刀剑神域(SAO／ALO／GGO／UW)

作者：川原砾

第一卷 艾恩葛朗特 一卷全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这虽然是游戏，

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AO刀剑神域」设计者·茅场晶彦

飘浮在无限苍穹当中的巨大岩石与钢铁城堡。

这便是这个世界所能见到的全部景象。

在一群好奇心旺盛的高手花了整整一个月测量后，发现最底层区域的直径大约有十公里，足以轻松容纳下整个世田谷区。再加上堆积在上面百层左右的楼层，其宽广的程度可说超乎想像。整体的档案量大到根本无法测量。

这样的空间内部有好几个都市、为数众多的小型街道与村落、森林和草原，甚至还有湖的存在。而连接每个楼层之间的阶梯只有一座，阶梯还都位于充斥怪物的危险迷宫区域之中，因此要发现并通过阶梯可以说是相当困难。但只要有人能够突破阻碍抵达上面的楼层，上下层各都市的「转移门」便会连结起来，人们也就可以自由来去两个楼层之间。

经过两年的时间，这个巨大城堡就这样被逐渐地往上攻略，目前已到达第七十四层。

城堡的名称是「艾恩葛朗特」。这座持续飘浮在空中、吞噬了将近六千人，充满着剑与战斗的世界。它的另一个名字是——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

1

闪烁着深灰色光芒的剑尖，浅浅地划过我的肩膀。

那固定显示在视线左上角的细长横线，好不容易缩短了长度。同时，似乎有只冰冷的手掌，抚摸过我胸口深处。

横线——那称为HP条的蓝色条状物，可以看出我的生命残值。虽然它还有八成左右的残值，但不能把事情看得太过于乐观。因为相对来说，我已经朝死亡深渊前进了两步。

在敌人的剑再度进入攻击动作之前，我就先往后跳开一大步，以保持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呼……」

硬是吐了一大口气来调整一下气息。在这个世界的「身体」虽然不需要氧气，但在另一边，也就是躺在真实世界里的真正身体，现在呼吸应该非常剧烈。而随意摆放的手应该正流着大量冷汗，心跳也加速到破表了吧。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算我眼前所见全部都是虚拟的立体影像对象，减少的也只是数值化的生命值，但我现在的确是赌上自己的性命在战斗。

从赌上性命这点来看，这场战斗真是相当不公平。因为，眼前的「敌人」——这除了拥有闪耀着光芒的深绿鳞片皮肤与长手臂外，还有着蜥蜴头与尾巴的半人半兽怪物，不只外表不是人类、甚至没有真实的生命。它只不过是不论被杀掉多少次，都可以由系统无限重生的数字文件档案集合体。

——不对。

目前，操纵这只蜥蜴人的AI程序正在观察、学习我的战斗方式，用以不断提升自己的应对能力。但这些学习档案，在该个体消灭后便会重置，而且不会反馈到下次出现在这个区域的同种个体上。

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眼前的这个蜥蜴人也算是活着。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存在。

「……也是啦。」

虽然不可能理解我的自言自语，但是蜥蜴男——等级继怪物「蜥蜴人领主」，竟然露出牠那排列在细长下颚上的尖牙，呜呵呵的笑了一下。

是真的。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没有什么是想象当中的虚拟怪物。

我把右手握着的双刃直剑架在身体中央，摆好姿势。

蜥蜴人也举起左手的圆盾，右手的单刃弯刀向后缩去。

微暗的迷宫通道上，一股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的风，将墙壁上的火把吹得晃动了起来。火焰闪烁着反射在潮湿的石板上。

「呜哇哇!」

蜥蜴人领主的脚向下一蹬，伴随着凄厉的咆哮声往这边冲了过来。弯刀从远处划出一道锐利弧线，在空中留下炫目又鲜明的橘色轨迹，直往我怀里进逼。这是弯刀部门里属于上位的剑技，单发型重攻击技「弦月斩」。这是能在0.4秒内越过四公尺射程进攻的优秀突击剑技。

可惜的是，我已经先预测出牠的攻击模式。

其实我是故意不断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好诱导敌人AI学习系统做出这样的攻击。躲过离鼻尖只有几公分距离的刀锋，一边闻着传进鼻子的焦臭味，我放低姿势冲进了蜥蜴人怀里。

「嘿呀……」

右手中的剑跟着吼叫声横砍出去，刀刃伴随着水蓝色光效，深深刺进了鳞片较薄的腹部，鲜红色光芒代替血液飞溅而出。接着响起「呀」一声沉重的悲鸣。

但剑并没有就此停住。随着砍击，系统自动辅助我的动作，以超乎常理的速度发出下一波攻击。

这就是这个世界里决定战斗胜负的最大要素，「剑技」——「SwordSkill」。

从左边向右回砍的剑再度撕裂蜥蜴人胸口，我接着将身体回转一圈，将第三道攻击深深地切入敌人身体。

「呜咕噜噜哇!」

蜥蜴人在从大技挥空后的僵硬中恢复的瞬间，右手的弯刀伴随着不知是愤怒或是恐惧的怒吼往下砍了过来。

但是我的连续技也还没结束。向右切开的剑彷佛弹簧反弹般往左上角弹跳，直击敌人心脏——也就是敌人的最大弱点。

四次的连续攻击，在我周围画出正方形水蓝色光线，炫目地扩散开来。这就是水平四连击剑技，「水平方阵斩」。

鲜明的光效照亮了迷宫的墙壁，接着变淡消逝。同一时间，蜥赐人头上的HP条也一点不剩地完全消失。

绿色巨大身躯一边挣扎，一边向后倒去，在不自然的角度下忽然停止——

接着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巨大声响，变成细小的多角碎片爆开来。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死亡」。短暂、简洁，一种不留下任何痕迹的完全消灭。

看了一眼浮现在视线中央，显示获得经验值的紫色字体与道具列表，我把剑左右挥舞了一下，收进背后的剑鞘里。接着我后退了几步，直到背部碰到了迷宫墙壁才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先将闷在胸口的气大口地呼出来，再紧紧闭上双眼。或许是长时间单独战斗所带来的疲劳，太阳穴深处传来沉重的刺痛感。用力地摇了几次头，摆脱了刺痛的感觉后，才再度睁开了我的眼睛。

视线右下角那个小小发着亮光的时刻表，显示时间已经超过下午三点。现在不离开迷宫的话，就赶不及在天黑之前回到城镇了。

「该回去了……」

虽然没有任何人会听见，但我还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慢慢地站起身来。

一整天的「攻略」终于结束。看来今天也很幸运地从死神手中逃脱。但是回到家，经过短暂休息后，立刻又得面对明天的战斗。就算做好了万全准备，只要不断进行这种胜率不是百分之百的战斗，总有一天会遭到命运女神背叛。

而最大重点就是——在我抽中王牌之前，是否能「完全攻略」这个世界。

如果以生存为最优先考虑的话，完全不离开属于安全范围的城镇，耐心等待有人完全攻略的日子到来，才是最聪明的办法。但是我却不采取这种方法，每天都单独潜入最前线，不断以死亡的危险来换取自己升级，这究竟是已经中了这个虚拟大型在线游戏的毒，还是——

想靠自己的剑来解救整个世界的我，根本就是个超级大笨蛋呢，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太过于自傲了。

想到这里嘴角不禁扬起了一丝自嘲的微笑。我一边朝着迷宫区的出口走去，一边忽然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两年前。

想起那个一切全都结束，又重新开始的瞬间。

2

「呜哦……哇呀……呜咿!」

配合着奇怪的吼叫声，胡乱挥舞的剑尖只是不断切着空气。

紧接着，身躯虽然巨大却能以敏捷动作躲开剑刀的蓝色山猪，朝着攻击者发动猛烈的突进。看见攻击者被山猪扁平的鼻子给撞飞，在草原上打滚的样子，我不由得笑出声来。

「哈哈哈……不是那样。重要的是一开始的动作啦，克莱因。」

「痛痛痛……这家伙……」

嘴里一边咒骂着一边站起身来的攻击者——队伍成员克莱因看了我一眼，很没出息地回了我一句话。

「你说的我也知道，桐人……但那家伙会乱动啊。」

我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认识这个用额上的头巾将红色头发竖起来，瘦长身躯上裹着简朴皮革铠甲的男人。如果是用本名，我们根本就还没熟到能直呼对方的名字。但是他的名字克莱因、和我的名字桐人，都只是为了参加这个游戏所命名的角色名称，所以加上先生或同学这些称谓反而会显得相当滑稽。

看见克莱因摇摇晃晃的脚步，我心里想着，他应该是头晕了，于是用左手从脚边的草丛捡起一颗小石头，肩膀确实摆好动作。系统检测出剑技的起始动作后，小石头开始发出些微的绿色光芒。

接着，左手上的小石头一闪之后，便在空中画出一条鲜明的光线，直接命中了准备再度进攻的山猪眉间。山猪发出「噗叽!」一声的怒吼，将目标转往我这个方向。

「当然会动啦，这可不是训练用的稻草人。但是只要确实做出动作来发动剑技的话，接着系统就会让技巧命中敌人了。」

「动作……动作……」

克莱因嘴里一边像念咒语一样重复呢喃，一边轻快地挥动右手的海贼刀。

蓝色山猪，正式名称为「狂躁山猪」，虽然只是等级1的小喽啰，但在不断挥空和遭受反击之下，克莱因的HP已经减少了一半左右。虽然就算死亡也能马上在附近的「起始之城镇」复活，但要从那边走到这个练功区还得花上一段时间。而且这场战斗再进行下去，大概也只剩下一次左右的攻防。

我一边用右手的剑抵挡住山猪的攻击，一边侧头考虑着。

「该怎么说才好呢……不是说一、二、三然后照顺序摆出动作，接着砍下去就好，而是要在起始动作时稍微停顿一下，感觉到技巧已经准备好了之后才磅!地一声砍下去……」

「是这样吗?」

那张在印着低俗图案头巾下的刚毅脸孔，一边露出了难为情的表情，一边将曲刀举在中段的位置。

一吸一吐的深呼吸之后，重心放低，像要把刀扛在右肩上似地往上举。这次系统终于感应到规定的动作，慢慢划出弧形的刀刃发出橘色光辉。

「喝呀!」

克莱因在发出浑厚吼叫声的同时，左脚用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流畅动作往地面一踢。响起「咻锵!」一声听起来相当舒服的效果音后，刀刃在空中划出火焰般的痕迹。单手用曲刀基本技「掠夺者」漂亮命中进入突进状态的山猪脖子，将牠同样只剩下一半的HP给消灭了。

发出「呜叽」这种可怜的死前哀号后，巨大身躯便像玻璃一样破碎。我的面前浮现出用紫色字体所显示的经验值获得量。

「太棒了!」

克莱因做出夸张的胜利姿势后，带着满脸笑容转向我，然后高高地举起了左手。与他用力击掌庆贺后，我也不禁笑了起来。

「恭喜你首次获胜。但是……刚刚的山猪，就跟其它游戏里面的史莱姆一样。」

「咦，真的假的!我还以为那是中头目哩。」

「怎么可能。」

笑容逐渐转变成苦笑后，我把剑收回背后的剑鞘里。

我嘴里虽然开着玩笑，但其实很能理解克莱因的喜悦与感动。在这场战斗之前，都是由比克莱因多了两个月经验跟知识的我打倒怪物，所以他到现在才总算尝到用自己的剑粉碎敌人的那种爽快感。

或许是想要复习吧，克莱因一边发出高兴的怪声，一边重复使出了相同的剑技。我暂时先抛下他不管，往四周看了一圈。

往四方蔓延的广大草原，在开始略带红晕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遥远的北方浮现出森林轮廓，南方则是闪着光的湖面。东边可以稍微看到一点城镇的城壁，而西边则是无限延伸的天空与被染成金色的云群。

目前，我们位于巨大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南端的开始地点，「起始之城镇」西侧的宽广区域。周围应该有为数不少的玩家与我们一样正在和怪物战斗，但因为这空间实在太过于宽广，所以我们的视野内没有看到别人存在。

好不容易才满足的克莱因将剑收进腰间的剑鞘里，然后往我这里靠近，接着跟我一样视线往四周环绕了一圈。

「话说回来……不论看几次都难以相信。这里竟然是『游戏里面』。」

「虽说是游戏里面，但也不是魂魄被吸进游戏世界什么的。只是我们的脑代替眼睛、耳朵，直接看到、听到由『NERvGear』利用电磁波传送进来的情报……」

我耸耸肩说着，并像个孩子似地噘起嘴来。

「你这家伙或许已经习惯了。但这可是我第一次体验『完全潜行』!这真是太厉害了……真的，能生在这个时代真是太好了!」

「你这家伙太夸张了。」

我虽然笑着，但心里也有完全相同的感觉。

「NERvGear。」

就是运作这个⑨VRMMORPG（虚拟实境大规模在线角色扮演游戏）——「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的游戏机名称。

而它的构造与上一世代的定点式游戏机完全不同。

与需要平面屏幕装置与手握控制器这两个人机接口的旧式游戏机不同，NERvGear的界面只有一种而已。那是将头部到脸部完全覆盖住的流线型头盔。

它的内侧埋藏了无数的信号组件，而头盔则藉由这些组件所产生的复数电场，与使用者的脑部直接连结。使用者不需要使用自己实际的眼睛与耳朵，就能因为机器直接给予脑的视觉皮质区及听觉皮质区情报，而让使用者有看到与听到的感觉。其实除了听觉与视觉外，触觉、味觉与嗅觉，也就是所谓的五感，全部都能由NERvGear读取出来。

将头盔戴上，并锁上下颚的固定杆后，只要从嘴里说出开始指令「连结开始」这句话的瞬间，所有噪音都将远离，视线也由一片黑暗包围，接着只要穿过从中央出现的七彩光环，就能处于完全由数字档案所建构起来的世界里。

总而言之。

半年前，在2022年五月发售的这部机器，终于完全将「虚拟实境」给实现了。开发出NERvGear的大型电子机器厂商，将连结至其创造出的假想空间称为「完全潜行」。

这实在是个相当符合实际状况的名称。因为一旦连结后，就真的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离。

因为使用者不只是接收假想的五感情报而已——连由脑部向自己身体所发出的命令也会遭到阻断与回收。

这可以说是为了在虚空间里自由行动所必须的机能。若是脑部对在现实世界的身体所下达的命令依然有效，比如说，完全潜行中的使用者一旦在假想空间内产生了「跑步」这样的想法，真实世界里的身体也将同时跑动起来并撞上房间的墙壁。

正因为NERvGear会将延髓往肉体发出的命令回收，接着将命令转变为活动游戏人物的数字讯号，我和克莱因才能在假想战场上，自由地东奔西跑并且挥舞我们手上的剑。

完全进入游戏当中。

这种体验给人的冲击性，让包含我在内的许多游戏玩家深深为之着迷。几乎足以确定自己不会再回到触碰屏幕、或感应条程度的接口去了。

我对眺望着随风摆动的草原以及远方城壁，而感动到眼眶湿润的克莱因问道：

「那这套『SAO』也是你第一次玩的NERvGear游戏吗?」

克莱因那张犹如战国时代年轻武士的威风脸孔转向我之后，「嗯」一声点了一下头。

他面露认真表情时，的确帅到能在时代剧里扮演主角。但是这个外表当然不是他在现实中的容貌，这是从零开始微调了许多不同参数后，创造出来的游戏角色。

当然，我的角色也同样帅到让人有点不好意思，他具备有如同奇幻冒险动画里的主角一般的容貌。

克莱因用他那应该也与现实世界里不同，强而有力的美声继续说道：

「说起来，应该是买了『SAO』后，才赶快去买了游戏机。因为第一批出货量只有一万套而已，我可以算很幸运了。嗯……不过说到幸运，抽中SAO封闭测试玩家的你，可以说比我还要幸运十倍才是。那应该只限定一千人而已吧!」

「嗯、嗯，应该是吧。」

由于一直被盯着看，我不由得搔了搔头。

到现在我还是无法忘记，当看见各大媒体强力报导出「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这个游戏名称时，我所感觉到的那种兴奋与狂热感。

NERvGear虽然实现了完全潜行这种新世代游戏环境，但是对应这种崭新机械构造的游戏软体却都不怎么有趣。每一款都是小而精美的解谜、教育、环境系的游戏，像我这样的游戏中毒者，对这种情况可说累积了相当多的不满。

NERvGear能创造真正的假想世界。

但是，创造出来的却只是走个一百公尺就会碰到墙壁的狭小世界，那根本就是本末倒置嘛。从机体发售开始，就梦想能够进入游戏世界的我以及其它游戏狂们，会开始期待某种类型的游戏，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期待的当然就是对应网络连线的游戏——而且是有数千、数万的玩家同时上线，培育自己的分身来战斗、生活的在线角色扮演游戏。

在期待与渴望已经达到临界点时，游戏公司充满信心发表的，就是这款称为世界首次出现的游戏种类，虚拟实境在线游戏「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了。

游戏的舞台是拥有一百层楼的巨大浮游城堡。

每层里面都有草原、森林、街道，甚至连城镇都有，而玩家们只能靠着自己手上的武器来闯荡这些楼层，找出通往上层的阶梯并打倒强力守护兽，努力往城堡的顶楼迈进。

这款游戏大胆地把奇幻冒险在线游戏里，一向被认为是必须要素的「魔法」给排除，将其取而代之的是「剑技」这个被设定成接近无限数量的必杀技。之所以会这么做，是因为想让玩家运用自己的身体，以自己的剑来战斗，令玩家能够体验到完全潜行环境的最大魅力。

除了战斗用技能外，也有冶炼或是皮革工艺、裁缝等制造系，还有钓鱼或者烹饪、音乐这些日常系等多种技能，玩家们在广大的区域里面不只是冒险，还能像文字所描述的一样，在里面「生活」。按照个人的意愿与努力，也可以在里面买下自己专属的房子，然后过着耕田牧羊的生活。

这些情报陆续被发表出来，游戏玩家们的狂热程度也跟着水涨船高。

仅限千人的封闭测试玩家，也就是正式开始服务前的营运测试参加者的募集，就有将近当时NERvGear贩卖台数一半的十万人参加。我能够通过那道窄门顺利被抽中，只能说真的是侥幸。更棒的是，封闭测试玩家还能得到正式版的优先购买权这个礼物。

两个月的测试期间，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如梦似幻般的日子。在学校的时候，也是不断想着技能构成以及装备道具的事情，一放学就马上冲回家，一直潜行到快天亮为止。转眼之间，封闭测试期间便结束了，当培育的角色被重置的那一天，我感受到彷佛被人夺走了半个自己般的失落感。

接着时间终于来到今天——2022年十一月六日，星期日。

下午一点，一切准备妥当的「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正式开始营运。

当然我也是在三十分钟前就准备好，时间一到便一秒不差地准时登入游戏。从服务器状况看来，在线人数瞬间就超过了九千五百人。换句话说，其它能买到游戏的幸运儿应该也跟我的情况差不多。从每家大型购物网站的首批出货量，都在几秒钟内全部销售完毕，还有人为了昨天的店面贩卖，从三天前就熬夜排队甚至闹成新闻这几点来看，就可以知道，买到游戏的人几乎百分之百都是网络游戏的重度中毒者。

这种在线游戏狂热分子的模样，也在这个名叫克莱因的男人身上忠实地表现出来。

当我一登入SAO，并且再度踏上了「起始之城镇」那令人怀念的石板路后，马上就朝着位于复杂小路里头的便宜武器店跑去。克莱因可能是从我那毫不拖泥带水、直接往前冲刺的模样，推测出我应该是封闭测试玩家。在叫住我之后，就马上对我做出「稍微带我一下嘛!」这样的要求。

这种才初次见面，就理所当然地要人家带他的厚脸皮程度，让我不由得感到相当佩服，只好顺势回答出「哦，哦。那……要去武器店吗?」这种像导览NPC才会说的话，之后更直接与他组队，并且在练功区里面教导他战斗的初步方法，一直到现在——这就是我们两个认识的经过。

老实说，我在游戏世界里也跟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一样不擅于交朋友。封闭测试时虽然认识了许多人，但称得上是朋友的却连一个都没有。

但是这个名叫克莱因的男人，却很不可思议地能够马上进入他人的内心世界，还不会让人感到不愉快。我内心一边想着或许能跟这家伙打起长久的交道，一边再度开口说道：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继续打怪直到你抓到手感为止吗?」

「那还用说!……虽然很想这么回答你……」

克莱因端正的眼睛往右边一瞥，确认一下显示在视线角落的时间。

「……但也该下线去吃个饭了。我已经预先叫披萨店在五点半送披萨到我家来。」

「准备得真周到。」

克莱因挺起胸膛，对着发出惊叹声的我答了一声「当然」之后，又像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继续说：

「啊，对了，等一下我要在『起始之城镇』里面，跟之前在别的游戏里认识的一群家伙见面。怎么样，我介绍你们认识，要不要也加他们当朋友啊?这样随时都可以传讯息，也比较方便吧。」

「咦……嗯——」我突然不知该说什么。

跟这个叫克莱因的男人虽然处得不错，但不保证同样也能跟他的朋友合得来。反而还有可能因为没办法跟他们好好相处，连带跟克莱因也变得有点尴尬。

「说得也是……」

听到我不干脆的回答，克莱因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心意了吧，他马上就摇头说：

「没关系，我当然不会勉强你。之后应该还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才对。」

「……嗯嗯。不好意思，谢谢你了。」

道歉完之后，克莱因又再度用力摇摇头。

「喂喂，应该道谢的是我才对!你这家伙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我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谢谢你。不过，当然是精神上的感谢就是了。」

说完之后咧嘴一笑，又看了一次时间。

「……那么，我先下线了。桐人，真的很谢谢你，以后也请多指教了。」

对着他用力伸过来的右手，我心里一边想着这个男人在「别的游戏」里，一定是个很不错的领导者，一边伸出手回握。

「我才要请你多指教呢。如果还有什么事想问，随时可以找我。」

「嗯。全靠你了。」

说完之后，我们的手便放开了。

对我而言，艾恩葛朗特——或者该说，称为SwordArtOnline的这个世界，从这一刻起，就再也不只是属于娱乐的「游戏」了。

克莱因退了一步，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一起笔直举起，接着往正下方一挥。这是叫出游戏「主画面窗口」的动作。一个发着紫色光芒的长方形，立刻与铃铛般的效果音一同出现。

我向后退了几步，往附近适合的石头上一坐，并且打开窗口。接着开始动起手指，准备整理到目前为止以山猪为对手的战斗中，所捡到的战利品。

这时候……

「咦……」

克莱因忽然发狂似地叫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没有登出的按钮?」

听到这句话，我停下手上的动作，抬起头来说道：

「没有按钮……怎么可能?仔细找找。」

听到我用惊讶的声音说完，高大的曲刀使瞪大了在低俗图案头巾下方的眼睛，脸往手边靠了过去。

在起始状态下的细长状长方形窗口，左边会有几个选单卷标，右边则是显示出自己道具装备状况的人形轮廓。而在这个选单的最下方应该会有「LOGOUT」——也就是从这个世界脱离的按钮才对。

我正准备将视线再度移回在几个小时的战斗里，得到的道具一览表时，克莱因又稍微提高音量地对着我说：

「真的找不到。你也找找看嘛，桐人。」

「我不是说了，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嘛……」

我边叹气边嚅嗫道。之后敲了一下自己窗口左上角，那个回起始选单的按钮。

右边开着的道具栏顺畅地关闭起来，窗口回到起始状态。还有许多空白处的装备人偶图案浮现出来，左手边则整齐排列着选单标签。

我用相当熟稔的动作把手指移到最下方——

这一刻，我全身的动作停了下来。

没有。

正如克莱因所说的，封闭测试时——不对，今天下午一点登入时，还确实在那里的登出按钮，现在却消失得一干二净。

我凝视着那个空白的地方几秒钟后，再度把选单标签从上面开始慢慢看了一遍，确认过按钮的位置没有改变后，我把视线抬了起来。克莱因歪着脸露出「对吧?」这样的表情。

「……没有对吧?」

「嗯，没有。」

虽然有点不高兴，但我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曲刀使看了微笑着摸摸自己强壮的下巴。

「因为今天是游戏正式上线的第一天，的确有可能会出现这种臭虫。现在GM专频应该已经被塞爆，营运公司可能快哭出来了吧。」

克莱因悠哉地这么说道，但我却有点坏心眼地吐槽他说：

「你还这么悠哉啊?刚刚不是说拜托披萨店五点半的时候送披萨来吗?」

「啊啊，对哦!」

看到他瞪大了眼睛跳起来的模样，我的嘴角也不禁上扬了起来。

将不用的物品从因负荷过重而反红的道具栏里删除后，整理完道具的我站起身来，走到嘴里喊着「糟糕了!我的鳀鱼披萨和姜汁汽水怎么办啊!」的克莱因身旁。

「总之你也去GM专频那边申诉看看吧。说不定可以从系统那边直接让你下线。」

「我已经试过了。根本没有反应。啊啊，已经五点二十五分了!桐人啊，难道没有别的方法可以下线吗?」

克莱因一脸狼狈地张开双手如此说道。当我听完他的话之后——

我脸上原本的微笑整个僵住了。因为有股莫名的不安抚过我的背脊，让我感到一阵发冷。

「这个嘛……要登出的话……」

我一边呢喃一边思考。

要脱离这个假想世界，回到现实世界里自己的房间，就只要打开主窗口然后按下登出按钮，接着按下从右边浮现出来的确认选项YES按钮就可以了。真的很简单。但——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其它的方法了。

抬头看向克莱因高高在上的脸庞，我慢慢地摇了摇头。

「抱歉……没有。自行登出除了操纵选单外，没有别的办法了。」

「怎么可能……一定还有什么方法才对!」

像是要否定我的回答似地大声说完之后，克莱因忽然大吼了起来。

「回去!登出!脱离!」

当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SAO里面没有装载这种声音指令功能。

克莱因继续东喊西喊，甚至开始用力跳了起来。我压低声音对他说：

「克莱因，没用的。说明书上也没记载任何紧急断线的方法。」

「但是……这真的很夸张嘛!就算是臭虫好了，竟然没有办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回去自己的房间和身体，这真是太过分了!」

克莱因露出沮丧的表情，转身面对我这么叫着。他所说的其实我也有同感。

真的很夸张，实在太没道理了。但却是铁铮铮的事实。

「喂喂……骗人的吧，真不敢相信。我们现在没办法从游戏世界里离开了!」

用有点迫切的声音「哇哈哈哈」笑了几声之后，克莱因连珠炮似地继续说道：

「对了，切断机体的电源就可以了。不然就是把『头盔』从头上拔下来。」

克莱因像是要摘下透明帽子似地把手放到额头上，我则是内心再度感到有些不安，冷静地对他说道：

「你说的两种方法都办不到。我们现在……没办法控制真正的身体行动。我们由脑部向身体发出的命令，全部都在这里被『NERvGear』……」

我用手指在后脑杓下面，也就是延髓的地方敲了一下。

「……所阻断，然后变换成活动这个角色的讯号了。」

克莱因听完我说的话之后也沉默下来，慢慢地把手放下。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想着事情。

NERvGear为了实现完全潜行环境，把从脑往脊髓传达的命令讯号完全取消，转变成活动这个世界的身体的讯号。在这里不论多么用力挥手，现实世界里躺在自己房间床上的我，手臂却是连动也不会动一下，这样才不会因敲到桌角而造成淤青。

但是，现在正因为这个机能，而让我们没有办法依照自己的意志解除完全潜行状态。

「……那现在只有等他们消除臭虫，或现实世界里有人帮我把头盔拔下来了。」

克莱因依然用茫然的语调喃喃自语。

我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同意他所说的话。

「但我是自己一个人住，你呢?」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还是老实地回答：

「……跟我妈妈和妹妹，总共三个人。所以，如果我在吃饭的时间没有下去，应该就会被强制解除潜行了……」

「哦?桐、桐人的妹妹几岁?」

我把眼睛突然发亮，探出身子的克莱因从头用力推了回去。

「现在这种状况你还这么有闲情逸致。我妹是运动社团的，而且最讨厌游戏了，像我们这种人跟她完全不会有交集。比起那种事……」

为了赶快改变话题，我把右手大大伸展开来说道：

「你不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吗?」

「臭虫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不太对劲了。」

「这可不光是臭虫那么简单的事。发生『无法登出』这种事，可是攸关今后游戏营运的大问题啊。实际上我们待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的披萨正逐渐变冷，这也算是造成现实世界里金钱上的损失对吧?」

「…………冷掉的披萨比不黏的纳豆还要难吃啊…………」

不理会克莱因这种莫名其妙的呻吟，我接着说道：

「这种状况的话，营运公司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先把服务器停下来，然后把所有的玩家强制断线才对。但是……从我们注意到这个臭虫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了，别说是断线，营运公司连个相关公告都没有，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唔，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

克莱因好不容易出现了比较认真的表情，开始用力搓着自己的下巴。他的头巾被高挺的鼻粱向上推，在脸上形成一片阴影，而他那细长的眼睛正在阴影底下发出锐利的光芒。

如果把这个游戏的账号砍掉，我们就不会再相遇了吧!但我们两个人的分身现在却在虚幻世界里，讨论关于现实世界的事情，这实在让我感到有些不习惯。另一方面克莱因继续说：

「……SAO的开发营运公司『ARGUS』，是以重视玩家权益出名的游戏厂商对吧!就因为他们值得信赖，所以就算第一次推出线上游戏，仍然造成大家的抢购。然而第一天就搞出这么大的问题，这根本就是自砸招牌嘛!」

「你说的没错。而且SAO还是这类虚拟实境在线游戏的先驱，如果现在就发生问题，这类型的游戏或许就会被禁止了也说不定。」

我和克莱因两个人虚构的脸孔面面相觑，同时低声叹了口气。

艾恩葛朗特的四季是依据现实世界来演变。所以现在也与现实世界一样刚刚进入冬天。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假想的干冷空气后，一边感受着肺里假想的空气一边把视线往上移。

数百公尺的遥远上空，第二层的底部被一片紫色云雾给笼罩着。用眼睛顺着它凹凹凸凸的平面一路看过去，可以看见遥远的彼方有一座巨大的塔——也就是往上层的通道「迷宫区」耸立着，同时也可以看见它连结着最外圈的开口部分。

时间已经超过五点半，我瞇起眼睛窥看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的天空。斜射的太阳光让广阔的草原闪耀着金色光芒，即使现在身处异常状况，我依然因这美丽的假想世界而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但在这之后。

这个世界却永远失去了它原本的面貌。

3

突然，「叮当——叮当——」这种像钟声——或者说像警报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跟克莱因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什么……」

「怎么回事?」

我们两个同时大叫然后看向对方，接着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因为我与克莱因的身体整个被蓝色的光柱给包围起来。透过这层蓝色的膜向外看去，只见到草原的景色渐渐淡去。

像这种现象，我在封闭测试的时候也经历过好几次。这是使用场地移动道具之后的「转移」。但是我现在没有握着道具，也没有念出指令。就算是营运公司所发动的转移好了，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公告?

一想到这里，包围我身体的光线变得更加强烈，让我没有办法看见任何东西。

随着蓝色的光辉逐渐变淡，我又可以看见周围的景色。但我已经不是身处在夕阳照耀下的草原了。

现在可以看见的，是一片广大的石板地面、环绕四周的行道树，以及潇洒中世纪风味的街道。在前方远处，还有一座发出黑色光芒的巨大宫殿。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游戏开始地点「起始之城镇」的中央广场。

我与在旁边张大了嘴巴的克莱因先是面面相觑，接着两个人同时来回望着将四周挤得满满的人群。

看到这群眉清目秀的男女，以及他们身上各式各样的装备、发色，就可以确定他们跟我一样都是SAO的玩家。看起来人数有数千——应该说将近一万人。目前游戏里的全部玩家，可能都跟我和克莱因一样，被转移到这个广场来了。

数秒钟之间，人群因为搞不清楚状况而沉默，接着开始慌张地看着周围的环境。

不久之后，各个地方开始传出吵杂的声音，而且音量逐渐变大。耳朵里不断听见「到底怎么回事?」「这样就可以登出了吗?」「快点让我登出啊!」这样的话。

过了一阵子，群众的吵杂声开始带有焦躁的气氛，也开始可以听见「别开玩笑了!」「GM给我出来!」这样怒吼的声音。

忽然间……

有人的叫声压下这些吵杂的声音。

「啊……看上面!」

我和克莱因反射性地往上看。接着，就看见了一种奇妙的景象。

在一百公尺上空，也就是第二层底部，染上了一层鲜红色棋盘状的花纹。

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花纹是由两个英文单字交互排列而形成。至于那两个由鲜红色字型所写成的单字，则是【Warning】以及【SystemAnnouncement】。

一时间感到相当惊讶的我，在看见单字之后，心里想着「啊啊，营运公司的公告终于来了」而松了一口气。这时广场里的喧扰声也平息下来，感觉上每个人都竖起耳朵准备听取公告的内容。

但是，接下来的现象却狠狠地背叛了我的预料。

覆盖整个天空的红色图样，它的中央部分就像一滴相当浓稠的巨大血滴，慢慢向下滴落。但是血液并没有滴落地面，而是突然在半空中改变了形状。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身高将近有二十公尺，身穿深红色斗篷的巨人。

不，这么说又有点不正确。因为我们是从下面往上看，所以应该可以看到拉得非常低的帽子里的脸孔——但是那个部位没有脸孔，整个是一片空洞，甚至可以清楚看见帽子内部以及边缘的缝线部分。而下垂的长长下襬里面，也同样只是一片微微的黑暗。

我曾经见过这样的斗篷。那是封闭测试时，由ARGUS社员所担任的GM一定会穿着的服装。但在当时，男性GM一定是长得像魔法师、留着一脸长胡子的老人；女性的话，斗篷底下一定是戴着眼镜的女性角色。现在可能是因为发生什么问题而没有办法创造出角色，所以至少先让斗篷出现，但深红色斗篷底下一片空荡荡，让我有种说不出的不安感。

周围无数的玩家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感觉吧。因为到处可以听见「那是GM吗?」「为什么没有脸呢?」这样的声音。

这时候，仿佛是要制止这些声音般，斗篷的右边袖管忽然动了起来。

从扩大的袖口里，可以见到纯白色的手套。但是袖子和手套很明显也是互相分开，完全看不见有肉体的部分。

接着左边的袖子也慢慢举起。在一万名玩家的头上，空的白色手套往左右张开，感觉像无脸人正在张开自己的嘴，然后马上就有男子低沉又通彻的声音从遥远的上方传来。

「各位玩家，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我一时无法理解它所说的话。

什么叫「我的世界」?如果那件红色斗篷是营运公司的GM，那他的确像神一样，拥有操纵这个世界的权限，但像这种大家早就知道的事，现在根本没有必要再提出来。

我跟克莱因哑口无言地对望，这时候红色斗篷缓缓放下双手，而它说的话也继续传进我们耳里。

「我的名字是茅场晶彦。是现在唯一能控制这个世界的人。」

由于实在太过惊讶，我的分身，甚至可能连我真实的身体也一起被呛到了。

茅场——晶彦!

我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可能没听过。

几年前，ARGUS还只是为数众多的弱小游戏开发公司当中的其中一家而已，如今能够发展到被业界称为最大游戏开发公司，原动力就是来自于这位年轻的天才游戏设计师兼量子物理学者。

他不但是SAO这款游戏的开发制作人，同时也是NERvGear这套设备的基础设计者。

对于身为一个游戏迷的我来说，茅场是令人非常憧憬的对象。只要是有关于他报导的杂志，我一定会买，为数稀少的访谈也重复读到几乎可以背诵的地步。光是听到刚刚简短的声音，我的脑海里面就自动浮现经常穿着白衣的茅场那张聪明脸孔。

只不过，到目前为止都只居身幕后，极力避免出现在媒体上，当然也应该从没担任过GM这种角色的他——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

整个人僵硬的我，努力运转自己快要停止的思考，希望能够尽可能掌握现在的状况。但是从空洞斗篷下面传出来的话，就像是在嘲笑努力想要理解状况的我一样。

「我想各位玩家应该都已经注意到，登出按钮从主要选单画面里消失的情况。但这并不是游戏有什么问题。我再重复一遍。这不是游戏有问题，而是『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本来的版本。」

「本……本来的版本?」

克莱因沙哑地低声说道。茅场像是要切断他的话似的，继续用低沉的声音流畅地宣布：

「从今之后，各位在到达这座城堡的顶端之前，将无法自己登出这个游戏。」

我没办法马上理解「这座城堡」这句话的意思。在这座起始之城镇里，究竟什么地方有城堡存在呢?

但是，茅场接下来所说的话，一瞬间就将我的疑惑一扫而空了。

「……此外，没有办法靠外部的人来停止或者解除NERvGear的运作。如果有人尝试这么做的话——」

短暂的沉默。

接下来的这一段话，就在一万人屏住呼吸的沉重寂静里，慢慢地说了出来：

「——NERvGear的信号组件发出的微波将破坏各位的脑，停止各位的生命活动。」

整整好几秒的时间，我与克莱因都带着呆滞的表情对看。

虽然我的脑部似乎拒绝去理解那段话的意思。但是茅场非常简洁的宣言，却以凶暴的硬度与密度直接从头到脚将我贯穿过去。

将脑部破坏。

也就是将人杀害的意思。

将NERvGear的电源切断，或者解开固定锁准备将它从头上拿下来的话，装戴NERvGear的使用者将会被杀害，茅场的宣言就是这样。

从人群的各个地方传出了骚动的声音。但还没有大声喊叫或是暴动的人出现。我想是因为包含我在内的众人，都尚未或者是拒绝理解茅场所说的话。

克莱因的右手慢慢地举了起来，似乎是想抓住应该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头盔，同时也发出了干笑的声音。

「哈哈……那家伙在说什么啊。这根本不可能。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嘛。NERvGear……只不过是游戏机而已。怎么可能做到……破坏脑部这种事。你说是吧!桐人!」

他的声音在说到后半段时已经沙哑。而就算他再怎么凝视着我，我也没有办法点头同意他所说的话。

NERvGear是藉由埋藏在内部的无数信号组件，来发出微弱的电磁波给予脑细胞做某种事情时的拟似感觉。

确实可以说是走在时代最尖端的超科技。但其实与它的原理完全相同的家电制品，日本的所有家庭都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接受了。那也就是——微波炉。

只要有充分的输出功率，NERvGear的确有可能让我们脑细胞中的水分产生震动，接着藉由摩擦生热来将我们的脑部蒸熟。但是……

「……原理上来说并不是不可能……但是我想这一定只是吓唬人的而已。因为只要把NERvGear的电源线拔掉，它就无法发出那么高功率的电磁波了。只要它没有内藏大容量的电池在里面……的话…………」

克莱因应该已经察觉到我说到一半就没办法再说下去的理由了。

这个高个子的美男子用空洞表情呻吟般说道：

「的确……有内藏电池。听说是占头盔三成重量的充电电池。但这根本没道理嘛!如果忽然停电的话怎么办!」

说到这里，茅场仿佛听见克莱因说的话似的，从上空继续传来他的声音：

「更具体来说，外部电源切断十分钟以上、网络断线两小时以上、尝试破坏NERvGear本体或是解除固定锁——只有在上述这几个条件下，脑部破坏程序才会执行。而这些条件，都已经透过本公司以及媒体在外面的世界发表出去了。顺带一提，现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有不少玩家的家人朋友，无视我们的警告，尝试强制解除NERvGear，而结果就是……」

大声响起的金属性声音讲到这个地方，稍微吸了口气。

「——很遗憾，目前已有两百一十三名玩家，永远从现实世界及艾恩葛朗特里退场了。」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响起唯一的一声悲鸣。除此之外，四周围大多数的玩家不是不能相信，就是不愿去相信这个事实，脸上只浮现些许笑容或是呈现恍神状态。

我的脑部也依然拒绝接受茅场所说的话。但是身体却率先背叛了自己，我的脚忽然开始发起抖来。

因为膝盖发抖使得我在往后倒退了几步后，好不容易撑住自己才没倒下。而克莱因则是一脸虚脱的表情，整个人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

已经有两百一十三名玩家……

这句话不断地在我耳朵深处重复播放着。

如果茅场所言属实——那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有超过两百人丧生了吗?

这里面一定也有跟我一样是封闭测试的玩家吧。说不定还有我曾听过角色名称，或看过角色脸孔的玩家呢。NERvGear已经把这些人的脑给烧了——茅场的意思是这些人已经死了?

「我才不信……我才不信呢。」

跌坐在石板地面上的克莱因哑着嗓子说道：

「只是吓唬人的吧。这种事不可能办得到。别在那边啰哩八嗦了，赶快把我弄出去啊。我没那么闲可以陪你在这边玩。没错……这一切全都是游戏的活动吧。是为了游戏开场所做的表演对吧。没错吧。」

我的脑袋深处也不断吶喊着跟克莱因相同的话。

但是，就像要消灭包含我在内所有玩家的希望一样，茅场那种像在宣布工作事项般的广播，又再度开始了。

「各位没有必要担心放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现在所有的电视、广播、网络媒体都不断重复报导着这个状况，以及有多数牺牲者出现的情形。所以各位头上的NERvGear被强制拆下来的危险性，可以说已经降到相当低的程度了。今后，各位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应该会在戴着NERvGear下的两小时断线缓冲时间里，搬送到医院或是其它的设施，然后加以慎重地看护才对。希望各位可以安心……把精神放在攻略游戏上就可以了。」

「什…………」

到这个地步我终于也忍不住了，从嘴里爆发出尖锐的叫声。

「到底在说些什么!居然要我们专心攻略游戏?在不能登出的情况之下，还能放心地玩游戏吗?」

狠狠瞪着飘浮在上一层底端附近的巨大红色斗篷，我继续吼道：

「这根本已经不能算是游戏了!」

结果，茅场晶彦像是又听到我的话般，继续用他那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平稳地宣布：

「但是，希望大家要特别注意。对各位而言，『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已经不再只是游戏，而是另一个现实世界。今后……游戏中将取消所有复活的机能。所以当HP变成零的瞬间，各位的角色将永远消灭，同时……」

我可以完全预测出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各位的脑将被NERvGear给破坏。」

一瞬间，有股想要大笑的冲动由腹部深处往上涌，但我拚命忍耐下来。

现在，我视线的左上角有一条发着蓝光的细长横线。仔细一看，上面重叠显示342／342的数字。

HitPoint。生命的残值。

当它变成零的瞬间，我将会真正地死去——根据茅场所说的，会因为脑部被微波给烤熟而马上死亡。

这的确是个游戏。是个真正攸关生死的游戏。也就是，死亡游戏。

我在为期两个月的SAO封闭测试当中大概已经死了上百遍，每次都会伴随着令人感到不愉快的笑声，在位于广场北方的宫殿「黑铁宫」复活，再次投身于战场。

所谓的RPG就是这么回事。它是种不断死亡、藉由获取经验值来提升自己技能的游戏。现在竟然说没办法复活?而且一旦死亡了就会真的失去生命?更夸张的是——还不能够主动停止这个游戏?

「……真是太蠢了。」

我低声呻吟。

在这种条件之下，会有人想跑去危险区域吗?所有玩家一定都会躲在安全街道区里面。

但是，对方就像能不断看透我以及全部玩家的想法似的，又发出了新的宣告：

「能够将各位从这个游戏里解放出来的条件就只有一个。就是我刚刚提过，到达艾恩葛朗特的最高层，也就是第一百层，然后打倒在那边等待的最终魔王。我保证在那个瞬间，存活下来的全部玩家都可以安全地登出游戏。」

一万名玩家全部沉默了下来。

现在我终于能够了解到，一开始茅场所说的「到达这座城堡的顶端」的真正意思为何了。

这座城堡，指的就是——把我们吞噬在最下层，而上面还有九十九层、持续飘浮在空中的巨大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

「全破……要到第一百层?」

克莱因忽然吼了起来，迅速站起身，右拳朝着天空举了上去。

「怎、怎么可能办得到嘛!听说封测的时候就很难攻上去了!」

克莱因说的没错。一千人参加的SAO封闭测试，在为期两个月的时间里，也仅仅只攻略了六个楼层而已。如今的正式上线，则大约有一万名玩家潜行在游戏里，但只靠这些人要攻略到一百层，究竟得花上多久的时间?

我想被集合在这个现场的所有玩家，应该都在考虑这无解的问题吧。笼罩在现场的寂静，没多久便被低声的喧嚣给淹没了。但是传出的喧嚣中几乎听不见恐怖或是绝望的声音。

我想大部分的玩家应该都还没办法判断，究竟现在的状况是「真正的危机」，或者只是「开幕活动里多余的演出」而已。这是因为茅场所说的话实在太过于恐怖，所以反而没有什么真实感。

我抬头仰望天空，直瞪着那空荡荡的斗篷看，努力地想要把思绪和目前的状况整合起来。

现在我已经没办法登出这个游戏。没有办法回到现实世界里自己的房间，也没办法回归自己原本的生活。得有人打倒这座浮游城堡顶端的大魔王，我们才能回到属于我们的日常生活。而在那之前只要有任何一次HP变成零——我就会死亡。真正的死亡将降临在我身上，我这个人将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

但是……

不论我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把这些情报当成事实。五、六个小时前，我还吃着母亲做的午饭，跟妹妹说了几句话后才上楼。

我没办法回到那个地方了?这真是现实的状况吗?

这时候，思考永远比我和其它玩家快上一步的红色斗篷，轻飘飘地动了一下右手，用不带有任何感情的声音公布：

「最后，来让大家看看这个世界对你们来说，已经是唯一现实的证据。在各位的道具栏里面有我准备好的礼物。请大家看一下。」

一听到这里，我右手的两根手指几乎自动地往正下方挥去。周围的玩家也都跟我做出同样的动作，广场上响起一连串的电子铃声效果。

从浮现的主要选单上敲了一下道具栏的卷标后，显示出的持有道具表最上面，有茅场所说的礼物。

道具名称是——「手持小镜子」。

心里一边想着为什么要送我们这种东西，一边点了一下那个名字，从浮现出来的窗口那里选择了实体化的按钮。伴随着发亮的效果音，马上就出现了一面小小的四角形镜子。

战战兢兢地将它拿到手上，但却什么事都没发生。镜子里所照的，只是我苦心创造出来，有着勇者脸孔的角色而已。

我一边觉得奇怪，一边往站在旁边的克莱因看了一下。发现那个有着刚毅容貌的武士，也跟我一样右手拿着镜子，脸上出现呆滞的表情。

这个时候——

克莱因与周围的玩家忽然被白色的光线笼罩起来。而在这同时，我自己也同样被白光所包围，眼里所见尽是一片苍白。

仅仅两、三秒的时间，光线便消失了，原本的景色再度出现在眼前……

不对。

现在在我面前的不是克莱因那熟悉的脸孔。

板金连结起来的铠甲、低俗图案的头巾以及怒发冲天的红色头发都跟原来一样。但只有脸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样子。原本细长的眼睛，变成一双凹陷的铜铃大眼。细直的鼻子成了长长的鹰勾鼻。而且脸颊和下巴还留着胡渣。如果说原本的角色是爽朗的年轻武士的话，那现在的样子就像是战败的武士——或者可以说是山贼。

我完全忘记现在的状况，只是呆呆地嚅嗫道：

「你……是谁?」

结果，眼前的这个男人也问了跟我相同的问题：

「喂……你这家伙是谁啊?」

这一瞬间，一种预感闪过我的心头，我也同时了解了茅场的礼物「手持小镜子」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我迅速地举起镜子，瞪大眼睛往镜子里面看去，而镜子里面出现的……

是留着一头很普通的黑发，长长的浏海下有一双柔弱的眼睛，穿着便服跟妹妹一起出去的话，到现在还常被误认为是姐妹的细长脸孔。

几秒之前「桐人」所拥有，如同勇者般坚强的面孔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去了。出现在镜子里的——

是我非常不喜欢的，现实世界里真正的脸孔。

「呜哦……这不就是我嘛……」

旁边跟我一样看着镜子的克莱因大吃一惊。

我们两个再度对看，同一时间叫了起来：

「你是克莱因?」「你就是桐人?」

两个人发出的声音都因为语音效果停止，而与原本的声调产生了明显的变化，但这时候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注意这种事情了。

镜子从我们两人的手上掉落到地面后，随着细微的破碎声消失了。

重新看了一下四周，可以发现，那些几十秒前还长得一副像在奇幻冒险游戏里出现的俊男美女相貌的人，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像把游戏展览会场里众多的客人聚集起来，然后让他们穿上盔甲的一群真实世界里的年轻人。更恐怖的是，男女比例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到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我与克莱因以及周围全部的玩家们，都从自己创造的角色变成真实世界里的模样了。虽然仍是由多边形材质所构成，细微的地方多少还是有点奇怪，但仍然可以说是相当了不起的模拟程度。简直就像在我们脸部施加了立体扫描一样。

扫描——

「……原来如此!」

我抬起头看着克莱因，从嘴里挤出细微的声音道：

「NERvGear以高密度的信号组件将使用者从头到脸完全覆盖住。也就是说不只是脑部，它连脸部的表面形状也能完全掌握……」

「但、但是，像身高和……体重这些资料呢。」

克莱因一面用更细微的声音回答，一面瞄着四周围的环境。

周围哑然失声地看着自己与其它人容貌的玩家们，平均身高显然比「变化」之前降低了不少。我为了防止视点的高度差异造成动作上的妨碍，所以把角色身高设定跟真实世界里的身高一样，这点我想克莱因应该也跟我有相同的想法才对。但是其它大多数的玩家，应该都设定比现实世界里的身高高出十几二十公分吧。

还不只如此，身材横向发展的平均值也着实上升了不少。但是这些方面的信息，只限戴在头上的NERvGear应该没有办法扫描出来才对。

但克莱因马上就解答了这个疑惑。

「啊……等等。因为我昨天才刚买了NERvGear，所以还记得很清楚。第一次戴上头盔时的设定程序里，不是有个叫做……测定器调整什么的，要我们到处碰自己的身体吗。可能就是靠那个来……?」

「啊，嗯嗯……对了，一定就是这么回事……」

所谓的测定器调整，就是为了重现着装者的身体表面感觉而进行测量，以「手要移动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能碰到自己身体」的动作掌握基准值的工作。这也等于把自己真正的体格数据，在NERvGear里面档案化。

所以在这个SAO世界里，要把全部玩家的分身完全转变成真实世界相貌的多边形角色，的确是办得到的事。

而这么做的动机可以说是再清楚不过了。

「现实……」

我嘴里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那家伙刚刚说了，这就是现实。这个多边形的角色以及……被数值化的生命值都是我们真实的肉体，也是我们的生命。茅场就是为了强制让我们了解这一点，才会重现我们在现实世界里的容貌和体格……」

「但是……但是呢，桐人……」

克莱因使劲搔着自己的头，头巾底下的大眼睛发着光大声吼着：

「为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手指了指上面后说：

「再等一下吧。反正他马上就会回答了吧。」

茅场果然没背叛我的预测。几秒之后，染成血红色的天空传来了可称为庄严的声音：

「各位现在心里一定会想为什么。为什么——SAO以及NERvGear的开发者茅场晶彦要这么做?这是大规模的恐怖行动吗?或者是为了赎金而犯下的绑票案呢?」

先前语调完全不带任何感情的茅场，这时候的声音却带有某种情感。虽然场合不对，但我心里还是忽然浮现出「憧憬」这两个字。明知应该不是这么想的时候才对。

「这些都不是我的目的。甚至可以说，我如今已经没有任何目的或理由了。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对我而言，这个状况就是最终目的。创造出这个世界并观赏它，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会发明NERvGear，并创造出SAO。而现在，我的所有目的都达成了。」

持续了一段短暂的时间后，茅场那回复成无机质的声音响了起来。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正式营运的游戏说明就到此为止。各位玩家——祝你们好运。」

最后的一句话残留了一些回音便消失了。

鲜红色的巨大斗篷无声无息地上升，从帽子尖端部分开始，仿佛溶化般逐渐与覆盖住整个天空的系统讯息同化。

它的肩膀、胸膛以及四肢慢慢沉入血红色的水面，最后只留下一个波纹扩散开来。接着，布满整片天空的讯息又跟出现时一样，突然消失了。

吹过广场上空的风声以及由NPC乐团所演奏，城镇街道上的BGM由远方逐渐靠近，平稳地触动着我们的听觉。

游戏再度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而唯一的变化，就是游戏的某些规则有了改变。

紧接着——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算……

一万人的玩家集团，这才出现应该有的反应。

总之就是许多地方都发出压倒性的超大声响，令整个广场震动了起来。

「骗人的吧……这是怎么回事，一定是骗人的。」

「别开玩笑了!放我出去!把我从这里放出去!」

「这样我很困扰!接下来还跟人有约呢!」

「不要啊!让我回去!让我回去啊啊啊!」

悲鸣、怒吼、尖叫、痛骂、请求、以及咆哮。

在短短几十分钟里，就由游戏玩家变成囚犯的人们，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有的双手朝天举起，有的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开始互相护骂。

听着无数喊叫声的同时，我的思绪不可思议地逐渐冷静下来。

这一切全都是真的。

茅场晶彦所说的全部都是事实。如果是那个男人，的确有可能会做出这种事。应该说他会这么做一点也不奇怪。茅场给人的那种毁灭性天才的印象，让人不得不这么想，而这也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我会有一段时间——几个月，或者更长的时间没有办法回到现实世界。我将没有办法和母亲，以及妹妹见面，甚至是交谈。而且说不定我已经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们了，如果我在这个世界里死亡——

就代表我将真正死去。

因为脑部被游戏机，同时也是监狱大锁跟刑具的NERvGear给烧焦而死。

缓缓吸了口气，然后吐出来之后，我开口说道：

「克莱因，你过来一下。」

曲刀使在现实世界里一样比我高出不少，我抓住他的手臂后，快步穿过开始发狂的人群。

看来我们应该是在人群的外围部分，我们很快就穿出了人群。当走进了从广场呈现放射状散开的其中一条街道后，我们马上冲进停在那里的马车阴影中。

「克莱因……」

我用最严肃的声音，再度叫了一次这个男人的名字，虽然他看来仍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你听好了，我现在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城镇前往下一个村庄，你也一起来。」

克莱因瞪大了在低俗图案头巾底下的那双眼睛看着我，我则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那家伙说的全是事实，那为了在这个世界里存活下来，我们得拚命强化自己才行。我想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才对，在线角色扮演游戏这种东西，就是玩家之间的资源抢夺战。抢到越多系统所提供的有限金钱、道具以及经验值的人才能变强。跟我们有同样想法的家伙……应该会在这座『起始之城镇』周边区域不断地练等，这样资源马上就会枯竭了。最后只会变成大家不断地找寻系统的出怪地点而已，所以趁现在赶快把下个村落当成据点才是最好的选择。往下个村落的路径以及危险的地点我都很清楚，就算现在等级只有1也可以安全到达。」

克莱因动也不动地听着寡言的我把一长串话说完。

过了几秒之后，他稍微苦着脸说道：

「但是……但是呢。我刚才也说过了，我跟在其它游戏里认识的好朋友，一起通宵排队买了这个游戏。那些家伙应该也已经登入，而且刚刚应该也在那个广场里才对。我不能放下他们不管……」

「…………」

我屏住呼吸，咬着自己的嘴唇。

我完全可以感受到克莱因那紧张眼神里所带着的感情。

这个男人——这个爽朗讨喜，应该也很会照顾人的男人，希望我能够把他所有的朋友也一起带走。

但是我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同意。

如果只有克莱因一个人的话，就算现在等级只有1，我也还有自信能从好战的怪物手中，保护他安全到达下一个村庄。但如果再增加两个人——不对，应该说再增加一个人的话，情况就会相当危险了。

如果在路途当中出现牺牲者，而结果也真如茅场所说，那名玩家的脑因此被烧焦，而造成在现实世界里死亡的话……

这份责任就得归咎到提议离开安全的起始之城镇，然后还没有办法守护同伴生命安全的我身上了。

我实在无法背负这么重大的责任。绝对不可能办得到。

克莱因似乎又聪敏地看出我突然犹豫了起来的原因。他那留着胡渣的脸颊上，浮现出勉强做出来的爽朗笑容，慢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能再继续给你添麻烦了。怎么说我在上一个游戏里也担任过公会会长，不要紧的，有你刚刚教我的技巧应该就没问题了。而且……这些有可能都只是无聊的恶作剧，马上就能够登出了也说不定。所以你不用在意我，快到下一个村庄去吧。」

「…………」

我保持着沉默，在几秒钟之间，内心有了前所未有的强烈挣扎。

接着，我选择说出了之后整整让我痛苦了两年的话。

「这样啊……」

我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那我们就在这里分手吧。有什么事的话就传讯息给我……那我先走了，克莱因。」

克莱因叫住低下头准备转身的我。

「桐人!」

「…………」

用眼神询问他叫住我的意思，但他只是微微抖动脸颊骨，没有再说什么。

我轻轻挥了一下手，身体转向西北——下一个村落所在地的方向。

当我走了五步左右的距离时，背后再度传来他的声音：

「喂，桐人!你这家伙真正的脸还满可爱的嘛!是我喜欢的类型!」

我苦笑了一下，背对着他直接叫道：

「你现在那张落魄武士的脸才真是适合你呢!」

我就这样背对着在这个世界第一个认识的朋友，专心地直直往前走。

在往左右弯曲的小路上走了几分钟后，回头看了一下，但当然已经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我咬紧牙关，将塞在胸口的奇妙感情压抑下来，开始跑了起来。

跑向起始之城镇的西北门、广大的草原与森林，以及越过这些地方之后的小村庄——全力朝着今后将不断持续下去，永无止尽的孤独求生战场跑去。

4

游戏开始一个月就有两千个人死亡。

最后，还是没有办法从外部解决问题。更糟糕的是，没有任何由外部传进来的讯息。

虽然我没有亲眼目睹，但听说终于相信没有办法离开这个世界时，玩家们的恐慌可说是极为疯狂。当时有人大吼大叫，有人嚎啕大哭，甚至还有人嚷着要破坏游戏世界，而准备把街道的石板挖起来。当然建筑物全都是无法破坏的物体，他们的尝试都只是徒劳无功罢了。我还听说全部的人接受这个现实、开始思考今后的方针，已经是过了好几天以后的事情了。

玩家们一开始大概分成了四个集团。

首先是大约占了一半人数，不相信茅场晶彦提出的获救条件，等待着外部救援的人们。

我非常能够了解他们的想法。因为自己的肉体明明就还悠闲地躺在椅子或床上呼吸着。对他们来说，那才是真正的自己，现在的状况只是「虚幻」，只要一点机会、一个小小的契机，应该就能回到真实世界了。现在的确没有办法从选单里面登出，但只要在内部发现任何之前没注意到的事的话，就可以——

不然的话，如今在真实世界中，营运公司ARGUS以及政府，一定正在尽最大的努力来解救所有玩家才对。其实根本就不需要慌张，只要待在这里等待一阵子，就可以平安无事地在自己房间醒来，与家人感动重逢，接着成为学校或公司里的话题人物。

其实他们会这么想也无可厚非。因为其实我内心也还存有几分这样的期待。他们所采取的行动基本上就是「待机」。完全不离开街上一步，只靠着初期所配给游戏内货币——这个世界以「珂尔」为单位来表示——每天只使用一点钱来买粮食，住在便宜的旅馆里，然后几个人组成一个团队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幸好「起始之城镇」大约占了底层面积的十分之二左右，号称可以与东京的一个小区相匹敌，所以的确是有足以收容五千名玩家生活，而又不显得拥挤的空间。

但是，不论等了多久，救援仍然没有出现。每天从睡梦中醒来，窗外所见的永远不是蓝天，而是一片阴郁覆盖在头顶的上层底部。而只靠初期的资金也没有办法永远维持生活，不久之后，他们也被迫必须开始采取行动。

第二个团体占全部玩家的大约三成。这个有三千人左右的集团，是以互相帮忙来积极求生为目标的集团。而他们的首领，是日本国内最大网络游戏情报网站的男性管理人。

玩家们在他的手下分成了几个集团，共同管理获得的道具并且收集情报，然后前往攻略有通往上层阶梯的迷宫区。首领自己的集团，则是占领了面对起始之城镇中央广场的「黑铁宫」，用以囤积物资并给予手下集团各种指示。

这个巨大集团一开始没有名称，但从他们开始配给全部参加者制服后，不知道是哪个人便开始以「军队」这种挖苦人的名称来称呼他们。

第三个团体推定大约有一千人左右，这是群一开始便毫无计划性地浪费珂尔，但又提不起劲跟怪物作战来获得物资，生活因此陷入困顿的人。

顺带一提，即使在假想世界SAO内部，也依然会有睡眠以及食欲这两种生理需求。

因为脑部没有办法辨别获取的感觉情报，究竟是来自于现实世界或是假想世界，所以玩家们会想睡觉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玩家想睡时，便到街上的旅馆，根据自己财力选择适合的房间然后进去休息。拥有大量珂尔的话，当然也可以在自己喜欢的城镇里，购买自己专用的房间，但那不是简单就能存到的金额。

至于食欲则让许多玩家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在现实世界里，身体的状况究竟如何，但应该是有用某种手段强制给予身体所需要的营养吧。总之，就算因感到肚子饿而在这里吃东西，现实世界的胃里也不可能有食物出现。

但是，实际上在游戏里吃进假想的面包或是肉类等食物后，空腹感确实会消失并且感到饱足。但这些现象的原理，我想就得去请教脑部的专家了。

反过来说，只要空腹感一出现，没有进食的话，肚子饿的感觉就绝不会消失。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会因为绝食而死，不过这仍是相当难以忍耐的欲望，所以玩家们还是每天都冲进NPC经营的餐厅，拚命把虚拟食物塞进自己胃里。虽然有点多余，但还是提一下，在游戏里面没有排泄的必要。至于在现实世界里的排泄问题，则是比进食更让人不愿意去想象。

好了，让我们回归主题——

一开始便把钱用光的人，姑且不提睡觉的地方，由于没办法吃饭，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大部分都选择参加之前提过的共同攻略集团「军队」。因为只要听从上级的指示，就能获得配给的食物。

但不论哪个世界里都会有缺乏互助精神的家伙存在。压根没有考虑过参加什么集团，或是犯下过错而被放逐的人们，便把起始之城镇的贫民窟当成根据地，开始干起强盗这种勾当来。

在城镇当中，也就是所谓的「安全圈内」，系统将会自动保护玩家，所以玩家无法有任何互相伤害的行为。只不过在城镇外就没有这种限制了。这些堕落者聚集在一起组成帮派，躲在城镇外面的区域或是迷宫区里，袭击某种意义上比怪物更有油水，而且危险性更低的猎物，也就是其它玩家。

抢劫归抢劫，他们也还不至于会去「杀人」——至少刚开始的第一年是如此。这个集团的人数一点一点地增加，刚刚也有提过，现在人数推测应该有一千人左右。

最后是第四个团体，简单来说就是剩下来的人们。

以攻略为目标，但不属于巨大集团的玩家们所组成的小集团大约有五十个，人数大约是五百人。这些集团被称为「公会」，他们善用军队所没有的机动力，来进行确实的攻略与战力增强行动。

此外，还有非常少数选择职人、商人职业的人。虽然他们只有大约两、三百人的规模，但他们也组成了自己的公会，为了赚取生活所需的珂尔而进行技能的修行。

剩下不到一百个的人，就是我所隶属的团体——人称「独行玩家」的一群人。

这是认为不属于任何集团、只靠独自一人来进行强化，才是最有效生存手段的利己主义团体。这些人几乎全是封闭测试的参加者。利用他们的知识从游戏一开始就全力冲刺，在短期间内便提升了自己的等级，而在得到可以独立对抗怪物与盗贼的力量之后，老实说，与其它玩家一起战斗一点好处都没有。

更何况这个名为SAO的游戏，因为没有「魔法」、也就是「必中的远距离攻击」的存在，所以单独一人也可以轻易对付复数怪物。只要有熟练的技巧，独行玩家获得经验值的效率比组队玩家要好多了。

当然独行玩家也有其风险性。例如组队的话，可以让队友帮忙补血，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只要遭到「麻痹」攻击就有可能直接面临死亡。事实上在游戏初期，独行玩家的死亡率是在所有玩家类别里面最高的一种。

但是只要拥有足以回避危险的充分知识与经验，就保证能获得高于风险的报酬率。而包含我在内的封闭测试玩家们，早就拥有这样的经验与知识了。

独占宝贵的知识，以猛烈速度提升等级的独行玩家们，与其它玩家之间产生了严重的争执。所以在游戏里的状况比较稳定之后，每个独行玩家都离开了第一层，以更上层的城镇做为自己的根据地。

黑铁宫里原本是「复活者房间」的地方，被设置了一面封闭测试时没有的巨大金属碑，它的表面刻有全部一万名玩家的姓名。上面竟然还很贴心地在死亡玩家的名字上，划了简单易懂的横线，旁边还详细纪录了死亡时间与原因。

得到第一个被划上消除线荣誉的人，在游戏开始三个小时后便出现了。

死因不是与怪物战斗，而是自杀。

这个男人提出了，以NERvGear的构造来说，只要能够切断与游戏系统的连线，应该就可以自动恢复意识这样的论点。于是他便越过在起始之城镇南端，也就是位于艾恩葛朗特最外围展望台的高栅栏，纵身跳了下去。

无论你如何睁大眼睛去看，也看不见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下方的陆地，能见到的只是连绵不绝的天空与层层相连的白云而已。在许多看热闹的人将身子探出展望台旁观之下，那个男人的身影伴随嘴里拖着长长尾音的哀号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间。

两分钟之后，男人的名字便被简洁且毫不留情地划上一道横线。死亡原因写着「由高处落下」。实在不愿意去想象在这两分钟之间，他到底有了什么样的体验。而从游戏内部也无法得知，这个男人究竟是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了，或者就如茅场所说的，造成脑部被烧焦的结果。

只不过，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认为，如果靠这么简单的手段就可以脱离这里，那我们全部的人早就应该从外部切断连线，然后被救出去了。

即使如此，那个男人从游戏世界里消失之后，偶而还是会有人将自己的生死托付给这种简单就能得到结果的诱惑。包含我在内的所有玩家，怎么样也无法对SAO内的「死亡」有什么真实感。

这种情况就算到了现在也没什么改变。因为HP变成零、构成身体的多边形消灭，这种现象对我们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也就是实在太像一般游戏里「GAMEOVER」的感觉了。所以，除了亲身去体验之外，大概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了解SAO里面死亡的意义了。缺乏真实感，应该也是让玩家快速减少的确定因素之一吧。

话说回来，「军队」以及隶属于其它团体的玩家，特别是待机组那些人，当他们慢慢开始进行游戏攻略后，也就有因为与怪物战斗而丧失生命的人出现。

SAO里的战斗的确是需要一些感觉与熟练度。自己不随便乱动，而「倚靠」系统辅助可以说是战斗的诀窍。

就以单纯的单手剑上段斩击来说好了，学习到「单手直剑技能」之后，在剑技表里点了「上段斩击」的人，只要内心一边想着这个技巧一边做出起始动作，之后系统便会自动帮助玩家做出斩击。然而没有点技能的人，就算勉强去模仿斩击动作，也会因为挥击动作缓慢或攻击力低下，使得根本没办法在战斗里派上用场。总而言之，这有点像是格斗游戏中，输入指令来使出必杀技的感觉。

不习惯这种战斗方式的人，即使握着剑也只是随便乱挥，就算对上的是只用初期状态就会的基本单发技也能获胜的山猪或野狼，仍会落得手忙脚乱的结果。

即使如此，在HP减少到一定程度时，放弃战斗而选择脱离、逃亡的话，应该就不至于会死亡——

不同于一般屏幕上平面绘图的敌人，SAO里栩栩如生的怪物会凶狠地露出牙齿，朝玩家袭击而来，面对如此真实的怪物时，将会唤醒人类心中原始的恐惧感。

连封测时都有人因为战斗而陷入恐慌了，何况现在还有实际死亡这种恐怖结果在等待着玩家。许多陷入恐慌的玩家根本忘了使出剑技，也忘了逃跑，随便就把HP浪费光而永远从这个世界退场了。

自杀、与怪物作战而败北。被残酷地划上横线的名字，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增加。

当游戏开始一个月，死亡人数就达到两千人这个令人恐惧的数字时，剩下来的所有玩家都被一股阴暗的绝望感给笼罩住了。如果死亡人数以这种速度增加下去，不到半年，一万名玩家将全部死亡。要突破一百层根本是痴人说梦。

但是——人类可说是习惯的动物。

一个多月后，终于成功将第一层迷宫区攻略下来，而且短短十天就成功突破第二层后，死亡人数便明显降低许多。有助于存活下来的各种情报传递到各个角落，大家发现到只要确实累积经验值来提升等级，怪物其实也不是那么恐怖。

只要能够完全攻略这个游戏，就有可能回到现实世界。抱持这种想法的玩家开始一点一点确实增加了。

虽然离最上层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玩家们以微薄的希望做为原动力，并展开了行动——整个世界也终于开始运转了起来。

之后经过了两年时光。未突破楼层数为二十六，生存者为六千人。

这就是艾恩葛朗待目前的状况。

5

我结束了与栖息在第七十四层「迷宫区」的强敌，蜥蜴人领主的单独战斗。在踏上归途的同时，脑袋里也想着久远之前的回忆，就这么走了十分钟左右，在看到出口的光线出现在前方时，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我不再沉浸于过去的回忆之中，加快脚步由通道里出来后，用力吸了一口清新空气。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条贯穿茂密阴暗森林的小路。回头一看，则可以见到刚才走出来的迷宫区被夕阳染红，一直延伸到上空——正确来说应该是延伸到上层底部的庞大身躯。

以城堡的顶端为最终目标的游戏形式，使得这个世界的迷宫不是在地下，而是一座巨大的高塔。但是徘徊在迷宫内部的怪物比野外的更强大，最深处则有恐怖的头目把关等等，这些设定则是没有变的。

现在，这个第七十四层迷宫区已经攻略了八成——也就是已经纪录好了地图档案。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发现有头目等着的大厅，接下来应该就会组成大规模攻略部队。这时候，身为独行玩家的我也会参加这场战役。

对既感到期待又有些紧张的自己苦笑了一下，便开始往小路上走去。

我现在的根据地，是位于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层的最大都市之一「阿尔格特」。从规模上来看，起始之城镇是比较大，但那边目前已经完全变成「军队」的根据地，所以不太容易进入。

穿过暮色渐浓的草原后，林列着错综复杂古树的森林出现在我眼前。在森林里面走三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到达第七十四层的「主要街道区」，可以利用那里的「转移门」一瞬间移动到阿尔格特去。

虽然使用手上的瞬间移动道具也可以回到阿尔格特，但现在这东西的价格有点昂贵，除了紧急时刻之外，实在很不愿意使用它。而且现在距离日落也还有一段时间，我只好不顾能够早点钻进被窝里休息的诱惑，开始往森林里走去。

艾恩葛朗特各层的最外围，除了几个支柱部分外，基本上整个是开放空间。这时阳光以斜角射进来，让森林树木火红得像要燃烧起来一般。流动在树干之间的浓密雾气，在反射夕阳光线之后闪烁着神秘光芒。白天时相当吵杂的鸟叫声在这时也变得零零疏疏，使树梢随风摇曳的声音显得特别大声。

即使知道就算是刚睡醒的我，也不可能会输给在这附近出没的怪物，但在夜色渐浓的这个时候，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压抑自己心中的不安。小时候在回家路上迷路时的那种感觉，逐渐填满了整个心头。

不过我并不讨厌现在这种感觉。还在现实世界里生活时，这种原始的不安感在不知不觉当中已经被遗忘。置身在空无一人荒野上这种孤独感，可以说是角色扮演游戏真正的醍醐味——

沉浸在乡愁当中的我，耳朵忽然听见不曾听过的细微野兽叫声。

那是种尖锐又清澈，类似草笛的短暂声响。我马上停下脚步，慎重搜寻声音来源的方向。在这个世界，遇上从没听过或从没看过的东西出现，就是无法预料的幸运，或是不幸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刻。

身为独行玩家的我已经彻底锻炼了「搜敌技能」，这种技能除了有防止偷袭的效果外，还有一种效用是只要随着技能熟练度上升，就可以识破在隐蔽状态下的怪物或玩家。不久，躲藏在离我十公尺左右大树枝阴影下的怪物浮现在我眼前。

牠并不是多巨大的怪物。我可以看见牠那隐藏在树叶里的灰绿色毛皮，以及比身体还长的耳朵。把视线集中在牠身上之后，系统自动将怪物设定为攻击目标，视线里出现了黄色箭头以及攻击对象的名称。

一看见牠的名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因为「杂烩兔」可是超少见的怪物。

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实物。虽然这只生活在树上的毛茸茸兔子并不是特别厉害，打倒牠能获得的经验值也没有特别高——

但我还是从腰上的皮带里悄悄地拔出投掷用的短锥。我的「飞剑技能」只是为了填满技能格才点的，熟练度没有多高，但我有听说过，已知怪物里逃走速度最快的就是杂烩兔，所以我没有自信能够接近牠然后用剑战斗。

趁现在对方还没有注意到我，还有一次可以进行先制攻击的机会。我用右手拿起短锥摆好动作，心里一边祈祷，一边发动飞剑技能基本技「单发射击」的动作。

就算熟练度再怎么低，靠着彻底锻练过的敏捷度补正技能，我的右手就像闪电般一闪，射出去的短锥留下一抹残光后，便被吸进树梢的阴影当中。开始攻击的一瞬间，表示兔子位置的箭头，变成战斗中的红色，而下面则显示怪物的HP。

耳朵倾听着短锥是否有命中目标，不久后终于听见一道非常尖锐的哀号传了过来——接着HP往后移动变成零，然后是相当熟悉的多边形破碎效果音。我不禁握紧了左手。

立刻挥动右手把选单画面叫了出来。手指急忙操纵面板，打开道具栏后，果然新入手物品的最上面有「杂烩兔肉块」这个名字。在玩家之间的私人买卖里，这可是价值十万珂尔以上的商品呢。这个金额已经足以打造自己的订做武器还有找零。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价值，理由其实很简单。因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无数食材道具里面，它被设定为最高级的美味食材。

在这个进食可以说是唯一乐趣的SAO里面，一般可以吃到的只有欧洲田园风味——老实说，我也不确定是什么口味的简单面包和汤而已。虽然还有一些少数的例外，是选择料理技能的厨师玩家费尽心思，想让食物种类多一些而做出来的食物，但由于厨师人数实在非常稀少，而且高级食材也出乎意料地难以入手，因此这些食物都不是能够轻易吃到的东西，这也让全部玩家都陷入了慢性美食饥渴症。

当然我也不例外，虽然常去的NPC餐厅里的面包与浓汤并不难吃，但偶尔还是会因为想大口咬下柔软又多汁肉块的欲望而备受煎熬。我一边瞪着写有道具名称的文字列，一边发出犹豫的低吟。

今后要再获得这种稀有食材的可能性可说相当低，老实说，真的很想自己把它给吃了，但要料理越高级的食材，所需要的技能等级也越高，所以想吃就得拜托某位达人等级的玩家帮忙料理才行。

我不是没有适当的人选，但总觉得要特别去拜托别人也很麻烦，何况防具也到了该更新的时期了，所以就决定把这个道具拿去换钱。

像是要把犹豫不决的心情甩开似地关上状态画面后，我再度用搜敌技能探索周围的环境。虽然在这种最前线，换句话说也就是边境，不可能会有盗贼玩家出没，但现在有了S级稀有道具在身上，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想到把这个道具换成钱之后，就可以尽情地购买需要的转移道具，我为了降低危险便决定直接从这里回到阿尔格特去，因此把手伸进腰间的小袋子里。

抓出来的，是闪耀着深蓝色光芒的八角柱型水晶。在这个「魔法」要素几乎全被排除在外的世界里，仅存的一点魔法道具全部都是这种宝石。它是依照颜色来分类——蓝色是瞬间移动，粉红色是HP回复、绿色则是解毒。每一种都是即刻生效的便利道具，但因为价格相当昂贵，所以像是回复的话，大家通常都是远离敌人之后，使用价格便宜的药水来进行。

我帮自己找了个借口说，现在应该是紧急时刻，然后握紧水晶叫道：

「转移!阿尔格特!」

水晶马上伴随着许多铃声同时响起般的美妙声音破碎，蓝色光芒也同时包围住我的身体，周围森林的风景就像溶化般消失不见。这时候光芒又更加刺眼了——等到光芒散尽时，就是转移已经结束。接着，冶炼时发出的尖锐铁锤声与热闹喧嚣声，取代了刚刚还听见的树叶摩擦声传进了耳里。

我出现的地方是位于阿尔格特中央的「转移门」。

圆形广场的正中央，有一座高达五公尺左右的巨大金属门耸立在那里。门里面的空间就像海市蜃楼那样摇晃着，准备转移到其它城镇或者不知道从哪边转移过来的玩家，正络绎不绝地出现与消失。

从广场延伸出去的大路往四方发展，所有道路的两边都挤着满满的小店铺。结束一日冒险后，寻求休憩地的玩家们，在贩卖小吃的摊贩以及居酒屋前面闲聊着。

如果要简单用一句话来形容阿尔格特街道，那真的就只有「杂乱」两个字了。

这里没有任何像起始之城镇那样的大型设施，广大面积里由无数小路重重叠叠穿插在其中，还有许多不知道究竟卖些什么的工作室，以及看起来好像进去之后就出不来的旅馆。

有玩家实际在阿尔格特的小巷弄里迷路，结果好几天都出不来，这种情况可说是多到不胜枚举的地步。我投宿在这里的旅馆已经将近一年了，到现在也还没记住多少路，就连NPC的居民也都是一些不知道能干嘛的家伙。感觉上，最近把这里当成根据地的玩家，也尽是些怪人的样子。

但我却很喜欢这座城镇的感觉。虽然不想承认，是因为这里像我以前常去的电器街这种感伤的理由，但躲进位于小巷子里最深处那间我常去的店，啜口有奇怪味道的茶，可以说是我一天中唯一可以松口气的时刻。

我打算在回旅馆前，将刚刚获得的道具给处理掉，于是往时常交易的道具屋前进。

在有转移门的中央广场向西延伸的大路上，穿越人群走上几分钟之后，便可以看见那家店。在容纳了五个人就会变得相当拥挤的店里，从陈列架上散发出玩家经营的店面所特有的杂乱感，架上挤着满满的武器、道具，甚至连食品都有。

至于店的主人，现在则站在柜台跟人家谈生意。

游戏里的道具贩卖方式大略可分为两种。一种方法是卖给NPC，也就是计算机操纵的角色，虽然没有被诈骗的危险，但赚取的金额基本上都是固定的。为了防止通货膨胀，那边的价格都设定得比实际市场还要低。

另一种则是玩家之间的交易。这种方法则是依交涉手段而有高价卖出商品的可能，但除了得花费不少功夫找买家外，像交易之后觉得买贵了、或是忽然改变心意，这种玩家之间的争执也可以说是层出不穷。这时候就需要有专门收购货物的商人玩家出面了。

当然，商人职业的玩家并不是只为了做这件事而存在。

其它职人等级的玩家也跟商人一样，技能格子大概有一半以上都由非战斗系技能填满。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到外面的区域去。商人是为了商品；职人则是为了素材而必须跟怪物战斗。当然，他们战斗时会比纯粹的职业剑士还要来得辛苦多了。可以说根本没有办法享受到歼灭敌人的爽快感。

换言之，他们的生存意义是建立在，帮助为了完全攻略游戏而前往最前线的剑士，这种崇高的动机上面。基于这一点，其实我内心是相当尊敬商人与职人等级的玩家。

——话虽如此，自我牺牲这种话，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我眼前的这个商人的字典里。

「那就这么决定了!二十张『幽暗蜥蜴皮革』算你五百珂尔!」

我常光顾的道具屋老板艾基尔，正使劲挥动自己粗壮的右腕拍着买卖对象的肩膀，对方是个看起来相当软弱的枪使。接着他便打开交易窗口，不给对方讨价还价的机会，在自己的交易栏上输入金额。

对方虽然看起来仍有点犹豫，但被艾基尔用他那会让人误认为是身经百战的凶恶战士脸孔一瞪——实际上艾基尔除了是商人外，也确实是个一流的巨斧战士——便急忙把物品从自己道具窗口移动到交易栏里，接着按下OK按钮。

「谢谢啦!要再来光顾啊!老哥!」

最后朝枪使的背用力拍了一下之后，艾基尔便豪爽地笑了起来。幽暗蜥蜴皮革可是高性能防具的素材，我虽然觉得五百珂尔实在太便宜了一点，但还是谨守沉默，看着那名枪使离开。心想你这下应该学会，面对道具屋商人不可以太客气了吧。

「嘿。依然在做黑心生意嘛。」

从艾基尔背后向他搭话后，秃头巨汉转过身来对我咧嘴一笑。

「唷，是桐人啊。便宜买进便宜卖出一向是本商店做生意的原则。」

这家伙说谎都不会感到不好意思。

「便宜卖出这点颇值得怀疑。算了，我也有东西要卖你。」

「桐人是老主顾了。我不会打什么坏心眼的，我看看……」

艾基尔一边说一边把他粗壮的脖子伸了过来，朝我展示的交易窗口看了一下。

SAO玩家的角色是透过NERvGear的扫描机能，与初期的体型测定器调整，才得以把现实世界的外表精密地呈现出来，但每当我见到这个艾基尔时，都不得不感叹在现实世界里，竟然会有这么适合虚幻在线游戏的外表存在。

一百八十公分高的躯体，由结实的肌肉与脂肪所构成，脖子上方那像在岩石上刻出来的粗豪脸孔，长得简直就像职业摔角里头的坏蛋一样。加上把唯一可以自订的发型设定成大光头，其外表的恐怖程度可以说不输给蛮族系怪物。

但别看他外表这样，那张别有味道的脸在笑起来时还颇讨人喜欢的。年纪看起来应该是不到三十岁吧，不过实在让人无法想象的是，他现实世界里面究竟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不询问「另一边」的事情，是这个世界的不成文规定。

厚重且向外突出的眉棱骨下那双眼睛，在看见交易窗口的时候，整个瞪大了起来。

「喂喂，这不是S级稀有道具『杂烩兔肉块』吗，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现货……桐人，你不缺钱吧?难道就没想过留下来自己吃吗?」

「当然有。可能再也没机会得到了吧……只不过，也没有多少人有那么高的料理技能，可以处理这种道具吧……」

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往我背后戳了一下。

「桐人……」

是女生的声音。会叫我名字的女性玩家并不多。应该说会在这种情况之下叫我的女性玩家，也只有一个而已，所以我在转头前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我迅速抓住对方仍停留在我左肩上的手后，转过头来说道：

「抓到厨师了。」

「什……什么嘛。」

对方在手被我抓住的情况下，脸上出现讶异的表情并往后退。

这时候我可以看见在对方中分的栗子色长直发下，那张小小鹅蛋脸以及散发出炫目光芒的大大淡褐色瞳孔。小巧又直挺的鼻梁下方，樱花色嘴唇为她的美丽又添加了几分风采。细长的身体上裹着以白色及红色为基调的骑士风战斗服，白色皮革剑带上则吊着优雅的白银细剑。

她的名字是亚丝娜。SAO里面几乎无人不晓的知名人士。

她会这么出名当然是有理由的，首先，因为她是游戏里面占压倒性少数的女性玩家，而且又是个外貌无从挑剔的美女。

在这个几乎能将玩家现实世界的肉体，特别是容貌完全呈现出来的SAO世界里，虽然很不愿意这么说，但漂亮的女性玩家真可以说是超S级稀有存在。像亚丝娜这样的美人，更是两只手就数得出来。

另一个让她成为名人的理由，是她那身纯白与鲜红相映的骑士服——那是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制服。取公会名称「KnightoftheBlood」的英文缩写，也被称做KOB。在艾恩葛朗特众多公会里，是被公认为最强的玩家公会。

虽然是只有三十人左右的中等规模组织，但里面全都是高等级的强力剑士，而且统率他们的领袖，还是一个可以称之为传说的SAO最强的男人。亚丝娜外表看起来虽然像个弱女子，实际上却是这个骑士团的副团长。当然她的剑技也不是开玩笑的，一手细剑术让她博得「闪光」这样的别名。

总之，她不论是容貌、剑技都是站在六千名玩家顶点的人物，这样子还不出名就真的太奇怪了。当然玩家当中也有许多人是她的迷，而迷里面还有偏执狂的崇拜者及跟踪狂存在。除此之外也有非常仇视她的人，所以听说她其实也吃了不少苦头。

只不过，应该也没有人敢正面找身为最强剑士之一的亚丝娜麻烦就是了。但公会为了确保她的安全，还是会派几名护卫跟在她旁边。现在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也有两名身穿白色披风与厚重铠甲的KOB男性成员站在那里，其中右边那个把长发绑在后面的瘦长男子，发现我还抓着亚丝娜的手，看着我的视线便充满了杀气。

我放开她的手，手指朝着那个男人轻轻甩了甩后，回她说：

「真难得啊，亚丝娜。竟然会出现在这种垃圾场。」

听到我直呼亚丝娜名字的长发男，以及听到自己的店被叫作垃圾场的店主，两个人的脸同时僵住了。但店主一听到亚丝娜对他说「好久不见了，艾基尔」，整张脸又放松了下来。

亚丝娜转身面向我，一脸不满地噘起嘴说道：

「什么嘛。只是因为接下来马上又要进行头目攻略战了，所以来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好好活着而已。」

「不是有登录好友名单了，这点小事应该能知道吧。说起来妳应该就是用地图上的追踪朋友功能，才会找到这里来的不是吗。」

被我这么反驳之后，她马上气得把脸转向别的地方去。

她除了是副领导人之外，也担任公会里攻略游戏的负责人。这份工作的确包含把像我这样任性的独行玩家整合起来，组成对付头目怪物的共同编队，但亲自跑来确认这种事情，说起来也太多此一举了。

亚丝娜接收到我那觉得夸张但又佩服的视线后，两手往腰一叉，拾起下巴来说道：

「活着的话就好。倒……倒是……你刚刚说的抓到厨师是怎样?」

「啊，对了。妳现在料理的熟练度到多少了?」

我记得疯狂喜欢料理的亚丝娜，在修行战斗技能的空档，也不断提升自己职人系的料理技能。听到我的问题后，她露出自傲的笑容回答：

「听到之后你一定会吓一跳，上礼拜已经『完全习得』了。」

「什么!」

这家伙……是笨蛋吗。

虽然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但是我当然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熟练度是每当使用技能时，才会以让人几乎无法感觉到的速度缓慢成长，最后在熟练度到达一千时才成为完全习得。顺带一提，借着经验值来提高的等级与熟练度不同，等级上升之后只会增加HP与筋力、敏捷度数值，以及「技能格子」这种能习得技能的数量而已。

我现在虽然拥有十二个技能格子，但达到完全习得程度的技能只有单手直剑技能、搜敌技能、武器防御技能这三种而已。也就是说这位女性将无数时间与热情，投注在与战斗毫不相关的技能上。

「……有件事要拜托妳这位高手。」

我对着她招了招手，便把道具窗口转换成能让其它人看见的可见模式。带着疑惑表情往这边看的亚丝娜，在看到显示出来的道具名称之后，瞪大了眼睛说道：

「呜哇!这……这是，S级食材?」

「跟妳提个交易。如果帮我煮这个东西，就让妳吃一口。」

我话还没说完，「闪光」亚丝娜的右手便紧紧抓住我胸口的衣服，接着把我拉到离她脸不到几公分的地方说道：

「我·要·一·半!」

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慌张不已的我，反射性地点头答应她的条件，等回过神来，已经太迟了。而亚丝娜则是兴奋地握紧了自己的左手。我只好在心里想着，可以在如此近的距离细看她那楚楚可怜的脸孔，这点小事也就算了，来强迫自己接受事实。

我一边把窗口关上，一边回头向上看着艾基尔的脸说道：

「不好意思，因为这样所以交易中止了。」

「那倒是没关系……不过，我们也算好朋友吧?也让我尝一下味道……」

「我会写个八百字以内的感想给你。」

「不、不用这么狠吧!」

艾基尔做出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并开始发出哀号声。正当不理会他的我准备转身离去时，亚丝娜忽然抓紧我大衣的衣袖问道：

「要我做菜没问题，但你要我在哪煮呢?」

「呜……」

要使用料理技能，除了食材之外，最少还需要做菜道具，灶或烤箱之类的东西。我房间虽然有些简单的用具，但那种又小又脏的地方，怎么招待得了这个KOB副团长呢。

亚丝娜对着说不出话来的我投以不耐烦的眼神，并且说道：

「我看你的房间也没什么好道具。这次看在食材的份上，就破例提供我的房间当成做菜的地方吧。」

这家伙竟然一脸轻松地说出不得了的提议。

我还没理解她所说的话，脑袋暂时呈现停滞状态。亚丝娜不理会我，转向担任护卫的两名公会成员说道：

「我今天要直接从这里转移到『塞尔穆布鲁克』去，所以你们不用保护我了。辛苦了。」

话才刚说完，似乎已经到达忍耐极限的长发男就叫了起来。如果SAO的表情再现机能再精细一点，他的怒气应该已经让额头上多出两、三条青筋了吧。

「亚……亚丝娜大人!您移驾到这种贫民窟来也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让这个来历不明的家伙与您一起回家，这、这真是太不应该了!」

他那种夸张的言词，立刻令我感到退避三舍。竟然称呼她「大人」，我看这家伙应该可以算是亚丝娜的疯狂崇拜者了吧。我心里这么想着并朝他看去，发现那个人也是一脸非常厌恶的表情。

「这个人啊，来历姑且不提，但剑技确实是非常高超。我想应该比你高个十级以上吧，克拉帝尔。」

「您、您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会比这种家伙差呢……!」

男人的破音响彻整条巷子。他原本用那看起来像三白眼（注：眼睛的黑色瞳孔部分靠上，左右以及下方全是眼白部分的眼睛。面相学里称此为凶相。）的凹陷眼睛。恶狠狠瞪着我，但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事情似的，脸部表情为之一变。

「对了……你这家伙，应该是『封弊者』对吧!」

所谓的封弊者，是将「封闭测试参加者」与「作弊者」结合起来，SAO里专有的蔑称。虽然已经听惯了这个恶毒的名词，但每次只要听到，心里多少还是会感到疼痛。这时我脑袋里又掠过第一个对我讲这句话、曾经是我朋友的脸孔。

「嗯，没错。」

我面无表情承认之后，男人更加气势凌人地说道：

「亚丝娜大人，这家伙是那种只顾自己的自私鬼!跟这种人扯上关系绝对没有好处!」

至今一直保持平静的亚丝娜，像是感到不快似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何时周围出现了看热闹的人墙，可以隐约听见从人群里传来「KOB」、「亚丝娜」这些字。

亚丝娜稍微瞄了一下周围人群之后，对着那名越来越亢奋的，名叫克拉帝尔的男人说道：

「总之今天你们就先回去吧。这是副团长的命令。」

丢下这句冷淡的话之后，亚丝娜的左手拉住我大衣后面的皮带，然后就这样一边把我向后拉，一边朝着转移门广场前进。

「喂……喂喂，没关系吗?」

「没关系!」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当然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拒绝她。留下两名护卫以及到现在还一脸遗憾的艾基尔，我们两个穿过人群走了出去。我最后回头瞄了一眼，发现那个名叫克拉帝尔的男人直挺挺站在原地，脸上露出狰狞的表情直瞪着我看。而他那副恶狠狠的模样，就像残像般一直留在我的视线里挥之不去。

6

塞尔穆布鲁克是位于第六十一层的美丽城堡都市。

规模虽然不大，但全部由白色花岗岩精致打造而成，有华丽尖塔古城为中心的市街，与点缀其中的多数绿地形成美丽对比，市场里商店种类也相当丰富。虽然很多玩家想把这里当成根据地，但房间价格实在太贵——我想大概有阿尔格特的三倍以上吧——所以如果不是等级相当高的玩家，几乎不可能在这里拥有房间。

我与亚丝娜到达塞尔穆布鲁克的转移门时，太阳几乎已经下山，还留在天空的最后一抹夕阳，把街道染成一片深紫色。

第六十一层的面积几乎全被湖水占据，而塞尔穆布鲁克则是存在于湖中心的小岛，从外围部分斜射进来的夕阳，让湖面闪烁一片光芒的模样，就像幅画般值得欣赏。看见这以广大湖面为背景，闪烁着深蓝与朱红色光辉的街道，我的内心为这太过美丽的景象而深深地感动着。对NERvGear所配备的新世代钻石半导体核心处理器来说，这种光线处理只是雕虫小技而已。

转移门被设置在古城前面的广场，而两旁挟着行道树的主要街道，从广场开始穿越市街，一路往南方延伸而去。道路两边有高级商店与住宅林立，擦身而过的NPC与玩家的打扮也给人一种脱俗感。我甚至开始觉得连空气的味道也与阿尔格特不同，于是我不由得张开双手深呼吸了起来。

「啊——这里又宽广人又少，真是有开放感。」

「那你也搬到这来啊。」

「我的钱完全不够。」

耸了耸肩回答完后，我改用认真的表情，谨慎地问：

「……话说回来，真的没关系吗?刚刚的事情……」

「…………」

说到这里，亚丝娜似乎就知道我指的是什么事，她迅速转身面向后面，低着头用靴子鞋跟敲着地面，使地面发出「咚咚」的声音。

「……虽然我在单独行动时，的确遇过几次不愉快的事情，但派护卫守在我的身边也实在是太夸张了。我也曾经反应过我不需要……不过这是公会的方针，其实应该说是参谋们强迫我接受才对……」

她用有些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以前我们只是团长亲自一个个去邀请，进而建立起来的小团体而已。但人数逐渐增加，成员也不断替换……从我们被称为最强公会那个时候开始，感觉上就变得有点奇怪了。」

说完之后，亚丝娜把一半身体转向我。这时我似乎从她眼里看见求助的眼神，不由得倒抽一口气。

虽然心里想着应该说点什么话，但像我这种自私的独行玩家还能够说什么呢。所以我们只是沉默着互相凝视了几秒钟的时间。

亚丝娜率先把视线移开。她看向逐渐转变为深蓝色的湖面，接着像要转换现场气氛般，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嗯，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不用在意!不走快点的话太阳都要下山了。」

我跟着前面的亚丝娜开始走了起来。虽然与不少的玩家擦身而过，但没有人一直盯着亚丝娜看。

我只有半年前，当塞尔穆布鲁克还是最前线时在这里待过几天，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根本没有好好参观过这个城市。现在再度见到这个有着美丽雕刻装饰的街道，让我不禁也开始想在这个城市里生活看看，但随后觉得还是把这里当成观光场所，偶而前来采访一下就可以了。

亚丝娜住的地方，是从大路上折往东边后，马上就可以抵达的精美小巧公寓三楼。当然，这是我第一次到访。仔细一想，到目前为止，我和这个女生只有在头目攻略会议上，讲过几次话而已，甚至没有一起去过NPC经营的餐厅。想到这里，即使现在已经到了她家门口，我还是有点想逃走，于是我便在公寓入口犹豫了起来。

「但是……真的可以吗?那个……」

「什么嘛，这件事可是你自己先提起的。而且现在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做菜，所以就只能到我家来了!」

说完，亚丝娜把脸转向别处，接着直接爬上楼梯。我下定决心后，也跟在后头走上楼去。

「打……打扰了。」

畏畏缩缩走进门内的我，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只能呆立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从没看过如此完善的玩家专用房间。除了有宽敞的客厅兼饭厅之外，邻接在旁的厨房里，摆设着色泽明亮的木制家具，还有极具整体感的暗绿色厨柜点缀在其中。而且这些应该全都是最高级的订做商品才对。

虽然全都是高级物品却又不会过于华丽，反而给人一种相当舒适的感觉。跟我的狗窝比起来，可以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也更让我觉得没请她到自己家来真是正确选择。

「那个……这些得花多少钱啊?」

对于我这相当实际的问题，亚丝娜开口说道：

「嗯——房间和装潢合起来大概是四千k左右。我进去换衣服，你先随便坐一下。」

她不经意地回答完便消失在客厅深处的门后。k是表示千的缩语，所以四千k就是四百万珂尔的意思。像我这样每天都在最前线战斗的人，应该也早就赚到这笔金额了，但我却把钱浪费在只是有点喜欢的剑，以及奇怪的装备物品上，所以根本没存下什么钱。我很难得地开始自我反省，接着往软绵绵的沙发上用力坐了下去。

不久，亚丝娜换穿一身简朴白色紧身上衣，与长度未及膝盖的裙子从房间里现身。虽然说是换衣服，但实际上并没有穿脱的动作，只有操纵状态窗口里的装备人偶而已。但是在更换穿着衣物的数秒钟之间，外表会变成只穿着内衣，如果是豪气万丈的粗旷男性玩家，可能就不会在意，但女性玩家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更换衣服。就算我们的肉体只是3D立体档案，但以这样的状态生活两年后，也就渐渐不觉得只是如此，现在我的目光也自然地移到亚丝娜那毫不遮掩，暴露在外的手脚上面。

丝毫没有注意到我内心纠葛的亚丝娜直盯着我看，接着开口说道：

「你要穿那身衣服到什么时候啊?」

我急忙把选单画面叫出来，然后把战斗用皮革大衣以及剑带等武装解除。顺便移动到道具窗口把「杂烩兔的肉块」实体化，接着把放在陶制瓶里的肉块静静地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亚丝娜一脸慎重，把瓶子拿起来之后朝里头看去。

「这就是传说中的S级食材吗……你想做成什么料理?」

「就、就交给厨师全权处理。」

「这样啊……那就做成炖肉杂烩好了。毕竟名字也叫杂烩兔。」

我跟在亚丝娜后面一起走到隔壁房间去。

宽广的厨房里除了设有柴火烤箱外，旁边还排列着许多看起来就相当高级的厨具。亚丝娜以双击鼠标的方法迅速点了两下烤箱，把弹出式选单叫了出来，设定完调理时间之后又从架子上拿出金属制的锅子。接着把瓶子里的肉移到锅子里，先掺进了许多香草，再加满水，然后把盖子盖上。

「其实还需要很多道手续的，但SAO把做菜程序简化得太夸张，这样实在很无趣。」

亚丝娜一边抱怨一边把锅子放进烤箱，从选单上按下开始调理的按钮。在三百秒的等待时间里，亚丝娜依然迅速动作着，她不断把许多原本库存的食材实体化，接着又用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将食材逐一调味完毕。她调理食材与操纵选单时那毫无失误的动作，让我不禁看呆了。

仅仅五分钟的时间，豪华大餐便已经上桌，我和亚丝娜隔着桌子相对而坐，眼前的大盘子上盛着冒出热气的炖肉杂烩，升起的蒸气伴随着香味刺激着我们的鼻腔。大肉块覆盖着富有光泽且浓密的酱汁，在盘子里滚来滚去，由奶油的白色线条所画出来的大理石花纹实在是令人食指大动。

我们连开动了都等不及说，便拿起汤匙、张开大口，开始将这应该是SAO里最高级的食物吃进嘴里。先是充分感受嘴里的热气与香味，当开始咀嚼，就尝到由柔软肉块所进发出的满满肉汁。

SAO的进食，不是把牙齿咬碎物体的感觉逐一演算然后模拟出来，而是使用与ARGUS合作的系统环境程序设计公司所开发的「味觉再生」系统。

这是一种利用事先输入的数据，来将各种「吃东西」的感觉传送到使用者脑部，让使用者体验到与实际吃东西时相同感觉的系统。据说这原本是为了减肥或是需要节制饮食者所开发的系统，原理就是把伪装信号传送到脑部掌管味道、香气、热度等部位，让脑产生正在进食的错觉。也就是我们在现实世界的肉体在这个瞬间并没有吃任何东西，只是系统不断刺激着大脑的顶叶而已。

只是现在这种时候，还要考虑这些事情就实在太杀风景了。我现在所感觉到这自登入以来尝到最棒的美味，无庸置疑地是真实存在的感觉。我与亚丝娜两个人不发一语，只是不断重复着把汤匙伸进大盘子然后将肉送进嘴里的动作。

不久之后，在完全净空的盘子与锅子面前——真的如文字所述一样，完全没有炖肉存在过的痕迹——亚丝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努力活到现在真是太好了……」

我也有相同的感觉。沉浸在久未满足的原始生理需求被完全满足的充实感下，我啜了一口散发出不可思议香味的茶。这时候我心里不经意想着，刚刚吃的肉与现在喝的茶，究竟是纪录现实世界里原有食材的味道，还是调整各种参数所创造出来的虚构味道呢。

坐在我对面、两手抱着茶杯的亚丝娜，率先开口打破了因为沉浸在飨宴的余韵中，而保持了好几分钟的沉默。

「真不可思议……有种好像是在这个世界出生，然后一直生活到现在的感觉。」

「……最近，我有时根本想不起来在另外一个世界所发生过的事。其实应该不只是我……现在拚命喊着要攻略、要离开的家伙也越来越少了。」

「整体来说攻略的速度已经慢下来了。现在还在最前线作战的玩家，我想大概不到五百个人吧。原因不只是有风险……而且大家已经习惯这个世界的生活了……」

我静静地看着亚丝娜那张在橙色灯光照耀之下，陷入沉思的美丽脸庞。

这样的脸孔或许真的不属于活着的人类，那平滑的肌肤、光艳的头发，以一个生物来说实在太过于美丽了。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已经看不出来这张脸是由多边形所构成的了。我已经可以完全接受眼前所看见的，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存在。我想，如果现在回到真实世界，见到真正的人，我一定会觉得很不习惯才对。

我真的想回到那个世界去吗……?

对于自己忽然浮现的想法感到迷惑。每天早起就一头钻进迷宫区，一边纪录前人未到的区域，一边赚取经验值的这种生活，真是为了要离开这个游戏吗?

以前确实是为了早日离开这个不知何时会丧生的死亡游戏没错。但已经习惯这个世界生活方式的现在——

「不过，我还是想回去。」

像是看透我内心的疑惑，亚丝娜用那清晰的声音说道。我回过神抬起头来。

亚丝娜难得对我微笑了一下，继续说：

「因为在那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还没做嘛。」

听完她的话之后，我也老实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说的也是。我们得努力才行，不然就对不起在一旁协助我们的职人玩家们了……」

我像是要把自己的迷惑一口喝下肚般，把茶大口往嘴里倒。现在离最上层还很远，这些事到时候再想就可以了。

这时我难得想率直地表达出自己的谢意。正当我一边想着该说什么话来道谢，一边凝视着亚丝娜时，她竟然皱起眉头，在我眼前摇了摇手，然后说道：

「啊……快别这样。」

「什、什么啊?」

「至今，已经有好几个露出这种表情的男性玩家，对我提出结婚要求了。」

「什……」

真是不甘心。虽然在战斗技能方面相当纯熟，但对这种场面的经验实在不足，所以嘴巴净是一张二口的，找不到可以回嘴的话。我想自己这时候的脸一定相当可笑吧。

亚丝娜看见我的样子之后，微微地笑了起来。

「看你这样子，应该没有其它比较要好的女孩子对吧。」

「不行吗……我本来就是独行玩家。」

「都已经在玩在线角色扮演游戏了，干嘛不多交点朋友呢。」

亚丝娜的笑容消失，用很像大姐姐或老师的口气问我：

「你没有想过要加入公会吗?」

「咦……」

「我也知道封测出身的人很不习惯跟团体一起行动。但是……」

她的表情又更加认真了。

「从超过七十层之后，我就觉得怪物的规则系统中，出现不规则性的比例增加了。」

其实我也有这样的感觉。现在越来越难看出计算机的战术，但不清楚这究竟是当初就如此设计，还是因为系统本身学习的结果。如果是后者，今后游戏的攻略将会越来越棘手。

「自己一个人的话，有可能会遇到无法处理的意外事故。不是每次都能紧急脱离战场。组队的话会安全许多。」

「我有做好万全的准备，很咸谢妳的忠告……但加入公会实在不合我的个性。而且……」

其实本来话说到这里就好了，但我还是逞强继续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我来说，队友通常帮不上忙，还会拖累我呢。」

「哎唷……」

「喀嚓」一声，我的眼前划过一道银色的闪光。

等我回过神来，亚丝娜右手上握着的小刀已经紧紧贴在我的鼻尖上。

这是细剑基本技「线性攻击」。虽说是基本技，但由她高度的敏捷性数值补正后，速度可说非同小可。老实说，我完全看不清楚她出剑时的轨道。

我僵笑着把双手轻轻举了起来，做出投降姿势。

「……知道了啦。妳是例外。」

「这样啊。」

亚丝娜一脸无趣地将小刀收回去。接着手上一边转着小刀，一边说出让人吓破胆的提议：

「那你就暂时跟我组队吧。身为头目攻略的队伍编组负责人，我得确认一下你是否真如传言所说的那么强。至于我的实力，你刚刚已经看过了。何况这礼拜我的幸运色还是黑色。」

「这、这是什么理由!」

她这种无理要求让我不禁大吃一惊，努力想要找寻理由反对。

「妳说要跟我组队，那公会那边怎么办?」

「我们家公会可没规定每天要获得多少经验值才行。」

「那、那两个护卫呢?」

「丢着不管就好了。」

本来想藉喝茶来争取点时间，拿到嘴边后才发现茶杯早已经空了。亚丝娜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抢了过去，又从瓶子里倒了些热茶进去。

老实说——这是个很吸引人的要求。因为没有任何男人，会不想和可称为艾恩葛朗特第一美女的女性组队。但就算很想接受她的要求，还是会先产生这样的疑惑——为什么像亚丝娜这样的名人，会主动找我组队。

说不定只是看我这个性格灰暗的独行玩家可怜而已，心里一抱持这种消极的想法，嘴里便不小心说出成为自己致命伤的话：

「最前线可是很危险的。」

亚丝娜再次举起右手的小刀。一看见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光线效果出现，我只好赶紧用力点了点头。虽然心里还是怀疑着，为什么会找在最前线攻略玩家集团，通称「攻略组」里面，不算特别突出的我组队。不过我还是下定决心对她说：

「好、好啦。那……明天早上九点，第七十四层转移门口见。」

亚丝娜这才把手放下来，并发出强悍的「呵呵」笑声来作为回答。

完全不知道在独居女生家里能待到几点的我，在吃完饭后便马上起身告辞了。亚丝娜送我到公寓楼梯口，稍微点了点头对我说：

「今天呢……还是要跟你道个谢。感谢你的食材。」

「我、我才得谢谢妳呢。虽然以后还想拜托妳……但应该也没什么机会再得到那种食材道具了。」

「就算是普通的食材，靠厨师的手艺也能变成一桌好菜唷。」

反驳着我的话，亚丝娜抬头仰望天空。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天空当然不可能有星星存在。一百公尺上空能见到的，就只有由石头与铁块所制成，覆盖在我们头上的阴暗底层而已。我跟着抬头往上看，嘴里喃喃自语：

「……现在这种状况，真的是茅场晶彦想创造的世界吗……」

这个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问题，我们两个人都无法回答。

现在大概躲在某处观察这个世界的茅场，究竟有什么感觉呢。我完全没办法猜测出，茅场对于现在这种在经过动荡的混乱期后，得到和平与秩序的现况，究竟是感到满足或是失望。

亚丝娜沉默地往我身边靠近一步，我的手臂可以感受到一点她的体温。这到底是错觉，又或是忠实的体温模拟所造成的结果呢。

我开始进入这个死亡游戏的时间是2022年十一月六日。而现在是2024年十月下旬。在这已经将近两年的时间里，别说是救援了，外部就连一丝消息也没有传进来。我们能做的，就只有努力生存下去，然后一步步向上爬而已。

于是，艾恩葛朗特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我们究竟朝向何方前进?这个游戏究竟有什么样的结局在等待着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未来的旅程是如此遥远，能见到的光明却是如此稀少。即使如此——我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希望。

我抬头望向上空的铁盖，思绪朝着仍未能见到出口的未知世界飞去。

7

上午九点。

今天的气象设定是多云。笼罩整个街道的晨霭仍未消失，外围射进来的阳光在细微空气粒子上产生乱反射，让周围全染上一片柠檬黄。

依照艾恩葛朗特的历法，现在是属于深秋的「白蜡树之月」。气温是让人感到有些微凉的程度，本来应该是一年当中最为清爽的季节，但我现在的心情却颇为低落。

我在七十四层的主要街道区转移门广场等着亚丝娜。昨天晚上很难得失眠了，回到位于阿尔格特的房间，钻进简朴的床铺之后，可说是彻夜辗转难眠，真正睡着时已经过了午夜三点。SAO里面虽然有许多辅助玩家的便利机能，但很可惜没有按下就可以马上入睡的按钮。

令人相当纳闷的是，游戏里面有完全相反的机能存在。主选单的时间相关选项里头有一个「强制起床闹铃」，能够在指定时刻用随机音乐来强迫玩家醒过来。虽说还是可以睡回笼觉，但在八点五十分被系统吵醒的我还是打起精神，成功从被窝里爬了出来。

游戏里面不需要洗澡及换衣服这点，对一些比较不修边幅的玩家来说，的确是一项福音——虽然说还是有爱干净的人每天沐浴，不过就连NERvGear也有点负荷不了液体效果的模拟，所以没有办法完全呈现真正洗澡时的咸觉——我在接近约定时间前起床后，利用二十秒时间整理好装备，摇摇晃晃穿过阿尔格特的转移门，一边为睡眠不足的不快感所苦，一边等待那个女人，但是——

「还不来……」

时间已经是九点十分。比较勤快的攻略组已经不断出现在转移门前，朝着迷宫区走过去。

我漫无目的叫出选单，靠着确认早已牢记的地图以及技能提升状况来消磨时间。发现自己竟然有「如果有带什么携带式游戏机来就好了」这种想法之后，不禁对自己感到相当无力。

竟然会在游戏里面想玩游戏，真是没救了，还是回去睡觉好了……正当我有这种消极想法时，转移门内部发出了不知已经是第几次的蓝色转移光线。我不抱多大的期望，往门那边看去。下一个瞬间——

「呀啊啊啊啊!快、快躲开——!」

「呜哇啊啊啊啊!」

转移者通常会出现在转移门内的地面上，但现在转移门里离地面一公尺左右的空中竟然开始有人影实体化——然后直接从空中向我飞了过来。

「什……什……?」

连要躲开或接住这个人的时间都没有，对方便和我撞个正着。我们两个人都整个跌坐在地上，我的头还因此用力地撞上地面。如果不是在街上，应该会被扣除一点点HP值吧。

也就是说这个笨蛋玩家是直接跳进原来楼层的转移门，然后又直接被转移到这里——应该是这么一回事吧。想不到我在这种时候，脑袋竟还能悠哉地思考事情发展的经过。在头昏脑胀当中，我为了推开压在身上的蠢蛋，伸出右手用力一抓。

「……?」

结果手上竟然传来舒服又不可思议的触感。为了找出这柔软又富有弹力的物体究竟是什么，我又用力抓了两、三次。

「呀、呀——!」

耳边忽然响起很大声的尖叫，接着我的后脑勺再次被激烈地捶到地面上，同时压在身上的重量也消失了。受到新的冲击之后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我，猛然撑起上半身来。

有个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性玩家就在我的眼前。她身穿白底红刺绣的骑士服和膝上迷你裙。剑带上系着银制细剑。不知为什么，她除了眼中带着难以解释的杀气直瞪着我看之外，脸上还出现最大的感情效果，连耳根都红通通一片，两条手臂则紧紧交叉在胸前……胸……?

我突然理解到右手刚刚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这时候才发现自己所处的危险状态。虽然从平时就一直锻炼逃避危机的思考方法，但在这时候却完全派不上用场。我只能不断张开又合起不知往哪摆的右手，然后露出僵硬的笑容开口说道：

「唷……早啊，亚丝娜。」

感觉上——亚丝娜眼中浮现的杀气似乎变得更加强烈了。那应该是在考虑要不要让猎物逃走时的眼神吧。

正当我立刻开始研究选择「逃亡」指令的可行性时，转移门再度发出蓝色的光芒。亚丝娜像吓了一跳似地转过身去，然后慌张地站起来躲到我背后。

「怎么了……?」

搞不清楚怎么回事的我只能呆站着。这时转移门光芒更加耀眼，门中央出现了新的人影。

这次的转移者两只脚确实站在地面上。

光线消失后，站在那里的是曾经见过的脸孔。身上夸张的纯白斗篷上印有红色徽章。穿着公会血盟骑士团制服，装备有装饰过多的金属铠甲与双手剑的这个男人，就是昨天跟着亚丝娜的长发护卫。记得名字应该是克拉帝尔吧。

由转移门里出来的克拉帝尔见到躲在我身后的亚丝娜后，原本就刻画在眉头与鼻梁间的皱纹变得更深了。虽然年纪应该没有多大，大概只是二十出头左右吧，但那些皱纹让他显得格外苍老。他用力咬了咬牙根，带着满腔怨恨的样子开口说道：

「亚……亚丝娜大人，您这样擅作主张会造成我的困扰……!」

听到他有点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我心里有些畏惧地想着，这下事情可不妙了。闪烁着凹陷的三白眼，克拉帝尔又继续说：

「来吧，亚丝娜大人，我们回本部去吧。」

「不要，今天又不是活动日!……倒是你，为什么一大早就在我家门口站岗呢?」

在我背后的亚丝娜同样相当气愤地反问：

「哼哼，我早就料到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我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在塞尔穆布鲁克进行晨间监视任务了。」

克拉帝尔充满自傲的回答实在让人哑口无言。亚丝娜也跟我同样僵在现场。过了一阵子才用生硬的声音回问：

「那……那应该不是团长的指示吧……?」

「我的任务是担任亚丝娜大人的护卫!所以当然也包含您家外面的监视……」

「怎么可能会包含这种事呢，笨蛋!」

这时，克拉帝尔脸上愤怒与焦躁的表情更加明显，他大剌剌地走过来并粗暴地将我推开，然后抓住亚丝娜的手腕。

「请不要不听劝告……来，我们回本部吧。」

听见他那情绪快要爆发出来的声调，连亚丝娜也瞬间感到胆怯。她对站在旁边的我投以求救眼神。

老实说在她看我之前，自己那怕麻烦的坏习惯又开始发作，原本甚至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在看见亚丝娜的眼神后，右手便自己动了起来。我握住克拉帝尔那抓着亚丝娜的右手腕，仔细控制自己力道以免市街圈内的防止犯罪指令发动。

「不好意思，你们家的副团长今天是属于我的。」

虽然是连自己听了都觉得恶心的台词，但也没有别的方法了。到目前为止一直故意忽视我存在的克拉帝尔，瞬时整个脸部扭曲，将我的手甩开。

「你这家伙……!」

用破锣嗓般的声音这么吼道。他脸上表情就算没有经过系统夸饰，也让人看得出已经有种脱离常轨的感觉。

「亚丝娜的安全由我来负责。况且今天又没有要打头目战。你就自己回本部去吧。」

「别……别开玩笑了!像你这种杂碎玩家，怎么能够胜任亚丝娜大人的护卫!我……我可是光荣的血盟骑士团的……」

「我比你要适合多了。」

老实说，这句话算是自己多嘴。

「臭小鬼……你、你这么有自信的话，那就证明给我看啊……」

克拉帝尔脸色苍白，用发着抖的右手叫出窗口并且快速地操纵着。我的视线里马上就出现了半透明的系统讯息。内容不用想也知道。

「克拉帝尔向您提出1VS1对决的要求。您愿意接受吗?」

默默发出光芒的文字下面有Yes／No以及几个其它选项。我稍微瞄了一下隔壁的亚丝娜，她虽然看不见讯息，但应该已经理解是什么状况才对。原本以为她一定会阻止我，但令人吃惊的，亚丝娜竟然用僵硬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吗?不会在妳的公会里造成问题吗……?」

我小声问道，她也同样用细微但坚定的口气回答：

「没关系。团长那边我会向他报告。」

我点点头，按下Yes按钮，从选项当中选择了「初击胜负模式」。

这模式的规则是先以强力攻击击中对方，或是先让对方HP降到一半以下的一方获胜。讯息变成「您接受了与克拉帝尔1VS1对决的挑战」后，下方就开始了六十秒倒数计时。当数字变成零那一瞬间，我与那家伙两个人在市街区里的HP保护便会消失，彼此将用剑对打，直到分出胜负为止。

不知道克拉帝尔是怎么看待亚丝娜答应让我们决斗的事，只见他努力压抑住自己兴奋的情绪吼道：

「请亚丝娜大人看个仔细!我会证明除了我之外，没有人可以担任您的护卫!」

接着用像在演戏般的动作，把他巨大的双手剑从腰间拔了出来，发出「喀啷」声后摆出战斗姿势。

确认亚丝娜已经往后退了几步之后，我也从背部把单手剑抽了出来。不愧是名门公会的成员，那家伙的武器在外观上比我要华丽多了。除了双手剑和单手剑在大小上原本的差距之外，我的爱剑是忠于实用性的简朴样式，但对方剑上有看来就像由一流工匠所雕刻出的华丽装饰。

我们两个人隔了大约五公尺的距离，彼此相对，等待倒数的这段时间里，周围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围观人群。除了因为这里是位于城市正中央转移门广场外，我和这家伙也都算是小有名气的玩家，所以有这么多入围观也是理所当然。

「独行的桐人和KOB成员单挑了!」

群众里有个人忽然这么大喊，接着就引起了非常大的欢呼声。一般来说，都是朋友之间为了比试剑技才会进行对决，而这些旁观者也不知道我们双方交恶的来龙去脉，所以净在旁边吹着口哨，大声嚷嚷地骚动着。

只不过随着时间倒数，我也逐渐听不见这些吵杂声了。就如同跟怪物对决时所感觉到的，彷佛有一条锐利又冰冷的线贯穿全身。我看着因为在意叫嚣声，而对周围投以焦躁视线的克拉帝尔全身，集中全部精神，准备从他持剑以及张脚姿势当中预测出他的「意图」。

人类玩家比怪物更容易有预先将自己准备使出的剑技暴露出来的习惯。自己是要使出突击系、防御系、从上段或是下段的攻击，若是让对手知道这些情报，就会成为在对人战斗时致命的败因。

克拉帝尔有点像是扛着剑般，将剑摆在中段，身体则采前倾姿势，重心放低。很明显的，他是准备进行上段攻击。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他的幌子。实际上我现在就是把剑摆在下段轻松地站着，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开始就准备进行下段小攻击的样子。至于如何读出彼此之间动作的虚虚实实，就得靠感觉与经验了。

当倒数时间只剩个位数，我便把窗口关掉。这时早已听不见周围的杂音了。

直到最后，视线都还在我与窗口之间来来回回的克拉帝尔停下动作，全身因紧张而紧绷起来。接着「DUEL!」的文字跟着紫色闪光，在我们两人之间弹了出来，同一时间我猛然踹了一下地面往前冲去。从靴子底下飞散出火光，被我撕裂的空气大声嘶吼。

克拉帝尔的身体仅仅晚了我些许时间，也开始动作。不过他脸上倒是还带着些惊愕的表情。我想那是因为做出下段防御姿势的我，出乎意料地往前突进的缘故吧。

就如我所预料的，克拉帝尔的第一个动作果然是双手用大剑上段冲刺技「雪崩」。对上这个招式时，如果只使用一般防御，就算抵挡下来，也会因为冲击过大而无法优先展开反击；如果选择躲开，使用者也会因为冲刺力所取得的距离，而有足够时间重组攻势，可以说是相当优秀的高等剑技。只不过，这仅限于对手是怪物的时候。

已经猜出对方剑技的我，选择使出同样的上段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两边剑技的轨道将会在空中交错。

光论剑技威力的话，是对方比较高。通常在双方武器攻击互相冲突的情况下，使出重击的一方将会获得有利的判决。现在这种状况，一般来说应该是我的剑会被弹开，而对方剑技的威力虽然会减小，但还是足以在我身上造成输掉这场胜负的伤害。只不过，我攻击的目标并不是克拉帝尔本人。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彼此惊人的速度而快速缩短。但我的知觉也同时跟着加速，逐渐觉得时间流动变得相当缓慢。我不知道这是SAO系统所造成的结果，又或是人类本来就有的能力。只不过，我眼里可以清楚看穿那家伙全身的动作。

大大往后抬起的大剑发出橘色效果光，向我挥击过来。真不愧是最强公会的成员，整体来说，素质算是不错，剑技产生的速度也比我想象中来得快。强劲又耀眼的刀身马上朝我逼近。虽说是一击结束的对决，但如果我正面遭受到这带有必杀威力的一击，应该也会受到不容忽视的伤害才对。确信自己会获胜的克拉帝尔，脸上露出藏不住的喜色。但是——

我抢得先机，比对方早一步挥出的剑尖在划出倾斜轨道后，带着黄绿色的光芒，直接命中克拉帝尔那还在挥击途中，仍未产生攻击判定的大剑侧面。一阵激烈的火花瞬间爆发出来。

武器与武器的攻击互相冲突时，还会有另外一种结果，就是「武器损毁」。

当然这不是时常会发生的事。只有在技巧起始或结束等不存在攻击判定的情况下，在那把武器构造上脆弱的位置、方向施加强烈打击时才有可能会发生。

但是我确信它会折断。因为装饰华丽的武器，耐久力通常都不怎么样。

不出我所料——仿佛要冲破耳膜般的金属声四处飞散，克拉帝尔的双手剑从中间整个折断。夸张的光线效果就像爆炸一般地迸发出来。

我跟他两个人在空中交错而过，落地之后位置互换，站在刚刚彼此等待战斗的地方。那家伙的半截断剑一边旋转一边高高飞起，在天空中反射耀眼的阳光后，掉下来插在两人中间的石板地面上。之后，那半截剑尖与克拉帝尔手中的握柄部分，变成无数多边形碎片飞散开来。

整片广场陷入短暂的沉默。每个看热闹的人都张大了嘴，直挺挺地站着。而我则是从着地姿势站起身来，按照自己的习惯将剑往左右挥舞了一下。接着，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声。

听着人群里传来许多像「太厉害了!刚刚是瞄准剑攻击的吗!」，这种对刚刚一瞬间的攻防所做的评论，我只得把叹息往肚子里吞。虽说只是一招剑技，但在众人环视之下，展现自己的实力还是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垂着右手上的剑，慢慢走向背对着我，蹲在地上的克拉帝尔。可以看得出来他包裹在白色斗篷之下的身体正在发抖。我把剑收回背上剑鞘时故意发出声音，然后小声对他说道：

「如果你要换武器重新打过，我也奉陪……不过我看是没有必要了。」

克拉帝尔没有看我，只用双手抓住石头地板，身体像得了疟疾似地不断发抖，不久便用沙哑声音说：「I·Resign.」。其实用日文说出「投降」或「我认输了」也可以结束对决就是了。

话语刚落，在跟开始时同样的位置上，闪起了宣告对决结束以及胜利者姓名的紫色文字，接着周遭再度响起一阵欢呼声。克拉帝尔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看热闹的人群吼道：

「这可不是表演啊!滚开!滚开!」

接着更转向我叫道：

「你这家伙……我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得承认他这时的眼神确实让我感到有点发冷。

SAO里的感情表现的确让人感到有些夸张，但就算没有系统强化效果，浮现在克拉帝尔三白眼里的憎恨，可以说比怪物还要恐怖。这时，有个人影从躲到一旁，静静不说话的我身边走了出来。

「克拉帝尔，我以血盟骑士团副团长的身分命令你，从今天起，解除你的护卫任务。在没有别的命令之前，先在本部里待机。完毕。」

亚丝娜的声音，有着比表情还要冰冷的感觉。不过我可以听出隐藏压抑在她声音里的苦恼。在无意识之中，我把手搭上了亚丝娜的肩膀。亚丝娜紧张又僵硬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就整个靠在我身上。

「…………妳说……妳说什么……妳这……」

到这个部分为止，都还能听见克拉帝尔的声音。但接下来他嘴里念念有词的，应该是数百句诅咒，同时还狠狠盯着我们看。我想他一定是准备重新装上预备的武器，然后就算知道会被防止犯罪命令给阻止下来，也要朝我们砍过来吧。

不过，那家伙在最后好不容易克制住自己，并从斗篷内侧抓出转移水晶，接着用像是要把水晶捏碎般的力道，紧握住它并举起来，嘴里呢喃着「转移……格朗萨姆」。被蓝色光芒包围，即将消失的最后一瞬间，克拉帝尔对我投以极为憎恨的眼神。

转移光消失后，广场被一片令人感到不舒服的沉默笼罩。看热闹的群众，每个人都被克拉帝尔粗暴的言行吓得说不出话来，但不久后也就三二两两地散去。最后只剩下我和亚丝娜两个人还待在现场。

脑袋里虽然拚了命想说点话，但这两年来，我只顾着强化自己，所以根本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说起来，我甚至不确定听她的话接受对决，然后获得胜利这件事究竟做得对不对。

不久，亚丝娜退了一步，用完全感觉不到平常那种高姿态的语调，轻声对我说：

「……很抱歉，把你扯进这种麻烦事里。」

「不会啦……我是没关系，倒是妳这样真的不要紧吗?」

缓缓地摇了摇头，最强公会骑士团的副团长脸上露出刚强却又软弱的笑容。

「嗯。现在公会会变成这个样子，老是以攻略游戏为最优先考虑，而把规范强加在团员身上的我也有责任……」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妳这种人，那攻略的进度会比现在迟上许多。这虽然不是像我这种独行又随便的家伙能说的话……嗯，该怎么说才好呢……」

连我也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说些什么，只能慌慌张张继续接着说道：

「……所以呢，妳就算想偶尔跟我这种随便的家伙组队，藉此休息一下，也没什么好让人抱怨的……我是这么认为啦……」

结果亚丝娜以呆滞的表情，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脸上露出有点算是苦笑的笑容，但她紧绷的脸总算是和缓了下来。

「……不过还是要跟你道个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好好来享受一下，今天就拜托你当前锋啦。」

她说完便快速转身，朝着通往城镇外面的街道走过去。

「不是吧，妳等等，前锋通常是轮流当的吧!」

抱怨完之后，我也只能叹口气，往那摇晃着的栗子色头发追了过去。

8

往迷宫区延伸的森林小路，被一片暖洋洋的空气所包围，昨天晚上那种恐怖气氛就像骗人似的，完全不复存在。树梢间照射进来的晨光造成好几条光柱，在光柱的缝隙之间又有蝴蝶翩翩飞舞着。可惜这只是没有实体的视觉效果，就算追过去也抓不到真的蝴蝶。

我们的脚步在柔软茂盛的草地上踩着，发出听起来相当舒服的沙沙声。这时亚丝娜像在取笑我般说道：

「话说回来，你怎么老是穿同一套衣服?」

我一下子回不上话，只好朝自己的身体看。可以看见自己身穿又脏又旧的黑色皮革大衣，再加上同色的衬衫与长裤，几乎没有穿戴什么金属防具。

「有、有什么关系。有钱买衣服的话，我宁愿拿去吃点好东西……」

「你穿得一身黑有什么合理的理由吗?还是只为了造型?」

「妳、妳还敢说我，妳自己还不是每次都穿一身红白造型，像在过节似的……」

我嘴里这么回答，并习惯性对四周使用搜敌扫描。目前没有怪物的反应。只不过——

「那有什么办法，这是公会的制服……嗯?怎么了吗?」

「没有……」

我迅速举起右手，打断亚丝娜的话。在几乎快到搜敌范围外的地方，出现玩家反应。将视线集中在后方，可以看到好几个表示玩家存在的绿色箭头不断闪烁着。

这不可能是由玩家组成的犯罪者集团。那些家伙只会找上比自己等级低的玩家，所以很少会出现在最强等级玩家们聚集的最前线。而且玩家一旦犯下罪行，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箭头颜色会由绿色变成橘色。但现在我所在意的，是这个集团的人数以及列队方式。

从主选单里把地图叫出来，然后把它设定为可见模式，让亚丝娜也能看到。显示出周边森林地形的地图上，因为搜敌技能的作用，而有显示玩家所在的绿光浮现出来。玩家数量共有十二个人。

「真多……」

我点头同意亚丝娜所说的话。队伍人数如果太多，将会很难互相配合，所以一般都是五、六个人一起组队。

「而且妳看他们的列队方式。」

从地图边缘火速往我们这边靠过来的光点群，是以排列得相当整齐的两列纵队行进着。如果是在危险的迷宫也就算了，但在这种没什么厉害怪物的练功区里，还组成如此整齐的队形，可说是相当罕见。

如果可以得知这个集团成员的等级，大概就能稍微推论出他们的来历。但彼此互不认识的玩家，别说是等级了，连名字都不会轻易表示在箭头上面。这一切都是为了要防止随便「PK」——也就是防止玩家杀人所设定的预设模式。像这种时候，只能直接用肉眼检视他们的装备，然后推测出等级了。

我关掉地图，瞄了亚丝娜一眼，说道：

「我想确认一下。我们就躲到旁边，让他们走过去吧。」

「好吧。」

亚丝娜一脸紧张地点了点头。我们两个离开道路，爬上土坡，找到一处大概有身高那么高的丛生灌木林之后，便躲在那边的树荫底下。这是可以由上方观察下面道路的绝佳位置。

「啊……」

亚丝娜忽然注意到自己的穿著。红色与白色的制服在绿色灌木林里可说非常醒目。

「怎么办，我没有带替换的衣服……」

地图上的光点集团已经来到相当近的距离，马上要进入肉眼可见的范围了。

「抱歉了……」

我把皮革大衣的前面打开，包住蹲在旁边的亚丝娜。她虽然瞪了我一眼，但最后还是乖乖地把自己的身体全部藏在大衣里面。黑色的破旧大衣虽然不美观，但隐蔽的附加功能相当强。躲得这么仔细的话，只要对方不用高等级的搜敌技能来搜寻，应该就没办法发现我们。

「妳看，我这身衣服偶尔也会派上用场。」

「真是!嘘……他们来了!」

亚丝娜小声说完后，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我们立刻将身体蹲得更低一些，这时可以听见些微相当有规律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不久之后，那个集团的身影便出现在前方的蜿蜒小路上。

所有人的职业都是剑士。身穿一致的青铜色金属铠甲加上墨绿色战斗服。装备全部都是相当实用的设计，不过前面六个人手上拿着的大型盾牌上，刻有相当明显的城堡图案。

前卫六个人的武器是单手剑。后卫六个人则拿着巨大斧枪。因为所有人都把头盔边缘压得相当低，所以没有办法看见他们的表情。看着他们这种整齐划一的行进，感觉上就彷佛这十二个人全都是由系统操纵的同一种NPC。

看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他们就是以底部楼层作为根据地的超巨大公会「军队」的成员。身旁的亚丝娜似乎也已经察觉他们的来历，我可以感觉到她现在正紧张地屏住自己的呼吸。

对于一般玩家来说，他们绝对不是什么敌对的存在。甚至可以说他们是最热心推动防止犯罪行为的团体。只不过他们采取的方法太过于偏激，一旦发现有犯罪者标志的玩家时——因为箭头的颜色又被通称为「橘色玩家」——就马上不分青红皂白发动攻击，对于投降者就解除他们武装，然后送进根据地黑铁宫的监牢区里监禁起来。至于不投降又没能成功逃离的人，将会遭受何种待遇，各种恐怖谣言也早已绘声绘影地传遍了大街小巷。

此外，因为他们也时常以多人数的队伍来行动，并且长时间占据练功区，所以在一般玩家之间便有了「别轻易接近『军队』」这样的共识产生。原本这群入主要是在五十层以下的低层区域里，进行维持治安与扩大版图的工作，很少会在最前线看见他们的身影。但现在——

在我们屏住气息地注视之下，十二个重武装战士就这样发出铠甲互相摩擦的金属声，与沉重靴子的脚步声，齐步走过我们下面的道路，最后消失在浓密的森林之中。

现在被囚禁在SAO里面的几千名玩家，应该都是在发售日当天便将游戏入手的超级游戏狂。而这些游戏狂应该是跟「纪律」这个名词最扯不上关系的族群。虽说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但现在他们能够有如此整齐划一的动作，真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他们应该是「军队」里面最精锐的部队吧。

在地图上确认他们已经离开搜敌范围之后，我和亚丝娜保持着蹲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

被我的大衣包裹着的亚丝娜小声说道：

「传闻?」

「嗯。我是在公会的例行会议上听到的，听说『军队』改变方针，准备到上层区域来进行活动。他们本来也是以完全攻略为目标的公会，只不过在攻略第二十五层时受到很大的损害，才会把方针由攻略游戏转变为加强组织，而不再到前线来了。结果听说最近内部开始有不满的声音出现。所以方针才又有所转变，据说他们目前的想法是，与其跟上次一样派许多人进入迷宫，结果产生混乱，倒不如派出少数精锐部队，靠他们获得的战果来表现出公会完全攻略游戏的意志。那时候的报告还说，他们的第一批部队应该已经快要出现了。」

「靠实际的行动来宣传自己的公会吗。不过，马上就到这种还没来过的楼层，真的不要紧吗……?虽然等级看起来是还满高的没错……」

「说不定……就是打算要来攻略头目……」

各层的迷宫区里，都一定会有头目怪物守护着连接上层的楼梯。虽然这种头目级的怪物只有一只，但因为拥有非常恐怖的实力，所以打倒牠的确可以造成很大的话题。这想必是很有效的宣传活动。

「所以才会来这么多人吗……但怎么说还是太乱来了。还没有人见过第七十四层的头目呢。通常是要经过不断地侦查，确认过头目的战力和倾向之后，才会招募巨大的队伍前去攻略才对吧。」

「只有在进行头目攻略的时候，才需要公会之间彼此互相协助。那些人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意思……?」

「这很难说……不过那些家伙应该也知道不能随便挑战头目才对。我们也快点走吧。希望在里面不要遇上他们……」

虽然觉得结束这种与亚丝娜紧靠在一起的状况，实在非常可惜，但我还是勉强站起身来。从大衣里钻出来的亚丝娜，可能觉得有些冷而缩起身子。

「马上就要冬天了……我也买件外套比较好。你这件是在哪买的?」

「嗯……我记得是在阿尔格特西区，一位玩家开设的商店里买的……」

「那冒险结束之后带我去吧。」

说完，亚丝娜用轻巧的动作朝三公尺下方的小路跳了下去。当然我也跟着她一起往下跳，靠参数补正的帮忙，这点高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时间几乎来到了正午时刻。我与亚丝娜一边注意地图，一边尽可能用最快的速度前进。

幸好在穿越森林的途中没遇见任何怪物。穿越森林之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是有许多浅蓝色花朵的草原。道路贯穿整个草原往西延伸，底端则可以看到第七十四层的迷宫区，就像在展示自己的威容般屹立在我们眼前。

迷宫区最上面通常会有一问特别大的房间，里面会有凶恶的头目守护着通往上一层——目前是往第七十五层的阶梯才对。突破头目的封锁，到达上一层的主要街道区，让转移门开始运作之后，就算成功达成一个楼层的攻略了。

「开拓城镇」时，会有相当多的玩家，为了一探新城镇的风貌与文物，而从下层涌上来，到时候城镇全体将会笼罩在一片宛如祭典般的欢乐气氛当中。从开始攻略现在的最前线第七十四层，到今天为止已经第九天，头目的房间应该快要被发现了才对。

耸立在草原另一端的巨塔，是由红褐色砂岩所构成的圆形建筑物。虽然我和亚丝娜已经多次造访内部，但随着距离逐渐拉近，那座几乎要掩盖整个天空的巨大建筑物，仍给我们相当大的压迫感，而这还只是占艾恩葛朗特全体的百分之一高度而已。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心里还是悄悄怀着有朝一日，要从外部眺望这座巨大浮游城堡全貌的愿望。

看不见军队那群人的身影，应该是已经进入迷宫了吧。我们两个人不禁加快脚步，朝着好不容易离我们越来越近的迷宫区入口前进。

9

大家公认血盟骑士团为最强公会，已经超过一年以上的时间。

从那个时候开始，被称为「传说中的男人」的骑士团团长就不用说了，连副团长亚丝娜那顶级剑士的身手也为众人所知，「闪光」这个别名在艾恩葛朗特当中，可以说是无人不晓。我现在终于有这个机会，能在近距离看见等级更高，而且已经完成细剑使技能构成的亚丝娜，在对上一般怪物时的战斗技巧。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靠近第七十四层迷宫区最高处，左右两边有圆柱并排着的回廊中间点。

目前我们正在战斗，敌人是名为「恶魔奴仆」的骷髅剑士。超过两公尺的身躯缠绕着蓝色磷光，右手拿着长直剑，左手则装备有圆形金属盾。虽然身上没有任何肌肉，但筋力值却非比寻常，可以说是相当棘手的怪物。不过，就算面对这样的强敌，亚丝娜还是一步也没有退让。

「呼噜噜咕噜噜噜噜!」

伴随怪异的吼叫声，骷髅手中的剑拉出一道蓝色残光，由上方挥了下来。这是四连续技「垂直四方斩」。我在后面几步的位置不安地看着状况，只见亚丝娜踩着忽左忽右的华丽步伐，彻底躲开了对方所有攻击。

就算现在是二对一的状况，但只要遇上有装备武器的敌人，就无法两人同时进行攻击。这并非系统不允许，而是在肉眼看不见的高速刀光剑影下，两个人同时进攻最大的缺点就是会妨碍到彼此的剑技。所以在组队战斗时，就得用上需要高度配合力的「切换」这个技巧了。

恶魔奴仆在四连击技最后的大斩击被躲过后，身体稍稍失去了平衡。亚丝娜趁这个机会马上展开反击。

闪耀白银光芒的细剑，由中段不停刺进敌人身体。她所发出的每一道攻击都命中敌人，而骷髅的HP也随之减少。虽说一击的威力并不是很大，但攻击次数可说是多到难以计算。

连续三次中段突刺后，转换成对开始准备防御的敌人下半身反复砍击，接着往上斜挑的剑尖散发出纯白效果光，并且对敌人施加两次强力突刺攻击。

她竟然使出了八连续攻击剑技。我记得这是名叫「星屑飞溅」的高等剑技。即使对上细剑最难应付的骷髅系怪物，她的剑尖还是准确地命中敌人，这在在显示出她的技能数值实在高到难以估计。

除了剑技有削除骷髅三分之一HP的威力外，使用者本身在进攻时，那华丽的身影也让我不禁看呆了。我想，所谓的剑舞一定就是我眼前所看到的景象吧。

亚丝娜的背后彷佛长了眼睛，忽然对正在发愣的我喊道：

「桐人，要切换啰!」

「哦，好。」

我急忙拿起剑重新摆好姿势。同时，亚丝娜使出单发的强烈突击剑技。

但骷髅用左手的金属盾挡下了剑尖，还因此飞散出大量的火花。不过这只是预料中的结果，敌人在抵挡重攻击后，将会因短暂的僵硬时间而没办法马上展开攻击。

当然，重攻击被抵挡下来的亚丝娜也会僵硬一段时间，但重要的是要取得这个「时机」。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以突进系技巧冲进敌人正面。故意于战斗中创造出短暂的空档时间，并藉此与同伴互换位置，便是所谓的「切换」。

用眼角确认过亚丝娜已经退出相当距离后，我重新握紧右手的剑，接着便对敌人发动猛攻。基本上，对付像恶魔奴仆这种身体空隙很多的敌人，砍击技会比突刺技来得有效。当然，如果是像亚丝娜那样的用剑高手又另当别论了。其实最有效的应该是杖锤系的敲击武器，但我与亚丝娜都没有敲击武器的技能。

我使出的「垂直四方斩」连续四次攻击都漂亮击中敌人，也大大削减了牠的HP。骷髅反应变得颇迟钝，这是因为怪物的AI有一种特征，那就是在面对不同模式攻击时，得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

昨天我一个人时，为了营造出这种状况，花了很长时间来诱导蜥蜴人领主的AI；但有同伴在的话，就只要进行切换就可以了。这就是组队战斗最大的优点之一。

用武器将敌人的攻击反弹开之后，我开始使用大技来与牠一决胜负。首先从右斜上角往下砍的攻击来揭开序幕，接着手腕反转用与高尔夫挥杆时相同的轨道往回砍上来。敌人那只有骨头的身体，每当被剑尖砍中时，都会有橘色光芒随着「铿锵」这样的碰撞声散开来。

敌人原本举起盾牌准备防御由上段砍下来的剑，但我却出乎牠意料之外地奋力用左肩撞去。接下来更朝着失去平衡的骷髅那空荡荡的身体，使出右向水平斩，下一个瞬间再马上用右肩冲撞。这就是为了弥补连续使用强力攻击出现的空档时间，而用身体冲撞怪物的罕见剑技「陨石冲击」。不是我自夸，除了单手剑之外，还要有体术技能才能够使用这招式。

经过这些攻击，敌人的HP值已经大幅减少到濒死的状态了。我用尽全身力气将七连击最后的上段左向水平斩使了出来。剑就这么带着效果光划出圆弧形，并且准确地像被吸进去般砍进骷髅的脖子，脖子部分的骨头一下子就被切断，当头盖骨因此快速朝天空飞去的同时，留在地上的身体就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散落地面，并发出清脆的声音。

「干得好!」

收起剑后，亚丝娜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我和亚丝娜暂不分配战利品，继续往迷宫深处前进。

目前为止总共遇到了四次怪物，但我们几乎都没受到损伤便成功打倒牠们。跟战斗时喜欢连续使用大技的我相反——亚丝娜的得意招数是借着小、中剑技的连续攻击，来给予敌人AI负担——当然负担指的不是让CPU在运算时产生困难，而是在合理的系统规则内，让敌人动作有所迟疑——进而在战斗中形成对自己有利的状态，从这方面看来，我们的剑技可以说是彼此互补。而且两个人的等级应该也差不多才对。

我们谨慎地在并排着圆柱的回廊里前进。虽然说靠着搜敌技能的帮助，不怕有敌人偷袭，但在坚硬石板地面上产生回音的脚步声，总是令人感到心神不宁。迷宫里面虽然没有光源存在，但由于周围都充满着不可思议的微光，所以还是可以看得见东西。

仔细观察一下淡蓝色光线照耀之下的回廊。

可以发现迷宫的下半部虽然是由红褐色砂岩所构成，但逐渐向上爬之后，建材就变成潮湿的蓝色石头。圆柱上面有着华丽但令人感到不舒服的雕刻，柱底部分整个没入比路面还低的水道当中。整体而言，建筑物给人的感觉越来越「沉重」。这时地图档案上的空白部分只剩下一点点，如果第六感没有出错，这前面应该就是——

回廊尽头有一扇灰蓝色大门等待着我们。大门上刻着满满与圆柱相同的怪物浮雕。虽然这是个全由数字档案制造而成的世界，但总是觉得那扇门传来无可言喻的妖异气息。

我们两个在门前止步，彼此面面相觑。

「这个……应该就是……」

「应该没错……就是头目的房间。」

亚丝娜紧紧拉住我大衣的袖子。

「怎么样……?要瞧瞧里面的样子吗?」

这句话乍听之下似乎是毫不畏惧，但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不安感。即使是最强剑士，在这种情况下果然还是会感到恐惧。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我也一样害怕。

「……头目怪物绝不会离开看守的房间。只是打开门，应该……不要紧……才对……」

亚丝娜摆出一副相当无奈的表情，用以响应我那讲到最后已经没什么自信的语气。

「总之还是先准备好转移道具吧。」

「嗯。」

亚丝娜点了点头，从裙子口袋拿出蓝色水晶。而我也跟着这么做。

「准备好了吗……要开啰……」

右手臂依然被亚丝娜拉着，我只好把握着水晶的左手放到门上。在现实世界的话，现在手心应该流满了手汗才对。

缓缓地用力打开门，有我身高两倍高的巨大门扉竟然意外平顺地开始动了起来。大门一开始动，就以我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同时开启左右门扇。在我和亚丝娜屏息注视之下，完全敞开的大门与强烈的冲击同时停止，接着隐藏在门里的景象便完全呈现出来。

——门虽然开了，但内部仍是一片黑暗。蓝色光线虽然照亮我们立身的回廊，却照不进房间里面。就算我们再怎么睁大双眼凝视，也无法看透那含着冷气的浓密黑暗。

「…………」

正当我准备开口的瞬间，离入口不远的两侧地板上，突然「啵」一声各燃起一道蓝白色火焰。这让我们两个同时吓了一跳，整个身体都缩了起来。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两侧立刻又各燃起一道火焰。接着便一道一道延续下去。

随着啵啵啵啵啵……这样连续的声音，从入口开始一直到房间的中央部分，迅速形成一条火焰道路，最后则是两道相当大的火柱冲天而起。同一时间淡蓝光线便照耀出这个相当深邃的长方形房间里全部的景色。这个房间相当宽敞，刚好可以填满地图上空白的空间。

亚丝娜像是没办法再忍受紧张心情般，用力抓住我的右手腕。但这时候的我根本也没有心情去享受那种感触。因为有一道巨大身影，正从强烈摇晃的火柱后方慢慢出现在我们眼前。

我们得抬头仰望的高大躯体，全身由像粗绳般隆起的肌肉包裹着。肌肤颜色则是不输给周围火焰的深蓝，位于浑厚胸膛上方的，不是人类而是山羊的头。

弯曲的粗大羊角由头部两侧往后方高高立起。眼睛虽然也像燃着蓝白色火焰般散发出光芒，但能够清楚知道牠的视线正放在我们身上。牠的下半身长满了深蓝色长毛，虽然因为被火焰遮住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似乎也不是人类而是动物的下半身。要简单形容这个外貌的话，就是我们口中所谓的恶魔。

虽然从入口到那家伙所在的房间中央还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但我们还是因为极度紧张而无法动弹。到目前为止，虽然和许多怪物战斗过，但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恶魔造型的家伙。虽然这种姿态在许多角色扮演游戏里都有出现过，但像现在这样「直接」面对面之后，还是没有办法压抑内心涌出的原始恐惧感。

我们畏畏缩缩地凝视着怪物，读了一下出现在箭头上方的文字。「TheGleameyes」，没错，牠就是这一层的头目，证据则是在名字前面的定冠词。Gleameyes——闪耀魔眼吗。

当我读到这里的时候，蓝色恶魔忽然抬起高耸鼻尖并发出雷鸣般的吼叫声。同时整排火焰都产生激烈摇晃，震动的感觉还经由地面传递到我们身上。接着牠一边从口鼻中喷出蓝白色蒸气，一边将右手的巨剑扛到肩上——下一个瞬间，恶魔以猛烈的速度朝我们这边笔直冲了过来，而牠的速度甚至让地面产生剧烈震动。

「呜哇啊啊啊啊啊!」

「哇呀呀呀呀呀呀!」

我们两个同时发出惨叫，马上转身全力向前冲刺。就算脑袋里清楚知道，头目怪物不会离开房间这个原则，但我们还是没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锻炼出来的敏捷度这时候发挥功效，我与亚丝娜两个人像疾风般穿越长回廊，全力逃跑了。

10

我和亚丝娜专心朝设于迷宫区中间地带的安全区域跑了过去。虽然途中数度感觉到被怪物盯上，但我们实在没有空去理牠们。

冲进被指定为安全区域的房间后，我们两个人都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下来。用力吐了一口气后看着彼此的脸。

「噗……」

接着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如果冷静地叫出地图来确认，马上就可以知道那个巨大恶魔没有离开房间，但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办法停下自己的脚步。

「啊哈哈，逃得可真快!」

亚丝娜整个人坐在地上，一脸愉快地笑着。

「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拚命逃跑了。不过桐人你逃得比我还夸张就是了!」

「…………」

实在没办法否认。亚丝娜看着我气愤的表情，窃笑着挖苦我。后来好不容易才收起笑容，正色说道：

「……那家伙看来相当棘手呢……」

「说得也是。匆忙一瞥之下，看到牠的武器似乎只有一把大型剑，但应该有什么特殊攻击才对。」

「只能在前卫安排许多防御值高的人，然后不断进行切换了。」

「希望能有十个装备盾的家伙在……不过，到时候也只能先一点一点地进攻，然后找出牠的习惯再来决定对策了。」

「装备盾吗?」

亚丝娜对我投以有所示意的眼神。

「什、什么啊。」

「你一定有事瞒着我对吧。」

「妳忽然在说些什么啊……」

「因为真的很奇怪嘛。一般来说单手剑最大的优点不就是另一手可以拿盾牌吗。但我从没看过桐人你拿盾牌。我是因为会降低细剑的速度，也有人是为了造型而不拿盾牌，你的话应该不属于上述原因。这样真的很可疑……」

被她说中了。我的确拥有隐藏技能。但是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在别人面前使用过。

因为技能情报可以说攸关一个玩家的生死存亡。而且我认为这个技能如果被人家知道了，将会与周围的人产生更深的鸿沟。

不过，这个女人的话——就算被她知道，应该也没关系吧……

当我想到这里，正准备开口时，她却笑着说道：

「算了，没关系。探查别人的技能本来就是不礼貌的事情。」

失去开口时机的我只好又把嘴闭上。亚丝娜瞄了一下时钟确认时间之后，瞪大眼睛说道：

「哇，已经三点了。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还是来吃午餐吧。」

「什么……」

我突然开始兴奋了起来。

「妳、妳亲手做的吗?」

亚丝娜沉默地微笑一下表示肯定后，便开始迅速操纵着选单。她把白色皮革手套装备解除，然后叫出一个小篮子。跟这个女的组队至少还有这个好处嘛——当我冒出这种无礼想法的瞬间，她忽然瞪了我一下。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哪、哪有啊。快点给我吃吧。」

亚丝娜虽然气得噘起嘴，但还是从篮子里拿出两大包用纸包起来的东西，并将其中一包递给我。急忙打开之后，发现里面是由薄切圆面包夹大量烤肉与蔬菜所制成的三明治。这时类似胡椒的香味开始飘散在空中。忽然感受到强烈空腹感的我，二话不说便张嘴咬了下去。

「真……真好吃……」

咬了两三口，忘我地将食物吞下后，感想也不由得脱口而出。外表看起来虽然与艾恩葛朗特NPC餐厅里贩卖的不知名异国风味料理相似，但味道却完全不一样。这种比较浓的甜辣味，就跟两年前我常光顾的日式快餐店里的味道完全相同。我忍住因为太过令人怀念的味道而快流下的泪水，专心吃着这个大三明治。

把最后一块吞进去后，我接过亚丝娜递过来的冰茶，一口气把它喝干。这时我才总算回过气来。

「妳是怎么做出这种味道……」

「这可是经过一年的修行与钻研的成果唷。是把艾恩葛朗特里面，那大约一百种左右的调味料，对味觉再生引擎会产生什么样的数值，全～～～部解析过后，才完成这种味道。这是把葛罗克瓦树的种子，以及修布尔树的叶子，加上卡利姆水综合起来的结果。」

亚丝娜边说边从篮子里拿出两个小瓶子，拔开一边的瓶盖之后把食指伸了进去。当她把手指拔出来时，已经沾着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紫色黏稠状物体。她接着说道：

「嘴巴张开。」

虽然感到不解，但还是反射性地张开嘴。亚丝娜瞄准我的嘴巴弹了一下手指。弹进嘴里的黏稠液体，味道着实让我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

「……是美乃滋!」

「然后这边是阿皮鲁巴豆与萨古叶，再加上乌拉鱼骨头。」

虽然注意到最后一样是解毒剂的原料，但我还来不及确认，液体就又弹进我的嘴里了。这次的味道让我感觉到比刚才还要强烈的冲击，那毫无疑问是酱油的味道。由于实在太过感动，我想也不想就抓起亚丝娜的手，嘴巴直接往手指吸了下去。

「哇呀!」

大叫的同时，亚丝娜将手指抽回去并狠狠瞪着我。但在看见我呆滞的脸孔后，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刚刚的三明治酱料就是用这个做出来的。」

「…………太厉害了!无可挑剔!妳如果卖这个的话一定会赚大钱!」

老实说，跟昨天的杂烩兔料理比起来，我觉得今天的三明治更加好吃。

「是、是吗?」

亚丝娜一脸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不对，还是不要卖比较好。到时候我吃不到怎么办。」

「你很小心眼耶!等我想做的时候会再做给你吃啦。」

小声说完最后一句话，与我并肩而坐的亚丝娜肩膀稍微碰到了我的肩膀。一股让人几乎忘记我们正在战场的宁静沉默笼罩周围。

如果每天都能够吃到这样的料理，那我倒是可以委屈一下搬到塞尔穆布鲁克……亚丝娜家旁边去……当我不自觉如此想着，甚至差点把这想法说出口时——

忽然有一群玩家发出铠甲的声响，从下方的入口走了进来。我们两个立刻分开，并且拉开距离坐好。

一看见这六人小队的首领，我的肩膀马上就放松了下来。因为那个男人正是我在这座浮游城堡里认识最久的刀使。

「哦哦，桐人。好久不见了。」

那个高大的男人注意到是我之后，带着笑容往这边走了过来，而我也站起身跟他打招呼。

「你还活着啊，克莱因。」

「你这家伙嘴巴还是这么坏。难得你竟然还有同……伴……」

看见快速把东西收拾好的亚丝娜后，额头上绑着低级图案头巾的刀使瞪大了眼睛。

「啊……那个，在头目战时应该有见过彼此才对，不过还是介绍一下好了。这家伙是公会『风林火山』的克莱因。这边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

我介绍的时候亚丝娜稍微点了一下头，但这时克莱因除了眼睛之外，连嘴巴也维持在张开的状态下动也不动。

「喂，说点话啊。你是lag了吗?」

用手肘戳了一下他的腹部后，克莱因才好不容易闭上嘴，接着用相当夸张的速度低头行了个最敬礼。

「妳、妳好!我、我、我叫克莱因今年二十四岁单身!」

看到这个慌张到口不择言的刀使，我这次多用了一些力朝他腹部捶了下去。不过还没等克莱因把话说完，在后面的其它五个成员便争先恐后跑上来，全部的人都抢着自我介绍起来了。

「风林火山」的成员全部都是在玩SAO以前便认识了。克莱因他一个人守护全部的同伴，并且指导他们成长到足以担任攻略组的一员。两年前——在这个死亡游戏开始的日子，让我感到胆怯并拒绝承受的重担，他一个人独力扛下来了。

我把渗入心底深处的自我厌恶感吞下肚里，转过身来对亚丝娜说道：

「嗯……领队的脸看起来虽然像坏蛋，但他们都是不错的人啦。」

这次换克莱因用力朝我的脚踩了下去。旁边的亚丝娜看见我们这个样子，忍俊不住弯着身子开始笑了起来。克莱因原本脸上还露出害羞般的扭曲笑容，忽然间又像回过神来似的抓住我的手臂，用极力压抑但还是听得出充满杀气的声音问：

「怎怎怎怎么回事啊桐人?」

亚丝娜直接走到穷于回答的我身边，用相当清晰的声音说：

「你好。我这阵子都会跟这个人一起组队，请多指教。」

我听到她这么说时内心吓了一大跳，想着「我们不是只有今天组队而已吗?」，而克莱因他们脸上则马上变成失望与愤怒的表情。

不久后克莱因用充满杀气的眼神看着我，咬牙切齿地怒吼：

「桐人，你这家伙……」

当我心里想着这下可不是简单就能脱身，并感到相当无奈的时候……

从这群人刚刚过来的方向又传来脚步声与金属声，告知我们又有一群人来了。听到那异常整齐的声音，亚丝娜带着紧张的表情碰了碰我的手腕，悄声说道：

「桐人，是『军队』!」

我马上往入口那里看去，出现在那里的，果然是曾在森林里见到的重装部队。克莱因举起手要五名同伴退到墙边。军队依然是以两列纵队的排列方式行军走入房间，但已经没有在森林时那么整齐划一了。他们的脚步沉重，从头盔底下的表情也可以看出他们相当疲累。

部队到达安全区域的另一端之后便停了下来。站在前面的男人一开口说「休息」，剩下的十一个人便发出巨大声音倒卧或坐在地上。男人看都不看自己的同伴一眼，便朝我们这里走了过来。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男人的装备与其它十一个人有些许不同。除了金属铠甲是高级品之外，胸口的部分也画有其它人所没有的，以艾恩葛朗特全景而设计出来的徽章。

男人在我们面前停下脚步，把头盔摘了下来。他是个相当高大的男人，年纪大概在三十岁出头，四角形的脸配上一头极短发，粗眉毛下的小小眼睛闪烁着锐利光芒，嘴巴则紧紧地闭着。他视线往我们这里一扫，对站在最前面的我开口说道：

「我是隶属艾恩葛朗特解放军的柯巴兹中校。」

真让人意想不到。原本「军队」只是集团外部的人为了揶揄他们所取的外号，但不知何时竟已经成为他们的正式称呼了。而且还自称「中校」。我心里虽然感到有点讨厌，但还是简短地自我介绍，「桐人，独行玩家」。

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用傲慢的口气接着问道：

「你们已经攻略过前面的区域了吗?」

「嗯……地图已经纪录到头目房间前面了。」

「唔。那希望你能提供地图档案给我。」

看到男人这种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就连我也有点吓了一跳。但站在后面的克莱因跟我不一样，只见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说什么……要我们提供?你这家伙知道纪录地图要花多少心血吗?竟然敢讲这种话!」

未攻略区域的地图档案可说是相当重要的情报。在以宝箱为目标的宝物猎人之间可以卖得很高的价钱。

一听到克莱因的声音，男人马上扬起单边的眉毛，抬起下巴大声回话道：

「我们正为了解放你们这些一般玩家而战!」

接着又说道：

「协助我们也是你们应尽的义务!」

——所谓的桀傲不逊，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态度吧。明明这一整年来，军队几乎都没有积极参与过楼层攻略。

「等一下，你这人怎么……」

「你这家伙……」

站在左右两边的亚丝娜与克莱因，发出怒气即将爆发的声音，但我用手制止了他们。

「反正本来就准备要回到城镇就公开，给他也没关系。」

「喂喂，你人也太好了吧桐人。」

「我没打算把地图档案拿来卖钱。」

我一边说一边叫出交易窗口，把迷宫区的档案传给自称柯巴兹中校的男人。男人面无表情地接收完档案，用完全听不出有感谢之意的声音说了句「谢谢合作」之后就转过身去。我对着他的背后说道：

「我劝你还是不要随便去攻打头目比较好。」

柯巴兹稍微转了过来。

「这要由我来判断……」

「我们刚刚去看过头目的房间，那不是随便一些人就可以对付的敌人。而且你的同伴们看起来也已经相当疲劳了。」

「……我的部下不是这种程度就会唉唉叫的软脚虾!」

虽然柯巴兹在提到「部下」时，用有点愤慨的口气强调了一下，但那些正坐在地上的「部下」们，却似乎不怎么同意他所说的话。

「你们这些家伙马上给我站起来!」

听到柯巴兹这么说，他们才慢慢站起身，排成两列纵队。柯巴兹看也不看这里便直接站到队伍前面，先举起一只手又迅速向下挥。十二个人整齐举起武器，沉重的装备发出声响，重新开始进军。

虽然他们的HP值看起来是全满没错，但SAO内部紧凑的战斗将会带来看不见的疲劳感。留在另一个世界里的真正肉体虽然没有任何动作，但这些疲劳感是得在这边经过睡眠、休息才能够消除的。在我看来，军队的玩家们因为不习惯最前线的战斗，体力已经消耗殆尽了。

「……那些家伙没问题吗……」

等军队的部队消失在通往上层的出口，而且听不到他们规则的脚步声后，克莱因用担心的声音如此说道。这家伙真是个好人。

「就算再怎么笨也不会马上就跑去攻打头目才对……」

看来亚丝娜也有点担心。那个叫柯巴兹中校的家伙讲话的口气，确实让人有种他会鲁莽行事的感觉。

「……还是跟去看一下比较好吧……?」

我说完之后，不只克莱因跟亚丝娜，连另外五个人也跟着同意了。

我虽然边苦笑边想着「大家怎么人都那么好」，但还是下定决心跟上去看看。如果现在就离开迷宫，之后又知道刚刚那群人没回来的话，会害我晚上睡不好觉。

迅速确认完装备，准备往前走时，忽然有声音传进我耳里——

可以听见背后的克莱因正小声对亚丝娜说话。当我正觉得这家伙实在是学不乖而露出苦笑时，他们说话的内容却大出我意料之外。

「啊——那个，亚丝娜小姐。怎么说才好呢……那家伙、桐人就请妳多照顾了。虽然是个不太会说话、又不会做人的笨蛋战斗狂……」

我马上向后冲，用力拉扯克莱因的头巾尾端。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因、因为……」

刀使歪着头，搓搓自己下巴的胡子，接着说道：

「你难得会跟人家组队。就算是中了美人计，也算有非常大的进步了。所以我才会……」

「我、我才没有中什么美人计呢!」

虽然我如此反驳，但克莱因和他五个同伴，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连亚丝娜都带着微笑盯着我看，我只好歪着嘴转过身去。

接着又听见亚丝娜对克莱因说「交给我吧」的声音。

我一边用靴子踩出清脆的声音，一边朝通往上层的通路逃了出去。

11

运气不好的我们在中途遇上了一群蜥蜴人，当我们八个人到达最上面的回廊时，已经是离开安全区域半小时之后的事了。而我们在途中也没有碰到军队的队伍。

「会不会已经用道具回去了呢?」

虽然克莱因开玩笑似地如此说道，但我们每个人都不觉得他们会这么做。因此我们自然而然地加快了在长廊前进的速度。

大约走到一半的距离时，让我们确定心中的不安已经成为事实的证据，在回廊里发出回音，传进我们的耳朵里。一行人马上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只能听到细微的声音，但那无庸置疑是惨叫声。

而且惨叫还不是由怪物所发出的。我们几个互相对看之后，一起开始跑了起来。由于我和亚丝娜敏捷度的数值较高，所以我们两个离克莱因他们越来越远，但这时候已经没空去理这些事情了。踩过闪烁蓝光的潮湿石板，我们像一阵风似的，朝跟刚刚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

不久后，那扇已经往左右两边敞开的大门出现在远处。同时可以看见剧烈燃烧着的蓝色火焰在黑暗中摇晃。除了这些效果外，当然还有那在深处蠢动的巨大身影，以及断断续续响起的金属音和惨叫声。

「笨蛋……」

亚丝娜发出悲痛的叫声，并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而我也紧跟在她后面。我们的脚尖几乎没有着地，简直像用飞的一样，我想这已经是接近系统辅助速度的极限了。矗立在回廊两边的圆柱，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后退。

快到门口时，我和亚丝娜紧急减速，靴子的鞋钉因此飞溅出火花，好不容易才在将近入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喂!没事吧!」

我一边叫一边把半个身子探了进去。

大门的内部——是一幅恍如地狱般的景象。

整片地板上喷着格子状的蓝白色火焰。而屹立在中央背对着我们的那个巨大金属躯体，就是蓝色恶魔TheCleameyes。

牠正从可憎的山羊头部喷出火焰般的气体，并将右手那可以称之为斩马刀的巨剑左右纵横挥舞着。而牠的HP根本减少不到三分之一。在牠对面的，是与恶魔相较之下显得非常渺小的身影——军队的部队，他们正努力四处逃窜。

现在的他们已经毫无纪律可言了。我马上确认一下人数，发现已经少了两个人。如果是已经用转移道具脱离战场的话就好了——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有一个人被斩马刀的刀身扫中而整个人跌倒在地上，这时他的HP已经进入红色危险范围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种状况，但恶魔就盘据在军队和我们所在的入口中间，如此一来就根本没办法从入口处脱离。我对着倒地的玩家大声叫道：

「你在干什么!快点用转移道具啊!」

但是男人马上将脸转过来，他被火焰照成蓝色的脸上带着明显绝望的表情，大声回话：

「不行啊……!水……水晶没有用!」

「什……」

我整个人说不出话来。这个房间是「水晶无效化空间」吗。虽然这是在迷宫区里偶而会见到的陷阱，但至今还没有在头目房间遇过这种情形。

「怎么会这样……!」

亚丝娜屏住了呼吸。因为这么一来就没办法安心进去里面救人了。这时候，在恶魔另一侧的一名玩家高高举起剑，发出怒吼：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们解放军的字典里面没有撤退两个字!起来战斗!快起来作战!」

无庸置疑是柯巴兹的声音。

「这个混蛋……!」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在水晶无效化空间里有两个人不见——也就代表着他们已经死亡、消失了。最应该避免的事态都发生了，这个男人竟然还在说这种话。感觉上我的愤怒已经快让血液沸腾起来了。

克莱因他们六个人这时候才追了上来。

「喂，现在是怎么一回事!」

我简短地把事情经过告诉他。听完之后，克莱因扭曲着脸说道：

「难……难道就没办法了吗……」

或许我们可以杀进去，为他们开出一条血路来撤退，但在这种无法紧急脱离的空间里，连我们这边都有可能出现牺牲者，现场的人数实在太少了。正当我感到犹豫时，在恶魔另一侧的柯巴兹好不容易重整起部队，接着又开口发出命令。

「全员……突击……!」

由于十个人里面，已经有两个人的HP减到了极限而倒在地板上。所以剩下的八个人便排成一列各四个人的横列，接着，站在队伍中央的柯巴兹举起剑来开始向前突进。

「快住手……!」

但我的喊叫声显然已经传不到他们耳里了。

这样的攻击实在是太过有勇无谋了。像这样八个人同时进攻根本不能顺利使出剑技，只是徒增混乱而已。跟同时进攻比起来，每个人轮流给怪物一点伤害之后，马上进行切换才是有效的战术。

恶魔像仁王般站立着，牠边发出引起震动的吼叫声，边从嘴里喷出炫目的气体。看来似乎被牠的气息喷中也会受到伤害。他们八个人被蓝白色光辉包围之后，突击的速度便减缓了下来。而恶魔马上趁这时候将手中巨剑挥了过去。他们其中一个人像被捞起来似地砍飞，直接越过恶魔的头上，整个人用力摔在我们面前。

这个人正是柯巴兹。

他的HP完全消失了。带着还不能理解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嘴巴慢慢动了起来。

——怎么可能。

无声地说完这句话后，柯巴兹的身体伴随着刺激我们神经的效果音，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看见一个人如此简单就在我们眼前死去，旁边的亚丝娜发出了很短的尖叫声。

失去领袖的军队，队伍马上就瓦解了。他们一边哀号一边到处逃窜。而且所有人的HP都已经降到一半以下。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听到亚丝娜彷佛好不容易才挤出来的声音后，我吓了一跳，赶紧往旁边看。虽然我马上伸出手准备抓住她：

但还是晚了一步。

「不行啊————!」

亚丝娜喊叫着并且像疾风般冲了出去。她与在空中抽出的细剑一同化为闪光，往恶魔刺了过去。

「亚丝娜!」

我大叫并且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也拔剑跟在她后面冲了进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克莱因他们也一起发出声音，追随我们进到房间里。

亚丝娜奋不顾身的一击，在恶魔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击中了牠的背部。但是HP却几乎没有减少。

闪耀魔眼随着怒吼声转过身来，以猛烈的速度斩下斩马刀。亚丝娜虽然马上踏开步伐闪躲，却因为无法完全闪开而受到余波冲击倒在地上。大剑的连击马上又无情地朝她而来。

「亚丝娜————!」

几乎让整个身体冻僵的恐惧感袭上心头，我奋力朝亚丝娜与斩马刀中间跳去。千钧一发之际，我的剑成功将恶魔的攻击轨道稍微错开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想象的冲击传遍全身。

互相交错的刀身先是迸出火花，接着由上方挥下的巨剑撞击在距离亚丝娜身边一点点的地面上，伴随着爆炸声，地上出现了一个深邃大洞。

「快退下!」

我大叫并准备抵挡恶魔的追击。接着不断向我招呼过来的每一剑，都带有足以致死的压倒性威力，令我根本没有反击的机会。

闪耀魔眼所使用的基本上是双手大剑技。但却又跟一般大剑技有些微妙的差异，让人无法先读出攻击模式。我将全部精神放在使用武器、步伐来反弹与闪躲等防御上，但牠每一击的威力实在太过强大，以致于刀刃时常会掠过身体而让HP一点一点慢慢地减少。

从眼角可以看见克莱因与他的同伴们，正将倒在地上的军队玩家拉到房间外面。只不过因为我和恶魔在正中央战斗，所以搬运动作进行得相当缓慢。

「呜!」

敌人的攻击终于准确地击中了我的身体。身体受到足以令人麻痹的冲击，HP值也一下子减少许多。

我身上的装备与技能构成原来就不利于防御。再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死亡的恐惧带着令人僵硬的冰冷感觉贯穿我全身。如今也已经没有脱离的机会了。

剩下来唯一的选择就只有改变成强化攻击模式，用上全部力量来对付敌人而已。

「亚丝娜!克莱因!帮我撑个十秒钟!」

我这样喊着，右手的剑用力一挥挡开恶魔的攻击，勉强制造出空档时间后便往地上滚开。克莱因马上代替我冲进来用大刀应战。

只不过克莱因的大刀与亚丝娜的细剑都因为是重视速度的武器而缺乏重量。我想他们应该没办法抵挡恶魔的巨剑才对。我滚落在地上的时候，左手向下一挥把主选单叫了出来。

现在开始不容许有任何操作错误。我压抑住自己激烈的心跳，右手手指开始动了起来。首先拉下所持道具选单，点选一样道具并将它实体化。接着将刚才点选的道具设定到装备人偶的空白部分上，然后打开技能窗口，变更目前选择的武器技能。

全部操作结束，按下OK按钮关掉窗口后，我确认了背上新增加的重量，抬起头来喊道：

「可以了!」

我看见克莱因吃了一计攻击，HP一边减少一边向后退。这时候原本应该马上使用水晶恢复体力才对，但水晶在这个房间里面没有办法发挥效用。现在与恶魔对峙的亚丝娜也在数秒钟之内，HP就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了。

听到我的声音之后，亚丝娜背对着我点了点头，然后伴随尖锐的喊叫声使出突刺技。

「呀啊啊啊啊!」

划出纯白残光的一击，在空中与闪耀魔眼的剑互相冲突而飞散出火花。两者随着剧烈的声音往后退开，接着出现了空档时间。

「切换!」

看准这个时机喊完之后，我便朝敌人正面冲了过去。刚刚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的恶魔将剑高高举了起来。

我右手的爱剑将对方划着火炎般轨迹斩落的剑反弹回去后，左手马上就绕到背上握住新剑的剑柄。拔剑之后的第一击，立刻往恶魔身体上招呼。这第一次的完全攻击，好不容易可以看见那家伙的HP有所减少。

「唔哦哦哦哦哦!」

发出愤怒的吼叫声，恶魔再度施放由上段向下砍的斩击。这次我交叉手里的剑来稳稳接住牠的攻击，然后将剑推了回去。到目前为止一直采取守势的我，决定趁那家伙失去平衡时，来个一笔勾销，于是我便展开一连串的攻击。

右手剑从中段砍进去，左手剑马上跟着刺进恶魔的身体。右、左、再接右。脑部思考回路以快要燃烧起来的速度，控制我不断挥着剑。尖锐的效果音不断响着，流星般飞散的白光照耀整个空间。

这就是我的隐藏技，特别技能「二刀流」。现在使出的就是它的上级剑技，连续十六次攻击的「星爆气流斩」。

「唔哦哦哦哦哦啊啊啊!」

毫不理会恶魔的剑弹开了几次攻击，我只是吼叫着然后不断把自己的剑往恶魔身上砍。我的眼眶发热，眼里只看得见敌人的身影。虽然恶魔的剑也不时碰到我的身体，但感觉上那股冲击就像是从另一个遥远世界传过来一般。肾上腺素在全身发挥作用，每当剑击中敌人时，脑神经都像遭到电击一般。

快点，再更快一点。这时我已用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来挥动双剑了，但已经紧绷到极限的神经还是感到不够迅速。只见我用甚至超乎系统辅助以上的速度不断进行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与吼叫声同时绽放出来的第十六击，贯穿闪耀魔眼的胸口中央。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回过神来，才发现吼叫的不只是我自己而已。仰望天空的巨大恶魔一边从口鼻喷出大量气息，一边咆哮着。

当我发现敌人全身僵硬住的瞬间——

闪耀魔眼就变成巨大蓝色碎片炸开来。房间里降下了许多闪烁着光芒的粒子。

结束……了吗……?

我因为战斗的余热而感到晕眩，但还是在无意识中将双剑甩了一下，同时收进背上交叉吊着的剑鞘里。我立刻确认了一下自己的HP。可以看见红色的在线仅剩下一点点残值。当我事不关己似地注视着HP时，忽然感到全身瘫软，接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倒在地板上。

我瞬间失去了意识。

12

「……醒，桐人醒醒啊!」

亚丝娜近似哀号的叫声将我的意识勉强拉了回来。贯穿头部的疼痛感让我不由得板着脸撑起上半身来。

「痛痛痛……」

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这里是刚刚的头目房间。而空中还飞舞着蓝色光线残渣。看来我失去意识的时间只有几秒钟而已。

亚丝娜蹲在地上，将整张脸靠近我的眼前。可以见到她眉头深蹙、紧咬嘴唇，好像快哭出来的模样。

「笨蛋……!这么乱来……!」

她这么叫着的同时，也以很快的速度搂住我的脖子，我则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吓到忘了头痛，只能不断眨着眼睛。

「……妳再抱得这么紧，我的HP就会完全消失啦。」

带着开玩笑的语气如此说道，但亚丝娜听完后脸上却出现了真正生气的表情。接着我的嘴里被塞进了小小的瓶口。流进嘴里那类似绿茶混合柠檬汁味道的液体，是高级回复药水。如此一来，五分钟过后HP值便能完全恢复了，但全身的倦怠感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消除才对。

亚丝娜确认我将瓶里的药水喝完之后，面容便开始扭曲了起来。为了藏起自己这样的表情，她将额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我听到脚步声响抬起头来后，就看见克莱因有些顾忌地对我说道：

「残活的军队那群人已经回复完毕，不过柯巴兹和另外两个家伙不幸死了……」

「……这样啊。上一次头目攻略战出现牺牲者，已经是第六十七层时的事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攻略。柯巴兹那个混帐……人死了还有什么用呢……」

克莱因嘴里吐出这句话后，摇着头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像要转换心情般开口对我问道：

「话说回来，你刚刚那是什么技巧?」

「……不说行吗?」

「当然不行，我可从没见过那种剑技!」

我这时才发现，房间里除了亚丝娜之外，每个人都沉默着等我开口说话。

「……是特别技能啦。叫做『二刀流』。」

哦哦……这种惊叹声从军队的残存者以及克莱因的同伴之间传了出来。

各式各样的武器技能通常是依据一定顺序的修行来循序渐进习得。以剑来当例子的话，基本的单手直剑技能成长到某种程度，并满足某种条件之后，选单上就会出现可以选择的「细剑」或「双手剑」等技能。

克莱因脸上出现非常有兴趣的表情，马上急着问道：

「出、出现条件是?」

「知道的话我早公开了。」

面对摇着头的我，刀使也低声答了句「说的也是」。

有人说，出现条件仍未知的武器技能可能是由随机数条件决定，因此才会称为特别技能。现在在我身边的克莱因，他的「大刀」也是特别技能之一。只不过大刀技能并不是那么罕见，只要不断修行曲刀就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

像这个样子，目前所知道的十几种特别技能，大概最少都有十个人以上成功习得，只有我的「二刀流」和另一个男人的技能不是如此。

这两种技能应该都各自只有一名习得者，可以称之为「独特技能」。至今为止我一直隐藏自己的二刀流技能，但从今天开始，我是第二名独特技能拥有者这件事，应该就会传遍大街小巷吧。毕竟已经在这么多人面前用出来，就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

「真是，太见外了吧桐人。有那么厉害的技能还瞒着我。」

「如果知道怎么才能让技能出现的话，我就不会隐瞒了。但说真的，连我自己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面对克莱因的抱怨，我也只能耸耸肩如此回答。

我所说的没有半点虚假。一年前的某一天，当我随性看着窗口时，里面就已经出现「二刀流」这个名称了。根本不知道出现条件是什么。

之后我在进行二刀流技能修行时都会选择没有人烟的地方。在几乎完全习得之后，当独自进行攻略面对怪物时，也只有在非常紧急的状况下才会使用二刀流。除了是把这种技能当成危急时救命的法宝外，自己也实在不喜欢因为这种技能而引人注目。

我甚至还希望赶快出现除了我之外的二刀流使用者，但却事与愿违——

我用指尖搔着耳朵周围，继续小声地说道：

「……如果让人知道了我有这种罕见的技能，不但会一直被人追问……还会招来不少麻烦，所以……」

克莱因深深点了点头。

「在线游戏玩家很容易嫉妒别人。像我这种心胸宽大的人是不会啦，不过的确是有很多小鼻子小眼睛的家伙。再加上……」

说到这里他便闭上嘴，但用似乎意味着什么的眼神，看着紧紧抱住我身体的亚丝娜，接着对我微笑了一下。

「嗯……你就把接下来的辛劳也当成修行的一部分，好好努力吧，年轻人。」

「少胡说八道了……」

克莱因弯下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之后，转身朝「军队」的生存者们走了过去。

「你们几个可以自己回本部吗?」

其中一个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几岁的人点了点头，回答道：

「可以。那……那个……谢谢你们。」

「你们要道谢的人应该是他。」

克莱因用大拇指朝这边指了一下。军队的玩家们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对着坐在地上的我和亚丝娜深深一鞠躬，便离开了房间。一到回廊便一个个拿出水晶转移离开了。

蓝色光芒消失之后，克莱因双手叉腰，一副准备进行下一个步骤的模样。

「我们打算直接到第七十五层的转移门那边让它开始运作，你要来吗?你可是今天的大功臣，要不要由你来启动?」

「不了，交给你们吧。我太累了。」

「这样啊。那回去的时候，路上小心……」

克莱因点了点头之后对同伴打了个招呼。之后六个人便一起走向房间深处的一扇大门。门的另一边应该有通往上层的阶梯才对。刀使在门前停了下来，稍微转过身子来对我说道：

「那个……桐人啊。你冲进去帮助军队那群人的时候……」

「……怎么样?」

「我啊……该怎么说呢，我真的觉得很高兴。我要说的只有这些，再见了。」

真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克莱因对感到疑惑的我伸出右手大拇指比了一下之后，打开门与同伴们一起消失在门的那头了。

只剩下我和亚丝娜两个人留在宽广的房间里。从地板喷出的蓝色火焰不知何时已经沉静下来，席卷整个房间的妖气也像骗人般消失无踪。四周围充满与回廊相同的柔和光线，地板上甚至连刚才死斗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对着头还靠在我肩膀上的亚丝娜说道：

「喂……亚丝娜……」

「……我好害怕……心里想着……要是你死掉了我该怎么办……」

她颤抖的声音里带着至今从未听过的软弱。

「……妳还敢说，是妳先冲进去的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手放在亚丝娜肩膀上。虽然像这样毫不顾忌地碰她，会有被误认为是性骚扰的危险性，但现在不是考虑那么多的时候。

把她轻轻拉了过来，我的右耳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微弱声音。

「我暂时不去公会了。」

「不、不去了……为什么?」

「……不是说过要暂时跟你组队……你忘了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内心深处竟然会有一股强烈的渴望油然而生，这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独行玩家桐人，是为了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而舍弃其它所有玩家的人。是在两年前，一切事情开始的那一天，背弃自己唯一的朋友，无情转身离开的胆小鬼。

这样的我，连同伴都没资格拥有了——何况是比同伴更亲密的存在呢。

我应该已经从无可挽回的惨痛经验里学习到这件事才对。我已经发下重誓不再犯同样的过错，不再奢望得到别人的心了。

但是……

我僵硬的左手就是怎么样也没办法离开亚丝娜的肩膀。就是没办法离开因互相碰触而传来的假想体温。

我抱着巨大的矛盾、犹豫以及另一种莫名的情感，简短地答道：

「……那好吧。」

听到我的回答，靠在我肩膀上的亚丝娜点了点头。

隔天。

我从早上就躲进艾基尔的杂货店二楼。整个人陷在摇椅里面，翘着脚带着不愉快的心情，啜着味道很奇怪的茶。我想这茶应该是店里的不良库存吧。

整个阿尔格特——不对，大概全艾恩葛朗符都在讨论昨天的「事件」。

原本光是完成楼层攻略、通往新城镇的转移门开通这些事情，就已经充满话题性了，现在还多了好几个话题。例如「让军队的庞大部队全灭的恶魔」、「二刀流使单独击败恶魔时的五十连击」等等……整件事情被渲染得太过夸张了。

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一大清早就有些剑士和情报贩子跑到我住的地方，害我不得不使用水晶才得以脱身。

「我一定要搬家……搬到某个超乡下楼层，让人绝对找不到的村庄里……」

艾基尔微笑着，向不断碎碎念的我走了过来。

「哎呀，别这么说嘛。偶尔当个名人也不错啊。对了，要不要干脆办个演讲啊。会场和门票方面就交给我来……」

「谁要办啊!」

我大叫着把右手上的杯子瞄准艾基尔右边五十公分的地方扔了过去。但习惯成自然的动作引发了飞剑技能，发出亮光的杯子以超快的速度飞出去，撞上墙壁后发出巨大声响。

所幸建筑物本身是无法破坏的物体，所以只见到了「ImmortalObject」的系统卷标浮现在眼前。如果击中家具的话，必定早就粉碎了吧。

「呜哇，想杀了我吗!」

店主夸张地大叫。我只好举起右手做了个抱歉的手势，然后再度陷进椅子里去。

艾基尔目前正在鉴定我在昨天的战斗中入手的宝物。看他不时发出怪声的样子，就知道里面应该有不少贵重物品才对。

原本准备将卖出的所得与亚丝娜平分，但她却在过了约定时间之后仍然没有出现。我已经传了朋友讯息给她，所以应该已经知道我在这里才对……

我们昨天是在第七十四层主要街道的转移门前互相告别。亚丝娜表示要到公会去提出休假申请，接着便往第五十五层的格朗萨姆出发了。因为之前曾发生过克拉帝尔的事情，所以我原本提出要与她同行的提议，但她笑着说没问题，我也只好打消这个念头。

现在已经超过原本约定好的时间两个小时了。这么晚了人还没出现，难道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还是应该坚持与她同行才对。为了压抑自己内心的不安，我把茶一口气喝完。

当我将面前大茶壶里的茶喝光，艾基尔也差不多鉴定完毕的时候，楼梯下终于传来了咚咚向上爬的脚步声。接着门迅速地被打开来。

「嗨，亚丝娜……」

我把几乎脱口而出的「怎么这么晚才到」这句话吞了回去。身穿一贯制服的亚丝娜一脸苍白，大大的眼睛带着不安。她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紧咬两、三下嘴唇之后，才像快哭出来似地说道：

「怎么办……桐人……事情闹大了……」

将新沏好的茶一口气喝完后，脸上才好不容易恢复一点血色的亚丝娜，开口一点一点地将事情娓娓道来。这时懂得察言观色的艾基尔已经先离开，到一楼的店面去了。

「昨天……我回到格朗萨姆的公会本部后，将发生的事全部向团长报告。等报告完想暂停在公会的活动后，我就先回家了……原本以为今天早上的例行会议会通过我的申请……」

与我相对而坐的亚丝娜低下头，用双手握紧茶杯说道：

「结果团长他……说他可以允许我一时脱团，但有条件……条件就是……想要跟桐人你交一次手……」

「什……」

我一时间没办法理解亚丝娜说的话。交手……也就是说想跟我对决吗。亚丝娜想暂时离开公会，为什么会变成要跟我对决呢?

提出这个疑问之后……

「我也不知道……」

亚丝娜看着地上摇了摇头。

「我已经很努力想说服他，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但他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听……」

「不过……这可真是难得。那个男人竟然会提出这种条件……」

我脑海中浮现他的身影，然后说道。

「就是说啊。团长他平常别说是公会活动了，就连楼层攻略事宜也全权交由我们处理，他根本完全不曾发过命令。但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会……」

虽然KOB的团长靠着他压倒性的魅力，掌握了自己公会甚至是全攻略组的心，但令人意外的是，他从没发过指示或者命令。我在头目战时也曾和他并肩作战过几次，他那一语不发，只是默默支持着战线的身影，实在让人感到相当敬佩。

这样的男人这次竟然会对亚丝娜的申请发出异议，而且内容还是要求与我对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虽然感到百思不解，但为了让亚丝娜安心，我还是开口如此说道：

「……总之我就走一趟格朗萨姆吧。我去跟他直接交涉看看。」

「嗯……真抱歉。老是给你添麻烦……」

「我什么都愿意做。因为妳可是我……」

亚丝娜一直凝视着为了寻找适当名词而沉默下来的我。

「重要的攻略伙伴……」

虽然似乎有点不满地噘起嘴巴，但亚丝娜终于还是露出了一点微笑。

最强的男人、活生生的传说、圣骑士等等被赋予血盟骑士团公会长的称号，可以说一只手数不完。

他的名字是希兹克利夫。在我的「二刀流」技能传遍街头巷尾之前，他就以在大约六千名玩家之中，唯一的独特技能拥有者这个身分而闻名于艾恩葛朗特。

使用模拟十字架形状的一对剑与盾，能够使出攻守自如剑技的技能名称是「神圣剑」。我曾在他的身边见过几次这种技能，特别值得一提的就是其拥有的防御力。据说到目前为止还没人见过他的HP陷入黄色区域。在死伤者众多的第五十层头目攻略战时，他一个人便撑下几乎快要崩坏的战线长达十分钟，而这件逸事至今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没有任何武器可以贯穿希兹克利夫的盾。

这已经是艾恩葛朗特里最被大家深信的定律之一了。

与亚丝娜一起来到第五十五层的我，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紧张。当然我没有与希兹克利夫交手的打算。目的只是要拜托他让亚丝娜暂时离开公会而已。

第五十五层的主要街道区，格朗萨姆市又称「铁之都」。之所以会有这种名称，是因为与其它城镇大多是由石头建造而成不同，这个城镇的主要建筑物——巨大尖塔，全用闪烁着黑色光芒的钢铁建造而成。虽然因为冶炼与雕金工艺相当兴盛而有许多玩家定居于此，但完全没有行道树的街道，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时节里，让人有种风一吹就特别寒冷的印象。

我们横越转移门广场，走在由洗炼的钢板连结起来后，用铆钉固定的宽广道路上。亚丝娜的脚步看起来非常沉重，可能是在担心接下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在并排的尖塔群之间走了差不多十分钟，眼前出现了一座更高的尖塔。巨大门扉上有许多银枪突出来，上面挂着的白底红色十字旗被寒风吹得到处飘扬。这里就是血盟骑士团的本部。

亚丝娜在我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抬头看向尖塔。

「以前本部是设在第三十九层乡下城镇的一栋很小的房子里，大家都一直抱怨实在太窄了。我也不是说公会发展起来不是件好事……但这个城镇实在太冷，我不喜欢……」

「那就赶快把事情解决，去吃点热的东西吧。」

「真是。你就只想到吃。」

亚丝娜笑着举起左手轻轻握着我右手的指尖。她看也不看心跳不已的我，维持这样的姿势过了几秒钟，说了句「好，充电完毕」之后才将手放开，然后就这样迈开步伐朝着尖塔走去。我急忙跟在她后面。

爬上宽广阶梯后，有扇左右敞开着的大门，但两侧站有装备长枪的重装甲卫兵。亚丝娜一边让靴子上的鞋钉发出声音，一边往门口走去，卫兵们一看见她便举起长枪敬了个礼。

「辛苦你们了。」

无论是利落地举起单手回礼，还是充满朝气的走路方式，都让人无法相信现在的她，跟一个小时前在艾基尔店里那个沮丧的女孩是同一个人。我畏畏缩缩地跟在亚丝娜后面，经过卫兵身边进到塔里面去。

这座高塔与街道同样是以黑色钢铁建造，它的一楼是相当通透的大厅，现在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心里一边觉得这栋建筑物给人比街道还冰冷的感觉，一边走过由各式各样金属组成的精致马赛克模样地板后，一座巨大螺旋状楼梯出现在面前。

大厅里响起我们爬上楼梯时发出的金属声响。这种高度，筋力值较低的人绝对在半途就累得受不了了。经过好几扇门，当我开始想着不知道要爬多高时，亚丝娜的脚步终于在一扇冰冷的钢铁门前停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嗯……」

亚丝娜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接着她像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出右手用力敲了敲门，然后不等里面的人回答便直接将门推开。由门内溢出的大量光线让我的眼睛瞇了起来。

里面是用上塔内一整层空间的圆形房间，四周墙壁全是透明玻璃。从玻璃外透进来的灰色光线让整个房间染上同一种色调。

房间中央放着一张半圆形的巨大桌子，排在桌子对面的五脚椅子上各自坐着几个男人。左右的四个人我没有见过，只有坐在中央的那个人我绝不会认错。那是圣骑士希兹克利夫。

他的外表看起来完全没有压迫感。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左右吧。他有一张看起来像学者的尖瘦脸孔。铁灰色的头发垂在秀逸的额头上。他那高大但略显削瘦的身体包裹在一件宽松的鲜红色长袍里，这样的身影看起来与其说像个剑士，倒不如说像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法师。

但最有特色的，应该是他的眼睛。那不可思议的黄铜色瞳孔里散发出强烈的磁性，让与他对峙的人感到胆怯。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了，但现在我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一大截。

亚丝娜边让靴子发出声音边走到桌子前，对着他轻轻行了个礼。

「我是来向你们道别的。」

听到她的话之后，希兹克利夫稍微苦笑了一下说道：

「别那么快下结论。让我和他说点话吧。」

说完便盯着我看。于是我把帽子脱下走到亚丝娜身边。

「这是我第一次在头目攻略战的场所外与你见面吧。桐人。」

「不……以前在第六十七层攻略会议时，曾和您说过几句话。」

很自然地就以尊敬的语气回答他的问题。

希兹克利夫轻轻点了点头，在桌上将他削瘦的双掌合了起来。

「那真是场辛苦的战役。我们公会里也差点有牺牲者出现。虽然我们被称做是最强的公会，但仍时常感到战力不足。而现在你竟然又准备将我们公会里重要的主力玩家带走——」

「如果真的很看重她，就应该更慎选护卫的人才对。」

听见我这种尖锐的回答，坐在桌子右端绷着脸的男人马上脸色一变，准备站起身来。希兹克利夫轻轻用手制止他后说道：

「我已经命令克拉帝尔在家反省自己的过错了。对于让你感到困扰这件事，我向你道歉。不过，我们也不能这么轻易就让你把副团长带走。桐人——」

希兹克利夫紧紧盯着这边看。从他那有金属色泽的双眼里，散发出强烈的意志力。

「想带走亚丝娜，就靠你的剑——用你的『二刀流』来将她夺走。跟我交手，如果你获胜，就可以带走亚丝娜。不过，若是你败给了我，就得加入血盟骑士团。」

「…………」

感觉上我有点理解这个神秘男人的想法了。

原来，这个男人也是个深深为剑斗着迷的人。而且还对自己的技巧拥有绝对自信。即使被困在这个死亡游戏里面，仍然没有办法舍弃身为游戏人的自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也就是说，他跟我是同一类的人。

听完希兹克利夫所说的话，到目前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也沉不住气开口说道：

「团长，我也不是说要退出公会。只不过想离开一阵子，好好思考一些事情而已。」

我把手放到还想继续说下去的亚丝娜肩上，往前走了一步，直接从正面接收希兹克利夫的视线。然后像半自动般开口说道：

「好吧。如果你那么希望剑下见真章，那我们就以对决来分出高下吧。」

「真是——!你这笨蛋笨蛋笨蛋!」

场景再度回到阿尔格特，艾基尔的店二楼。把探出头来想要确认状况的店主踢下楼去后，我努力安抚着亚丝娜。

「我费尽心力想要说服他，你却答应要决斗!」

亚丝娜稍微把腰靠在我坐的摇椅的扶手上，用她小小的拳头不断捶着我。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可以了吧!一时受不了挑衅就脱口而出了……」

抓住她的拳头，轻轻捏紧了一下，她才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但却气嘟嘟地鼓起腮帮子。这种样子和在公会里的她实在相差太大了，害我得非常努力才能将涌起的笑意吞回肚子。

「没问题啦，选的是一击结束的规则，所以不会有危险。而且我又不一定会输……」

「唔～～」

坐在扶手上翘起长长的脚，亚丝娜低声说道：

「……之前看见桐人你的『二刀流』时，真的觉得像是另一个次元的强度。不过团长的『神圣剑』也是一样……那个人的实力可以说已经超越了游戏的平衡度了。老实说，我真不知道哪边会获胜……不过，你怎么办?如果输了，我不能休假也就算了，连桐人你都得加入KOB才行吶。」

「其实换个想法，这样也算达成目的。」

「咦?为什么?」

我努力张开僵硬的嘴巴来回答她：

「那个，我呢，只……只要有亚丝娜在，就算加入公会也没关系。」

如果是以前，就算打死我也不可能讲出这样的话。亚丝娜瞬时瞪大了眼睛，不久脸马上就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一样。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又鼓着脸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户边。

越过背对着我的亚丝娜，可以听见一点点在夕阳下的阿尔格特那充满了活力的吵杂声传了进来。

刚刚说的是实话，虽然心里对加入公会这件事多少还是有点反抗。一想起曾经加入过，但目前已不存在的公会，便让我感到锥心之痛。

哎呀，反正我也不会那么简单就输的……我在心中如此嘀咕着，然后离开椅子来到了亚丝娜身边。不久，亚丝娜的头便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13

上个礼拜新开通的第七十五层主要街道区里，都是古罗马风格的建筑物。地图上所表示的名称是「科力尼亚」。目前已经有许多剑士与商人玩家进驻此地，另外也有许多不参加攻略，只为了看街道模样的群众涌入，整个城镇可说充满了活力。再加上今天有相当罕见的特殊活动，造成转移门从早上开始便络绎不绝地吐出许多访客。

街道是由切成四角型的白色石灰岩堆积起来建造而成。与神殿风格建筑物、宽广水道并称为城镇象征的，是一座矗立在转移门前的巨大竞技场。我与希兹克利夫的对决正好就决定在这里举行。但是……

「喷火爆米花一杯十珂尔!十珂尔!」

「冰凉的黑啤酒唷!」

竞技场入口处有许多商人玩家的店铺排列着，他们每个人都扯开喉咙放声叫卖，对着大排长龙的观众推销看起来相当可疑的食物。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被面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只好对身旁的亚丝娜如此问道。

「我、我也不清楚……」

「喂，那边在卖票的是你们KOB的人吧!为什么会变成这么盛大的活动啊?」

「这、这个……」

「难、难道说这才是希兹克利夫真正的目的吗?」

「不，我想这应该是会计大善先生干的好事。那个人最会精打细算了。」

在「啊哈哈」笑着的亚丝娜面前，我整个人感到非常无力。

「……我们逃吧亚丝娜。躲到第二十层左右的宽广田野去种田。」

「我是无所谓……」

亚丝娜用一脸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但现在逃走的话——你一定会被人骂到臭头的。」

「可恶……」

「哎呀，这可是你自己造的孽。啊……大善先生。」

抬起头，马上就见到一个，没有人比他更不适合穿着KOB红白色制服的胖男人，一边晃着肥满的肚子一边往这里走了过来。

「唉唷——感谢感谢!」

他在圆滚滚的脸上堆满笑容对我说道。

「多亏了桐人你的帮忙，让我们赚了一大票!说起来，这种活动如果每个月来个一次可就太好了!」

「谁有那种闲功夫啊!」

「来来，休息室在这边。这边请这边请。」

我全身无力地跟在这个开始慢吞吞走了起来的男人身后。这时我心里已经决定不管那么多，豁出去就对了。

休息室是一间面对着竞技场的小小房间。大善带我们到入口后，说了句还有赌盘赔率要调整就消失了，而我也已经提不起劲来骂他。观众席似乎早已经客满，隐约有许多欢呼声传进休息室里面来。

当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亚丝娜才一脸认真地用双手抓紧我的手腕。

「……就算是一击定胜负，但只要正面吃上一记重攻击还是会有危险。尤其是团长的剑技还有许多未知数，一觉得不妙就马上投降，知道吗?又像上次那样乱来的话，我绝不饶你!」

「妳还是担心希兹克利夫吧。」

我脸上露出了微笑，用力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肩膀。

竞技场宣布对决开始的广播，参杂在宛如远方雷鸣般的欢呼声中传了进来。我同时将交叉在背上的双剑稍微抽出一点，故意发出「锵」一声后，又将它们收回剑鞘里去。接着便朝那被切下来似的正方形光线圈中走去。

环绕圆形竞技场的阶梯状观众席挤满了人。依我看，至少超过一千人以上吧。在最前排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的身影，嘴里还嚷着「砍死他」、「杀了他」这种危险的话。

我走到竞技场中央之后停了下来。紧接着，从对面休息室里出现了一道鲜红的人影。现场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大声了。

平常希兹克利夫所穿着的血盟骑士团制服是白底加上红色的图案，但现在他却身穿完全相反的红底短大衣。虽然他跟我一样身上几乎没有装戴什么护具，但握在左手上的巨大纯白十字盾却格外引人注目。看来剑应该是收在盾的内侧才对，因为可以在盾的顶端部分，看见同样有着十字架形状的剑柄突了出来。

他一派轻松地走到我面前，看了一下周围的观众，忍不住苦笑了一下说道：

「真是抱歉啊桐人。我不知道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可要收取演出费唷。」

「不……比赛之后你就是我们公会的团员了。我会把这次的对决当作是队务之一。」

希兹克利夫说完后便收起笑容，同时黄铜色的瞳孔进发出压倒性气势。我不由得心生胆怯而往后退了半步。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躺在距离彼此很遥远的地方，两个人之间也只有数字档案的对话而已，但即使如此，我现在还是能确实感受到对方那种只能称为杀气的气势。

我把自己的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由正面接收希兹克利夫的视线。震耳的欢呼声慢慢离我远去，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器官已经开始加速运作，我甚至觉得周围的色彩产生了微妙变化。

希兹克利夫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后，往后退了大概十公尺左右，接着他举起右手，眼睛完全不看窗口便操纵起选单来。瞬间眼前就出现了对决讯息，而我当然是选择允许。设定则是选了初击胜负模式。

倒数已经开始。周围欢呼声已经减弱到像是小小的海浪声一般。

全身血流逐渐加快。用上全部心力压抑住自己渴望战斗的冲动，屏除最后一点犹豫后，我把背上两口爱剑同时拔了出来。我面对的是一开始就得拚尽全力才有机会获胜的敌手。

希兹克利夫从盾里将细长的剑拔了出来，摆出战斗架式。

他那种把盾面向这边，只露出上半身的姿势显得相当轻松自然，看来一点也没有用上多余的力道。我心里知道想要预测敌人第一个动作只会徒增疑惑，便下定决心一开始就全力攻击。

虽然两人视线都没有看向窗口，但在文字「DUEL」出现时，两人还是同时冲了出去。

我压低身子一口气向前冲，几乎贴在地面上滑行似地突进。

在快到希兹克利夫面前时转过身子，右手的剑往左斜下方砍去。十字盾迎上我的攻击，接着爆出激烈火花。但我使出的是两段式攻击，左手剑比右边攻势慢了零点一秒，往盾内侧滑了进去。这是二刀流突进技「双重扇形斩」。

左边一击在快要到达敌人侧腹部时被长剑挡了下来，只有圆环状光线效果空虚地划了一圈。虽然很可惜，但这一击只是用来为这场战斗的开端打个招呼而已。我利用剑技的余势取得距离后重新摆好姿势。

结果这次换成希兹克利夫像是要回礼般用盾对我发动突击。他的右手臂隐藏在巨大十字盾的阴影里，让人根本看不清楚。

「啧!」

我一边咋舌一边向右边冲刺，试着躲过攻击。这是因为我认为只要往盾的方向绕过去，就算看不见一开始的轨道，也可以有较充裕时间来反应对方攻击。

但是希兹克利夫却将盾整个平举起来——

「呣!」

随着厚重的喊叫声，盾前端朝我刺了过来。巨大十字盾拖曳着白色效果光线向我逼近。

「呜哦!」

我马上将两手上的剑交叉起来抵住攻击。这使得强烈冲击传遍我全身，我整个人被弹出好几公尺外。先将右手剑往地上一插防止自己跌倒，接着在空中一个回转之后落地。

想不到那面盾竟然也有攻击判定，简直就像二刀流一样。原本以为两柄武器的攻击次数较多，可以在一击胜负里面占优势，但现在的情况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

希兹克利夫毫不给我重整态势的时间，再度利用冲刺缩短彼此间距离。右手上十字架剑柄的长剑，以连「闪光」亚丝娜也不及的速度刺了过来。

敌人连续开始展开攻击，我只能用双手上的剑全力防御。亚丝娜在事前已经尽可能将「神圣剑」剑技对我说明过了，但这种临时抱佛脚得到的知识实在靠不住。只能藉自己的瞬间反应来抵挡由上下杀过来的攻击。

用左手剑将八连击最后的上段斩弹开之后，右手马上使出单发重攻击「魔剑侵袭」。

「呜……呀啊!」

突刺发出红色光芒，伴随着喷射引擎般的金属质声响刺中十字盾中心。我无视于像击中岩壁般的沉重手感，硬是将招式使尽。

「喀锵!」爆炸声响起，这次换希兹克利夫被弹了开来。虽然没办法贯穿盾牌，但稍微的损伤有「穿透」过去的感觉。对方HP条稍微减少了一点。不过这点伤害还不足以决定胜负。

希兹克利夫轻巧地着地后，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真是了不起的反应速度……」

「你的防御才真是完美呢……!」

我说着便再度冲了出去。希兹克利夫也重新摆好架势往这边靠了过来。

接着就是超高速的连续技表演。我的剑技被他的盾所抵挡，他的剑被我的剑给弹开。两个人周围不断有各式各样的色彩光线飞散，冲击声贯穿整个竞技场的石板地面。彼此间的小攻击偶而会击中对方，两个人的HP开始一点一点减少。即使没被重攻击命中，只要有一边的HP条低于一半的话，另一个人便算获胜了。

但这时我脑里压根没想过要以那种方式取胜。被囚禁在SAO以来，首次遇到可以称为强敌的对手，让我尝到前所未有的加速感。每当感到知觉向上提升一个档次，攻击速度也会跟着加快。

还没到达极限。还可以再快一点。快点跟上来啊，希兹克利夫!

这时，解放所有力量来挥剑的愉悦感包围着我的全身。我想我脸上应该带着笑容吧。随着刀光剑影的斗争越来越白热化，两边的HP条也不断减少，终于来到剩下五成左右的程度了。

接下来的瞬间，一直以来都没有任何表情的希兹克利夫，脸上突然闪过了一丝显露出感情的模样。他是怎么了。开始急躁了吗?我可以感觉到敌人攻击节奏逐渐开始变慢了。

「哇啊啊啊啊啊!」

剎那间我舍弃全部防御，双手的剑开始展开攻击。是「星爆气流斩」。剑就如同由恒星喷出的火炎奔流般往希兹克利夫杀去。

「呜哦……!」

希兹克利夫举起十字盾抵挡攻击。我完全不管他的防御，持续由上下左右向他砍去。对方反应变得越来越慢了。

——他挡不住了!

我确定最后一击已经突破他的防御。趁着十字盾挥得太过于右边的时机，我左手的攻击拖曳着光芒，往希兹克利夫身上招呼过去。只要这攻击奏效，他的HP一定会降到五成以下，决斗也将告一段落——

——这个时候，世界开始扭曲。

「……!」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还是应该说时间彷佛被人偷走了一样。

感觉上，除了希兹克利夫一个人之外，包含我身体在内的所有东西都暂停了几十分之一秒的时间。而他原本应该在右边的盾，就像录放机快转般，瞬间移到了左边，将我必杀的一击给弹开。

「什——」

大技被抵挡下来的我陷入致命性的僵硬时间。而希兹克利夫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从他右手上所发出的单发突刺，给予我准确到令人憎恨且刚好足以结束战斗的伤害，我当场难堪地倒了下去。从眼角可以看见宣告对决终了的紫色系统讯息闪烁着。

战斗模式结束，席卷全场的欢呼声开始传进耳里，但我还是没办法回过神来。

「桐人!」

亚丝娜跑过来把我扶了起来。

「啊……啊啊……我不要紧——」

亚丝娜担心地看着我呆滞的脸。

输了吗——

我还没办法相信这件事。希兹克利夫在攻防最后一刻所展现的那种恐怖反应能力，可以说已经超越了玩家——超越了人类的极限。那种不可能存在的速度，甚至让构成他角色的多边形一瞬间产生了扭曲。

我就这么坐在地上，抬头看着站在稍远处的希兹克利夫。

不知为何，这时胜利者的脸上却出现相当险恶的表情。鲜红的圣骑士瞇着金属质感双眼瞥了我们一下之后，便一语不发转过身子，在如雷贯耳的欢呼声中慢慢消失在休息室里。

14

「这……这是什么啊?」

「哪有什么，就如你所见啊。来，快站起来!」

亚丝娜正在强迫我换上一套新衣服。虽然造型与我穿惯的那件破旧大衣一样，但颜色却是几乎可以称为刺眼的白色。除了领口两侧各有一个小小的红十字架外，背上还染有一个巨大的鲜红十字架。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血盟骑士团的制服。

「……我、我不是拜托他们尽量拿件朴素一点的给我了吗……」

「这件已经算朴素了。嗯，真适合你!」

我全身无力地整个人倒在椅子上。按照惯例，我们依然在艾基尔的杂货店二楼。我已经完全占据这里拿来当作紧急避难用的住所。因此，可怜的店主只好自己在一楼设置了一张简易的床。之所以没有把我赶出去，是因为亚丝娜几乎每天都会来这里找我，然后顺便帮忙店里的工作。对他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宣传效果了。

我在椅子上发出呻吟之后，亚丝娜也在彷佛已经成为她指定席的扶手上坐了下来。可能是我这身像在过节的模样让她感到相当愉快吧，只见她面带微笑不断摇着椅子，不久后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轻轻合起双手说道：

「啊，还没好好跟你打声招呼呢。身为同一个公会的成员，接下来也请你多多指教了。」

由于她突然低下头对我行了个礼，我只好赶紧挺直了腰杆回答：

「彼、彼此彼此。但话说回来，我是一般团员，而妳可是副团长大人吶……」

我伸出右手，用食指从她背上摸了下来。

「以后也不能做这种事了吧——」

「哇呀!」

我的上司在大叫的同时跳了起来，往部下头上敲了一下后走到对面的椅子坐下，接着鼓起脸颊。

在这晚秋下午的慵懒光线中，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在与希兹克利夫的战斗中败北后已经过了两天。依照我的个性也不可能事到如今才又反悔。于是我依希兹克利夫所提出的条件，加入了血盟骑士团。公会给了我两天准备时间，从明天开始便得依照本部的指示，开始进行第七十五层迷宫区的攻略。

加入公会吗——

发现我轻叹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从对面瞄了我一下。

「……应该算是我连累你的……」

「不，对我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单独攻略也差不多到极限了……」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个，桐人……」

亚丝娜淡褐色瞳孔笔直地看向我。

「希望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愿意加入公会……为什么要避开人群……我想一定不只是你身为封闭测试玩家和独特技能使用者这些原因而已。因为桐人的个性明明就很好。」

我低下头，慢慢摇着椅子。

「…………很久之前……应该有一年以上了吧，我曾经加入过公会……」

连我自己都很意外，竟然会这么老实就把事情说出来。我想那是因为，亚丝娜的眼神把我每当触及这些记忆时，就会涌起的伤痛感给溶化了吧。

「因为偶然在迷宫里帮了那群人，他们便邀请我加入……那是连我在内总共只有六个人的小公会，名字也很有意思，叫做『月夜的黑猫团』。」

亚丝娜呵呵笑了一下。

「会长是个很不错的家伙。那个名为启太的双手棍使，是个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优先考虑公会成员的人，因此很受到大家的信赖。他对我说，成员里面大多是双手用远距离武器的使用者，现在正在找寻前锋……」

老实说，他的等级比我低太多了。不对，应该说是我太过于努力冲等级了。

如果我把自己的等级说出来，启太就会放弃邀请我加入了吧。只不过，当时的我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厌倦每天自己一个人潜入迷宫的日子了，所以「黑猫团」那种像回到自己家里的气氛让我非常羡慕。他们几个似乎在现实世界里也是朋友，因此他们彼此间的对话没有在线游戏特有的那种距离感，就是这点深深吸引了我。

其实我根本没有向人群求取温暖的资格。当决定以一个独行玩家的身分自私地提升等级时，我就已经丧失这个资格了。但还是勉强压抑了内心的声音，隐藏住等级与自己是封测参加者的事实，加入了他们的公会。

启太对我说，想把公会里两名枪使的其中一名转职为盾剑士，希望我能当那名剑士的教练。这么一来，前卫包含我在内就有三个人，可以组成攻守相当平衡的队伍。

我负责训练的枪使，是个留着及肩黑色长发，名叫幸的文静女孩。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虽然玩了很久的网络游戏，但因为自己性格的关系，所以交不太到朋友。我在公会没有活动时，几乎都跟她在一起并指导她单手剑技能。

说起来，其实我跟幸有很多相似的地方。像是习惯性封闭自己、寡言，甚至连害怕寂寞这点都很相像。

有一次，她忽然对我吐露内心的想法。说她不想死，很害怕这个死亡游戏，而且根本不想到外面的练功区去。

对于她的告白，我能对她说的只有一句，我不会让妳死。拚了命隐藏真正等级的我，没有办法再多说任何一句话了。听到我这么说的幸，在哭了一会儿后便破涕为笑。

之后又过了一段日子，某一天，公会除了启太之外的五个人一起潜入迷宫。而启太是带着好不容易存够的资金，去与卖家交涉购买公会本部用房子的事宜，所以没和我们一起行动。

虽然我们去的迷宫是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但里面还残留有未开拓的区域。当我们准备离开时，有一个成员发现了宝箱。当时我主张不打开它，因为在靠近最前线的迷宫里，怪物等级都很高，成员的解除陷阱技能也很令人担心。但反对的人就只有我和幸，投票之后就以三比二这样的票数决定打开宝箱。

结果里面是众多陷阱里可说是最糟糕的警报陷阱。才刚打开，尖锐的警报声便响起，房屋的所有入口全涌进了无数怪物。我们只能马上准备用紧急转移来逃走。

但没想到这是个双重陷阱。房间里面是水晶无效化空间——水晶根本发挥不了作用。

怪物的数量实在多到我们没办法支撑下去，成员们也因此陷入了恐慌当中。我使出了至今一直隐藏着的高级剑技，希望能开出一条血路，但陷入恐慌状态的成员根本没能来得及从通道脱出，HP就一个一个变成零，然后带着惨叫化成碎片消失了。当时，我内心想着至少要救出那个女孩，而不断挥舞着手中的剑。

但终究还是来不及。只见幸为了向我求援而拚命伸出手，但怪物的剑还是无情地将她砍倒在地。在她像玻璃雕像般悲惨地粉碎消失前，她的眼神还是深信着我会解救她。她是如此相信、冀望我的帮助。只因为我的那句没有根据又薄弱，最后也真的变成谌言的承诺。

启太准备好新总部的钥匙，在我们一直拿来当作本部的旅馆里等着我们回去。当仅剩下我一个人存活着回到旅馆，对启太说明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他一语不发地听着，只在我说完后问了我一句「为什么只有你活着回来」。我便将自己真正的等级和参加过封测的事说了出来。

启太用彷佛看着什么怪物似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嘴里仅说了一句话。

——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这句话就像钢铁的剑一般将我劈裂开来。

「……那个人……后来怎么了……?」

「自杀了。」

坐在椅子上的亚丝娜，身体抖了一下。

「从外围跳了下去。我想他到最后一定都在诅咒我……吧……」

感觉自己已经快发不出声音了。原本封印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因为这首次告白，而让当时的痛楚又鲜明地苏醒过来。于是我紧咬着牙关。虽然想对亚丝娜伸手寻求她的救赎，但心底那句——「你没有资格这么做」的叫声让我只能紧握住自己拳头。

「是我杀了大家。如果没有隐瞒我是封弊者的事，他们就会相信那时的陷阱真的非常危险。是我……是我杀了启太……还有幸……」

我睁大眼睛，把话从咬紧的牙关里挤了出来。

亚丝娜忽然站起身，向前走了两步后用两手捧着我的脸。她绽放出安详笑容的美丽脸庞靠到我的眼前。

「我不会死的。」

那声音听起来像是呢喃，但又异常清晰。全身僵硬的我忽然得以放松。

「因为，我呢……是我要守护你啊。」

说完，亚丝娜把我的头紧紧抱在自己胸前。我感到温柔又温暖的黑暗正覆盖着自己。

闭上眼可以看见记忆深处，坐在洋溢着橘色光芒的旅馆柜台上往这边看的黑猫团员们。

我绝不可能被饶恕。也不可能有赎罪的机会。

即便如此，此时在记忆里的他们，脸上似乎都带着些许笑容。

隔天早上，我穿上亮眼的纯白色大衣，和亚丝娜一起往第五十五层格朗萨姆出发。

从今天起，我就要以血盟骑士团员的身分活动。话虽如此，原本是由五个人一组进行攻略的规定，也因为副团长亚丝娜发动特权而变成可以两个人组队就好，所以实际上的状况跟之前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不过，在公会本部等待着我们的是出乎意料的命令。

「训练……?」

「没错。包含我在内共四名团员组成一队，从第五十五层迷宫区开始突破，直到抵达五十六层主要街道区为止。」

之前与希兹克利夫面谈时，同席四个人当中的其中一位对我如此说道。他是个留着一头杂乱卷发的高大男子，看起来似乎是斧战士。

「等一下!哥德夫利!桐人就由我……」

面对紧追不舍的亚丝娜，哥德夫利挑起一边眉毛后，以大刺刺，或者该说是毫不客气的态度回话：

「就算妳身为副团长也不能无视纪律。关于实际攻略时的组队也就算了。但至少也得让我这个负责指挥前锋的人鉴定一下他的实力。即使是独特技能使用者，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呢。」

「凭、凭桐人的实力，才不会给你这种家伙添麻烦呢……」

我制止已经有点抓狂的亚丝娜后开口说了：

「如果想看的话那就让你看吧。只不过我不想在这种低层迷宫里浪费时间。一口气突破的话应该不要紧吧?」

这个名叫哥德夫利的男子一脸不愉快地紧闭着嘴，最后只丢下「三十分钟后城镇西门集合」这句话，便踩着沉重脚步离开了。

「什么态度嘛!」

亚丝娜气愤地用靴子往旁边的铁柱踢了下去。

「抱歉哦，桐人。早知道应该听你的，我们两个人逃亡就好了……」

「这么做的话，我会被公会成员诅咒到死。」

我笑着把手轻轻放在亚丝娜头上。

「呜呜，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一直在一起……那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好了……」

「马上就回来了。妳在这里等一下。」

「嗯……小心点……」

亚丝娜一脸寂寞地点了点头。对她挥挥手之后，我便离开了本部。

只不过，在指定场所——格朗萨姆西门集合时，我发现了一件更让人讶异的事。

克拉帝尔——我最不想见到的人就站在哥德夫利身边。

15

「这是怎么回事……?」

我对着哥德夫利小声问道。

「唔。我已经知道你们之间的事了。不过今后就是同一个公会的同伴，我想就藉这次训练来将你们过去的恩怨一笔勾销!」

当我呆呆望着哈哈大笑的哥德夫利时，克拉帝尔竞慢慢地走了出来。

「…………」

我全身戒备，让自己处于不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能马上反应过来的状态。虽说是在街道圈内，但根本没办法预料这男人会做出什么事。

但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克拉帝尔突然低下了头。从他垂着的浏海下传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前几天……给你添麻烦了……」

这次我真是打从心里吓了一大跳，只能张大嘴巴，说不出任何话来。

「我不会再做那种无礼的事了……请原谅我……」

阴沉的长发盖住了脸，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

「啊……嗯嗯……」

我勉强点了一下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接受人格改造手术了吗?

「好啦好啦，那这件事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哥德夫利再度发出洪亮的笑声。虽然心里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并觉得这当中一定有什么隐情在，但从低着头的克拉帝尔脸上，没办法判断出他这时的心境。由于SAO的感情表现过于夸张，反而很难看出一些细微的差别。我只好先在这里接受他的道歉，但也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放松警戒。

不久后另一名团员也来到现场，人一到齐我们便准备朝迷宫区出发。当我正要迈开脚步时，哥德夫利用他粗大的声音叫住我：

「等等……今天的训练要以最接近实战的形式进行。为了观察你们的危机处理能力，请把所有水晶道具都交给我保管。」

「转移水晶也是吗?」

对于我的问题，哥德夫利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这时我心里其实有很强烈的反感。因为水晶、特别是转移水晶，可以说是这个死亡游戏里最后的保命道具。我的装备里从来没有缺少过这项道具。原本想要拒绝这种要求，但想到一旦在这里引发争执，亚丝娜的立场也会跟着变糟，只好把话给吞了回去。

看见克拉帝尔与另一名团员乖乖交出道具，我只好也心不甘情不愿地交了出去。哥德夫利甚至还仔细检查了我的小袋子。

「嗯，好。那就出发吧!」

哥德夫利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便离开了格朗萨姆市，往可以看到位在遥远西方的迷宫区出发了。

第五十五层练功区是植物非常稀少的干燥荒野。我因为想赶紧把训练结束然后回家，所以便提出一路跑到迷宫区的提议，但哥德夫利手臂一挥便拒绝了。我想一定是因为他只锻炼筋力而忽视敏捷度的缘故，所以我也只好打消念头，乖乖在荒野里走着。

途中遭遇了好几次怪物，但只有这点，我实在没办法慢慢等待哥德利夫指挥，全都一刀将牠们迅速了结。

不久，当我们不知越过第几个有点高度的岩山时，迷宫区那灰色岩石构造的威容便出现在我们眼前。

「好，在这里暂时休息!」

哥德夫利以粗厚声音说完后，队伍便停了下来。

「…………」

虽然非常想一口气突破迷宫，但想到就算提出意见也一定不会被接受，我只好叹口气在附近石头上坐下。这时，时间已经将近正午时分了。

「那现在开始发送食物。」

哥德夫利说完后便将四个皮革包裹实体化，然后将其中一个朝我这丢了过来。我用单手接住后，不抱任何期待地将它打开，里面果然只是一瓶水与NPC商店里卖的烤面包。

原本应该吃着亚丝娜亲手做的三明治才对，我内心一边诅咒自己的霉运，一边将瓶盖拔开，喝了一口水。

这时候，克拉帝尔一个人远远坐在岩石上的身影忽然映入我的眼帘。只有他一个人没碰那包裹。在垂下的浏海下面的眼睛以黯淡的视线看着我们。

到底在看什么……?

突然有一股冰冷的颤栗感包裹住我全身。那家伙在等待些什么。我想……那大概是——

我马上将水瓶扔开，试着将嘴里的液体给吐掉。

但已经太迟了。我忽然全身无力，当场倒了下来。在我视线右边角落可以看见HP条。而那条状物现在正被平常不会存在的绿色闪烁框线给包围着。

没有错。我们是中了麻痹毒了。

往旁边一看就可以发现哥德夫利与另一名团员也同样倒在地上挣扎着。我马上用手肘以下还稍微可以动的左手往腰间袋子一探，但这只是更加深自己的恐惧感而已。解毒水晶与转移水晶全都交给哥德夫利了。虽然还有回复用的药水，但那对中毒没有效果。

「哼……哼哼哼……」

我的耳边传来了尖锐的笑声。坐在岩石上的克拉帝尔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全身扭曲着笑了起来。他深陷的三白眼里浮现出以前曾经见过的疯狂喜悦。

「呜哈!咿呀!咿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似地望着天空放声大笑。哥德夫利先是一脸茫然地注视着他，接着开口说道：

「怎……怎么回事……这些水不是……克拉帝尔你……准备的吗……」

「哥德夫利!快点使用解毒水晶。」

听见我的声音后，哥德夫利才用慢吞吞的动作开始摸索腰间的袋子。

「呀——!」

克拉帝尔边发出怪声边从岩石上跳了下来，抬起靴子将哥德夫利的左手踢开。绿色水晶也因此从他手上掉落下来。克拉帝尔将水晶捡起，接着又把手伸进哥德夫利的袋子里，将剩下的水晶抓出来扔进自己的腰袋。

万事休矣。

「克拉帝尔……你、你究竟想怎么样……?这也是……什么训练吗……?」

「蠢————货!」

克拉帝尔的靴子朝哥德夫利那搞不清楚状况、仍在随便发问的嘴狠狠踢了下去。

「呜哇!」

哥德夫利的HP稍微减少，同时显示克拉帝尔的箭头也由黄色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不过这点变化对目前的事态并没有任何影响。因为像这种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是不可能那么巧会有人经过的。

「哥德夫利啊，我本来就知道你是个大笨蛋，但是想不到你还真是一个笨到极点的没脑家伙啊!」

克拉帝尔尖锐的声音在荒野里回响着。

「虽然还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在你这个开胃菜上浪费太多时间可就不好了……」

克拉帝尔一边说着一边拔出双手剑。只见他将削瘦的身体往后拉到极限，接着用力挥了一下剑。太阳光在他厚厚刀身上一闪而逝。

「等、等等克拉帝尔!你……到、到底在说什么啊……?这……这不是训练吗……?」

「真啰唆。给我去死吧。」

嘴里吐出这句话的同时，手上的剑也毫不客气砍了下来。随着厚重声音响起，哥德夫利的HP大大减少。

哥德夫利到这时才好不容易理解到事情严重性，而开始发出大声的惨叫。只不过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双手剑伴随着无情闪光继续砍了第二下、第三下，而每一剑也确实让哥德夫利的HP逐渐减少，当终于进入红色危险区域时，克拉帝尔停下了手。

当我以为他就算再怎么疯狂也不至于杀人时，克拉帝尔却马上将反手握着的剑，慢慢地刺进了哥德夫利身体里。只见他的HP一点一滴慢慢减少。接着克拉帝尔更直接将全身重量加在剑上。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

克拉帝尔仿佛要掩盖住哥德夫利的惨叫般发出了怪声。随着剑尖一点一点往哥德夫利身体里送，HP条也以一定速度慢慢变短——

在我与另一名团员的无声注视下，克拉帝尔的剑贯穿了哥德夫利的身体到达地面，同时HP也就这么归零了。我想直到变成无数碎片飞散开来之前，哥德夫利都还没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吧。

克拉帝尔将插在地面的剑慢慢拔出之后，用像个机械玩偶般的动作，只将头部转向另一名团员。

「咿!咿!」

团员发出短短的悲鸣并挣扎着想要逃走。然而，克拉帝尔则用摇摇晃晃的奇怪脚步往他靠了过去。

「……虽然跟你无冤无仇……但在我的剧本里面，生还者只有我一个人……」

他嘴里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再度挥起剑。

「咿啊啊啊啊!」

「你知道吗?我们的队伍呢——」

完全不理会团员的哀号，剑继续由上往下砍落。

「在荒野里被一大群犯罪者玩家袭击——」

又一剑。

「虽然英勇作战，但还是有三个人死亡——」

再补上一剑。

「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因成功击退犯罪者而活了下来——」

在第四击时，团员的HP条消失，接着响起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效果音。但克拉帝尔却像听到女神的歌声一样。只见他站在物体爆炸的碎片当中，脸上带着恍惚的表情全身痉挛着。

我可以肯定这不是他第一次杀人了……

的确，这家伙的箭头是刚刚才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但实在有太多卑鄙方法可以在不引起判定下杀人了。只是，如今了解到这件事，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克拉帝尔终于将视线转向我这边。从他脸上可以看出难以压抑的喜色。他将右手上的大剑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声音，慢慢向我走了过来。

「唷……」

我狼狈地整个人趴在地上，克拉帝尔在我身边蹲下后，细声细语说道：

「为了你这个小鬼，我可是杀了两个毫不相关的人吶。」

「但我看你在杀人时倒是满开心的嘛。」

我一边回答一边拚命想着，有什么方法可以改变目前状况。我只有嘴巴和左手还能动。在麻痹状态之下没办法打开选单窗口，所以也没办法传送讯息给任何人。虽然心里知道这不会有什么作用，但我还是在克拉帝尔看不见的死角悄悄动着左手，同时嘴里继续说道：

「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会加入KOB?我看犯罪者公会还比较适合你吧。」

「哼，那还用说嘛。当然是为了那个女人。」

克拉帝尔咬牙切齿说完，用他尖细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当我注意到他说的是亚丝娜时，全身忽然感到燥热起来。

「你这家伙……!」

「别那么凶嘛。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游戏而已……我会好好照顾你最重要的副团长大人。反正我现在可有许多方便的道具了呢。」

克拉帝尔说着就把旁边装着毒水的瓶子捡起来，摇晃着瓶身发出啪嚓啪嚓声。笨拙地眨了一下眼睛之后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你刚才倒是说了满有趣的话。说我很适合犯罪者公会对吧。」

「这是事实……」

「我可是在称赞你唷。还满有眼光的嘛。」

呵呵呵呵。

一边由喉咙里流出尖锐笑声，克拉帝尔一边像在考虑什么，忽然把左边臂铠解除装备。接着卷起内衣袖子，把露出来的前臂内侧转向我。

「…………!」

看见他前臂上的东西——我不禁激烈地喘起气来。

那是一幅刺青。图案是用漫画手法所表现的漆黑棺木。盖子上画有带着微笑的双眼以及嘴巴，盖子的缝隙还有化成白骨的手臂伸出来。

「那个……图样是……『微笑棺木』……!」

我以沙哑声音脱口说道，克拉帝尔听见之后微笑着对我点了点头。

「微笑棺木」。那是过去曾存在于艾恩葛朗特最大最凶恶杀人公会的名字。他们由一名冷酷又狡猾的头头所领导，不断构思新的杀人手段，最后有三位数以上的玩家死在他们手里。

虽然一度希望以谈判方式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接到他们讯息而前去谈判的男人也马上被他们杀掉。由于没有人可以理解，他们究竟是基于何种动机而进行这种，等同于削弱完全攻略游戏可能性的PK行为，所以无法跟他们进行谈判。不久之前，才由攻略组组成与对头目战相同的联合讨伐部队，经过几番血斗后才好不容易将他们组织消灭。

我和亚丝娜虽然也参加了讨伐队伍，但不知是从哪里泄漏了情报，杀人者们早已做好迎击准备。我当时为了守护同伴而陷入半错乱状态，结果不小心夺取了两名微笑棺木成员的性命。

「这是……为了复仇吗?你是微笑棺木残存者吗?」

听见我用沙哑声音如此问道，克拉帝尔从嘴里吐出了这样的答案：

「哈，才不是呢。这么逊的事我才不干呢。我是最近才得以加入微笑棺木。当然只是精神上加入而已。这个麻痹技也是他们在那时教我的……唉唷，糟糕糟糕……」

克拉帝尔用机械般僵硬的动作站起身来。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不然毒效都快过了。开始进行最后工作吧。从对决那天开始，我每天晚上作梦……都会梦到那个瞬间……」

克拉帝尔那双几乎睁成圆形的双眼里燃烧着偏执火焰。他那笑开到脸颊两端的嘴里吐出长长舌头，垫起脚尖准备用力将剑向下挥落。

在他展开行动之前，我只用手腕力量将捏在右手里的投掷用短锥发射出去。虽然瞄准能让他受到很大伤害的脸部，但由于麻痹导致的命中率低下判定让轨道偏离，钢锥刺进了克拉帝尔左手臂。克拉帝尔的HP仅减少了一丁点，这让我几乎陷入了绝望深渊中。

「……很痛耶……」

克拉帝尔皱起鼻梁、噘起嘴唇，用剑尖刺进我右手臂。然后像要刨开它似的，在里头转了两三圈。

「……!」

虽然没有疼痛感。但遭受强力麻醉之外，又直接被刺激神经那种不快感却传遍了全身。当剑刨着我手臂时，HP也些微但确实地下降。

还没吗……毒效还没过吗……

我咬紧牙关忍耐着，等待身体恢复自由的瞬间。虽然依据毒性强度而有所不同，但一般来说，麻痹毒大概只需五分钟就能恢复到正常状态。

克拉帝尔把剑拔了出来，接着往我左脚刺了进去。麻痹神经的电流再度跑遍全身，伤害值无情地加算到我身上。

「怎么样……怎么样啊……马上就要死了的感觉如何……告诉我嘛……快啊……」

克拉帝尔一边嚅嗫着一边直盯着我脸看。

「你倒是说点话啊小鬼……哭着说我不想死啊……」

我的HP条终于因为低于五成而变成黄色。但这时我还没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全身开始慢慢变冷，死神带着冰冷的空气从我脚底向上爬。

我在SAO里已经目击过许多次玩家死亡。他们每个人在变成无数闪亮碎片消散的瞬间，脸上都带着相同的表情。那表情像是问着「我真的会就这样死去吗?」这个简单的问题。

或许我们每个人心里，都还不愿意相信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在现实世界里死去，这个已经成为游戏大前提的规则吧。

心里都还存着「说不定HP归零消灭之后，马上就会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当中」，这种近似希望的猜测。当然要证实这个猜测是否为真，就只有自己亲身经历游戏里的死亡才行了。这么一想，就觉得或许在游戏里死亡也算是一种脱离游戏的方法也说不定。

「喂喂，说点话嘛。马上要死啰?」

克拉帝尔把剑从我脚上拔了出去，接着刺进我腹部。HP大量减少，已经到达红色危险区域，但我觉得这完全不关自己的事。我一边被剑折磨着，思绪一边闯进一条毫不透光的小路里，意识仿佛蒙上一层又厚又重的纱。

不过——忽然有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上我心头。

亚丝娜。我要丢下她从这世界里消失了。亚丝娜将会落入克拉帝尔手中，受到与我相同的折磨。这种可能性化为无可忍耐的痛楚而让我意识恢复清醒。

「呜哦!」

我睁开双眼，用左手抓住克拉帝尔刺在我腹部的剑身，使尽全力慢慢将剑从腹部抽了出来。这时HP只剩下一成左右。克拉帝尔则发出惊讶声音说道：

「哦……哦?什么嘛，结果还是怕死吗?」

「没错……我……还不能死……」

「哈!哇哈哈!没错，就是要这个样子!」

克拉帝尔一边发出像怪鸟般的叫声，一边将全身重量加到剑上。我用单手死命支撑着。系统现在正计算着我与克拉帝尔的筋力数值，以及一堆复杂的补正效果。

最后结果——剑尖再度缓慢而确实地向下落，我则陷入一片恐怖与绝望之中。

到此为止了吗?

我真得命丧于此吗?就这样把亚丝娜一个人留在这个疯狂世界吗?

我拚命抵抗着逐渐靠近的剑尖与心中产生的绝望感。

「死吧————!去死吧————!」

克拉帝尔用尖锐声音大叫着。

披着暗灰色金属外衣的杀意一公分一公分往下降。终于，剑尖接触到身体——接着微微刺了进来……

这时，忽然吹起一阵疾风。

那是一阵带着红白两色的风。

「什……么……!」

杀人者带着惊讶的叫声抬起头，立刻连人带剑一起飞了出去。我无声地注视着飞降到眼前的人。

「赶上了……好险赶上了……神啊……谢谢祢让我赶上了……」

她那颤抖着的声音，听起来足以媲美天使拍动羽翼的美声。亚丝娜像崩落般跪了下来，嘴唇不断颤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还活着……你还活着吧桐人……」

「……嗯……还活得好好的……」

我用自己听了也感到惊讶的，沙哑又虚弱的声音回答。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右手从口袋里拿出粉红色水晶，左手放在我胸口喊着「回复!」。水晶马上粉碎，我的HP也一口气回复到最右端。亚丝娜确认我已经恢复之后，小声对我说：

「你等我一下……马上就结束了……」

接着便站起身来，以优美动作拔出细剑往前走去。

成为她目标的克拉帝尔在这时候好不容易才准备站起来。他确认走过来的人是谁后，瞪大了双眼。

「亚、亚丝娜大人……您、您怎么会在这里……不、不是，这只是训练，没错，训练时发生了一些意外……」

克拉帝尔像装了弹簧似地弹起身子，用紧张的声音替自己辩解，但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亚丝娜右手一闪，剑尖便已经撕裂了克拉帝尔嘴巴。因为对方的箭头早已变成犯罪者颜色，所以亚丝娜并没有遭受犯罪判定。

「呜哇!」

克拉帝尔用单手遮住嘴，头整个往后仰，就这么停顿了一会儿。当他把头抬回来时，脸上已经带着熟悉的憎恶表情。

「这臭女人……别太过分了……哼，也算来得正好。反正迟早也要把妳干掉……」

只不过这句话也同样没办法说完。因为亚丝娜已经展开怒涛般的攻击。

「哦……呜啊啊……!」

克拉帝尔虽然用双手剑死命应战，但根本不是亚丝娜的对手。只见亚丝娜的剑尖在空中拖曳着无数光芒，以恐怖的速度不断切裂并贯穿他的身体。就连等级比亚丝娜高出几级的我，也完全没办法看出攻击轨道。只能呆呆地望着那如同跳舞般挥舞着剑的白衣天使。

实在太美丽了。亚丝娜甩动栗子色头发，全身缠绕着愤怒火焰，面无表情地追击敌人的身影实在美丽到了极点。

「咕啊!呜啊啊啊!」

克拉帝尔这时已经开始陷入恐慌，手中乱挥一气的剑根本碰不到亚丝娜。只见他HP明显越来越少，正由黄色进入红色危险地带时，克拉帝尔终于把剑丢出去，两手一举喊着：

「好、好了!我知道了!是我错了!」

接着便直接趴在地面上。

「我、我会离开公会!再也不出现在你们两个面前!所以——」

亚丝娜只是静静听着他的尖锐叫声。

接着她慢慢举起手中细剑，在手掌上利落地换成反手握剑。

原本放松的右手开始用力，将剑抬高了几公分，准备一口气朝跪在地上的克拉帝尔背上刺去。瞬间，杀人者又发出更为尖锐的哀号。

「咿咿咿咿!我、我不想死啊——!」

剑尖像碰上透明墙壁般停了下来。瘦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

我完全能感受到亚丝娜心中的矛盾、愤怒与恐怖。

就我所知，她在这个世界里尚未夺取过任何玩家的性命。何况在这个世界将人杀死，死亡者在真实世界里也就跟着丧生。虽然这里是用PK这种网络游戏用语来称呼这种行为，但这可以说是真真正正的杀人。

——没错，快住手亚丝娜。妳不能这么做。

虽然在内心如此喊叫，但我同时也在想着完全相反的事情。

——不行啊，不要犹豫。那家伙就是在等这一刻。

预测在零点一秒之后马上实现了。

「嘿呀啊啊啊啊啊!」

原本跪着的克拉帝尔不知何时已经重新拿起大剑，伴随突如其来的怪叫往上挥去。

亚丝娜右手上的细剑发出「喀锵」的金属声弹了开来。

「啊……!」

发出短暂悲鸣，身体失去平衡的亚丝娜头上闪烁着金属光辉。

「太天真啦——副团长大人!」

克拉帝尔发出疯狂的吼叫声，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一边散发出暗红色效果光线，一边挥了下来。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

这次换我发出怒吼。好不容易解除麻痹的右脚往地面一踢，瞬时往前飞了数公尺后，用右手将亚丝娜推开，以左手臂挡住克拉帝尔的剑。

喀滋。

令人讨厌的声音响起，左手臂从手肘以下被切飞出去。部位缺损符号马上闪烁了起来。

不顾左手的切断面洒出许多代表血液的鲜红色光线，我的右手五根手指伸得笔直——

手刀就这么刺进护甲接缝当中。手臂伴随黄色光辉与潮湿触感，深深贯穿克拉帝尔腹部。

我反击时所用的体术技能零距离技「腕甲刺击」，成功将克拉帝尔剩下两成左右的HP彻底消耗殆尽。与我紧贴着的削瘦身体激烈抖动着，接着立刻全身无力。

随着大剑掉落地面的声音，他在我耳边以沙哑声音嚅嗫道：

「你这……杀人者……」

接着又哼哼笑了一声。

克拉帝尔全身变成无数玻璃碎片。发出「框啷!」一声后，飞散的多边形群产生了冰冷风压将我向后推，于是我整个人便往后倒去。

疲惫不堪的意识暂时只听得见响彻练功区里的风声。

不久，以不规则脚步踩着砂石的脚步声响起。把视线移过去，可以见到脸上带着空虚表情往这里走来的瘦弱身影。

亚丝娜低着头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路之后，像个断线木偶般跪在我身边。虽然朝我伸出了右手，但在我碰到她之前又忽然将手缩了回去。

「……对不起……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她带着悲痛表情，以颤抖声音挤出这句话。泪水从她的大眼睛里涌出，闪烁着宝石般美丽的光辉不断滴落到地面。由于我的喉咙也是异常干渴，所以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简短句子——

「亚丝娜……」

「对不起……我……再也……没有脸见……桐人……了……」

我努力撑起好不容易才恢复知觉的身体。全身因为受到严重伤害的缘故，直到现在仍残留着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我还是努力伸出右手及被切断的左手，将她身体抱了过来。接着用自己嘴唇封住她樱桃色的小嘴。

「……!」

亚丝娜全身僵硬，用两手推着我抵抗，但我使尽全身力气抱紧她瘦小的身体。这样的行为很明显已经触犯了性骚扰防范规则，亚丝娜视线里应该会有发动保护令的系统讯息出现，只要她按下OK钮，我就会在一瞬间被转移到黑铁宫的监狱区里。

但是我的双臂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离开亚丝娜的嘴唇，顺着她的脸颊移动头部，直到靠在她肩上后，才低声对她呢喃道：

「我的性命是属于妳的，亚丝娜。我将为妳而活。到最后一刻我都会跟妳在一起。」

用被课以三分钟部位缺损状态的左腕，更加用力地抱住她的背部将她拉了过来。亚丝娜用颤抖的声音呼了一口气后，也小声地回答我说：

「……我也是。我也一定会守护你。今后我将永远守护你。所以…………」

最后亚丝娜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我们就这么紧紧相拥，持续听着亚丝娜的呜咽。

由彼此身体传过来的热气，让我们冻结的内心一点一点开始溶化。

16

亚丝娜说她在格朗萨姆等待时，一直在地图屏幕上确认我的位置。

当她看见哥德夫利的反应消失时，就从城镇里冲了出来。也就是说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大约五公里的路程，她只花了五分钟左右就赶到。这种速度真可说已经超越敏捷度参数补正的极限。当我指出这一点时，她只微笑着说「这都是爱的力量」。

我们回到公会本部后，向希兹克利夫报告整件事的始末，接着便直接申请暂时退团。当亚丝娜说明退团的理由是因为对公会不信任，希兹克利夫先是沉默考虑了一下，后来还是答应了亚丝娜的要求。但他最后却露出充满神秘的微笑，对我们说了一句「但你们不久之后便会回到战场了吧」。

离开本部来到街上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手牵着手朝着转移门广场走去。

两个人一路上都没有说话。

我们以从外围射进来的橘色光线为背景，漫步在铁塔群所描绘出的墨黑色剪影当中。这时我脑袋里开始漫无目的想着，那个死去男人的恶意究竟从何而来。

在这个世界里的确有不少喜欢犯罪的人。从偷窃、强盗到像克拉帝尔以及之前「微笑棺木」那样冷血杀人的犯罪者玩家，据说已经超过一千人。在大家的观念里，他们的存在已经像是会自然出现的怪物那样。

但是仔细一想，便会觉得他们实在是非常奇怪的一群人。因为应该所有人都很清楚，以犯罪者这种身分来伤害其它玩家，是对完全攻略游戏这个最终目标有害而无利的事。而这么做也就等于他们并不想离开这个世界。

不过当我看到克拉帝尔这个男人后，又觉得他并非如此。他不想去支持或阻止其它人从游戏里逃脱，可以说是处于完全停止思考的状态。也就是他不愿回顾过去，也不想预测未来，只是让自己的欲望无止尽增大，最后就开出那充满恶意的花朵——

但话说回来我又怎么样呢?我也没办法充满自信地说，自己是认真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倒不如说，自己根本只是习惯性为了赚取经验值而潜入迷宫罢了。如果战斗只是为了强化自己，来获得优于他人力量的那种快感，那其实我也不是真心想让这个世界结束吧——?

忽然感到脚下的铁板变得不牢靠甚至开始下沉，我只好停下脚步，接着像在冀求亚丝娜的手拉我一把似的，用力握紧牵着的右手。

「…………?」

亚丝娜歪着头看看我，在瞥了她一眼后，我迅速低下头并自言自语般说：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妳……回到那个世界……」

「…………」

这次换亚丝娜用力握紧我的手。

「回去时要两个人一起回去。」

说完露出微微一笑。

不知不觉之间我们已经来到转移门前面。在让人感到冬天即将到来的寒风中，只有少数几个玩家缩着身体在路上走着。

我笔直地转向亚丝娜。

我想，从她那强韧灵魂所散发出来的温暖光芒，是唯一能正确指引我方向的明灯。

「亚丝娜……今天晚上……我想跟妳在一起……」

我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

我不想离开她。过去从没有如此接近的死亡恐惧紧贴在我背上，直到现在仍然无法轻易将它挥去。

如果今天晚上一个人睡，绝对会作恶梦。我确定自己一定会梦见那个疯狂的男人、往下刺过来的剑，以及右手刺进肉体时的触感。

虽然亚丝娜瞬间瞪大了眼睛凝视着我，但她应该可以听懂我话中的涵义——

不久，她才双颊微红轻轻点了一下头。

第二次造访亚丝娜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发现在这里迎接我的依然是奢华摆饰，以及令人感到相当舒适的暖和度。从房间四处那些带着点缀效果的小东西，就可以看出主人的品味。虽是这么想，但亚丝娜本人却如此说道：

「哇、哇啊——房间里面很乱，因为最近没什么回来的缘故……」

然后嘿嘿笑着，迅速将那些东西收拾干净。

「马上就开饭了。桐人你先看报纸等我一下。」

「嗯，好。」

看着解除武装改穿着围裙的亚丝娜消失在厨房里，我便在柔软沙发上坐下。接着拿起桌上的大纸张。

说是报纸，其实也不过是以贩卖情报糊口的玩家们，随便把八卦消息收集起来后，冠上报纸名称拿来贩卖的替代品而已。不过这在没什么娱乐的艾恩葛朗特中，已经是相当重要的媒体，甚至有不少玩家长期订阅。我随意看着只有四页的新闻其中一面，但马上又无力地把它丢回桌上。报纸头条记载的，是我和希兹克利夫的对决。

在「新技能·二刀流使用者惨败于神圣剑下」的标题之下，非常贴心地放着我趴在希兹克利夫面前的照片——在游戏里，使用纪录水晶就可以拍下照片。也就是说本人又替希兹克利夫的无敌传说增添了新的一页。

不过这么一来，人家对我的评价会下跌，骚动也就会跟着平息吧……我帮自己找了个比较容易接受的理由。当我开始看起稀有道具价目表时，一股浓郁香味从厨房里飘出来。

晚餐是牛型怪物的肉加上亚丝娜特制酱油淋酱的牛排。虽然食材的道具等级不是很高，但调味实在是太完美了。亚丝娜满脸笑意地看着大口咬着肉块的我。

饭后当我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悠闲喝着茶时，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点多话。不断讲着喜欢的武器品牌，或是哪个楼层里有什么观光景点这样的话题。

我原本有些惊讶地听着她所说的话，但亚丝娜却又突然停下来沉默不语，这让我开始感到有些担心了。只见她像在找什么东西般一动也不动地盯着茶杯里面看。表情简直就像战斗前那样非常认真。

「……喂、喂，妳是怎么了……」

但我话还没说完，亚丝娜便将右手的茶杯用力放在桌子上，然后一边鼓舞自己一边迅速站起身来说道：

「……好吧!」

接着便直接走到窗边，碰了一下墙壁把房间操作选单叫出来，忽然就把四个角落灯光全部关上。黑暗立刻将房间包围住，我的搜敌技能补正自动发挥作用，将视线切换成夜视模式。

染上一片淡蓝色的房间里，由窗外射进来街灯的些微光线洒落在亚丝娜身上，让她发出洁白光芒。虽然不清楚现在状况，但我还是因为她的美丽而屏住了呼吸。

她那看起来像深蓝色的长发，以及由短袍里伸出的细长又雪白的手脚，都将光线淡淡地反射回去，看起来简直像本身会发光一样。

亚丝娜就这么无言站在窗边。她低着头让我看不清表情，只能见到她将左手放在胸前，似乎在犹豫些什么的样子。

正当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我准备向她搭话时，亚丝娜左手开始动了起来。她伸到空中的左手无名指轻轻地挥了一下。选单窗口跟砰一声的效果音同时出现。

蓝色黑暗当中，亚丝娜的手指在发出紫色系统颜色的窗口上慢慢移动。看起来是在操作左侧，也就是装备人偶的样子。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丝娜身上的及膝长袜无声地消失了。拥有完美曲线的脚出现在我眼前。接着她又动了一下手指。这次则换成解除连身短袍这个装备。我不由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思考也陷入停止状态。

亚丝娜现在身上只穿着内衣。小小的白色布片仅仅遮住了胸部与腰部而已。

「不、不要……看这边……」

她用颤抖的声音小声说道。但就算她这么说，我的视线还是根本没办法移动。

亚丝娜的双手原本扭扭捏捏地交叉在胸前，但不久便把头抬起来直直看着我，接着把手放了下去。

我承受着灵魂几乎快出窍的冲击，呆呆看着她。

眼前的她已经不是用一个「美」字就可以形容的了。她有着蓝色光线缠绕的光滑肌肤，以及媲美最高级丝绢的长发。至于比想象中还要有份量的那两处隆起部位，这么说虽然有点矛盾，但感觉上无论什么绘图引擎都没有办法呈现出如此完美的曲线。从纤细腰部直到双脚，部由那带有弹性、让人联想起野生动物的肌肉包裹着。

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她只是3D对象而已。真要打个比喻，应该说是用上巧夺天工的技术，灌注了灵魂的雕像才对。

SAO玩家在首次登录时，就会按照调整NERvGear测定器时所取得的大略档案，半自动地产生玩家的肉体。这么一想，就会觉得眼前这个完美的肉体真可以说是一种奇迹。

我只能痴痴盯着半裸的亚丝娜。如果不是因为她羞到忍受不住，而用双手遮住身体开口讲话，就算过了一个小时，我也还是会维持同样的状态。

亚丝娜的脸红到就算在淡蓝色的阴暗房间里，也可以分辨得出来。她低着头开口说道：

「桐、桐人你也快点脱啊……只有我这样，羞、羞死人了……」

听完这句话之后，我才终于了解亚丝娜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行动了。

也就是说，她对于我所说的——今晚想跟妳在一起这句话，做出了比我更深一层的解释。

我在理解这件事的同时，也陷入更深的惊慌状态之中。结果，这让我犯下了到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大的错误。

「啊……不是，那个……我会那么说……只是今晚想要……和妳住在同一个房间里……」

「咦……?」

我这个笨蛋把自己当时的想法老实说出来后，这次换成亚丝娜脸上出现呆滞表情僵在当场。但不久之后，她脸上就浮现出混合了非常羞耻与愤怒的表情。

「笨……笨……」

她紧握的右拳涌出了眼睛也能看见的杀气。

「笨蛋——————!」

亚丝娜将敏捷度发挥到淋漓尽致的正拳快速向我挥了过来，在即将击中我脸颊时，被犯罪防止规则阻止，随着超大声响迸出紫色火花。

「哇、哇啊——等等!不好意思，是我不对!刚刚的话当我没说过!」

我激烈挥着手，对不顾一切准备挥出第二拳的亚丝娜努力解释着。

「是我不对，我不好!但……但是，话又说回来……那个……能够做到吗……?在SAO里面……?」

「你、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

听到这里，亚丝娜脸上表情忽然又从激怒转变为害羞，然后小声说道：

「……那个……在选项选单里最下面的地方……有一个『限制级规范解除设定』……」

这可是我第一次听说。封测时绝对没有这种东西，而且说明书上面也没有记载。想不到贯彻独行玩家身分，对战斗情报以外没有任何兴趣的报应，会在这种情况下出现。

但是亚丝娜刚才的话又让我心中产生一个无法忽视的新问题。在思考能力还未恢复的同时，我不小心又把问题直接脱口而出：

「……那个……妳已经有使用经验了吗……?」

亚丝娜的铁拳再度在我面前炸裂。

「当、当然没有啦笨蛋————!我是听公会的女孩子说的!」

我急忙整个人趴在地上不断地道歉，花了好几分钟的时间才让亚丝娜逐渐平息怒气。

桌子上唯一一盏亮着的小蜡烛发出细微光芒，隐约照着在我臂弯里熟睡的亚丝娜。手指轻轻地从她雪白的背上划过。光是从指尖上传来的这种温暖且无比光滑的触感，就足够让人陶醉不已了。

亚丝娜微微睁开眼睛往上看着我，眨了两、三次眼睛之后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吵醒妳了?」

「不会……我刚刚作了个怪梦。是关于原来那个世界……」

她保持着笑容，将脸埋在我胸前。

「我在梦里面想到，如果进入艾恩葛朗特和遇见桐人都是一场梦该怎么办，然后我就感到很害怕。幸好……不是作梦。」

「妳这家伙真是奇怪。难道不想回去吗?」

「当然想啊。虽然想回去，但也不想失去在这里生活的记忆。虽然……拖得有点久才了解到……但这两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现在更是这么认为。」

她忽然变得一脸认真，握住我放在她肩膀上的右手，紧紧地抱在自己胸前。

「……真的很抱歉，桐人。原本……原本应该是我自己得做个了断才对……」

我轻轻吸了口气，马上又深深呼出来。

「不……克拉帝尔的目标是我，把他逼到这种地步的人也是我。那是属于我的战斗。」

我凝视着亚丝娜眼睛，慢慢点了点头。

淡褐色眼睛里泛着些许泪光，亚丝娜静静地将嘴唇印在我那被她紧握着的手。她嘴唇的轻柔触感直接传达到我身上。

「我也会……跟你一起背负这件事。你身上的重担，我会跟你一起承担。我答应你。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一定会守护你……」

这正是——

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但是这个瞬间，我的嘴唇发抖，可以听见从自己喉咙——或者可以说从自己灵魂里流露出这样的声音。

「我也是……」

非常细微的声音，悄悄回荡在空气中。

「我也会守护妳。」

这么一句简单的话，我却说得如此小声，如此靠不住。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回握亚丝娜手呢喃道：

「亚丝娜……妳真的很坚强。比我要坚强太多了……」

亚丝娜听完之后，眨了几下眼睛，然后便微笑了起来。

「没这回事。我在真实世界里也是习惯躲在人家背后。这个游戏也不是我自己买的。」

她像是想起什么般呵呵笑着。

「本来是哥哥买的，但他忽然要出差，所以就在游戏开始营运当天借我玩一下而已。他当时看起来真的很不情愿，结果就这么被我独占了两年，我想他一定很生气吧。」

虽然心里想着，变成替死鬼的亚丝娜还比较倒霉，但我还是点了点头说：

「……那得快点回去跟他道歉才行。」

「嗯……得更努力一点才行……」

亚丝娜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低下头的模样却显得相当不安，接着整个身体往我这边靠了过来说道：

「那个……桐人。虽然跟刚刚说的话有些矛盾……但我想先离开前线一阵子好吗……」

「咦……?」

「总觉得有点害怕……现在我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在一起了，我好害怕如果立刻就上战场，会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我可能真是有点累了吧。」

静静地顺了一下亚丝娜头发后，我竟然出乎自己意料之外地乖乖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我也累了……」

就算各项数值没有什么变化，但连日的战斗的确让我囤积了不少无形疲劳。而像今天这种十分紧急的状况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无论是再强韧的弓，若每天不断紧绷着，总有一天会折断。所以的确需要适当休息才行。

我感到一直强迫自己不断战斗的那种，近乎危机感的冲动正在离我远去，目前我只想加深与这名少女之间的羁绊。

我把双臂绕过亚丝娜身体，边把头埋在她那如丝绢般的头发里边说道：

「第二十二层西南区域里，在那充满森林与湖的地方……有个小村庄。那边是个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好地点。现在刚好有几栋圆木房屋在出售。我们两个人搬到那边去吧……然后……」

「然后……?」

我努力鼓动自己僵硬的舌头，把接下来的话说完。

「……我、我们结婚吧。」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这时亚丝娜脸上所露出的最美丽的笑容。

「好……」

她静静点了一下头，在脸颊上滑落一颗豆大的泪珠。

17

按照系统上的规定，SAO的玩家之间总共有四种关系存在。

首先，第一种是毫无关系的他人。第二种则是朋友。彼此有将对方登录到朋友名单里面的玩家，不论在什么地方都可以传送简短文字讯息给对方，也可以在地图上搜寻朋友现在位置。

第三种则是公会的同伴。除了上述的机能之外，战斗时与公会成员组队的话，可以得到战斗力稍微提升的特典。但相对的，入手的珂尔里也得有固定比例要上缴给公会当作资金。

到目前为止，我和亚丝娜已经共有过朋友以及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虽然目前我们暂时脱离公会，却决定加入最后一种关系。

虽然说是结婚——但手续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一方传送求婚讯息然后对方接受后，就算是结婚了。不过，两个人结婚之后所产生的变化，可不是朋友和公会成员这两种关系所能相比。

结婚在SAO里所代表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全部情报与道具都与对方共有。彼此之间可以自由观看对方的状态画面，就连道具画面也会统合成一个。其实这也就是将自己最重要的生命线交到对方手里的行为，在充斥着背叛与诈欺的艾恩葛朗特里面，就算感情再好的情侣也很少发展至结婚关系。当然，男女比例非常不平均也是重要理由之一就是了。

第二十二层楼可以说是艾恩葛朗特人口最稀少的楼层之一。因为楼层低所以面积相当宽广，但常绿树森林与散布在各处的无数湖泊占据了大部分土地，主要街道区规模可说只有一个非常小的村落而已。练功区里面不会出现怪物，迷宫区难度也相当低，所以仅仅三天便攻略下来，在玩家记忆里可以说几乎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我与亚丝娜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里买了一栋小小圆木房屋，然后搬到那里去生活。房子虽然小，但在SAO要买下一整栋房子还是得花上一笔相当可观的金额。原本亚丝娜打算要将位于塞尔穆布鲁克的房间卖掉，但我强烈反对她这么做——因为要放弃一间布置得如此完美的房间，不是说句太可惜了就能算了的——最后是透过艾基尔的协助，我们两个人将手边的稀有道具全部卖完之后，才好不容易凑足了钱。

虽然艾基尔一脸遗憾地表示，我们可以随意使用他商店的二楼，但借住在杂货店里的新婚生活实在让人感到太过悲惨。再加上超有名玩家亚丝娜结婚了这种事情一旦公布出来，不敢想像将会引起什么样的骚动。我想，在人烟稀少的第二十二层里，我们应该可以过一段平静的生活才对。

「呜哇——风景真美!」

这里虽然称为寝室，但其实房子里也只有两个房间而已。亚丝娜将房间南侧窗户整个打开后，身体探出窗外。

外面的风景的确很漂亮。因为这里相当接近外围部分，所以放眼望去可以见到闪耀着光芒的湖、浓绿的森林，以及远处那一整片开阔天空。平常我们都是处于盖在我们头上一百公尺左右的石盖下生活，所以如此接近天空所带来的开放感可说是笔墨难以形容。

「不要光看漂亮风景，太接近外围可是会掉下去唷。」

我放下手边整理家具类道具的工作，从背后抱住亚丝娜身体。这位女性现在已经是我的妻子——一想到这里，类似冬日阳光的温暖、不可思议的感慨，最后还有惊讶我们竟然可以发展成夫妇关系，这样复杂的感觉便涌了上来。

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之前，我只是个漫无目的往来学校与家庭之间的小孩子。但现在现实世界对我来说已经变成遥远的过去了。

如果——如果这个游戏攻略完成，我们就能回到原来世界里……虽然这应该是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所有玩家的希望，但是一想到那时的事情，老实说就令人感到不安。我抱着亚丝娜的双臂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用力。

「好痛哦桐人……你怎么了……?」

「抱……抱歉……那个，亚丝娜……」

虽然我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但无论如何还是想问个清楚。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是仅限在游戏里面吗……?回到那个世界之后是不是就消失了呢……」

「我要生气啰，桐人。」

转过头来的亚丝娜，用完全燃烧着怒火的眼神看着我。

「就算这是一个没有处在异常状态下的普通游戏，我也不是随便就会喜欢上人的女生。」

她用两手夹紧我脸颊后说道：

「我在这里只学会一件事。那就是不到最后关头绝不轻言放弃。如果回到了现实世界，我一定会再度和桐人你相遇，然后重新喜欢上你。」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为亚丝娜的率直与坚强而感动了。或者说这只是我太软弱了呢。

不过，就算是我软弱也无所谓。长时间以来，我根本已经忘了有人可以依靠、有人支持自己是如此令人高兴的事。虽然不清楚可以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但是至少在离开战场的这段时间里——

我放任自己的思绪随处飘荡，只将精神集中在手臂里那甘甜芳香以及柔软的触感。

18

垂在湖面上的钓线前端绑着鱼漂，但这鱼漂根本连动也没动一下。光是盯着在水面乱舞的柔和光线看，不久睡魔便开始侵袭着我。

我大大地打了个呵欠，把钓竿拉了回来。钓线前端的银色钓钩只是空荡荡发着光。挂上去的鱼饵早已不见踪影。

搬到第二十二层来已经过了十几天。我为了取得每天的食材，特别将技能格子里很久之前曾修行过的双手剑技能移除，然后换上钓鱼技能。接着便模仿起姜太公在溪边钓鱼的模样，但不知为什么鱼就是完全不上钩。技能熟练度也差不多超过六百，这时候就算钓不到大鱼也应该可以钓到些什么了才对，但每天都还只是平白浪费在村子里买的整箱钓饵而已。

「钓不下去了……」

小声咒骂了一下，接着把钓竿丢到一旁，然后整个人躺了下去。掠过湖面吹过来的风虽然寒冷，但亚丝娜用裁缝技能帮我做的超厚防寒外套让身体相当温暖。她的裁缝技能也正在修行当中，所以当然不像跟商店订做的那样完美，但只要能保暖就没问题了。

艾恩葛朗特现在进入了「柏树之月」的季节。以日本来说的话就是十一月。虽然已经将近冬天，但在游戏里，钓鱼与季节没有关系。搞不好是幸运值因为娶到漂亮老婆而全部用光了。

想到这里，整个人高兴起来的我，脸上大剌剌露出笑容，然后继续躺在地上睡觉。忽然有个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

「成果怎么样?」

整个人因为惊吓而跳了起来，转过去一看，只见一个男人站在那边。

他身上穿的厚重衣服有外加可以覆盖住耳朵的帽子，还跟我一样拿着钓竿。不过令人惊讶的是这名男子的年纪。他怎么看都应该超过五十岁了。戴着铁框眼镜的脸上已经刻有表示刚进入老年的皱纹。在充满重度游戏狂的SAO里面，如此高龄的玩家倒是相当少见。应该说从来没有见过才对。难道说——?

「我可不是NPC唷。」

男人像是看透我想法般苦笑了一下，接着慢慢从土坡上走了下来。

「真、真是抱歉。我也是觉得不太可能，但……」

「不会不会，也难怪你那么想。我想我应该是这个游戏里面最高龄的玩家吧。」

只见他晃动着健壮的身体，哇、哈、哈的笑了起来。

男人说了句「抱歉」就在我身边坐下，从腰间小袋子里拿出饵箱后，用不习惯的手势把弹出式选单叫了出来，选取钓竿之后把饵挂了上去。

「我叫做西田。在这里的职业是钓师，在日本则是在一间名叫东都快速线的公司担任保安部长。没有名片真是不好意思。」

说完又笑了起来。

「啊啊……」

我大概能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在游戏里了。东都快速线是与ARGUS合作的网络营运公司。应该也有负责管理连往SAO服务器群的网络才对。

「我叫做桐人。最近才从上层搬过来。西田先生的公司……应该就是……负责维护SAO网络线的……?」

「基本上我就是这部分的负责人。」

我带着复杂心情看着点头的西田先生。这么说来，这个男人应该是因为工作上的缘故，才会跟这次的事件扯上关系。

「哎呀，本来上面的人也说不用登入游戏没关系，但我的个性就是一定要亲眼确认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才行，不肯服老的结果就是遇上这种事情。」

看他笑着用流畅的动作将钓竿甩了出去，就能威觉到他是个很专业的钓师。他似乎很喜欢说话，不等我开口就继续说道：

「除了我之外，也有二、三十个年纪比较大的老爹，因为各种原因而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大概都乖乖待在起始之城镇里，但我实在没办法放弃这个兴趣。」

说着还拉了一下钓竿给我看。

「不断找寻好的河川与湖泊，最后就爬到这种地方来了。」

「原、原来如此……不过这层也没有怪物会出现就是了。」

西田听到我说的话，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反而问我：

「怎么样，上面还有不错的钓鱼地点吗?」

「嗯……第六十一层的全面湖，应该说是海才对，听说可以钓到相当大的鱼。」

「这样啊!那我可得去试试看才行。」

这时候，男人投出的钓线末端上的鱼漂开始剧烈地浮浮沉沉。西田准确地配合着钓竿的节奏动起手腕。他本身的钓鱼技巧应该就很不错了，而且钓鱼技能的数值也相当高才对。

「呜哦，好、好大!」

我急忙探出身子，西田在我身边悠然操纵着钓竿，一口气将一尾发出蓝色光辉的大鱼拉出水面。鱼在男人手边跳了几下之后，就自动收进道具栏里消失了。

「了不起……!」

西田不好意思地搔着头说道：

「没有啦，这里钓鱼都只是靠技能数值而已。」

接着又笑说：

「不过，能钓到鱼是不错，但之后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料理……虽然很想吃炖鱼和生鱼片，但没有酱油根本没办法……」

「啊……那个……」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我们是为了躲避众人才搬到这里来，但我判断这个男人应该对八卦消息没什么兴趣才对。

「……我知道有跟酱油非常类似的调味料……」

「你说什么!」

西田眼镜底下的眼睛发出光芒，往我这里靠了过来。

亚丝娜在迎接我回家时看见西田先生，她有些惊讶地瞪大双眼，不过马上就露出微笑说：

「你回来啦，有客人?」

「嗯，这位是钓师西田先生。而——」

转向西田的我，正准备向他介绍亚丝娜时，却因犹豫而说不出话来。这时亚丝娜对着上了年纪的钓师笑了一下之后说：

「我是桐人的妻子亚丝娜。欢迎到我们家来。」

说完后很有精神地点了点头。

西田张大了嘴，呆呆望着亚丝娜。身穿朴素长裙与亚麻衬衫、挂着围裙披着头巾的亚丝娜，虽然与KOB时代那种英姿焕发的剑士姿态完全不同，但美丽丝毫没有改变。

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好不容易才回过神来的西田开口说道：

「哎、哎呀，真是失礼，我完全看呆了。我叫做西田，今天来你们家里打扰……」

他一边搔头一边哇哈哈的笑着。

亚丝娜发挥料理技能，将从西田那里拿到的鱼调理成生鱼片与炖鱼后摆在饭桌上。她自制酱油的香味飘散在房间里，西田露出一脸感动的样子不断动着鼻子。

虽然说是淡水鱼，但尝起来的味道却像是盛产季时充满油脂的鰤鱼。根据西田所说，这是钓鱼技能不到九百五十以上就钓不到的种类。我们三个人聊了一会儿，就专心地动起自己手上的筷子。

桌上的盘子马上就被清空了，饭后西田手上拿着装了热茶的杯子，一脸陶醉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哎呀，实在是太好吃了。谢谢你们的招待。不过，还真没想到在这个世界竟然会有酱油……」

「啊，这是我们自己做的。不嫌弃的话请带回去吧。」

亚丝娜从厨房里拿出了一个小瓶子交给西田。不过我想还是不要跟他说明，素材里含有解毒剂原料比较好。她笑着对不好意思的西田说了句「没关系，你也跟我们分享了那么美味的鱼啊」之后，接着又说道：

「而且桐人他根本没钓到过什么鱼回来。」

忽然被人把矛头指向自己，我只好不太高兴地啜了口茶后回答：

「这附近的湖难易度太高了。」

「其实不是这样。难度高的只有桐人你在钓的那片大湖而已。」

「什……」

西田说的话让我不禁哑口无言。亚丝娜则是捧着肚子不断窃笑着。

「为什么会设定成这个样子呢……」

「其实那个湖泊呢……」

西田放低了声音说道。我跟亚丝娜把身体靠了过去。

「彷佛是有主人的。」

「主人?」

对着异口同声的亚丝娜和我微微一笑，西田一边把眼镜往上推一边继续这么说道：

「村子里的道具屋里，有一个特别贵的钓饵。我想东西要买来试才知道效果，所以就买来用了。」

不由得吞了一下口水。

「但用这个钓饵却完全钓不到鱼。在许多地方试过之后，我才想到会不会是要用在那个难度最高的湖泊。」

「结、结果钓到了吗……?」

「确实是上钩了。」

他深深点了点头。但马上又露出很可惜的表情说道：

「只不过，我力量不足以把鱼拉起来，钓竿也被整个拖走。我在最后稍微看见一点影子，那可不只是大而已啊，可以说是怪物了。当然我指的不是像在练功区里出现的那些怪物。」

他将自己双臂大大张了开来。在湖边时，我对他说这里没有怪物会出现的当下，西田脸上出现别有涵义的笑容，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哇啊，真想看一下!」

亚丝娜眼睛散发着光辉说道。西田则说了句「这就是我想跟你们商量的事」，便将视线朝我看了过来。

「桐人，你对自己的筋力值有自信吗……?」

「嗯，应该算还可以吧……」

「那要不要跟我一起钓呢!上饵之前都由我来负责。上钩之后就交给你。」

「啊啊，钓鱼的『切换』吗。那种事能办得到吗……」

亚丝娜一脸兴奋对感到怀疑的我说道：

「就试试看嘛桐人!听起来很有趣!」

她依然是想到什么就急着去做。不过事实上，我自己对这件事也感到很好奇就是了。

「那就试试看吧……」

我说完后，西田露出满脸笑容，说了句「这样才对嘛」，便哇、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当天晚上。

亚丝娜嘴里喊着好冷好冷，然后钻进我被窝里把身体紧紧粘着我之后，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她一边眨着睡意浓厚的眼睛，一边像是想起什么般浮现出笑容。

「……这里真足有各式各样的人耶……」

「他真是个讨喜的老先生。」

「嗯。」

原本笑着说话的亚丝娜忽然收起笑容小声说道：

「至今一直待在上层战斗，根本忘了也有人在这里过着普通的生活……」

「不是说我们比较特别，但既然有可以在最前线战斗的等级，也就代表了我们对这些人有责任。」

「……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只觉得变强是让自己在这里存活下来的首要条件……」

「我想现在一定有很多人对桐人有所期待。当然也包含我在内。」

「可惜我的个性是，听到人家这么对我说就会想要逃走……」

「真是的……」

亚丝娜一脸不满地噘起了嘴，我抚摸着她的浏海，在内心祈祷着可以再多过一阵子像这样的生活。为了西田和其它玩家，我们总有一天要回到战场上去。但至少现在——

从艾基尔与克莱因传过来的讯息里可以知道，第七十五层攻略陷入了困境。但我真心认为，对我来说，目前在这里跟亚丝娜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事。

19

西田是在三天后的早晨才通知我们钓鱼的日期。看来他是到处去跟钓鱼伙伴宣传这件事，当天据说会有三十个左右的观众来参加。

「这可真是糟糕。亚丝娜……怎么办……?」

「嗯～～」

老实说，这样的通知造成了我们的困扰。这里是我们为了躲避情报贩子等人所选择的藏身地点，所以不想在多数人面前露面。

「你看这样如何!」

亚丝娜将栗色长发盘在头上之后，用大头巾将脸深深埋住。然后又操作窗口换上一件超大厚外套。

「哦、哦哦。不错唷，就像个为生活忙碌的农家主妇。」

「……你这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我的话，不带武器应该就不会被认出来了。」

中午前，我和拿着便当篮子的亚丝娜一起离开家门。虽然跟她说到现场再将篮子实体化就好，但她坚持这是变装的一部分。

今天的气温在这个季节算是温暖。我们在巨大针叶树森林里走了一阵子之后，就从树干间看见了闪烁的水面。湖畔已经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了。带着有点紧张的心情走过去后，那名相识的矮壮男子便伴随着熟悉笑声举起手来。

「哇、哈、哈，天气是晴天真是太棒了。」

「你好，西田先生。」

我和亚丝娜对他点了一下头。这是个网罗各种年龄层的集团，据说每个人都是西田主办的钓鱼公会成员。怀着紧张心情与他们打过招呼后，发现似乎没有人认出亚丝娜来。

话说回来，这老先生比我想象中还要有行动力，在公司里面应该是个很好的上司吧。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已经为了营造气势先举办了钓鱼比赛，整个场面相当热络。

「嗯～那马上就要展开我们今天的主要活动了!」

单手握着长大钓竿的西田大声宣布之后，参加群众们便热闹欢呼了起来。我的视线随意往粗大的钓线看去，在看见吊在最前面的东西之后吓了一跳。

那是只蜥蜴。而且是只非常庞大的蜥蜴。大概有一个大人的上臂那么大。身上那看起来充满毒性的红黑突起表面，像是要展示新鲜度般发出了光泽。

「呜咿……」

比我晚了一点注意到那物体的亚丝娜绷着脸，往后退了两、三步。如果这是饵，那准备钓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但我根本还来不及开口，西田便转向湖面，把钓竿高举过头顶。接着奋力一挥，用漂亮的姿势将钓竿挥出去，巨大蜥蜴在空气中发出呼一声后划出一道弧形，没多久便在稍远的水面上溅起大量水花并落入湖里。

SAO里的钓鱼几乎没有等待时间。只要将鱼饵丢进水里，数十秒之内就可以知道究竟是猎物成功上钩，或者是饵被吃走了这样失败的结果。我们吞了口口水盯着沉没在水里的钓线。

果然不久之后，钓竿前端便震动了两、三下。不过拿着钓竿的西田却一动也不动。

「来、来了啊!西田先生!」

「现在还太早了!」

西田那双在眼镜后方、原本慈祥的双眼这时发出了绚烂光辉，他仔细看着不断震动的钓竿前端。

结果钓竿尖端被向下拉的角度变得更大。

「就是现在!」

西田短小的身躯向后挺，用全身的力量抬起钓竿。钓线的紧绷状态就连旁观者也一目了然，「乒」一声的效果音在空气中响起。

「上钩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我谨慎地试着拉拉看从西田那拿到的钓竿，却是连一动也不动，感觉就像鱼钩不小心钩到地面似的。正当我不确定这究竟是不是真的上钩而感到不安，用眼睛瞄了西田一眼的瞬间——

突然有一股猛烈的拉力将钓线往水里拖去。

「呜哇!」

我急忙两脚用力，重新拉起钓竿。使用筋力的出力，瞬间就超过日常生活模式了。

「这、这个用力拉没问题吗?」

我担心钓竿与钓线的耐久度，因此对西田如此问道。

「这是最高级品!你尽量用力拉没关系!」

对因为兴奋而满脸通红的西田点了点头，重新摆好握竿姿势，开始用上全部的力量。钓竿从中间部分呈现的倒U字形越来越大。

在升级之后，每个玩家都可以自由选择要提升筋力或者是敏捷力。理论上来说，像艾基尔那样的斧头使当然是优先提升筋力，而亚丝娜这样的细剑使则是提升敏捷力。虽然属于正统派剑士的我，两种数值都有选择，但我因为个人喜好而比较倾向提升敏捷力。

不过，或许是等级实在提升得太高，这场拔河看来是我比较占优势。我站稳了双脚慢慢地向后退，虽然速度缓慢，但谜样的猎物确实正在逐渐浮上水面。

「啊!可以看见了!」

亚丝娜探出身子，手往水中一指。我因为离开岸边且整个身体向后仰，所以无法确认猎物目前的状况。观众们先是产生了一阵骚动，接着每个人争先恐后冲向水边，从岸上以斜角往湖水深处看去。我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股起全部筋力用力把钓竿向上一拉。

「……?」

突然之间，在我眼前那些探出身子看着湖面的群众们身体一震。然后每个人都往后退了两、三步。

「怎么……」

我话还没说完，那些家伙就一起转身并以猛烈速度跑了起来。而在我左边的亚丝娜与右边的西田也脸色发白地跑了过去。感到惊讶的我，转头准备往他们的方向看去时——两手上的抗力突然消失，我整个人便向后倒去，屁股重重坐到地上。

「糟糕，线断了吗」，一想到这点，我便迅速抛下钓竿并起身往湖面跑去。但这时候，我眼前闪耀银色光辉的湖水向上隆了起来。

「什——」

我瞪大眼睛张开嘴巴僵在当场，这时从远方传来了亚丝娜的声音。

「桐人，危险啊——」

转身一看，包含亚丝娜与西田在内全部人马都已经冲上岸边堤防，距离我有一段相当远的距离。我心里浮现很不好的预感，再度转头往湖面看去。

那里站着一只鱼。

详细一点说明的话，是只介于鱼类与爬虫类之间，那种进化到一半、长得像空棘鱼但更接近爬虫类的家伙。牠全身滴着像瀑布般的水滴，六只粗壮的脚踩在岸边草上俯视着我。

之所以会用俯视来形容，是因为那家伙总高度至少有两公尺以上。那看起来一口就可以吞下整只牛的嘴在我头上稍微高一点的地方，嘴角还露出之前那只蜥蜴的脚。

巨大古代鱼那远在头部两侧，有篮球那么大的双眼与我四目相对，我视线里自动出现了表示怪物的黄色箭头。

之前西田曾说湖泊主人大到像只怪物，但跟在练功区里出现的怪物不一样。

这哪里跟练功区里的怪物不一样，这家伙分明就是只怪物啊。

我脸上浮现僵硬笑容，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就这么转身，宛如脱兔般向前奔跑。背后的巨大鱼发出雷鸣般咆哮之后，理所当然踩着让地面产生震动的脚步，往我追了过来。

我将自己的敏捷度全开，像要飞起来般全力冲刺。几秒之后，当我到达亚丝娜身旁时，对地发出了强烈抗议：

「太、太太太狡猾了!竟然自己逃走!」

「哇啊，桐人!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了!」

「哦哦，竟然在陆上跑……是肺鱼吗……」

「桐人，现在没空说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得快点逃走才行!」

这次换成西田慌张地叫了起来，瞧他的样子像快要脚软了一样。其它数十名的观众们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而僵住了，里面甚至还有不少人表情茫然地坐倒在地。

「桐人，你有带武器来吗?」

亚丝娜一边把脸往我耳边靠近一边小声问道。的确，要让这群已经陷入恐慌状态的人井然有序地逃走，可以说相当困难——

「抱歉，我没带……」

「真是没办法……」

亚丝娜边摇着头边转身面对朝这里逼近的巨大长脚鱼。接着她用相当熟稔的动作迅速操纵起窗口。

在西田与其它观众们茫然注视之下，背对着我们直挺挺站着的亚丝娜用两手将头巾以及厚外套同时脱掉。反射着太阳光闪闪发亮的栗色头发随着风在空中飞舞。

外套下虽然是草色长裙与生麻制成的衬衫这种朴素造型，但左腰上那镀银的细剑剑鞘闪烁着刺眼光芒。她用右手高声将剑拔出，悠闲等着发出巨大声响杀过来的巨大鱼。

在我旁边的西田，这时候才好像恢复思考能力般抓住我的手臂大叫：

「桐人!你太太、你太太她危险啦!」

「不，我想交给她就可以了。」

「你在说什么啊!这、这样的话只好由我……」

他从旁边的伙伴那将钓竿一把抢了过来，然后带着悲壮表情摆好姿势，准备往亚丝娜那边冲过去，我只好赶紧阻止这个年老钓师。

巨大鱼突进的速度不减，张开排列着无数尖牙的大嘴，像要一口将亚丝娜吞噬般跳了起来。面对那张血盆大口，侧着半边身子的亚丝娜右手拖曳着白银色光芒向前冲了过去。

随着类似爆炸的冲击声，巨大鱼嘴里爆发出刺眼闪光效果。整只鱼被炸上了天空，但亚丝娜的位置却完全没有改变。

虽然怪物的巨大身躯的确让人看了胆战心惊，但我原本就预测牠的等级不会太高了。因为这里是低楼层，而且又是在与钓鱼技能相关的任务里出现，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不合理的强敌。SAO这个游戏不会违反一般在线游戏的常理。

巨大鱼在落下之后发出巨响，HP条也因为吃了亚丝娜一记重攻击而大大减少。这时，亚丝娜又毫不留情地补上不辜负她「闪光」封号的连续攻击。

亚丝娜一边踩着像极了跳舞般的华丽脚步，一边不断使出无数必杀技，而西田与其它参赛者只能在旁边痴痴地望着她看。不知道他们是为亚丝娜的美丽亦或是她的强劲实力所著迷呢?我想应该是两者都有吧。

亚丝娜边挥剑边散发出压倒周围群众的强烈存在感，当她发现敌人HP条已经进入红色状态时，为了取出距离而先轻轻往后一跳，在落地的同时马上又发动突进攻击。全身宛如彗星般拖着发光的彗尾从正面往巨大鱼冲去，这是最高级细剑技之一的「闪光穿刺」。

彗星伴随着如同音爆般的冲击声，直接从怪物的嘴贯穿到尾巴，当亚丝娜经过漫长滑行之后停下身来，身后的怪物立刻变成巨大发光碎片四处飞散。过了一会儿，轰然破碎声响起，在湖面上造成了巨大波纹。

亚丝娜「锵」一声将细剑收入剑鞘之后，一派轻松地往这里走了过来。西田他们则是维持着张大嘴巴的姿势，站着一动也不动。

「嘿，辛苦了。」

「太狡猾了，让我一个人对付那家伙。你一定要请客才行。」

「我们的财产不是都整合在一起了吗。」

「呜，对哦……」

我与亚丝娜闲话家常了一阵子之后，西田才好不容易边眨眼边开口说道：

「哎呀……这可真是惊人啊……这位太太，妳、妳可真是强啊。不好意思，请问妳现在的等级是……?」

我与亚丝娜面面相觑。在这个话题上打转太久的话，对我们来说实在不太妙。

「先、先别讲这件事，你看，从刚刚打倒的鱼那边出现道具了。」

亚丝娜操纵了一下窗口，一根闪耀着白银光芒的钓竿便出现在她手里。因为是从任务怪物里出现的，所以应该是属于非卖品的稀有道具才对。

「哦、哦哦，这个是?」

西田眼睛发亮，将钓竿拿了起来。四周的参加者也一起发出惊叹声。正当我认为已经成功蒙混过去时……

「妳……妳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小姐吗……?」

其中一个年轻玩家靠过来两、三步之后紧盯着亚丝娜看。接着他的脸上瞬间发出光芒。

「没错，果然没错。因为我有妳的照片啊!」

「呜……」

亚丝娜僵硬地笑了笑，往后退了几步。周围又发出比刚才大了一倍以上的惊叹声。

「太、太感动了!竟然可以在这么近距离看见亚丝娜小姐的战斗……对了，可、可以请妳帮我签名……」

年轻男人话说到这里忽然闭起嘴巴，视线在我和亚丝娜之间来回看了两三次。最后以呆滞的表情说道：

「你……你们，结婚了吗……」

这次轮到我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了。在我们这两个不自然地笑着的人四周，忽然一起发出了许多悲叹与吼叫声。只有西田一个人还搞不清楚状况般不断眨着眼睛。

我和亚丝娜隐密的蜜月生活，也就因此在仅仅两个星期之后便结束了。不过，以结果来说，最后能参加一次愉快的任务，也可以算是非常幸运吧。

那天晚上，我们收到了一封由希兹克利夫所传来，邀请我们参加第七十五层头目攻略战的讯息。

隔天早上。

当我坐在床边垂头丧气看着地上时，已经整装完毕的亚丝娜，一边踩着脚步让靴子的鞋钉发出声音，一边走到我面前。

「嘿，你要沮丧到什么时候!」

「但只有两个星期而已啊!」

像个小孩子似地边回答边抬起头来。但实际上，我不能否认身穿久违了的白红骑士装的亚丝娜，看起来实在非常有魅力。

其实只要考虑到造成我们暂时退出公会的原因，我们大可辞退这次的邀请。但是讯息最后面出现的「已经有牺牲者出现了」这样的字眼，实在让我们两个人感到难以心安。

「还是至少去听一下他们怎么讲嘛。好啦，时间到了!」

背上被拍了一下之后才不情愿地起身，打开装备画面。因为我们还是处于暂时退团状态，所以我穿上熟悉的黑色皮大衣，戴上最少限度的防具，最后把两把爱剑交叉地插进背上剑鞘。背上的沉重感，可能是它们对于我在这么长一段时间当中，只把它们摆在道具栏里所发出的无言抗议吧。我像是要安抚两把剑似地稍微将它们抽出来，接着同时迅速将它们收回剑鞘里，房间里因此响起了一阵清澈的金属声。

「嗯，果然还是这种打扮比较适合桐人。」

亚丝娜面露微笑，跑过来挽住我的右臂。我转头看了一下这个即将短暂告别的新居。

「……赶紧把事情解决之后就回来。」

「没错!」

两个人点了点头后，我便把门打开，朝着冬日气息浓厚的早晨寒冷空气跨出脚步。

第二十二层转移门广场上，可以见到西田那抱着钓竿的熟悉身影正等着我们。我们事先只有跟他说了出发时间。

听到他说「可以稍微聊一下吗」之后我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便并排坐在广场长椅上。西田一边看着上层的底部一边缓缓说道：

「老实说……至今为止，上面楼层里有许多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的玩家存在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一样。可能是内心早已经放弃离开这里的念头了吧……」

我与亚丝娜无言地听着他所说的话。

「我想你们也知道在科技产业这个行业里，技术是日新月异的。因为这是我从年轻时代便开始从事的工作，所以之前还能勉强跟上技术的进步，但现在已经离开现场两年，我想怎么样也跟不上了。反正回去也不知道能不能回公司上班，如果要承受被人当成包袱一脚踢开的悲惨遭遇，那我还宁愿待在这里面钓鱼，我是这么想的……」

话语至此，他停了下来，充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小小笑容。我找不到可以安慰他的话。因为这个男人在变成SAO囚犯之后，所失去的东西已经超出我能想象的范围了。

「我也是——」

亚丝娜如此呢喃：

「我在半年前也跟你想着同样的事情，每天晚上都一个人哭泣。总觉得在这个世界多过一天，不论是家人、朋友、升学等等，关于现实世界里的生活就会跟着毁坏，整个人像快要疯掉一样。睡觉时老是梦见原来的世界……心想只有赶快变强、早点将游戏攻略下来，才是唯一的解决方法，于是便死命地提升关于武器的技能。」

我吃惊凝视着身旁亚丝娜的脸。虽然我从以前就不怎么去注意别人……但与我相遇时，根本看不出来她有那样的想法。

亚丝娜看向我之后微微一笑，接着继续说道：

「但是，半年前左右的某一天，当我转移到最前线准备朝迷宫出发时，广场草地上有个人躺在那边睡觉。由于他等级看起来相当高，所以我便很气愤地对那个人说『如果你有空在这里杀时间的话，请你快点去帮忙攻略迷宫』……」

说到这里她用手捂着嘴窃笑着。

「结果那个人竟然回我『今天是艾恩葛朗特最棒的季节里最棒的天气设定，在这种日子跑进迷宫实在是太浪费了』，然后手指着旁边草地说『妳也来睡吧』。真的很没礼貌。」

亚丝娜收起笑容，视线望向远方接着说道：

「但是，我听到他的话之后吓了一跳，心里想『这个人确实地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着』。不去在意现实世界的生活一天天消失，而是专注于在这个世界里每一天的经验累积。我发现原来也有这样的人……于是我便让公会的人先离开，然后试着在那个人身边躺了下来。风迎面吹拂的感觉真的很舒服……暖洋洋的气温也很恰人，于是我就这么睡着了，而且完全没有作恶梦。那可能是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能睡得那么熟吧，当我醒来时已经是傍晚了，那个人还在我身边摆出一脸不耐烦的样子。而那个人呢，就是他……」

说完之后，亚丝娜紧握住我的手。但我内心其实感到万分狼狈。我的确还隐约记得那天的事情，可是……

「抱歉亚丝娜……我那时候说的并没有那么深的含意，纯粹只是想睡午觉而已……」

「这我当然知道。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亚丝娜噘起嘴来，之后笑着转向听着她讲话的西田接着说：

「我呢……从那天起，每天晚上都想着他的事入睡，结果就真的不会作恶梦了。之后我努力找出他的基地，特地拨出时间去见他……慢慢开始期待起明天的到来……一想到自己应该是恋爱了就感到非常高兴，决定要好好珍惜这种感觉。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能来到这个世界真是太好了……」

亚丝娜低下头，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揉了揉眼睛，接着深深吸了口气。

「桐人他对我来说，是我这两年来生活的意义，也是我仍活着的证明，更足我明天的希望。我是为了与这个人相遇，才会在那一天戴上NERvGear来到这里。西田先生……我可能还没有资格对你说这种话，但我觉得西田先生在这个世界里面一定也有所收获才对。这里确实是假想中的世界，眼睛所能见到的全部都是由档案所构成的假货。但是对我们来说，我们的心是真实存在的。这样一想，我们所经验、所获得的东西也全部都是真实的。」

西田不断眨着眼睛，点了好几次头。可以看见他眼镜深处闪着光芒。其实我自己也拚命忍住不让眼眶发热。

「……妳说的没错，真的是这样……」

西田再度抬头仰望天空说道：

「能够听到亚丝娜小姐方才的这一番话，也是很宝贵的经验。当然钓到超过五公尺的大鱼也是……人生真的不能随便放弃。不能轻言放弃啊。」

西田用力点着头，然后站起身来。

「啊，浪费你们那么多时间。我深信只要有像你们这样的人在上层作战，不久我们就能回到那个世界了……虽然我什么忙都没办法帮上，但至少可以给你们鼓励。请你们加油。」

西田先生握住我们的手不停地上下摇着。

「我们还会回来。那时候还要请你再陪我呢。」

我伸出右手食指做出拉竿的动作，西田看了之后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交换了坚定的握手之后，便朝着转移门走去。踏进像海市蜃楼般摇晃的空间，和亚丝娜互望了一下之后，两人同时开口说道：

「转移——格朗萨姆!」

在我们眼前扩散开来的蓝色光芒，将不断挥着手的西田逐渐掩盖了起来。

20

「侦查队全灭——?」

隔了两个礼拜回到血盟骑士团本部时，等待着我们的是冲击性的通知。

我们目前身处公会本部的钢铁塔上层中，之前和希兹克利夫会谈时所使用的那间全是玻璃墙壁的会议室里。半圆形大桌子中央有希兹克利夫那穿着贤者般长袍的身影，左右两边虽然坐着公会干部们，但这次与之前不同的是，已经没有哥德夫利这个人了。

希兹克利夫将骨瘦如柴的双手在脸前合了起来，眉间刻划着深谷，缓慢地点了点头。

「是昨天的事。收集第七十五层迷宫区的地图档案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总算是在没出现牺牲者的情形下结束了。不过原本就已经预测到，对上头目时将会有一番苦战……」

当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种情形。因为到目前为止攻略过的无数楼层里，只有第二十五层与第五十层的头目怪物拥有突出的巨大身躯与强大战斗力，所以在攻略这两层时付出了很大牺牲。

第二十五层双头巨人型头目让军队的精锐几乎全灭，而这也是造成他们现在组织弱化的主要原因。接着在第五十层时，长得像金属制佛像的多臂型头目发动猛攻，让许多玩家胆怯，因而擅自紧急转移离开战场，造成战线一度崩溃，如果救援部队来得再迟一点，我们恐怕就难逃全灭的命运。而那时独立支撑战线的，就是现在在我眼前的这个男人。

如果说每隔二十五层就会出现强力头目，那这次第七十五层同样出现强力头目的可能性应该相当高。

「……于是我们派出了由五个公会共同组成，总共有二十人的队伍。」

希兹克利夫缺少抑扬顿挫的声音继续说道。由于他半闭着眼睛，所以无法从他黄铜色瞳孔里看出他现在的情绪。

「侦查是在非常慎重的行动之下进行。我们派十个人当作后卫，在头目房间的入口处待机……先进入的十个人到达房间中央，就在头目出现的瞬间，入口的门便关上了。接下来的情形就是由担任后卫的十个人所报告。他们说门关闭有五分钟以上，当时不论是开锁技能或者直接加以打击，都没办法让门开启的样子。等门好不容易打开时——」

希兹克利夫嘴角紧紧地抿了起来。闭起眼睛一下子后，接着说道：

「房间里面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十个人和头目的身影全都消失。现场也没有转移脱离的痕迹。而他们也没有回来……为了确认，我们还派人前往底层黑铁宫，去确认金属碑上的死亡名单，结果……」

他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只是左右摇了摇头。我旁边的亚丝娜先是屏住呼吸，接着马上小声从嘴里挤出一句话来：

「十……个人都……怎么会这样……」

「是水晶无效化空间……?」

「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根据亚丝娜的报告，第七十四层似乎也是如此，所以我认为大概今后所有的头目房间都会是如此吧。」

「怎么会……」

我不禁叹了口气。无法紧急脱出的话，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死亡的人数将会大大提高。「不出现牺牲者」，这是在攻略这个游戏时的最大前提。但不打倒头目的话就不可能完全攻略游戏……

「开始越来越像死亡游戏了……」

「但也不能因此而放弃攻略……」

希兹克利夫闭起眼睛，用听起来像呢喃但又斩钉截铁的声音如此说道：

「除了没有办法用水晶脱出之外，这次的房间在构造上似乎是当头目出现，将同时断绝背后的退路。这么一来，只剩派出在利于指挥范围内最大人数的部队去攻略这个办法了。原本非常不愿意招唤新婚的你们回来。但希望你们可以了解我的苦衷。」

我耸了耸肩如此回答：

「让我们帮忙吧。不过，我会以亚丝娜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如果遭遇危险状况，比起队伍全体，我会选择先保护她的安全。」

希兹克利夫脸上浮现些许笑容。

「当一个人有想要守护的人存在时，总是能发挥出强大力量。我很期待你的奋战。我们将在三个小时后开始攻略。参加人数加上你们两个总共是三十二人。下午一点在第七十五层科力尼亚市转移门前集合。那么，解散。」

说完这些话之后，红衣圣骑士以及他属下的那些男人一起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三小时后吗——我们要做什么呢……」

亚丝娜在钢铁长椅上坐下之后对我如此问道。我一言不发凝视着她的身影。包裹在白底红色图案的连身战斗服下那赏心悦目的四肢、细长又有光泽的栗色头发、浑圆且闪耀着光辉的褐色瞳孔——她的模样就像绝世宝石那么美丽。

发现我丝毫没有将视线移开的意思之后，亚丝娜光滑洁白的脸颊上隐约出现一抹红霞，她害羞地笑着说道：

「你……你是怎么了?」

我吞吞吐吐回答她：

「……亚丝娜……」

「什么事?」

「……妳不要生气先听我说。今天的头目攻略战……妳能不能不要参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呢?」

亚丝娜先是盯着我看，接着有点悲伤地低下头说道：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种话呢……?」

「虽然希兹克利夫那么说，但在无法使用水晶的地方根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我很害怕……我只要一想到……妳有可能遭遇什么事故……」

「……你是说你要自己到那种危险地方，然后要我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吗?」

亚丝娜站起身来，昂然走到我面前。她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

「如果桐人你一去不回，那我也会自杀。除了已经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之外，我也不能原谅待在这里等待的自己。如果要逃就两个人一起逃。桐人你想这么做的话，我愿意一起逃走。」

说完，她将右手手指贴在我胸口正中央。眼神开始变得温柔，嘴角也浮现些许笑容。

「不过……我想今天参加攻略战的每个人都感到恐惧，也都想要逃走。但即使害怕，还是有十几个人愿意参加，那是因为团长和桐人，这两个应该是这个世界最强的人，愿意站在前面带领大家的缘故……我是这么想的……我知道桐人你很不喜欢背负这种责任。但是，这不只是为了别人，也是为了我们自己……为了让我们回到原来世界，然后再一次相遇，我希望我们能一起努力。」

我举起右手，悄悄地握住亚丝娜贴在我胸前的指尖。不想失去她的强烈感情充斥我胸口。

「……抱歉……我实在太害怕了。老实说，我真的很想就这样两个人一起逃走。我不想亚丝娜妳死掉，当然我自己也不想死。现实世界……」

我凝视着亚丝娜的眼睛，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就算回不去现实世界也没有关系……我想和妳一直生活在那个森林小屋里。就我们两个人……一直到永远……」

亚丝娜用另一只手抓紧自己的胸口。接着像是在忍耐什么似地闭着眼睛，皱着眉头。最后从微张的嘴里吐露出无奈叹息。

「啊啊……真像是在作梦。如果真的可以那样就太好了……每天都可以跟你在一起……直到永远……」

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像要切断那微小愿望般把嘴唇紧紧闭了起来。张开眼睛，抬头看着我时，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

「桐人，你有想过吗……?我们在真实世界里的身体究竟怎么了?」

这个突然听到的问题让我一时答不出话来。其实所有玩家应该都有这个疑问才对。但既然没有与现实世界联络的办法，就算再怎么想也没有用。大家心里虽然隐约有着恐惧，但还是勉强不去面对这个问题。

「还记得吗?这个游戏刚开始时，那个人……茅场晶彦的游戏说明。他说NERvGear可以容许两个小时的断线。而那个理由是……」

「……为了让我们的身体被搬运到有看护设备的医院去……」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用力点了一下头。

「实际上过了几天之后，大家都遭遇到持续断线一个小时的事件对吧。」

的确是有这么回事。我看着眼前断线的警告，不断地担心会不会就这样过了两个小时然后被NERvGear给烧死。

「我想那时候应该所有玩家都一起被搬运到各家医院去了。一般家庭是没有办法看护像我们这种植物人长达好几年的时间。所以应该是被搬到医院后，重新连接上网络才对……」

「嗯……说不定是这样……」

「如果我们的身体是在医院床上，连接了许多管线才能维持生命的状况下……我不认为可以毫异常地一直持续下去。」

忽然有一种自己全身开始变得稀薄的恐怖感侵袭而来，为了确认彼此的存在而把亚丝娜用力抱了过来。

「……也就是说……不论我们能不能完全攻略游戏……都会有一个最终期限存在……」

「……而这个期限将因每个人的身体状况而有所不同……在游戏里面，关于『外面』的话题算是禁忌，所以这件事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说过……但桐人你不一样。我……我呢，想要一辈子在你身边。想要好好跟你交往，真正地结婚，一起白头到老。所以……所以……」

她已经没办法说出接下去的话了。亚丝娜将脸埋在我胸前，终于忍不住呜咽起来。我慢慢抚摸她的背，帮她把接下去的话说完：

「所以……我们现在一定得作战……」

其实恐怖感并没有消失。但是亚丝娜努力忍着想要逃走的心情，准备要开创自己的命运，我又怎么能够在这里放弃呢。

没问题——一定没问题的。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定——

为了甩掉袭上心头的恶寒，我的手臂更加用力地紧抱住亚丝娜。

21

第七十五层科力尼亚市的转移门广场前，已经有一看就知道等级相当高的玩家们聚集在那里，我想他们应该就是攻略组了。我和亚丝娜从转移门里出来，往他们那边走了过去，众人在看到我们之后都紧闭着嘴，面露紧张表情对我们行注目礼。里面甚至还有用右手对我们行公会式敬礼的人在。

我因为感到非常困扰而停下脚步，但身旁的亚丝娜却以熟练的动作回礼，然后往我腹部戳了一下。

「我说啊，桐人你也算是领袖级人物了，不好好跟人家回礼不行唷!」

「怎么会……」

我只好以僵硬的动作敬了个礼。到目前为止的头目攻略战里，我也曾隶属于许多集团，但还是第一次受到这样的瞩目。

「唷!」

我因为肩膀被人用力拍了一下而回头一看，就看到刀使克莱因那绑着低级图案头巾的脸孔在那边笑着。令人惊讶的是，他旁边竟然站着一个巨大的身躯，那是手拿双手斧，身上全副武装的艾基尔。

「什么……你们竟然也要参加啊。」

「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一脸愤慨的艾基尔粗声粗气说道：

「听说这次作战相当辛苦，我才会丢下买卖跑来帮忙。你竟然没有办法理解我这种无私无欲的伟大情操……」

艾基尔用夸张的动作不断说着话，我则拍了一下艾基尔的手臂对他说道：

「我现在很了解你无私的精神了。那在分配战利品时可以不用算你那份啰?」

一听到我这么说，眼前这个巨汉便把手放在他光溜溜的头上，眉头皱成八字形回答：

「哎呀，这、这个嘛……」

克莱因与亚丝娜听到他没骨气地开始含糊其词，两个人便同时开朗地笑了起来。笑声传染了其它聚集在这里的玩家，大家的紧张似乎稍微得到纡解。

下午一点整，转移门里又出现了几名新玩家。那是身穿红色长衣、手拿巨大十字盾的希兹克利夫，与血盟骑士团的精锐部队。看见他们的身影后，紧张气氛再度笼罩在玩家们身上。

单纯从等级强度来看的话，比我和亚丝娜等级高的应该就只有希兹克利夫本人而已，但他们那种团结的模样就是能让人感到相当有压迫感。除了白红的公会颜色相同之外，他们每个人武器都不一样，但从身上散发出的集团力量，与之前曾见过的军队部队可以说有天壤之别。

圣骑士与他四名手下将玩家集团分成两边后，直接朝我们走了过来。当克莱因与艾基尔被压迫威逼得往后退了几步时，亚丝娜却一脸轻松地与他们互相敬了个礼。

停下脚步的希兹克利夫对我们轻点一下头后，便面向集团开始发言：

「看来没有任何人缺席。感谢大家的参与。我想大家都已经知道状况了。接下来等待我们的，将会是一场严酷战役，但我相信靠着各位的力量一定能够成功渡过危机。让我们为了解放日而战吧!——」

随着希兹克利夫强而有力的叫声，玩家们也一起发出了振奋的吼声。我对他那种宛如磁力的强大魅力感到咋舌不已。在普遍欠缺集团领导能力的在线游戏狂热分子里面，竟然会有像他这样拥有领袖气质的人物存在，还是该说是这个世界让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的才能呢?他在现实世界里究竟是从事哪方面的工作啊……

像是感应到我的视线般，希兹克利夫转向我后浮现出些许笑容，接着开口：

「桐人，今天就拜托你了，我很期待你『二刀流』的表现。」

那低沉而柔软的声音中，完全感觉不到任何胆怯，面对可以想见的苦战，竟然还能保持这种轻松的态度，让人不得不说，真是了不起。

在我无言地点头响应后，希兹克利夫再度转头面对玩家集团，轻轻地举起一只手说道：

「那我们出发吧。我会打开直接通往头目怪物房间前面的回廊。」

说完后便从腰间袋子里拿出了深蓝色水晶，其它玩家看到之后马上发出「哦哦……」的惊叹声。

一般的转移水晶仅能将使用者个人转移到指定街道的转移门，但现在希兹克利夫手里的「回廊水晶」道具，是可以纪录下任何地点，然后打开瞬间到达纪录地点的转移门，可以说是非常便利的道具。

只不过它虽然方便，但数量相当稀少，NPC商店里也没有贩卖。入手方法只有开启迷宫宝箱或是打倒强力怪物，所以就算人手之后也很少会有玩家直接拿来使用。刚才由众人嘴里所发出的惊叹声，与其说是见到稀有的回廊水晶，倒不如说是因为看见希兹克利夫若无其事地将它拿来使用而发出的吧。

希兹克利夫像丝毫不在意众人眼光似地将右手高举，嘴里喊出「回廊开通」。极为高价的水晶霎时粉碎，他面前的空间出现摇曳着蓝色光芒的漩涡。

「那么，各位，跟我来吧。」

将我们所有人看过一遍之后，希兹克利夫红衣一翻，便往蓝色光芒中踏了进去。他的身影瞬间被炫目闪光包围，接着消失。四个KOB成员也马上跟着他走了进去。

不知何时开始，转移门广场周围聚集了许多玩家。应该是听闻头目攻略作战的事而来替我们送行的吧。就在激励喊叫声当中，剑士们一个接着一个纵身进入光之回廊当中，往目的地转移而去。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我和亚丝娜。我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手牵着手，同时往光之漩涡里跳了进去。

在经过类似轻微晕眩的转移感觉之后，睁开眼便发现我们已经置身在迷宫当中。这里是一条相当宽广的回廊。墙壁边排列着粗大的柱子，可以在最前方见到一扇巨大的门。

第七十五层迷宫区是由类似有点透明感的黑曜石材质所构成。与下层迷宫那种粗略切割过的凹凸不平表面不同，这里的地板是由磨得像镜子一样的黑色石头呈直线状排列而成。空气又冷又潮湿之外，还有淡淡云霭在地面上缓缓环绕着。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像觉得寒冷般用双臂抱着身体，接着说道：

「……总觉得……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嗯嗯……」

我也同意她的看法。

到今天为止的两年内，我们攻略了总共七十四层迷宫区，打倒了同样数量的头目。在累积了这么多经验之后，现在光是看见头目栖息地就大概可以预测出牠拥有什么程度的力量了。

为数三十人的玩家在我们周围三二两两打开选单窗口，开始检查着身上的装备与道具，但可以看得出他们表情都非常僵硬。

我和亚丝娜一起靠在一根柱子的阴暗处，我用手臂悄悄地环抱她纤细的身躯。在战斗之前，一直压抑住的不安整个爆发而出。身体开始发起抖来。

「不要紧的……」

亚丝娜在我耳边呢喃：

「桐人就由我来守护。」

「不……我不是害怕战斗……」

「呵呵……」

发出小小笑声之后，亚丝娜继续说：

「所以……桐人你也要守护我啊。」

「嗯嗯……我一定会的。」

我的手臂用力抱了她一下之后便放开了。希兹克利夫在回廊中央将十字盾实体化之后，全身一震让装备发出声响，然后开口说道：

「大家准备好了吗?这次完全没有关于头目攻击模式的情报。基本上就是由我们KOB担任前卫来抵挡敌人攻击，然后大家趁着这个机会认清牠的攻击模式，随机对牠发动反击。」

剑士们无言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上吧。」

用尽可能柔软的声音说完后，希兹克利夫便直接走向黑曜石大门，将右手放到门中央。我们全体都开始威到紧张。

我拍了一下并肩而立的艾基尔与克莱因肩膀，对转过头来的两人说道：

「别死啊。」

「嘿，你自己才要多注意一下哩。」

「在靠今天的战利品海捞一笔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两个人自大地回答完之后，大门发出沉重的声响慢慢地动了起来。玩家们一起拔出武器，我也同时将背上的两口爱剑拔了出来。看了在我旁边、手持细剑的亚丝娜一眼，对着她点了一下头。

最后，从十字盾内侧高声将长剑拔出的希兹克利夫台局举起右手叫道：

「——战斗开始!」

然后就走进完全敞开的大门里，我们全体则跟在他身后。

房间内部是相当宽广的巨蛋型空间。应该有我和希兹克利夫对决时的竞技场那么大吧。呈现圆弧型的墙壁逐渐向上延伸，一直到了遥远上方才弯曲起来并拢。当三十二个人全部走进房间，围出自然的阵型站定之时——背后的大门马上发出轰然巨响关闭了。在头目死亡或者是我们全灭之前，这扇门应该都没有办法打开了。

众人之间维持了数秒钟的沉默。虽然一直注意宽广的地面，但头目却迟迟没有出现。时间就像是要将我们的神经绷紧到极限般一秒一秒地经过。

「喂——」

不知道是哪个人发出了忍受不了的声音，就在这个时候……

「上面!」

亚丝娜在旁边尖声叫了起来。我赶紧抬头向上看去。

巨蛋的顶端——有个东西贴在上面。

那是个非常巨大而且有长度的东西。

娱蚣——?

在看到的瞬间我便直觉有这种想法。全长应该有十公尺左右吧。牠那由多数体节所组成的身体，与其说像昆虫，更让人想起人类的背脊骨。每一段灰白色圆筒型的体节旁都伸出一对骨头整个外露的尖锐步足。视线沿着牠身体往前移动之后，可以看见逐渐变粗的前端有着一颗脸型凶恶的头盖骨。而且那不是人类的头盖骨。扭曲成流线型的骨头上有着两对共四个往上高高吊起的眼窝，内侧还闪烁着蓝色火焰。整个往前方突出的下颚骨并排着锐利尖牙，头骨两侧还有宛如镰刀状的巨大骨头手臂往外突了出来。

集中视线看向牠之后，怪物的名称便与黄色箭头同时显示出来。「TheSkullreaper」——骸骨猎杀者。

骸骨娱蚣就在我们所有人胆战心惊的无言注视之下，一边蠕动无数步足，一边缓缓地爬上天花板，牠所有步足忽然全都大大地伸展开来——从队伍正上方落下。

「别待在那，快散开!」

希兹克利夫的尖锐叫声划破冻结的空气，全部成员到这时才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开始行动。我们急忙从牠应该会降落的地点退开。

但是在落下的娱蚣正下方的三个人动作稍微迟了一点。他们似乎不知道该往哪边移动，只是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着。

「快来这边!」

我急忙地叫了起来。三个人像解开咒缚般开始往我这里跑——

但是……当娱蚣在他们背后落下的瞬间，整个地面都产生强烈震动。这让他们三个人脚下踩了个空，而娱蚣的右腕——光是刀刃部分就有一个人身高那么长的巨大骨头镰刀，对准他们横扫了过去。

三个人同时从背后被砍飞了出去。当他们在空中时，HP条就已经以猛烈速度减少着——一口气从黄色的警戒区域减少到红色危险区域——

「……!」

然后就这么直接变成零。仍在空中的三具身体连续化为无数结晶然后碎裂。消灭的声音重叠着响起。

「————!」

身旁的亚丝娜不由得屏住呼吸。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猛烈僵硬住。

仅仅一击——便造成他们死亡——!

在技能与等级并用的SAO里，随着等级上升，HP最大值也会跟着上升，所以不管剑的技巧如何，只要等级高的话就不会那么容易死亡。尤其是今天参加队伍的都是高等级玩家，就算是头目的攻击好了，硬吃上几记连续技应该也能支撑得下去才对——却只吃了一击就——

「这实在太夸张了……」

亚丝娜用沙哑声音嚅嗫。

一瞬间便夺走三条性命的骸骨娱蚣将上半身高高挺起，发出了震天吼叫声，接着以猛烈速度朝一群新玩家突进。

「哇啊啊啊——!」

那个方向的玩家们发出恐慌惨叫声。只见骨头镰刀再度举起。

就在危急之时，忽然有个身影冲进镰刀正下方。而那人正是希兹克利夫。他举起巨大盾牌抵挡住镰刀攻击，几乎要冲破耳朵的撞击声响起，紧接着火花四处飞散。

但是敌人拥有两把镰刀。左侧手腕不断攻击着希兹克利夫的同时，还不忘举起右边镰刀往僵在当场的一群玩家砍了下去。

「可恶……!」

我奋不顾身地飞奔而出。像在空中飞舞般瞬间缩短于敌人之间的距离，朝发出轰然巨响往下挥落的骨头镰刀下方冲了进去，接着交叉左右双剑挡下镰刀的攻击。

身上立刻承受超越常理的冲击力。但——镰刀没有因此而停下。它一边飞散出火花一边将我的剑弹开，往我眼前逼近过来。

不行，力道太强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把新出现的剑划出纯白光芒撕裂空气，由下方命中镰刀。撞击声响起。趁着镰刀气势减缓的空档，我马上用尽全身力气将骨头镰刀推了回去。

站在我身边的亚丝娜看了我一眼之后说：

「两个人同时承受的话——可以挡得住!我们能办到的!」

「好——那就拜托妳了!」

我点了点头。感觉只要亚丝娜在我身边，就会有无尽气力由身体里涌现出来。

骨头镰刀这次换成横扫，再度朝我们逼近，我和亚丝娜同时使出往右斜下方砍击。两人完全同步的剑带着两道光芒命中镰刀。在产生强烈冲击后，这次换敌人的镰刀被反弹了回去。

我用力大喊：

「大镰刀就由我们来抵挡!大家快从侧面发动攻击!」

我的声音似乎将大家从咒缚中解放开来，玩家们发出怒吼，举起武器朝着娱蚣身体发动突击。好几记攻击深深地砍入敌人身体，这时候头目的HP条才好不容易有了些微减少。

不过，马上又响起了好几名玩家的惨叫声。趁着反击镰刀攻击的空档看了一眼之后，发现娱蚣尾巴末端的长枪状骨头将好几名玩家给横扫在地。

「呜……」

虽然巴不得能过去帮忙，但我和亚丝娜、以及在稍远处独力抵抗左边镰刀的希兹克利夫，都没有多余力量可以赶过去了。

「桐人……」

我朝发出声音的亚丝娜看了一下。

——不行啊!老是注意那边的话，自己会有危险!

——说的也是……——又攻过来了……!

——以左上斩抵挡下来!

我和亚丝娜只互望了一眼便了解对方的心意，两个人用完全相同的动作将镰刀弹了回去。

勉强将不时响起的哀号与惨叫声赶出自己脑袋，把精神集中在抵挡敌人那藏着凶猛威力的攻击上。结果很不可思议的，中途开始我们两个便不用开口，甚至也不用看对方，就有一种仿佛思绪完全连结在一起的超传导感，让我们两个人同时以相同技巧响应，并挡下敌人那丝毫不给人喘息机会的攻击。

这一瞬间——就在这个生死一瞬的死斗中，我体验到过去从未有过的一体感。亚丝娜与我融合为一体，成为一股战斗意识不断挥着剑——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无可比拟的官能体验。虽然有时在抵挡敌人的重攻击时会被余波所伤，因而让HP一点一点减少，但我们在这时根本已经不在意这件事情了。

22

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小时。

当这场让人感觉似乎永无止尽的死斗终于结束，头目怪物的巨大身躯四处飞散时，我们当中已经没有任何人有多余力气可以发出欢呼声了。有的人像倒下般往黑曜石地板一坐，有的人则是整个躺在地面上剧烈喘着气。

结束了——吗……?

嗯嗯——结束了——

这个共同思绪的对话结束之后，我和亚丝娜的「连结」似乎也就中断了。忽然间强烈疲劳感朝我袭来，这让我承受不住而跪到地板上。我与亚丝娜背对背坐了下来，两个人暂时都无法动弹。

我们一起存活下来了——即使这么想，现在也不是放开胸怀感到高兴的时候。因为牺牲者实在太多了。继战斗开始时就牺牲的三人后，就不断以一定的速度响起刺耳的物体破碎声，当我数到第六个人时就放弃继续数下去了。

「总共牺牲了——几个人……?」

在我左边累得蹲在地上的克莱因拾起头，用沙哑声音对我问道。张开手脚仰卧在克莱因身边的艾基尔，也把脸转向我这边。

右手一挥将地图叫了出来，数了一下上面绿色光点。由出发时的人数反推总共出现了多少牺牲者。

「——总共有十四个人牺牲了。」

虽然是我亲自确认过的人数，但还是难以相信这个事实。

他们每个人都是顶级且经历无数战役的玩家。就算没办法脱离或是瞬间回复好了，只要采取以生存为优先的战斗方式，应该不会马上就死亡才对——虽然是这么想，但——

「骗人的吧……」

艾基尔的声音也失去了平时那种活力。幸存者头上都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空气。

好不容易才攻略了四分之三——而上面还有二十五层楼。虽然说仍有好几千名玩家，但认真以攻略为目标，而待在最前线的大概只有几百个人而已吧。如果光是一层的攻略就出现这么多牺牲者，那么我们将面临——最后可能仅剩下一名玩家能够面对最终头目这样的困境。

而在这种情况下，我想残活下来的应该就是那个男人吧……

我的视线往房间深处看去。在全部趴在地上的人群中，只有一个身穿红衣的男人挺直了身子毅然站在那里。那个人当然是希兹克利夫。

当然他也不是完全没受伤。将视线对准他，让箭头出现之后，可以见到他的HP条已经减少了许多。我与亚丝娜得合力才好不容易抵挡下来的骨镰刀，他自己一个人便撑完全场战斗。在这样的情况下，除了受到数值上的伤害外，就算因为过于疲惫而倒下也一点都不为过。

但是他那种悠然而立的身影，却让人完全无法感觉他在精神上有任何疲劳。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坚韧度。简直就像机械——像是装备着永动机械的战斗机器一样……

我在因为疲惫而感到意识朦胧的情况下，不断凝视着希兹克利夫的侧脸。这名传说中的男人表情一直都足如此地平稳。他只是无言俯视趴在地上的KOB成员以及其它玩家。他那温暖又充满慈悲的眼神——就好像——

就好像看着在精致笼子里游戏着的小白老鼠群一般。

这一剎那间，一股令人恐惧的战栗感贯穿我全身。

意识一口气完全清醒了过来。由指尖到脑中央急速开始发冷。在我心中开始产生某种预感。细微的灵感种子不断膨胀，充满疑问的树芽开始向上伸展。

希兹克利夫的那种眼神、那种平稳度。那不是体恤受伤同伴所露出的表情。他与我们并不站在同等的立场。他那是由遥远的高处给予我们垂怜的——造物神的表情……

我想起之前在与希兹克利夫对决时，他那种超乎常人的恐怖反应力。那已经超越了人类速度极限。不对，应该说是，超越了SAO允许玩家能使出的最快速度。

再加上他平常那种态度。虽然身为最强公会领袖却从不曾发出过命令，只将所有事情交给其它玩家，自己则在一旁注视。如果那不是因为信任自己部下——而是因为知道一般玩家不可能得知的情报而对自己的自制呢?

不为死亡游戏规则所束缚的存在。但又不是NPC。只是程序的话，不可能表现出那种充满慈悲的表情。

既不是NPC也不是一般玩家，剩下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但要怎么做才能确认这种可能性呢。目前没有……任何办法。

不对，应该有。有一个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地方才能办到的方法。

我凝视着希兹克利夫的HP条。在经过严酷战斗之后，它已经大大地减少了，但仍未降到一半以下。勉强维持在将近五成左右的HP条目前仍然显示为蓝色。

至今为止从未陷入黄色警戒区域的这个男人，有着常人难以望其项背的压倒性防御力。

与我对决时，希兹克利夫就是在HP快要降到一半以下的瞬间，才在表情上出现变化。而那应该不是因为害怕HP条变成黄色才对。

不是怕变成黄色——我想那应该是——

我慢慢地重新握好右手的剑。以极微小的动作缓缓地将右脚往后移。跟着腰稍微向后一缩，做出低空冲刺的准备姿势。希兹克利夫没有注意到我的动作。他那平稳视线只看向意志消沉的公会成员而已。

如果预测不正确，那么我将被打为犯罪者，然后得接受毫不容情的制裁。

那个时候……就对不起了……

我看了一眼坐在身边的亚丝娜。这个时候她刚好也抬起头，我们两个人便四目相对。

「桐人……?」

亚丝娜露出惊讶表情，只有动嘴而没有发出声音。但这时候我右脚已经往地面一踢。

我与希兹克利夫的距离大概有十公尺，我以紧贴着地板的高度全力冲刺，一瞬间便跑过这段距离，右手的剑一边旋转一边往上刺去。我用的是单手剑基本突进技「愤怒刺击」。因为威力不强，所以就算命中希兹克利夫也不会伤害到他的性命。不过，如果真如我所料——

希兹克利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注意到拖曳着淡蓝色闪光、由左侧进逼的剑尖后，瞪大了眼睛露出惊愕表情。他马上举起左手盾牌准备抵挡。

但他这个动作我在决斗时就已经见过多次，所以还记得很清楚。我的剑化成一条光线，在空中以锐利角度改变了轨道，擦过盾边缘往希兹克利夫胸口刺去。

就在剑快刺进他胸膛时，碰上了一道肉眼见不到的墙壁。强烈的冲击由剑传到我的手臂。紫色闪光炸裂，我和那家伙之间出现了由同样是紫色——也就是系统颜色所显示的讯息。

「ImmortalObject」。不死存在。对我们这些弱小且有限制存在的玩家来说，这是绝不可能拥有的属性。对决时，希兹克利夫所害怕的，一定就是让这个宛如神般的保护暴露在众人眼光之下。

「桐人，你做什么——」

看见我突然攻击而发出惊叫声跑了过来的亚丝娜，在看见讯息之后瞬间停止了动作。我、希兹克利夫以及克莱因和周围的玩家们也完全没有动作。在一片寂静当中，系统讯息慢慢地消失无踪。

我放下剑，轻轻向后一跃，拉开与希兹克利夫之间的距离。往前走了几步的亚丝娜来到我右边与我并肩站着。

「系统上不死……?这是怎么回事啊……团长?」

听见亚丝娜困惑的声音之后，希兹克利夫没有做出回答。他只用相当严峻的表情盯着我看。我垂着两手上的剑，开口说道：

「这就是传说的真相。系统似乎会保护这个男人的HP，而不会让它陷入黄色警戒区域。能够拥有不死属性的……除了NPC之外就只有系统管理员了。但这个游戏里面应该没有管理员才对。除了一个人之外……」

我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其实我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一直有一个疑问……就是那家伙现在究竟是在哪里观察我们，并进行这个世界的调整呢。但是我一直忘记了一个不论是哪个小孩子都知道的，最单纯的真理。」

我笔直地看着红衣圣骑士，接着开口说道：

「那就是『没有什么事，比站在旁边看人家玩角色扮演游戏还要来的无聊了』。我说的没错吧……茅场晶彦。」

周围充斥着让一切完全冻结的寂静。

希兹克利夫面无表情地紧盯着我看。周围的玩家们没有任何动作。不对，应该说没办法有任何动作。

我身边的亚丝娜慢慢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像是在凝视着什么虚无空间似的，不带丝毫感情。只见她嘴唇稍微一动，接着沙哑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团长……真的……是这样吗……?」

希兹克利夫依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稍微侧头对着我如此说：

「……就当是让我做个参考，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件事……?」

「一开始让我觉得奇怪的，就是在之前那次对决时的最后一瞬间，因为你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果然如此。那的确是让我相当懊悔的失误。因为被你的攻势给压制，导致系统的极限辅助产生了效果。」

他轻轻点了点头，嘴唇的一角微微扬起，露出有点像是苦笑的样子，这也是他脸上首度显露出表情。

「我原本预定攻略到第九十五层时，才要把这件事公布出来。」

慢慢地看了一遍所有玩家，脸上笑容变成超然微笑后，红衣圣骑士充满威严地宣布：

「——的确，我就是茅场晶彦。进一步来说，就是要在最上层等待各位的最终头目。」

这时感觉到身旁的亚丝娜有点站不稳的迹象，我的视线仍盯着茅场，直接用右手扶住她。

「……你品味也太差劲了吧。最强玩家直接转变成最凶恶的最终头目吗。」

「你不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剧本吗?我原本认为这应该会造成一段不小的高潮，但想不到在进行到四分之三时就被人看穿了。原本就认为你是这个世界里最大的不确定因子，但想不到竟然会有这样的破坏力……」

身为这游戏的开发者，同时也是将一万名玩家的精神囚禁于此的男人茅场晶彦，一边露出似曾相似的浅笑一边耸了耸肩。圣骑士希兹克利夫在容貌上与现实生活中的茅场长得完全不同。但是给人的那种无机质、类似金属般的冷漠气氛，就与两年前降临在我们头上的无脸化身一样。茅场脸上带着笑容继续说道：

「……我本来就预测你将是最后站在我面前的人。在全部共十种独特技能里，『二刀流』技能是赋予全部玩家里拥有最快反应速度的人身上，而那个人将要扮演对抗魔王的勇者角色，不论他最后是获胜或落败。但不管是攻击速度还是洞察能力上，你都已经展现出超乎我想象的力量。不过……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也可以算是在线角色扮演游戏的醍醐味吧……」

这时候，原本像被冻住而无法动弹的一名玩家缓缓站起身来。他是担任血盟骑士团干部的其中一人。那看起来刚毅木讷的小眼睛里，显露出悲惨又苦恼的感情。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竟敢把我们的忠诚——还有希望都……给……给……完全糟蹋了——!」

他握紧手里的巨大斧枪，一边怒吼着一边冲了出去。

我们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只见他用力挥舞着重武器朝着茅场砸去——

但是，茅场动作比他快了一步。他左手一挥，在出现的窗口上快速操纵着，结果男人身体马上就在空中停了下来，并掉落在地面发出巨大声响。他的HP条上闪烁着绿色框线。是麻痹状态。茅场的手没有因此停下，继续操作着窗口。

「啊……桐人……」

转过身去，见到亚丝娜已经跪在地上。我立刻确认周遭玩家的情况，发现除了我和茅场之外，每个人都以不自然的姿势倒在地上发出呻吟。

我把剑收回背上后，跪在地上把亚丝娜抱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接着抬起头望向茅场。

「……你究竟想怎么样。把我们全部杀了灭口吗……?」

「怎么会呢?我不可能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红衣男微笑着摇了摇头道。

「既然事情已经到达这种地步，那也没办法了。只有把预定提早，先到最上层的『红玉宫』去等待各位到来。虽然半途抛下为了让玩家们有对抗九十层以上强力怪物群的力量，而一路培养上来的血盟骑士团、以及攻略组的各位玩家，并非我的本意，但我想靠你们的力量应该可以到达得了最上层才对。不过……在那之前……」

茅场停止说话之后，那双让人感到充满压倒性意志力的双眸便紧盯着我看。接着他将右手上的剑轻轻插在黑曜石地板上，那尖锐又清澈的金属性声音撕裂周围空气。

「桐人，我得给你识破我真面目的奖赏才行，就给你个机会吧。给你现在在这里和我进行一对一对决的机会，当然我会把不死属性解除。如果你获胜，游戏就算被完全攻略，全部玩家都能由这个世界登出。你觉得如何……?」

一听到他说的话，我手臂里的亚丝娜拚命动着她麻痹的身体，摇着头对我说道：

「不行啊桐人……!他是想趁现在先消灭你……目前……目前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我的理性也告诉我，这个意见是正确的。那家伙是个可以干涉系统的管理人。嘴巴上虽然说要进行公平决斗，但实际上会进行什么样的操作根本不得而知。这里应该先行撤退，然后交换彼此意见来拟定出对应方法才是最好的选择。

但是……

那家伙他刚才说了什么话?说他一路培养了血盟骑士团?说他们一定能到达……?

「别开玩笑了……」

我嘴里无意识地漏出细微声音。

这家伙把一万人的精神关进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而其中不但已经有四千人的意识已经遭电磁波烧毁，他本人还在旁边看着玩家们按照自己所写的剧本，做出愚蠢又可悲的挣扎模样。以一个游戏管理员来说，这应该是最痛快的体验了吧。

我想起在第二十二层里亚丝娜提到关于她的过去。想起当时她靠在我身上所流下的眼泪。眼前这个男人为了自己创造世界的快感，而让亚丝娜的心受到无数次伤害、流了大量的血，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就这么退却。

「好吧。就让我们一决胜负。」

我缓缓地点着头。

「桐人……!」

亚丝娜悲痛的叫声再度响起，我把视线朝向手臂中的她。虽然胸口有着像被直接贯穿过去的疼痛，但我还是勉强自己装出笑脸对她说道：

「抱歉。我没办法……在这个时候逃走啊……」

亚丝娜像是还想说些什么似地张开嘴巴，但在途中便放弃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努力挤出来的微笑。

「你没有打算……要牺牲吧……?」

「当然……我一定会赢。用我的胜利来终结这个世界。」

「知道了。我相信你。」

就算落败而被消灭，妳也一定要活下去——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终究还是说不出口。我只好一直紧紧地握住亚丝娜的右手，来取代这句话。

放开她的手之后，我把亚丝娜的身体横放在黑曜石地板上，接着站起身来。我一边慢慢走向一言不发看着这里的茅场，一边用两手高声将剑拔了出来。

「桐人!快住手……!」

「桐人——!」

往声音来源看去，可以看见艾基尔与克莱因两人努力要撑起身体，同时叫着我的名字。我在行进当中转身面对他们，与艾基尔视线相对之后，对着他轻轻低下头说：

「艾基尔，谢谢你一直以来对剑士职业的帮忙。我知道你把赚到的钱，几乎都用在育成中层区域的玩家上了。」

对着瞪大眼睛的巨汉微微一笑之后，脸稍微移动了一下。

头戴低级图案头巾的刀使抖动着长满胡须的脸颊，似乎想找些话来说般不断急促呼吸着。

我笔直地望着他那深陷的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时我的喉头不论怎么努力还是开始哽咽，没有办法控制自己不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克莱因。那个时候…………真的很抱歉抛下你不管，我一直都很后悔。」

用沙哑声音说完这短短一句话后，老友的双眼边缘出现了小小的发光物体，接着不断滴了下来。

克莱因眼睛里瞬间溢出滂沱的眼泪，他为了再度站起身而剧烈挣扎着，用他那快要撕裂的喉咙如此吼着：

「你……你这家伙!桐人!别跟我道歉!现在别跟我道歉!我不会原谅你的!不在外面的世界好好请我吃顿饭的话，我是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我对着还想继续吼下去的克莱因点了点头后说：

「知道了。就这么约好了，下次就在外面世界见面吧。」

我举起右手，用力伸出大拇指。

最后我又再度凝视着那个少女，是她让我可以说出这两年来深藏在心里的话。

对流着泪露出笑容往我这里看的亚丝娜——

在心里呢喃了一句「抱歉了」后，便转过身去。朝一直保持超然表情的茅场开口说道：

「……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当然我不觉得会输，但如果我真的落败的话——只要一段时间就好，希望你能限制住亚丝娜，让她无法自杀。」

茅场看起来很意外似的动了一下单边眉毛后，干脆地答应了我的要求。

「好吧，我会设定让她暂时无法离开塞尔穆布鲁克。」

「桐人，不行啊!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啊——!」

亚丝娜一边流泪一边在我背后如此叫道。但我没有回头。只是右脚往后一缩，将左手剑往前，右手剑下垂，摆出自己的战斗姿势。

茅场左手操作着窗口，把我跟他的HP条调整至相同长度。那是接近红色区域，只要完整吃上一记重攻击就能分出胜负的量。

接着那家伙头上出现了「changedintomortalobject」——解除不死属性的系统讯息。茅场操作到这里后便把窗口消去，拔起插在地板上的长剑，将十字盾摆在自己后方。

我的意识十分冷静而且清澈。「亚丝娜，抱歉了……」这种想法像泡沫般在脑里浮现，接着飞散而去后，我的心便被战斗本能所笼罩，开始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有多少胜算。之前的对决里，在剑技上来说，并不觉得自己比他逊色。但前提是那家伙不使用他口中的「极限辅助」，那种让我停止而只有他自己能动的系统干涉技才行。

这全得看茅场的自尊心了。从他刚才的说话内容来判断，他应该是准备只用「神圣剑」能力来胜过我才对。这样看来，只有趁他还没有使用特殊能力之前尽快决定胜负，我才能有存活的机会了。

我与茅场之间的紧张感逐渐高扬。感觉上就连空气也因为我们两人的杀气而震动了起来。这已经不是对决，而是单纯的杀人战斗了。没错——我将把那个男人——

「杀了你……!」

嘴里锐利地呼出一口气，同时往地上一踹。

在彼此间还有一段距离时，右手剑便横扫了出去。茅场用左手的盾轻松地抵挡了下来。火花飞散，一瞬间照亮了我们两人的脸庞。

金属互相碰撞的冲击声像是宣告战斗已经开始的讯号般，两人之间一口气加快速度的刀光剑影开始压迫周围空间。

这是我至今为止所经验的无数场战斗当中最不规则、最人性化的战斗。我们两个人都曾经见识过对方招式。加上「二刀流」还是由那个家伙所设计，所以单纯的连续技一定会被他全部识破才对。这么一想，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对决时，我的剑技会全部都被抵挡下来了。

我完全不使用系统上所设定的连续技，仅靠着自己的战斗本能来不断挥舞着左右手的剑。当然这样没有办法获得系统辅助，但是靠着被加速到极限的知觉，让双臂轻松超越了平时的挥剑速度。连我的眼睛都因为残像而看见自己手中有数把，甚至数十把剑的样子。但是——

茅场以令人咋舌的准确度不断将我的攻击挥落。而且只要我在攻击中一出现空隙，他便立刻对我施加锐利反击。而我只能靠着瞬间反应能力来加以抵挡。整个局面就这样僵持不下。为了能够多获得一些敌人的思考以及反应的情报，我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茅场双眼。这使得我们两人的视线交错。

但茅场——希兹克利夫那黄铜色的双眸一直相当冷淡。之前对决时曾出现过一下子的人类感情，如今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忽然间我背脊上感到一股恶寒。

我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无情地杀了四千人的男人。一般正常人能做出这种事来吗?承受四千人的死亡、四千人的怨念这种沉重压力还能保持冷静——那已经不能算是人类，而是怪物了。

「呜哦哦哦哦哦哦!」

为了清除自己心底深处所产生的微小恐惧感而怒吼了起来。我将两手动作更为加快，一秒之间连续发动数次攻击，但茅场的表情仍然没有任何改变。他以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挥动着十字盾与长剑，确实地将我全部攻击弹开。

他根本是把我要着玩嘛——!

心里的恐惧感逐渐转变成焦躁。难道说茅场之所以一直采取守势，其实是因为随时可以对我施以反击，而且有自信可以承受住我的一击而仍能存活吗?

我的心开始被疑虑所掩盖。原来对他来说，根本就不需要动用极限辅助。

「可恶……!」

这样的话——这招怎么样——!

我切换自己的攻击模式，使出二刀流最高级剑技「日蚀」。就像日冕般朝全方位喷出的剑尖，以超高速连续二十七次攻击向茅场杀了过去。

但是——茅场他正是在等待这一刻，等待着我使出系统规定的连续技。他嘴角首度出现了表情。而这次出现的是与之前正好相反——是确定自己即将获胜的笑容。

在发出最初几下攻击之后，我就已经发现自己的错误了。竟然在最后一刻不依靠自己的直觉而去寻求系统帮助。连续技已经无法在中途停下来了。攻击结束的同时我将被课以瞬间僵硬时间。而且茅场对于我从开始到结束的攻击，全都了然于胸。

看见茅场完全猜测出我剑的方向，令人眼花撩乱地移动着十字盾挡住我全部攻击，我只能在心里默默如此念道：

抱歉了——亚丝娜……至少妳一定要——活下去——

第二十七击的左侧突刺命中了十字盾中心，迸出一片火花。接着响起坚硬金属声，我左手握的剑瞬间粉碎了。

「再见了——桐人。」

茅场长剑高高地在停止动作的我头上举起。他的刀身进发出暗红色光芒。接着剑带着血色光芒往我头上降下——

这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出现了一道强劲、剧烈的声音。

桐人——就由我来——守护!

有一道人影以极快速度冲进茅场那闪烁深红色光芒的长剑，以及呆立在当场的我中间。我眼里可以见到栗子色长发在空中飞舞。

亚丝娜——为什么——!

处于系统所造成的麻痹状况而应该无法动弹的她，竟然站在我面前。她勇敢挺起胸，大大地张开双臂。

茅场脸上也出现了惊讶表情。但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挥落的斩击。一切就像慢动作般缓慢地进行着，长剑由亚丝娜肩膀一直切划到胸口，然后停了下来。

我拚了命地朝整个人向后仰躺下去的亚丝娜伸出了双手。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倒在我的怀抱里。

亚丝娜视线与我相对之后，脸上露出微笑。接着——她的HP条就这么消失了。

时间顿时停止。

夕阳。草原。微风。天气让人感到有些寒冷。

我们两人并肩坐在山丘上，往下看着夕阳所发出的金红色溶化在深蓝湖面上。

四周响起树叶摇曳的声音与倦鸟回巢时的叫声。

她悄悄握住我的手。把头靠在我肩膀上。

天空中的云开始流动。星星一颗、两颗的开始闪烁。

我们两个人丝毫不感厌烦地看着世界一点一点染上另一种颜色。

不久后，她对我说道：

「我有点困了。可以靠在你膝盖上睡一会吗?」

我一边微笑一边回答：

「嗯，当然可以。妳慢慢睡吧——」

倒在我怀抱里的亚丝娜就跟那个时候一样，脸上露出静谧的笑容。我凝视着她那充满无限慈爱的眼睛。但那时候所感觉到的重量与温暖，现在却消失无踪。

亚丝娜全身一点一点被金色光辉所包围。最后变成光粒开始散落。

「骗人的吧……亚丝娜……怎么会……怎么会呢……」

我以颤抖的声音呢喃。但是无情的光线慢慢地增强——

从亚丝娜眼里轻轻掉落一颗泪珠，一瞬间散发出光芒后又消失了。她嘴唇轻微地、缓慢地，像要留下最后声音般动了起来。

抱歉了

再见

她轻轻地浮起——

在我怀抱中发出更炫目光芒后，变成无数羽毛飘散而去。

接着，到处都看不见她的身影了。

我一边发出几不成声的吼叫，一边用双臂不断地收集着散去的光芒。但是金色羽毛就像被风吹起般上飘，接着扩散，最后蒸发而消失。她就这么消失不见了。

这种事不应该会发生才对。不可能会发生。不可能。不可——我整个人崩溃地跪在地上，最后一根羽毛轻触了一下我撑在膝盖上的右手之后便消失了。

23

茅场嘴角扭曲，用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如此说道：

「这可真是惊人。这不就跟单机版角色扮演游戏的剧本一样吗?应该没有方法能从麻痹状态里恢复过来才对……这种事还真的会发生啊……」

但他的声音已经无法传达到我意识里面。这时我只感觉自己所有感情都已经烧尽，仅有不断往绝望深渊掉落的感觉包围着我。

这么一来，我所有努力的理由都消失了。

不论是在这个世界里战斗、回去现实世界、甚至是继续存活下去的意义全部消失了。过去因为自己力量不足而失去公会同伴时，我就应该了断自己的生命。这么一来，我就不会遇见亚丝娜，也就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误。

让亚丝娜不能够自杀——我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如此轻率的话来呢。我根本完全不了解亚丝娜。像这样——心里开了个空虚大洞的情况下，又怎么能够活得下去呢……

我默默凝视着亚丝娜遗留在地板上的细剑。接着伸出左手，一把将它抓了起来。

拚了命凝视这把太过于轻巧又柔细的武器，希望能从它身上找出任何亚丝娜曾经存在过的纪录，但上面什么都没有。不带有任何感情闪烁着光辉的表面上，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主人的痕迹。我就这样右手握着自己的剑，左手握着亚丝娜的细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切都无所谓了。我只想带着那段两人短暂的共同生活记忆，到同样的地方去找她。

感觉上背后似乎有人在叫着我的名字。

但我没有因此停下脚步，只是用力举起右手的剑朝着茅场杀去。踉呛地走了两三步之后，将剑刺了出去。

看见我这已经不是剑技，甚至连攻击都称不上的动作，茅场脸上出现了怜悯的表情——他用盾轻松地将我手中的剑弹飞之后，右手长剑直接贯穿我胸膛。

我毫无感情地看着金属光辉深深刺进自己身体里。脑袋里根本没有任何想法。有的，只是「这么一来就什么都结束了」这种无色透明的超然领悟。

在视线右端可以见到我的HP条缓慢地减少。不知是不是因为知觉加速仍未停止，似乎可以清楚地见到HP条上消逝的每一分毫血量。我闭上双眼。希望在意识消失那一瞬间，脑袋里能浮现着亚丝娜的笑脸。

但就算闭上眼睛，HP条也仍然没有消失。那可怜地发着红色光芒的条状物，以确实的速度逐渐缩短。我可以感觉到至今一直允许我存在的，那名叫系统的神祇，正舔着舌头等待着最后一刻到来。还有十滴血。还有五滴血。还有——

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过去从未有过的强烈愤怒感。

就是这家伙。杀了亚丝娜的就是这家伙。身为创造者的茅场也不过是其中一分子而已。撕裂亚丝娜肉体、消除她意识的，是现在包围着我的这种感觉——这一切都是系统的意思。就是那一边嘲弄着玩家的愚蠢，一边无情地挥下镰刀的数位死神——

我们究竟算是什么?被SAO系统这个绝对不可侵犯的丝线所操控的滑稽人偶吗?只要系统说声「好」就能够存活，它喊一声「去死」，我们就得消灭，就只是这样的存在吗?

像是要嘲笑我的愤怒似的，HP条就这么直接消失了。视线里一个小小讯息浮现了出来。「Youaredead」。「死吧」这个由神所下达的宣告。

强烈的寒冷入侵我全身，身体的感觉逐渐稀薄。可以感觉到大量命令程序为了分解、切割、侵蚀我的存在而正在我身体里蠢动着。寒冷气息爬上我的脖子，入侵到头脑当中。皮肤的感觉、听觉、视觉，什么都逐渐离我远去。身体整个开始分解——变成多边形碎片——然后四处飞散——

怎么能这么简单就消失。

我睁开自己眼睛。看得见。还可以看得见。还可以看到依然将剑插在我胸口的茅场。还有他那充满惊愕的表情。

不知道是否知觉的加速又再度展开了，本来应该在一瞬间被实行的分身爆散过程，现在感觉上进行地相当迟缓。身体轮廓早已变得朦胧，每个部位的光粒都像要裂开般逐渐掉落消失，但我仍存在着。我仍然活着。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尽全力吼着。一边吼一边进行对系统、对绝对神的抵抗。

只是为了救我。那么爱撒娇又害怕寂寞的亚丝娜，都可以奋力股起自己意志力来打破不可能恢复的麻痹状态，奋不顾身地投入无法介入的剑招里了。我怎么可以什么都不做地就这么被打倒呢。绝对不可以。就算死亡已是不可逃避的结果——但在那之前——有件事我一定要——

我握紧了自己的左手。像将细线连接起来般夺回自己的感觉。这让仍有东西残留在手上的触感重新复苏。亚丝娜的细剑——现在我可以感受到她投注在这把剑里的意志力。能够听见她要我加油的鼓励声。

我的左臂超乎常理的慢慢动了起来。每往上抬起一点，轮廓都会产生扭曲，模块也跟着粉碎。但是这动作并没有停止。一丁点、一丁点地耗费自己的灵魂将手向上抬。

不知道是不是傲慢反抗要付出代价，猛烈的疼痛贯穿我全身。但我仍咬紧牙关持续动着手臂。仅仅数十公分的距离感觉上却如此遥远。身体彷佛被冷冻似的冰冷。全身只剩下左臂还有感觉。但冷气也开始急速侵蚀这最后的部位了。身体就像冰雕时的碎冰般不断开始散落。

但是，终于，闪烁着白银光芒的细剑前端瞄准了茅场胸口中央。这时茅场没有任何动作。他脸上惊愕的表情已经消失——略微张开的嘴角上浮现了平稳笑容。

一半是我的意识，一半是受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引导，我的手臂挺过了这最后的距离。茅场闭上眼睛承受这无声息刺进自己身体的细剑。他的HP条也消失了。

一瞬间，我们就维持着这种贯穿彼此身体的姿势伫立在当场。我用尽了全身力气，抬头凝视着上空。

这样就——可以了吧……?

虽然听不见她的回答，但一瞬间我感到有一股暖气紧紧包围住我的左手。霎时，连接我那即将粉碎身体的力量解放开来。

在逐渐沉入黑暗的意识中，感到自己与茅场的身体化为数千个碎片飞散而去。两声熟悉的物体破碎声重叠着响了起来。这次全部的感觉确实离我远去，急速向外脱离。听到叫着我名字的细微呼喊声，我想那应该是来自于艾基尔与克莱因的声音吧。此时系统那无机质的声音像要掩盖其它杂音般响起——

游戏攻略完成——游戏攻略完成——游戏攻……

24

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待在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

这里有着快让整个天空燃烧起来的夕阳。

脚底下踩着厚厚的水晶地板。透明地板下面有被夕阳染红的云群慢慢流过。抬头仰望，可以见到被夕阳染红的天空无限延伸到远方。一望无际的天空有着由鲜艳朱红色转变为血一般鲜红，再转变为紫色的层次变化。此外还有些微风声响起。

除了闪烁着金红色光芒的云群外，什么东西也没有的天空，飘浮着一个小小水晶圆盘，而我就站在那圆盘边缘。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身体应该已经破裂成无数碎片而消失了才对。难道还在SAO里面吗……还是已经来到死后的世界了?

试着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皮大衣与长手套这些装备与死亡时的穿著没有两样。但全部都显得有些透明。其实不只是装备而已，就连露在衣服外的身体部分也变成像有色玻璃那样半透明的材质，因为受到夕阳照射而发出红光。

伸出右手，试着轻轻挥了一下手指。熟悉的效果音与窗口同时出现。那么，这里应该还是SAO的内部了。

但是窗口里面却没有装备人偶以及选单存在。空白画面上只有小小的文字显示着「最终阶段实行中现在进度为54％」而已。在凝视当中，数字上升到55％。原本以为身体崩坏的同时也会脑死——然后意识也跟着消灭，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

当我耸了耸肩将窗口消去时，我背后忽然有声音响起。

「桐人……」

如同天籁的声音冲击般贯穿我。

心里一边祈祷着刚才听见的声音千万不要是幻觉，一边慢慢地转过头去。

背对着那片彷佛快要燃烧起来的天空，她就站在那里。

长长的头发随风飘动。虽然她洋溢着温柔笑容的脸庞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但我完全无法动弹。

感觉上视线只要一离开她，她马上就会消失不见——所以我只能无言地凝视着这个女孩。对方也与我一样，全身呈现虚幻的半透明状态。染上夕阳颜色而发出光芒的身影，比这世上任何东西都还要美。

我努力忍住自己盈眶的热泪，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用呢喃般的声音对她说道：

「对不起。我也死掉了……」

「笨蛋……」

女孩一边笑一边从眼睛里落下豆大的泪珠。我张开双臂，静静地叫着她的名字。

「亚丝娜……」

紧紧拥抱住闪烁着泪光，扑到我胸口的亚丝娜。我发誓再也不放手了。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再度松开我的手臂。

漫长拥吻之后，我们两个人的脸好不容易才分开，眼睛凝视着对方。实在有太多关于那场最后战役的事想跟她说、想对她道歉了。但是，我想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词。我转而将视线朝向被夕阳染红的无限天空，开口说道：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亚丝娜无言地将视线往下看去，接着伸出手指。我朝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距离我们所站的小水晶板相当遥远的天空中——可以见到一个东西浮着。那物体有着将圆锥前端切除之后的形状。全体由无数的楼层重叠起来所构成。仔细一看，可以见到层与层之间有许多山与森林、湖泊以及城镇。

「艾恩葛朗特……」

听见我的呢喃之后，亚丝娜点了点头。不会错的，那就是艾恩葛朗特。飘浮在无限天空中的巨大浮游城堡。我们花了两年时间在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里持续地作战。而它现在正在我们脚底下。

来到这里之前，曾在现实世界发布SAO时的资料里见过它的外观。但这还是第一次由外部眺望它的实体。一种近似敬畏的感情充斥身体，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座钢铁巨城——现在正逐渐地崩毁当中。

就在我们的无言注视之下，底部楼层一部分已经分解成无数碎片，有的飞散，有的向下剥落。竖起耳朵一听，还能听见一些掺杂在风里的沉重轰隆声。

「啊……」

亚丝娜发出小小叫声。底层的一大部分崩毁，无数的树木与湖水混在建材当中不断地落下，最后没入红色的云海里。那边应该是有着我们森林家园的地方附近。浮游城那烙印着我们两年来记忆的每个楼层，就像剥开薄膜般一层层慢慢地崩落。每散落一层，我们胸口就被哀悼的感情刺痛一次。

我抱着亚丝娜，直接在水晶浮岛上坐了下来。

心情不可思议的相当平静。虽然不知道我们到底处于何种状况、接下来会怎么样，却完全没有不安的感觉。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也因此失去了生命，现在和我最爱的少女一起看着这世界的终焉。这样就够了——心里有种满足感。

我想亚丝娜应该也跟我一样才对。在我的怀抱里，她半闭着眼睛凝视逐渐崩坏的艾恩葛朗特。我缓缓地抚摸她的秀发。

「很棒的景色对吧。」

忽然有声音在我身旁响起。我和亚丝娜往右边看去，不知何时已经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了。

那人正是茅场晶彦。

面容不是希兹克利夫，而是身为SAO开发者本来的面貌。身穿白色衬衫打着领带，披着一件白色长袍。在他那柔弱、尖瘦的脸上，只有那双带着金属质感的眼睛给人相同的感觉。而那双眼睛现在则是充满着温和的眼神，眺望逐渐消失的浮游城。他的全身也跟我们一样呈现半透明状态。

明明数十分钟前才跟这个男人进行赌上性命的死斗，但见到他之后我的心情仍相当平静。难道说我是将自己的愤怒与憎恨遗留在艾恩葛朗特之后，才来到这个永远是傍晚时分的世界吗。我把视线从茅场身上移开后，再度看向巨城，接着开口：

「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是……象征性的表现吧。」

茅场的声音也相当平静。

「现在，设置在ARGUS总公司地下五楼的SAO用大型主机，正用上所有内存进行将档案完全删除的工作。再过十分钟左右这个世界就会完全消灭了。」

「那里面的人呢……他们怎么样了?」

亚丝娜呢喃道。

「不用担心。就在刚才——」

茅场动了一下右手后，持续看着被叫出来的窗口。

「还存活着的所有玩家，总共六千一百四十七人全部都完成登出了。」

这么说来，克莱因与艾基尔等在那个世界里的朋友，以及两年来成功存活下来的人们，全都平安回到现实世界里了。

我紧紧地闭上双眼，将渗出的液体拭去之后开口问道：

「……死了的人呢?我们两个也是曾经死掉的人，但还能待在这里，那是不是也能将之前死亡的四千人送回原来世界呢?」

茅场的表情没有任何改变，他将窗口消除之后，把双手插进口袋，然后开口说道：

「生命不是这么简单就能复原的东西。他们的意识再也回不来了。死者注定会消失，这个道理不论在哪个世界都一样。至于你们的话——是因为我最后还想跟你们说点话，才会特别创造出这些时间。」

虽然内心想着——杀了四千人的家伙能说这种话吗，但很不可思议的是我并没有生气，取而代之的是产生了更多疑问。恐怕全部玩家，不对，应该说是知道这次事件的所有人，应该都有这个最基本的疑问。

「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来呢……?」

我感到茅场稍微苦笑了一下。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他又开口说道：

「为什么吗——我也已经忘了很久了。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当我知道完全潜行环境系统的开发之后——不，应该说是从更早之前开始，我就是为了创造出那个城，那个超越现实世界所有框架与法规的世界而活。然后我在最后一刻，见到了能够超越我所创造出来的世界法则的东西…………」

茅场充满静谧光芒的眼神先是朝向我，接着又马上移开。

开始变强的风摇动着茅场的白衣与亚丝娜的头发。巨城已经有一半以上崩坏。拥有许多回忆的城镇——阿尔格特也已经分解并遭到峰峰相连的云层所吞噬。茅场继续开口说道：

「我们从小时候开始就会不断地有许多梦想对吧?我也忘了究竟是从几岁开始，自己就被这个空中浮游城堡的幻想给缠上了……那个幻想中的情境，不论经过多少时间都鲜明地留在我的脑海里。随着年纪增长，影像也越来越真实、越来越扩张。从地面上飞起，直接到那座城堡去……长久以来，那一直是我唯一的愿望。听我说，桐人。我仍然相信——在某个世界里，真的有那座城堡存在——」

忽然间，我彷佛有种自己是在那个世界里出生，长久以来一直梦想能够成为剑士的少年。而少年在某一天遇见了有着淡褐色瞳孔的少女。两个人坠入爱河，最后终于共结连理，在森林里的小小房屋里永远幸福的生活着——

「啊啊……如果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我如此呢喃道。怀抱中的亚丝娜也静静点了点头。

我们之间恢复了沉默。再度朝远方望去，发现连浮游城之外的部分也开始崩毁。可以看见原本一望无际的云海与红色天空，在遥远彼端被白光吞没而逐渐消失。光之侵蚀在四处发生，而且似乎慢慢往这里接近。

「差点忘记跟你们说……桐人、亚丝娜，恭喜你们完全攻略游戏。」

听到这句话之后，我和亚丝娜抬头看着站在右边的茅场。而他则是以平稳的表情低头看着我们。

「那么——我也该走了。」

风像是要把他带走似的吹了起来——等我们注意到时，已经到处都见不到他的人影。红色夕阳光线透过水晶板，微微闪着光芒。这里再度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难道是回到现实世界里了吗?

不——我想他应该不会这么做。他应该是把自己的意识消除，出发去寻找存在于某处真正的艾恩葛朗特了吧。

假想世界的浮游城已经只剩下顶端部分。结果我们无缘见到的第七十六层开始脆弱地崩坏。将整个世界包围，消除的光之幕也越来越靠近我们。一碰到那摇摇晃晃宛如极光的光线，云海与满足晚霞的天空便裂成无数细微碎片散落然后消失。

艾恩葛朗特最上层有一座拥有华丽尖塔的巨大鲜红宫殿屹立着。如果按照顺序进行游戏，我们将会在那里与魔王希兹克利夫交手才对。

失去主人的宫殿即使在作为地基的最上层崩落了，也像要抵抗命运般持续飘浮在空中。以红色天空作为背景而显得更加鲜艳的宫殿，让人感觉像是浮游城最后残留下来的心脏一样。

不久之后，破坏一切的浪潮无情地包围住鲜红宫殿。它从下部开始分解成无数红球，然后掉落在云层之中。最高尖塔的四散与光幕完全将空间吞蚀，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巨城艾恩葛朗特完全消灭，世界仅剩下几朵夕阳照耀下的红云与小小水晶浮岛，以及坐在浮岛上的我和亚丝娜而已。

我想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了。我们现在应该是在茅场给予我们的，极为短暂的宽限时间里。这个世界消灭的同时，NERvGear最终机能也会发动，将我们的一切全部消除才对。

我把手靠在亚丝娜脸颊上后，慢慢地把嘴唇印了上去。这是最后的吻。希望能用上全部时间，将她的全部刻划在我灵魂上。

「要分开了……」

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会分开。我们将结合为一体然后消失。所以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她用细微但极其清楚的声音说完之后，在我怀抱当中改变身体方向，由正面笔直凝视着我。她歪着娇小的头部，面露微笑说道：

「最后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桐人你真正的名字。」

我感到有些疑惑。好不容易才理解，她是指两年前离开的那个世界里的名字。

自己曾以另一个名字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件事，对我来说就好像发生在某个遥远世界里一般疏远。心里一边抱着不可思议的感慨，一边将由记忆深处浮上来的名字说出来。

「桐谷……桐谷和人。上个月应该满十六岁了。」

感觉上从这个瞬间开始，另一个自己那原本完全停止的时间，开始发出声音流动了起来。和人那藏在剑士桐人内心深处的记忆，开始缓缓浮了上来。就好像在这个世界里穿在身上的铠甲不断剥落一样。

「桐谷……和人……」

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发完音之后，亚丝娜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笑了一下。

「原来你比我小啊。我叫……结城……明日奈。今年十七岁。」

结城……明日奈。结城明日奈。在胸中不断重复着这美丽的五个音符。

忽然，我的双眸溢出灼热液体。

在永远的黄昏里停止运作的感情又再度动了起来。整个人感觉到心脏快撕裂的激烈疼痛感。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让眼泪无止尽的流下。我就像个小孩子似的喉头哽咽，紧握住双手放声大哭。

「对不起……对不起……跟妳约好……要带妳……回到……那世界的……我……」

说不出话来。结果我没办法拯救自己最重视的人。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让她原本应该步上的光辉道路被封闭了起来，如今这种悔恨感变成泪水不断从我眼眶溢了出来。

「没关系……不要紧的……」

明日奈也哭了出来。如同宝石般闪烁着七彩光辉的泪珠不停地由脸颊上滑落，最后成为光的粒子蒸发消失。

「我觉得很幸福了。能够与和人相遇、一起生活，是我到目前为止的人生里，最幸福的一段日子。谢谢你……我爱你……」

世界的终焉已经接近了。钢铁巨城以及无限云海早已在乱窜的光芒之中消失，在白色闪光之中，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残留着。光线不断吞没周围空间，使之变成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我与明日奈紧紧相拥，等待最后一刻到来。

我想在灼热光线当中，连我们的感情也将会被燃烧然后升华吧。心里只剩下对明日奈的爱恋。在所有的一切都被分解、蒸发的过程当中，我只是不断呼喊着明日奈的名字。

视线被一片光芒所掩盖。白色帷幕将四周完全遮掩，然后变成极小粒子到处飞舞。眼前明日奈的笑容也与充满整个世界的光线混合在一起。

——我爱你……我爱你——

在最后仅剩的一点意识里面，可以听见那宛若动人银铃般的声音。

原来形成我这个存在与明日奈这个存在的轮廓消失，两个人合而为一。

我们的灵魂融合在一起然后扩散开来。

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25

空气里夹杂着许多味道。

我首先为自己仍存有意识而感到震惊不已。

流入鼻孔里的空气含有大量情报。首先是刺鼻的消毒药水味。接着是干布上被太阳晒过的味道、水果甜香以及自己身体的味道。

缓缓地将眼睛张开。一瞬间感觉有两道像要刺进脑袋深处的强烈白光，只好赶紧再度把眼睛紧紧闭上。

不久后谨慎地试着再次睁开眼睛。眼前可以见到各式光团在飞舞。直到现在才发觉有大量液体囤积在眼睛里面。

眨了眨眼睛，试着将它们排出体外。但液体却不断地涌出。原来这是眼泪。

原来我正在哭泣。是为了什么呢?仅有一种由猛烈、深沉的丧失感所造成的悲痛残留在胸口深处。耳朵里面似乎仍有不知是谁发出的细微叫声在回响。

因为强光而瞇起眼睛，然后总算是把眼泪给甩掉了。

我似乎是躺在某种柔软的东西上面。可以看到头上有类似天花板的物体存在。上面有着白灰色光泽的面板呈格子状排列，其中几个似乎有内藏光源而发出柔和的亮光。眼角可以见到应该是空调装置的金属制通风口，从风口里面一边发出低沉的机器声一边吐出空气来。

空调装置……也就是机器。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东西。就算冶炼技能再怎么高的达人也没办法做出机器。如果那真的如我所见是机器——那么这里就——

不会是艾恩葛朗特。

我瞪大了眼睛。靠着这些思考，我的意识终于清醒了过来。当我正急忙准备跳起来时——

身体却因为完全使不上力而不听使唤。右边肩膀虽然抬起了几公分，但马上又不争气地沉了下去。

只有右手好不容易可以开始活动。我试着把它从盖住身体的薄布里头移了出来，抬到自己眼前。

一时之间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手臂竟然变得如此骨瘦如柴。这样根本没有办法挥剑。仔细看着病态的白色肌肤，可以看见上面长满了无数汗毛。皮肤下面有蓝色的血管纵横，关节上有着细小的皱纹。一切都真实到令人觉得恐惧。可以说太像生物而让人感到相当不习惯。手肘内侧有着用胶带固定住的点滴金属针头，从针头上能见到相当细的管线向上蔓延。视线顺着管线一路追上去，可以发现它连接在左上方一个吊在银色支柱上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大概还剩余七成左右的橘色液体，正由下方的活栓依一定速度向下滴落。

动了一下摆放在床上的左手，试着想要抓住手的触觉。看来我似乎是全身赤裸躺在由高密度凝胶素材所制成的床上。因为我感觉到有种比体温稍微低一点的湿冷感触传到身上来。这时忽然从久远的记忆里，想起自己很久之前曾经看过一则新闻，这种床是为了一直躺在床上的需要看护者所开发。而它具有防止皮肤发炎以及分解、净化代谢物的功能。

接着我把视线往周围看了一遍。这是间小小的房间。墙壁与天花板同样是白灰色。右手边有扇相当大的窗户，上面还挂着白色的窗帘。虽然看不见窗外的景色，但能见到应该是阳光的黄色光芒透过窗帘布射了进来。凝胶床左边深处有一架四轮式托盘，上面放着由藤木所编制的篮子。篮子里插着一大束颜色朴素的花朵，而那似乎正是甘甜香味的来源。四轮式托盘后面则是一扇关着的四角形门。

从收集来的情报中可以推测出，这里应该是病房才对。而我则是一个人独自躺在里面。

把视线放回抬在空中的右手，忽然想起一件事。我试着把中指与食指竖起来向下一挥。

什么都没有发生。效果音没有响起，选单窗口也没有出现。我又更用力地挥了一遍。接着又一遍。结果都是一样。

这么说来，这里真的不是SAO里面了。那么是别的假想世界吗?

但从我五感所获得的大量情报，从刚才就一直高声告诉我有另一种可能性。那也就是——这里是原来的世界。是我离开了两年，以为再也没办法回来的现实世界。

现实世界——我花了不少时间才理解这个单字所代表的意义。对我来说，长时间以来只有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如今还是没办法相信那个世界已经不存在，自己也已经不在那个世界里了。

那么，我是回来了吗?

——即使这么想，也没有特别觉得感动或是欢喜。只感到有点疑惑与些微失落感而已。

这么说来，这就是茅场口中所说的完全攻略游戏的奖赏吗?明明我在那个世界里已经死亡，身体也完全消灭，而我也接受这个事实，甚至还因此感到满足。

没错——我就那么消失就好了。在灼热光线当中分解、蒸发，与那个世界融合，与那个女孩合为一体——

「啊……」

我不由得叫出声来。这使得两年没有使用的喉咙感到相当疼痛。但这时我根本不在意这点事。我睁大双眼，将涌上喉头的名字叫出声来。

「亚……丝……娜……」

亚丝娜。那个烙印在我心底深处的疼痛感又鲜明地复苏了。亚丝娜，我心爱的妻子，与我共同面对世界终焉的那个女孩……

难道一切都是梦吗……?还是在假想世界里所见到的幻影……?我心里一瞬间有了这样的迷惑。

不，她的确存在。我们一起欢笑、哭泣、同眠的那些日子怎么可能是梦。

茅场那个时候说了——桐人、亚丝娜，恭喜你们完全攻略游戏。他的确有提到亚丝娜的名字。如果我也包含在生存玩家内的话，那亚丝娜应该也回到这个世界来了才对。

一想到这里，我内心便涌现对她的爱恋以及令人发狂的想念。我想见她。想抚摸她的秀发。想亲吻她。想用我的声音呼唤她的名字。

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这时才注意到我的头部被固定着。用手摸到扣在下巴的硬质安全带后将它解了开来。头上似乎戴着什么沉重物体。我用两手奋力将它摘了下来。

我撑起上半身，凝视着手中的物体。那是一顶上了深蓝色涂料的流线型头盔。由后脑杓部分长长伸展出来的护垫上，有着同样是蓝色的电缆延伸连接到床上。

这是——

NERvGear。我就是靠着它与那个世界连结了两年的时间。NERvGear的电源已经关闭。记忆里它的外观应该是有着闪耀光泽，但现在涂装已经剥落，边缘部份更因为剥落的缘故，让里面的轻合金露了出来。

这个里面，有那个世界的全部记忆——心中忽然有了这种感慨，于是我轻抚着头盔表面。

我想应该不会再有戴上它的机会了。但这东西真的善尽了它的职责……

我在心底深处嚅嗫道，然后将它横放在床上。与这顶头盔共同奋战的日子，已经是遥远过去的记忆。接下来在这个世界里有一定得去做的事在等着我。

忽然，感觉可以听见远方有吵杂声音响起。竖起耳朵一听，听觉才像好不容易恢复正常似的，让各式各样的声音冲进我耳里。

确实能够听见许多人的说话声、叫声，还有门的另一边慌忙交错的脚步声以及滚轮转动的声音。

我不知道亚丝娜是不是待在这所医院。SAO玩家应该分散在日本各地，以比例来说，她在这所医院里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对。但是，我得先从这里开始找起。不论要花多少时间，我都一定要将她找出来。

我将微薄的被单扯下来后，可以见到瘦弱身体上缠绕着无数管线。贴在四肢上的应该是为了防止肌肉弱化的电极吧。我花了点时间将它们一个个拆了下来。然后完全无视位于床下部面板上亮起橘色LED灯，以及响彻整个房间的尖锐警告声。

我将点滴的针头拔起后，全身才好不容易恢复了自由。我把脚踩到地板上，慢慢地试着用力想要站起来。虽然身体一点一点向上抬起，但膝盖却马上就像要折断似的，这让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那种宛若超人的筋力数值补正已经完全消失无踪了。

我抓住点滴架来支撑身体，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看了一下房间里面，在放着花篮的托盘下方发现了病服，于是我将它拿起披在自己赤裸的身上。

只做了这些许动作，我便已经开始喘气。两年来完全没有使用过的四肢肌肉，正利用疼痛来向我发出抗议。但我怎么能这样就示弱呢。

有声音在催促着我快点、快点。我全身都渴望着她的气息。在我重新用自己手臂抱紧亚丝娜——明日奈之前，我的战斗都还不算结束。

握紧手中取代爱剑的点滴架，将身体靠在上面，我朝着门口迈出最初的一步。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1完』

后记

这部『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是我为了参加七年前，也就是2002年的电击游戏小说大赏，有生以来第一次写的长篇小说。

但是好不容易完成之后，发现原稿张数已经远远超过当时一百二十张的张数上限，而我又没有毅力与能力把它删减到规定内的张数，只能嘴里一边念着「算了……」然后一边抱着膝盖面对墙壁而已。

小心眼的我，虽然没办法好好删减原稿，但心里还是想着「那就试试把它放在网络上公开好了」，并在那年秋天架设了自己的网站。直一的是非常幸运，一公开就意想不到获得了许多读者的正面回响。而这些感想也成为我创作的原动力，于是让我接着写了续篇、番外篇，当我准备再接下去写续篇与系列作时，才发现已经过了六年的时光。

时间来到了2008年，好不容易又有了「再挑战一次看看吧」这样的心情，我把当时刚完成的别部作品（虽然又再次远超过规定的张数，但这次总算好不容易删到刚好一百二十张）拿去参加第十五届电击小说大赏，受幸运女神眷顾的我，很惶恐地得到了大赏。但我的幸运还不只是如此而已，当责任编辑读了我率性写下并累积起来的这部『SAO』系列原稿之后，对我说「这部也出版吧!」时，我的高兴与感动真是永远难以忘怀。

话虽如此，事实上我心里还是存有一丝不安。因为这部作品里有许多在这里根本列举不完的问题，其中最大的一个就是来自于「之前都在网络上公开的作品，因为要出版就突然把它拿下来真的好吗」这样的犹豫。

但是，我必须要说，决定要出版的时间点，确实是在许多条件都刚好符合的情况下才决定的。只要一想到要不是我那时刚好执笔告一段落，而网络游戏这种东西又开始被社会所认知，最重要的是，如果担任我责任编辑的不是三木·工作是恋人·一马先生的话（在一般业务已经忙翻天的情况下，只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便将我全部原稿读完，真是令我吓了一大跳），这件事便不可能会实现，就更让我有了不努力搭上这一生只有一次等级的幸运连锁，就不是游戏玩家……不对，就成不了作家这样的决心，所以也才会有这部书籍版『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1艾恩葛朗特』的付梓。

一直以来，我都是以「网络游戏、假想世界究竟是什么」这个题目来进行我的创作，而这部作品可以说是我的原点。而如果各位愿意与我一起走到它的终点，我会感到相当高兴。

用许多完美的设计来点缀「近未来假想游戏里的奇幻冒险」这种棘手的设定内容，并且将战斗中的角色们栩栩如生呈现出来的abec老师，还有仔细阅读仍存在许多问题点的初稿，让这部作品得以新生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

此外也由衷感谢长久以来，一直在网络上支持『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的各位读者。如果没有你们的鼓励，这本书就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当然也不会有身为「川原砾」的我存在了。

最后，当然还是要对把这本书拿在手上阅读的你，献上我最大的感谢!

2009年一月二十八日

川原砾

加速世界AccelWorld2

第15届点击小说大赏『大赏』作品续集也加速登场——!

AccelWorld2

川原砾

插画／HIMA

某天，少女朋子忽然出现在春雪眼前，还十分亲热地称他为「大哥哥」，

黑雪公主见状便投以冷酷的灭杀眼神，

让春雪连在现实世界，都得面对艰难的考验。

就在这场骚乱发生的同时，「加速世界」中的「灾祸之铠」事件也揭开了序幕。

「灾祸之铠」是一种一旦寄生上去，就会对宿主产生精神污染的强化外装，

而春雪即受命讨伐铠甲。

他终于要踏进多人同时战斗的领域「无限制空间」。

那里是一种禁忌的「加速世界」，

规模远远凌驾于供正规对战虚拟角色单挑打斗的「对战空间」上。

在此同时，春雪所属军团的「王」黑血公主，仍然没有拜托心中不为人知的伤痛……

次时代青春娱乐作品大受注目的续集!!

于2009年12月发售!!!

特报

由川原砾&abec联手打造，

在个人网站上超过650万阅览人数的传说级小说第二弹!!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2艾恩葛朗特』也将于2010年上旬发售!!

第一卷 艾恩葛朗特 插图

一场死亡游戏

即将揭开序幕

SAO玩家·桐人，以完全攻略为目标，

在游戏舞台「艾恩葛朗特」城堡里展开一连串严酷的冒险。

途中与女剑士·亚丝娜的相遇，也为桐人带来命中注定的契机——

川原砾

出身于光之国度，居住在亚兹罗斯。人生就是独行剑士。

虽然嘴里一直逞强说自己不需要一起组队的伙伴，但是最近因为许多任务的难易度提高而感到相当棘手。虽然一辈子都没办法单独去唱KTV，但希望至少能升级到独自去吃烧肉的等级。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七夜@轻之国度

黑色剑士

艾恩葛朗特第三十五层

2024年2月

「求求你……毕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滑过西莉卡脸颊的两行眼泪不断滴落在地面的大羽毛上，最后化为光的粒子四散开来。

那淡蓝色的羽毛，是长久以来唯一的朋友，同时也是搭档的使魔「毕娜」所留下的遗物。几分钟前，毕娜为了保护西莉卡而死去。牠受到怪物用武器给予致命一击，在发出一声悲鸣后，就像碎裂的冰块般四散。只留下一根每当被呼唤名字时，就会高兴地晃动的长尾羽——

1

西莉卡是艾恩葛朗特里罕见的「驯兽师」。不、应该说曾经是。因为她身为驯兽师证明的使魔已经不在了。

驯兽师这个名称并非系统上规范的等级或技能，而是一种俗称。

通常在战斗中总是积极发动攻击的怪物们，偶尔会发生向玩家示好的事件。若能抓准这个机会，给予饵食之类而成功驯养的话，怪物就会变成能给予玩家各种帮助的珍贵存在「使魔」。而大家则会带着赞赏与羡慕，将这些幸运的玩家称为驯兽师。

当然，并非每一种怪物都能成为使魔。有可能的，只有一小部分的小动物型怪物而已。事件发生的条件尚未被完整判别出来，唯一确定的只有「倘若杀害太多该种怪物，事件就绝对不会发生」这项条件而已。

光用想的就觉得这顷条件实在太过严苛了。就算试图不断地反复接触有可能变成使魔的怪物，但那些怪物通常会主动攻击，根本无法避免交战。换言之，想成为驯兽师的话，就必须不停接触目标怪物，而且只要是没有触发事件的情形，就得二话不说地逃跑。不难想象这作业有多繁杂。

关于这点，西莉卡可说是难以置信的幸运。

没有任何相关知识的她，一时心血来潮来到下层，漫无目的在森林里闲晃。第一次遇到的怪物没有发动攻击，反而主动靠近。而西莉卡丢给牠吃的，是前一天顺手买来的袋装坚果，正好是那个怪物喜欢的食物。

种族名称为「羽翼龙」，全身覆满轻飘飘的浅蓝色柔软的毛，由两根大尾羽代替尾巴的小型飞龙，原本就是极少出现的特殊怪物。西莉卡似乎是第一个成功驯养的人，所以当她与趴在肩上的飞龙一起回到作为据点的第八层主要街道区「斐立潘」时，立刻引起非常大的话题。隔天，好像有许多玩家开始以西莉卡所提供的情报尝试驯养羽翼龙，却不曾听说有人成功。

西莉卡将这只小型飞龙命名为「毕娜」，与在现实世界中饲养的猫同名。

使魔怪物的直接战斗力都不是太高，毕娜也不例外，但却拥有数种特殊能力。例如能够探知怪物接近的搜敌能力、能帮主人回复少量生命值的治愈能力等等，每种能力都很宝贵，能让每天的狩猎更加轻松。然而比起这些，最让西莉卡感到高兴的，就是毕娜的存在带给自己安心与温暖。

使魔的AI程序并没有设定得那么高。说话当然是不可能的事，能理解的命令也只有十种左右。然而对年仅十二岁就被这游戏——封闭世界SAO所囚禁，几乎快被不安与寂寞压垮的西莉卡而言，毕娜所给予的救赎根本是笔墨难以形容。可以说在得到毕娜这个搭档后，西莉卡的「冒险」——也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生存下去」——才总算开始。

从那之后的一年，西莉卡和毕娜顺利地累积经验、磨练身为短剑使的技术，逐渐成为在中级玩家当中相当有名的较高等级玩家。

当然，她的等级还远不及在最前线战斗的顶尖剑士们。但实际上，在七千名玩家当中只占了数百人的「攻略组」，从某个角度来说，是比驯兽师更稀有的存在，几乎没什么机会亲眼见到他们，所以在由大多数人所形成的中级玩家中声名远播，就跟晋升为偶像玩家没两样。

况且女性玩家压倒性的稀少，再加上年龄的关系，「龙使西莉卡」没多久便成为拥有许多崇拜者的知名人士。希望偶像加入的队伍与公会络绎不绝，年仅十三岁的西莉卡会对这种情况感到飘飘然可说是理所当然。但最后却因为这股傲慢，遭致再怎么后悔也无法挽回的过错。

原因出自不值一提的争论。

西莉卡加入了约两周前邀请她的队伍，一起到第三十五层北边、通称「迷路森林」的广大森林地带冒险。当然，现在的最前线是遥远上方的第五十五层，这个楼层早已被攻略完毕。然而顶尖剑士们基本上对攻略迷宫区以外的事都不感兴趣，所以像「迷路森林」这种次要迷宫就被放着不管，也因此成为适合中级玩家们的目标。

西莉卡所参加的六人队伍聚集了各式好手，从早上开始就不断地战斗、发掘宝箱，赚取了不少的钱与道具。冒险因为周围逐渐染上夕阳的色彩，大家的回复药水也差不多用尽而结束。他们开始准备回主要街道区时，装备细长枪的另一名女性玩家，像是要牵制西莉卡般对她说：

「关于回去后道具的分配，因为妳已经有那只蜥蜴帮忙回复，所以应该没必要给妳回复水晶吧。」

被触到逆鳞的西莉卡立刻反击：

「妳才是吧!一个完全不上前线，只会躲在队伍后面晃来晃去的人根本用不到水晶啦!」

之后便是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而队长盾剑士的仲裁也只是杯水车薪。怒火中烧的西莉卡最后丢下这些话：

「道具我不要了!我也绝不会再跟妳组队了!何况想要我加入的队伍根本多到满出来!」

虽然队长极力挽留，要她至少在离开森林到达城镇前先一起行动，但对此充耳不闻的西莉卡立刻与五人分开，往岔路跑去，就这样带着满肚子怒气走了。

即使是独行，对已习得七成短剑技能，而且又有毕娜辅助的西莉卡来说，第三十五层的怪物算不上是什么强敌。应该能轻松打败敌人，回到主要街道区——如果没有迷路的话。

被称为「迷路森林」的森林迷宫可不是浪得虚名。

由茂密的巨大树木并列而成的森林以棋盘状分割成数百个区块，并且被设定为在踏入其中一块区域一分钟后，四周邻接区块的连结就会随机变换。要离开森林，只有在一分钟之内不断突破每个区块，或是使用主要街道区的道具店所贩卖的高价地图道具，一边确认四方的连结一边前进。

拥有地图的只有队长盾剑士，而且在迷路森林使用转移水晶也无法回到城镇，只会被随机送到森林的某个区域。因此西莉卡不得已只能马不停蹄地奔跑，试着突破。然而要在蜿蜒的森林小径上，边避开巨木的树根边奔跑是件比想象中更困难的事情。

虽然是往北方直直前进，但抵达区域边缘时早已超过一分钟。在不断重复被转移到不明地点的情况下，西莉卡也越来越疲惫了。夕阳的颜色越来越浓，因为慢慢降临的夜色而感到焦急，想逃出区域是越来越困难。

最后，西莉卡终于放弃奔跑，开始边走边期待能有被送到森林外侧区域的偶然。只是幸运却始终没有降临——而且在蹒跚前进的途中，怪物们也毫不留情地袭击而来。虽说在等级上有余裕，但随着周围变暗，脚边也看不清楚了。就算有毕娜的辅助，也无法完全不受伤地结束每一场战斗。到最后除了剩下的道具外，连紧急用的回复水晶都用光了。

仿佛感受到西莉卡的不安似的，她肩头上的毕娜咕噜咕噜地呜叫着，并把头往西莉卡的脸颊靠了过去。像是安慰毕娜般抚摸着牠长长的脖子，西莉卡对自己的急性子跟傲慢所招致的窘境感到后悔。

西莉卡边走边在内心向神祷告：

「我会反省的。绝对不会再觉得自己很特别了。所以，拜托在下一次的转移把我们送出森林吧。」

她如此祈祷着，并踏进如同热浪般摇晃着的转移区。在一阵类似晕眩的感觉后，出现在眼前的景象——理所当然地，是跟到目前为止一样的幽深森林。森林的深处已陷入黑暗之中，包围森林的草原则是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就在垂头丧气的西莉卡准备再度迈开脚步时——肩头上的毕娜突然抬起头，并发出「啾!」的尖锐叫声。是警戒通知。西莉卡立刻从腰间拔出惯用的短剑，同时往毕娜注视的方向摆出架势。

数秒后，从长满青苔的巨木阴影中，传来了低沉的呻吟。把视线往那里集中，接着出现了黄色箭头。是复数。二……不对，三只。怪物的名称是「醉狂猿人」，是出现在迷路森林的怪物中最强等级的猿人。西莉卡不禁紧咬嘴唇。

话说回来——

就等级而言，这种怪物并不是那么危险。

像西莉卡这种中级玩家离开安全区域时，通常都是对出现的怪物做好充分过头的安全措施。最低程度也会做到即使在没有回复方法的状况下，独自被五只怪物包围也能获胜的地步。

因为他们与在最前线战斗，以完成攻略为目标的顶尖剑士不同，中级玩家会去冒险的理由，一是获得日常生活所需的金钱，二是得到能留在中级所需的最低经验值，三是无聊到受不了。不论是哪一点，都很难说是足以赌上现实死亡的目的。实际上，在「起始之城镇」中，避免任何一点死亡的可能性增加的玩家也还有千人以上。

然而为了不饿肚子，并且能够睡在旅馆的床上，必须定期有收入进帐。另外，MMO玩家们那种若不能持续置身在乎均等级圈中，就会感到不安的特有宿疾也是原因。在游戏开始将近一年半的现在，形成主要阶层的玩家们在取得充分的准备之后，开始慢慢走出安全区域，享受属于他们的冒险。

因此——就算是三只第三十五层最强等级的醉狂猿人，应该也不是龙使西莉卡的对手。

鞭策疲劳的精神，西莉卡握紧了短剑。而毕娜也轻飘飘地从肩头上飞起，进入备战状态。

从树林后方出现的，是全身裹着暗红色毛皮的巨大猿人。右手握着粗糙的棍棒，左手则提着像在葫芦上绑了绳子的壶。

当猿人举起棍棒、露出犬齿高声吼叫的时候，想抢得先机的西莉卡已经往最前方的敌人飞奔而去。先以短剑技能的中级突进技「急咬」命中，大幅削减对方生命值，接着顺势用短剑特有的高速连续技进一步攻击。

醉狂猿人使用的是低等级的锤矛技能，虽然单击的威力颇大，但攻击速度跟连续技的段数都不怎么样。西莉卡采取反复在连续攻击确实命中后，就迅速后退躲开敌人反击，接着再度抢攻的打带跑战法，立刻削减了第一只的HP条。毕娜有时也会吐出泡泡般的吐息，迷惑猿人的眼睛。

在第四次攻击放出连续技「短刃」，企图给最前方的猿人致命一击的前一刻。

一瞬间的空档，新的敌人从目标的右后方切换到前面。西莉卡只好跟着改变目标，开始削减第二只的生命值。第一只猿人退到后方之后，举起左手上的壶大口喝着——

接着，西莉卡用眼角确认第一只醉狂猿人的HP条，发现了一个让她吓了一跳的现象。HP条正以相当的速度回复。看来那个壶里似乎放了回复剂之类的东西。

西莉卡过去也曾在第三十五层与醉狂猿人战斗过，那时轻轻松松就打败了两只。因为没让对方有切换的余地，所以没注意到牠们有这种特殊能力。西莉卡咬紧牙关，为了确实打败第二只怪物而倾尽全力。

然而，在一轮猛攻，将第二只的HP条减少到红色领域之后，为了发出最后重攻击而拉开距离的瞬间，又遭到第三只醉狂猿人从旁硬生生地插了进来。定睛一看，第一只猿人的生命值已经几乎完全回复了。

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焦急的滋味逐渐在西莉卡的嘴里扩散开来。

西莉卡原本就没有什么独自与怪物作战的经验。等级上的安全保障终究只是数值，与玩家本身的技能是两回事。这预想之外的状况，令西莉卡内心的焦急开始逐渐染上恐慌的色彩。她的攻击失误越来越多，同时也给了敌人反击的机会。

就在她总算把第三只醉狂猿人的HP条削减到一半左右时，猿人没有放过想不断发出连续技，而太过穷追不舍的西莉卡产生的硬直时间，最后发出会心一击直接命中。

虽然棍棒只是用木头削成的粗制品，但重量产生的基本伤害，加上醉狂猿人的筋力值补正，没想到瞬间就将西莉卡的生命值消减了大约三成的量。一股寒意窜过西莉卡的背脊。

手边已经没有回复药水这件事，也让西莉卡大大地动摇。毕娜的治愈吐息只能回复一成左右的HP，而且不能频繁使用。这样算起来，只要再受到三次同样的伤害——就会死。

死亡。当这个可能性窜入脑中的瞬间，西莉卡不禁全身僵硬。不但举不起手臂，脚也动弹不得。

到目前为止，战斗对她而言，虽然紧张，但跟现实的危险相距甚远。她从来不曾想过，真正的「死亡」会在战斗的延长线前方等待着——

在发出吼叫并再次高举棍棒的醉狂猿人面前张大眼睛、全身僵硬，西莉卡这才理解，在SAO中与怪物的战斗究竟是怎么回事。理解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充满矛盾的事实。

随着低沉吼声一起落下的棍棒，击中呆站在原地的西莉卡。她因承受不了强烈的冲击而倒地，HP条更猛然减少，进入到黄色警戒区。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明明还有转头逃跑或使用转移水晶这些选择，西莉卡却只能呆望着第三次举起的棍棒。

粗糙的武器发出红色的光芒，就在西莉卡反射性想要闭上眼睛的前一刻。

有个小小的身影从空中飞到棍棒前面。接着是厚重的冲击音。水蓝色的羽毛伴随着效果光飞散开来，短小的HP条也同时减少到左端。

被打落到地上的毕娜抬起头来，用牠那圆圆的蓝色眼睛看着西莉卡。在发出轻微的一声「啾呜……」鸣叫声之后——便化为闪亮的多边形碎片散开来。只有一根长长的尾羽轻飘飘地从空中飘落，最后落在地面上。

西莉卡内心突然响起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束缚住她身体看不见的线也全都消失了。在难过之前，先感受到的是愤怒。是对自己只受到一次攻击，就恐慌得无法动弹感到愤怒。还有对之前为了一点小事就争吵、闹别扭，愚蠢到自以为可以单独突破森林的自己的愤怒。

西莉卡以敏捷的动作退后，与怪物的追击交错而过，并发出怒吼，对敌人进行猛烈的袭击。右手上的短剑闪着光芒，不断往猿人身上砍去。

眼见同伴的体力减少，第一只醉狂猿人挥着棍棒想再次做出切换动作，西莉卡没有闪躲，而是用左手挡下攻击。虽然不算是受到直接攻击，但HP条仍然减少了。然而西莉卡完全无视这点，一心追着杀害毕娜的第三只猿人。

活用自己娇小的身体冲入对方的怀中，用尽全身力量将短剑刺进猿人的胸口。在会心一击那华丽的效果出现的同时，敌人的生命值也跟着消灭。先是悲鸣，接着是破碎音效。

在爆散开来的物体碎片当中，西莉卡转过身去，不发一语地对新的目标展开突击。虽然生命值已经来到红色警戒区，但她已经不去在意这些事了。狭窄的视野中，只有非杀不可的敌人身影不断扩大。

就在她忘了死亡的恐惧，打算从挥落的棍棒下方强行突击时。

一道来自猿人背后的纯白光线横向一砍，将并排的两只醉狂猿人切开。

一瞬间，猿人的身体上下断成两半，接连发出惨叫声与破坏音碎裂四散。

当场呆住的西莉卡直到物体碎片蒸发后，才看到一名男性玩家站在那里。黑发加上黑色大衣，身高并不算高，但感觉男子全身散发出强烈的威严。本能感到恐惧的西莉卡微微往后退了一步。两人的视线跟着对上。

对方的眼神非常沉稳，如同夜晚的黑暗般深邃。男子「锵」的一声将握在右手上的单手剑收进背后的剑鞘中，接着开口说道：

「……抱歉。没能救妳朋友……」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西莉卡全身无力，再也无法忍住的眼泪不断流了下来。没注意到短剑从手中滑落，掉在地面上，西莉卡的视线移到地上的水蓝色羽毛，在羽毛前面跪了下来。

化为滚烫漩涡的愤怒消失的同时，深不见底的悲伤与失落感从内心涌上来。这股情感化为眼泪，不断自脸颊滑落。

使魔的AI中，应该不存在主动袭击怪物的行动模式。所以在那一瞬间，毕娜是以自己的意志选择冲到挥落的棍棒前面。那可说是对这一年来朝夕相处的西莉卡友情的证明。

双手撑着地面，不断呜咽的西莉卡好不容易挤出话来。

「求求你……毕娜……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然而，水蓝色的羽毛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2

「……对不起。」

黑衣男子再次开口。西莉卡努力止住泪水，摇了摇头。

「……不……是我自己……太笨了……谢谢你……救了我……」

强忍住呜咽，西莉卡总算把话说了出口。

男子慢慢走近，先在西莉卡面前跪下，然后再次谨慎地发出声音：

「……关于那根羽毛，有没有设定道具名称?」

男子这番意料之外的话，让西莉卡感到困惑地拾起头来。她擦去泪水，重新凝视那根水蓝色的羽毛。

这么说来，这样单单留下一根羽毛，实在是不可思议。不论玩家或怪物，在死亡四散时，通常装备等所有东西都会消失。西莉卡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右手的食指在羽毛上轻轻一点。在浮现出来的半透明窗口上，悄悄地显示了重量与道具名称。

「毕哪的心。」

就在西莉卡看了之后，再次快要哭出来时，男子的声音慌慌张张地传了过来：

「等、等一下等一下!如果有留下心道具，那牠还有复活的可能性。」

「咦?」

西莉卡连忙抬起头来。嘴半开着呆望男子的脸。

「这是最近才知道的情报，所以还没有传开来。在第四十七层的南边，有个名为『回忆之丘』的圈外迷宫。虽然名称如此，难易度却高多了……在那个丘顶所开的花，似乎是给使魔用的复活道——」

「真、真的吗?」

男子的话还没说完，西莉卡就大喊着并准备起身。一道希望的光瞬间射进充满悲伤的胸口。但是——

「……第四十七层……」

西莉卡嘀咕着，肩膀再度垂了下去。那是离现在所在的第三十五层远远高出十二层的楼层，实在不能算是安全范围。

就在她的视线悄然落到地面上时。

「嗯——」

眼前的男子发出烦恼的声音，抓了抓头。

「只要妳支付必要的支出跟一些报酬，那由我跑这一趟也是无妨。但失去使魔的驯兽师本人没去的话，那朵重要的花似乎就不会开……」

面对这名意外善良的剑士所说的话，西莉卡稍稍露出了微笑说道：

「不……光是告诉我这项情报，就很感激了。只要我努力提升等级，总有一天……」

「这也没办法。使魔似乎只有在死亡后三天内才能复活。期限一过，道具名称的『心』就会变成『遗物』……」

「怎么这样……!」

西莉卡不禁叫了出来。

自己现在的等级是业。假设SAO是一般的角色扮演游戏，那就是适合在该层活动的等级，跟楼层的数字相同这种浅显易懂的设定。但是如今变成异常的死亡游戏，考虑到安全保障就必须高个十级左右。

换言之，若想前往第四十七层，等级最低也要55才行。然而只有三天，不，考虑到实际攻略所需的时间，就要在两天之内提升10级以上，这不管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即使是勤于不停冒险的西莉卡，在一年内也只能达到现在的数字而已。

再度被绝望给束缚住的西莉卡垂头丧气。她从地上捡起毕娜的羽毛，用双手抱在胸前。对自己的愚蠢、无力感到悔恨，眼泪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西莉卡感觉到男子站起身来，心想他大概要离开了，应该再跟他道一次谢，但却连开口的气力都没有了——

突然，眼前出现带着亮光的半透明系统窗口。是交易窗口。拾起头来，看到男子正在操作手边那个相同的窗口。交易栏的道具名称一个接一个出现。「银线甲」、「漆黑短剑」……每个都是没看过的东西。

「那个……」

就在西莉卡因困惑而开口时，男子用平板的语调说道：

「这些装备足以抵个五、六级左右。我也一起去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

「咦…………」

嘴巴微张的西莉卡跟着站起身来。为了看出男子真正的想法，她仔细盯着对方的脸。系统会自动检测视线集中的事物，男子脸的右上方浮现出绿色箭头，但依照SAO的设计，那里很无情地显示着HP条，所以看不出名字跟等级。

这是一名很难看出年龄的男子。一身黑色装扮散发出的压力，以及相当冷静的态度都让人觉得应该比自己年长许多，但隐藏在偏长的浏海后的眼神却相当纯真，有点女性化、线条柔和的长相，也给人少年的印象。西莉卡提心吊胆地说道：

「为什么……要帮我帮到这种地步呢……?」

老实说，她先是起了警戒心。

到目前为止，西莉卡有几次被比自己大很多岁的男性玩家搭讪的经验，还曾被求过一次婚。对十三岁的西莉卡而言，这些体验只令她感到恐惧而已。在现实世界中，她可是连被同学告白的经验都没有。

因此，西莉卡现在会事先避开别有居心接近她的男性玩家。何况在艾恩葛朗特，「口蜜腹剑」可是基本常识。

男子像是不知该怎么回答般抓了抓头。原本开口打算说些什么，却又立刻闭上。最后他移开视线，轻声嘀咕：

「……又不是漫画剧情……妳答应我不笑的话，我就跟妳说。」

「我答应你。」

「因为……妳跟我妹妹很像。」

实在是过于难为情的答案，这令西莉卡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急忙用手捂住嘴巴，但还是无法忍着涌上来的笑意。

「妳明明答应我不笑的……」

男子一副受伤的表情，垂下肩膀并失望地低下头。但这个模样更令人发笑。

——他不是坏人嘛……

插图016

西莉卡一边拚命忍住笑意，一边想着就相信他的善意吧。何况曾经已对死有所觉悟，只要能让毕娜复活，没有什么东西好觉得可惜的。

西莉卡用力地低下头说：

「麻烦你了。我明明已经受到你的帮助，却连这种事情都……」

她看向交易窗口，在自己的交易栏上填入拥有的珂尔全额。男子所提出的装备道具多达十种以上，而且似乎全都是非卖品的稀有道具。

「那个……虽然我想这个金额应该完全不够……」

「不，不用给我钱。反正都是些用不到的东西，而且这样应该也算是多少达到了我来这里的目的……」

男子说着满是迷团的话，同时不收分文地按下OK按钮。

「真的很抱歉，让你帮了那么多忙……那个，我叫做西莉卡。」

报出名字的同时，西莉卡期待男子会有「妳就是那位……?」的惊讶反应，但看来他似乎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虽然一瞬间感到遗憾，但立刻又反省，就是因为自己的自以为是才招致这次的事态。

男子轻轻点了点头，并伸出右手。

「我是桐人，这段时间就请多指教啦。」

两人用力地握手。

这位名为桐人的玩家从挂在腰带上的袋子中，拿出迷路森林的地图道具，一边确认与出口连接的区域，一边慢慢地走了起来。西莉卡跟在后面，同时将握在右手的毕娜羽毛拿到嘴边，在内心低语。

等我喔，毕娜。我一定会让你复活的——

第三十五层的主要街道区并排着白墙壁红屋顶的房子，充满了牧歌风情、农村的气氛。虽然并不算是大的城街，但现在这里是中级玩家们的主要战场，所以来往的人数相当多。

西莉卡的据点虽然在第八层的斐立潘街，但她当然没有买下自己的房子，所以基本上住在哪个城镇的旅馆都没有太大差别。最大的重点在于旅馆所供应的晚餐味道如何。关于这一点，因为西莉卡十分中意这间旅馆的NPC厨师所做的吉士蛋糕，所以她从攻略迷路森林的两周前开始，就一直住在这里。

西莉卡拉着感到新奇而四处张望的桐人通过大街，来到转移门广场后，立刻就有认识的玩家来跟她搭话。他们早就听说西莉卡恢复自由之身，所以来找她加入队伍。

「那、那个……很感谢你们愿意找我，但是……」

努力让自己的应对不要让人感到不高兴，西莉卡拚命地低着头拒绝他们。她往站在一旁的桐人看去，并继续说着：

「……我要暂时跟这个人组队，所以……」

几个围着西莉卡的玩家分别发出「咦咦——」、「哪有这样的!」之类的抱怨，并对桐人投以怀疑的眼光。

虽然西莉卡已经见识过桐人一部分的实力，但单看站在那里无事可做的黑衣剑士的外表，怎么样都不觉得他很强。

尤其是没有装备任何看起来很高级的防具——完全没有配戴铠甲，短衫上只披着有点旧的黑皮革长大衣——背上只背着一把简单的单手剑，而且也没拿盾。

「喂!你啊——」

最热衷邀请的高大双手剑使走到桐人面前，用向下俯视的模样开口说道：

「虽然没见过你，但是可不可以请你不要插队。我们可都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邀请那孩子了耶!」

「就算你这么说……我已经跟她约好了……」

桐人露出困扰的表情，抓了抓头。

西莉卡想着，「再多反击个几句也无妨啊。」并为此感到有些不满的同时，开口对双手剑使说：

「那个，是我拜托他跟我组队的，对不起。」

最后深深地一鞠躬，便拉着桐人的大衣袖子离开。为了早一刻远离那群仍不肯放弃，一边挥手一边喊着「下次再传讯息给妳!」的男性玩家们，西莉卡用非常快的步伐走着。横越过转移门广场，接着踏入往北延伸的主要街道区。

终于看不到那群玩家的身影后，西莉卡松了口气，抬头看着桐人的脸说：

「……对、对不起，造成你的困扰。」

「不会啦。」

桐人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态度，微微露出笑容。

「西莉卡小姐相当受欢迎耶，真是厉害。」

「直接叫我西莉卡吧——没这回事。一定只是想把我当成吉祥物才邀请我罢了。明明只是这样……我却因此感到自傲……以为自己可以突破森林……才会发生那种事……」

一想到毕娜的事，眼里自然而然又泛着泪水。

「没问题。」

桐人以始终相当沉稳的声音如此说了：

「不用担心，我们绝对会让牠复活。」

西莉卡擦去眼泪，对桐人露出微笑。同时觉得不可思议，如果是这个人说的话，总觉得能够相信。

不久，在道路的右侧看到一栋比其它建物大的两层楼建筑。那就是西莉卡住的旅馆「风向鸡亭」。这时，西莉卡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问，就把桐人带来这里了。

「那个、桐人哥的据点是在……」

「啊啊，平常是在第五十层啦……不过太麻烦了，我也住这里吧。」

「是这样吗!」

西莉卡高兴地拍了一下手。

「这里的吉士蛋糕很好吃喔!」

就在她边说边拉着桐人的大衣袖子，准备走进旅馆时，一个四、五人的集团从旁边的道具店走了出来。他们是西莉卡这两周来参加的队伍成员。走在前面的男子们没有注意到西莉卡，便往广场的方向走去，但走在最后面的一名女性玩家则回头瞥了一眼，让西莉卡反射性与对方的视线直接对上。

「……!」

她是现在最不想见到的人。在迷路森林造成自己与队伍吵架并离队的长枪使。原本西莉卡想低着头，不发一语地走进旅馆。

「哎呀，这不是西莉卡吗?」

但对方先打了招呼，她只好停下脚步。

「……妳好。」

「喔喔——妳成功离开森林啦，那真是太好了。」

这名留着一头大红色波浪卷发，名为罗莎莉雅的女性玩家，嘴角歪曲地笑着说道。

「不过现在才回来已经太迟啰。道具已经在刚刚分配完毕了呢。」

「我说过我不需要了啊!我另外有事——」

虽然西莉卡想中断对话，但对方却没打算就这样放过她。当她眼尖注意到西莉卡的肩膀上空无一物时，脸上浮现出令人讨厌的笑容。

「哎呀?那只蜥蜴怎么了吗?」

西莉卡紧咬嘴唇。使魔无法收进道具栏，也不能寄放在别处。换言之，无法在驯兽师身边看见使魔的理由只有一个。这件事罗莎莉雅当然也知道，但她却露出浅笑，故意接着说：

「哎呀，该不会是……?」

「牠死了……但是!」

西莉卡用力瞪着长枪使。

「毕娜绝对会复活的!」

原本一直露出痛快笑容的罗莎莉雅微微睁大了双眼。她吹了声口哨说道：

「哦，这么说，妳是打算去『回忆之丘』啰。不过，妳这种等级攻略得了吗?」

「没问题的。」

在西莉卡回答之前，桐人便先往前站出一步，像是要保护西莉卡似的，将她藏进了大衣阴影中。

罗莎莉雅露骨地用品头论足的眼神扫视桐人，红艳的嘴唇再度浮现嘲讽的笑容。

「你也被那孩子骗了吗?她可没有看起来那么强喔。」

强烈的悔恨，让西莉卡的身体发起抖来。她低着头，拚命忍住眼泪。

「走吧。」

桐人将手搭在西莉卡的肩膀上。西莉卡在桐人的催促下，往旅馆迈开脚步。

「反正，你们就加油啰。」

罗莎莉雅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但他们没有再回头。

「风向鸡亭」的一楼是宽广的餐厅。让西莉卡坐到后方的座位上，桐人便往站着NPC的柜台走去。先完成住宿登记，接着将柜台上的菜单迅速点过之后就回到座位。

西莉卡原本要向坐在对面的桐人，为了因为自己的关系而让他感到不愉快的事道歉。但才刚开口，桐人就举起手制止，并轻笑着说：

「还是先吃饭吧。」

就在这时，服务生端了两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上来。放在面前的杯子里，装满了传出不可思议香气的红色液体。

桐人说了声「庆祝组成队伍!」并互相敲杯，西莉卡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

「……好好喝喔……」

香料的香气以及酸甜的味道，跟在很久以前，父亲让她稍微试喝过的热红酒有些类似。但住在这里的两个星期内，把这间餐厅菜单上的饮料全部试过一次的西莉卡，却对这个味道没有印象。

「请问，这个是……?」

桐人笑了一下，回答：

「NPC餐厅也接受客人自己带饮料来喔。这是我拥有的，名为『等价-红宝石』的道具。只要喝一杯就能让敏捷力的最大值上升1喔。」

「这、这么贵重的东西……」

「就算让酒放在道具栏里面，味道也不会变好啊。而且我的朋友很少，实在没什么机会打开它……」

桐人开玩笑地缩着肩膀。西莉卡则笑着又喝了一口饮料。那令人感到怀念的味道，似乎让在这发生许多悲伤事情的一天中，萎缩硬化的心慢慢溶解开来。

不久，就算杯子空了，舍不得那股温暖的西莉卡仍将杯子抱在胸前好一段时间。她将视线落在桌上，轻声说道：

「……为什么……要说那种恶毒的话呢……」

桐人露出认真的表情，将杯子放下后开口：

「SAO是妳玩过的MMO里的…………?」

「是第一款。」

「是吗——不论是哪种在线游戏，都有许多一披上角色的外表，人格就会改变的玩家。变成好人的家伙、变成坏人的家伙……一直以来这都被称为角色扮演。但我觉得在SAO里的情况是完全不同的。」

桐人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锐利。

「现在明明陷入了这种异常的状况……我可以理解要全体玩家通力合作、完成攻略是不可能的。但对于他人的不幸兴灾乐祸的家伙、掠夺道具的家伙——甚至杀人的家伙实在太多了。」

桐人直视着西莉卡的眼睛。他的眼神中除了愤怒，还带着很深沉的悲伤。

「我觉得在这里干尽坏事的玩家，都是些在现实世界中也烂到骨子里的家伙。」

他唾弃般说着。之后，发现西莉卡那被自己的气势吓到的表情，桐人轻笑着说了句抱歉。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对别人说三道四。毕竟我很少帮助别人，甚至——还对同伴见死不救……」

「桐人哥……」

西莉卡隐约察觉到，眼前的黑衣剑士似乎抱着某种深刻的懊悔。虽然想说些话安慰他，但可恨的是自己词穷到根本无法说出想要表达的事情。取而代之的是，西莉卡在无意识中，用双手包覆住桐人那在桌面上紧紧握着的右手。

「桐人哥是好人喔。因为你救了我嘛。」

桐人瞬间吓了一跳，想把手收回来，但又立刻放松了手臂的力道。嘴角露出平稳的微笑。

「……结果反而是妳安慰我啊。谢谢妳，西莉卡。」

在那一剎那，西莉卡的胸口突然感到一股强烈的痛楚，心脏的鼓动没来由地加速，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连忙放开桐人的手，并将双手用力压住胸口。但那股强烈的疼痛却完全没有消失。

「怎、怎么了吗……?」

对着越过桌子探出身来的桐人用力摇头，硬是摆出了笑容。

「没、没事啦!我的肚子饿了!」

结束由炖肉、黑面包，和甜点吉士蛋糕所组成的晚餐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了。为了准备明天的第四十七层攻略，打算早点休息的两人便往风向鸡亭的二楼走去。宽广的走廊两侧，并排着许多客房的房门。

桐人的房间很巧地就在西莉卡房间的隔壁。两人面对面，笑着互道晚安。

进入房间后，为了熟悉桐人给的新短剑，西莉卡决定在换衣服前先复习连续技。虽然想将意识集中在比之前的爱剑更重一些的武器上，但刺痛的感觉却持续盘据在胸口，让她实在难以上手。

即使如此，终于还是成功发出了五连击后，西莉卡便叫出窗口解除武装，只穿着内衣躺到床上。接着，敲了墙壁叫出弹跳式窗口，将室内的灯关掉。

全身都感觉到沉重的疲劳，原本以为可以立刻睡着，却不知为何怎么样都无法入睡。

自从和毕娜成为朋友以来，西莉卡每晚都抱着牠那软绵绵的身体入睡，所以这宽敞的床铺实在令她感到不安。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放弃睡觉的西莉卡挺起上身，并往左边——连接着桐人房间的墙壁盯着看。

真想再多跟他聊一下。

西莉卡对不自觉想着这种事情的自己感到有些不知所措。认识对方才半天，而且还是个男性玩家。之前明明坚决与他人保持一定距离，为何现在会如此在意一个来历不明的剑士呢?

就在自己也无法解释内心想法的情况下，她瞄了一眼视野右下角的时钟，已经快十点了。走廊上来往的玩家脚步声也在不知不觉间停止，如今只能微微听见狗的远吠声。

不管怎么想，这都很不合常理，还是早点睡吧。

虽然脑袋里这样想，西莉卡却还是放轻脚步下了床。只是去敲个门看看——如此说服自己后，便挥动右手。开启装备选单，从拥有的衣服里选出最可爱的连身裙穿上。

在朦胧烛光照耀下的走廊走了几步，停在门前犹豫了数十秒后，西莉卡举起右手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一般来说，所有的房门都有遮蔽声音的功能，所以对话不会泄漏出去。但敲门后的三十秒内则不在此限，立刻就听到桐人应门的声音，门也跟着开启。

解除武装后只穿着朴素短衫的桐人，在见到西莉卡的瞬间不禁睁大眼睛说道：

「咦?有什么事吗?」

「那个——」

来到了门口才发现自己没有准备好理由，这让西莉卡整个人慌了起来。只是想找人说话，这种理由实在太过孩子气了。

「呃、那个、是这样的——我想先问一些关于第四十七层的情报!」

幸好桐人看来并不讶异地点了点头。

「喔喔，可以啊，要到楼下去吗?」

「不，那个——可以的话，我想在房里聊……」

西莉卡在反射性地如此回答后，才急忙解释：

「啊，因为，是很贵重的情报，如果被别人听到就糟糕了!」

「呃……啊……这么说……是没错啦……」

桐人伤脑筋地搔了搔头，最后还是嘀咕着「好吧，无所谓。」便退了一步将门打开。

房间的构造理所当然跟隔壁相同。右手边是床铺，里面则摆了茶几与一张椅子。日常用品就只有这些。而挂在左侧墙壁上的壁灯则绽放出橘色的光芒。

让西莉卡坐在椅子上，自己坐上床铺后，桐人便开启了窗口。迅速地操作着，将一个小箱子实体化。

把放在桌上的箱子打开来，里面收藏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球。水晶球在壁灯的光芒照射下闪闪发亮。

「好漂亮……这是什么?」

「这是名为『幻影天球!的道具喔。」

桐人用指头轻触水晶后，选单窗口便跳了出来。他迅速地操作，然后按下OK按键。

接着，球体发出蓝色的光，并在上方照出巨大的圆形立体影像。这似乎是显示艾恩葛朗特某一层的整体画面。街道、森林，甚至是一棵棵树木，都以细致的立体画像描绘出来，与系统选单上显示的简单地图实在是天壤之别。

「哇啊啊……!」

西莉卡陶醉地看着那蓝色半透明的地图。她有一种只要凝视着，甚至连在街道上来往的行人都看得到的感觉。

「这里是主要街道区。然后这边就是回忆之丘。要顺着这条路走……但在这附近会出现有点麻烦的怪物……」

桐人用手指指着地图，以流畅的语调说明第四十七层的地理关系。光是听着那平稳的声音，就让人陷入放松柔和的气氛当中。

「通过这座桥，就可以看见山丘……」

桐人的声音突然中断。

「…………?」

「嘘……」

拾起头来就看到桐人面露严肃的表情，将手指放在嘴唇上。锐利的视线盯着房门。

突然，他的身体动了起来，以闪电般的速度从床上冲了出去，接着拉开房门。

「是谁……!」

西莉卡的耳朵听见「啪哒啪哒」跑走的脚步声。她慌张地跑了过去，从桐人身下探出头来，刚好看见一个从走廊尽头的楼梯急奔而下的人影。

「怎、怎么了……?」

「……刚刚说的话被偷听了……」

「咦……可、可是，门外应该听不到声音啊……」

「盗听技能等级很高的话就办得到。虽然很少人……会把等级练得那么高就是了……」

桐人关起房门，回到房内。在床上坐下，露出一副沉思的表情。坐到他身旁的西莉卡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一股不明的不安油然而生。

「可是，为什么要偷听呢……」

「——应该马上就会知道了。等我一下，我稍微打个讯息。」

对西莉卡微微露出笑容的桐人，首先将水晶地图收好，然后开启窗口，叫出虚拟键盘，接着开始打起字来。

在他身后的西莉卡在床上缩成一团。遥远的现实世界的记忆在这时苏醒过来。西莉卡的父亲是个外勤记者，总是表情严肃地坐在旧式计算机前面敲着键盘。以前西莉卡很喜欢看着父亲那样的背影。

不安感已经消失。从斜后方看着桐人的侧脸，让西莉卡觉得彷佛被遗忘已久的温暖包围住，接着在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3

耳边响起的闹铃声，让西莉卡缓缓地睁开眼睛。这是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起床铃声，时间设定在早上七点。

西莉卡掀开毛毯起身。平时的她总是会赖床，今天却意外地愉快醒了过来。拜深层且充足的睡眠所赐，脑袋清晰得就像刚清洗过一样爽快。

就在西莉卡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正准备下床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

从窗户洒入的朝阳中，有个人坐在地板上，上半身靠着床边睡着。就在她以为有入侵者，并吸气准备尖叫时，才终于想起自己昨晚究竟睡在什么地方。

——我，就那样直接睡在桐人哥的房间……

在认知到这点的瞬间，脸颊就像被怪物的火焰吐息烧烤一样发热。因为是在感情表现过于夸张的SAO中，头上搞不好真的冒出了蒸气。看来桐人让西莉卡就这么睡在床上，而自己只好在地板上睡觉。不知是感到难为情还是抱歉，西莉卡用双手捂着脸庞扭动身体。

花了几十秒让思考冷静下来后，西莉卡轻轻地下了床。放轻脚步绕到桐人面前，并且盯着他的脸庞。

黑衣剑士意外天真无邪的睡脸，让西莉卡忍不住露出了微笑。虽然在清醒时，那锐利的眼神使得他看起来比自己年长许多，但现在的睡脸看来，又让人觉得搞不好他的年纪跟自己差不了多少。

虽然看着他的睡脸也很愉快，但毕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于是西莉卡轻点剑士的肩膀，同时开口叫他。

「桐人哥，天亮了喔。」

桐人立刻睁开了双眼。他眨了眨眼睛并凝视西莉卡的脸几秒后，马上浮现慌张的表情说：

「啊……抱、抱歉!」

接着立刻低头道歉。

「原本是想要不要叫醒妳的，但看妳睡得很熟……而且就算想送妳回房间，房门也打不开，只好……」

玩家所承租的旅馆房间在系统上是绝对不可侵犯，只要没有登入朋友，不论用什么手段都无法入侵。西莉卡连忙挥了挥手回答：

「不、不会，我才应该道歉呢，对不起!霸占了你的床……」

「无妨啦，反正在这里不论用哪种姿势睡觉都不会肌肉酸痛。」

站起身来的桐人与所说的话相反，将脖子嘎嘎作响地左右弯曲，同时举起双手伸了懒腰。然后像想起什么似地低头看着西莉卡开口说：

「……总之，早安。」

「啊，早安。」

两人相视而笑。

来到一楼，为挑战第四十七层「回忆之丘」而好好地吃了顿早餐，接着走到大街上时，明亮的阳光已经笼罩整个城镇了。准备出发去冒险的白天型玩家，以及刚结束深夜狩猎回来的夜猫族玩家，带着相反的表情交错而过。

在旅馆旁边的道具店补充好药水类回复道具后，两人便往转移门广场出发。很幸运的，在没有遇到昨天那群劝诱玩家的情况下就抵达了转移门。就在准备飞身跃入发着蓝色光芒的传送空间时，西莉卡停下了脚步。

「啊……我还不知道第四十七层的城镇名称……」

才打算叫出地图确认，桐人就先伸出了右手。

「没关系，由我来指定吧。」

于是西莉卡怯生生地握住了他的手。

「转移!芙洛莉雅!」

炫目的光芒与桐人的声音同时散开来，将两人包围起来。

紧接在瞬间的传送感觉之后，效果光消散时，西莉卡的视野立刻闯进各式缤纷的色彩。

「哇啊啊……!」

她不禁发出了欢呼声。

第四十七层主要街道区的转移门广场上，遍布无数的花朵。狭窄的道路以十字贯穿圆形的广场，其它地方则是用砖块围成的花圃，不知名的花草在其中争奇斗艳。

「好壮观喔……」

「大家习惯叫这层楼为「花之庭园』，不光是街道，整个楼层都布满了花朵。如果有时间的话，还可以去北边的『巨大花森林』逛逛。」

「那里就当作下次的娱乐吧!」

对桐人笑了笑，西莉卡便在花圃前面蹲了下来。接着把脸凑近有点像矢车菊的淡蓝色花朵，轻闻它的香气。

从布有纤细纹路的五片花瓣、白色的花蕊到淡绿色根茎，这朵花以令人惊讶的精细度被制造出来。

当然，包含这个花圃当中绽放的所有花朵在内，全艾恩葛朗特的植物或建筑，都不可能时常以如此精致的对象存在着。若是这么做，不论SAO的主机性能再高，系统资源也会在瞬间就消耗殆尽。

为了在避免发生这种情况的同时，又能提供玩家如同现实世界般真实的环境，SAO采用了称为「细部聚焦系统」的构造。当玩家对某对象产生兴趣，并集中视线的瞬间，便只将该物件真实的细部呈现出来。

打从听说这个系统开始，西莉卡就被对各种事物产生兴趣的行为，会对系统造成无谓的负担这种强迫观念牵制，还因此感到胆怯。但只有现在，这股无法压抑的心情，让她不断在花圃间移动、欣赏着花朵。

尽情地享受了香气，终于站起身来时，西莉卡再次环视周围。

漫步在花间小路的人影，几乎都是男女两人组。每个人都牵着手，不然就是勾着手开心地边走边谈笑着。看来这个地方似乎已经变成那种地点了。西莉卡抬头瞄了无所事事站在旁边的桐人一眼。

——其它人会不会也是这样看我们呢……?

像是要掩饰想着这些事情而瞬间变得红通通的脸颊，西莉卡充满活力地说道：

「走……走吧!往练功区前进!」

「嗯、嗯。」

桐人一度眼神闪烁，但又立刻点头，迈开脚步与西莉卡并肩而行。

即使走出转移门广场，城镇的主要街道也同样埋没在花海当中。西莉卡与桐人并肩漫步在其中，同时想起了昨天与桐人相遇时的情形。她无法相信从那以来其实还没经过一天。这名黑衣剑士在自己心中的存在感，已经大到这种地步了。

不知道桐人是怎么想的，西莉卡窥视他的表情，但剑士依然充满了谜团，让人无法了解他的内心。西莉卡犹豫了一段时间，下定决心开口：

「那个……桐人哥，我可不可以问关于你妹妹的事情……?」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你说她跟我很像啊，所以让我很在意……」

在艾恩葛朗特中提到现实世界的话题是最大的禁忌。理由有很多种，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倘若让「这个世界只是假想的虚构物」这种想法深植在心中，将会无法接受在SAO中的「死」等同于现实的死亡。

即使如此，西莉卡还是想问关于桐人那个与自己相似的妹妹的事情。她想要知道，就算只是被当成妹妹，桐人是否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些什么。

「……其实，我们的感情不是很好……」

过了一会，桐人才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虽然说是妹妹，但其实是表妹。因为某些原因，从她出生开始，我们就在一起生活，所以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不过，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想跟她保持距离，在家里也避免碰到面。」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而且，祖父是个很严厉的人。他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强制我跟妹妹到附近的道场学习剑道。怎么样都无法适应的我，在两年后便放弃了，还因此被祖父打了一顿。那时，妹妹哭喊着说：『我会加倍努力，所以不要再打了。』来保护我。之后我开始沉溺在计算机的世界中，妹妹则真的致力于剑道，在祖父去世前不久，甚至在全国得到了不错的名次。祖父应该感到很满足吧……所以我一直觉得比不上她。其实她应该有其它想做的事情，应该很恨我。一这么想，我就不知不觉地更加想要避开她了……就这样，我来到了这里。」

桐人说到这里，悄悄低头看着西莉卡的脸。

「所以，会想帮妳可能只是我自私的自我满足，觉得这样能向妹妹赎罪。对不起。」

身为独生女的西莉卡，其实无法完全理解桐人想要表达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能够了解桐人妹妹的心情。

「……我觉得，桐人哥的妹妹绝对没有恨你喔。因为啊，人根本没办法在不喜欢的事物上努力啊。所以，她一定是真心喜欢剑道。」

拚命想着措辞的西莉卡如此说着，桐人听了露出微笑。

「结果我总是被妳安慰啊……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西莉卡感受到一股温暖在内心扩散开来。能听见桐人的内心话让她很高兴。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走到街道区的南门了。藤蔓植物围绕着由银色细钢材组成的巨大拱门攀爬，并开满无数的白色花朵。主要街道通过这个拱门，变成由绿色山丘所围绕的街道，消失在春霞的另一端。

「那么……我们差不多要开始冒险了……」

「是!」

西莉卡放开桐人的手臂，露出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以妳的等级加上那些装备，这里的怪物绝非打不倒的敌人。不过……」

桐人边说边翻找腰带上的小袋子，接着从里面拿出一颗水蓝色的水晶放到西莉卡的手中。是转移水晶。

「在练功区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听好啰，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的状况，只要我要妳逃跑，妳就一定要用这个水晶转移，到哪个城镇都无妨。不用担心我的状况。」

「可、可是……」

「答应我。我……曾经害队伍全部灭亡。我不想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桐人那极为认真的表情，令西莉卡只能点点头。他又说了一次「我们约好了喔。」并为了让西莉卡安心而露出笑容说：

「那，出发吧!」

「是!」

确认装备在腰间的短剑，西莉卡下定决心，至少不要再像昨天一样陷入恐慌，要拿出自己的全力作战。

——然而。

「呀、呀啊啊啊啊啊!这是什么——?好恶心啊——!」

在第四十七层的练功区往南方前进几分钟后，很快就遇到第一只怪物，不过……

「不要啊啊啊!不要过来——」

拨开高耸的草丛出现的那个东西，有着西莉卡想都没想过的外表。若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会走路的花」。深绿色的茎与人类的手臂一样粗，根部则分成复数的枝干稳稳地踩着地面。茎秆，或者是身体的顶端有着类似向日葵的黄色巨大花朵，中央大大张着长满牙齿的嘴巴，露出内部看来似乎有毒的红色。

茎秆的中央附近伸出两条饱满的藤蔓，看来那个手臂和嘴巴就是牠的攻击武器。食人花露出恶心的笑容，挥舞着手臂，或者该说触手，往西莉卡飞奔而去。就是因为很喜欢花朵，这个怪物夸张的丑陋外表，更是激起西莉卡生理上的厌恶感。

「我不要啦——」

她几乎是闭着眼睛胡乱挥着短剑，站在一旁的桐人以傻眼的语气说道：

「没、没问题的。这家伙其实很弱，只要对准花朵下方那个带点白色的部位攻击，就可以简单地……」

「可、可是，这真的很恶心嘛——」

「要是连这家伙都觉得很恶心的话，那接下来会很麻烦喔。有长了很多花朵的家伙、类似食虫植物的怪物，甚至还有长满湿黏触手的家伙……」

「呀啊——!」

西莉卡因为桐人的话而起鸡皮疙瘩，并尖叫着不断胡乱挥出的剑技，当然是完全挥空了。两条藤蔓看准放出剑技后的硬直时间趁隙而入，捆住她的双脚，以不可思议的怪力轻松将她吊了起来。

「哇!」

西莉卡的视野整个反转过来，同时被头下脚上地倒吊着，她的裙子也就乖乖地顺从假想的重力往下摊开。

「哇哇哇!」

虽然她连忙用左手压住裙襬，准备用右手切断藤蔓，但可能是因为在这个姿态下，所以实在无法办到。满脸通红的西莉卡拚命大叫：

「救、救命啊，桐人哥!不要看但是救我!」

插图029

「这、这有点难耶。」

以左手遮住眼睛的桐人伤脑筋地回答她时，巨大花朵彷佛很高兴地将倒吊的西莉卡左右摇来晃去。

「这、这家伙……给我差不多一点!」

无计可施之下，西莉卡只好把左手从裙子上放开，抓住其中一条藤蔓，并用短剑切断它。身体往下掉的西莉卡抓准花的脖子进入攻击范围的时机，再度放出剑技。这次漂亮地命中目标，在巨大花朵的头滚落的同时，整个身体跟着爆散开来。西莉卡在掉落的多边形碎片当中落地后，转头询问桐人。

「……你看到了吧?」

黑衣剑士从左手的指缝间往下看着西莉卡回答：

「……我没看喔。」

在经历了五次左右的战斗之后，西莉卡总算习惯了怪物的模样，两人顺利地快速消化着行程。虽然她在碰上有点像海葵的怪物，被沾满黏液的触手捆绑住全身时，一度还以为自己快昏倒了。

桐人在战斗时基本上都不出手，贯彻辅助的角色，在西莉卡有危险时才用剑把攻击弹开。组队攻略的经验值分配，是以给予怪物的伤害值比例来做计算。因为不断打倒高等级的怪物，经验值以比平常高出数倍的速度增加，所以等级立刻上升了一级。

顺着红砖道路直直前进，就出现一座横跨小河的小桥，在桥的另一端可以看见一座有点高的山丘。道路环绕着山丘连绵至丘顶。

「那里就是『回忆之丘』了。」

「这样看起来，似乎没有岔路耶?」

「是啊。只需要爬上去而已，不用担心会迷路。但是怪物的数量相当多，路上可千万不能松懈喔。」

「是!」

再一下，只要再一下，毕娜就能复活了。这么一想，脚步便自然地加快。

如同桐人所说，在踏入开满缤纷花朵的山路后，遇到怪物的机率便一口气激增，植物怪物的体型也跟着变大。然而西莉卡手上的黑色短剑威力比想象中更强，只要发出一组连续技，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怪物。

说到比想象中强，桐人的实力更是深不见底。

在看到他能一击宰掉两只醉狂猿人时，西莉卡就料想他是个等级相当高的剑士，但即使来到比那里高了十二层的地方，那股余裕也完全没有消失。就算同时出现复数的怪物，他也能立刻击破，只留下一只，并且从旁帮助西莉卡。

但越是这样，「如此高等级的玩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到第三十五层?」的疑问就越是挥之不去。虽然从他的说法可以得知，他是因为某个目的而到迷路森林，但是并没有传闻那里有什么稀有道具或特殊怪物。

就在西莉卡想着，等冒险结束再问问看，并不断挥舞着短剑的这段时间，蜿蜒小路的角度也变得越来越急。在他们不断击退怪物越来越强大的袭击，穿过成排的高耸繁茂树木后——那里正是丘顶。

「呜哇……!」

西莉卡不禁往前跑了几步，发出了欢呼声。

这是个非常符合空中花田这个形容的场所。四周被树木所包围，美丽的花朵争奇斗艳地布满敞开的空间。

「总算到目的地啦。」

从背后走近的桐人一边把剑收入背后的鞘中，一边这么说着。

「那花……就在，这里……?」

「嗯。中央附近不是有个岩石吗?就在那个顶端……」

桐人话还没有说完，西莉卡就已经跑了出去。在花田的中央确实有个闪着白色光芒的大岩石。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那高度到达胸口的岩石，心惊胆跳地窥视岩石上方。

「咦……」

然而，那里什么都没有。凹陷的岩石顶端只长了如线般短小的草，完全看不见任何像花的东西。

「没有……没有啊，桐人哥!」

转头看向追了上来的桐人，西莉卡叫了出来。无法止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可能……不，喏，妳再看一次。」

被桐人的视线催促着，西莉卡再度将视线转回到岩石上方。接着——

「啊……」

在柔软的草堆中，有一根细芽正在逐渐成长。将视线集中过去，聚焦系统就开始运作，嫩芽也瞬间变成鲜活的模样。两片纯白色的叶子如贝壳般张开，从中央长出细尖的茎秆。

如同过去上生物课时看的快转影片一样，那根细芽迅速长高变粗。不久，在尖端结出一个大花苞。那鼓成泪滴状，闪着纯白光辉的部分，确实从内部发出珍珠色的光芒。

在西莉卡与桐人屏住呼吸注视下，花苞的前端缓缓绽放——发出镰啷一声铃声，整个花苞打开来，光的粒子在空中飞舞。

两人有好一段时间一动也不动，一直盯着那彷佛小小奇迹般绽开的白色花朵。七片细小的花瓣像星光似的展开，光芒不断从中央非常轻柔地流泄而出，最后在空中消散。

觉得怎么也无法用手触碰的西莉卡，悄悄抬头看着桐人。桐人露出温柔的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西莉卡也点点头，将右手轻轻伸向花朵。当她的手触碰到那细如丝线的茎杆时，茎杆就如同冰块般从中碎裂，只留下花朵落在西莉卡的手中。她屏住呼吸，用手指轻点表面后，名称视窗就无声无息地跳了出来。「灵魂之花」——

「有了这个……就能让毕娜复活了对吧……」

「是啊，只要把囤积在花中的水滴洒在心之道具上就可以了。不过这边有太多强大的怪物，所以等回到城镇再执行会比较好。再忍耐一下，我们立刻赶回去。」

「是!」

西莉卡点了点头，开启主窗口把花放到上面。确认花已经收进道具栏后，便将窗口关闭。

老实说，西莉卡很想用转移水晶一口气飞回家，但她还是忍耐着迈开了步伐。毕竟高价位的水晶是在碰上真正的危机，在千钧一发的时刻，才应该使用的东西。

幸好，在归途中几乎没有遇到怪物。他们可说是以飞奔而下的速度抵达山麓。

接下来只要在街道走一个小时，就可以再次见到毕娜了——

就在她努力压抑内心的冲动，准备渡过小河上的桥时。

走在后面的桐人突然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西莉卡惊讶地转过头去，看见桐人表情严肃地瞪着桥的另一端道路两旁繁茂的树丛。他以比平常低沉的声音开口说道：

「——埋伏在那里的家伙，待会会跑出来。」

「咦…………?」

西莉卡慌张地凝视着树丛，但完全看不见人影。在过了紧迫的几秒之后，树丛的叶子突然动了一下。显示玩家的箭头跳了出来。颜色是绿色，并不是犯罪者。

现身在短桥另一端的——令人惊讶地，是西莉卡认识的人。

如同火焰般的大红发色，同样鲜红的嘴唇，装备黑得发亮的珐琅皮革铠甲，单手拿着细十字枪。

「罗……罗莎莉雅小姐……?为什么妳会在这里……?」

没有回答傻眼地提问的西莉卡，罗莎莉雅扬起单边嘴角笑着。

「竟然能看破我的隐身，你的搜敌技能等级还真高啊，剑士大人。我似乎太轻敌了?」

这时她才总算把视线移到西莉卡身上。

「看妳那个样子，应该是成功得到『灵魂之花』了。恭喜妳啦，西莉卡。」

无法掌握罗莎莉雅的本意，西莉卡往后退了几步。她有种无法形容的不祥预感，而她的直觉没有落空，一秒后，罗莎莉雅就说出了令西莉卡傻眼的话。

「那么，妳就快点把那朵花交出来吧。」

「……?妳……妳在说什么……」

这时一直不发一语的桐人走上前来，开口说道：

「恕难从命啊，罗莎莉雅小姐。不对——应该称呼妳为犯罪者公会『泰坦之手』的会长大人才对。」

罗莎莉雅挑起眉毛，挂在唇边的笑容跟着消失。

在SAO当中，玩家若犯下窃盗、伤害，或是杀人等系统上的犯罪行为，表示箭头就会从平常的绿色变成橘色。因此，犯罪者就称为橘色玩家，其集团则称为橘色公会——这种基本知识西莉卡当然也知道，但她还不曾有实际看过的经验。

然而，不管怎么看，眼前的罗莎莉雅头上浮现出的HP箭头都是绿色的。西莉卡呆愣地看着身旁的桐人，并用沙哑的声音发问：

「咦……可是……因为……罗莎莉雅小姐是绿色……」

「即使是橘色公会，也有很多并不是所有人都是犯罪者颜色的情形。绿色成员负责在街上挑选目标并混入队伍当中，最后再把队伍诱导到埋伏地点。昨晚偷听我们谈话的，也是这家伙的同伙。」

「怎……怎么会……」

西莉卡愕然看着罗莎莉雅的睑。

「这……这么说，这两周妳加入那个队伍的目的……」

罗莎莉雅再度浮现出仿佛有毒的笑容回答：

「妳说对了。我在评估那个队伍的战力，同时等待他们在冒险中获得大量金钱，变成肥羊的时机啊。原本预定今天也要大干一票的——」

她盯着西莉卡的脸，用舌头轻舔嘴唇。

「因为最让我期待的猎物，也就是妳跑掉了，害我还在想该怎么办，没想到妳是要去取得稀有道具。『灵魂之花』现在可抢手了，行情高得很啊。收集情报果然很重要啊——」

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视线移向桐人后耸了耸肩。

「不过啊，这位剑士大人，你明明知道这些事情，却还蛮不在乎地陪着那孩子，你是笨蛋吗?还是说，你真的被她用身体引诱了?」

罗莎莉雅的侮辱，令西莉卡感到视野几乎染成一片红色般的愤怒。就在她移动手臂准备拔出短剑时，肩头被用力抓住。

「不，两边都不对。」

桐人的声音依然冷静。

「罗莎莉雅小姐，其实我也在找妳。」

「——这话怎么说呢?」

「十天前，你在第三十八层袭击了名为『银色旗帜』的公会对吧?四名成员遭到杀害，只有会长成功脱逃。」

「……啊啊，那个贫穷队伍啊。」

罗莎莉雅眉毛动都没动一下便点头回应。

「曾是会长的那个男人，每天从早到晚都在最前线的转移门广场，哭着寻找能够帮他报仇的人。」

桐人的声音包覆着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气，就像磨过的坚硬冰刀，将触碰到的所有东西全都砍裂。

「不过，那个男人并没有要求接受委托的我要杀了你们，只说希望可以把你们关进黑铁宫的监狱——妳能理解那家伙的心情吗?」

「怎么可能懂啦。」

罗莎莉雅一副嫌麻烦地回答。

「什么嘛，干嘛跟笨蛋一样那么认真啊!就算在这里杀了人，也没有那个人真的就这样死掉的证据。所以，也不可能在回到现实后被当成犯罪，更何况连能不能回去都还不知道呢。满口正义、法律之类的，别笑掉人家的大牙了。我最讨厌这种家伙了，把奇怪的道理带进这个世界的家伙。」

她的眼神带着残暴的光芒。

「所以，你就把那个没死成的会长说的话当真，一直在找我们?你还真是闲啊。我承认我确实因为你准备的饵而上勾了……但是啊，你以为区区两个人会有什么办法……?」

嘴唇刻画出残虐的笑容。举起的右手指头，在空中迅速挥了两下。

突然，延伸到对岸的道路两侧树丛开始剧烈地摇晃，接着跑出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西莉卡的视野中连续出现几个箭头，而且几乎都是可恨的橘色，总数为——十。若是没发现埋伏直接过桥，肯定会被完全包围住吧。在一片橘色当中，有个唯一拥有绿色箭头的人，那一头针插般的尖耸发型，一定是昨晚在旅馆的走廊瞥见的那个人。

新出现的这十个盗贼，全是身上挂满银饰或副装备，外表打扮华丽的男性玩家。他们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并对西莉卡的身体投以黏腻的视线。

感到极度厌恶的西莉卡躲进了桐人的大衣阴影处，小声说道：

「桐、桐人哥……他们人太多了，如果不逃走的话……!」

「没事的。在我要妳逃走之前，妳只要准备好水晶在旁边看就好了。」

桐人以平稳的声音回答，然后摸了西莉卡的头，就往桥的方向迈开脚步走去。西莉卡呆站在原地。她心想，不管怎样这都太乱来了，便再度大声叫着：

「桐人哥……!」

当这阵叫声响彻练功区的瞬间——

「桐人……?」

其中一名盗贼突然喃喃自语。他的笑容消失，眉头深锁，视线彷佛在搜寻记忆般游移着。

「——那副打扮……持单手剑却没装备盾……『黑色剑士』……?」

男子的脸瞬间变得苍白，并往后退了几步。

「罗莎莉雅小姐，不、不好了。这家伙……是从封闭测试一路玩上来的攻略组……」

听了男子的话，其余的成员表情跟着僵硬起来。西莉卡也同样感到惊愕。她呆望着站在前方的桐人那不算高大的背影。

虽然可以从至今的战斗中，推测出桐人是等级相当高的玩家。但西莉卡作梦也没想到，他会是不断挑战最前线的未攻略迷宫，接连打败头目怪兽的「攻略组」，真正的顶尖剑士之一。明明听说他们把心力全投注在攻略SAO上，几乎不曾下到中间楼层来——

罗莎莉雅在张口结舌了几秒后，像回过神来般高声喊道：

「攻、攻略组的人才不可能在这种地方闲晃!这家伙肯定只是个用名号吓唬别人的模仿者而已!何况——就算是真正的『黑色剑士』，以我们的人数要对付一个人还不简单!」

就像是要趁着这段话的气势，橘色玩家中站在前方的一名高大斧头使跟着大叫：

「没、没错!而且攻略组肯定拥有很多钱跟道具!这可是非常肥的猎物啊!」

在各自发出的同意声中，盗贼们一同拔出了武器。无数的金属闪耀着凶恶的光芒。

「桐人哥，不可能的，我们快点逃走吧!」

西莉卡紧握住水晶拚命叫着。就如同罗莎莉雅所言，就算桐人再强，面对这个人数众多的对手也没有胜算。不过桐人动也不动，甚至连拔出武器的打算都没有。

将桐人的模样解读为放弃，除了罗莎莉雅与绿色玩家外的九名男子全都举起武器、露出狰狞的笑容，争先恐后地跑了起来。把短桥踩得喀喀作响地飞奔而过——

「喔啊啊啊啊!」

「去死——!」

将站在原地的桐人以半圆的阵势围了起来后，接二连三把剑与长枪往桐人的身上砍去。同时受到九发斩击，令桐人的身体左右摇晃着。

「住手啊啊啊!」

西莉卡用双手捂着脸大叫：

「拜托你们!住手!桐人哥会……会死的!」

然而男子们充耳不闻。

他们全都醉心于暴力中，有人高声大笑、有人不停咒骂，同时不断用武器砍着桐人。站在桥中央附近的罗莎莉雅，脸上浮现无法压抑的愉快神情，舔着右手指头醉心地看着这出惨剧。

西莉卡擦去眼泪，手握短剑的剑柄。她知道就算自己冲过去也帮不了什么忙，但就是无法继续旁观下去。就在她往桐人所在的方向踏出一步时——发现某件事而停下了动作。

桐人的HP条完全没有减少。

不，正确来说，虽然因为受到不断的攻击，而一点一滴逐渐减少，但在几秒后又急速回复到最右端。

不久，那群男子注意到眼前的黑衣剑士完全没有倒下的迹象，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你们是在干什么!快点杀了他啊!」

在罗莎莉雅急躁的命令下，如雨般降下的斩击又持续了几秒钟，但清况依旧没有改变。

「喂……喂，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其中一人停下手部动作，露出像看见怪物般的扭曲表情退了几步。因为这个人的反应，其余的八个人也停止攻击并拉开了距离。

沉默笼罩四周。站在中央的桐人缓缓拾起头来，以平静的声音说道：

「——每十秒约400左右，这是你们九个人能给我的伤害总量。我的等级是78，生命值为14500……加上战斗时回复技能每十秒会自动回复600，你们不论攻击几个小时都没办法打倒我。」

这群男人全都愕然地张开嘴巴呆站在原地。不久，似乎是副队长的双手剑剑士以沙哑的声音说：

「哪有……哪有这样的……这实在太夸张了吧……」

「没错。」

桐人丢出回答。

「只要增加一点数字，就会造成如此悬殊的差距。这就是等级制MMO不合理的地方。」

像是被桐人那带着难以压抑的某种感情的声音给压制住，那群男子开始往后退，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讶转为恐惧。

插图036

「啧!」

突然，罗莎莉雅先是一声咋舌，接着从腰间掏出转移水晶，并高举到空中大喊：

「转移——」

但她的话还没说完，只觉得仿佛听到呼的一道空气震动的声音，瞬间桐人已经站在罗莎莉雅的面前了。

「什……」

桐人从全身僵硬的罗莎莉雅手中夺下水晶，就这么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拖到桥的这一端。

「放……放开我!混蛋，你是想怎样!」

仍旧不发一语地将罗莎莉雅丢到呆立的男子群中央后，桐人伸手往腰间的袋子探去，接着拿出一个蓝色水晶。但这比转移水晶的颜色还深。

「这是拜托我的那名男子用全部财产买来的回廊水晶，设定的出口位置是黑铁宫的监牢区。你们全部通过这个转移过去吧。之后会由『军队』那群人负责关照你们。」

就这么坐在地上的罗莎莉雅咬着嘴唇，沉默了几秒之后，红色的嘴唇浮现出强硬的笑容并说道：

「——如果，我说不呢?」

「就把你们全都宰了。」

桐人这简洁的回答，令她的笑容当场冻结。

「我是很想这么说啦……若真是这样，那我也只好动用这个了。」

桐人从大衣内侧拿出一把小小的短剑。仔细观察刀身，就会发现上面似乎沾着一层浅绿色的黏液。

「这是麻痹毒。等级5的毒素，足以让你们无法动弹十分钟。要把你们全部丢进回廊，这点时间已经足够了……要自己走进去，还是被我丢进去，你们就自己挑喜欢的吧。」

已经没有人敢再逞强了。看到所有人都垂着头不发一语，桐人收起短剑，高举深蓝色的水晶大喊：

「回廊。打开。」

水晶霎时粉碎，前方的空间出现散发蓝色光芒的漩涡。

「混帐……」

第一个跳进去的，是垂头丧气的高大斧头使。其余的橘色玩家，有人一边咒骂，有人则不发一语地消失在光芒当中。负责偷听的绿色玩家也跟着进去，最后只剩下罗莎莉雅一个人。

就算同伴全都消失在回廊当中，这名红发的女盗贼依然倔强地动也不动。她盘腿坐在地上，用挑衅的眼神往上看着桐人。

「……你想的话就试试看啊。要是伤到绿色玩家的我，你可是会变成橘色……」

罗莎莉雅的话才说到一半，桐人就再度揪起她的衣领。

「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是独行玩家，变成橘色一、两天根本不算什么。」

粗鲁地撂下这番话，桐人便将盗贼腾空抓起，往回廊走去。罗莎莉雅仍挥动着手脚反抗。

「等一下、住手，住手啊!拜托你!原谅我!不然这样吧……你要不要跟我合组队伍?以你的实力，不管哪种公会都……」

她的话没能说到最后。桐人使尽力气，将罗莎莉雅以头朝前的姿势丢进回廊，当她的身影消失之后，回廊也跟着放出刺眼的光芒消失。

四周恢复寂静。

春天的草原上传来小鸟的鸣叫及小河流水声，数分钟前的喧嚣彷佛骗人般，回复风和日丽的景象。但是西莉卡依旧无法动弹。对桐人真面目的惊讶、犯罪者们消失后的安心，许多感情同时涌上胸口，让她甚至无法开口。

桐人歪着头，沉默地凝视呆站着的西莉卡一会，才总算轻声说道：

「……西莉卡，实在很抱歉。结果把妳当成了诱饵。虽然我曾经想过，要把我的事情告诉妳……但是怕妳会害怕，所以就没有提。」

西莉卡只能拚命摇头。许多感情在心中如同漩涡般打转。

「我送妳回城镇吧。」

桐人说着准备迈开步伐。这时，西莉卡才对着他的背影发出声音。

「那个——我的脚，动不了了。」

回过头来的桐人微笑着伸出右手。在紧紧握住那只手后，西莉卡总算能稍微露出笑容。

在回到第三十五层的风向鸡亭前，两人几乎不发一语。想说的话明明很多，但西莉卡的喉咙就像被小石头堵住一样说不出话来。

当他们来到二楼，进入桐人的房间时，窗口已经洒入夕阳的红色光芒了。这时西莉卡总算是用颤抖的声音，对如同黑色剪影般站在那道光辉中的桐人说：

「桐人哥……你要离开了吗……?」

在短暂的沉默后，剪影缓缓点头。

「嗯……我已经离开前线五天了，必须马上回去进行攻略……」

「……说的也是……」

其实，西莉卡很想对桐人说，请带我一起去。

但是她说不出口。

桐人的等级是78，自己的等级是45。差距为33——两人之间的距离明确到足以称为残酷。就算跟着桐人到战场上，西莉卡多半只会瞬间被怪物杀害吧。虽然登入了同一个游戏，却有着比现实世界更高更厚的墙壁，将两人的世界分隔开来。

「…………我……我……」

西莉卡站在那边紧咬着嘴唇，拚命压抑着那快要流泄而出的感情。那份感情就这么转化成两行眼泪，不断自脸颊滑落。

突然，西莉卡感觉到桐人的双手轻轻放在自己的肩膀上，低沉稳重蛇纽语声也从身旁传了过来。

「等级只不过是数字，这个世界的强大也只是单纯的幻想，我们还有比这种东西更重要的事物。所以下次在现实世界碰面吧。这么一来，我们又可以作朋友了。」

其实，她很想扑到眼前的黑衣人怀里。但是在感到桐人的话语如同一股暖流般，渗入几乎快破裂的内心后，自己不再奢求什么了——这么想着的西莉卡悄悄闭上眼睛，轻声地说：

「好，一定喔——约好了喔。」

西莉卡拉开距离，抬头看着桐人的脸。这时，她才总算能发自内心地露出笑容了。桐人也微笑着说：

「那么，把毕娜叫回来吧。」

「好!」

西莉卡点点头，挥动左手叫出主窗口，卷动道具栏将「毕娜的心」实体化。

把浮出窗口表面的水蓝色羽毛放在茶几上，接着将「灵魂之花」也叫了出来。

用手拿起绽放珍珠色光芒的花朵，关起窗口后，西莉卡抬头看着桐人。

「把囤积在花中的露珠洒在羽毛上，这样毕娜就能复活了。」

「我知道了……」

看着水蓝色的长羽毛，西莉卡在心中低语。

毕娜……我有好多、好多话要对你说。关于今天刺激冒险的事……还有帮了毕娜，当了我一天哥哥的那个人的事。

双眼涌出泪水，西莉卡轻轻地将右手上的花往羽毛倾倒。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二章

心的温度

艾恩葛朗特第四十八层

2024年6月

巨大水车平稳地转动着，那让人心情平静的声音充满了整间商店。

虽然只是间不大的职人等级用的玩家专属房屋，但就因为这个水车，价值也跟着水涨船高。当我在第四十八层主要街道区「琳达司」的街道上发现这间屋子的时候，脑中瞬间浮现「就是这里了!」的念头，接着则是因为它的价格而惊讶不已。

从那之后，我就开始拚命工作，甚至从各方管道借钱，最后只花了两个月就存满目标金额的三百万珂尔。若这里是现实世界，我挥动铁锤的次数应该足以让自己全身长满肌肉，右手布满厚重的茧了。

这么做总算有代价，我比几名劲敌稍早一步拿到了证书，在这间附有水车的房子开了「莉兹贝特武器店」。这是在三个月前，还带有凉意的春天发生的事情。

1

在水车匡啷匡啷的震动声背景音乐下，我慌张地喝完早晨的咖啡——艾恩葛朗特里有这个，实在是太好了——换上冶炼商店的制服，并面对墙上的大镜子整理仪容。

虽然说是冶炼商店，但服装的设计却不是工作服，真要说的话，应该比较接近服务生的制服。暗赭红色的泡泡袖上衣、同色的伞裙，上面再套着纯白的围裙，胸口别上红色蝴蝶结。

这套服装的设计师不是我，是身兼朋友与重要客人、跟我同年的女孩子。她是这么说的：「因为莉兹贝特有张娃娃脸，太正式的服装一点都不适合妳啦。」我原本还觉得这根本是多管闲事!可是换了这套制服后，店铺的营业额就上升了一倍——所以虽然并非我的本意，但从那之后就一直延用这套制服。

她建议的不只服装，就连发型也斤斤计较。我现在这头婴儿粉红的轻柔短发也是在她几近威胁下订制出来的。但是就周围的反应看来，似乎也不是完全不适合我。

我——冶炼商店老板-莉兹贝特，刚登入SAO时是十五岁。在现实世界就常让人觉得比实际年龄小，而在来到这个世界后，这种倾向又变得更加强烈。映照在镜中的我，有着粉红色头发、深蓝色大眼睛和小巧的口鼻，配上古典的连身围裙后，更酝酿出如同洋娃娃般的气息。

因为在另一边的我是个跟流行绝缘的认真国中生，所以很难不感到隔阂。直至最近我才好不容易习惯了这个外表，但个性就是改不过来，对客人怒吼、使客人惊慌失措更是家常便饭。

确认没有忘记装备后，我走到店门口，将写着CLOSED的木牌翻过来。露出最灿烂的笑容面对在店外等着的几名玩家，并大声说出「早安，欢迎光临」招呼他们。能自然地招呼客人其实也是最近才习惯的事情。

经营一家店是我从小就抱持的梦想。就算是在游戏中，梦想与现实还是有很大的差距。招呼客人等服务业的难处，在以旅馆为据点摆摊贩售时，就已经尝到讨厌的地步了。

我自觉不擅长摆出笑脸，所以决定以商品质量来决胜负。所以很早就开始专心致力于提升武器制作技能的等级，就结果而言，这是个正确的选择。自从在这里开店后，就有很多固定的客人非常爱用我制作的武器。

大概都打过招呼后，就把接待客人的任务丢给NPC店员，我则是躲进与卖场相邻的工作室当中。因为一定要在今天完成的特制订单，还有十件左右堆积在那里。

拉起装设在墙上的控制杆，以水车为动力的风箱开始往火炉送入空气，旋转磨刀石也跟着发出声响。从道具窗口中取出高价的金属素材，放入火红燃烧的炉内，等温度充分上升后再用钳子夹起，放到铁砧上。单膝跪在地上，拿起惯用的铁锤，在自动选单上指定要制作的道具后，接下来就只剩下在金属上敲下固定的次数，制作出武器道具。这个作业并没有什么特殊技巧之类的，虽然完成的武器质量完全是由随机数决定，但相信敲击时的气势会影响结果的我，还是一边集中精神，一边缓缓地举起铁锤。就在准备向金属素材敲下第一击的瞬间——

「早安啊!莉兹!」

「哇啊!」

因为工作室的门突然打开，让我的手整个偏掉。铁锤敲到的不是金属，而是铁砧的边角，伴随着丢脸的效果音蹦出火花。

抬起头来，就看到闯入者搔着头发、吐出舌头笑着。

「抱歉，我下次会多加注意。」

「妳这句台词我已经听腻了……算了，不是在开始敲击后才这样已经很好了。」

叹了口气起身，并重新把金属放回火炉中后，我双手叉腰转过身去，看着那位身高稍微比我高的少女。

「……亚丝娜，早安。」

身为我的挚友，同时也是重要客人的细剑使亚丝娜非常自动地在工作室里走动，往白木制的圆椅坐了下去，接着用指尖梳开长及腰间的栗子色秀发。她的每个动作都像在拍电影一样，就连认识她很久的我也不禁看得入迷。

我也往铁砧前的椅子上坐了下去，并把铁锤靠在墙壁上。

「……所以，这么早就跑过来，究竟是有什么事?」

「啊，要麻烦妳处理这个。」

亚丝娜解开拍在腰间的剑鞘，把细剑连鞘一起轻轻丢了过来。我用单手接下，并稍微把刀身拔出。虽然因为不断使用使得光芒变弱，但锐利度应该没有降低。

「还不到不能使用的程度，要拿来打磨还太早了一点吧?」

「是没错啦，但是我希望可以保持闪闪发亮的样子。」

「嗯?」

我重新审视亚丝娜。白布上印着红色十字架的骑士服配上迷你裙，这打扮与平常没有两样，但靴子像全新的一样闪闪发亮，耳朵上甚至还戴着小小的银制耳环。

「实在是很可疑啊。仔细一想，今天可是平日耶，公会的攻略预定怎么样啦?不是听说第六十三层相当麻烦吗?」

我这么一说，亚丝娜便浮现出害羞的笑容。

「嗯——我今天请假，因为等一下跟人有约……」

「咦咦咦——?」

我不顾椅子被我弄得喀喀作响，直往亚丝娜逼近几步。

「给我从实招来!妳要跟谁见面!」

「秘、秘密!」

脸颊越来越红的亚丝娜撇过头去。我交抱双臂，深深地点头说道：

「原来如此，才觉得妳最近莫名地开朗，原来是交到男友了啊。」

「才、才不是那么回事哩!」

她脸颊上的红晕又更明显了。亚丝娜清了清喉咙，然后余光看着我说：

「……我跟之前真的差很多吗……?」

「这个嘛，我们刚认识时，妳不管睡着还是醒着，满脑子都是攻略迷宫。我还在想妳会不会绷太紧了，可是从春天开始妳就稍微变得不一样了。至少我实在无法想象之前的妳会翘掉平日的攻略活动。」

「是、是吗……果然被影响了啊……」

「所以，是谁?我认识吗?」

「妳应该……不认识吧……应该。」

「下次把人带来让我瞧瞧吧。」

「真的不是妳想的那样啦!根本就还只是……单相思……」

「啥——!」

我这次可是打从心底吓了一跳。亚丝娜不但是最强公会KOB的副会长，同时也是艾恩葛朗特前五名的美女，想追她的男人多如繁星，我作梦都没想过会有她反过来倒追的一天。

「怎么说呢，他可是个怪人啊。」

喃喃述说的亚丝娜陶醉地看着半空中，嘴角还露出微笑。这要是少女漫画，用来衬托她的背景肯定是大量的花朵四处飞舞。

「该说是捉摸不定吗……还是我行我素……而且还强得乱七八糟。」

「哎呀，比妳还强吗?」

「强太多了，单挑对决的话，我连一分钟都撑不了。」

「哦哦——这样就可以把名单缩减到一定程度了。」

当我开始翻起脑中的攻略组名册的瞬间，亚丝娜慌张地挥舞双手。

「哇啊!不用想象啦!」

「好啦，我就衷心期待妳带他来见我的那一天。不过要是有机会，就多帮我宣传一下吧，拜托啰。」

「莉兹真的很努力推销啊。我会帮妳介绍的——啊!糟糕，快点帮我研磨啦!」

「啊，是是，我立刻动手，妳就稍等一下吧。」

我拿着亚丝娜的细剑站了起来，往装置在工作室角落的旋转磨刀石移动。

从红色剑鞘中拔出细剑。武器类别「细剑」，专有名「闪烁之光」，是我至今冶炼出来的剑当中最高级的逸品之一。即使使用现在能取得的最高级材料，配合最高级的铁锤与铁砧，因为数值完全随机，做出来的武器质量也参差不齐，每三个月能打出一把这种剑就该偷笑了。

用双手支撑住刀身，往缓缓旋转的磨刀石送过去。研磨武器并不需要特殊的技术，只要抵着磨刀石一段时间就能完成。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随便做做了事。

从刀柄开始往前端仔细地滑动刀身。橘色火花伴随着尖锐的金属音飞散开来，同时银色的光芒也逐渐苏醒过来。当研磨完成时，细剑也回复成被朝阳照射时会闪亮反射，甚至还有种穿透感的纯银色。

将剑完全收回鞘中，往亚丝娜丢了过去。同时用指头接住她弹过来的一百珂尔银币。

「谢谢惠顾!」

「下次再请妳帮忙修理铠甲——我还要赶时间，先走啰。」

亚丝娜起身，把细剑吊上腰间的剑带。

「实在让人很在意啊——我也跟妳一起去好了。」

「咦!不、不行啦!」

「哈哈哈，开玩笑啦，不过妳下次要带他来喔。」

「有、有机会再说。」

挥了挥手，亚丝娜便逃跑般飞也似地奔出工作室。我叹了口大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好。」

这突然脱口而出的台词，让我不禁露出苦笑。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半，个性生来就是直来直往的我，把热情全投注在让生意兴荣上并一路走到现在。冶炼技能几乎都已经完全习得，还开设了自己的店铺。最近似乎是因为找不到目标，有时也想要谈谈恋爱。

因为女性在艾恩葛朗特占压倒性少数，至今我也不是没被人追过，但就是提不起劲来。果然还是由自己主动喜欢上的人比较好——我是这样想的。所以就这层意义来说，我真的很羡慕亚丝娜。

「我也能触发『华丽的邂逅』这种事件吗?」

我边说边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将这奇怪的想法甩开后站了起来。从火炉中取出烧得通红的铸块重新放到铁砧上。脑中想着这暂时就是我的恋人，同时高举铁锤用力敲下。

响彻工作室的规律敲击音总是能让我的脑中变得一片空白。但只有今天，某种令我焦躁的东西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那个男人来店里光顾是隔天下午的事情。

我昨晚勉强把特制武器的订单全部完成，因为睡眠不足而陷在摆设于店头门廊的大摇椅上打瞌睡。

甚至还作了个梦，那是我小学时的梦。我虽然是个认真且文静的孩子，但总是在午后第一节课感到爱困，常在半梦半醒间被老师叫醒。

我很崇拜那个大学刚毕业的年轻男教师，所以觉得被他抓到自己打瞌睡是很丢脸的事，但我又很喜欢他叫人起来的方法。轻轻地摇动肩膀，同时用低沉又平稳的声音——

「那个，不好意思打扰妳……」

「是、是!对不起!」

「呜哇?」

在像上了发条般弹跳站起并大叫出声的我面前，有个一脸惊讶且全身僵硬的男性玩家。

「咦咦……?」

我痴呆地环视周围，这里是并排着桌子的小学教室——才怪。有些过剩的行道树、宽广的石板路与环绕四周的水渠，以及铺满草坪的庭院。这里是我的第二故乡，琳达司的街道。

看来是很久没有过地彻底睡糊涂了。咳了两声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后，向应该是客人的男子回打招呼。

「欢、欢迎光临。找武器吗?」

「啊，嗯、是的。」

就第一印象而言，实在不觉得他是个高等级玩家。年纪应该比我大一些，黑发、同为黑色的朴素短衫及长裤、靴子，武装只有一把背在背上的单手剑。我店里的商品几乎都是要求高能力值的武器，所以我实在很担心这名男子的等级够不够。话虽如此，我还是面不改色地带他走进店里。

「单手剑都在这个柜子上。」

当我指出陈列量产武器展示品的柜子后，男子便露出困扰的微笑说道：

「啊，这个，我想要的是特制武器……」

这让我越来越担心了。使用特殊素材制造的特制武器价格最低也超过十万珂尔，若是在出示价格后让客人发火或是吓到，我自己也会很尴尬，所以怎么样都要避免这种情况。

「现在金属的价格有点贵，所以费用应该也会跟着提高……」

虽然我这样表示，但黑衣男子却摆出一副这没什么的表情，还回了个令人吃惊的回答。

「妳不用在意预算，我只要妳做出至今最棒的剑就好。」

我好一阵子只能呆呆地望着男子的脸，最后终于开口：

「……虽然你这么说……但没给我个具体的性能目标值……」

我连语气都变得有点顾不得礼仪了，但男子却完全不在意地点点头。

「说的也是。那……」

他取下用细剑带吊在背后的单手剑，往我递了过来。

「跟这把剑同等以上的性能，这样如何?」

就外表看来，我并不觉得那是多了不起的武器。黑色皮革制的柄、同色的剑鞘。不过，就在我用右手接过来的瞬间——

好重!

差点就要掉到地上了。这个筋力要求值实在高到恐怖。身兼冶炼师与战锤使的我，筋力值也算相当高，但似乎还是无法挥动这把剑。

战战兢兢地拔出刀身，几近漆黑的厚重刀刃反射着光芒。一眼就可以看出这是相当锐利的剑。用指尖轻点，将自动选单叫了出来。种类「长剑／单手」、专有名称「阐释者」，制作者名不存在。由此可知这东西不是出于同业的手。

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所有武器，大约可分为两个种类。

一种是我们冶炼师制作的「玩家制造型」，另一种则是在冒险中获得的「怪物掉落型」。因为冶炼师们自然而然对掉落物的武器不抱好感，无名或杂牌等揶揄名称也就跟着横行起来。

但我觉得这把剑在掉落物中也是非常稀少的道具。一般来说，若将玩家制造型的普通价格物，与怪物掉落型的一般出现物做质量上的比较，前者更胜一筹，但偶尔也会出现这种「魔剑」——大概吧。

总之，这东西大大刺激着我的对抗意识。赌上我身为冶炼师的自尊，怎么样都不可以输给掉落物!

把重剑还给那名男子后，我取下一把挂在店铺正后方墙上的剑。这是半个月前冶炼出来，我目前的最高杰作。出鞘的刀身上带有淡红的光辉，看起来就像缠绕着火焰一样。

「这是我目前制造出最好的剑，应该不会输给那把剑才对。」

他不发一语地接过我递去的红剑，用单手挥了几下后歪着头说：

「稍微轻了点耶?」

「……那是因为使用了速度系的金属……」

「嗯——」

男子摆出一脸适应不来的表情再度挥了几次剑，最后看着我说：

「我可以稍微测试一下吗?」

「测试……?」

「嗯，耐久力。」

他拔出左手上的剑打横放在柜台上，站到前方摆出姿势，右手缓缓举起我的红剑——

察觉到男子意图的我慌张地说：

「等、等等，这么做你的剑可是会断掉喔。」

「断了就表示它不够格啦，到时再说吧。」

「太……」

我硬是把到嘴边的「太乱来了」吞回肚子里。把剑高举过头的男子，眼神带着非常锐利的光芒。瞬间，刀身就被淡蓝色的效果光包围住。

「喝啊!」

趁着气势的一击，剑以非常快的速度挥下。下一瞬间剑与剑互相敲击，冲击的声响令店内的空气为之震荡。炸开来的闪光过于炫目，让我瞇起眼睛退了一步，就在这个剎那——

刀身完美地从中问断成两半飞了出去。

——我最佳杰作的刀身。

「呜啊啊啊啊啊!」

我惨叫着往男子的右手飞奔而去，抢过留在他手上的下半截剑，拚命从各个角度观察。

——不可能修复了。

当我下了这个判断，更因此垂头丧气之后没多久，剩下一半的剑也变成多边形碎片四散消失了。在几秒钟的沉默后，我慢慢拾起头来。

「你……你……」

我的嘴唇颤抖着，右手同时用力揪住男子的胸襟。

「你在搞什么鬼啊!竟然把我的剑弄断了!」

男子也表情僵硬地回答：

「抱、抱歉!我没想到会是发动攻击的剑断掉……」

……瞬间，一把火冒上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剑比你想象中的还要不堪一击?」

「咦——啊——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啊!竟然还承认了!」

放开男子的衣服，两手叉腰挺胸说道：

「我话先说在前头!如果有材料的话，能简单砍断你那把剑的武器，要几把我都冶炼得出来!」

「——喔喔。」

听了我顺势吼出来的话，男子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我郑重拜托妳，做出一把可以简单砍断这把剑的家伙。」

看着他从柜台拿起黑剑收回鞘中，我的血液也跟着全部往脑袋冲——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就陪你玩到底!先去找金属素材吧!」

想到「啊，糟了。」的时候，话已经脱口而出，不过我也没有退路了。男子挑了挑眉，用肆无忌惮的眼神观察我好一阵子。

「……这倒不必，我一个人去会比较好吧。我可不想被妳碍手碍脚。」

「唔呀——!」

这男人到底有多惹人厌啊。我不断挥动双臂，像个小孩般抗议。

「不、不要小看我!我好歹也是个熟练的战锤使!」

「喔喔——」

男子阖闻言便吹了声口哨。根本完全把我当笑话看。

「既然如此，那就让我瞧瞧妳的实力吧——总之，我先付妳刚刚那把剑的钱。」

「不必了!相反的，如果我做出比你的剑还强的武器，我可要好好敲你一笔!」

「请便，要多少钱我都会付给妳——我的名字是桐人，在妳做出剑之前请多指教。」

我交抱手臂，刻意撇过头说：

「请多指教，桐人。」

「哇啊，直接省去称谓了喔。算了，没差啦，莉兹贝特嘛。」

「唔啊!」

——以队友来说，这真是坏到不行的第一印象。

2

跟「那个金属」相关的传闻，大约十天前开始在冶炼师之间流传。

SAO中最终的大型任务自然是指突破到最上层。除此之外，还有其它大大小小种类繁多的任务。例如NPC委托的任务、担任护卫，还有寻找物品等，虽然任务内容广泛，但因为报酬中有着令人满足的道具，而且一旦有人完成后，就要隔好一段时间才能再触发，其中甚至有只会出现一次的任务，所以非常受到玩家们的瞩目。

这种任务其中之一，是在第五十五层角落的小村庄中发现的。某个担任村长的白胡子NPC说——

有只白龙栖息在西边的山中，每天将水晶当食物吃下，并囤积大量经由肚子精制而成的贵重金属。

这很明显是个能得到武器素材的任务，所以立刻就有大队人马组成了攻略队伍，轻松地讨伐山上的白龙。

——然而，什么都没拿到。掉落物只有少量的珂尔与穷酸的装备道具，甚至连药水跟回复水晶的费用都补不回来。

之后大家猜想金属可能是采随机数掉落，所以许多队伍与长老对话、触发事件并把白龙打倒，但还是完全没有出现。一星期内大家宰了不计其数的白龙，却没有任何一个队伍得到金属。最后有人提出一定是少触发了什么任务条件的意见，所以现在大家似乎正努力进行考证。

听完我说的话，那个啜着我原本不想泡的茶，翘着二郎腿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名叫桐人的男子回了「啊啊」一声，并轻轻点了点头。

「这件事我也有听说过。确实是很有得到素材道具的可能啦。可是还没有人得到过不是吗?我们现在跑去真的能取得吗?」

「在各种传闻中，有个内容是『队伍里面可能一定要有冶炼师』，因为有进行提升战斗技能的冶炼师没几个。」

「原来如此，那的确有尝试的价值——既然如此，我们就快点出发吧。」

「…………」

我非常受不了地盯着桐人的脸。

「真亏你这么没有危机意识还能平安活到今天。这又不是去狩猎小妖精，要是不好好募集队伍成员……」

「但这么做，就算目标物真的掉落了，也可能分不到吧?那只白龙是第几层的怪?」

「……第五十五层。」

「嗯——这样我一个人应该就能搞定了，莉兹贝特不出手也没关系喔。」

「……你到底是超级强者，还是超级笨蛋啊?算了，我没差，反正看你边哭边转移逃走好像也很有趣。」

呵呵地笑了笑，什么话都没回的桐人迅速喝完茶，把杯子往作业台一放。

「那么，我随时都可以出发，莉兹贝特呢?」

「啊——算了，反正你也没打算加称谓，叫我莉兹就好……白龙栖息的山范围似乎不算大，可以当天来回的话，我稍微准备一下就好了。」

打开窗口，先在连身围裙上装备简单的防具，确认惯用的战锤收进了道具栏后，再检查手上的水晶跟药水的数量是否充足。

我关掉窗口说了声OK，桐人也跟着起身。从工作室来到店面一看，幸好现在一个客人都没有，我便趁机将门口的木牌翻过来。

从玄关抬头往外围看去，透进来的阳光还相当灿烂，看来还要好一段时间天才会黑。不论是成功取得金属还是失败——怎么想都觉得后者机率比较高——我都不希望太晚回家。

话虽如此。

——事情好像演变成有点奇怪的状况……

走出店外，我一边往转移门广场移动，一边在内心仔细思考。

我对悠闲地走在身旁的黑衣男子绝对没什么好印象——应该。不但发言令人火大，还是个自以为了不起的自大狂，最重要的，还弄断了我的杰作。

话是这么说，我却跟这个刚认识的男人并肩走在一起。而且还组了队，准备出发到颇远的楼层进行狩猎，这样不就是——不就是约……

想到这里，我硬是将思考停了下来。过去我从来没碰过这种事。虽然有几名感情不错的男性玩家，但我一定会找各种理由避开两人单独出门的状况。若要这么做，第一个一起出去的，一定是自己主动喜欢上的人，我原本一直是这么打算的。

然而等我回过神来，却是跟这个奇怪的男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完全没发现我内心的纠葛，桐人一看到转移门广场入口处的食物摊贩，就直接往那里冲了过去。当他回过头来，嘴上已经咬着一根巨大的热狗。

「粒乌黑透要吃吗?」

……我的内心瞬间充满无力感，更觉得刚才烦恼的自己根本像个笨蛋。于是我大声回答：

「要!」

口感很脆的热狗——正确来说，那是外表类似热狗的谜样食物——残留在口中的浓厚味道还没完全消失，我们就已经抵达第五十五层北侧那个传说中的村落。

而且在练功区遇到怪物时也没发生任何问题。

考虑到现在的最前线是第六十三层，出现在这里的怪物应该也算是强敌的类别。不过我的等级在65左右，而且说了大话的桐人也有差不多的实力，所以好几场战斗几乎都在无伤的状况下结束。

唯一的失算，就是这个楼层的主题是冰雪地带这件事——

「哈啾!」

当踏进小村落的圈内而放松下来的瞬间，我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其它楼层的季节都是初夏，所以太大意了。这里的地面不但积着雪，每间房子的屋檐还垂着巨大的冰柱。

这股仿佛连骨头都能冻结的寒冷，让我整个人喀哒喀哒地发起抖来。而站在一旁的桐人，则是摆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问道：

「……妳没有带别的衣服吗?」

「……没有。」

接着，看来也没穿很多的黑衣男子便操作起窗口，先将大件的黑皮革斗蓬实体化，然后往我的头顶放了上来。

「……你自己不要紧吗?」

「我说啊，这是意志力的问题。」

这男的真是每一句话都要惹人生气耶。不过这件有毛皮衬里的斗蓬看来很暖和，我无法抗拒它的魅力，立刻穿了起来。感觉不到冷风的瞬间，着实让我松了口气。

「好了……哪一间是长老的家呢?」

桐人这么一说，我环视这小小的村落，发现中央广场的对面有间屋顶特别高的房子。

「应该是那间吧?」

「应该吧。」

互相点了点头，我们便迈开脚步。

——几分钟后。

我们如料想般找到了长满白胡子的村长NPC，也成功触发了对话。因为他的故事是诉说从漫长的儿童时期开始，经过青年、壮年期时的苦水，然后才唐突地提到栖息在西边山脉的白龙这种拐弯抹角的废话，等他全部讲完时，夕阳已经完全笼罩整个村庄了。

我们筋疲力尽地离开村长家。覆盖住所有房子的雪被夕阳染成橘色，这幅景象实在美不胜收，不过——

「……没想到光是触发事件就花了这么多时间……」

「受不了……怎么办?等明天再挑战?」

转头与桐人对看。

「嗯——不过也有听说白龙是夜行性的啊。是那座山吧?」

往他指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不远处耸立着一座陡峭的白色山峰。虽说如此，在艾恩葛朗特构造的限制下，高度绝对不会超过一百公尺，所以爬上山顶应该不是什么多难的事。

「也是啦，出发吧。反正我也想早点看到你哭的样子。」

「妳才不要被我华丽的剑术给吓到腿软咧。」

原本面对面的两人哼了一声便转过身去。不过，该怎么说，明明在跟桐人互相斗嘴，我的心里却开始感到有些小鹿乱撞——

我用力摇了摇头，把没营养的想法重置后，便踏着雪走了出去。

白龙栖息的山脉远看时相当险峻，真的开始攀登时却毫不费力就爬了上去。

仔细想想，至今许多混合队伍都毫无困难地登顶成功，难度本来就不可能太高。

虽然跟时间也有关系，在会出现的怪物当中最强的，只有名为「霜之骸骨」的冰制骷髅。何况骸骨系的怪物完全不是我战锤的对手。我就这么敲出锵锵的清脆声响同时不断击倒敌人。

在堆满雪的路上走了几十分钟，转进陡峭的冰壁，就抵达了山顶。

上层的底部看来距离很近。到处耸立着突破积雪的巨大水晶柱。夕阳的紫光不规则反射而发出七彩光芒，这幅景色只能用梦幻一词来形容。

「哇啊……!」

不禁发出欢呼的我正准备跑出去时，却被桐人一把抓住衣领。

「唔咕……你在干嘛啊!」

「喂，妳先准备好转移水晶。」

面对那过度认真的表情，我只能乖乖点头答应。我将水晶实体化，并放进围裙的口袋里。

「还有，接下来会很危险，所以由我一个人出面就好。只要白龙一出现，妳就躲到那边的水晶后面，绝对不要出来。」

「……什么嘛，我的等级明明就还满高的，我也要帮忙。」

「不行!」

桐人那黑色的瞳眸直视着我的眼睛。在眼神相交的瞬间，我了解到这个人是打从心底担心我的安危，因此屏住气息当场呆立。我什么话都没回，只是再次点了点头。

露出笑容的桐人拍拍我的头，说了声「那么，走吧。」而我只能不断用力点点头。

总觉得突然连气氛都整个改变了。

会跟桐人一起跑来这里，要说是想转换心情呢?还是顺势而为——总之，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是要赌上生命的战斗。

何况我升级的经验值本来就有一半以上来自制作武器，根本不曾去过毫不容情的战场。

但我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他有着每天都在充满危机的地方战斗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抱着混乱的心情走了一会，立刻抵达山顶的中央。

迅速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白龙的踪影。不过看到了那个被水晶柱围起来的空间——

「呜哇……」

开了个直径少说有十公尺的巨大洞穴。表面结冰而闪闪发亮的壁面垂直向下延伸，深处更覆盖着令人看不见底部的黑暗。

「好深啊……」

桐人用脚尖将一小块水晶碎片往洞穴踢了下去。掉下洞穴的碎片反射出的小光点立刻消失不见，而且连个回音也没有。

「妳可不要掉下去啊。」

「才不会咧!」

在我嘟起嘴唇回话没多久，一阵像是猛禽的尖锐叫声，将被最后一抹夕阳染成蓝色的空气撕裂开来，响彻整个冰雪山顶。

「躲到那后面!」

桐人指着附近的大水晶柱，用命令的语调说着。我慌忙照他的话做，对着桐人的背影比手画脚大喊：

「那个……白龙的攻击模式是双手的钩爪、冰冻吐息和暴风攻击……你、你要小心喔!」

很快地补上最后那句话，便看到桐人保持背对着我这种耍帅的姿势，挥出竖起拇指的左拳。他前方的空间几乎同时晃动起来，巨大的对象跟着如渗透般涌出。

局部粗大多边型接二连三凹凸不平地不断出现。随着那些多边型一一接合，情报也跟着逐渐成形的外表而增加，最后巨大的身躯几乎完成——才刚能辨识外貌，令人全身颤抖的吼声再度响起。无数的碎片往四方飞散，接着闪着光芒蒸发消失。

出现的是鳞片如冰块般闪耀的白龙。牠缓缓拍动着巨大的翅膀悬停在空中。那个姿态令人感到恐惧——其实用非常美丽来形容会更合适。牠瞪着那红玉般的大眼睛，居高临下睥睨着我们两个。

桐人以冷静的动作把手伸向背后，高声拔出漆黑的单手剑。接着，那个声音仿佛信号般，白龙张开了牠大大的下颚——伴随硬质的音效，喷出闪着白光的气体洪流。

「是吐息!快点闪开!」

我不禁如此大叫，但桐人却一动也不动。他直挺挺地站着，将右手的剑往上刺了出去。

那么细的武器怎么可能挡得住吐息攻击啦——我才刚这么想，剑就以桐人的手为中心，开始像风车般旋转起来。从包覆着淡绿色的效果光判断，那应该是剑技的一种。没多久，旋转的速度快得看不见刀身，外表看来就像是光做成的圆盾。

冰的吐息从正面往光盾袭击过去，发出炫目的纯白闪光，让我不禁别过头去。不过，冷气洪流打在桐人用剑做出的盾牌上，就像被吹散般扩散、蒸发。

我连忙凝视桐人的身体以确认他的HP条。可能因为没办法完全挡下吐息，他的生命值正一点一点往左边减少。但令人惊讶的是，那些损伤在经过几秒后又立刻回复了。这应该是超高等级战斗技能中的「战斗时回复」——然而，想让这个技能的等级上升，就必须在战斗中持续受到很大的伤害。以现实层面考虑，这个技能根本不可能安全修行。

他——到底是谁……?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努力思考这名黑衣剑士的身分。实力如此坚强，只会让人联想到是攻略组玩家。但是以KOB为主的顶尖公会人员名单中，并没有这个名字。

这时，算准吐息攻击结束的桐人有了动作。他踏出爆炸般的雪尘，往停在半空中的白龙扑了过去。

一般来说，面对飞行的敌人时，理论上都是先使用战戟系或投掷系，这种攻击范围较长的武器将对方拖到地面后，攻击范围较短的成员才跟着加入战局。但桐人却令人惊讶地飞到几乎快碰到白龙头顶的地方，接着在空中发动单手剑连续技。

发出锵锵尖锐的声音，桐人的攻击以眼睛根本跟不上的高速不停往白龙身上招呼。虽然白龙也用左右手的钩爪应战，但效果实在差太多了。

当桐人经过漫长的滞空重新落到地面时，白龙的HP条已经减少了三成以上。

——单方屠杀。看着这让人不敢相信的战斗场面，让我不禁背脊发冷。

虽然白龙瞄准落地的桐人喷出冰冻吐息，但他这次用冲刺进行闪避后再度跳起。随着重低音响起，单发的重攻击也接连击中目标，这时白龙的生命值也大规模地减少。

HP条立刻从黄色变成红色，应该再进行一、两次攻击战斗就会结束了。我决定这次就率直地夸赞桐人的实力而站起身来，从水晶柱后面踏出一步。

这个瞬间，桐人彷佛背后有长眼睛似的，突然大叫：

「笨蛋!还不要出来啊!」

「什么嘛，明明就要结束了不是吗，快点解决……」

当我高声回话时——

飞得比原来更高的白龙将双翼大大展开。两只翅膀在身体前方拍打的同时，白龙正下方的积雪「砰!」的一声飞舞起来。

「……?」

在不禁呆立现场的我前方数公尺处，将单手剑刺入地面的桐人像是要对我说什么似地动着嘴，但他的身影立刻被雪尘掩盖。下一瞬间，我在空气障壁的撞击下被轻轻松松吹到半空中。

糟糕……是暴风攻击!

在空中翻滚时，我才想起了刚刚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白龙攻击模式。不过很幸运的，这可说没什么攻击力，所以我几乎没有受到伤害。我张开双手，摆出着地姿势。

然而——在雪尘散开后的前方，没有地面存在。

是山顶上的巨大洞穴。我被吹到那个洞穴的正上方了。

思考瞬间停止，身体也整个冻结。

「骗人……」

我在无意识中只能喃喃说出这句话，右手徒然往空中伸出去——

——一只戴着黑皮革手套的手，紧紧抓住了我的指头。

我大大地睁开几乎失焦的双眼。

「…………!」

在遥远的地方跟白龙对峙的桐人以惊人的速度奔驰而来，豪不犹豫地往空中纵身跃起，并用左手抓住了我的手，就这样把我拉到他的怀里。然后将放开的手臂环绕到我背后，紧紧地抱住我。

「抓紧了!」

我听着桐人那在耳边响起的吼声，并且忘我地用双手抱住他的身体。下一瞬间，两人开始坠落。

在巨大洞穴的中央，我们两个人抱在一起直直往下掉落。耳边风声大作，斗蓬也啪嚏啪嚏地翻飞。

若是这个洞穴延伸到楼层表面，从这个高度掉下去肯定会死。这个想法掠过脑袋，但我怎么也不觉得是现实中发生的事，只是呆滞地看着那逐渐远去的白光圆圈。

突然，桐人握着剑的右手动了起来。先是用力往后举起，接着向前方挥了出去。光芒伴随「锵咻!」的一声金属音飞散开来。

强大突进技的反作用力改变了我们落下的角度，往洞穴的壁面弹去。蓝色的冰壁眼看着渐渐逼近，我不由得咬紧牙关。要撞上了——!

就在差点撞上去前，桐人再度举起右手上的剑，全力往壁面刺了过去。就像武器与旋转磨刀石接触时一样，激烈的火花飞散而出。这瞬间的冲击使得落下的速度减缓下来，但还是没办法停住。

彷佛切开金属的声音不断响起的同时，桐人的剑正削着冰壁。我转动脖子往落下的方向看去，已经能看见积满白雪的穴底了。眼看着越来越靠近，只剩不到几秒就要撞上去了。我心想至少不要发出惨叫而拚命咬住嘴唇，并用力抱住桐人。

桐人将手上的剑放开，用双臂紧紧抱住我，并旋转身体使自己位于下方。接着——

冲击。巨响。

顺着爆发之势飞起的雪花轻轻飘落在脸颊上，接着消失.

那股寒冷将飞散的意识拉了回来。睁开眼睛，在非常近的距离下跟桐人的黑色眼睛视线相交。

桐人依旧紧紧抱住我，僵硬地扬起一边嘴角微弱地笑了。

「……还活着啊。」

我也轻微地点了点头，出声回答：

「嗯，还活着。」

数十秒——也有可能是数分钟，我们动也不动地保持这个姿势躺在那里。桐人身上传来的热气让人整个放松下来，脑袋也一片空白。

不久，桐人放开了手臂慢慢站起身来。先将掉在附近的剑捡了起来收回鞘中，接着从腰间的袋子拿出应该是高级回复药水的小瓶子，还拿了一瓶给我。

「好歹还是喝了吧。」

「……嗯。」

我点着头坐起上半身接过瓶子，并确认自己的HP条。我还剩将近三分之一，但直接撞上地面的桐人则已经进入红色区域了。

我拔开瓶盖，把酸甜的液体一口气喝完后，往桐人的方向转过身去。保持有点随便的坐姿，我动起还不太能好好说话的嘴唇。

「那个……谢、谢谢你救了我……」

桐人微弱地露出一如往常的冷笑回答：

「要道谢还太早了。」

将视线往上空一瞥。

「……白龙没有追来是谢天谢地，但现在要怎么做才能离开这里呢……」

「咦……用瞬间转移就可以了啊?」

我伸手探进围裙的口袋，把闪着蓝色光芒的转移水晶抓出来给桐人看。可是——

「应该没用，这原本就是要让玩家掉落的陷阱，我不觉得能用那么简单的手段逃出去。」

「怎么这样……」

桐人用视线示意我实际试试看，于是我紧握住水晶说出命令：

「转移!琳达司!」

——我的叫声空虚地在冰壁上造成回音，最后消失。水晶只是无言地发出闪光。

桐人不动声色地轻轻缩着肩膀。

「要是我确定可以使用水晶，刚刚在坠落的时候早就用了。因为这里感觉很像水晶无效化空间……」

「…………」

我失望地垂下头去，桐人啪的一声把手放到我头上，还把我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

「好啦，别那么沮丧。不能使用水晶，就表示一定还有别的方法可以从这里离开。」

「……很难说吧，这可能是以让掉下来的人百分之百死亡为条件的陷阱耶……应该说，通常已经死了吧!」

「原来如此，说的也是。」

看到桐人轻易地点头同意，让我再度感到全身无力。

「你……你这个人啊!能不能有精神一点啊。」

看到我瞬间吼出声，桐人露出了笑容说道：

「莉兹还是比较适合生气的表情，就是这股气势!」

「什……」

我的脸不知不觉间红了起来，而且身体僵硬。桐人把手从我头上拿开，并站起身来。

「接下来就开始做各种的尝试吧……点子募集中!」

对于桐人那就算遇到这种状况依然我行我素的态度，我只能露出苦笑。觉得自己也稍微提振起精神后，我啪的一声用双手拍了自己的脸颊，跟着站起身来。

环视周围，这积着薄薄的雪、还算平坦的冰地板确实是洞穴底部。直径应该与洞口相同，大约十公尺左右。经由冰壁反射进来的夕阳余光，从又高又远的入口处无力地照了下来，但应该立刻就会完全被黑暗包围。

看来不论是地面还是周围的墙壁，全都没有像是可以离开的通路。我把双手叉在腰间，拚命地动着头脑，接着将最先浮现的点子说出口：

「那个……找人来帮忙呢?」

「嗯——这里算是迷宫吧?」

遭到桐人简洁地否决掉。

虽然跟登录在朋友名单上的玩家，例如亚丝娜，有类似邮件、名叫友人讯息的联络手段，但是这个机能无法在迷宫中使用。附带一提，也无法追踪对方位置。慎重起见，我还是开启讯息窗口来看了一下，但就如桐人所言无法使用。

「那……大声呼叫来狩猎白龙的玩家呢?」

「这里距离山顶大约有八十公尺……声音应该传不上去……」

「是吗……喂!你也好好想想办法啊!」

当我因为意见不断被打回票而有点动怒地回嘴后，桐人就说出了非常不得了的发言。

「顺着墙壁跑上去吧。」

「……你是笨蛋吗?」

「是或不是，试了就知道……」

在我惊讶的视线下，桐人先是往墙壁靠到最近，接着突然以非常快的速度朝另一边墙壁飞奔而去。积在地板上的雪花激烈地飞起，强风也打到我的脸上。

就在快撞上墙壁时，桐人瞬间低下身去，随着跟爆炸一样的声响往上跳起，在又高又远的墙上立足后，就这样斜着往上方跑去。

「怎么可能……」

距离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的我遥远的上方，桐人跟美国拍摄的三流电影中的忍者一样，在冰壁上呈螺旋状往上奔驰。他的身影眼看着越来越小——在爬到约三分之一的高度时，脚一滑跌了一跤。

「哇啊啊啊啊啊!」

桐人啪哒啪哒挥着手臂，对准我的头顶掉落下来。

「哇啊啊啊?」

我尖叫着往后退开。下个瞬间，「砰!」的一声，就在我刚刚站着的地方撞出了一个人形凹洞。

一分钟后，与喝完第二瓶回复药水的桐人并肩靠墙坐着的我，忍不住叹了口大气。

「虽然我一直觉得你是笨蛋，但没想到会笨到这种地步。」

「助跑距离再长一点就爬得上去了啦。」

「才没这回事咧。」

我轻声嘀咕着。

把喝干的瓶子往袋子扔的桐人无视我的吐嘈，用力伸了个懒腰后开口：

「嗯，总之天色也暗了，今天就在这里露宿吧。幸好这个洞穴似乎不会出现怪物。」

确实，夕阳的颜色已经完全退去，深不见底的黑暗完全包围着洞底。

「也是……」

「既然决定了就……」

桐人打开窗口，移动手指，开始把各种东西一个接一个实体化。

大型露宿用提灯、锅子、几个神秘的小袋子，以及两个马克杯。

「……你一直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在迷宫彻夜未归可是家常便饭啊。」

他摆出认真的表情回着话，看来不是在开玩笑，并点击提灯点火。啵的一声，明亮的橘色光芒照耀四周。

将小小的锅子放在提灯上，桐人先拿起雪团丢了进去，接着又把装在小袋子里的东西全倒下去。盖上锅盖，连点两下锅子，倒数料理等待时间的窗口便浮现出来。

不久，药草类的芳香传进了我的鼻子。仔细想想，中餐根本只啃了一根热狗。我现实的胃就像清醒过来一样，开始强烈主张自己饿了。

伴随砰的效果音，定时器也跟着消失。桐人拿起锅子，把里面的东西倒进两个杯子里。

「我料理技能的熟练度是零，所以别期待味道啊。」

「谢谢……」

接下递过来的杯子，一股温暖慢慢在双掌间扩散开来。

虽然只是用药草跟肉干简单做成的汤，但食材道具似乎很高级，味道真是好得不得了，温暖渐渐渗透冰冷的身体。

「真是……奇妙的感觉……好不真实……」

我喝着热汤轻声嘀咕。

「像这样……在没来过的地方，跟初次见面的人坐在一起吃着饭……」

「是吗……因为莉兹是职人等级嘛。闯荡迷宫时，跟遇到的玩家组成野团露宿的状况可是屡见不鲜呢。」

「嗯——这样啊……再多讲一些关于迷宫的事嘛。」

「咦、嗯、好吧，我是不觉得多有趣啦……啊!在那之前……」

桐人动手回收两个空掉的杯子，和锅子一起收进窗口。接着又继续操作，这次拿出的是两块大布块。

从摊开后的模样看来，应该是露宿用的携带式床铺。外表跟现实世界里的睡袋很像，但是非常大。

「这可是高级品喔，隔热效果绝佳，还附有对主动怪物用的隐蔽效果。」

他笑着丢了一个过来。我接住后在雪地上摊开，发现这东西大到足以装进三个我。我再度惊讶地说：

「亏你可以带着这种东西到处跑，而且还两个……」

「要彻底利用道具持有量嘛。」

桐人迅速解除武装，钻进左边的携带床铺中。我也跟着解除了斗蓬跟战锤，把身体滑进袋状的布团中。

不傀是他得意的道具，里面确实很温暖，而且还比看起来要轻盈柔软。

我们之间放着提灯，各自躺在相隔大约一公尺的地方。不知为何——我感到有些害羞。

彷佛要驱散这股害羞，我开口说道：

「欸，继续刚刚的话题吧。」

「啊啊，嗯……」

桐人将两只手臂交叉放到头后面，接着开始娓娓道来。

在迷宫区踩到MPK——刻意聚集怪物以袭击其它玩家的恶质犯罪者——陷阱时的事。面对攻击力虽低但异常坚硬的头目怪物，大家轮流小睡、连续战斗整整两天的事。为了分配稀有道具而举办的百人掷骰子大会的事。

每个故事都很刺激、令人痛快，有时也有些滑稽。而且，所有的故事都明确地指出，桐人是不断在最前线战斗的攻略组成员之一。

然而，如果是这样——这个人的肩上可以说背负了数千名玩家的命运。应该不是可以为我这种人付出性命的人。

我转过身看着桐人的脸，那反射着提灯光芒的黑色眼睛看了我一眼。

「那个……桐人，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怎么突然那么慎重?」

「那个时候，为什么要来救我……?又不是保证一定能得救，不对……应该说你也一起死掉的机率还高得多，可是……为什么……」

桐人的嘴角瞬间微微僵住。不过又立刻和缓下来，用平稳的声音回答。

「……比起对人见死不救，那还不如一起死了算了。而且对象又是像莉兹这种女孩子。」

「……你真是笨蛋耶，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家伙了。」

嘴上这么说着——眼眶却不禁渗出眼泪。我努力地否定自己的内心深处紧紧地揪成一团。

这种老实到不行又直接的温暖话语，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第一次听见。

不对——即使在原本的世界也不曾听过。

这几个月来持续留在我内心深处，不断刺痛我的那股想多与人接触的心情与寂寞的感觉，突然变成大浪侵袭着我。我想要以能接触到内心的距离，更直接地确认桐人的温暖——

无意识中，简短的话语从我口中流泄而出：

「欸……握住我的手。」

将身体转向左边，从携带床铺中伸出自己的右手，往旁边伸过去。

桐人微微睁大了黑色眼睛，不久便小声地答了一声「嗯」，然后战战兢兢地伸出左手。在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先缩了一下，接着才再度握住。

用力紧紧握住的桐人的手，比刚刚装了汤的马克杯还要温暖许多，手的下方明明接触着结冰的地面，但我完全没有意识到那股寒气。

插图061

是人的温暖啊……我这么想着。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时常盘据在我一部分内心的那股渴望，我现在似乎终于了解它的真面目了。

因为这里是幻想的世界——真正的身体被放置在遥远的地方，不论我怎么伸手都无法触及，因为害怕意识到这件事，所以我不断订定目标，全心投入工作当中。不断告诉自己磨练冶炼的技术、让店铺更繁荣就是我的现实生活。

但是在我的内心深处，仍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只是单纯的档案。我渴望着真正的人的温暖。

当然，桐人的身体也是档案的构成物。现在包围住我的温度，只不过是电子讯号让我的脑产生温暖的错觉。

但是，我终于了解到那根本不是问题所在。感受对方的真心——不论在现实世界或这个虚拟世界，只有这点是唯一的真实。

紧紧握着桐人的手，我面带微笑闭上了眼睛。

心脏跳得比平常快，但很可惜的，睡意却早早就降临，将我的意识带往舒服的黑暗当中。

3

清爽的香气轻飘飘地掠过鼻子，慢慢睁开眼睛，看见白色的光芒充斥整个世界。经由冰壁反射了好几层的朝阳，将积在洞穴底部的雪照得闪闪发亮。

转动视线，发现提灯上放着茶壶，而且还不断飘着蒸气。看来这就是香气的来源。提灯前坐着一个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侧脸的黑衣人。一看到那个人影，我的内心就彷佛点起了小小的火焰一般。

桐人转过头来，露出小小的微笑说：

「早啊。」

「……早。」

我也跟着回话。准备起身时，才发现原本摆在外面的右手，已经好好地放回携带床铺当中了。将彷佛还残留在掌中的那股温暖往嘴唇轻触后，我用力地跳了起来。

桐人将冒着热气的杯子往爬出床铺的我递了过来。道了谢接过之后，我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装在杯子里的是以前没有喝过带有花与薄荷香气的茶。一口接着一口慢慢喝下，内心都暖了起来。

我挪动身体，正好与桐人的身体靠在一起。转过头去，两人的视线便在一瞬间相交，但又立刻撇开来。好一段时间，只有两个人啜着茶的声音。

「欸……」

终于，我将视线放在杯子上小声嘀咕着。

「嗯?」

「……要是就这样无法从这里离开，该怎么办?」

「每天睡觉混日子。」

「你回答得真干脆啊!再多想一下嘛!」

我笑着用手肘戳了戳桐人的手臂。

「……不过，这样也不错……」

说完，准备把头往桐人的肩膀靠过去时——

「啊……?」

桐人突然叫了一声并往前探了出去，害得失去支点的我整个人倒在地上。

「你干嘛啦!」

我在挺起上身的同时发出抱怨，但桐人头也不回地直接站了起来，就这样往圆形洞底的中央跑了过去。

一头雾水的我也跟着站起来，往他身后追了过去。

「到底怎么了?」

「啊，只是有点……」

桐人跪在地上，开始用双手拨开积雪。随着嚓沙嚓沙的声音，挖出了一个深洞。接着——

「啊!」

一道银色的光芒突然射进我的眼睛，有某个东西在积雪的深处反射着朝阳闪闪发亮。

桐人挖出那个东西，用双手紧紧抓住并站了起来。我也兴致勃勃地从非常近的距离观察。

那是个透明的白银色长方形物体，比桐人的双掌更大一些。那是我非常熟悉的形状和大小的商品——金属素材。但这种颜色我还不曾看过。

我动起右手的指头，轻轻点击金属的表面。自动窗口立刻浮现出来，道具名称是「水晶石英铸块」。

「这——该不会是……」

往上看着桐人的脸，他也一副搞不清楚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我们要找的金属啊…………」

「可是，怎么会埋在这种地方啊?」

「嗯……」

桐人一边仔细观察用右手手指抓住的铸块一边思考着，突然轻轻「啊……」了一声。

「……白龙吃下水晶……在腹中精制而成……哈哈，原来如此!」

他像是想通什么似的笑了出来，并把金属往我这边丢了过来。我慌张地用双手接住，将它紧抱在胸前。

「到底是怎样啦!不要自己想通就算了!」

「这个洞穴不是陷阱，是白龙的巢。」

「咦、咦咦?」

「那个铸块其实是白龙的排泄物，也就是粪。」

「粪……」

我的脸颊抽搐，同时将视线落在怀中的铸块上头。

「嗯!」

接着不由得往桐人那里丢了回去。

「喔!」

桐人非常灵巧地用指尖将它弹了回来。我们像小孩一样互相丢来丢去，最后是桐人迅速开启道具栏，敏捷地将铸块收起来才告一段落。

「好啦，无论如何我们的目标都达成了，接下来就是……」

「如果能离开这里……」

两人互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总之只能先把想到的方法一个个试试看了。」

「也是啦。啊～～要是跟白龙一样有翅膀……」

话还没说完，我就因为想到了一件事而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莉兹，怎么了吗?」

转身面向歪头看着我的桐人。

「欸，你刚刚说这里是白龙的巢对吧?」

「是啊。既然有粪便那就应该……」

「那个怎样都好啦!白龙是夜行性，那天亮之后不就会回来巢穴吗……」

「…………」

与沉默的桐人对看一会，接着两人同时抬头往空中，也就是洞穴入口看去。没想到就在这个瞬间——

在又高又远的圆形白色亮光中，一个黑影如渗透般出现。那个黑影眼看着越来越大。不久，就连一对翅膀、长长的尾巴、长有钩爪的四肢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出……出……」

我们一起往后退。当然，并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

「出现了——!」

我们同时大叫，并各自拔出武器。

往洞穴中急速降落的白龙，在确认我们的身影后先是尖锐地吼了一声，接着悬停在快要碰到地板的地方。有着细长瞳孔的红色眼睛，浮现出对侵入巢穴者明确的敌意。然而这狭小的洞底没有任何可以躲藏的地方，我只能压抑住紧张，紧握住战锤。

同样握住单手剑的桐人站到我的面前很快地说：

「听好了，躲在我的背后，生命值只要稍有减少，就要立刻喝下回复药水。」

「嗯、嗯……」

这次我乖乖地点了点头。

白龙大大地张开嘴，再次发出吼叫声。翅膀卷起的风压令雪花飞舞，长长的尾巴不断拍打地面，将积雪挖出了深沟。

为了抢得先机，桐人举起右手的剑准备突进。但是——不知为何他突然停止了动作。

「……啊……难道……」

低沉的声音流泄而出。

「怎、怎么了吗?」

「嗯……」

桐人没有回答就把剑收回鞘中。接着突然转过身来，用左手把我的身体抱了过去。

「咦?」

搞不清楚状况而陷入混乱的我，轻轻松松就被桐人扛到了肩膀上。

「等、等一下，你到底想——哇啊!」

随着乓的一声冲击音，周围的景色变得模糊。桐人以猛烈的速度往冰壁飞奔而去。接着在撞上去之前高高地跳起，与昨天尝试脱离方法时一样，在弯曲的冰壁上跑了起来。但似乎没有攀登的打算，轨道保持在水平的状态。白龙弯曲脖子，持续锁定我们为目标。但桐人以比牠跟随的动作还要快的速度持续在冰壁上跑。

几秒后，当桐人终于在洞底着地时，我已经头昏眼花了。反复眨了几次后才睁开的眼睛前方，出现白龙的背影。牠正因为跟丢了我们而慌忙地左右晃着脑袋。

就在我想着「接下来应该打算从背后攻击吧。」的这段时间，桐人不知为何蹑手蹑脚地往白龙走去——伸出了右手，用力抓住白龙摇晃着的尾巴尖端。

这时，白龙发出了尖锐的叫声。惊愕的惨叫——会这么觉得应该是心理作用吧。就在我越来越无法理解桐人的意图，也要发出尖叫声的时候……

白龙突然展开双翼，开始以猛烈的速度上升。

「呜噗!」

空气打在脸上。才刚这么想，我们的身体就如同被弓射出的箭般往空中飞了出去。被龙尾拖着，一边左右摇晃一边在洞穴中上升，离圆形的洞底越来越远。

「莉兹，抓紧啰!」

听到桐人这么说，我便忘我地抱住他的脖子。照射周围冰壁的阳光越来越亮，风声的速度也出现微妙的改变——爆出白色的光芒!当我这么想着的瞬间，我们已经飞到了洞穴外面。

睁开瞬间瞇起的眼睛，就看见第五十五层的全景在眼下宽阔地展开。

正下方是美丽的圆锥形雪山。稍远处有个小村子。在广大雪原与深邃森林的另一侧，主要街道区的每户人家那尖尖的屋顶并排着。看着这些全都在明亮光芒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我忘了恐惧，不禁发出欢呼。

「哇啊……」

「耶——!」

桐人也放声大叫，右手放开了白龙的尾巴。他轻松地将我横抱起来，顺着惯性在空中转圈飞舞。

飞翔的时间应该只有几秒，但感觉上却有十倍久。我想当时自己是笑着的。满溢的光与风洗涤着心灵，将咸情升华。

「桐人——我啊!」

我放声大喊。

「什么?」

「我喜欢你!」

「什么?我听不见!」

「没——事!」

紧抱住他的脖子，我发出了笑声。不久，这奇迹般的时间结束，我们越来越接近地面了。最后一个转身，桐人将双脚大大地张开，摆出了着地姿势。

「磅!」的一声，雪花向上飞起。在长距离的滑行中，我们像铲雪车一样将白色结晶拨开，同时慢慢减速，最后在山顶的边缘停了下来。

「……呼。」

桐人呼了口气，将我往地面放了下来。我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抱住他脖子的双臂。

两人同时抬头往大洞的方向看去，就看见找不到我们的白龙在上空慢慢盘旋着。

桐人握住背上的剑，并稍微将剑身拔出，但又立刻锵的一声收回鞘中。他露出微笑，小声地对白龙说：

「……一直以来的狩猎行为让你很困扰吧。只要把取得道具的方法传开，应该就不会再有人来杀你了。你以后就悠哉地生活下去吧。」

——你对着只是照系统设定好的规则而动作的怪物说什么蠢话啊!如果是昨天的我，肯定会这么想吧。但不知为何，现在的我觉得桐人的话语很直接就渗进内心。我伸出右手，悄悄握住桐人的左手。

在两人的无言注视下，白龙转过头发出一声清澈的吼声，便往巢穴中降落。四周变得一片寂静。

没多久，桐人往这里瞥了一眼说道：

「好啦，回家吧。」

「嗯。」

「要用水晶飞回去吗?」

「……不，走回去吧。」

我微笑着回答，然后牵着桐人的手走了出去。这时，我想起了某事，往桐人的脸看去。

「啊……提灯跟携带床铺那些东西，全都忘在那里了耶。」

「听妳这么一说……算啦，没差。搞不好哪天有人用得上吧。」

我们相视而笑，这次是真的踏上了归途，在山路上慢慢地走着。从距离很近的外围看着天空，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我回来～了～!」

我用力推开怀念的自家大门。

「欢迎回来。」

对着站在柜台、很有礼貌地回话的少女NPC店员挥挥手，我环视整个店铺。只不过一天不在，我却有股奇妙的新鲜感。

在昨天那个摊贩买东西吃的桐人，则是咬着热狗跟在我后面进到店里。

「快中午了，好好去餐厅吃个饭嘛。」

听到我的抱怨，桐人笑着挥动左手叫出窗口。

「在那之前，快点把剑冶炼出来吧。」

快速操作起道具栏，将白银的铸块实体化。接住他轻丢过来的素材——同时尽量不去想道具的来源——我点了点头。

「也是，开始动工吧。过来工作室。」

一开启柜台后方的门，匡啷匡啷的水车声变得更大了。拉下墙上的控制杆，风箱开始往火炉送进空气，火炉立刻燃成一片火红。

将铸块丢进炉中，我转头面向桐人。

「单手用直剑对吧?」

「嗯，就拜托妳啦。」

坐上客人用的圆椅，桐人点了点头。

「了解——话先说在前头，做出来的东西会受到随机数左右，不要抱太大的期待啊。」

「失败的话再去拿素材就好啦。下次我会记得带绳索。」

「……要带长一点的对吧?」

想起那大规模的坠落，我就忍不住笑了出来。往火炉看去，铸块似乎已经烧够了，我便用夹子取出，放在铁砧上。

从墙边拿起我常用的冶炼用铁锤，设定好选单后，我再次往桐人的脸看了一眼。对着沉默地点头的他回以笑容后，我高高举起铁锤。

全神贯注往发出红光的金属敲了下去，随着锵的一声清脆声响，一阵明亮的火花跟着四处飞散。

在说明的冶炼技能项目中，关于这个工程只写了【根据要制作的武器种类与使用金属的等级，对铸块敲击相对应的次数。】

也就是说，用铁锤敲击金属的这个行为中，没有玩家技术介入的余地。虽然只能这样解读，但在各种传闻与特殊现象交错的SAO中，有敲击节奏正确与否以及气势会左右结果这项根深蒂固的意见。

虽然我认为自己算是个理性的人，但唯有这个说法，让拥有长年经验的我深信不疑。因此，我有一种信念——在制作武器时绝不思考别的事情，只将意识集中在挥着铁锤的右手，保持内心空明地持续敲击。

但是——

将铸块敲出「锵!锵!」清脆的声音，现在的我却无法挥去脑中的各种想法。

如果顺利制作出好剑，完成了委托——桐人当然会回最前线进行攻略，也就不可能时常见面了。就算会为了要维修剑而过来这里，但了不起十天一次就很不错了。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我的内心不断这么喊着。

明明渴望人的温暖——应该说，正因为这样，我至今才会对与特定男性玩家进一步发展感到犹豫。害怕内心的寂寞转变成爱慕，因为那不是真正的恋爱，只是虚拟世界创造出的错觉。

但是昨晚，在感觉桐人的手传来温暖的同时，我发现那股犹豫正是捆绑住我的假想荆棘。我就是我——既是冶炼师莉兹贝特，同时也是筱崎里香。桐人也一样，他并不是游戏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真人。那么，这股喜欢他的心情绝对是真的。

冶炼出令他满足的剑后，就把这样的心情跟他说吧。就告诉他，我希望待在他身边，希望他每天从迷宫回到这个家来。

就在铸块的光辉随着冶炼不断增加的同时，我心中的感情也逐渐变得稳固。我有一种心里的感情从右手满溢而出，通过铁锤流进了诞生中的武器这种感觉。

——接着，那个瞬间终于来临。

不清楚究竟是第几次——大约是两百下到两百五十下之间——敲击音响起后，铸块发出了更加耀眼的白光。

长方形的物体发出光芒一点一点地改变模样。前后开始变薄延展，接着应该是刀锷凸起的部分膨胀了起来。

「喔喔……」

桐人用低沉的声音发出感叹，从椅子上起身，往这边靠了过来。我们并肩注视着，对象花了几秒完成生成，一把剑终于就此诞生。

那是一把很美、非常美丽的剑。以单手长剑来说甚至有点奢华，剑身很薄，但是没有细剑那么纤细。像是接收了铸块的特性，感觉视线还能隐隐约约穿透过去。剑刀的颜色是炫目的白，柄则是带点青色的银。

就像在附和「在这个世界，剑就是玩家的象征。」这段诗歌一般，SAO中设定的武器种类多到不行。一般认为若把各种类型的武器专有名称从头条列出来，恐怕不下数千种。

与普通的RPG不同，武器的等级越高，专有名称就越多样化。等级低的武器，例如单手直剑，在这个世界存在着无数把冠上「青铜剑」、「钢铁刀」这种无聊名称的剑。但现在出现的最高等级武器，像是亚丝娜的「闪烁之光」，在这个世界恐怕只有一把，只能制造出一次。

当然，不论是玩家制作型还是怪物掉落型，都存在着拥有相同程度性能的细剑，但名称、外观各异。正因如此，高等级的武器会吸引使用者，将它当作分享灵魂的搭档。

因为武器的名称与外观都是由系统决定，就连身为制作者的我们在完成前也无从判断。当我打算用两手从铁砧上拿起闪着光芒的剑时——就因它有着从优美的外表看不出来的重量而感到惊讶。它的筋力要求值不亚于桐人所持有的黑剑「阐释者」。扎稳脚步，一鼓作气将它举到胸前。

伸出支撑住剑身底部的右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看着浮现出来的自动窗口。

「呃——名称是『逐暗者』。这名称我第一次听到，所以应该是还没被记载在情报商店名册上的剑——来，试试看吧。」

「嗯。」

桐人点点头，伸出右手握住剑柄，接着以完全感受不到重量的动作轻松举起。挥动左手叫出主选单，以白剑为目标操作着装备人偶。就这样，这把剑在系统上也装备到了桐人身上，能够确认数值上的能力值。

但是桐人立刻关起选单，往后退了几步。将剑换到左手，咻咻地挥了几下。

「——如何?」

等不及的我如此问道。桐人先是沉默地看着剑身好一段时间——最后露出大大的笑容。

「好重……真是把好剑。」

「真的吗?……太棒了!」

我举起右手摆出胜利的姿势。接着将那只手伸出去，与桐人的右拳互击了一下。

以前——自己还在第十层的主要街道区摆摊贩售时，当一心一意做出来的武器受客人赞赏也是这种心情。那瞬间会打从心底觉得，当上冶炼师真是太好了。这也是在钻研技能、只与高等级玩家做生意的这段时间里，不知不觉中忘了的心情。

「……完全……是心的问题啊……」

因为我突然说出的话语而感到奇怪的桐人歪着头纳闷。

「不，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对了，我们去好好庆祝一下吧!我肚子饿了!」

我为了掩饰害羞，一边大喊一边从桐人背后推着他的双肩。正准备就这么离开工作室——我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

「……欸。」

「嗯?」

转过头来的桐人背上吊着黑色单手剑。

「对了——你一开始说，要跟这把剑同等级，对吧?那把白色的剑确实是一把好剑，应该跟你这把掉落物差不多喔。为什么你需要两把相同的剑呢?」

「喔喔……」

桐人转过身来，摆出犹豫的表情盯着我看。

「嗯——我没办法全部跟妳明说。如果妳答应不多问，我就告诉妳。」

「装什么神秘啦!」

「稍微离我远一点。」

我退到工作室的墙边后，左手依然提着白色剑的桐人，用右手高声拔出黑色的剑。

「…………?」

完全搞不懂他要干嘛。既然刚刚操作过装备人偶，现在系统上呈现装备状态的，就只有左手上的剑。就算右手上多拿一把武器也不会有任何效果。不仅如此，还会被视为非正规装备状态而无法发动剑技。

桐人只瞄了一眼我不解的表情，缓缓将左右手上的剑摆出架势。右手的剑在前，左手的剑举到背后，重心放低——接着，下一瞬间。

将工作室染成一片红色的效果光爆发开来。

桐人双手上的剑以肉眼看不见的速度交互往前方挥击。「咻啪啪啪!」的效果音压迫着空气。只是往空中挥击，却让房间里的对象全都喀啦喀啦震动起来。

这很明显是系统规定的剑技。但是——我从来没听过有同时操作两把剑的技能存在啊!

插图071

在惊讶地呆立的我面前，放完大约十连击连续技的桐人静静地起身，将左右手的剑同时挥舞了一下——只把右手上的剑收入背上的鞘，然后看着我说：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这把剑也需要个鞘，能随便挑一个给我吗?」

「啊……嗯、嗯。」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桐人吓破胆，所以我也差不多习惯了。总之先把自己的疑问摆到一边，将手伸向墙壁叫出房屋选单。

移动到库存画面，看着从熟识的手工艺师那里采购来的剑鞘一览表。选出跟现在装备在桐人背上相似的黑皮革样式的鞘加以实体化，加上我小小的店徽后递给桐人。

锵的一声将白剑收入鞘中，桐人叫出窗口收了起来。他似乎并不打算在背上装备两把剑。

「……要保密对吧?刚刚的事。」

「嗯，是啊。希望妳不要说出去。」

「了解～～」

技能情报就是最重要的生命线，既然他说不要多问，那我也就不继续追问。何况，他愿意让我看到一部分秘密就很令人高兴了。于是我带着微笑点点头。

「……那么……」

桐人将手放到腰间，正色说道。

「这么一来委托就算完成了。我要付妳剑的费用，多少钱?」

「啊——这个嘛……」

我咬了一下嘴唇——接着将一直在内心酝酿的答案说了出来：

「我不要钱。」

「……咦咦?」

「不过，我想成为桐人的专属铁匠。」

桐人微微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每天在攻略结束后，你就过来这里，我帮你保养装备……」

心跳无限加速。这究竟是这虚拟身体的威觉，还是我真正的心脏现在也同样噗通噗通地跳个不停呢——我脑袋的角落正这么想着。脸颊好热，我的脸现在肯定是一片通红吧。

总是挂着一张扑克脸的桐人，可能是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也害羞地红着脸低下头去。虽然我至今都觉得他比自己年长，但看到这个模样后，突然有种他应该跟我同年，甚至有可能比我小的感觉。

我挤出勇气往前踏了一步，将手放到桐人的手臂上。

「桐人……我……」

这句话在从白龙的巢穴脱逃时，明明就那么大声地喊过，如今想说出口，舌头却一动也不动。我盯着桐人黑色的眼睛，终于要将那句话化为声音。但就在这时——

工作室大门被用力地打开。我反射性将手从桐人身上拿开并跳了开来。

「莉兹!我好担心妳啊!」

下一瞬间冲进来的人一边大叫，一边以快撞上来的气势紧抱住我。栗子色的长发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

「亚、亚丝娜……」

亚丝娜以非常近的距离瞪着惊讶地僵在原地的我，接着突然发起飘来：

「没办法传讯息、无法追踪地图，连常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妳昨晚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啦!我可是连黑铁宫都跑去确认了耶!」

「抱、抱歉，被稍微困在迷宫里面了……」

「迷宫?莉兹妳一个人?」

「不，跟那个人一起……」

我的视线指向亚丝娜斜后方。转过身去的亚丝娜，认出闲闲站在那里的黑衣剑士后，便目瞪口呆地停住动作，接着喊出高八度的声音——

「桐、桐人!」

「咦咦?」

这次换我吃了一惊。跟亚丝娜一样呆站在那里看着桐人。

他清了清喉咙，稍微举起右手说：

「喔，亚丝娜，好久不……不对，两天不见。」

「嗯，嗯……吓我一跳，原来你这么快就跑来了哦?跟我说一声，我就会陪你过来啦。」

看到亚丝娜的双手在背后握着，露出害羞的笑容，长靴的后跟喀喀的敲着地板，脸上更染上轻微的粉红色——

我全都察觉了。

桐人会来这间店并非偶然。亚丝娜遵守了约定，为这间店做了宣传……对她喜欢的人。

——怎么办……怎么办。

这句话不断在脑中转来转去，还有种体温都从脚尖流泄出去的感觉。全身无力，无法呼吸。我不知道该怎么发泄这股情绪……

亚丝娜摆出天真的表情，对着茫然的我说：

「这个人是不是对莉兹说了什么失礼的话?他一定提出了很多无理的委托对吧?」

这时她微微歪着头。

「咦……那，这么说来，妳昨晚是跟桐人在一起啰?」

「这……这个嘛……」

我突然踏出脚步，抓着亚丝娜的右手，接着推开工作室的门。微微转头面向桐人所在的方向，但刻意不看他的脸快速说道：

「你稍微等一下喔，我们马上回来……」

我就这么拉着亚丝娜的手来到店面，关起门后穿梭在陈列架之间往店外跑去。

「莉、莉兹，等一下啦，怎么了吗?」

亚丝娜发出不知所措的声音，但我只是无言地持续往大街奔去。我没办法继续待在桐人面前。如果不逃出来，我怕会脱口说出那无处发泄的心情。

亚丝娜可能发现了我的异样，便不再多说什么默默跟了上来。我轻轻放开她的手。

在往东边的小巷里走了一会，便来到一间被高大石壁隐藏起来的露天咖啡店。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我选了个在最旁边的桌子，然后往白色椅子坐了上去。

坐在对面椅子上的亚丝娜很担心地看着我的脸。

「……莉兹，到底怎么了……?」

我努力挤出所剩无几的力气，对她露出大大的笑容。是平时与亚丝娜天南地北地闲话家常时那种一贯的笑容。

「……就是那个人对吧～～」

我交抱手臂斜斜看着亚丝娜的脸。

「咦、什么?」

「亚丝娜喜欢的人啊!」

「啊……」

亚丝娜缩着肩膀垂下头去，接着满脸通红地用力点着头。

「…………嗯。」

我硬是不理会那股锥心之痛，露出更灿烂的笑容。

「确实是个非常奇怪的人啊。」

「……桐人他做了什么吗……?」

对着担心的亚丝娜用力点点头。

「他突然就把我店内最好的剑给弄断了喔。」

「呜哇……对、对不起……」

「亚丝娜又不用道歉～～」

看着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双手合掌道歉的亚丝娜，内心那股疼痛更加强烈。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莉兹贝特，加油。

我在内心如此喃喃自语，脸上则保持笑容。

「然后啊，为了要做出拥有那个人指定能力值的剑，无论如何都需要稀有金属。我们为了取得金属跑去上层，结果掉进了陷阱洞穴。因为逃脱困难，所以昨晚就回不来了。」

「原来如此……通知我去帮忙就好了嘛。啊，没办法传讯息……」

「要是有找亚丝娜一起去就好了，抱歉。」

「不会啦，昨天正好有公会的攻略活动……那，剑做好了吗?」

「啊，是啊。受不了，我可不想再接这么麻烦的工作。」

「妳一定要好好跟他敲一笔喔～～」

她同时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我保持着微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总之，他虽然很怪却不是坏人。我会支持妳的，加油喔，亚丝娜。」

句尾微微颤抖，我已经快撑不下去了。

「嗯、嗯，谢谢……」

亚丝娜点点头，同时疑惑地看着我的脸。趁着将视线朝下而无法被看透时，我猛然站了起来说道：

「啊，糟糕!我跟人约好要进行交易。我去下层一趟喔!」

「咦?店……桐人那边怎么办?」

「就交给亚丝娜啰!麻烦妳啦!」

接着转身冲了出去。无法回头的我，只对背后的亚丝娜挥了挥手道别。

先往转移门的方向跑，直到抵达从露天咖啡店无法看到的地方，在第一个街角转往南方，接着全心往没有玩家的城镇边界冲去。眼角一渗出泪水，我就举起右手擦拭，就这样不断地边擦边跑。

当我回神时，已经跑到围住城镇的城墙前面了。在那带着微微曲度延伸的城墙前，等距种着高大的树木。我走到其中一棵树下，用手撑着树干站定。

「呜咕……呜……」

再也压抑不住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流了出来，拚命忍下的泪水更是倾泄而出，不断划过脸颊后消失。

这是在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二次流泪。在第一次登入当天因混乱而哭出来后，我就决定不再流泪，心想实在对这硬是让人流出眼泪的感情表现系统敬谢不敏，但现在滑过我脸颊的泪水，比在现实世界所流过的眼泪更热、更令人难受。

在与亚丝娜对话时，喉咙里总是卡了一句话。我不只一次想把「我也喜欢那个人」说出口，但我不能这么做。

在工作室看到桐人与亚丝娜面对面说话的景象时，我就领悟到，桐人身边的那个位置不属于我。原因是——在雪山时，我害桐人遇到生命危险，该待在他身边的，必须是跟他一样内心坚强的人。没错……就像亚丝娜那样……

在面对面的两人之间，有着如同量身订制的剑与鞘那种互相吸引的强烈磁力。最重要的是，亚丝娜已经喜欢桐人好几个月了，而且每天都为了慢慢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而努力——事到如今我怎么能做出横刀夺爱这种事。

没错……我认识桐人才短短一天而已。这只是因为跟不熟的人进行不习惯的冒险，所造成的吊桥效应罢了。不是真的，这份感情并不是真的。恋爱是急不来的，应该放慢步调，多加考虑——我本来就一直、一直都这样认为。

既然如此，我现在为什么会哭成这样?

桐人的声音、动作，还有在这二十四小时内看到的所有表情，全部一一浮现在眼前。他的手抚摸我的头发、抓着我的臂膀、紧紧回握我的手的触感。他的温度，那心的温度——一触碰到那些烙印在我心中的记忆，胸口深处就传来强烈的疼痛。

会忘记的。这只是一场梦，就用泪水把这场梦洗刷掉吧。

靠在行道树上的手指紧握成拳头，我压低声音不停地哭泣。在现实世界的话，泪水总有流干的一刻，但我怎么都不觉得现在从我双眼流出的温热液体会有流尽的时候。

接着——那个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莉兹贝特。」

突然被那股轻柔、平稳、还残留着少年味道的嗓音呼唤名字，让我全身震了一下。

这一定是幻觉。他不可能在这里。我心里这样想着，连眼泪也没擦就抬起头转过身去。

桐人就站在那里。他那双在黑色浏海下的眼睛正浮现出心痛的神情看着我。我望着那对眼眸好一阵子，之后才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

「……你怎么可以现在跑来呢。明明只要再一下，我就能回到平常那个充满精神的莉兹贝特了。」

「…………」

桐人沉默地踏出一步，右手往这里伸了过来。我轻轻摇摇头拒绝了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这么一问，桐人便转过头，伸手往城镇中心指了过去。

「从那里……」

他指着的遥远彼方，有个从建筑物波浪中探出头来，面对转移门广场所建的教堂尖塔。

「眺望整个城镇，才找到妳的。」

「呵、呵。」

眼泪依然不断流出，但在听了桐人的回答后，我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你还是一样乱来啊。」

就连他的这部分……我也无法自拔地喜欢着。

呜咽的冲动再度涌出，但我拚命地压抑下来。

「抱歉，我……不要紧，你快点回去亚丝娜身边吧。」

就在我好不容易才回出这句话并准备转身时，桐人接着把话说下去：

「我——我想跟莉兹道谢。」

「咦……?」

因为这意料之外的话语而感到不知所措的我，再度看着他的脸。

「……我过去曾害公会成员全灭……从那之后，我就决定不再跟任何人有所交集。」

桐人皱起眉头，紧咬住嘴唇。

「……所以我平常都避免与任何人组队。但是昨天，当莉兹找我一起去攻略任务时，我却不知为何立刻就答应了。我一整天都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我会跟这个人走在一起呢……」

我瞬间忘了胸口的疼痛，只是直直看着桐人。

这么说——这么说，我……

「以前不论是谁的邀约我都一概拒绝。认识的……不，就算是不认识的，光是看到别人在战斗，我的脚就开始发抖。所以我才一直将自己关在没多少人会去的最前线迷宫深处——掉进那个洞穴时，我不是说过与其一个人活着，不如两个人一起死吗?那可不是骗人的喔。」

他的脸上浮现些许微笑，但隐藏在后面那深不见底的自责却让我不禁屏住气息。

「但是，我们活下来了。虽然很意外，但我对于跟莉兹一起活下来这件事，真的感到很高兴。然后，夜里……当莉兹对我伸出手的那一刻，我明白了。就是因为莉兹还活着，所以手才会这么温暖……这更让我了解到，不论是我或是其它任何人，都不是为了死亡而存在，是为了活下去而活着。所以……莉兹，谢谢妳。」

「…………」

他这次总算打从心底露出了真正的笑容。我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感慨中，开口说了：

「我也是……我也一直在寻找着，这个世界究竟有什么是真的。对我来说，那正是从你手上传来的温暖。」

我突然觉得那根刺进内心的冰锥似乎慢慢地融化，眼泪也在不知不觉中止住。我们有好一段时间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在飞翔中造访的那段奇迹时间的感触，再一次短暂地轻拂过我的内心，接着消失。

我想……他回应我了。

桐人刚刚所说的话将我破碎的恋情碎片包裹住，就这样往内心深处沉没下去。

我用力地眨了一下眼睛，甩掉小小的水滴后，带着微笑开口：

「刚才那些话也说给亚丝娜听吧。那女孩也很辛苦。她渴望着桐人的温暖啊。」

「莉兹……」

「我没问题的!」

轻轻点点头，将双手放在胸前。

「这股温暖还会残留一段时间。所以……桐人，拜托你，将这个世界终结吧。我会努力到那个时候的。但是，等回到现实世界后……」

我露出了恶作剧的笑容。

「我可要展开第二回合喔。」

「……」

桐人也笑了出来，并用力点点头。接着挥动左手叫出窗口。我正在想他要做什么，他就把背后的「阐释者」取下，收进道具栏。接着继续操作装备人偶，在同样的地方将新的剑实体化。是「逐暗者」，充满了我的感情的白色长剑。

「今天开始这把剑就是我的搭档了。酬劳……就到现实世界再付吧。」

「喔!这可是你说的!会很贵喔!」

我们两个人笑着伸出右拳互击。

「那么，回去店铺吧。亚丝娜等得都累了，而且我肚子也饿了。」

说完，我站到桐人前面开始走了起来。我最后一次用力擦了擦双眼后，留在眼角的眼泪散落，化为光的粒子消失。

4

今天从一早就感觉到比平常更严峻的寒冷。

我摩擦双手走进工作室。拉下墙上的控制杆，立刻将手放到烧得火红的炉暖上取暖。虽然水车匡啷匡啷的声响依旧，但才刚进入冬季就已经这么冷了，我不禁担心起，要是后面的小河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结冰该怎么办。

从持续一阵子的沉思中「啊!」的一声恢复意识后，我开始确认行事历。交货期限为今天的订制品堆积了八件。不认真工作的话，时间可会不够。

第一件委托是轻量型单手用直剑。盯着铸块表一会，选出符合预算与性能比例的材料丢进火炉中。

这个时候，我使用铁槌的技术有所提升，也买进各式各样的新型金属，更持续冶炼出高等级的武器。算好烧铸的时间，将铸块放到铁砧上，接着做好设定，用力敲下铁锤。

不过，单就单手用直剑来说——我还不曾造出比在今年初夏冶炼的那把剑更高级的作品。对于这点，我虽然感到可惜，但也觉得很高兴。

那把剑埋藏着我心的碎片，今天也在遥远的前线很有精神地大闹吧。虽然我只有在每隔一段时间用眼前的磨刀石维修它时才能看到它，但我发现它跟一般的武器不同，越是使用，刀身就越是透明。该怎么说，我有这种预感——总有一天，它会以不同于数值消耗的原因，在完成使命的那一刻碎掉也不一定。

不过，那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的最前线是第七十五层，那把剑还必须好好努力下去。在那个人——桐人的右手中努力着。

回过神来，规定的次数已经在不知不觉间结束，铸块正发出红色的光芒变形。吞了口口水注视这有如魔法般的瞬间，接着拿起终于出现的剑在手中仔细检查。

「……普普通通啦。」

我一边说着一边将它放在作业台上。迅速着手选择下一个铸块。这次是双手巨斧，重视的是攻击范围……

在中午快结束的时候，完成所有委托的我站起身来，转了转脖子并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吐了口气，挂在墙上的小张照片映入眼帘。

里头是我与亚丝娜肩靠肩摆出胜利手势。站在亚丝娜旁边约半步后方位置的，是露出苦笑的桐人。照片是在约半个月前——当这两人来跟我报告他们要结婚的消息，在这栋建筑物前面拍的。

明明是不论由谁来看，都觉得很相配的两人，却花了半年才抵达结婚这个终点。因为我也替他们感到焦虑，又帮了他们很多忙，所以当终于听到他们要结婚的时候，心里真的很高兴。还有——感到一些些无奈的心痛。

至今我还会梦见那天晚上的事。那个梦幻的夜晚，是我在这平稳的两年当中，微微闪耀着宝石光芒的回忆。就算在五个月后的现在，依然如同烈火般温暖着我的内心。

「……我自己……」

真是令人惊讶啊。我一边在心里这么说着，一边用指头轻轻摸着照片。明明自认是个理性的现实主义者，却完全没发现自己其实是这种坚强的个性。

「结果，还是一～～直喜欢着你啊。」

往照片的一点「叩」的敲了一下，我转过身去，心里想着还没吃中餐，是该自己随便做做，还是偶尔也去外面吃一顿，同时走出工作室。就在这时——

至今从没听过的效果音以超大音量在头上响起。叮当叮当响着，像钟声也像警报声……我瞬间抬头往天花板看去，但声音似乎是从对面，也就是上层传过来的。

当我慌慌张张跑到外面时，发生了令我更加惊讶的情况。自从在这里开店以来，理所当然连一天都不曾休息过，总是站在柜台前的店员NPC突然一声不响地消失了。

「……?」

我瞪大眼睛凝视着她刚刚站着的空间，但没有任何回来的迹象。这可是非常严重的事情。

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来到外头，发现了更让人吃惊的事态而呆愣地站在原地。

头上那上百公尺宽的上层底部，无机质灰色的盖子前方——浮现出满满的巨大红色文字。仔细一看，【Warning】以及【SyatemAnnouncement】两个英文单字以棋盘状排列着。

「系统……公告……」

记忆里曾见过的景象。根本不可能忘记。两年前，这场死亡游戏开始的那一天，在那名对一万名玩家宣告规则变更的无脸人背后，也出现过同样的景象。

全身僵硬了几秒钟后，我慢慢往周围看去。许多玩家们都跟我一样呆立着抬头看向上层。在这幅景象中，某种异样的不协调感令我皱起了眉头，但我立刻了解了原因。

平常应该走在街上、贩卖东西的NPC一个也不剩，全都消失了。我想应该是跟我家的店员同时消失的……但这究竟是——

突然，不停响着的警报声停了下来。在一瞬间的寂静后，这次换成柔软的女性声音以相同的大音量从天而降：

『现在对各位玩家发出紧急通知。』

与两年前听见的游戏管理者。茅场晶彦的声音完全不同，这是人工、机械式的合成语音。虽然很明显是来自游戏系统的公告，但在这个将管理者的存在几乎削减为零的SAO中，这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通知。我吞了口口水，将注意力集中到听觉上。

『现在游戏以强制管理模式运作中。所有的怪物及道具交易全部停止。所有的NPC也已撤收。所有玩家的生命值固定在最大值。』

系统错误?出现了什么致命的bug……?

我瞬间想到这个念头。心脏被名为不安的手紧紧抓住。但是，在下个瞬间——

「艾恩葛朗特标准时间十一月七日十四点五十五分游戏攻略完成。」

——系统语音如此宣告。

游戏攻略完成。

我有几秒钟的时间搞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周围的玩家们也全都摆出僵硬的表情茫然站着。但是，在听到接下来的话之后，全部的人都跳了起来。

『我们将让各位玩家依序登出游戏。请留在原地等待。重复……』

突然，四处响起「哇啊啊!」的欢呼声。地面——不，是浮游城堡艾恩葛朗特整个震动了起来。大家互相拥抱、在地上翻滚、举起双手大吼大叫。

但是我不发一语地动也不动，只是站在店门口，之后才终于举起双手捂住嘴巴。

他做到了——桐人真的做到了。还是一样乱来……

我是如此确信。因为现在的最前线只到第七十五层，但是却能将游戏攻略完毕。这种乱来、无谋、不按牌理出脾的事情，绝对是桐人干的。

耳边好像传来一句轻声呢喃。

——我遵守约定啰……

「嗯……嗯……你终于做到了……」

最后，温热的眼泪从我的双眼流了出来。我不擦拭，只是用力举起右手不断地跳着。

「喂——!」

将双手放在嘴边，就像要传达给在遥远上层的他，我用尽全力大喊：

「桐人——!我们绝对，还要再见面喔……我爱你!」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三章

朝露之少女

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

2024年10月

1

亚丝娜将每天的起床闹钤设定在七点五十分。

若说为什么要设定这种不上不下的时间，那是因为桐人的起床时间是八点整。亚丝娜很喜欢早十分钟醒来，待在床上看着在身旁熟睡的他。

今天早上，亚丝娜也在木管乐器的柔和音效中醒来，之后轻轻地转身趴下，用双手托着脸颊，望着桐人的睡脸。

半年前坠入情网。两周前成为攻略搭档。结婚后，搬到这位于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里则是在短短六天前。虽然是自己最心爱的人，但老实说，桐人还有太多自己不清楚的一面。真要说的话，睡脸也是其中之一。越是这样看着，就越是搞不清楚他的年龄。

因为桐人那有些冷静又飘怱不定的态度，让亚丝娜一直觉得他比自己稍微年长。但是陷入深沉睡眠时的桐人，天真无邪得甚至可以称为可爱，让人觉得他看来像是个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年。

虽然觉得——不过是问问年龄应该无妨。就算触及现实世界的话题是种禁忌，但两人已经是夫妻，别说是年龄了，为了回到现实后还能再见，本名、住址跟电话都是要先交换的情报。

但是，亚丝娜却迟迟无法把话说出口。

因为她害怕，一旦提到现实世界的事情，这里的「婚姻生活」似乎就会变成假想、空虚的东西。对亚丝娜来说，如今最重要，也是唯一的现实，就是在这森林中的家过着平稳的生活。就算现实的肉体在无法从这个世界脱离的情况下死去，只要能在这里生活直到最后一刻，她就不会有任何悔恨。

所以，过一段时间再从梦中醒来吧——这么想着的亚丝娜悄悄伸出手，抚摸桐人的脸颊。

还真是天真的睡脸啊。

事到如今根本无须怀疑桐人的实力。从封测开始累积的无数经验、不断进行攻略所获得数值上的等级，还有支持这些东西的判断力与意志力。即使输给了血盟骑士团团长的「神圣剑」希兹克利夫，桐人依然是亚丝娜所知的最强玩家。不论是多严峻的战场，只要有他在身旁就不会让人不安。

但是，这样看着躺在身旁的桐人，便感觉他是个纯真、容易受伤的弟弟。这股心情涌上胸口，完全控制不住，更觉得一定要保护他。

放轻气息，亚丝娜探出身子抱住桐人，非常小声地说着：

「桐人……我最喜欢你了，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喔。」

这个瞬间，桐人微微动了一下，缓缓张开了眼睛。两人的视线以非常近的距离相交。

「哇!」

亚丝娜慌张地飞身后退，在床上正坐，并红着脸开口：

「早、早啊，桐人……你有听见……刚刚的话吗……?」

「早。刚刚的话……妳是指什么?」

面对坐起上半身努力忍住哈欠回问的桐人，亚丝娜用力挥动双手。

「没、没什么，我什么都没说!」

结束由荷包蛋、黑面包、色拉与咖啡组成的早餐，再花了两秒收拾桌面后，亚丝娜啪地双手一拍。

「那么!今天要去哪里玩呢?」

「我说妳啊……」

桐人露出了苦笑。

「不要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啦。」

「因为每天都很快乐嘛!」

这是亚丝娜发自内心的实话。

虽然是光回想就觉得痛苦的回忆，但在成为SAO的囚禁者到喜欢上桐人前的一年半当中，亚丝娜的内心总是结着一层坚硬的冰。

牺牲睡眠提升技能与等级，在受拔擢成为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后，有时更是以让成员们唉唉叫的高进击速度不断攻略迷宫。内心想着的，只有完成攻略脱离这里而已。并以毫无意义为由，拒绝参与一切无益于攻略的活动。

这么回想起来，亚丝娜就不禁为没能早点与桐人相遇感到后悔不已。自从与他邂逅的那天起，每一天都充满着比在现实世界更缤纷的色彩与惊艳。若是跟他在一起，就连在这里的时间也成为难得的经验。

所以对亚丝娜而言，现在这段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只属于两人的时间，每分每秒都能与贵重的宝石匹敌。她希望两个人能一起去更多不同的地方，聊更多各式各样的话题。

亚丝娜将双手叉在腰上，嘟起嘴唇说道：

「所以桐人不想出去玩啰?」

桐人轻笑着挥动左手叫出地图，切换成可见模式给亚丝娜看。窗口中显示的是这层相连的森林与湖泊。

「差不多在这里。」

他所指的是距离两人的家稍远的森林一角。

第二十二层属较低的楼层，面积因此相当宽广。以直径来说，应该有八公里多。中央有巨大的湖泊，南岸是主要街道区「高拉尔」村，北岸则是迷宫区。除此之外的地方全是美丽的针叶树林。亚丝娜与桐人的小屋大约位在楼层的南端，接近外围的地方。桐人现在所指的，是在离家约两公里的东北方。

「这只是我昨天在村里听到的传闻……据说在这边的森林深处……会出现那个喔。」

「啊?」

亚丝娜愣愣地对有所示意地笑着的桐人追问：

「什么?」

「——幽灵。」

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战战兢兢地确认：

「……那是，幽灵系的怪物?像鬼魂或女妖精那种?」

「不是不是，是真的喔。玩家……人类的幽灵，而且是女孩子。」

「呜……」

亚丝娜的表情瞬间僵硬。关于这种话题，她有自信比常人更加害怕，而且严重到当初攻略以恐怖系楼层闻名的第六十五、六十六层古城迷宫时，她就找了各种理由跷掉攻略。

「我、我说啊，这里可是由数字档案所构成的游戏世界耶，怎么可能会出现——幽灵那种东西呢。」

亚丝娜硬是做出笑容，有点认真地反驳。

「这也很难说啊～～」

不过知道幽灵是亚丝娜弱点的桐人，非常乐在其中地火上加油。

「例如啊……怀着怨恨死亡的玩家灵魂，依附在一直接着电源的NERvGear……每晚都在练功区徘徊……」

「不要再说了——!」

「哇哈哈，抱歉抱歉，刚刚那个只是轻率的玩笑。虽然我也不觉得会出现真正的幽灵，不过反正要出门，去些好像会发生什么事的地方不是很好吗?」

「呜呜……」

亚丝娜嘟起嘴唇往窗外看去。

在接近冬天的季节里，今天算是好天气。暖洋洋的阳光照耀着庭院的草坪。总觉得这是个最不适合幽灵出没的时间。艾恩葛朗特因构造的关系，除了早晨与傍晚外无法直接见到太阳，不过白天时会有整片充分的光源照亮整个练功区。

亚丝娜面向桐人，抬起下巴说道：

「好啊，走吧!去证明不可能有幽灵存在!」

「那就这么决定了——今天没碰到的话，下次就半夜去哦。」

「绝对不要!我可不帮这么坏心眼的人做便当喔!」

「咳咳，没事没事，当我没说!」

最后又瞪了桐人一眼，亚丝娜才露出笑容。

「那就赶快做准备吧。我负责烤鱼，桐人你把面包切好。」

利落地做好鱼肉汉堡收进午餐盒，两人在早上九点时出门。

踏上庭院的草地后，亚丝娜转身对桐人说：

「让我坐到你肩膀上吧。」

「坐、坐肩膀?」

桐人以慌乱的声音回答。

「因为每次都看着同样高度的景色很无聊啊。这件事以桐人的筋力数值来说很简单吧?」

「这、这应该是没错啦……可是、妳都几岁了……」

「这跟年龄没关系!好啦，又没人在看!」

「是、是无所谓啦……」

桐人露出受不了的表情，边摇头边背对亚丝娜蹲了下去。亚丝娜撩起裙子，往他的肩膀跨坐上去。

「好啰——不过你要是敢转头我可是会揍你喔～～」

「这未免太不讲理了吧……?」

嘴上抱怨着的桐人以轻松的动作站了起来，亚丝娜的视野也一口气跟着上升。

「哇啊!你看，这里可以看到湖泊耶!」

「我看不到啦!」

「那、等等也让你坐到我肩膀上来。」

「…………」

将手放到全身无力般垂下头的桐人头上，亚丝娜说道：

「出发前进!方向北北东!」

坐在一步步走着的桐人肩膀上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亚丝娜深切地感受到，对于这段两人生活的爱惜之情。她毫不怀疑地觉得，现在的自己肯定是在十七年的人生当中，最有「活着」的感觉。

在小路上走了——虽然实际动着脚的只有桐人——十几分钟后，便抵达了散布在第二十二层的其中一个湖泊。可能是被风和日丽的气候吸引，一早就有数名钓师玩家在湖面上垂着钓线。小道穿过围着湖的小丘，虽然距离左手边的湖畔还有点距离，但注意到两人走近的玩家们纷纷往这边挥手。大家全都露出笑容，甚至还有人出声大笑。

「……不是说没人会注意吗!」

「啊哈哈，还是有人耶。欸，桐人也挥挥手嘛!」

「我才不要!」

虽然不停抱怨，但桐人也没有要亚丝娜下来。亚丝娜知道，其实他内心也觉得很有趣。

不久，道路在小丘右边下坡，延伸到深邃的森林之中。他们穿梭在类似杉树的巨大针叶林中，缓缓地走着。树叶摩擦的声音、小河涓涓的流水声，还有小鸟的鸣叫声，为这晚秋的森林景色增添美妙的伴奏。

亚丝娜往比平常更近的树稍望去。

「好高大的树木喔。欸、你觉得可以爬上这树吗?」

「嗯……」

桐人对亚丝娜提出的问题思考了一会。

「我认为就系统上而言，应该办得到——要试试看吗?」

「算了，这就当作下次的游戏题目吧——说到爬上去啊……」

亚丝娜在桐人的肩膀上探出身子，从树木的缝隙间往远处的艾恩葛朗特外围看去。

「外围那边不是到处都有像支柱一样的东西往上层延伸吗?不知道……从那爬上去会发生什么事。」

「啊，我曾经试过喔。」

「咦咦?」

亚丝娜身体往前倾，盯着桐人的脸。

「为什么没找我一起去?」

「那时候我们还没有这么要好嘛。」

「什么嘛，明明就是你在躲我。」

「……我、我有吗?」

「有啊——不管我怎么约你，你连陪我喝个茶都不肯。」

「那、那是因为……啊，先不管那个……」

就像要把往奇怪方向发展的话题拉回来，桐人接着说下去：

「就结论而言是不能爬的。虽然因为岩石表面凹凸不平，爬起来意外的轻松，但爬到约八十公尺左右时，会突然出现系统的错误讯息，还会被骂，这里是禁止进入的区域!」

「啊哈哈，果然不能做坏事啊。」

「这可一点都不好笑啊。那时我因为吓了一跳，手一滑就掉下去了呢。」

「咦、咦咦?这样肯定会死吧!」

「嗯，我当时也觉得死定了。要是再晚个三秒用水晶转移，我恐怕就要被列入战死者名单了吧。」

「这实在太危险了!别再这么做了哦!」

「是妳先提出来的吧!」

在闲聊的这段时间，森林随着脚步越来越深邃。也许是心理作用，鸟鸣声变得稀疏，从树稍洒落的阳光也跟着变少。

亚丝娜重新观察四周的环境，并对桐人问道：

「那、那个……传闻的地点在哪?」

「这个嘛……」

桐人挥动手指，用地图确认现在的位置。

「啊，快了，再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嗯……那、传闻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呢?」

虽然不想听，但不听又觉得不安的亚丝娜还是这么问了。

「说到这个啊，这是大约一星期前，木匠玩家来这里捡木材时发生的事。似乎是因为这里的木材质量很好，醉心于收集的玩家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正当他慌忙踏上归途时，在稍远的树荫中——有个白色的影子闪过。」

「…………」

其实到此为止已经是亚丝娜的极限了，但桐人还是无情地继续说下去：

「虽然原本以为是怪物而有点慌张，结果却不是。是人，而且还听说是个娇小、留着一头长黑发、身穿白色衣服的女孩子。她当时正缓缓往树林的另一端走去。那名玩家才想着，原来不是怪物而是别的玩家啊，并将视线对上之后……」

「…………」

「——箭头，没有浮现出来。」

「咿……」

喉咙深处不禁发出小小的声音。

「怎么可能——男子这么想着往前靠近，并且出声叫了对方，那名女孩突然停下脚步……缓缓地往他这边转了过来……」

「不、不、不要再说了……」

「这时，那名男子发现了一件事。女孩的白色衣服在月光照射下，竟然——是透明的，可以看见后面的树。」

「————!」

拚命压抑尖叫声的同时，亚丝娜紧紧抓着桐人的头发。

「男子心想，要是这女孩完全转过身来就死定了，于是他开始逃跑。当他终于跑到可以看到远处村庄灯火的地方，想着到这里应该就没问题了而停下脚步……微微转过头去……」

「————?」

「身后没有任何人。真是可喜可贺。」

「……桐、桐人这个笨蛋——!」

亚丝娜从桐人的肩膀上跳下来，准备往他背上用力槌下去——就在这时。

白天的幽暗森林深处，在距离两人有段距离的针叶树干旁，出现了一道白影。

亚丝娜强烈地感受到没来由的不祥预感，战战兢兢地凝视着那个不明物体。虽然没有桐人那么厉害，但亚丝娜的搜敌技能也练到了一定的程度。技能的补强效果自动启动，视线集中处的分辨率瞬间提升。

那白色的物体看来像是缓缓随风飘逸着。不是植物，也不是岩石。是布。正确来说，是样式简单的连身裙。在裙襬下看见的，是两只纤细的——脚。

一名少女站在那里。穿着与桐人所说完全相同的白色连身裙，年幼少女沉默地伫立在那看着两人。

觉得自己快失去意识的亚丝娜勉强开口，挤出满是气音的沙哑声音：

「桐……桐人，那边……」

桐人顺着亚丝娜的视线望去，身体瞬间僵硬住。

「这、这不是真的吧……」

少女动也不动，只是站在距离两人数十公尺外的地方盯着这里看。正当亚丝娜有心理准备，若是对方稍微往这里靠近，自己肯定会昏倒时——

突然——少女的身体摇晃了一下。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微弱的声音，少女彷佛没有动能的机器人偶般，以不像生物的奇怪动作倒在地上。

「那……」

桐人的双眼瞬间锐利地瞇了起来。

「才不是什么幽灵!」

如此喊着跑了出去。

「桐、桐人，等一下!」

被留在原地的亚丝娜连忙叫住桐人，但他头也不回地往倒在地上的少女跑了过去。

「真是的!」

亚丝娜逼不得已起身追了上去。虽然还是有点心惊胆颤，但也从没听说过幽灵会昏倒，怎么想都觉得那肯定是玩家。

晚了几秒来到针叶树下方时，桐人已经将少女抱了起来。她的意识还没恢复过来。有着长长睫毛的眼帘紧闭，两只手臂也无力地垂在身旁。为了慎重起见，紧盯着那穿着连身裙的身体，但没有发现有任何透明的地方。

插图089

「应、应该没事吧?」

「嗯……」

桐人看着少女的脸庞回答。

「虽说如此……但这个世界既没有呼吸，心脏也不会跳动……」

SAO内几乎将人类生理活动的再现全都省略。虽然可以自发性地吸入空气，也会有空气在气管流动的感觉，但这个虚拟身体并不会有无意识的呼吸行为，心脏的鼓动也是，虽然紧张或兴奋时会有噗通噗通的感觉，但无法感受到别人的心跳。

「不过既然没有消失……那就表示还活着吧。不过这真的……相当奇怪……」

桐人说完便歪着头。

「奇怪?」

「因为碰得到，所以不是幽灵。但是，箭头……没有出现……」

「啊……」

亚丝娜重新将视线往少女身上集中。然而，只要是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动态对象，不论是玩家还是怪物，甚至就连NPC，在被锁定为目标的瞬间一定会浮现的彩色箭头没有出现。至今还不曾遇过这种现象。

「这是某种bug吗?」

「或许吧。要是在普通的在线游戏，这肯定是个需要呼叫GM的状况。但SAO中没有GM存在……而且，不只是没有箭头，以玩家来说她的年纪实在太小了。」

确实如此。桐人抱在双臂里的身体太小了，以年龄来说应该还不满十岁。NERvGear装备原则上有年龄的限制，记得是禁止十三岁以下的小孩使用。

亚丝娜轻轻伸出手，触摸少女的额头。冰冷但滑嫩的触感传了过来。

「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会在SAO中……」

她紧咬嘴唇准备起身，并对桐人说道：

「总之，不能把她放在这里。等她醒来应该就能知道一些事情了。带她回我们家吧。」

「嗯，就这么办。」

桐人横抱着少女起身。亚丝娜则环顾着四周，附近只有一根被砍断且腐朽的巨大树干，找不到任何东西像是少女会在这里的理由。

两人几乎是用跑的顺着原路离开森林，回到家时少女的意识还是没有恢复。让少女躺在亚丝娜的床上并盖上毯子，两人一起在对面的桐人床上并肩坐下。

经过短暂的沉默，桐人断断续续地开口说道：

「现在唯一可以确定，既然能够移动到我们家，那她就不是NPC。」

「是啊……」

经由系统控制的NPC有固定在一定范围内的存在坐标，无法由玩家任意地移动。若是用手触摸或抱住NPC，数秒内就会跳出骚扰警告的窗口，并被一阵令人不快的冲击打飞。

对亚丝娜的同意微微点头，桐人接着做出更多的推测。

「而且也不是启动任何任务的事件。就算是那样，在接触到她的时间点，任务列表窗口应该就会更新……所以说，我认为最有可能的情况是——这孩子是在那边迷路的玩家。」

桐人往床那边看了一眼后，接着说：

「假使没有携带水晶，或是不清楚转移方法，应该是从登入以来就不曾到过练功区，而一直待在『起始之城镇』。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但在起始之城镇应该有认识这孩子的玩家……搞不好有父母或监护人。」

「嗯，我也这么认为。不管怎么想都不觉得这么小的孩子会独自登入。应该是跟家人一起来的……如果平安无事就好了。」

彷佛要将最后一句话吞进嘴里，亚丝娜转头看向桐人。

「欸、她的意识会恢复吧?」

「嗯，既然没有消失，就表示跟NERvGear之间还有信号往来。现在应该跟睡眠状态很像，所以，应该再一下就会醒来了……吧。」

虽然用力地点着头，但桐人的话语中仍带着期望的色彩。

亚丝娜起身，跪到少女所躺的床前，伸出右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下，但她还真是个美丽的少女。与其说是个人类的小孩，她所散发出的气息还比较接近妖精。肌肤的颜色是接近雪花石膏的细致纯白，长长的黑发闪着艳丽的光芒，以及带有异国风味的清晰轮廓。若这孩子睁开眼睛露出微笑，肯定会很有魅力吧。

桐人也走到亚丝娜身旁坐了下来。他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抚摸少女的头发。

「应该还不到十岁……只有八岁左右吧。」

「差不多吧……绝对是我见过最年少的玩家。」

「是啊，虽然我之前认识一个驯兽师少女，但她应该也有十三岁了。」

这第一次听说的事情，让亚丝娜不禁盯着桐人的脸。

「嗯～～原来你有个这么可爱的朋友啊。」

「嗯，有时会传传邮件……啊、只有这样喔，我跟她之间是清白的!」

「是这样吗?桐人可是很迟钝的呢。」

接着便生气地转过头去。

仿佛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有点奇怪的桐人起身说道：

「喔，已经这个时间了啊，我们来吃中餐吧。」

「我晚一点再好好跟你问清楚这件事。」

瞪了他一眼，亚丝娜也跟着起身，决定现在先放桐人一马并露出了笑容。

「好，吃便当吧。我来泡茶。」

晚秋的午后时光缓缓过去，即使到了从外围洒入的红色阳光都完全消失的时间，少女仍旧沉睡着。

拉起客厅的窗帘，打开壁灯后，走了一趟村子的桐人也回来了。他无言地摇摇头，告知没有得到任何有关少女的情报。

两人都没有愉快享受晚餐的心情，两三下解决掉简单的汤与面包，便开始确认桐人买回来的几份报纸。

虽称为报纸，但跟现实世界的那种一叠纸张的报纸不同，而是只有一张杂志大小的羊皮纸。纸的表面有系统窗口型的屏幕，能以网页的模式切换显示收集在内的情报。

也因为是由玩家经营的游戏攻略网站，内容非常多样化，从新闻到简单的导引、FAQ，还有道具清单。其中也有找东西、寻人的字段。两人觉得可能有人在找寻少女，所以焦点都放在这个部分。然而——

「没有耶……」

「嗯，没有……」

花了几十分钟看完所有报纸的两人，失落地看着对方。如今只能慢慢等少女清醒后再问问她了。

若是一般的夜晚，两人经常会闲聊或玩着简单的游戏直到深夜，或出门散步、做些平常不会做的事。但是今天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今天就早点睡吧。」

「嗯，也好。」

桐人也同意亚丝娜的提议。

关上客厅的灯进入寝室。因为其中一张床让给少女使用，两人只好一起睡另一张床——事实上每晚都这样——两人匆忙地换上睡衣。

将寝室的壁灯关上后，两人便躺上床去。

桐人拥有许多特别的专长，而迅速入睡应该也算是其中之一。正当亚丝娜转身想跟他聊一下时，他已经发出规律的呼吸声睡着了。

「真是的。」

亚丝娜低声抱怨，翻身面向另一边躺着少女的床。黑发少女依然在淡蓝色的黑暗中持续沉睡着。虽然到现在为止还不想思考少女的过去，但这样看着她，思绪总会往那个方向飘去。

如果少女至今是跟父母或兄姐等监护人一起过日子倒还好，但若是独自来到这个世界，两年来都在恐惧与孤独中度过——这种日子对仅八、九岁的孩子来说，肯定难以忍受。如果换成自己，可能早就疯了。

搞不好——亚丝娜想象着最糟的情况。要是少女在那座森林中徘徊、昏倒的原因，是因为她的精神状况所造成。艾恩葛朗特当然没有心理医生之类的，也没有可以求助的系统管理者。要完成攻略至少还要半年，而且那不是只靠桐人跟亚丝娜的努力就能办到。两人目前离开了前线，还有包含两人在内的部分玩家等级太过突出，造成难以组成均衡的队伍也是理由之一。

不论少女抱持多么深刻的痛苦，自己都无法帮上任何忙——这么一想，无法承受的痛楚突然袭上亚丝娜心头。她无意识地走下床，往沉睡的少女身旁走了过去。

抚摸少女的秀发一会，亚丝娜轻轻掀开棉被，躺到少女的身旁，用双臂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躯。虽然少女的身体还是一动也不动，但表情似乎变得比较柔和了。亚丝娜轻声地说：

「晚安，希望妳明天能醒过来……」

2

亚丝娜在早晨的白光中沉睡，一阵平稳的旋律突然传入意识中。是双簧管所演奏的起床闹钤。亚丝娜在清醒前的漂浮感里头，委身于那阵怀念的旋律中。不久，弦乐器的轻快声响与单簧管合奏出主旋律，这时有轻微的声音哼着歌——

——哼歌?

唱着歌的并不是自己，亚丝娜瞬间张开眼睛。

怀中的黑发少女闭着眼睛——哼着与亚丝娜的起床闹钤相同的旋律。

而且完全没有掉拍，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亚丝娜将闹钤设定成只有自己听得见，照理说不论是谁，都无法跟着只在她的脑中播放的旋律一起哼唱。

然而亚丝娜还是先将这个疑问丢到脑后。比这更重要的是——

「桐、桐人，快点醒来啦!」

在不移动身体的状态下，亚丝娜叫着睡在身后床上的桐人。没多久，便感觉到桐人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坐起身来。

「……早安，怎么了吗?」

「快点，过来这里!」

地板传来微微的叽嘎声。原本毫不在意地隔着亚丝娜往床铺看的桐人，也立刻瞠大眼睛。

「她在唱歌……?」

「嗯、嗯……」

亚丝娜轻轻摇着怀中少女的身体并唤着她。

「起床啰……拜托妳，睁开眼睛。」

少女的嘴唇停止了动作。不久，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接着慢慢睁开眼来。

那湿润的黑色眼瞳以近距离直直迎上亚丝娜的目光。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微微张开有点惨白的嘴唇。

「啊……呜……」

少女的声音如同敲响极薄银器般虚幻而美丽。亚丝娜直接抱着少女坐起身来。

「……太好了，妳醒过来了。妳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吗?」

亚丝娜说完，少女先是保持几秒的沉默，接着微微地摇摇头。

「是吗……那妳的名字呢?知道吗?」

「……名……字……我……我的……名字……」

少女侧着头，一根有光泽的黑发跟着滑过脸颊。

「结……衣。结衣。我的……名字……」

「结衣吗?真是个好名字。我是亚丝娜，他是桐人。」

亚丝娜一转头，名为结衣的少女也跟着转动视线。她来回看着亚丝娜跟采出上半身的桐人，接着开口：

「阿……屋吶，通……人。」

吞吞吐吐地动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昨晚感到的不安在亚丝娜的脑中苏醒。少女看来至少有八岁左右，加上从登入到现在的时间，实际年龄应该也有十岁了。但少女那发音模糊的话语，就跟刚开始学说话的幼儿一样。

「结衣，妳为什么会在第二十二层?知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妈妈在哪里?」

结衣不发一语往下看着。在好一阵子的沉默之后，用力地甩着头。

「我……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将少女抱到餐桌椅上，递给她温热香甜的牛奶。少女用双手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喝了起来。用余光看着少女，亚丝娜与桐人在离她有些距离的地方讨论着。

「桐人……你觉得呢……?」

桐人露出严肃的表情咬着嘴唇，不久才低头说道：

「似乎是……丧失记忆了。不过，更严重的是，从她的样子看来……可能是受到了什么精神创伤……」

「你果然也……这么认为吗……」

「可恶!」

桐人脸上露出快哭出来的扭曲表情。

「虽然在这个世界中……看过许多残酷的景象……但这实在糟透了，太过残酷了……」

看着那双眼睛渗出泪水，亚丝娜感到某种东西刺进了胸口。她用双臂紧紧抱着桐人说：

「没问题的，桐人……一定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

「……是吗?说的也是……」

桐人拾起头来露出微笑，将手放在亚丝娜的双肩，然后往餐桌走了过去。亚丝娜也跟在他身后。

喀哒喀哒的搬动椅子坐在结衣身旁，桐人以开朗的声音对她说：

「那个，结衣……我可以直接叫妳结衣吗?」

原本面向杯子的结衣拾起脸来，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么，结衣也直接叫我桐人吧。」

「通……人。」

「是桐人喔。桐、人。」

「……」

结衣的脸上浮现出困难的表情，沉默了下来。

「……痛人。」

笑了出来的桐人伸手轻拍结衣的头。

「这对妳可能难了点。不然，看妳想怎么叫都可以喔。」

结衣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思考中，就连亚丝娜拿走桌上的杯子，倒满牛奶后再放回她面前，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终于，结衣缓缓地抬起头来看着桐人的脸，战战兢兢地开口。

「……爸爸。」

接着仰望着亚丝娜说：

「阿屋吶……妈妈。」

亚丝娜的身体忍不住颤抖。不知道是将自己跟真正的父母搞错了，或者是——渴求着不在这个世界的父母。但比起思考这件事，亚丝娜先是拚命压抑涌上来的情感，带着微笑点头。

「是啊……结衣，我是妈妈喔。」

听见这句话，结衣首度露出了笑容。整齐浏海下缺乏厌情的黑色眼眸闪着光芒的瞬间，那如同人偶般端正的脸庞也跟着恢复了生气。

「——妈妈!」

看着那伸向自己的手，亚丝娜内心大大地动摇。

「呜……」

拚命忍住快溢出来的呜咽，保持脸上的笑容，亚丝娜从椅子上抱起结衣小小的身体，紧拥住她的同时，也感觉到一滴混合了各种感情的眼泪流了出来，滑落脸颊。

喝了热牛奶、吃完一个小圆面包后，结衣似乎再度感到睡意而开始在椅子上打盹。

亚丝娜在桌子的另一侧看着她的模样，用力擦了擦双眼，往坐在旁边椅子上的桐人看去。

「我——我……」

虽然开了口，却怎么样也无法让想表达的话成句。

「对不起，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桐人以关爱的眼神看着亚丝娜好一会儿，才终于呢喃道：

「……妳想照顾那孩子，直到她恢复记忆为止对吧?我懂妳的心情……因为……我也想这么做。不过……真是进退两难啊……这样我们会有好一段时间无法进行攻略，让这孩子回去的时间也会越拖越晚……」

「嗯……这么说也对……」

亚丝娜想着，自己就另当别论，说桐人在攻略组玩家中有着拔群的存在感也绝不夸张。虽然身为独行玩家，但他提供的迷宫区未开发区域地图量，却比许多强力公会更多。即使只是几周的新婚生活，她仍为自己一个人独占桐人而抱着某种罪恶感。

「总之，做我们能做的事吧。」

桐人看着发出鼾声的结衣，接着说下去：

「第一步，就是去起始之城镇找找看这孩子的父母或兄姐，毕竟是这么显眼的玩家，应该至少会有几个认识她的人。」

「…………」

这意见没错。但亚丝娜发现，自己内心有着一股不想跟这名少女分离的感情。这虽然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与桐人两人的同居生活，但不知为何却不排斥就这么变成三个人。可能是因为觉得结衣就像是自己跟桐人的孩子吧——到此都还只是漫不经心地想着的亚丝娜，在这时突然回过神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怎么了?」

「什、什么事都没有!」

她对感到狐疑的桐人用力摇着头。

「就、就这样吧!等结衣醒来之后，我们就去起始之城镇看看，顺便在报纸的寻人栏做刊登吧。」

无法看向桐人的脸，亚丝娜快速说着话，同时利落地收拾起桌面。看了在椅子上睡着的结衣一眼，看来似乎已经完全熟睡了。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的睡脸看起来跟昨天不同，变得比较安稳。

被抱到床上的结衣又睡了一整个早上。原本亚丝娜还担心该不会又陷入了昏迷，幸好她在准备好午餐时醒了过来。

虽然为结衣烤了平常不会做的甜水果派，但比起派，来到桌边的结衣似乎对桐人他那吃得津津有味、涂满芥末的三明治更感兴趣，两人因而慌了手脚。

「结衣，这个可是很辣的喔。」

「呜呜～～我想跟爸爸吃一样的。」

「这样啊?既然妳已经做好心理准备，那我也不阻止了。毕竟什么事都要尝试一下。」

桐人递了一个三明治过去，结衣便毫不犹豫地努力张开小小的嘴巴，大口地咬了下去。

在两人紧张的注视下，困难地动着嘴咀嚼的结衣把东西咕噜一声吞下去，便露出了笑容。

「好好吃喔。」

「真是个很能忍耐的孩子。」

桐人也笑着抚摸结衣的头。

「晚饭就来挑战超辣全餐吧!」

「真是的，不要得意忘形啦!我可不会做那种东西喔!」

但如果在起使之城镇找到结衣的监护人，回家时就会恢复只有两个人的状态。这么一想，一抹寂寞便划过亚丝娜的内心。

最后，剩下的三明治也全由结衣清空。面对正满足地喝着奶茶的结衣，亚丝娜说道：

「结衣，我们下午要出门一趟喔。」

「出门?」

正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对惊讶地抬起头来的结衣说明，桐人就先开口了：

「要去找结衣的朋友喔。」

「朋友……是什么?」

这个回答令两人不禁对望。结衣的「症状」有太多无法理解的地方。与其说是单纯的精神年龄倒退，给人的感觉还比较像是记忆东缺一块西缺一块。

为了要改善这个状况，还是快点找到真正的监护人比较好……亚丝娜如此说服自己后，回答结衣的问题。

「所谓的朋友啊，就是会帮忙结衣的人喔。来，赶快准备吧。」

虽然结衣还是一脸狐疑，但还是用力点点头并站了起来。

少女身上所穿的白色连身裙，除了短短的泡泡袖外，质地也很轻薄，在这个初冬的季节穿出门，光看就觉得冷。虽然就算是冷，也不会因为这样而感冒或受到伤害——在冰天雪地区域全棵的话另当别论——但还是会有不舒服的感觉。

亚丝娜卷动着道具列表，将厚衣服一件件实体化。当好不容易找到符合少女尺寸的毛衣，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通常要从状态窗口操作装备人偶，才能将衣服穿上。因为布与液体之类柔软对象的再现是SAO最不擅长的分野，与其说衣服是独立对象，倒不如说系统将其归类为肉体的一部分。

发现亚丝娜的不知所措，桐人向结衣问道：

「结衣，妳会开启窗口吗?」

少女不出所料，像是完全不懂般歪着头。

「那么，挥动右手指头试试看。像这样……」

桐人的手指一挥，手的下方就跳出一个紫色的方形窗口。结衣看了也毫不犹豫地照做，但窗口却没有打开。

「……这果然是系统出现了某种bug吗?但是状态窗口打不开实在太致命了……这样什么都没办法做耶。」

桐人忍不住咬着嘴唇。就在这时，一直挥着右手手指的结衣，这次换成挥动左手。下一瞬间，手的下方就出现一个发着紫光的窗口。

「出现了!」

在看来很高兴的结衣头顶上方，亚丝娜惊讶地与桐人对看。已经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了。

「结衣，让我看一下喔。」

亚丝娜弯下腰往少女的窗口看去。不过一般来说，只有本人看得到状态窗口，所以画面上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喔，手借我一下。」

亚丝娜拉着结衣的右手，靠着直觉移动她细小的食指，往应该是切换可见模式的按钮位置点了下去。

直觉没有出错，随着简短的效果音响起，窗口的表面浮现出熟悉的画面。偷看他人的状态窗口，基本上算是严重违反礼仪，所以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亚丝娜也尽量避免盯着画面，只想赶快开启道具栏，但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当视线瞥过画面上方的瞬间，亚丝娜忍不住惊叫出声。

选单窗口的首页基本上分成三个区域。最上面是用英文显示的名字跟细长的HP条、EXP条，下方的右半边是装备人偶，左半边则配置着指令按钮列表。虽然选项图像显示等样式设计可以自由订做，但基本配置无法改变。话虽如此，结衣的窗口最上方只显示着「Yui-MHCP001」这奇怪的名字，不论是HP条或EXP条，甚至连等级都不存在。虽然有装备人偶，但指令按钮却比一般少很多，仅有「道具」跟「设定」存在。

不懂亚丝娜为何停下动作而靠过来的桐人，也在看到窗口时吃了一惊。丝毫不在意窗口异常的结衣，则是露出觉得奇怪的表情抬头看着两人。

「这也是……系统bug吗……?」

亚丝娜喃喃说着，桐人则从喉咙深处发出低声呢喃：

「该怎么说……与其说是bug造成的，感觉反而像是原本就这么设计……可恶，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没有GM感到烦躁过。」

「毕竟不要说bug了，SAO连延迟都几乎不曾发生，对有没有GM自然就不是那么在意了……再想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对吧……」

亚丝娜耸耸肩，重新动着结衣的手指打开了道具栏。把从桌上拿起的毛衣放上去后，道具便随着一阵光芒收进窗口中。接着拖曳毛衣的名称到装备人偶上。

下个瞬间，随着一阵铃声的效果音，光的粒子包围住结衣的身体，淡粉红色的毛衣也跟着物件化。

「哇啊——」

结衣露出开心的表情，张开双臂看着自己的身体。亚丝娜接着将同色系的裙子跟黑色丝袜、红色鞋子一个个装备到少女身上，最后将她原本穿的连身裙放回道具栏，并且关上窗口。

换上一身新装扮的结衣似乎非常高兴，用毛衣轻柔的质地摩擦脸颊，或用双手拉着裙襬。

「来，我们出发吧!」

「嗯。爸爸，抱抱。」

面对天真地伸出双手的结衣，桐人露出了害羞的苦笑，同时横抱起少女的身体。接着维持这个姿势往亚丝娜瞥了一眼说道：

「亚丝娜，最好还是做好随时可以武装的准备。虽然没有要离开街道区的打算……但那里毕竟是『军队』的势力范围……」

「嗯，还是小心为妙。」

亚丝娜点点头，利落地确认自己的道具栏后，便和桐人一起往大门走去。虽然真心希望能找到少女的监护人，但一考虑到要跟结衣分开，亚丝娜就会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动摇。相遇至今明明只过了一天，结衣似乎已经彻底占领了亚丝娜内心最温柔的部分。

距离上次来到第一层的「起使之城镇」已经相隔数个月了。

亚丝娜一面感受着复杂的感慨，一面站在刚走出转移门的地方，环视着巨大广场与对面的横向街道。

这里是艾恩葛朗特最大的都市，冒险上必要的机能自然也比其它街道更为充足。物价便宜，也有很多旅馆之类的商家，若只考虑效率层面，将这里当作基地绝对是最合适的。

不过就亚丝娜所认识的人来说，高等级的玩家没有任何人还留在起始之城镇。「军队」的蛮横专制是理由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只要站在中央广场抬头看着上空，不论如何一定会想起那时候的事情。

最初只是一时兴起而已。

由实业家的父亲与学者的母亲所生下来的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从小就在父母的强烈期待下成长。父母都是严以律己的人，虽然对明日奈很温柔，但越是如此，明日奈就越害怕看见他们失望的表情。

就这点来说，哥哥应该也一样。明日奈与哥哥都就读父母所选择的私立学校，不曾闹出问题，成绩也保持在前几名。当年纪相差不少的哥哥考进大学离开家里之后，明日奈更是满脑子只想着要响应父母的期望。学习多种才艺，只跟父母认同的朋友交流。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这样的生活让明日奈感觉到自己的世界不断地缩小、僵硬。她也时常害怕着，如果就这样往既定的方向——进入父母决定好的高中、大学，与父母挑选的对象结婚，自己肯定会被塞进一个比自己更小，而且坚硬无比的外壳，永远无法从中逃出。

所以，当就职于父亲经营的公司而回家住的哥哥，在经由管道取得NERvGear与SAO，并很少见地眼神发亮述说着这世界首次出现的「VRMMO」时，连电视游乐器都没有碰过的明日奈，便开始对这不可思议的新世界起了些许兴趣。

当然，若哥哥只在自己的房里使用，她应该很快就会忘了NERvGear的事情吧。但好巧不巧，哥哥在SAO开始营运当天必须到国外出差，而一时兴起的明日奈因此拜托哥哥借自己玩一天。想看看从未见过的世界，只是基于这种心态而已——

接着，世界就完全走样了。

明日奈至今都还记得，当自己化身为亚丝娜，降临在没见过的街道与互不认识的人群中时的那股兴奋感。

然而在那之后，当那个神降临在头上，并宣告这个世界是无法脱离的死亡游戏时，亚丝娜最先想到的，是自己还没完成的数学作业。

如果不快点回去把作业做完，隔天上课就会挨老师骂了。这种事是不该存在于亚丝娜人生中的污点……不过事态的严重性当然不是只有这种程度。

一星期、两星期，日子一天天在毫无作为的状态下过去。但外部的援手怎么样也伸不进来。关在起始之城镇的旅馆房间、蹲坐在床上的亚丝娜不断感受着没来由的混乱。有时会发出尖叫，或着一边喊叫一边敲打墙壁。国中三年级的冬天，再过不久就是联考，新学期也会紧接着到来。对亚丝娜而言，从这个既定轨道上脱轨，就等于人生的完结。

亚丝娜每天都烦恼得几乎要抓狂，但也抱着深沉且黑暗的确信。

比起担心孩子的身体，父母肯定更对因为游戏机而落榜的女儿强烈地感到失望吧。朋友们应该也在悲叹的同时，可怜着、或是嘲笑着团体的淘汰者。

当这股黑色的念头到达临界点时，亚丝娜终于下定决心并离开旅馆。不再等待救援，而要自行从这里离开，也就是成为解决事件的英雄。除了这么做之外，自己没有别的方法能维系周围人们的心。

亚丝娜凑齐了装备，将参考手册全部背下来，接着就往练功区出发。每天只睡两到三个小时，其余时间全都投注在提升等级上。一旦将与生俱来的智力与意志力全都用在游戏攻略上，要挤身最高等级的玩家之列根本不用花乡长的时间。狂剑士「闪光」亚丝娜就此诞生。

然后到了现在——两年过去，十七岁的亚丝娜用怜悯的心回头看着当时的自己。不，不只是游戏刚开始的那段时间。对在那之前，那个只生活在坚硬狭小世界中的自己，也抱着痛切且无奈的怜悯。

自己并不了解何谓「活着」。只是不断牺牲现在，盘算着应该要有的未来。「现在」单纯只是通往正确未来的过程，因此在变成过去的同时，没留下什么就消失在虚无中。

俯瞰着SAO世界，深深觉得这些一个都不可少。

只追求未来的人，会像过去的自己那样疯狂地往攻略游戏迈进；想着过去的人，只会抱膝躲在旅馆的房间里。而活在当下的人，则有时会追求犯罪者那种一时的快感。

但在这个世界中，还是有享受着现在，不断制造回忆，同时也为了脱离这里而努力的人们存在。教自己这件事的，正是一年前遇到的黑发剑士。打从亚丝娜希望自己也能像他那样生活后，改变了每一天的色彩。

如果是现在，只要这个人陪在身旁——就连现实世界的那个壳都能打破，她甚至觉得能为了自己而活。

亚丝娜往站在身旁，似乎也抱着属于他自己的感慨眺望这座街道的桐人靠了过去。再次抬头仰望上空的石盖，感受到的疼痛也变得微弱了。

就像要从脑中把感伤驱离般甩了一下头，亚丝娜看着被桐人抱在怀中的结衣脸庞。

「结衣，有没有觉得看过的建筑物?」

「呜……一」

结衣露出烦恼的表情看着广场周围相连的石造建筑物，但没多久就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毕竟起始之城镇大到不行嘛。」

桐人摸着结衣的头说道。

「到处晃晃应该多少能让她想起一些事情吧，总之先走一趟中央市场好了。」

「也是。」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便往能看见在南方的大街走了过去。

话说回来——觉得有点奇怪的亚丝娜边走边重新审视广场。人实在少得令人意外。

起始之城镇的转移门广场相当宽敞，足以在两年前开始营运时容纳一万名玩家。在铺着石造地板的正圆形空间中央，立着巨大的钟塔，下方则是发着蓝光摇曳的转移门。包围住塔的同心圆细长花圃向外延伸，间格中排着数张雅致的白色长椅。像这种天气很好的午后，因为到处都是暂时休息的玩家们而有些吵闹也完全不奇怪。但所看见的人影全都往转移门或广场出口移动，几乎没有停下脚步或坐在长椅上的人。

如果是上层的大规模街道，转移门广场总是因为无数的玩家来来去去而混杂。有人天南地北地闲聊，有人募集队伍成员，也有人摆设简单的摊位贩卖，因为聚集的人潮而几乎无法直线前进——

「叹，桐人。」

「嗯?」

亚丝娜对转过身来的桐人问道：

「现在留在这里的玩家有多少人?」

「嗯，这个嘛……还活着的玩家约六千人，而包含『军队』在内，约有三成留在起始之城镇，所以大概是快两千人吧?」

「这样的话，你不觉得人太少了吗?」

「听妳这么一说……会不会都聚集在市场那边呢?」

然而，即使从广场走进大街，到达并排着店铺与摊贩的市场区域，街道依然非常冷清，只有乱有精神的NPC商人叫卖声空虚地响彻整条大街。

尽管如此，亚丝娜还是发现了一名坐在大街中央大树下的男子，于是走了过去开口问道：

「那个，不好意思。」

以特别认真的表情抬头看着树稍的男子，头也不回地以嫌麻烦的语气回答：

「啥事?」

「那个……这附近有没有类似寻人窗口的地方?」

听见这句话，男子才总算将视线转向亚丝娜，还毫不客气地盯着她的脸看。

「妳是从别的地方来的人?」

「是、是的……我们在寻找这孩子的监护人……」

说着往站在身后的桐人所抱着的，正迷迷糊糊打着盹的结衣指了过去。

这位身穿朴实轻装，难以分辨所属集团的男子，在瞥了结衣一眼时虽然多少有些惊讶，但又立刻将视线转回头上的树稍。

「……迷路的小孩吗?还真是稀奇啊……有很多小鬼玩家都集中住在东七区河边的教会，去那边问问吧。」

「谢、谢谢。」

因为意外得到了有力的情报，亚丝娜连忙低头道谢，也趁着这个机会提出其它的问题。

「那个……请问你在这里做什么?还有，为什么这里没什么人呢?」

男子虽然露出不悦的表情，但仍以婉转的口气回答：

「其实我很想回妳说是商业机密，不过既然妳是外地人倒也无妨……妳应该也能看到吧?那个很高的树枝。」

亚丝娜顺着男子指着的方向看了过去。高大的行道树树枝上长满了鲜艳的红叶，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在树叶的影子下，长着几颗黄色的果实。

「当然，因为行道树是属于无法破坏的对象，就算爬上去，不要说是果实，连一片叶子都摘不到。」

男子继续说着。

「不过那个果实每天都会掉落个几次……虽然只经过几分钟就会腐烂消失，但如果抓住机会捡起来，就能以很好的价格卖给NPC，而且吃起来的味道也不错。」

「咦咦——」

讲到食材道具，料理技能完全习得的亚丝娜可是非常有兴趣。

「那个可以卖多少钱呢?」

「……这个请妳务必保密。一个可以卖五珂尔。」

「…………」

看着男子得意的表情，亚丝娜瞬间说不出话来。除了讶异于价格实在太过便宜，更觉得那完全不符合守在树下一整天的劳力。

「那、那个……该说这完全不符合效益吗……如果去练功区随便打倒一只虫，都可以赚到三十珂尔喔。」

话刚说完，这次轮到男子睁大了眼睛。他用只差没把「妳脑袋有问题吗?」说出口的眼神看着亚丝娜。

「妳是认真的吗?到练功区跟怪物战斗……这可是会死人的耶!」

亚丝娜回不出话来。如同男子所言，与怪物的战斗确实是与死亡比邻。但是就亚丝娜现在的感觉而言，这就跟在现实世界走上街头时，一直担心会遇到交通事故一样，只能说担心也没有用。

亚丝娜因为一时之间无法判断究竟是自己对SAO的死亡感觉变迟钝了，还是男子过于神经质而陷入一片茫然。两边应该都不算是正确答案吧。然而在起始之城镇，男子所说的肯定是一般人的认知。

完全没注意到亚丝娜的复杂心情，男子继续说道：

「嗯?妳还问了什么?为什么没人?其实也不算没人，只是大家都躲在旅馆房间里。因白天有可能会碰上军队的征税部队。」

「征、征税……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有牌的流氓啦。你们要小心啊，那群家伙对外地人也不会客气的。喔，有个果实快掉下来了……就聊到这里吧。」

男子闭上了嘴，开始以认真的眼神盯着空中。亚丝娜再一次点头道谢后，发现桐人在至今的对话中一直保持沉默，因而转过身去。

只见桐人露出连在战斗中部没看过的认真眼神，盯着黄色果实。看来似乎是打算全力夺取下一个掉落的果实。

「住手啦，真是的!」

「因、因为很让人在意嘛!」

亚丝娜抓住桐人的衣领，拖着他开始走了起来。

「啊、啊啊……看起来很好吃耶……」

亚丝娜于是揪住仍觉得可惜的桐人耳朵，硬是让他转过头来。

「别管那个了，东七区在哪里?年纪较小的玩家似乎都住在教会，先去那边看看吧。」

「……是。」

接过完全睡着的结衣稳稳地抱住后，亚丝娜走到盯着地图前进的桐人身旁，配合他的速度前进。

结衣的体格看起来大概十岁左右，如果是在现实世界中这样抱着，应该只要几分钟手臂就会酸了。但在这里因为有筋力数值的补正，手上感受到的重量就跟羽毛一样。

沿着这人影依然稀少的宽广道路，往东南方走了十几分钟后，终于抵达一个像是广大庭园的区域。染上颜色的阔叶树树林在初冬寒风中萧瑟地摇曳着树稍。

「嗯——就地图来看，这里就是东七区了……那个教会在哪边呢?」

「啊，应该在那边吧?」

亚丝娜往道路右手边的宽广森林对面那特别高的尖塔看去，用视线表示方向。在那有着青灰色屋顶的高塔顶端，十字与圆形结合而成的金属制古埃及十字架正闪闪发着光。那肯定就是教会的象征。这是每个城镇最少都有一个的设施，内部的祭坛能解除怪物的特殊攻击「诅咒」，以及替对抗不死系怪物的武器进行祈福。这在几乎不存在魔法要素的SAO中，可以说是最神秘的地方了。另外，只要持续缴纳珂尔，就能承借教会内的小房间，代替旅馆使用。

「等、等一下。」

亚丝娜突然叫住准备往教会走去的桐人。

「嗯?怎么了?」

「啊、没什么……那个……如果我们在这里找到了结衣的监护人，就要把……结衣留在这里对吧……?」

「…………」

桐人那望着亚丝娜的黑色眼睛彷佛因爱怜而变得柔和。他靠了过去，用自己的双手轻轻将亚丝娜连同睡着的结衣一起抱入怀中。

「我也一样不想跟她分开。该怎么说呢……有了结衣的存在，让森林中的家变得跟真正的家一样……我是这么觉得……但是，这绝不是再也见不到面了。等结衣恢复记忆，一定会再来找我们的。」

「嗯……说的也是。」

稍微点了点头，亚丝娜将脸颊贴近怀中的结衣，下定决心迈开脚步。

教会这栋建筑物以街道区的规模来看算小。两层楼高，作为象征的尖塔也只有一个。原本起始之城镇就有复数的教会存在，在转移门广场附近的那间有像豪宅一样的大小。

亚丝娜走到正门的两面巨大门扉前，用右手推开了其中一道门。因为是公共设施，自然不可能上锁。内部有些阴暗，只有装饰在正面祭坛上的蜡烛火焰微微照亮了石板地。乍看完全没有任何人在。

只将上半身探进入口，亚丝娜出声呼唤：

「请问有没有人在?」

声音拖着回音的效果声消逝，但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

「大家都不在吗……?」

歪着头纳闷，就听见桐人压低了声音否定：

「不，有人。三个人在右边的房间，左边则有四人……还有几个人在二楼。」

「……能靠搜敌技能知道在墙壁另一边的人数?」

「熟练度得练到980。用起来很方便，亚丝娜也提升一下吧。」

「不要，那个修练方法无聊到会让人发疯……话说，他们为什么要躲起来呢……」

亚丝娜放轻脚步踏进教会内部。虽然周围全被一片寂静包围，但感觉得到有人潜藏在里面的气息。

「呃，不好意思，我们是来找人的!」

稍微提高了音量再次出声呼唤，接着——右手边的门扉稍稍开启，从里面传来微弱的女性声音：

「……你们不是『军队』的人吗?」

「不是的，我们是从上层过来的。」

亚丝娜跟桐人完全没有装备剑或战斗用的防具。因为军队所属的玩家要时常配戴做为制服的重武装，光靠外表应该就能判断他们与军队没有关系。

不久，房门打了开来，一名女性玩家战战兢兢地现身。

深蓝色的短发、戴着黑框的大眼镜，眼镜下那藏着胆怯的深绿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她身穿朴实的深蓝色素面洋装，手上拿着收在鞘里的小型短剑。

「真的……不是军队的征税大队……?」

亚丝娜为了让女性安心，露出微笑并点了点头。

「是的，我们今天是为了找人才从上层下来这里，跟军队一点关系都没有。」

就在这时——

「从上层来的?这么说你们是真正的剑士啰?」

伴随属于少年的尖锐叫声，女性身后的门大大地敞开，几个人影从里面乱哄哄地跑了出来。接着，祭坛左侧的门也跟着打开，同样跑出数个人影。

在吃惊的亚丝娜与桐人不发一语的注视下，于戴着眼镜的女性两侧排成两大排的，是每个都能称为少年或少女的年幼玩家们。年龄大概在十二到十四岁中间。大家全都很感兴趣地来回观察亚丝娜与桐人。

「真是的，我不是叫你们躲在房间里面吗!」

连忙要孩子们回房的女性看来大约二十岁左右。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听从她的命令。

不过，最先冲出房间，有着一头如刺婿般红色短发的少年立刻失望地叫着：

「什么嘛，怎么连把剑都没拿啊。我说啊，你是从上层来的吧?难道没有任何武器吗?」

这后半段是对着桐人说的。

「啊、不，也不是没有……」

惊讶的桐人这么回答，孩子们的表情再度亮了起来，各自鼓噪着说「让我看、让我看」。

「你们怎么可以对初次见面的人用这么失礼的口气说话呢；真的很抱歉，因为平常完全不会有客人造访……」

看见戴着眼镜的女性仿佛因惶恐而低下头，亚丝娜慌忙说道：

「不，没有关系——桐人，我记得还有几个一直放在道具栏里的东西，就让他们看吧?」

「嗯、嗯。」

同意亚丝娜的提议，桐人打开窗口动起手指。不久，一旁的长桌上方就堆积了十来个对象化的武器道具。这是在最近的冒险中得到的怪物掉落道具，因为没空贩卖所以就这样放置着。

桐人将两人装备以外的所有道具取出并关上了窗口后，孩子们便欢声雷动地围了上去。一个接着一个拿起剑或战锤，不断发出「好重!」「好帅喔!」等欢呼。这虽然是让过度保护的家长看到肯定会昏过去的景象，但只要在街道区内，不管怎么使用武器都不可能受到伤害。

「——真的……很不好意思……」

戴着眼镜的女性，彷佛很伤脑筋地摇着头，但仍因孩子们高兴的样子而浮现出微笑并如此说道。

「……啊，这边请。我这就去泡茶……」

被带到礼拜堂右侧小房间的亚丝娜与桐人，在喝了一口热茶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你们……是来这里找人的……?」

戴眼镜的女性玩家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歪着头问道。

「啊，是的。啊……我是亚丝娜，他是桐人。」

「啊!真是不好意思，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纱夏。」

接着互相点头示意。

「这孩子是结衣。」

抚摸着仍在膝上沉睡的结衣头发，亚丝娜继续说着：

「这孩子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中迷了路，似乎还……失去了记忆……」

「是吗……」

名为纱夏的女性瞪大了那对在眼镜后方的深绿色大眼。

「她的装备除了衣服以外什么都没有，我们觉得她应该不是在上层生活……想说是不是可以在起始之城镇找到她的监护人……或是认识她的人，之后听说这个教会聚集了许多小孩一同生活……」

「原来如此……」

纱夏用双手握住杯子，视线落在桌子上。

「……如今住在这个教会的，从小学生到国中生左右的孩子总共约二十人。而这应该是这个城镇所有的年幼玩家了。在这个游戏刚开始时……」

虽然音量微弱，但纱夏以清晰的语调开始娓娓道来：

「那年纪的孩子几乎都因为过于恐慌而多少出现精神上的问题。当然还是有孩子适应了游戏而离开城镇，不过那应该是例外。」

这是当时国中三年级的亚丝娜也体会过的事情。躲在旅馆房间里的那段时间，确实将精神逼到近乎崩溃的地步。

「这也是当然的，原本还是很爱对父母撒娇的年纪，却突然被宣告无法离开这里，甚至还有可能再也回不去现实……那些孩子大部分都陷入虚脱状态，其中似乎也有几个孩子……就这么切断了联机。」

纱夏的嘴角变得僵硬。

「虽然在游戏开始一个月时，我也以攻略游戏为目标，不断在练功区提升等级……某天，当我看到这样的孩子独自在街角徘徊，怎么也放心不下，所以就带回旅馆一起生活。从此，我一想到可能还有这样的孩子就坐立难安，于是开始在城镇四处寻找独自一人的孩子。等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现在这样了。所以，该怎么说……明明有像你们这样在上层战斗的人，我却没能跟上去帮忙，真的很抱歉。」

「快、快别这样说……」

亚丝娜摇着头拚命寻找言词，但喉咙却卡着说不出话来。而桐人就像要接替她一样，开口说道：

「不是这样的，纱夏小姐也努力地战斗着……而且比我努力的多。」

「谢谢。不过我并不是基于义务感才这么做，跟孩子们一起生活是很快乐的。」

纱夏笑着，以担心的眼神看着沉睡中的结衣。

「所以……我们在这两年中，每天一个个区域、一栋栋房子地巡视，寻找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孩子。如果有这么小的孩子，我们应该会发现。很可惜……我想她应该不是住在起始之城镇的孩子。」

「是吗……」

垂下头的亚丝娜紧抱住结衣，接着像是振奋起精神地看着纱夏的睑。

「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失礼，不过，你们是如何赚取每天的生活费呢?」

「啊，关于这点，除了我之外，还有几个比较年长的孩子守护着这里……他们的等级在城镇周边的练功区闯荡绝对没问题，所以能简单赚取伙食费。虽然不算很多就是了。」

「喔，很厉害啊……就我们刚刚在街上听到的，这里的人认为在练功区与怪物战斗是没常识的自杀行为呢。」

纱夏以点头回应桐人所说的话。

「基本上，我认为现在留在起始之城镇的所有玩家都这么想。我无法说这是不对的，毕竟一考虑到有死亡的危险，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因此，我们比这个城镇的一般玩家有更高的收入。」

确实，若要一直租借这个教会的客房，每天必须要一百珂尔。这是比刚才那个捡果实的男子日薪高上数倍的金额。

「所以，我们最近被盯上了……」

「……被谁盯上?」

纱夏平稳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就在她开口准备接着说下去时——

「老师!纱夏老师!糟糕了!」

房门突然砰的一声打开，数名孩子冲了进来。

「真是的，这样对客人很失礼喔。」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刚才那个红发少年眼中含泪叫着：

「银哥哥他们被军队那些家伙抓走了!」

「——在哪里?」

纱夏摆出彷佛换了个人似的毅然态度起身，并对少年问道。

「东五区道具店后方的空地。军队派了十个人把道路围了起来，只有戈达逃了出来。」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不好意思……」

纱夏重新转头面对亚丝娜与桐人，并轻轻低下头去。

「我一定得去救那群孩子，所以晚点再聊吧……」

「老师!我们也要去!」

红发的少年如此大喊，在他身后的几名孩子也发出同意的声音。少年跑到桐人的身边，以非常认真的模样开口。

「哥哥，请你把刚才的武器借我!如果有那个，就算是军队那群人也会立刻逃走的!」

「不可以!」

纱夏高声斥责。

「你们通通在这里等着!」

这时，至今一直不发一语看着事态发展的桐人，就像要劝诫孩子们般举起了右手。他平常虽然总是保持飘怱不定的态度，但在这种时候却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存在感，令孩子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很可惜——」

桐人以冷静的语气说起话来。

「那个武器所需的能力素质太高了，你没办法装备。由我们去帮忙吧。别看这位姐姐这样，她可是强得乱七八糟啊。」

桐人瞄了亚丝娜一眼，亚丝娜也用力地点头响应，站起身来面对纱夏说道：

「请让我们去帮忙。至少人多一点比较好。」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纱夏深深一鞠躬，推了一下眼镜说道：

「那么，我们用跑的过去吧。」

冲出教会的纱夏，摇晃着挂在腰间的短剑一直线跑了出去。桐人与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也跟在她身后。亚丝娜在奔驰中往后瞥了一眼，看见后方跟着一大群孩子，但纱夏也没有赶他们回去的意思了。

越过树林进入东六区的市街，接着穿过小巷。似乎是抄最短距离的快捷方式，在直直跑过NPC商店的店门口与民家的庭院时，就看见一群人堵在前方的小路上。从那灰绿与黑铁色的统一装备判断，那至少有十个人的集团正是「军队」的人马。

当毫不犹豫冲入巷子的纱夏停下脚步，注意到她的军队玩家们也跟着回头，还浮现不怀好意的笑容。

「喔!保母登场啦!」

「……快把孩子们放了!」

纱夏以僵硬的声音说道。

「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嘛。我们只是教他们一些社会常识，马上就会让他们离开了啊。」

「没错没错，纳税毕竟是市民的义务嘛!」

接着男人便发出哇哈哈哈的尖锐笑声，这令纱夏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起来。

「银!凯因!米奈!你们在那里吗?」

纱夏对着男子们的另一侧呼喊，立刻传回少女害怕的声音：

「老师!老师……救救我们!」

「不用在意钱的事情，全给他们没关系!」

「老师……没用的……」

这次是仿佛硬挤出来的少年声音。

「咯嘻嘻。」

其中一个堵住道路的男人，发出痉挛般的笑声。

「那是因为你们积欠的税金太高啦……光把钱交出来是不够的啊!」

「没错没错，不把装备交出来是不行的，再加上所有的防具……一个都不能少啊!」

看见男人们卑鄙的笑容，亚丝娜瞬间察觉到巷子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群「征税队」恐怕是要求包含少女在内的孩子们连衣服都全部解除。这令亚丝娜内心浮现出近似杀意的愤怒。

纱夏似乎也料想到这点，以只差没直接殴打男子们的气势靠了过去。

「立刻……从那里让开!不然……」

「不然保母老师想怎样?由妳来代替他们付税金吗?」

完全看不出这群嘻笑的男人有任何移动的意思。

在城镇中，也就是街道区的保护圈内，名为犯罪防制指令的程序随时运作着，因此无法做出伤害其它玩家或硬是移动对方等动作。但反过来说，也就无法排除阻扰行进的玩家，更造成像这种堵住通路把人挡起来的「屏障」，甚至是直接以数人包围住对方，让人一步也动不了的「包围」等恶质骚扰。

不过这仅限于在地面上移动时才能办到。亚丝娜看着桐人开口说道：

「桐人，我们上吧!」

「啊啊。」

点头响应，接着随意往地面一踢。

用尽敏捷力与筋力补正跳起的两人，轻轻松松地飞越了以惊讶的表情抬头看着的纱夏与军队成员头上，落在墙壁围住的空地。

「呜哇!」

当场数名男子露出惊愕的表情并向后退开。

在空地的角落，有两名看来不到十五岁的少年与一名少女互相依靠，僵硬地站在原地。防具已经全被解除，只穿着单薄的内衣。亚丝娜咬了一下嘴唇，往孩子们走过去并微笑着开口：

「已经没事了，把装备穿回去吧。」

面露惊讶的少年们立刻用力点头，接着急急忙忙将脚边的装备捡了起来，开始操作窗口。

「喂……喂喂喂!」

这时，其中一名回过神来的军队玩家叫了起来：

「你们是谁啊!想妨碍『军队』执行任务吗!」

「等等。」

一名武装比其它人更高一阶的男子出面制止。看来应该是队长。

「虽然我没见过你们，但你们知道跟解放军敌对代表什么意思吗?要带你们去本部好好谈一谈吗?」

队长的瞇瞇眼带着凶暴的光芒。从腰间将巨大的阔刀拔出来，做出刻意的动作，让刀身在手上啪啪地拍出声音并走了过去。刀的表面反射低沉的落日，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那是不曾受损与修理过的武器特有的剔透光泽。

「还是要到『圈外』走一趟，去圈外?啊啊?」

就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亚丝娜紧咬的牙关发出了声响。虽然内心想着最好能稳健地解决事情，但在看到因害伯而颤抖的少年少女时，她的愤怒已经破表。

「……桐人，结衣就由你照顾了。」

桐人接过结衣后，将不知何时实体化的亚丝娜的细剑以单手抛了出去。她接住并拔剑出鞘，然后往队长快步走去。

「喔……喔……?」

亚丝娜突然对着嘴巴半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男子颜面发出了全力的单手突刺。

周围瞬间染上紫色的闪光，然后是爆炸似的冲击音效。男子僵硬的脸瞬间向后仰，就这么呆呆地睁大眼睛当场跌坐在地。

插图112

「这么想战斗的话，不用特别去练功区。」

亚丝娜走到男子面前，再一次挥动右手。接着出现闪光、巨响。队长的身体就像弹开似的往后滚。

「放心吧，生命值不会减少。但是相对的，我会一直继续下去。」

仰望踏着坚定步伐接近的亚丝娜，那名队长就像终于领悟到她的意图，嘴唇颤抖了起来。

在犯罪防制指令圈内以武器攻击玩家时，即使命中也会因为遭透明障壁阻挠而无法造成伤害。不过这个规则也有隐藏的含意在，那就是攻击者不用担心自己会被标上犯罪者颜色。

「圈内战斗」就是建立在这点上，通常用于训练时的模拟战。但是随着攻击者的能力数值与技能的提升，指令发动时的系统色光芒与冲击音效变得过于强烈，而且取决于剑技的威力，虽然不多但也会发生击退的情况。那种感觉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就算知道生命值不会减少也无法承受。

「咿啊……住、住手……」

遭亚丝娜的剑击打倒在地的队长发出高分贝的惨叫。

「你们……不要只会在旁边看……快阻止她啊。」

因为这股叫声而回神的军队成员纷纷拔出武器，在南北方通路担任屏障的玩家，也因察觉到预料外的事态而跑了过来。

以彷佛回到狂战士时代的灿烂眼神瞪着排出半圆阵形的男子们，亚丝娜不发一语踏地奔驰，接着往集团的正面劈了过去。

下一剎那，连续的巨响与尖叫充满了这个狭小的空地。

约三分钟后。

冷静下来的亚丝娜停住脚步垂下细剑。空地仅剩几名军队的玩家虚脱地倒在地上，其余的人全都抛弃队长逃了出去。

「呼……」

喘了口大气，将细剑收回鞘中转身——就看见纱夏与教会的孩子们瞠目结舌呆立的模样。

「啊……」

亚丝娜屏息退了一步。想到自己凭着怒气大闹的模样可能吓到孩子们，她丧气地低下头。

但是，每次都负责带头的红发刺铁头少年突然兴奋地叫了起来：

「好厉害……大姐姐真的好厉害喔!刚刚的景象还是我第一次看到耶!」

「我不是说过这个大姐姐强得乱七八糟吗?」

桐人边笑边走了过来。他左手抱着结衣，右手则握着剑。看来刚刚有几个人跑去当他的对乒厂。

「……嘿、嘿嘿嘿。」

亚丝娜像是不知该作何反应地笑了出来，孩子们全都跟着欢呼并一窝蜂跑了过来。纱夏也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眼带泪光地露出边哭边笑的表情。

就在这时——

「大家……大家的心……」

传来一阵细微但清晰的声音。亚丝娜立刻拾起头来。在桐人怀里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结衣望着半空中，伸出了右手。

亚丝娜连忙往那个方向看去，但那里空无一物。

「大家的心……都……」

「结衣!妳怎么了，结衣!」

听见桐人的声音，结衣眨了两、三下眼睛后，露出惊恐的表情。亚丝娜赶紧跑过去握住结衣的手。

「结衣……妳想起什么了吗?」

「……我……我……」

她皱着眉低下头去。

「我……没有住在这里……一直都……一个人……待在很黑的地方……」

彷佛因为想起了什么，结衣皱着眉头咬住嘴唇。接着，突然——

「哇啊……啊……啊啊啊!」

她的脸向上抬起，细小的喉咙发出高声惨叫。

「……!」

在SAO中第一次听见的沙沙杂音在亚丝娜耳边响起。下一刻，结衣僵硬的身体各处，开始出现彷佛快崩解的激烈震动。

「结……结衣……!」

亚丝娜也跟着惊叫，并用双手紧紧抱住结衣的身体。

「妈妈……我好害怕……妈妈……!」

亚丝娜将发着细微惨叫声的结衣从桐人手中接过，并紧紧拥入怀中。直到数秒后，这个奇怪的现象消失，结衣僵硬的身体才放松。

「刚刚……究竟是怎么回事……」

桐人空虚的细语，低沉地流过一片寂静的空地。

3

「米奈，帮我拿一个面包!」

「喂!不专心吃会洒出来喔!」

「啊——老师!小阵把我的荷包蛋拿走了!」

「明明就用红萝卜跟你交换了!」

「这……真是惊人……」

「是啊……」

这如同战场般的早餐景象，让看在眼里的亚丝娜与桐人呆愣地低声说道。

这里是起始之城镇东七区的教会一楼大厅。二十几名孩子正闹哄哄地吃着排满两张巨大长桌的大盘香肠、蛋和蔬菜色拉。

「不过，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与桐人、结衣、纱夏一起坐在稍远的圆桌旁，亚丝娜笑着将茶杯举到嘴边。

「每天都这样喔。不管怎么跟他们说都安静不下来。」

虽然嘴上这么说，纱夏那看着孩子们瞇起的眼睛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关爱。

「妳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呢。」

亚丝娜才讲完，纱夏便露出了害羞的笑容。

「在另一边时，我已经在大学修完教育学分了。学生不听老师的话不是一直以来的问题吗?我原本很热血地想，这些小鬼就由我来教吧!不过来到这里，跟那些孩子一起生活后，发现传闻跟现实真的差太多了……我甚至觉得，我还比较常受到他们的扶持呢。不过，该说这样也很好吗……其实这样才是最自然的吧。」

「我好像也能理解。」

亚丝娜点点头，轻抚坐在旁边椅子上专心用汤匙吃着东西的结衣的头。结衣的存在带来惊人的温暖。跟与桐人相互碰触时那种，胸口会揪成一团的爱情不同，这种感觉更加沉静且令人安心，就像用看不见的羽毛包覆着，或是被羽毛抱住一样。

昨天，结衣虽然因充满谜团的症状发作而昏倒，幸好几分钟后就醒了。但是，亚丝娜不想立刻进行长距离移动或使用转移门，而且纱夏又非常热情地邀约，最后决定借住在教会的空房间一晚。

结衣今天早上的身体状况也不错，所以亚丝娜跟桐人稍微松了口气。但基本情况还是没有改变。从结衣稍微恢复的记忆看来，她既没有来过起始之城镇，而且原本就不曾跟监护人住在一起。这么一来，就更搞不清楚结衣丧失记忆与退化成幼儿等症状的原因，也想不出还能帮她什么忙。

不过，亚丝娜在心底下了决定。

今后要一直与结衣一起生活直到她恢复记忆为止。即使假期结束、回到前线的时刻来临也是，肯定会有什么方法——

当亚丝娜摸着结衣的头发陷入沉思时，桐人放下茶杯开口：

「纱夏小姐……」

「是?」

「……我想问一下关于军队的事情。就我所知，虽然那群人过于专横，但还是热心于维持治安。不过昨天看到的那群人已经等于犯罪者了……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呢?」

纱夏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回答：

「大概是在半年前左右，开始感觉到他们的方针改变……有开始以征税之名做出等同恐吓行为的人，也有反过来取缔这种行为的人。军队的成员们互相对立的场景更是不断上演。听说，是因为上层发生权力斗争之类的情况……」

「嗯……毕竟现在的军队已经是成员高达千人以上的巨大集团，很难完全不分裂对立……但如果昨天那种行为变成常态，那可不能放着不管……亚丝娜。」

「怎么了?」

「那家伙知道这个状况吗?」

亚丝娜从藏在「那家伙」这个名词中的厌恶感，察觉到桐人指的是谁，一边努力忍笑一边说道：

「应该知道吧……希兹克利夫团长连军队的动向都很清楚。不过，该怎么说呢，那个人似乎只对高等级的攻略玩家有兴趣……虽然从以前就常对桐人的事情问东问西，不过当要讨伐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时，却只说了句交给你们去办。所以他大概不会为了军队做的事情而出动攻略组吧。」

「嗯，要说很有那家伙的风格也是可以啦……不过只有我们的话，能做的事很有限。」

皱着眉头准备啜饮一口茶的桐人突然拾起头，往教会入口的方向看去。

「有人来了，一个人……」

「咦……又有客人吗……」

大声的敲门声与纱夏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响遍整个屋内。

与腰间挂着短剑的纱夏，以及为慎重起见而跟着过去的桐人一起走进餐厅的，是一位身型修长的女性玩家。

银色长发绑成一束马尾，适合用伶俐来形容的端正脸庞上那双天蓝色眼睛，发出令人印象深刻的光芒。

虽然在SAO中，发型、发色，甚至瞳色都能自由更换，但毕竟还是日本人，适合如此强烈色彩设定的玩家可以说非常稀少。亚丝娜自己也有将头发染成樱桃粉红，在发现不适合后又调回栗子色，这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去。

亚丝娜对这名女性玩家的第一印象，包含了觉得对方真美、真成熟的憧憬。之后将视线移到她的装备上时，不禁全身僵硬。

虽然被铁灰色的斗蓬遮住，但女性玩家身上穿的深绿色上衣、大腿部位宽松的裤子，以及像不锈钢发出微弱光芒的金属铠甲，正是「军队」的制服。右边腰间挂着短剑，左边则吊着一圈圈捆起来的黑皮鞭。

注意到女性那身打扮的严于们也全都闭上了嘴，眼中浮现警戒的神色停下动作。不过，纱夏对孩子们露出笑容，接着像要让他们安心般说了：

「不用害怕这个人喔，大家继续吃饭吧。」

虽然乍看不太可靠，但受到孩子们绝对信赖的纱夏这么一说，大家全都松了口气，餐厅瞬间又恢复了吵闹声。这时走到圆桌旁的女性玩家，对着请她就坐的纱夏轻轻行了个礼，接着坐到椅子上。

搞不清楚状况的亚丝娜以眼神询问桐人，但坐上椅子的他也歪着头对亚丝娜说：

「呃——她是由莉耶儿小姐，似乎是有事情找我们。」

名为由莉耶儿的银发长鞭使先直视着亚丝娜一下，接着点头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隶属于公会ALF的由莉耶儿。」

「ALF?」

亚丝娜回问了这个第一次听到的名字。女性微微地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这是艾恩葛朗恩解放军的简称。因为正式名称对我来说颇为棘手……」

女性的声音是平稳又艳丽的低音。经常觉得自己的声音很孩子气的亚丝娜感到更加羡慕，并且回打招呼。

「初次见面，我是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啊，不，目前暂时退团中。我叫亚丝娜，这孩子是结衣。」

花了不少时间清空装了汤的盘子，现在正在挑战果汁的结衣仰起了脸，注视着由莉耶儿。虽然她带着些许疑问，但立刻露出笑脸并再度转回视线。

而由莉耶儿在听到血盟骑士团的瞬间，瞪大了天蓝色的眼睛。

「KOB。……原来如此，难怪能轻易解决那群人。」

领悟到「那群人」指的是昨天的暴力恐吓集团后，亚丝娜再度加强警戒心说道：

「……也就是说，妳是来为昨天那件事提出抗议的啰?」

「不不，没这回事。我还想反过来谢谢你们，真是做得太好了。」

「……」

面对完全搞不清状况而沉默下来的桐人与亚丝娜，由莉耶儿端正姿势。

「今天过来的目的，是有事想拜托两位。」

「拜、拜托……?」

摇曳着银发点点头，这位军队的女性剑士继续说着：

「是的，我从头开始说明。军队这个名称，并不是从以前就开始使用了……变成军队，也就是ALF这个现在的名称，是在过去的副会长，也就是现在的实际支配者，名为牙王的男子掌握实权后的事情。最初的名称是公会MTD……你们有听说过吗?」

亚丝娜不曾听过，但桐人立刻回答：

「『MMOTODAY』的简称对吧。SAO开始时，日本最大的网络游戏综合情报站，组织公会的应该是那里的管理者，我记得名字是……」

「辛卡。」

说出这个名字时，由莉耶儿的表情稍微扭曲了一下。

「他绝对……不是想结成像现在这种独善其身的组织。他只是想均等地将情报、食物等等资源尽量分配给更多的玩家……」

关于这点，亚丝娜也曾听说过「军队」的理想与破灭。以多人数狩猎怪物，既能尽量避免危机，也得到安定的收入来平均分配，就思想本身并没有错。但MMORPG的本质是玩家之间的资源抢夺，即使是在SAO这处于极度异常状况的游戏中也是一样。不，或许该说，正是因为如此才更会这样。

所以，为了实现这个理想，组织实际拥有的规模与强大的领导者是不可或缺的。关于这点，军队实在过于庞大。不正当隐匿道具、肃清、反弹等行为不断发生，领导者也慢慢失去了领导力。

「在这时窜出头来的就是那个名为牙王的男人。」

由莉耶儿以不快的语调说着：

「他以辛卡采用放任主义为借口，与跟他一伙的干部玩家们一同提出要加强体制，并将公会名称改成艾恩葛朗特解放军。接着更推动狩猎犯罪者跟高效率独占练功区的公认方针。到那为止，虽然多少考虑到要与其它公会保持友好，所以遵守着练功区礼仪，但不断以多数暴力长时间独占练功区，除了让公会的收入快速增加，牙王一派的权力也慢慢变得强大。最近，辛卡几乎已经成了装饰品……牙王派的玩家们也得意忘形了起来，连在街道区圈内也开始行『征税』之名的恐吓行为。昨天遭你们迎头痛击的，正是那群人当中的急先锋。」

由莉耶儿喘了口气，在喝下纱夏所泡的茶后继续说道：

「不过，牙王派也是有弱点的，那就是只顾着增加资产，持续无视攻略游戏。这让『这是本末倒置吧!』的声音在末端的玩家之间不断扩大……为了压抑这股不满，牙王最近下了无理的赌注，从部下当中选出等级最高的十几名玩家组成攻略队伍，并派去最前线攻略头目。」

亚丝娜不禁与桐人对望。他们对没有做任何准备，就挑战第七十四层迷宫区的楼层头目「TheGleameyes」，最后凄惨地死去的军队所属玩家柯巴兹还记忆犹新。

「即使是高等级，但不可否认我们原本就无法与攻略组的人相提并论……最后更造成队伍败退、队长死亡这种最糟的结果，牙王也因为无谋的行为招致纠弹。差点就能将他放逐……」

由莉耶儿皱起高挺的鼻子并咬着嘴唇。

「三天前，走投无路的牙王使出强行策略陷害辛卡。他使用出口设定在迷宫深处的回廊水晶，反过来放逐了辛卡。那时，辛卡因为相信牙王说的『要解除武装好好谈谈』，所以没有任何武装。这样根本不可能单独从迷宫最深处突破怪物群回来。好像连转移水晶都没带……」

「三、三天前……?那辛卡他……?」

亚丝娜反射性问出这个问题，由莉耶儿微微点头响应。

「他的名字在『生命之碑』上还好端端的，所以应该是成功抵达安全地带了。只是地点是等级非常高的迷宫深处，所以没办法移动的样子……如同你们所知道的，迷宫内无法传送讯息，也无法在里面连上公会仓库，所以无法将转移水晶送去给他。」

这种使用将出口设定在绝境深处的回廊水晶杀害他人，被称为「入口PK」的大规模手法，辛卡当然也知道。然而，可能是觉得就算反目也是同公会的副会长，应该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或者该说，是不愿意这么想。

就像是读取到亚丝娜的思考般，由莉耶儿轻声说了句「他人就是太好了。」后，继续把话说下去：

「……能操作公会会长证明『约定之卷轴』的，只有辛卡跟牙王。如果辛卡就这样永远回不来，公会的人事跟会计将完全落入牙王手中。没能防范辛卡掉入陷阱是身为副手的我的责任，我一定得去救他出来。但是我的等级无法突破监禁他的迷宫，也不能指望『军队』玩家的帮忙。」

她紧咬嘴唇，直视着桐人跟亚丝娜。

「就在这时候，我听说城镇出现非常强的双人组，一直感到坐立难安，就跑来请你们帮忙了。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

由莉耶儿深深地低下头说：

「你们也许觉得才刚见面就提出这种要求，脸皮未免太厚了。但拜托你们，请跟我一起去救辛卡。」

亚丝娜盯着讲完这段长话后闭上嘴巴的由莉耶儿。

虽然很悲哀，但在SAO中不能轻易相信别人说的话。这次听到的事情，也有可能是想诱骗桐人与亚丝娜到圈外加以迫害的阴谋。通常，如果对游戏有充分的知识，就能从骗子的话语中找出破绽。但可惜的是，亚丝娜两人对「军队」的内幕实在太过无知了。

与桐人对看一下，亚丝娜沉重地开口说了：

「——如果是办得到的事，那我们愿意帮忙——我是这么想的。因此，我们必须对妳说的话做最低限度的调查以证明是真的……」

「这——是理所当然的……」

由莉耶儿微微低下头。

「我也知道这是个很无理的要求……但是，一想到辛卡在黑铁宫『生命之碑』上的名字随时都有可能被刻上横线，我就觉得快疯了……」

看到银发的长鞭使那坚强的眼睛泛着泪光，亚丝娜的内心就忍不住动摇，更痛切地觉得想要相信她。但是同时，这两年来在这个世界生活的经验，正响着警钤告诉自己，因感伤而行动是很危险的。

亚丝娜看向桐人，他也一样非常犹豫。那双看向这里的黑色眼睛，映照出他正在想帮助由莉耶儿的心情，与担心亚丝娜安全的心情之间摇摆不定。

——这时，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结衣，突然从杯子抬起头来说着：

「不要紧喔，妈妈。那个人，没有说谎喔。」

这让亚丝娜惊讶不已，目不转睛地看着结衣。发言的内容就不用说了，刚刚听到的可是流利的日文，到昨天为止那吞吞吐吐的说话方式仿佛是骗人的。

「结……结衣，妳能判断这种事……?」

直直盯着结衣的脸问道，她点了点头。

「嗯，我也……不太会解释，可是我知道……」

听见这句话的桐人伸出了右手，把结衣的头发摸得乱七八糟。然后面对亚丝娜露出笑容。

「与其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怀疑人，还不如先相信再后悔。走吧，事情总有办法的。」

「你还是一样很悠哉哪。」

摇着头如此回答的亚丝娜也伸手抚摸结衣的头发。

「对不起啰，结衣。要再晚一天才能去找妳的朋友了。」

小声地如此细语，也不清楚是否真的了解话中含意的结衣露出大大的笑容，并用力点了点头。亚丝娜再度轻抚那富有光泽的黑发后，重新面对由莉耶儿，带着微笑说：

「虽然微不足道，请让我们帮妳忙吧。因为我也很清楚想救重要的人的那种心情……」

由莉耶儿那双天蓝色的眼睛泛着泪光，深深地低下头去。

「谢谢……谢谢你们……」

「这句话请留到救出辛卡先生后再说吧。」

亚丝娜再次以笑容响应后，一直在旁默默看着的纱夏用双手啪地拍了一下。

「既然这样，那你们要好好补充营养喔!还有很多食物，由莉耶儿小姐也不要客气喔。」

初冬的微弱阳光透过染上深色的行道树树稍，在石板地上拖出浅浅的影子。在起始之城镇的小巷中行走的人极为稀少，与城镇那令人觉得无限广阔的感觉相结合，冷清的印象更是挥之不去。

完全武装的亚丝娜与抱着结衣的桐人，在由莉耶儿的引导下快步在街道上前进。

当然，亚丝娜原本想将结衣托给纱夏照顾，但不管怎么安抚，结衣都顽固地说要跟着一起去，最后不得已只好带她来了。不用说，自然在她口袋里准备了转移水晶。如果有个万一——虽然对由莉耶儿感到抱歉——就会使用逃离的手段。

「啊，这么说来还没问到重点耶。」

桐人对着走在前面的由莉耶儿说道。

「我们要去的迷宫在第几层?」

由莉耶儿的回答很简单。

「就在这里。」

「……?」

亚丝娜不禁歪头纳闷。

「这里……?」

「在起始之城镇的……中央地下，有个很大的迷宫。辛卡……应该在那里的最深处……」

「真的假的?」

桐人呻吟般说着：

「封测时可没这种东西啊，太大意了……」

「那个迷宫的入口在黑铁宫——也就是军队大本营的地下。这迷宫恐怕是随着上层攻略的进度而开放的类型。是在牙王掌握实权之后发现的。他计划要由自己的派阀独占。一直以来，辛卡，当然还有我，都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未突破迷宫中有很多只会出现一次的稀有道具。他应该狠狠赚了一笔吧。」

「这倒未必。」

这时由莉耶儿的语气带了些许的痛快。

「就设在基层来说，那个迷宫的难易度非常的高……光是基本配置的怪物就有第六十层左右的等级。牙王亲自率领的先遣队整个被扫回家，为了保命不得不使用转移逃跑，听说还因为水晶使用过度造成严重赤字呢。」

「哈哈哈，原来如此。」

由莉耶儿以笑容响应桐人的笑声，但表情立刻又沉了下来。

「但是，现在也因此很难救出辛卡。牙王所使用的回廊水晶，似乎是在为了逃离怪物追击，而跑进非常深的地方时记录下来的……辛卡则是在那个记录地点的更深处。虽然就等级而言，是我可以单挑打倒的怪物，但我没办法连续战斗——不好意思，请问两位……」

「啊啊，嗯，第六十层的话……」

「应该是没问题。」

接过桐人的话尾，亚丝娜跟着点头。虽然要以充分的余裕，攻略配置在第六十层的迷宫需要等级是70，亚丝娜现在的等级已经达到87，至于桐人则超过了90。想着这么一来，就算边保护结衣也能成功突破迷宫，亚丝娜就松了口气。然而由莉耶儿依然保持不安的表情继续说着：

「……而且，还有一件必须注意的事情。这是从参与先遣队的玩家口中听来的，在迷宫的深处……看到了头目级的巨大怪物。」

「…………」

亚丝娜与桐人对望。

「头目也是第六十层左右的家伙吗……那里的头目长啥样子?」

「嗯——记得是……类似石制铠武者的家伙。」

「啊——是那个啊……记得不是太麻烦……」

两人转头面向由莉耶儿，再度点了点头。

「总之，那应该没什么问题。」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嘴角终于和缓下来的由莉耶儿，仿佛看着某个炫目的东西般，将眼睛瞇了起来继续说着：

「是吗……两位似乎不断地与头目战斗……真的很抱歉，耽误你们宝贵的时间……」

「不，反正我们现在正在休假。」

亚丝娜连忙挥着手。

就在对话的这段时间，一栋闪耀着黑色光芒的巨大建筑物出现在前方街道的对面。那正是起始之城镇最大的设施「黑铁宫」。走进大门后，出现在眼前的广场上设置了全部玩家的名册「生命之碑」。虽然谁都可以自由进出，但往更深处延伸的区域则几乎都被军队占领了。

由莉耶儿没有走向宫殿的正门，而是往后方绕了过去。高耸的城墙以及围绕城墙的深沟渠，彷佛要拒绝入侵者般不断延伸，完全没有人在此通行。

走了几分钟后，由莉耶儿站定脚步的地方，是个从道路朝沟渠水面附近下降的楼梯。仔细一看，楼梯前端的右侧石壁开了个通往黑暗道路的入口。

「从这里进入宫殿的下水道，就能通往迷宫的入口。里面有点阴暗狭窄……」

由莉耶儿话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以担心的眼神看了在桐人怀中的结衣一眼。结衣看来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主张：

「结衣才不怕呢!」

这模样令亚丝娜忍不住露出微笑。

关于结衣的事，只对由莉耶儿说明「我们在一起生活」，而她也没有再过问。不过果然还是会为要带结衣一起进迷宫感到不安。

亚丝娜为了让她安心说道：

「没问题的，这孩子此外表看起来更加坚强呢。」

「嗯，将来肯定会是个了不起的剑士。」

面对桐人的发言，由莉耶儿与亚丝娜相视而笑，并且大大地点了个头。

「那么，我们出发吧!」

「呜喔喔喔喔喔!」

右手的剑「啪——」的一声撕裂怪物。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

左手的剑「锵——」地将之击飞。

许久没有装备双手剑的桐人，以要发散假期中囤积的能量般的气势，不断蹂躏着接二连三跑出来的怪物群。牵着结衣的亚丝娜，与握着金属鞭的由莉耶儿完全没有出场的机会。当由覆盖着黏滑皮肤的巨大青蛙型怪物，以及拥有泛着黑光巨钳的蝥虾型怪物组成的敌方集团一出现，他便以近乎无谋的气势突进，暴风雨般将左右手上的剑挥舞再挥舞，瞬间压制住敌方。

虽然亚丝娜心里想着「真是的」，看着桐人的狂暴战士行径，但由莉耶儿却是看得目瞪口呆。这幅光景跟她认知中的战斗肯定是天差地别吧。再加上结衣那天真无邪喊着「爸爸——加油喔——」的声援，更令紧张感变得稀薄。

从阴暗潮湿的下水道进入由黑色石块打造而成的迷宫，已经过了几十分钟。虽然比想象中的更深更广，怪物的数量也很多，但因为桐人的双剑以破坏游戏平衡的气势不断挺进，也让两名女性剑士丝毫不觉得累。

「这、这个……实在抱歉，完全没有出手……」

亚丝娜对着因感到抱歉而缩着脖子的由莉耶儿露出苦笑并回答：

「不会啦，那已经算是一种病态了……随他去吧。」

「什么嘛，说得那么难听。」

将敌群扫荡完毕走了过来的桐人，敏锐地听见亚丝娜的话而嘟起嘴巴。

「那、要跟我交换吗?」

「……再、再一下。」

亚丝娜与由莉耶儿相视而笑。

银发的长鞭使挥动左手叫出地图，显示出代表辛卡现在位置的朋友标志光点。因为没有这个迷宫的地图，到光点为止的道路是一片空白，但已填满全部距离的七成左右了。

「辛卡的位置已经有几天没有移动了，所以应该是待在安全区域里。只要能到那里，就只差用水晶脱离了……不好意思，还要请你们再帮一下忙。」

由莉耶儿把头低下去，桐人连忙挥起手来。

「不、不，我是自愿帮忙的，而且还拿到道具了……」

「咦——」

亚丝娜立刻反问：

「拿到什么好东西吗?」

「喔——」

桐人利落地操作着窗口，表面随着「咚嚓」的音效出现红黑色的肉块。那异样的质感，令亚丝娜的脸忍不住抽搐。

「这……这是什么?」

「青蛙肉!据说跟特殊食材一样好吃。等一下就麻烦妳料理啰!」

「绝、对、不、要!」

亚丝娜大喊，并同样开启窗口。移动到与桐人共通的道具栏，毫不留情地点住「腐肉食蟾蜍的肉×24」这行文字列，接着丢进垃圾桶。

「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着摆出世上最丢脸的表情高声惨叫的桐人，压抑不住的由莉耶儿抱着肚子，呵呵呵地笑了出来。就在这个瞬间。

「这是姐姐第一次笑出来耶!」

结衣高兴地叫着，脸上也堆满了笑容。

见到这一幕，亚丝娜想起某件事。这么说来——昨天结衣症状发作的时间点，也是在击败军队的人马，让孩子们一起笑出来之后。看来少女似乎对周遭的笑容特别敏感。这究竟是少女与生俱来的个性，还是因为她至今一直过得很辛苦——想到这里，亚丝娜不禁抱起结衣，紧紧地拥着她，同时在内心发誓，要永远带着笑容陪在这孩子的身边。

「来，继续前进吧!」

亚丝娜这么说着。一行人踏出脚步往更深处前进。

刚进入迷宫时，以水中生物型为主的怪物群随着楼层下降，也变化成僵尸、鬼魂之类的恐怖系。虽然亚丝娜因此心惊胆跳，但桐人却毫不介意地用双剑持续瞬间屠杀出现的敌人。

通常高等级玩家在比自己程度低的练功区大闹是很没礼貌的事。但这次没有别人，所以没必要在意。如果时间充足，甚至可以从旁辅助由莉耶儿升级，但现在最优先的事情是救出辛卡。

转眼间，时间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一行人也以稳定的速度，拉近地图上标示的现在位置，与辛卡所在的安全区域之间的距离。在数不清是第几只黑色骨骸剑士遭桐人的剑击碎打飞后，终于看见流泄出温暖光芒的通道。

「啊，是安全地带!」

在亚丝娜说话的同时，用搜敌技能做完确认的桐人也跟着点头。

「里面有一名绿色玩家。」

「辛卡!」

彷佛再也无法忍耐的由莉耶儿叫了一声，就踏着让金属铠甲作响的脚步跑了出去。双手提着剑的桐人，跟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也慌忙跟了上去。

在向右弯曲的通道上往光源跑了数秒后，终于在大十字路口的前方看见一间小房间。

房间充满让习惯黑暗的眼睛感到刺眼的光，有一名男子就站在入口。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脸，但他正向着这里激烈地挥着双臂。

「由莉耶儿——!」

在确认来者的瞬间，男子大声叫着名字。由莉耶儿也挥着左手，并加快了跑步的速度。

「辛卡——!」

彷佛要盖过那带着哭腔的声音，男子大叫着——

「不可以过来——!通道那边……!」

亚丝娜听了吓了一跳，立刻缓下了脚步。但由莉耶儿似乎已经听不进去，只顾着往房间一直线跑过去。

这时。

在房间前方数公尺处，与三人所跑的通道成直角交叉的另一条道路右侧死角，突然出现了一个黄色的箭头。亚丝娜迅速确认了该名称，显示为「ThcFatal-scythe」——

在意为命运之镰的专有名词前所加上的定冠词，正是头目怪物的证明。

「不行——!由莉耶儿小姐，快回来!」

亚丝娜大叫。而黄色箭头也迅速往左边移动，逐渐接近十字路的交叉点。这样下去，只要数秒就会在交叉口撞上由莉耶儿。

「唔!」

突然，跑在亚丝娜左前方的桐人彷佛——瞬间消失了。实际上是以非常夸张的速度奔驰出去，磅的一声冲击音更震得四周墙壁微动。

以等同于瞬间移动的气势移动了几公尺距离的桐人，用右手从背后一把抱住由莉耶儿的身体，左手则用力将剑刺入石制地板，发出尖锐的金属音与大量的火花。巨大的黑影发出轰隆隆隆的响声震动地面，从以连空气都会烧焦的紧急煞车，停在十字路口前的两人面前横切而过。

黄色箭头冲进左侧的通道，还移动了十公尺左右才停住。看不见模样的怪物缓缓改变方向，感觉就像要再次冲过来。

桐人放开由莉耶儿，拔起刺入地面的剑，往左边通道跑进去。亚丝娜也连忙追了上去。

扶起茫然倒在地上的由莉耶儿，并将她推到交叉口的另一侧，接着放下怀中的结衣交给她照顾后，亚丝娜简短地大喊：

「请带着这孩子一起退到安全地带去!」

确认长鞭使脸色苍白地点点头，并抱起结衣往房间走去后，亚丝娜拔出细剑往左边前进。

桐人握着双剑站定的背影映入亚丝娜眼中。在更深处飘浮着的——是身高约两公尺半，罩着破烂黑色长袍的人形黑影。

帽子深处与伸出袖口的手臂上，全都缠绕着高密度黑暗蠢动着。那陷入黑暗的脸上嵌着的眼球布满栩栩如生的血管，正转动着俯视两人。右手上握着一把又长又大的镰刀，一滴滴的红色黏稠水滴不断从那凶恶的弯曲刀刃滴落。整体而言，正是死神的模样。

死神转动眼球，直直盯着亚丝娜看。在这个瞬间，亚丝娜的心脏仿佛遭到一股纯粹的恐惧感揪住，恶寒更贯穿她的全身。

不过，就等级而言应该不足畏惧吧。

就在她这么想着并举起细剑时，站在前方的桐人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亚丝娜，妳立刻到安全区域带着另外三个人用水晶转移出去。」

「咦……?」

「这个家伙相当棘手。就连使用我的识别技能都没有办法得到数据，强度应该有第九十层的等级……」

「…………!」

亚丝娜倒吸一口气，全身僵硬。这时，死神也缓缓在空中移动，往两人靠了过来。

「我负责拖时间，快逃!」

「桐、桐人也一起……」

「我随后就到!快走……!」

即使是最后的脱逃手段，转移水晶也不是万能的道具。从握着水晶、指定转移地点到实际发动瞬间移动为止，会出现几秒钟的延迟。若在这段时间内受到怪物的攻击，转移也会遭到取消。队伍的指挥系统崩坏时，一旦出现任意转移的人，会无法拖延时间发动转移而造成死亡，就是这个原因。

亚丝娜陷入一阵迷惘。即使四个人先进行转移，桐人靠自己的脚力应该也能不让头目追上而抵达安全区域。但是头目刚才的突进速度实在不容小看。如果说——自己先脱离后，他却没有出现。这点令亚丝娜无法承受。

亚丝娜瞥了一眼右侧通道的深处。

——结衣，对不起，我答应过要一直陪在妳身边的……

内心这么想着，同时大叫：

「由莉耶儿小姐，结衣就拜托妳了!你们三个人一起逃走吧!」

由莉耶儿露出僵硬的表情摇摇头。

「这……这怎么可以……」

「快点!」

这时，缓缓挥动镰刀的死神从长袍的下襬散出瘴气，并来势汹汹地开始突进。

桐人将双剑架成十字，直挺挺地站到亚丝娜前方。亚丝娜也拚命抱住他的背，并把右手上的剑架在桐人的双剑上。而死神完全不在乎那三把剑，以两人的头顶为目标挥下镰刀。

红色的闪光。冲击。

亚丝娜感觉自己在旋转。先是撞到地面，接着反弹撞上天花板，最后又掉回地上。呼吸停止，视野一片漆黑。

在朦胧的意识下确认自己跟桐人的HP条，发现两人都因为这一击失去一半以上的生命值。那无情的黄色，代表他们将无法挺过下一次攻击。要是不站起来的话……虽然脑中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

啪啪的细微脚步声传入耳中。亚丝娜惊讶地转动视线，那仿佛不知道前方有危险的小猫般天真无邪、不断前进的步伐就映入眼中。

纤细的手脚、长长的黑发。正是原本应该在后面安全地带的结衣。那不带一丝恐惧的视线正直视着巨大的死神。

「傻瓜!快点逃走啊!」

桐人拚命撑起上半身，同时如此大叫。死神再次沉重地挥下镰刀，如果卷入那种范围的攻击，结衣的生命值将确实消散。亚丝娜也试图说些什么，但嘴唇僵硬得说不出来话来。

然而，下个瞬间却发生了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情。

「爸爸、妈妈，不用担心。」

在说话的同时，结衣的身体浮上半空中。

那不是跳跃，而是像拍动着看不见的羽翼移动、悬停在两公尺左右的空中，接着轻轻举起那过于细小的右手。

「不可以……!结衣，快点逃走。快啊!」

就像要打消亚丝娜的喊叫般，死神的大镰刀拖着赤黑色的光芒，毫不留情地挥落。那只能以凶恶形容的锐利斩击，眼看就要碰到结衣白色的手掌——

这时，鲜艳的紫色障壁挡住镰刀，伴随着巨响弹了开来。亚丝娜愕然地凝视着出现在结衣手掌前的系统标示。

那里确实显示「ImmortalObject」。不死存在——不可能赋予玩家的属性。

黑色死神彷佛为此感到不知所措般转动眼球。但在那之后，发生了更让亚丝娜感到惊讶的现象。

随着「轰!」的声响，以结衣的右手为中心窜起一团红莲之焰。火焰在一瞬间扩散，之后立刻凝聚、缠绕成细长状。眼看渐渐化为一把巨剑。闪耀着焰色的刀身从火焰中浮现，而且不断延伸。

出现在结衣右手的巨剑，长度远比她的身高还长。那仿佛熔点前金属般的光芒将通道完全照射出来。宛如被剑上的火焰插去般，结衣身上的厚重冬衣全在一瞬间烧散，而一开始披在她身上的白色连身裙跟着出现。不可思议的是，那件连身裙以及长长的黑发虽然也卷入火舌之中，却完全不受影响。

插图127

她将那把远超过自己身高的剑「砰!」的旋转一圈——

看不见丝毫的犹豫，结衣拖着火焰的轨迹往黑色死神发动攻击。

明明只是单纯基于系统运算而做出动作的头目怪物，亚丝娜却觉得从那满是血丝的眼球中，看见明显的恐惧神色。

全身缠着火焰漩涡的结衣，伴随着巨响在空中突进。死神像是害怕这个远比自己娇小的少女，往前方举起大镰刀，摆出了防御姿势。结衣面对死神，从正面奋力挥下巨大的火焰剑。

激烈喷发着火焰的刀身与打横高举的大镰刀柄互相碰撞。两者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才刚这么想，结衣的火焰剑再次动了起来。无可计量的热能彷佛将金属灼烧、切开般，发光的刀刃一点一点地吃进镰刀刀柄。结衣的长发、连身裙，以及死神的长袍都以即将被撕碎的势头往后飞起，有时飞散出来的巨大火花更将迷宫内染上明亮的橘色。

终于——

死神的镰刀随着一声轰然巨响从中断成两半。下一瞬间，化为炎柱的巨剑将至今积蓄的能量全都爆发出来，往头目的脸中央砍了下去。

「……!」

亚丝娜与桐人因为那瞬间出现的大火球强大的气势，不禁瞇起眼睛，同时举起手臂护住脸庞。在结衣直线将剑挥落的同时，火球跟着爆炸，红莲的漩涡把死神巨大的身躯卷入，往通道深处流窜进去。在一声巨响中，微微听到临死前的惨叫声。

睁开因火焰过于炫目而闭上的眼睛时，头目的身影已经消失。通道到处都是残留的小小火苗摇曳着，还发出啪滋啪滋的声音。而在正中央，只有结衣一个人低头站着。插在地板上的火焰剑跟出现时一样，发出火焰熔解消失。

亚丝娜撑起总算恢复气力的身体，用细剑代替拐杖慢慢站了起来。桐人也稍晚一步跟着起身。两人摇摇晃晃地往少女靠近了几步。

「结……衣……」

亚丝娜用沙哑的声音叫出她的名字，少女静静地转过头来。小小的嘴唇浮现出笑容，但那又大又漆黑的眼睛却积满了泪水。

结衣仰望着亚丝娜与桐人，平静地说道：

「爸爸……妈妈……我全都想起来了……」

黑铁宫地下迷宫最深处的安全区域是个完整的正方形。入口只有一个，中央摆设了磨得发亮的黑色立方体石桌。

亚丝娜与桐人坐在石桌上，无言地看着结衣。由莉耶儿与辛卡已经早一步离开，所以如今只剩三个人。

说完「恢复记忆了」之后，结衣维持了几分钟的沉默。她的表情不知为何看来非常悲伤，让亚丝娜犹豫要不要对她说话，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开口：

「结衣……妳想起来了吗……?关于自己以前的事情……」

结衣继续低着头一会，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仍旧哭着但露出笑容，动起小小的嘴唇。

「是的……桐人、亚丝娜——我现在就跟你们说明。」

在听到这慎重语气的瞬间，不好的预感紧紧揪住了亚丝娜的胸口。她无奈地确信，有某样事物结束了。

在四角型的房间里，结衣的话语缓缓地开始流泄出来。

「这个名为『刀剑神域』的世界，是由一个庞大的系统进行管制。系统的名称为『Cardinal』，它能基于自己的判断来管制这个世界的平衡。而且Cardinal原本就是以不需要人类维护的概念设计出来的。以两个主程序相互订正错误，再使用无数的子程序进行世界的所有调整……怪物跟NPC的AI、道具跟通货的出现平衡，全部都由Cardinal指挥下的程序群进行操作——但是，有一个任务一定得由人类来执行。因玩家的精神状况而导致的麻烦，只有人类能够解决……因此，原本准备了数十人规模的工作人员……」

「GM……」

桐人轻声呢喃。

「结衣，这么说妳是游戏管理者……?ARGUS的工作人员……?」

结衣保持数秒钟的沉默后，轻轻摇了摇头。

「……Cardinal的开发者们，想将照顾玩家的任务也交由系统负责，因此试做了某个程序。利用NERvGear的特性，详细监控玩家的心理状态，造访有问题的玩家，倾听他们的心声……『精神状况管理。支持用程序（MentalHealthCare-CounselingProgram）』，MHCP试作一号，程序代码『Yui』。也就是我。」

过度惊讶的亚丝娜倒吸了一口气，一时间无法理解刚刚所听到的事情。

「程序……?是AI吗……?」

沙哑地提出问题后，结衣保持悲伤的笑容点头。

「为了不让玩家有不协调感，所以也赋予我感情模仿机能——这全都是假的……包括这眼泪在内……亚丝娜小姐，对不起……」

眼泪不断从结衣的双眼流了出来，化为光的粒子消散。亚丝娜轻轻踏出一步，往结衣身边靠过去。手伸出去，结衣却微微摇了摇头，仿佛在说——自己没有接受亚丝娜拥抱的资格。

亚丝娜到现在仍无法相信这件事，硬是把话挤了出来。

「但是……但是，妳不是失去记忆了吗……?AI会发生这种情况……?」

「……两年前……在正式营运开始的那天……」

结衣低下视线，继续说明。

「我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Cardinal对我下了预定以外的命令。禁止一切干涉玩家的行为……这使得我只能在不被允许具体接触的情况下，持续监控着玩家的精神状况。」

亚丝娜反射性察觉那个「预定外的命令」，是来自SAO唯一的游戏管理者。茅场晶彦的操作。结衣应该没有任何关于这号人物的情报。她幼小的脸庞浮现沉痛的表情接着说：

「状态可以说是——恶劣到了极点……几乎所有的玩家，都随时笼罩在恐惧、绝望、愤怒等等负面感情下，有时还会有陷入疯狂状态的人出现。持续看着这些人们内心的我，本来应该要立刻赶到那些玩家身边倾听他们的心声，协助解决问题……但我却无法主动接触玩家……拥有义务却没被赋予权力的矛盾情况，让我不断累积错误，开始逐渐崩坏……」

在这安静的地下迷宫底层，只有结衣那宛若银线震动的细微声音飘荡着。亚丝娜与桐人只能沉默地听着她的述说。

「某一天，我一如往常地进行监控，突然注意到两名玩家拥有与他人回异的精神数值。那股脑波是我至今不曾接收过的频率。高兴……安稳……但又不只是如此……我很好奇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便持续观察着那两个人。当我看着他们的对话与行动时，内心也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渴望。那并非工作的流程……但我想去那两个人的身边……想要直接跟他们对话……因为想更接近一点，我每天都在距离两人居住的玩家房屋最近的系统管理装置实体化，并四处徘徊。我在那时可能就已经几乎故障了吧……」

「那是指第二十二层的那座森林吗……?」

结衣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桐人、亚丝娜……我一直都很想……跟两位见面……当我在森林中看见你们的身影时……真的非常高兴……很奇怪吧，明明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我只是个程序而已……」

眼泪不断掉了下来的结衣闭上了嘴。而受到某种无法形容的厌情冲击的亚丝娜，则将双手紧握在胸前。

「结衣……妳是真正的AI对吧?妳拥有真正的知性啊……」

亚丝娜如此呢喃，结衣则微微歪着头回答：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怎么了……」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往前跨了一步。

「结衣已经不只是由系统操作的程序，所以才能将自己的希望说出口。」

接着以温柔的语调问道：

「结衣的愿望是什么?」

「我……我……」

结衣拚命将纤细的双手往两人伸了出去。

「我想要永远跟你们在一起……爸爸……妈妈……!」

亚丝娜没有擦拭溢出的泪水，跑到结衣身旁紧紧抱住那小小的身体。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喔，结衣。」

桐人也跟着拥抱住结衣与亚丝娜。

「啊啊……结衣是我们的孩子喔。回家吧，我们要永远……一起生活下去……」

但是——在亚丝娜怀中的结衣却轻轻摇了摇头。

「咦……」

「已经……太迟了……」

桐人以不知所措的声音问道：

「怎么回事……太迟了是指……」

「我能恢复记忆……是因为接触到那块石头的关系……」

结衣的视线往房间中央望去，小小的手指着座落在那里的黑色立方体。

「刚才亚丝娜小姐让我躲到这个安全区域时，我偶然触碰到那块石头，也因此得知，那并非单纯的装饰物件……而是为了让GM能紧急连上系统所设置的管理装置。」

结衣的话语彷佛藏了某种命令，黑色石头上突然出现数条光束。接着砰的一声，表面浮现出青白色的虚拟键盘。

「刚刚那只头目怪物，应该算是为了不让玩家接近这里而配置的保镖。我利用这个控制装置连上系统，叫出『对象消除装置』消灭怪物。这时，经由Cardinal的错误订正功能，修补我破损的语言机能……这也代表，Cardinal开始注意到之前一直被搁置的我。现在核心系统正在检查我的程序，应该很快就会做出『异物』的结论，并把我消除吧。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怎么……怎么这样……」

「没有任何方法吗?例如离开这里……」

结衣只是保持沉默，露出微笑响应两人的话。眼泪再度滑过结衣白晰的脸颊。

「爸爸、妈妈，谢谢你们。我们就在此道别了。」

「不要!我不要这样!」

亚丝娜拚了命大叫。

「明明才刚开始啊!从今以后，我们还要开心地……和乐融融地一起生活啊……」

「在黑暗当中……没有尽头的漫长痛苦中……只有爸爸跟妈妈的存在维系着我……」

结衣直视着亚丝娜，些微的光芒开始包围她的身体。

「结衣，不要走!」

桐人握住结衣的手，而结衣小小的指头也轻轻抓着桐人的手指。

「只要在爸爸妈妈身边，大家都能展露笑容……我真的感到很高兴。我希望，从今以后你们也能……代替我……帮助大家……带给大家喜悦……」

结衣的黑发与连身裙，开始从一端化为朝露般梦幻的光粒子四散消失。她的笑容渐渐变得透明，重量也逐渐变轻。

「不要!我不要!结衣不在的话，我也没办法笑了!」

被满溢的光芒包围住的结衣露出了笑容，伸出即将消失的手轻抚亚丝娜的脸颊。

——妈妈，笑一个……

这段细语在亚丝娜脑中回响的同时，更加炫目的光芒飞散而出。当光芒消失，亚丝娜的怀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

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亚丝娜喊了出来。膝盖无力地跪倒在石板地上，像个孩子般大哭了起来。一个个落在地面弹起的泪珠，混入结衣残留的光碎片，接着消失。

4

昨天的寒冷仿佛骗人一般，温暖的微风徐徐吹过草原。彷佛受到热闹的气氛邀请，几只小鸟停在庭院的树枝上，兴致勃勃地俯视着人们的样子。

从餐厅搬出来的大桌子摆放在宽广的前院里，纱夏的教会正开着不合时节的庭院派对。像魔法一样从大大的烤架拿出食物的瞬间，孩子们发出了如雷的欢声。

「这个世界竟然……有这么好吃的东西……」

昨晚刚被救出来的「军队」最高指挥者辛卡，一边吃着亚丝娜做的烤肉，一边露出感激的表情说着。在他身旁的由莉耶儿也面露微笑看着他的模样。虽然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个冷静的女战士，但在辛卡的身边时，只让人觉得是个开朗的少妇。

关于辛卡，昨天虽然连与他面对面的时间都没有，但如今同桌吃饭，就觉得他给人的印象意外的稳重，实在很难想象是庞大组织的领导者。

身高比亚丝娜高一点，但明显比由莉耶儿矮上许多。微胖的身上穿着颜色朴实的衣服，没有配备任何武装。而他身边的由莉耶儿今天也没穿军队的制服。

桐人拿着红酒瓶帮辛卡添了酒。辛卡再次郑重地深深鞠了个躬。

「亚丝娜小姐、桐人先生，这次真是受你们照顾了。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道谢……」

「不，我在另一边时也深受『MMOTODAY』的照顾啊。」

露出笑容的桐人如此回答。

「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啊。」

辛卡听了，他那张圆脸也跟着笑了出来。

「那时候每天都忙着更新，还让我有种『我可不是在做新闻网站啊!』的感觉。但那跟当公会会长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应该在这里也来办个报纸才对。」

说完，桌上响起一阵XX的笑声。

「那个……『军队』后来怎么了……?」

亚丝娜这么一问，辛卡正色说道：

「我已经将牙王跟他的手下除名了。其实更早以前就该这么做……都是因为我的个性不擅于斗争，才导致事态恶化成这样——军队本身应该会解散吧。」

亚丝娜与桐人稍微睁大了眼。

「这还……真是吃了秤铉铁了心啊。」

「军队实在太过庞大了……我打算先将公会解散，再重新打造更平和的互助组织。毕竟解散后就什么都不管，实在太没责任感了。」

由莉耶儿轻轻握住辛卡的手，接着说道：

「——除了成员外，军队累积的资产也会平均分配给这个城镇的居民。毕竟之前真的带给大家非常严重的困扰……纱夏小姐，真的很抱歉。」

面对突然深深低下头去的由莉耶儿及辛卡，纱夏不禁眨了眨那对在眼镜后方的眼睛，慌忙地在面前挥动双手。

「不，没这回事。军队里也有很善良的成员在练功区帮助过孩子们啊。」

听见纱夏率直地这么说着，现场再度充斥平和的笑声。

「那个，还有一件事……」

由莉耶儿歪着头说道。

「昨天那个名叫结衣的女孩……怎么了……?」

亚丝娜与桐人对望了一眼，微笑着回答：

「结衣她——回家了……」

右手指伸到胸前。有一条昨天之前还没出现的细项链在胸口发着光芒。华丽的银炼前端垂着同为银制的坠饰，中央有颗大大的透明石头正闪耀着光辉。抚摸着泪滴状的宝石，就感觉到一股温暖渗入指尖。

那时——

当结衣消失在光芒之中，跪在石板地上痛哭的亚丝娜身旁，突然传出桐人的吼声。

「Cardinal!」

抬起满是泪水的脸，桐人瞪着房间的天花板高声大叫：

「不要以为……你可以一直为所欲为!」

接着，紧咬牙关的他突然往房间中央的黑色控制装置飞奔而去，并开始迅速敲打还显示在那里的虚拟键盘。惊讶瞬间将亚丝娜的哀伤吹跑，她瞪大了双眼大叫：

「桐、桐人……你在做什么……?」

「现在……现在应该还能使用GM权限介入系统……」

一边喃喃说着一边快速敲打键盘的桐人眼前，砰的一声跳出一个巨大的窗口，高速移动的文字列所发出的光芒照亮了整个房间。在亚丝娜呆愣地注视下，桐人又另外输入了不少指令，接着一个小小的进度条窗口跳了出来。当横线即将到达右端的瞬间——

以黑色岩石制成的控制装置突然发出青白色的闪光。下一秒，桐人就伴随着爆破音整个人弹飞出去。

「桐、桐人!」

亚丝娜连忙跑到倒在地上的他身边。

摇着头撑起上半身的桐人面带憔悴，但还是浮现出微笑，向亚丝娜伸出握拳的右手。虽然完全搞不懂状况，但亚丝娜也伸出了手。

从桐人手中落到亚丝娜手掌上的，是个大大的泪滴状水晶。经过复杂切割的石头中央，正不断闪耀着白色的光芒。

「这、这个是……?。」

「……我在结衣启动的管理者权限消失前，将结衣的程序本体整个从系统切离，进行对象化……这里面，有结衣的心。」

说完这些话，桐人就精疲力尽地倒在地板上，闭上了眼睛。亚丝娜看着手中的宝石。

「结衣……妳在这里，对吧……我的……结衣……」

止不住的泪水再度流了出来。在模糊的光源下，水晶的中心就像回应着亚丝娜一样，发出了一次强烈的闪光。

对着依依不舍的纱夏、由莉耶儿、辛卡以及孩子们挥手道别后，迎接经由转移门回到第二十二层的亚丝娜与桐人的，是带着森林香气的凉风。虽然只是为期短短三天的旅行，内心却觉得仿佛很久没回来的亚丝娜，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

这世界真是大啊——

亚丝娜重新思考这个不可思议的浮游世界。在这算得上是无数的每一层楼中，都有住在那里的人们过着或悲或喜的每一天。不，对大多数人来说，应该都过得很辛苦吧。即使如此，大家每天还是持续着自己的战斗。

属于我的栖身之地……

亚丝娜看着通往家的小路，接着抬头仰望上层的底部。

——回前线去吧。这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再过不久，我将必须重新握起剑，回到属于我的战场。虽然不知道还要花多久的时间，但直到终结这个世界，并让大家重新拾回真正的笑容，我会一直战斗下去。因为——带给大家喜悦——正是结衣的愿望。

「欸，桐人。」

「嗯?」

「如果游戏攻略完成，这个世界也跟着消失，结衣会怎么样?」

「啊啊……几乎把容量用完了啊……不过是以下载程序部分环境数据的形式，保存在我的NERvGear外部内存里。虽然想在另一边启动结衣会有点困难……但应该还是有办法吧。」

「这样啊。」

亚丝娜转过身去紧紧抱住桐人。

「那么，回到另一边后，还能再见到我们的第一个孩子结衣，对吧。」

「嗯，一定会的。」

亚丝娜低下头，看着在两人胸前闪闪发亮的水晶。耳中彷佛听见细微的声音说着：「妈妈，加油喔……」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第四章

红鼻子麋鹿

艾恩葛朗特第四十六层

2023年十二月

1

「绝命重击」的血色闪光贯穿了黑暗，并同时将两只大型昆虫怪物的生命值降为零。

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多边型的碎片四散，并在硬直时间解除的同时收回剑，转身弹开往背后逼近的尖锐大颚攻击。接着，我再次发出相同技能，将发出哪哪唧哪这种刺耳叫声，身体往后仰的巨大蚂蚁解决。

这个单发重攻击技在约三天前，单手直剑技能的熟练度到达950时，出现在剑技列表中，连我自己都很惊讶用起来是如此方便。虽然放出技能后的硬直时间稍长，但比刀身大一倍以上的攻击范围，以及匹敌双手用重枪的威力却足以彻底弥补缺点。当然，如果是在与人对战时使用，应该立刻就会被读出时间空档。但若与只依照单纯AI动作的怪物对战则无妨。毫不客气地连发，以大红色的效果光将冲上前来的敌群全都击飞。

——话说回来，我自觉在微弱的火把光线下，持续战斗约一小时后，集中力果然还是会用尽。从稍早之前开始，即使只是面对以大颚啃咬，然后喷出酸性黏液这种单纯的攻击模式，都无法立刻做出反应。这群大蚂蚁数量虽多，但绝不是小兵。栖息地在只距离现在最前线第四十九层三层的下方，是非常强力的怪物。虽然以等级来说，是在安全范围内，但如果遭到多数围攻，HP条应该很快就会降到黄色区域。

会冒着这样的危险只身跑来已攻略完毕的楼层战斗，理由只有一个。这里是现在所知的练功区中，最能有效率地赚取经验值的最受欢迎地点。这些从周围的山崖上开着数个洞的巢穴，接二连三涌出的巨大蚂蚁拥有高攻击力，但生命值、防御力却很低，只要能持续避开攻击，就能在短时间内打倒大量的怪物。但就如同刚才所说的，一旦遭到围攻，就有可能连稳住阵脚的机会都没有，而直接被连段至死，因此不能算是适合独行玩家的练功区。也因为这里是很受欢迎的地点，所以有一个队伍每次只能使用一个小时的协议。而在等待的队伍中，只有我是独自一人。现在也一样，熟面孔的公会成员们正在山谷的入口等待我练完。但并排的他们脸上，应该都露出了像用印章盖出来的厌烦表情。不对，如果只是让他们不耐烦倒还好，但团队意识强烈的大公会成员们，似乎都以「最强笨蛋」、「离群封弊者」取笑我——不过，当然我并不知道这件事。

看到显示在视野左端的定时器转到五十七分后，我决定在解决下一波怪物的时间点撤退，为了挤出最后的集中力而大大地吸了口气憋住。

先对从左右同时接近的两只蚂蚁中右边的那只，投出匕首牵制牠的动作，接着以间距较短的三连击技「锐爪」解决左边的家伙。在转过身的同时，用「绝命重击」往大大张开的大颚中央砍了下去。在硬直时间当中，我用左臂的手套挥落从稍远处发射过来的绿色酸液。对随着效果音稍微减少的HP条咋舌，同时踢向地面跳起，从空中往蚂蚁最柔软的腹部砍下，给予致命一击。接着用完全习得中最强的六连击技，各三刀解决对面的最后两只后，在下一波怪物涌出前猛然跑了起来。

在五秒之内跑完全长三十公尺左右的蚂蚁谷，直到从狭窄出口连滚带爬地逃出之后，我才首次吐了口气。一边剧烈喘息渴求新鲜空气，一边思考着这痛苦究竟只存在于意识中，还是现实的肉体也一起停止了呼吸呢?还没想出答案，就先感到胃部一阵痉挛，忍耐不住的我数度作呕之后，像块破布般扑倒在严冬结冰的路面。

倒地的我耳边，传来往这里靠近的复数脚步声。虽然是认识的人，但我现在实在懒得打招呼。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右手要他们快走之后，就听见粗犷的声音随着大大的叹气声传了过来：

「我的等级已经跟你们拉开，所以今天就不下场了。听好啦，不要让圆阵崩溃，随时注意掩护身边的人。碰到危险千万别客气，给我大声呼救。还有，女王出现就立刻逃跑啊。」

会长老练地下了指示，六、七人「是!」「喔!」地回话之后，踏得杂草沙沙作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我反复着深呼吸，好不容易调整好气息，同时用右手撑起上半身，虚弱地往一旁的树干靠了过去。

「接着!」

满怀感激地接住飞过来的小瓶回复药水，用大拇指弹开瓶盖后，贪婪地喝了起来。虽然味道是带着苦味的柠檬汁，我却觉得非常好喝。将空掉的瓶子往地面一放，看着它发出小小的光芒消失后，我才抬起头来。

在这死亡游戏SAO开始时认识的公会「风林火山」会长克莱因，依然绑着印有低俗图案的头巾，扬起在那之下被杂乱胡须包围的嘴角说道：

「桐人，不管怎么说，这样也未免太乱来了。你今天是几点来这里的?」

「呃……晚上八点左右吧。」

我用沙哑的声音回答后，克莱因就夸张地摆出不满的表情。

「喂喂，现在是凌晨两点，你已经关在这里六个小时了耶。这么危险的练功区，要是气力用尽可是会瞬间死亡的。」

「没事啦，等待的时候可以休息一、两个小时。」

「没人来的话你打算一直打下去吧!」

「我就是想这样才特地挑这个时间来。要是白天来可要等上五、六个小时耶。」

克莱因混着咋舌声丢下「你这笨蛋」这句话，解下腰间的稀有武器日本刀，重重坐到我的面前。

「……嗯，关于你有多强，我从SAO开始的第一天起就清楚得不得了……现在等级到哪里了?」

包含等级在内的能力数值情报是玩家的生命线，不轻易询问、提起，是这个SAO不成文的规定。不过事到如今并不需要隐瞒克莱因。我缩着肩膀，老实回答：

「今天提升到69了。」

随意摸着下巴的手停了下来，克莱因那双被头巾遮住一半的眼睛瞪得老大。

「……喂，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已经比我高10级以上啦——不过，这么一来我就更不懂了。最近你等级上升的速度实在太不寻常了，肯定是连白天都把自己关在人烟稀少的练功区吧?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我可不想听你说什么……为了完全攻略游戏啊。就算你自己变得再强，攻略头目的进度还是由KOB这种强大的公会来下决定啊。」

「别管我啦，身为一个练功狂，光是赚取经验值都觉得很爽快。」

对于我露出自虐笑容吐出来的话语，克莱因摆出认真的表情反驳：

「别开玩笑了……连我都知道，持续狩猎到变得如此憔悴有多辛苦。独行太耗费精神气力了……就算等级接近70，单枪匹马在这个练功区也绝不安全。你要冒险也要有个限度啊，像这样一直在随时可能会死的地方提升等级，有什么意义啊?」

风林火山是以克莱因在SAO之前认识的朋友为中心结集而成的公会。每位成员都是讨厌过度干涉的无赖，就连身为会长的克莱因也不例外。

这家伙虽然人很好，但这样的男人特别为我这个离群封弊者设想到这种程度，恐怕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而我也对那个原因有相当程度的底。抱着帮不擅言词应对的克莱因一把的心情，我面露苦笑开口。

「没关系啦，不需要假装担心了。你想知道我是不是以特殊Mob为目标对吧?」

特殊Mob，是设定为任务攻略关键的怪物。大部分都是以每几天或几小时一次的频率出现，但其中也有攻略机会只有一次，算是非常接近头目怪物的存在。当然强度也不是开玩笑的。因此通常需要组成如同攻略头目的大型队伍。

克莱因老实地露出僵硬的表情，转过头去搓着下巴。

「……我才没有特别想知道呢……」

「不用再隐瞒了。你买下了我从阿尔哥那里买了有关圣诞头目资料的情报……这个情报我也买啰。」

「什么!」

克莱因再次瞪大了眼睛，接着用力咋舌。

「阿尔哥那家伙……老鼠这称号真不是浪得虚名。」

「那家伙只要是能卖的情报，连自己的能力数值都会卖——总之，我们都知道彼此的目标是圣诞头目，而且也已经买下所有现阶段能从NPC得到的情报了。所以，你应该知道我会这样无谋地赚取经验值，以及不管是什么忠告我都不会停止的理由了吧。」

「啊啊……抱歉啦，你也改用劝诱的说法嘛。」

克莱因原本放在下巴上的手抓了抓头，继续说道：

「到二十四日晚上剩不到五天……不管是哪个公会都一样，想在头目出现前或多或少增加一点战力。但在这种冷到不行的半夜，把自己关在练功区的笨蛋还是很少。不过呢……我们的公会成员好歹也接近十个人了，就算以头目为目标也有充分的胜算。你应该知道，既然是『每年一度』的强力特殊Mob，那可不是能单独狩猎的东西啊。」

「…………」

无法反驳的我，低头看着淡褐色的枯野草。

SAO开始后一年。在第二次的圣诞节之前，整个艾恩葛朗特开始流传一个传闻。大约一个月前，各层的NPC全都开始说着相同的任务情报。

据说在桂花之月——也就是十二月的二十四日晚上十二点整，传说中的怪物「判教徒尼可拉司」将出现在某个森林中的巨枞木下。打倒牠就能获得怪物背上大袋子中满载的财宝——

就连从来只对攻破迷宫区有兴趣的攻略组强力公会，这次也展现了极大的兴趣。因为财宝不论是巨额的珂尔也好，稀有武器也好，都能大大成为攻略楼层头目的助力。若说这是到目前为止只从玩家手中夺取东西的SAO系统，好心给的圣诞礼物，怎么能不去领取呢?

但是身为独行玩家的我，一开始也对这个传闻毫无兴趣。不用克莱因说，我也觉得这不是能单独狩猎的对手。而且独自攻略至今所赚取的金钱，只要我想，就连房子也买得起。最重要的是，我不想因为打大家都想攻略的特殊Mob而出名，引来无谓的瞩目。

但是两周前——我这样的心情，因为某个NPC情报而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从那之后，我每天都到这个人气练功区，虽然成为众人的笑柄，依然发了疯似的不断提升等级。

克莱因陪着沉默的我，好一段时间不发一语，之后才低声说道：

「果然是因为那个情报的关系吧——『复活道具』的……」

「……啊啊。」

话说到这里，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了。我冷淡地承认之后，不知已是第几次了，曲刀使深深叹口气，硬是把话给挤了出来。

「我懂你的心情……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梦幻道具。『尼可拉司的大袋子中，隐藏着能将死者的魂魄救回来的神器』……但是啊……就如同大多数人所说，我也觉得那只是骗人的情报而已。与其说骗人，不如说那只是仍将SAO当作普通的VRMMO开发时，写给NPC的台词，就这么留下来罢了……也就是说，应该只是让玩家能在没有死亡罚则的情况下复活的道具。但是现在的SAO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事。罚则只有一个，就是玩家本人的性命。虽然我不愿去回想，但开始当天茅场那家伙就是这么说的。」

由茅场晶彦所扮成的GM于事件开始当天所做的说明，也跟着在我的耳边响起——当HP降为零的时候，玩家的意识将从这个世界消失，而且永远无法返回现实的肉体。

我不觉得这句话是骗人的，但是……即使如此……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确定，这个世界的死亡等于实际发生的事。」

像是要反抗什么似的，我把这些话说出口。下一瞬间，克莱因皱起了鼻头，丢下这番话：

「死了之后发现自己其实回到现实活得好好的，茅场还会对你说『骗你的』?别闹了，这个问题在一年前就确定了吧。如果只是这种恶劣的玩笑，立刻把全部玩家的NERvGear拔下来，事件就解决了啊。既然没办法，就表示这是真正的死亡游戏。在HP变成零的瞬间，NERvGear也会立刻变成微波炉，把我们的脑给烧了。如果不是这样……至今被那些混蛋怪物干掉，哭喊着『我不想死』并同时消失的家伙们……到底算什么……」

「闭嘴!」

我用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嘶哑叫声，打断了克莱因的话。

「你如果真的以为我会连这种事都不懂，那我跟你也无话可说了……确实，茅场在那一天是这么说了，不过啊，在前阵子的楼层头目合同攻略时，KOB的希兹克利夫不也说了。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机率能救同伴的命，就要全力去追寻那个可能性，办不到的人就没资格组队。虽然我不喜欢那个男人，但他说的话很正确。我正在尝试那个可能性。假设在这个世界死亡的人意识没有回到现实，但也没有消失，而是被转移到类似保留区域的地方，等待着这个游戏最后的结果。如果是这样，复活道具就有成立的理由了。」

我少见地长篇大论，将这个最近支撑着我、不可靠的假设说了出来。克莱因收起怒气，改用类似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是吗?」

他终于发出的声音与刚刚完全不同，非常地平静。

「桐人……你还是没有忘记，前一个公会的事情吗……已经过了半年了耶……」

我转过头，吐出辩解般的话：

「应该说，怎么可能才过了半年就忘了……全灭耶，除了我以外……」

「是叫『月夜的黑猫团』对吧?又不是攻略公会，还跑到接近前线的地方，最后是盗贼引发了警钤陷阱吧。那不是你的责任，没有人会责怪你，甚至还要夸你竟然能够活下来。」

「不是这样的……是我的责任。不论是阻止他们上前线，要他们无视宝箱，或是在警钤响起后让全部的人逃走，都是我能做到的事……」

——如果我没有隐瞒同伴们自己的等级跟技能。没有告诉克莱因的这个事实所带来的痛苦，狠咬着我的胸口。在那个不机灵的曲刀使准备说出他不擅长的安慰话语前，我抢先接着把话说下去：

「确实是连百分之一的机率都没有吧。不论是我找出圣诞头目的可能性、独自打倒那家伙的可能性、复活道具确实存在的可能性，还有死者的意识有保存下来的可能性……这些全部合在一起，就好比要从沙漠中找出一粒沙。然而……然而却不是零。既然不是零，我就必须为此付出最大的努力。何况……克莱因，你也绝非为钱在伤脑筋吧。那么，你会以牠为目标的理由就跟我一样吧?」

面对我的问题，克莱因哼了一声，握住放在地上的刀鞘回答：

「我跟你这种梦想家不一样。只是……之前，我也有个朋友被干掉了。如果不为了他把所有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晚上可是没办法安眠……」

面对站起身来的克莱因，我露出微微的苦笑。

「一样啦。」

「才不一样咧。我们毕竟还是以财宝为主要目标，刚刚说的只是顺便啦……只有那群人在，要是有巨大蚂蚁跑出来就不好了。我稍微去看一下情况。」

「啊啊。」

稍微点了下头，闭上眼睛深深靠在树干上的我，耳边传来渐渐走远的曲刀使小声的话语。

「还有，我会担心你，可不只是为了探听情报啊，你这浑蛋。要是你因为逞强而死在这种地方，我可不会为你使用复活道具啊!」

2

「谢谢你的操心。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麻烦你保护我们到出口吧。」

这就是公会「月夜的黑猫团」会长启太，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在名为SAO的死亡游戏开始五个月后某个春天的黄昏，我为了收集武器素材道具，潜入比当时前线低于十层以上的楼层迷宫区。

活用身为封弊者，也就是封闭测试参加者的知识，于起跑点就一路冲刺，采取强硬的独行这个能以高效率赚取经验值的方法，达到连最前线的怪物都能独自打倒的等级后，在那个地方的狩猎对我来说，是简直轻松到觉得无聊的作业。避开其它玩家，花了约两小时收集完需要的道具量，正准备回家而往出口走去时，遇到了在路上被大怪物群追赶下撤退的队伍。

那是个即使由身为独行玩家的我看来，都觉得非常不平衡的队伍。由五人组成的队伍中，能称为前锋的，只有一名拿着战锤与盾的男子，其它则是只装备短剑的盗贼、拿着棍棒的棍使，以及两名长枪使。即使战锤使的生命值减少，也没有其它能进行切换、当作肉盾的成员。这种成员组合造成只能一点一点撤退。

将视线投向全部的人，确认他们的生命值。虽然还有能从这里逃到出口的余裕，但如果途中有其它的怪物群跑出来就很难说了。我稍微犹豫了一下，从藏身的小路飞奔而出，对着应该是队长的棍使说：

「需要我帮忙在前面撑一下吗?」

棍使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虽然瞬间感到犹豫，但立刻点了点头。

「不好意思，就麻烦你了。如果有危险，请立刻逃跑。」

我点了点头回应并从背后拔出剑来，在战锤使的背后喊了声切换，接着就硬是闯进了怪物前方。

敌人是我刚才独行时解决掉很多只的小妖精群。若全力使出剑技，就能在瞬间把这些怪物清光。即使是毫不抵抗地承受攻击，只靠战斗回复技能补充的生命值都能撑相当长的时间。

但是，我在瞬间感到害怕。我害怕的不是小妖精，而是背后那群玩家的视线。

一般而言，高等级玩家在下层练功区我行我素地大闹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若长时间如此，当上层的公会收到扫荡委托，会遭到狠狠的教训，最后会受到被记载在报纸上的失礼玩家列表中之类的处置。虽然我觉得现在算是紧急状况，所以不会有问题，但我还是感到害怕。搞不好要跟我道谢的他们，眼中会浮现嘲讽我为封弊者的眼神。

我将使用的剑技限定在初步的技能，特意花上不少时间与小妖精群战斗。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决定将导致无法挽回的过错。

与使用药水回复生命值的战锤使进行几次切换，终于将小妖精群全部打倒的瞬间，这个不认识的五人队伍发出让我吓一跳的盛大欢呼。他们一个接一个互相击掌，为胜利感到高兴。

虽然内心感到不知所措，但我也摆出不习惯的笑容，回握每个人所伸出来的手。其中唯一的女性玩家，黑发长枪使在最后用双手握住我的手，泪眼汪汪地不断重复对我说：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因为我非常害怕……当你来救我们的时候，我实在非常高兴。真的很感谢你。」

听见这些话又看到荡漾的泪水时，在我胸口流窜的，是至今仍无法形容的感情。只记得当时觉得有帮助他们、自己强大到帮得上忙真是太好了。

我虽然从游戏开始以来就一直是独行玩家，但也不是第一次在前线楼层帮助其它队伍。不过攻略组之间，有着在战场上本来就要互相帮助的默契。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需要帮忙的一方，所以帮助他人时不会特别要求谢礼；被帮助的一方也只会简短地打个招呼。迅速做好战后处理，沉默地往下一场战斗出发。在那里存在的，只有为了不断以最高效率强化自己的单纯合理性而已。

但是他们——月夜的黑猫团却不一样。全员只因为一场战斗的胜利，就获得极大的喜悦，并互相称赞对方的努力。我会在彷佛听见了单机RPG里胜利号角声的景象告一段落后，提议要与他们一起走到出口，可能就是被他们那种充满同伴意识的气氛所吸引吧。更进一步来说，我觉得真正在攻略这个名为SAO的疯狂游戏的，其实是他们才对。

「我也有点担心剩余的回复药水数量……不介意的话，我们一起走到出口吧。」

对于我的谎言，启太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点头。

「真是谢谢你的关心。」

——不，在黑猫团消失后过了半年的现在，我才了解，我只是单纯觉得很爽快。以身为贯彻利己主义的独行玩家所累积的能力，保护比自己弱小许多的他们，享受被依赖的快感。只是如此而已。

脱离迷宫区回到主要街道区的我，一口答应了启太要在酒场请客的邀请。以对他们来说应该算高价的红酒举杯庆祝。当自我介绍结束，场面冷静下来后，启太威到难以启齿地小声问起我的等级。

我多少料想到会被问到这个问题。所以我在前一刻准备好了适当的假数字。我说出口的数字，正好比他们的平均等级高了三级左右——但比我真正的等级低了二十。

「咦——这个等级能够在那种地方SOLO吗?」

我面露苦笑回应惊讶的启太。

「讲话不用那么客气啦——虽然是独行，但基本上都在闪躲，只瞄准落单的敌人攻击，所以效率实在不怎么好。」

「喔——是喔，那……桐人，虽然很突然……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有其它公会邀请你……如果你愿意，要不要加入我们公会?」

「咦……?」

面对故作不懂地回问的我，满脸通红的启太越说越激昂。

「看嘛，我们啊，就等级而言是能安全地在刚刚的迷宫练功喔。但是技能构成上……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能当前锋的只有铁雄而已。回复怎么也赶不上消耗，导致在战斗的过程中情况越来越糟。若是有桐人加入，就可以轻松不少，而且……喂，幸，过来一下。」

启太举起手呼喊的，是那名黑发长枪使。这个好像名叫幸的娇小女性握着红酒杯走了过来，害羞地对我点了点头。启太将手放到幸的头上，继续说道：

「这家伙的主技能虽然如你所见，是双手用长枪，但跟另一个长枪使比起来技能值偏低，所以我想趁现在让她转型为拿盾的单手剑士。不过，一来实在没有修行的时间，同时也不太了解单手剑。如果你愿意，可以稍微当她的教练吗?」

插图145

「什么嘛!把人家当成小毛头!」

幸先是鼓起脸颊，接着轻吐舌头笑着说：

「因为啊，我一直都是负责在远处慢慢攻击敌人嘛。突然要我跑到前面去打贴身战，我会害怕啦。」

「只要好好躲在盾牌后面就好啦，要说几次才会懂啊——真是的，妳从以前就是太容易害怕了。」

对于至今都待在充满杀戮的最前线，只知道SAO——不，所有MMORPG都是互相争夺资源的我来说，他们的互动既有趣又炫目。注意到我视线的启太害羞地笑着说：

「啊——我们公会成员，在现实世界全是同一所高中的计算机研究社社员。特别是我跟她又住得很近……啊，不过你不用担心，大家人都很好，一定很快就会跟桐人打成一片了。」

包含这么说的启太在内，这群人全是好人的事，我在从迷宫区来到这里的路上就已经知道了。对于欺骗这些人感到些许罪恶感的同时，我也露出笑容用力地点点头。

「那……请让我加入你们吧。还请多多指教喔。」

有了第二名前锋，让黑猫团的队伍平衡度大幅改善了。

不，如果他们任何一人抱着怀疑的态度观察，应该就会发现我的HP条很奇怪地都不会减少。然而这群性情温和的同伴们都相信我所说的，是因为这件使用稀少素材做成的大衣——这不是骗人的——这个理由，完全没有任何怀疑的样子。

在队伍战斗时，我只负责防御，让背后的成员来解决敌人并获得追加的经验值。启太等人的等级迅速提升，我加入后一星期，主练功区便上升了一个楼层。

在迷宫的安全区域里围成圈圈坐下。启太吃着幸做的便当，兴奋地对我述说梦想：

「当然，同伴们的安全是第一要务。但是啊……如果只是追求安全，那把自己关在起始之城镇就好啦。既然这样持续练功、提升等级，我们希望总有一天也能加入攻略组。虽然最前线离我们还很远，如今只能交给血盟骑士团、圣龙联合之类的顶尖公会去进行攻略……欸，桐人，他们跟我们到底差在哪里啊?」

「咦……嗯——情报吧。那些人独占了有关哪个练功区最有效率、怎么做才能得到强力武器等等的情报。」

虽然这正是我能踏足攻略组的理由，但启太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

「这……当然也是一部分理由。但我觉得是意志力。因为他们想保护同伴、保护所有玩家的意志力很强烈。就是因为有这股力量，他们才能在危险的头目战中取得胜利。我们现在虽然还是被保护的一方，但心情上却不会输给他们。所以啊……我觉得只要这样继续加油，总有一天能赶上他们的。」

「是吗……说的也是。」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内心却觉得绝不是那么了不起的理由。攻略组之所以为攻略组的动机只有一个，就是想一直以顶尖剑士的身分站在数千名玩家顶点的执着。证据在于，如果攻略SAO的目的只是保护玩家，那顶尖玩家们就应该尽量提供所获得的情报与道具给中级玩家们。这么一来就能拉高全体玩家的基本等级，加入攻略组的人数也会比现在增加许多。

没有这么做的原因，就在于希望自己随时都是最强的。当然我也不例外。当时的我都在深夜溜出旅馆，独自移动到最前线提升等级。这个行为不断拉大与黑猫团成员的等级差，尽管我知道就结果而言，我不断在背叛他们。

但是，那时的我多少相信着，如果黑猫团的等级真的急速上升，能够加入最前线战斗，到时启太的理想或许真的能改变攻略组封闭的气氛。

事实上，黑猫团也以能称为异常的速度强化战力。当时做为战场的练功区，都是我很久以前攻略完成的地方，不论是危险的地点或效率良好的地点，我都一清二楚。若无其事地引导他们，不断鞭策出最好的效率，使得黑猫团的平均等级终于完全超越了主流阶层。我加入时离最前线还有十层的差距，在短期间内缩短到五层。积蓄也不断增加，连购买公会用房子这种事，也越来越有可能实现了。

不过，只有一点，幸的盾剑士转型计划一直停滞不前。

但这也难怪。想在非常近的距离下与凶恶的怪物交战，比数值上的等级更加重要的，是能够忍受恐惧，战到最后一刻的胆量。SAO开始没多久，在贴身战陷入慌乱正是许多玩家死亡的原因。硬要说的话，幸其实是个文静的胆小鬼，怎么样都不觉得适合担任前锋。

我因为知道自己拥有超过做为肉盾所需的等级，所以认为没有急着让幸转型的必要。但其他成员可不这么想。应该说，他们似乎对一直把累人的前锋工作丢给中途加入的我感到过意不去。虽然因团队的感情很好所以没把话说出口，但幸感受到的压力却越来越大。

就在某天夜里，幸的身影从旅馆中消失了。

大家认为无法从公会成员列表上确认所在地点，是因为她独自待在迷宫区。这让启太之下的成员全都乱成一团，并立刻全员出动寻找。

但只有我一个人坚持要到迷宫区以外的地方找看看。表面上的理由是练功区也有几个无法追踪的地点，但真正的原因是，我已经得到由搜敌技能派生出的高级技能「追踪」了。当然，这并非能跟伙伴们明说的事。

启太们往那层楼的迷宫区飞奔而去后，我来到幸的旅馆房间前发动追踪技能，开始追着出现在视野中的淡绿色脚印。

那小小的脚印与大家跟我的预测相反，消失在距离主要街道区有段距离的水渠当中。我歪着脖子往里面走，就在只听见水滴声响的黑暗角落中，看见幸披着最近才刚得到、具有隐蔽功能的斗蓬蹲在地上。

「……幸。」

我一出声，她便晃动及肩的黑发抬起头来，惊讶地喃喃说道：

「桐人……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犹豫着该怎么回答，最后说了。

「直觉。」

「……这样啊。」

幸微微地笑了出来，再度将脸放回环抱着的膝盖上。我拚命思索话语，接着说出毫无创意的台词：

「……大家都很担心妳，还跑到迷宫区去找人了。快回去吧。」

这次则陷入了好一段时间的沉默。等了一、两分钟，我正想再说一次同样的话，这时传来依旧低着头的幸微弱的声音。

「欸、桐人。我们一起逃走吧。」

我反射性回问：

「从哪里……逃走?」

「从这个城镇、黑猫团的大家、怪物……从SAO逃走。」

我对女孩子——对人类并没有了解到能立刻回答这句话的程度。再次陷入长考后，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这是……要一起自杀的意思吗?」

短暂的沉默后，幸发出了轻微的笑声。

「呵呵……对耶，这样应该也不错……不，抱歉，我骗你的。如果有自杀的勇气，我就不会躲在城镇圈内了……不要一直站着，你也坐下来啊。」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在离幸稍微有点距离的石板地上坐下。从半月型的水渠出口处，可以看见像星光一样微小的城镇灯火。

「……我很害怕死亡。因为害怕，这段时间几乎都睡不着。」

终于，幸开口喃喃低语。

「究竟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为什么无法离开游戏呢?为什么明明只是游戏，却真的会死呢?那个叫茅场的人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其实，对于这五个问题分别都能做出回答。但是连我也知道，幸并非在寻求那种答案。我拚命思考后说：

「大概，没有任何意义……也没有任何人能得到好处。在这个世界变成这样时，大家已经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

我对忍着眼泪的女孩说出了天大的谎言。因为，至少我从隐瞒自己的强大，潜伏于黑猫团这件事中，得到了秘密的快感。就这层意义来说，我明显得到了好处。

当时，我应该要将所有事情都告诉幸。如果我拥有任何一丁点的诚意，就应该将自己丑陋的利己主义全都开诚布公地说出来。这么一来，幸至少能解放某种程度的压力，得到些许的安心也不一定。

但是我能说出口的，只有一句让谎言变得更加坚固的话。

「……妳不会死的。」

「为什么你能如此断言呢?」

「……黑猫团就算维持原状也是个有一定实力的公会。也取得必要的安全等级了。只要还待在那个公会，妳就能安全活下去。另外，也不需要硬是转型成剑士。」

幸抬起头，对我投以依赖的眼神，但我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而低下头去。

「……真的吗?我真的能活到最后吗?能活着回到现实吗?」

「啊啊……妳不会死的，一定能活到游戏攻略完成的那一天。」

这是毫无说服力、一点重量都没有的话。即使如此，幸还是往我靠了过来，把脸靠在我的左肩上哭了一会。

过了一段时间，我传了讯息给启太等人，并带着幸回到旅馆。幸先回房休息，而我则在一楼的酒场等着启太他们回来，告诉他们几件事——幸要花上更久时间才能转型成剑士，可以的话让她继续当长枪战士比较好，还有，我可以继续担任前锋。

启太等人虽然很在意我跟幸之间发生什么事，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我的建议。我松了口气，然而这样根本无法解决真正的问题。

从隔天夜里开始，幸就每晚都到我的房里睡觉。她说只要在我身边，听我说出妳不会死这句话，她就睡得着。如此一来，我必然无法在半夜溜出去赚取经验值。话虽如此，并不代表我欺骗幸及其它同伴的罪恶感也跟着消失。

不知为何，那时的记忆就像被压紧的雪球一样缩得很小，令我难以想起详细情形。只有一件事可以确定，我跟幸之间绝非恋爱关系。我们之间不曾发生过同床共眠、相互依偎、述说爱的话语，甚至是互相凝视这些事。

我们的关系，应该比较接近互舔伤口的野猫吧。幸因为我的话语稍微忘却恐惧，我也因为她的依赖而短暂忘记自己是封弊者的内疚。

没错——我因为窥视幸的苦恼，才首次发现这个SAO事件的一部分本质。之前，我恐怕不曾感受过这个化为死亡游戏的SAO真正的恐怖。我机械式地打倒在封测时就已完全掌握的低层怪物，不断提升等级，接着就维持这个安全范围，持续待在攻略组当中。虽然我不是圣骑士希兹克利夫，但记忆中，我的生命值不曾掉到危险区域。

靠着我轻松获得的大量资源，当我知道——有无数像这样害怕死亡的玩家存在时，我终于找到能将自己的罪恶感除罪化的方法。当然，那个方法就是持续守护幸以及黑猫团的成员。

我硬是把自己为了快感，隐瞒等级加入公会的事实忘掉，替换成我的行为是为了守护他们、将他们培育成一流攻略组公会这种利己的记忆。每晚都在床边对因为不安而缩成一团的幸，像念咒般复颂着妳不会死、妳不会死、绝对能活下去。每当我这么说着，盖着毯子的幸便会露出些许微笑，视线往上看着我，接着进入浅浅的睡眠。

但是，最后幸还是死了。

那个地下水渠的夜晚经过不到一个月，她就在我的面前被怪物砍倒，身体与魂魄全都四散消失。

那一天，启太为了买一间小小的独栋房屋作为公会基地，带着终于达到目标的全额公会资金，去跟房屋中介玩家见面。我跟幸以及其它三名同伴，原本一边笑着看公会共通道具栏那近乎零的珂尔余额，一边在旅馆等启太回来。但没多久，战锤使铁雄便开口说道：

「趁启太回来前，我们去迷宫区赚点钱，把家具全部准备好，让那家伙吓一跳吧。」

我们五人因此前往之前从未去过、仅低于最前线三层的迷宫区。当然我以前曾在那个迷宫战斗过，也知道那里是容易赚钱但陷阱很多的地点。然而，我却没有告诉他们。

在迷宫区中，也因为等级算在安全范围内，所以狩猎一路进行得非常顺利。花了大约一小时赚取到目标金额，就在大家正准备动身回去买东西时，担任盗贼的成员发现了宝箱。

当时，我极力主张不要管它。但被问到理由时，我却无法把「从这层开始，陷阱的难易度提高了一级。」说出口，只能吞吞吐吐地强调，因为看起来很危险。

警钤陷阱大声响起，怪物立刻如同怒涛般从房间的三个入口涌入。瞬间判断情况危急的我，立刻要大家使用转移水晶紧急脱逃。但那个房间却被指定为水晶无效区域——这时，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全都陷入或轻或重的恐慌当中。

第一个死去的，是引发警铃的盗贼，接着是战锤使铁雄，男性长枪使也跟在他后头死亡。

陷入完全恐慌的我，胡乱使出之前隐藏的高级剑技，接二连三打倒杀过来的怪物。但数量实在太多，让我根本没有机会破坏持续响着的宝箱。

当幸的生命值在遭到怪物群包围下完全消失的瞬间，她向我伸出了右手，仿佛要对我说什么似地开口。那对睁大的眼睛，依然浮现着与每天晚上相同，信赖我到令人心痛的光芒。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当我回过神来，不论是之前的大群怪物，还是四名伙伴的身影，全都不在那个房间里了。但即使是那种状况，我的HP条也只减少了一半左右。

完全无法思考的我，就这样茫然地独自回到旅馆。

将全新的公会房屋钥匙放在桌上，等着我们回来的启太，在把我的话——他们四个人是怎么死的，我又是怎么活下来的事情全部听完后，用没有表情的眼神看着我，只说了一句话。像你这样的封弊者，根本没有资格加入我们。

他自行往城镇外的艾恩葛朗恩外围奔去，并在随后追上的我面前，毫不犹豫地跳过栅栏，往无限的虚空跳了下去。

启太说的全是事实。完全不容狡辩，是我的骄傲自大杀死了月夜的黑猫团四个人——不，五个人。如果没有遇上我，他们会一直留在安全的基础区域内，更不会发生硬是去解除陷阱的情况。

要在SAO中生存下来，首先需要的，并非反射神经，也不是数值上的等级，而是充足的情报。我带着他们以高效率提升等级，却疏于给予他们情报。那正是我一手造成的悲剧，是我亲手杀害了发誓要守护的幸。

不论她在最后的瞬间，想说出口的话是多么恶毒的咒骂，我都必须承受。会一心寻求仅是不确定传闻的复活道具，只是为了听见那句话。

3

距离圣诞节剩余的四天中，我的等级又上升了一级，达到70大关。

在这段时间里，我完全不曾睡过。这应该算是代价吧，我有时会感到有如被刺进铁钉的头痛，但就算躺下去恐怕也睡不着吧。

从那次之后，克莱因的公会风林火山就不曾出现在蚂蚁谷了。而我持续混在其它公会的大型队伍中排队，机械般独自狩猎蚂蚁。那些看着我的玩家们的眼神，也终于从嘲笑变成了厌恶。虽然有时还是会出现向我搭话的人，但只要一跟我对上视线，就立刻撇过脸离去。

在一大群以圣诞礼物为目标的人们之间最大的悬案，就是会出现「叛教徒尼可拉司」的巨大枞木究竟在哪里——关于这个问题，我趁着在蚂蚁谷提升等级的空档，得到了几乎可以确信的答案。

我跑逼了所有从各个情报商买来的大树坐标，但那些虽然外表长得像圣诞树，实际上却不是枞树，而是杉树。与有着针一般叶子的杉树不同，枞树叶的前端是细长的椭圆形。因为在现实世界的自家后院有种这两种树，所以我知道这点。

几个月前，我曾在第三十五层练功区的随机转移迷宫「迷路森林」一角，发现了一棵弯曲的巨木。我认为那似乎有什么涵义的形状，可能是某个不明任务的起点而仔细做了调查，但当时什么也没发现。现在回想起来，那棵巨木就是枞树。圣诞节——也就是今晚，特殊Mob「叛教徒尼可拉司」应该就会出现在那棵树下。

我毫无感觉地听着宣告等级上升到70的号角声，并将周围的蚂蚁扫荡完毕后，便从袋子里拿出转移水晶。我没向正在排队的玩家们打招呼，直接回到现在居住的最前线，第四十九层主要街道区。

抬头望向转移门广场的钟塔，距离零点只剩三小时了。应该是想一起度过圣诞夜，广场上满是勾肩搭背走在一起的情侣玩家。我迅速穿越他们，往旅馆赶回去。

冲进长时间居住的房间后，我立刻打开装设在房内的收纳箱，从跳出的道具窗口中把所有回复、解毒水晶及药水之类的，往携带物窗口移动。虽然光是这些就可以算上一笔财产，但全部用完我也不会觉得可惜。

将收藏的稀有单手剑也一并取出，确认过耐久度后，就跟背上那把以蚂蚁为对手导致残破不堪的剑交换，再把包含皮革大衣在内的防具也全换成新品。

当所有的作业结束，正打算关起窗口，我却在看到自己的道具栏最上方时突然停下手来。

在那里，除了有写着「Self」，也就是我自己的道具栏分页外，还并排着一个写着「幸」这个名字的分页。

这是感情很好但还没发展到结婚——这类的玩家们自行设定的共通道具窗口。这跟二话不说就将所有道具跟金钱设定为共有的结婚不同，只有这个分页窗口内的道具是两人共有。

连告白、牵手都不曾要求过的幸，在去世前不久说想设定这个窗口。当我询问理由时，她说出的是能轻松交换回复药水之类的道具——如果是这种目的，明明已经有公会成员共通窗口了——这种颇难让人接受的回答，但我还是答应，并设定了只属于我跟幸的共同分页。

即使幸死了，这个分页却遗留着。当然，朋友名单中也还留着幸的名字，但幸在那里的名字已经变成无法联络的灰色，而几个留在共通道具栏的回复药水或水晶之类的，也已经不会再被使用了。

经过了半年，就算公会用的分页已经毫无感觉地消除了，我还是无法把写着幸名字的标示消除。当然——理由不是我相信她还有复活的可能性。我只是无法原谅一旦消除了，心情就能变得轻松一点的自己。

看着幸的名字约十分钟后，我才回过神来关掉窗口。距离零点只剩两个小时。

在走出房间往转移门移动的路上，我一再想起幸在最后一瞬间的表情，脑中思考的，只有她那时究竟想说什么。

转移到第三十五层走出转移门后，来到与最前线完全不同、非常安静的广场。可能因为这里距离中级玩家的主战场还有一点距离，主要街道区又是不值得一逛的农村吧。不过我还是拉起大衣衣领，避开几名在现场的玩家目光，迅速离开街道区。

没有与小兵怪物交手的时间与精神的我，在确认背后没有人跟踪后，便开始全力奔驰。靠着这一个月硬是提升的等级，让我敏捷度数值补正上升了许多，踏在积雪上的脚就像羽毛一样轻盈。虽然太阳穴传来的疼痛依旧没有消失，但也因此让我的脑中完全没有睡意。

经过十来分钟的奔跑，抵达了迷路森林的入口。这个练功区迷宫是由无数的四角形区块分割而成，因为各区之间的连接点是以随机数交替，如果没有地图道具，几乎可说是无法突破。

摊开地图，盯着标示有记号的区块，逆推前往那里的通路。将路径彻底刻进脑中后，我便独自往深夜的幽暗森林走了进去。

经历两次无法闪避的战斗后，我毫无障碍地到达目标枞树所在位置的前一个区块。时间还剩三十分钟以上。

接下来，将和可能会夺走我性命——机率恐怕还非常高的头目怪物单打独斗，我的内心却感受不到丝毫的恐惧感。或者该说，也许这正是我所期盼的情况。在为了让幸复活的战斗中死去，可能是我唯一能够接受的死法——

我并不是想要说出「我在寻找属于自己的葬身之地」这种英雄式的台词。害幸以及四名伙伴无意义地死去，这样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追求自己死亡的意义。

这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幸曾这样问过我。而我则回答她，没有任何意义。

如今，我终于能将那句话化为现实。在茅场晶彦这个疯狂天才制作的无意义死亡游戏SAO中，幸毫无意义地死去。同样的，我也将在没有人会注意到的地方，不被人所记得，也不具任何意义地死去。

如果，我成功打倒头目活了下来，那复活道具一定会从传闻变成现实。我毫无根据地这么想着。幸的魂魄将从黄泉路或冥河回来，到时我就能听见她最后的那句话。总算——总算，让我等到这一刻……

正当我准备踏出步伐走完最后几十公尺时，突然感觉有数名玩家从背后的转移点出现。我惊讶地退开，同时伸手握住背后的剑柄。

出现的是大约十人的集团，站在最前方的，是身穿武士轻铠，腰间挂着长刀的头巾男——克莱因。

公会风林火山的主要成员们各自带着紧张的表情，往站在最后转移点前面的我靠近。我直直凝视着克莱因的脸，挤出沙哑的声音。

「……你跟踪我吗?」

克莱因一边抓着用头巾往后竖起的头发，一边点点头。

「是啊，我们这边有追踪技能的达人。」

「为什么是我?」

「因为我买了你将所有树的坐标情报全买下的情报，结果为了小心起见而派去第四十九层转移门站岗的人，却看到你往没有出现在情报中的楼层移动。我觉得你的战斗能力以及对游戏的直觉真的很强，连在攻略组中都是最强的……甚王在那个希兹克利夫之上。所以啊……桐人，你可不能在这种地方死掉!」

将伸出的右手手指直直往我指了过来，克莱因喊着：

「放弃独自攻略这种无谋的行为，跟我们组成合同队伍。而复活道具就心甘情愿由让怪物掉出的人收下，这样总可以吧!」

「……这样的话……」

我已经无法再相信克莱因是因为把我当朋友、担心我才说这些话了。

「这样的话，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必须独自攻略……」

紧握住剑柄，我用因狂热而意识不清的脑袋思考着。

——干掉所有人吧。

过去，在这个死亡游戏开始时，我抛下克莱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初学者，独自前往下一个城镇。我因为这件事后悔了很久，也打从心底为克莱因如此漂亮地活了下来松了口气。

我这时认真地思考，就算要亲手斩杀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中之一，坠落成红色玩家也要达成目的吗?内心微弱地喊着，这种事根本毫无意义，但另一道正期盼着自己无意义地死去的声音，却以压倒性的音量吼了回去。

我确信如果稍稍将剑拔出来，从那一刻开始我将再也无法阻止自己。而克莱因则以悲伤的眼神看着右手不停颤抖，内心持续挣扎的我。

就在这个瞬间，区块内出现了第三批侵入者。

而且这次的队伍不只十个人，大略估计有刚才的三倍左右。我愕然看着那个大集团，对着同样惊讶地转过头去的克莱因嘀咕着：

「看来你们也被跟踪了，克莱因。」

「……啊啊，看来的确如此……」

在那个从大约五十公尺远的区块边界，无言地看着风林火山和我的集团中，混着几个最近常在蚂蚁谷见到的人。站在克莱因身旁的风林火山剑士，靠到会长的脸旁低声说道：

「那群人是『圣龙联合』，是一群可以为了攻略特殊头目变成橘色的家伙。」

这个名称我也时常听见。他们的名号与血盟骑士团一样响亮，是攻略组中最大的公会。虽然这群玩家各自的等级应该都在我之下，但我也没有能战胜那个人数的自信。

不过——结局应该都差不多吧?

我突然觉得，不论是遭头目怪物杀害，还是被大公会给宰了，可能都是死得毫无价值。但至少都是比跟克莱因战斗要来得好的选择吧?

我决定这次要拔出背上的剑。我已经懒得思考了。只要像个机械就好，专注于挥剑，将眼前的东西全都宰了，直到坏掉而停止。

但是，克莱因的叫声却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可恶!这群混蛋!」

曲刀使比我先拔出了腰间的武器，背对着我发出怒吼。

「桐人，快点过去!这里由我负责!你给我去打倒头目!但是我不准你死!要是你敢死在我面前，我可不会原谅你啊!绝对不会原谅你!」

「…………」

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我转身背对克莱因，连声谢谢都没说就踏入最后的转移点。

巨大的枞树在记忆中的地点，以记忆中的弯曲模样，静静地耸立在那里。这几乎没有其它树木的方形区块布满了积雪而发出纯白的光芒，看来彷佛是一片生命完全灭绝的平原。

视野角落的时钟来到零点的瞬间，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铃声，我抬头往树稍顶端看去。

以漆黑的夜空，正确来说是以上层的底部为背景，两条光线不断延伸过来。仔细凝视之后，发现那似乎是某种奇形怪状的怪物所拖若的巨大雪橇。

在抵达枞木正上方的同时，一个黑影从雪橇上飞落，我跟着后退了几步。

大大地踢散雪花着地的，是个身高大约有我三倍左右的怪物。虽然还算是人类的外表，但手臂异常的长，因为身体前弯而几乎快要摩擦到地面。小小的红色眼睛，在异常凸出的额头阴影下发着光芒。下半部的脸长满了灰色的弯曲胡须，长度甚至到下腹部附近。

古怪的是，这个怪物穿着红白上衣，戴着同色的圆锥形帽子，右手持斧，左手则提着装满东西的大袋子。设计这家伙的开发者，恐怕是想让一大群玩家在看到这个恶搞圣诞老人丑陋版的头目时，会感到既害怕又好笑吧。但是就独自一人与「叛教徒尼克拉司」对峙的我而言，头目的外表根本不重要。

尼可拉司应该是打算说出任务的台词，而准备动起纠结的胡须。

「啰唆!」

如此嘀咕的我拔出剑后，右脚用力往积雪一踢。

4

玩了超过一年的SAO，我的生命值首次进入红色危险区域并停在那里。

当被打倒的头目爆散，只留下袋子时，我的道具栏中已经连一个回复水晶都不剩，从来不曾与死亡如此接近。但这样千钧一发活下来的我，心里却没有涌现任何欢喜与安心。反而只有类似失望的感觉。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在我缓慢地把剑收入鞘中的同时，残留下来的袋子也化为光芒四散消失。头目掉落的道具，应该全都收进我的窗口当中了。用力吐了一口气，挥动颤抖的手叫出窗口。

新道具栏里排列着多到令人厌烦的道具名称。武器与防具、宝石类、水晶类，甚至还有食材，我慎重地卷动条列这各式东西的窗口，只寻找着一样东西。

数秒钟后，那个东西太过干脆地映入我的眼帘。

它的名字是「还魂之圣晶石」。我的心脏剧烈跳动，那种感觉就像这几天——这几个月来完全麻痹了的一部分心脏，突然有血液流过一样。

真的……真的能让幸活过来吗?这样的话，启太、铁雄，还有至今在SAO内失去性命的玩家们的魂魄，其实都没被消灭吗……?

也许可以再一次见到幸。光是这样想着，我的心就开始颤抖。不论会遭到什么样的话语咒骂，不论会因为说谎而受到多少责备，这一次我一定要用这双手抱住她，直视那对黑色的眼睛，打从心底把话说出口。不是妳不会死，而是我会保护妳。就为了这一点，我一定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强。

因为颤抖的手而数度操作失败之后，我终于将还魂之圣晶石实体化。浮现在窗口上的，是个鸡蛋大小、带着七彩光芒美得无以复加的宝石。

「幸……幸……」

出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我点了一下宝石，选择自动选单上的说明，那里显示着用熟悉的字体标示的简单解说。

【从该道具的自动选单中选择使用，或者握在手上喊出「复活：玩家名称」，只要是在对象玩家死亡，到该效果光完全消失的那段时间（大约十秒）内使用，就能让对象玩家复活。】

大约十秒。

没有什么比这段像是刻意加上去的话语更加明确、冷酷地对我宣告死去的幸已经不会再回来的事实。

大约十秒。这是从玩家的生命值降到零，虚拟的身体开始四散，到NERvGear发出电磁波，将玩家现实的脑破坏掉为止的时间。

我不禁想象着，从幸的身体消失，到她的NERvGear在短短十秒后烧死主人的瞬间。幸应该很痛苦吧?在这十秒的时间里，她都在想些什么?对我百般的诅咒……?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野兽般的叫声。

抓住浮在窗口上的还魂之圣晶石，用尽力气将它往雪地上砸。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叫的同时，靴子也猛踩着宝石。但宝石只是不痛不痒地闪着光芒，别说破裂，甚至连一丝伤痕都没有。我用尽全身的力量咆哮，将双手插入地面，用指头抓着积雪，最后边滚边持续吼叫。

毫无意义，一切都毫无意义。不论是幸在害怕、痛苦中死去，或是我挑战圣诞头目，不，在这个世界活着，在这里囚禁了一万人这件事也根本没有意义。现在的我已经完全领悟到，只有这点才是唯一的真实。

不知持续了多久的时间，不管我怎么呼喊，怎么吼叫，都没有任何想流泪的感觉。恐怕是因为我的虚拟身体没有这种机能吧?终于，我疲惫地站起身来，捡起埋到雪申的圣晶石，往回去原本区块的转移点走了过去。

留在森林中的，只有克莱因跟风林火山的成员。圣龙联合的成员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我一边制式化地确认克莱因等人的人数没有减少，一边往坐在地上的曲刀使走去。

看得出来只有克莱因一个人疲惫不堪的程度不亚于我。推测应该是跟圣龙联合交涉，进行一对一的决斗，但我的内心并没有浮现任何感慨。

看着我走近的曲刀使瞬间松了口气，表情也和缓下来。但在看到我的表情后，嘴角立刻僵硬住。

「……桐人……」

我将圣晶石往以沙哑声音低语的克莱因膝盖一放。

「这就是复活道具，但不能用在之前已经死去的人身上。你就拿去救下一个死在你面前的人吧。」

只说了这些话，我就准备往出口走去，但克莱因却抓住了我的大衣。

「桐人……桐人……」

两行眼泪划过他那满是胡渣的脸颊，我感到意外地看着他。

「桐人……你……你要活下去啊……就算除了你以外的人全都死光了……你也要活到最后一刻啊……」

我从边哭边重复说着活下去的克莱因手中，将大衣衣襬抽了出来。

「再见。」

只丢下这句话，就迈步往迷路森林外走去。

不知道是怎么走回来的，等我回过神来，人已经回到了第四十九层的旅馆房间。

时间是凌晨三点左右。

我思考着接下来该做什么。这一个月来，作为我生存动力的复活道具虽然确实存在，却不是我所追求的东西。为了得到那个，我成为执着于经验值的蠢蛋，遭人讥笑，最后更失去了珍贵的友情。

持续考虑了一段时间，我决定天一亮就去与这一层楼的头目战斗。如果赢了那家伙，就立刻马不停蹄地挑战第五十层的头目，接着再跟第五十一层的头目战斗。

我已经想不到其它适合愚蠢小丑的结局了。做好决定后，心情也跟着放松，我就这样坐在椅子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想，等着早晨来临。

从窗户洒落的月光一点一点地改变位置，最后终于被稀薄的灰色曙光取代。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已经有几个小时不曾睡过，但以跟在最恶劣的夜晚之后来临的最后一个清晨来说，感觉还算不错。

当墙上的时钟指着七点，我正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陌生的闹铃声传进了我的耳朵。

环顾房内，找不到任何可能是音源的东西。总算在视野的角落，发现催促开启主窗口的紫色记号正不断闪烁，接着我挥动手指。

发出光芒的，是道具窗口中那个与幸之间的共同分页。那里收纳了限时启动道具。我困惑地卷动列表，找到了定时启动的讯息录音水晶。

我拿出水晶消除窗口，接着将它放到桌上。

点了点发出光芒的水晶后，就听见属于幸那令人怀念的声音。

桐人，圣诞快乐。

当你听到这段话的时候，我想我已经死了。因为如果我还活着，我打算在圣诞节前一天把这个水晶拿出来，亲口对你说这些话。

那个……我先跟你说明，为什么要录下这段讯息吧。

我啊，应该，活不了太久。当然，我从来不觉得包括桐人在内的黑猫团实力不够。因为桐人很强，其它的成员也越来越强。

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这一阵子，在另一个公会，一直跟我很要好的朋友死了。她跟我一样是个胆小鬼，所以只待在安全的地点狩猎，但还是因为运气不好，在落单时遭怪物袭击而死。从那之后，我思考了很多事情，最后终于想通了。为了在这个世界一直活下去，不论周围的同伴多强，如果自己没有活下去的意志、没有绝对要活下去的心情也办不到。

我啊，说实话，从第一次走到练功区就一直很害怕。其实根本就不想走出起始之城镇。虽然跟黑猫团的大家在现实时就非常要好，大家在一起也很快乐，但我就是讨厌出去战斗。一直抱着这种心情战斗，总有一天会死吧。这不是任何人造成的，是我自己的问题。

桐人从那个夜晚开始，每晚都对我说绝对没问题、绝对不会死的。所以如果我死了，桐人一定会非常自责、不肯原谅自己吧。所以我才想录下这段讯息。因为我想告诉桐人，不是你的错。有问题的，是我自己。时间会设定在下一个圣诞节，是因为我想至少努力活到那时候。想跟你一起走在下雪的街道上。

其实……我知道桐人的实力有多强。因为当我在桐人床上醒来时，从后面瞄到了你开启的窗口。

虽然努力思考过，但我还是不知道桐人隐瞒真正的等级跟我们一起战斗的理由。但是，想到你有一天可能会自己告诉我们，我就没有对其他人提起了……在知道你非常厉害的时候，我非常的高兴。知道这点以后，只要在你身边，我就能安心地睡着。而且，搞不好对你来说，跟我在一起是件很重要的事，这也让我觉得很高兴。如果是这样，像我这样的胆小鬼硬是爬到上层来也就有意义了。

那个……其实啊，我想说的是，就算我死了，桐人也要努力活下去。活下去，看着这个世界直到最后，请帮我找出创造这个世界的意义，像我这样的胆小鬼来到这个世界的意义，还有我跟你相遇所代表的意义。这就是我的愿望。

呃……好像还剩下不少时间耶。这可以录下好多东西喔。呃，那么，既然是难得的圣诞节，我就来唱首歌吧。其实我对自己的歌喉还颇有自信的喔。就唱「红鼻子麋鹿」吧。其实我还想唱些像是「WinterWonderland」、「WhiteChristmas」这类帅气的歌曲，可惜我只记得这首歌的歌词。

为什么只记得「红鼻子麋鹿」呢?在之前的夜晚，桐人曾对我说过，不管是谁，都一定能为别人做些什么。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会有待在这种地方的意义。在听见这些话的时候，我非常高兴，就想起了这首歌。不知为何，有种我是麋鹿而你是圣诞老公公的感觉……真要说的话，我觉得就像父亲一样。我的父亲在我小时候就离家出走了，所以当我每晚睡在你身边时，我都在想着，父亲该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吧。呃，那么，我要唱啰。

有着大红色鼻子的麋鹿先生

总是被大家取笑着

但是那一年的圣诞节

圣诞老公公这么说了

在幽暗的夜路上你那闪亮的鼻子非常的有用

总是在哭泣的麋鹿先生在这一晚露出了笑容

……对我来说，你就像一直在黑暗道路的另一端照亮我的星星喔。桐人，再见啰。能与你相遇，待在你身边，真的是太好了。

谢谢你。

再见。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后记

好久不见，或者该说初次见面，我是川原砾。非常感谢您阅读『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2艾恩葛朗特』。

在第一集出版后，我就收到非常多「这种结束方式到底要怎么继续啊?」的宝贵意见。再怎么说游戏都完全攻略了，世界也崩坏了，就连我自己在阅读时，都觉得没有任何可以接续下去的要素。

接着，伤脑筋的续集，也就是这本书。抱歉，时间回溯到过去了。而且还是短篇故事集。真的非常抱歉……

我过去也玩过几种网络游戏。但不论在哪一个游戏里，都不曾挤身顶尖集团中。只是过着光是羡慕那些拥有强大的稀有装备与地位的人们，一个接一个轻松解决怪物然后觉得他们「好厉害!好强啊!」的日子（笑）。

因此，不只是第一集的主角桐人与亚丝娜那种「攻略组」=顶尖玩家，我更想写些关于普通中级玩家的故事，而这本第二集所收录的四篇故事，正是这样的内容。不论哪篇故事，基本上都是桐人先生登场并引起大骚动的结构，而觉得他「好厉害!好强啊!」的西莉卡与莉兹贝特的心情，正是身为MMO玩家的我长年不断感受到的东西。真的，一次就好，很想试试看向别人炫耀全服务器只有三把的武器是什么感觉。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要向大家谢罪。虽然本书中四个故事的女主角都是不同的女性玩家，但与她们演对手戏的，就如同刚才所说，都是桐人先生。虽然关于这点我无法向大家解释清楚，但就痛苦的辩解来说，请大家用阅读侦探小说系列时，「虽然犯人与被害人一再改变，但侦探永远是同一个人」的心情来看待……是，办不到对吧，对不起，对不起。

最后，将不断出现的女孩们描绘得既有个性又可爱的abec老师，以及对于奇怪复杂的游戏系统设定不厌其烦，提供非常多点子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这次也受你们照顾了。

还有将本书阅读到最后的你，真的非常感谢。

2009年五月二十六日川原砾

插图162

加速世界3

AccelWorld

荣获第15届轻小说<大赏>

作品第三集登场——!

川原砾

插画／HIMA

「游戏结束了，有田学长……

不，应该叫你SilverCrow。」

与校内第一美少女黑雪公主的邂逅，让少年春雪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外型肥胖又被霸凌的他，现在变成保护公主的「超频连线者」，

也逐渐成长为一名称职的「骑士」，

季节来到春天，

升上二年级的春雪等人面前，出现了一名奇妙的新生。

这名新生可以不让自己出现在「BRAINBURST」的对战名单上，

但在日常生活中却又能巧妙地运用「BRAINBURST」。

置于校内格差（SchoolCaste）顶端支配大家的谜样一年级生。

黑雪公主参加校外教学不在的期间，春雪想要揭露这名一年级生的真面目。

「DustTaker」

这名一年级新生叫出了怪模怪样的对战虚拟角色，

以压倒性的力量一步步从春雪身上夺走「最宝贵的东西」。

春雪再度陷入校内金字塔的最底端。

他究竟采取了什么惊人的行动呢……!

期待已久的次时代青春娱乐小说续集!!

2010年年中预定发售!!!

特报!!

由川原砾&abec联手打造，在个人网站上阅览次数超过650万人次的传说级小说第三弹!!舞台终于转向现实世界!!

『SwordArtOnline刀剑神域3』预计将在2010年发售!!

第二卷 艾恩葛朗特 插图

第三卷 妖精之舞 序章

台版 转自 寒武之纪@轻之国度

深蓝色的三个光点，像小小星座般并排在一起。

桐谷直叶伸出右手手指，触摸着那些光芒。

那是表示完全潜行形式VR游戏机「NERvGear」运转状态的LED指示灯。装设在头盔前端的光点，从右边起是显示主电源、网路连接、大脑连结的状态。当最右边的光点变成红色时——就表示头盔使用者的脑部已经遭受破坏。

一片雪白的病房正中央，宽广的凝胶床上正躺着陷入永恒沉睡状态的头盔主人。不，这么说可能有点不正确。实际上他的灵魂正在另一个遥远世界里，为了数千名沦为囚犯的玩家不断战斗着。

「哥哥……」

直叶低声喊了一下沉睡中的哥哥，和人。

「已经过了两年了……我马上就要升上高中了……要是你再不快点醒过来，就要被我赶过去咯……」

她将手指由LED上往下摸，接着开始描起哥哥的脸庞。和人的脸由于长期昏睡而更加消瘦，那瘦削的侧脸轮廓让原本就给人中性感觉的他看起来更加像个少女。妈妈甚至开玩笑地称呼他是「我们家的睡美人」。

其实变瘦的不只是脸孔。他整个人已经消瘦到让人惨不忍睹的地步，体重很明显比从小就练剑道的直叶要轻多了。哥哥该不会就这样消失不见吧……最近直叶的内心开始常常浮现如此的恐惧感。

但是直叶还是从一年前就尽量不在病房里哭泣。就在一年前，总务省「SAO事件应变小组」的成员曾告诉她：在游戏内所有玩家当中，她哥哥的「等级」算是名列前茅——也就是少数几个经常在危险最前线战斗的攻略玩家之一。

现在哥哥一定也是在与死相邻的情况下持续战斗着。所以直叶不能再这里哭泣，而是应该握紧他的手替他加油才对。

「加油……加油哦，哥哥。」

当她和往常一样，紧握着和人那骨瘦如柴的手拼命祈祷时，忽然又声音从后面传了过来。

「哎呀，你来了吗，直叶。」

她急忙转过头来。

「啊，妈妈……」

站在那里的是母亲桐谷翠、由于这个病房是采用磁浮式电动门，所以几乎听不见开闭门的声音。

翠迅速地把右手的波斯菊花束插进床边的花瓶里，然后坐到直叶身边的椅子上。从她棉衬衣、贴身牛仔裤加上皮革宽外套的轻松打扮来看，应该是刚刚下班才对。那略施薄妆的脸庞以及随意将头发往后束起来的打扮，让人看不出她的明年已届不惑之龄。或许跟她是电脑相关情报志的编辑有关也说不定，她本人并没有符合年纪的沉稳性格，所以对直叶来说与其说是她的妈妈，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她姐姐。

「想不到妈妈你竟然能过来，校对截稿时间不是快到了吗？」

听到直叶这么说，翠咧嘴笑了一下。

「我把工作推给别人然后就跑出来了。平常就已经不太能来了，今天怎么说也得过来看看他。」

「嗯嗯……今天是哥哥的……生日啊。」

然后两个人都暂时沉默不语，一起凝视着躺在床上的和人。带着夕阳颜色的晚风吹进房里摇晃着窗帘，让病房你充满了波斯菊的香味。

「和人……已经十六岁了呢……」

翠这么嚅嗫了一句。

「……回想起来，那件事简直就像昨天才刚发生过一样。当我和峰嵩在客厅看电影时，和人突然从后面对我们说『请告诉我，我真正的父母亲是谁』……」

翠稍微上了一点口红的嘴唇露出带有怀念气息的淡淡苦笑，而直叶则是一直盯着这样的母亲看。

「那时候我们真是吓了一大跳。和人当时才只有十岁，我们本来打算等到直叶升上高中……也就是再过七年才告诉你们，但没想到那个孩子竟然会去注意自己电子户口档案被消除的纪录……」

关于这部分直叶倒是第一次听见，但她在感到惊讶之前便先跟母亲一样露出了苦笑。

「真像哥哥会做的事。」

「由于实在太令人震惊了，所以我们根本来不及否认。而这好像就是和人他的作战，峰嵩他事后还嚷着『被设计了』然后后悔不已呢。」

两人「啊哈哈」笑了几声之后，又沉默地凝视着熟睡的和人。

虽然从懂事开始就一直和哥哥桐谷和人在一起生活，但正确来说他其实是直叶的「表哥」。

从桐谷峰嵩与桐谷翠夫妻亲生的女儿直叶来说，和人是翠的姐姐，也就是直叶的阿姨所生的小孩。阿姨夫妻在独子还不到一岁便发生事故而过世，重伤之下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的和人则由翠领养。

双亲是在两年前的冬天——也就是和人被囚禁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这个假想世界后不久才告诉直叶这个事实。原本已经因为事件而遭到极大打击的直叶情绪因此而更加混乱，甚至对着翠怒吼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何事到如今才告诉我。

即使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直叶心里还是存有只有自己一个人被排除在外的疏离感。但到了最近，她才好不容易可以理解当时父母亲的心情。

父母亲之所以会把这个原本预定保留到直叶上高中时的秘密提早告诉她，是想趁和人仍在世时告诉她全部事实，所以才会做出这样苦涩的决定。在SAO事件发生后的一个月内，已经出现高达两千人的死者。面对这种状况，他们两个人无论愿不愿意，都必须对和人的死有所觉悟。所以在处理完成所有事情之后，父母亲应该就是抱持着——至少不要让直叶对这件「一直不知道的事情」感到后悔，才会提早告诉她真相吧。

直叶就这样带着各种互相矛盾的感情频繁地到和人病房来探望他，心里还拼命思索着「和人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这件事，对自己究竟会造成什么样的损失。

最后她终于得到「没有任何损失」的答案。

完全不会有任何改变。也不会有丝毫损失。不论是知道真相之前或是之后，自己都一样祈祷和人能够活着并且平安归来。

而这两年来，直叶的祈祷一直都只有实现了一半。

「妈妈……」

直叶凝视着和人的侧脸，小声地说道。

「怎么了？」

「……你觉得哥哥是不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会一升上国中便老是沉浸在网路游戏里面？」

虽然问题省略了「因为不是桐谷家亲生的小孩」这些内容，但翠还是马上就摇头回答：

「不会的，跟那没有关系。因为这孩子，六岁的时候便拿我房间不用的零件自己组了一台电脑唷。应该说他在精神方面得到我PC狂热者的遗传吧。」

直叶嘻嘻一笑之后，便用手肘顶了一下母亲的手臂。

「这么一说，我就想起以前曾经听奶奶说过，妈妈在小时候就很喜欢玩游戏了。」

「是啊，我从小学生的时候就开始玩网路游戏了。和人哪比得上我呢。」

两个人再度发出声音笑了一阵子后，翠便用充满慈爱的眼神注视着病床。

「……但是我不论玩哪一款游戏，都从来没有名列前茅过。应该是毅力和恒心不足啊。这方面他不像我，反而是和你比较相像呢。就是因为和持续练了八年剑道的你有这个共同点，所以他才能到现在还存活着。说不定不久之后就要醒过来了呢。」

桐谷翠「砰」地一声将手放在直叶头上然后站起身来。

「那我先回去了。你也别太晚回家啊。」

「嗯，我知道了。」

直叶点了点头。翠再度看了和人一眼后，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接着便迅速眨了几下眼睛，转身快步离开病房。

直叶把两手放在制服裙子上，用力呼吸之后，再度看着覆盖在哥哥头上的头盔LED指示灯。

表示网路连线与大脑连线的蓝色星星正繁忙地不断闪烁着。

和人处于遥远SAO伺服器里的意识，现在正藉由NERvGear取得无数的讯号。

哥哥目前到底在什么地方呢。是不是在一只手拿着地图，迷失在昏暗的迷宫当中。还是在道具屋立面请人评估商品。又或者是——正勇敢拿着剑与恐怖的怪物作战呢。

直叶悄悄伸出双手，再度包裹住和人那又白又细的右手。

现实世界里，和人皮肤的所有感觉都在脊髓处被NERvGear取消而无法传递至大脑。但直叶还是相信只要这么握住他的手，自己的鼓励就能够传达到他心里面去。

因为直叶还能感觉到从哥哥——正确来说应该是表哥的灵魂所散发出来的热量。也能感觉到他想要回到现实世界来的强烈意志。

在白色窗帘外面摇曳的金色光芒，在不久之后转变成朱红色，接着又变为紫色。直到病房被一片昏暗所包围时，直叶依然待在里面。她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持续听着哥哥那细微鼻息。

而接到医院和人已经醒过来的紧急通知，则是在一个月后的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那一天。

第三卷 妖精之舞 第一章

喀当、喀当。

白木摇椅在屋檐下发出轻快的声响。

晚秋柔和的日照透过柏树树梢投射过来。晚风渡过遥远的湖面吹拂到身上。

把脸颊靠在我胸口暂做歇息的女孩发出微微的鼻息。

充满黄金色彩的静谧时光就这样逐渐流逝。

喀当、喀当。

我一边摇着椅子，一边静静抚摸她栗色的头发。即使在睡眠当中，她的嘴唇依然露出轻微的笑意。

此时一群小松鼠正在前面的庭院里嬉戏。背后厨房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炖肉。我打从内心期盼着，以这座位于森林深处小房子为中心的优雅世界，能够像这样永远持续下去。但其实我自己也很清楚，这个愿望是不可能实现的。

喀当、喀当。

每当椅脚发出声音，时间的沙漏也不断跟着流逝。

为了抵抗这种情形，我准备用力抱紧躺在我胸口的女孩。

但是两腕却只能空虚地抱住空气。

我猛然睁开双眼。前一刻还与我肌肤相亲的女孩，下个瞬间便像烟一般消失不见。我撑起身体，看着四周围环境。

夕阳的颜色简直就像舞台布景一般愈来愈浓厚。悄声接近的黑暗，将森林整个吞噬。

我在逐渐变冷的风中站起身，呼叫着她的名字。

但却没有得到任何回答。松鼠群消失之后的庭院、背后的厨房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不知何时，住家附近已经完全被一片黑暗所包围。小屋子的家具与墙壁就像纸工艺品一样，不断地倒落并且消失。不久之后只剩我和摇椅被留在黑暗当中。明明没有人坐在上面，椅子却依然不停摇晃着。

喀当、喀当。

喀当、喀当。

我闭上眼睛、捣住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呼喊着女孩的名字。

由于我的呼喊声实在太过于真实，所以就算清醒之后，也不知道那只是在梦中的呼喊，或是自己确实大声叫了出来。

我依然躺在床上，试着想要回到刚刚梦境的起点而暂时闭上了眼睛，不久之后才宣告放弃并稍微撑开眼睛。

映入视线的不是医院的白色壁板，而是由细长木板贴合起来的墙壁。床的材质也不是凝胶，而是上面铺有棉质被单的床垫，当然手腕上也没有点滴或者注射器。

这里是我——桐谷和人在现实世界里的房间。

我撑起身体之后，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在这个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铺的是现在十分难得一见的天然木地板。整间房间的陈设十分简单，除了电脑桌、壁橱，以及如今我正坐在上面的铁管床三件家具外，别无他物。

直立式壁橱中层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老旧头盔。

这个名为「NERvGear」的东西，是将我困在那个假想世界里长达两年之久的完全潜行式VR连接装置。经过漫长的苦战之后，我好不容易从这个机器里被解放出来，也才能过像现在这样，用眼睛、用触摸来感受这个真实世界。

是的，我成功回来了。

但是与我一同战斗且心灵相通的女孩却……

我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视线从NERvGear上面移开后站起身来。接着往挂在床对面的镜子瞄了一眼。埋在镜子里的EL面板在我脸上显现出现在的日期与时间。

二○二五年一月十九日，礼拜天，上午七点十五分。

回到现实世界已经过了两个月时间，然而我现在都还无法习惯自己的这种姿态。虽然过去曾经存在的剑士桐人与现在的我，桐谷和人基本上有着相同的容貌，但暴跌之后仍未恢复的体重让T恤下面瘦骨嶙峋的身体显得相当虚弱。

我注意到镜子里头自己的脸颊上有两道泪痕，于是便用右手将它们擦掉。

「我变成一个爱哭鬼了……亚丝娜。」

当我嘴里这么说完后，便朝着房间南侧的大窗户走了过去。两手将窗帘拉开后，冬日早晨略为温和的阳光马上将房间里染成一片薄薄的黄色。

***

桐谷直叶敏捷地踏着庭院里的霜柱，让地面发出一阵沙沙的悦耳声。

前几天下的雪虽然都已经融化，但一月中旬的早晨空气依然相当冷冽。

她在结了一层薄冰的池塘边缘停了下来后，先将握在右手上的竹剑靠到旁边的黑松树上，之后为了将残存的睡意从身体里赶出来，开始大口地深呼吸，再将两手放在膝盖上，开始做起伸展运动。

身上仍然有些僵硬的肌肉开始逐渐恢复弹性。随着血液开始慢慢流过脚指、阿基里斯腱、小腿等部位，身上也有了一股刺痛的感觉。

当她将并拢的双手往下伸去，腰部跟着向前倾时——忽然又停止动作。因为她发现朝着池塘探出身子的自己，身影完全映照在今晨刚结的薄冰上。

倒影里的她眉毛上方以及齐肩的头发黑到甚至可以说有些发亮。而同样是深黑色的粗厚眉毛与下方又大又带点好胜气息的双眼，给映在冰面上的少女一种男孩子般的气息。一身复古的白色道服与黑色和式裤裙则更添加了几分阳刚味。

——果然……跟哥哥长得不像……

这是最近常浮现在她脑袋里的想法。每当在洗脸台或是玄关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这个想法便会浮现出来。当然她并不讨厌自己的容貌，而且本来就对外表不是那么在意。但是自从哥哥，和人回到家里来之后，她总是会忍不住在脑袋里比较彼此的长相。

——想再多也没有用。

直叶用力摇了摇头之后，再度开始伸展运动。

暖身结束之后，少女拿起靠在黑松树上的竹剑。手掌用力握住竹剑之后，长年使用的熟悉感触便传了过来，她挺直了身体摆出中段的架式。

她用这个姿势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随着气息从正面将竹剑挥下。数只麻雀被撕裂早晨空气的风声所惊吓，从头上的树梢飞了起来。

桐谷家位于琦玉县南部的某个古老城镇。而且还是在保有旧时街道区域里的一栋古老日式建筑。他们家在当地还算是名门，而直叶四年前过世的爷爷，也是个行事带有古风的严厉人物。

他长年任职警察工作，年轻时剑道的技术便已经相当有名。原本期待独生子，也就是直叶的父亲能够继承衣钵，但父亲高中毕业便放弃剑道前往美国就读大学，之后任职于外商证券公司。虽然因为转调回日本分公司而认识母亲并且结婚，但之后也是过着往来于太平洋之间的生活，所以祖父便转将期望寄托于直叶与长她一岁的和人身上。

直叶与哥哥从就读小学的时候开始，便同时开始在附近的道场里学习剑道，但是由于受到担任电脑杂志编辑的母亲的影响，哥哥喜欢键盘的程度更胜于竹剑，于是只学了两年便放弃了。反而原本只是跟着哥哥一起去学剑的直叶，却不知为何特别喜欢这项运动，即使现在祖父已经过世也持续握着竹剑。

直叶今年十五岁。在去年国中的最后一次大赛里拿到全国前几名的成绩，春天时已经确定可以推甄进入拥有知名剑道社团的学校。

只不过——

之前她对自己今后发展从来没有犹豫过，除了原本就相当喜欢剑道之外，能够回应周围的期待更是令她相当高兴。

但是就在两年前，自从哥哥被卷进那件震惊全日本的事件之后，直叶心里便有了难以忽略的动摇，或者也可以说是懊悔产生。自从直叶七岁时哥哥放弃剑道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一道很深的鸿沟，而且直叶非常后悔自己没有努力去消弭这道隔阂。

哥哥自从放弃剑道之后，便开始像是要填补内心渴望已久的欲望般沉溺在电脑当中。他从小学生的时候便自己用零用钱组装电脑，甚至还一边接受母亲的指导，一边学习写起程式来。对直叶来说，哥哥所说的话就像外文一样难懂。

当然，直叶在学校也学过怎样操作电脑，房间里面也放了一台小型电脑。但她顶多只会利用她来收发电子信件或是浏览网页而已，哥哥所在的世界实在不是直叶所能够理解。尤其是对于哥哥埋首其中的网路RPG游戏，她更是有种巨大的排斥感。她实在不觉得自己有办法戴上虚伪的面具，然后和同样戴着面具的人一起亲切地对话。

很小的时候，直叶与哥哥之间的关系可以说亲密到连两人的朋友都相当嫉妒。之后直叶为了弥补哥哥进入另一个世界所产生的寂寞，只有把全部精神灌注在剑道上面。而她愈是专心，两人间的距离也就愈加遥远，最后甚至已经演变成习惯没什么对话的状况。

但是其实她的内心时常感到寂寞。她很想跟哥哥多说点话，很想理解哥哥所在的世界，也很希望他能够来看自己比赛。

遗憾的是，在她把自己心情表明出来之前便发生了那个事件。

如恶梦般的游戏「SAO刀剑神域」。将日本全国一万名年轻人意识囚禁在电子牢狱当中，让他们陷入漫长的睡眠。

就在哥哥被送进琦玉市的大型医院里，直叶首次去探病当天。

当她看到被许多管线绑住、头上罩着可憎NERvGear而陷入沉睡的哥哥时，直叶发出了可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嚎啕大哭。当时她就这么抱着哥哥的身体，放声痛哭。

说不定再也没有跟他说话的机会了。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努力消弭与哥哥之间的距离呢。那其实一点都不困难，自己明明可以办得到。

就是从这个时候起，直叶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持续练习剑道的意义与动机究竟何在。但是无论她再怎么思考，依然还是得不到任何答案。就再没有哥哥的生活中，直叶渡过了十四岁、十五岁的人生，然后在周围众人的建议之下，决定就读推荐甄试的学校。不过她内心还是相当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应该就这样，顺着这条路继续地走下去。

等哥哥醒过来之后，一定要好好地跟他说说话。要把自己的烦恼与迷惘全部说出来，并且请他给我建议。直叶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决心。而就在两个月前，奇迹终于出现了。哥哥靠着自己的力量挣脱诅咒，成功地回到现实世界。

——但是这时候，哥哥与自己之间的关系却产生了重大的变化。直叶从母亲口中知道，和人不是自己的亲生哥哥，正确来说应该算是自己的表哥。

因为父亲峰嵩是个独子，而母亲翠唯一的姐姐也在很年轻的时候便已经过世，所以到目前为止直叶都没有任何表兄弟的存在。因此就算突然告诉她和人其实是阿姨的小孩，她也搞不清楚两者之间具体上的差距在哪里。感觉上似乎变得十分遥远，但又有种什么都没改变的感觉。到现在为止，她还是没办法说用言语表达清楚自己与和人之间的关系。

不对……只有某一点确实有所改变了……

在内心轻轻地这么说道后，直叶便像是要斩断思考般迅速地将竹剑用力挥下。由于害怕继续再想下去，她只好把意识集中在身体上，好让自己持续不断地挥舞着竹剑。

当结束规定的次数后，太阳角度已经有了相当大的变化。她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放下竹剑，转身面向后方——

「啊——」

当直叶看向房子时，马上就停下了脚步。

身穿汗衫的和人不知道从上面时候起就坐在走廊上看着她，两人眼神对上之后，他便咧嘴笑了一下，接着开口说了声：

「早啊。」

在打招呼的同时，他也把拿在右手上的迷你瓶装矿泉水朝她丢了过来。直叶用左手接住矿泉水之后，回应他说道：

「早、早啊。真是的……在旁边看就出个声音嘛。」

「我看你这么努力在练习，就不好意思打扰……」

「才没有呢。因为这已经变成习惯了……」

直叶心里一边对于这两个月来，已经可以像这样自然进行对话感到相当高兴，一边在桐人右边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坐了下来。将竹剑直立着放好之后，直叶扭开宝特瓶瓶盖将瓶口放进嘴里，接着冰凉的液体便舒畅地流进火热的身体里面。

和人用右手握住直叶的竹剑之后，坐在原地稍微挥动了一下。但马上就歪着头说：

「真轻……」

「咦咦？」

直叶将嘴里的瓶口拿出来，看了和人一眼。

「那是竹制的，所以还蛮重的唷。跟碳素纤维制的比起来差了有五十公克呢。」

「啊，嗯。应该说……比想像中轻……还是该说比较起来……」

和人轻轻地将直叶手里的宝特瓶抢过来，然后把剩下来的水一口气全部喝光。

「啊……」

直叶不由得脸红了起来，接着像是要掩饰自己的尴尬般噘起嘴说：

「跟、跟什么东西相比啊？」

但和人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空宝特瓶放在走廊然后站起身来。

「直叶，要不要跟我比一场呢？」

直叶哑口无言地抬头看着桐人。

「比一场……你是说剑道吗？」

「嗯。」

原本应该对见到没兴趣的桐人竟然理所当然似地点了点头。

「要戴上护具……？」

「嗯——虽然说点到为止就可以了……不过要是让直叶受伤可就不好了。爷爷的护具应该还在吧，我们在道场里比。」

「哦——」

直叶忘了方才对桐人为什么现在还说出这种话的疑虑，忍不住笑了出来。

「哥哥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碰过剑道了吧？有可能赢得过全国大赛国中部前八强的我吗？而且……」

她表情一紧，正色说道：

「你身体不要紧吗……？还是不要太勉强……」

「呵呵，让你见识一下我每天在健身房复健的成果。」

和人微微一笑之后，便快步朝房子后方走去。直叶则是急忙从后面跟上。

占地十分宽广的桐谷家，在本馆东侧还建有一件虽然不大但是相当完善的道场。由于祖父遗言中特别指示不能将它拆掉，直叶也每天都在这里面练习，所以整个道场保养得还算不错。

光着脚进入道场的两个人轻轻行了个礼，然后便各自开始准备了起来。幸好两人的祖父的体格与现在的和人相差不大，所以找出来的护具虽然旧了一点但大小却是刚好。两人同时绑好面具的绳子，在道场中央彼此正面相对。接着再度行了个礼。

直叶从蹲姿迅速站起身后，用心爱的竹剑摆出中段架势。而另一方面和人则是——

「那、那是什么动作啊，哥哥。」

一见到和人摆出来的姿势，直叶马上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个动作只能用奇特两字形容。他把左脚放在前面并且斜向面对着直叶，接着腰部下沉然后将右手上的竹剑尖端下垂到几乎快碰到地板的程度。左手则只是轻轻靠在竹剑的柄上而已。

「如果有裁判的话，看见你这种姿势一定会火冒三丈的哦~~~」

「你别管，这是我自己的剑术。」

直叶心里其实相当不以为然，但她还是再度摆好架势。和人则是将双脚的距离更为拉开，重心整个向下一沉。

正当直叶想对和人露出一大片破绽的半边身体进攻而蓄力准备向前冲时，心里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和人那乱七八糟的架势怎么突然变得像回事了。虽然全身都是破绽，但有无法轻易对他发动攻势。简直就像他已经用这个姿势练习了许多年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和人握竹剑的经验仅限于七岁与八岁这两年的时间，而这段时间里面他应该只学到些剑道的基础而已。

和人像是看透直叶的犹豫般突然展开攻击。他蹲低了身子像滑行般移动，竹剑也从右下方往上挑起。虽然速度不是相当惊人，但实在出乎意料之外，这让直叶反射性地跟着动了起来。

她跨出右脚，大喊一声：

「手！」

竹剑随着声音朝和人的下臂挥落。这原本应该是绝佳的时机——但直叶的一击却完全挥空了。

对方用难以置信的动作躲开攻击。和人的左手离开剑柄然后整个贴在身体上。直叶因为对方怎么有办法做出这种动作而大吃一惊，这时和人单用右手握住的竹剑朝她的脸飞来。直叶将脖子一扭，好不容易避开了攻击。

两人位置互换，重新取好距离面对彼此后，直叶整个人的意识已经完全切换过来了。她全身血液都像沸腾起来一样，有种舒适的紧张感、接下来换成直叶发动攻势。那是她先攻击下臂再击中脸部的拿手技——

但和人这次也漂亮地躲过她的攻击。只见他手臂向内一缩、身体一转，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直叶的竹剑。直叶惊讶到发不出任何声音。打突速度在社团里面获得一定评价的直叶，印象中从没有被人那么漂亮地躲开自己的连续技过。

直叶卯足了全力发动猛烈的攻势。只见她开始用让人无法喘息的速度不断挥剑。但和人这边则是将她的攻击全部躲开。只要看见他在面具下的眼睛，就知道他早已将直叶竹剑的动作完全看透了。

耐不住心焦的直叶，强硬地让两人的竹剑相抵。面对直叶锻炼已久的脚力以及腰力，和人不由得脚下一个踉跄。直叶不放过这个失误，往后退一步之后竹剑随着必杀的气势往和人脸上轰下。

「面~~~~~~！」

等她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只见用尽全力的一击完全在和人面具上炸裂。「啪叽——！」的尖锐声音响彻整个道场。

和人往后连退了好几步后，才好不容易站稳脚步。

「不、不要紧吧，哥哥？」

听见直叶着急的发问之后，和人像是要表示自己没有大碍般轻轻扬起左手。

「……哎呀，我输了。小直真的很强，我看连希兹克利夫也不是你的对手。」

「……你真的不要紧吗……？」

「嗯。结束吧。」

和人这么说完后便往后退了几步，接着做出更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动作。他将右手的竹剑往左右两边一挥，然后插进自己的背后。但他马上就整个人为之僵硬，手忙脚乱地隔着面具搔着自己的头。直叶感到愈来愈担心，于是又开口对他说：

「啊，是不是因为打到头才……」

「不，不是啦！是长年下来的习惯……」

和人行了个礼之后用力坐下，然后开始解起面罩的绳子。

两人一起离开道场之后，来到本馆后面的洗手台用水将脸上的汗水冲掉。原本只是抱着玩玩游戏的心态，但却在半途认真起来，现在整个身体都热烘烘的。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哥哥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练习的？」

「嗯——节奏还算可以但是攻击就……没有系统辅助的话果然还是没办法使出剑技……」

和人嘴里又开始呢喃着意义不明的话。

「不过还是很有意思。我就重新来练练看剑道吧……」

「真的？真的吗？」

直叶忍不住激动地问道。她也知道自己的脸上正绽放出笑容。

「小直，你愿意教我吗？」

「当、当然咯！我们再一起练习吧！」

「等我再多长一点肉回来吧。」

被和人用力搔了搔头后，直叶发出「嘿嘿」的笑声。光是想到又可以和哥哥一起练习剑道，就已经让她高兴到快要哭出来了。

「那个——哥哥，我也……」

虽然不知道和人为什么又开始想练剑道，但因为过于高兴而让直叶想讲出自己新的兴趣。可是她马上又改变想法，闭上了嘴巴。

「嗯？」

「没事——现在还是先不要讲好了。」

「什么嘛！」

两人一边用大毛巾擦着头，一边从后门进到家里。由于目前总是睡到快中午才起床，所以早餐通常是由直叶来负责，不过最近和人也开始和她轮流准备起早餐来了。

「那我先去冲个澡。哥哥今天有什么打算？」

「啊……我今天……要去医院……」

「……」

听见和人回答自己随口提出的问题后，直叶兴奋的心情开始有些冷却下来。

「这样啊。你又要去探望那个人是吧。」

「嗯嗯……我能做的也只有那么一点事情了……」

大概在一个月前，直叶从和人那里听说他在那个世界里面有了相当重要的伴侣。当时他们在和人的房里靠着墙壁并排坐着，和人手上捧着咖啡杯，对着直叶娓娓道出事情的经过。如果是以前的直叶，实在没办法相信可以在假想世界里面喜欢上一个人。但是现在的她似乎可以了解这种心情。再加上——和人在提到那个人的事情时，眼眶里还含着眼泪——

和人表示直到最后一刻他都还和那个女孩在一起。他们两个人应该一起回到现实世界来了才对。但是事实上只有和人的意识回归，那个人到现在还是处于沉睡状态。没有任何人能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或者应该说有什么事正在发生。之后和人不到三天便会到收容那个沉睡女孩的医院去一趟。

直叶在心里想像着和人坐在心爱的人面前，然后就和过去的直叶一样握住对方的手，在内心拼命呼唤女孩名字。每当直叶脑袋里浮现这个模样的和人，就会有股难以形容的感觉在袭上心头。现实内心深处感到一阵刺痛，接着开始觉得呼吸困难。让她想用双手抱紧自己，然后整个人瘫坐到地面上。

直叶希望和人脸上能保存笑容。从那个世界回来之后，和人明显比过去要开朗很多了。啦、、他不但经常和职业说话，也变得非常温柔，而且让人感觉不到有任何一丝勉强。简直就像——回到两个人小时候一样。所以直叶才会一见到和人的眼泪，胸口便感到一阵难过。直叶在心里在这么对自己说道。

——但是，我已经注意到了……

注意和人因为想起那个人而低下头时，自己胸中的那股刺痛感里，其实还隐藏着另一种心情。

在厨房入口处，直叶一边凝视着把牛奶倒进杯子里然后大口喝下的和人，一边在心里嚅嗫着。

——哥哥……我已经知道那件事了。

从兄妹变成表兄妹，直叶还不是很能理解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差别。

但是，她可以确定有一件事情改变了。那时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想过，但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小小秘密。

那就是，「这么说来我喜欢上哥哥也没有关系咯」这件事。

***

我迅速冲完澡、换好衣服，然后便跨上一个月前买的登山脚踏车离开家门，缓缓向着南方骑去。到达目的地为止单程大概有十五公里，虽说这个距离骑脚踏车来回算是有些辛苦，但对于复健中的我来说这样的负担算是刚好。

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位于琦玉县所泽市郊外最先端的综合医院。亚丝娜正静静地沉睡在顶楼的病房当中。

两个月前，当我在SAO的舞台「浮游城爱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打倒最终魔王「神圣剑」艾兹克利夫时，那个死亡游戏便被完全攻略了。之后我便在不知名的病房里醒过来，体认到自己已经回到现实世界里。

但是，那个女孩——我的攻略伙伴，同时也是我最爱的细剑使「闪光」亚丝娜却没有回来。

要想知道她的消息其实不是那么困难。当我在东京的医院醒过来之后，踩着虚浮的脚步离开病房的我马上被护士发现并带了回去。几十分钟之后，有个穿西装的男人带着急促呼吸跑来找我。他自称是「总务省SAO事件应对本部」的人。

听说这个有着响亮名称的组织是在SAO时间发生之后组成，但在这两年里却什么事都没有做，其实这也没有办法责怪他们。因为随便入侵伺服器而没办法解除事件主谋，也就是程式设计师?茅场晶彦所设计的保护程式的话，一万人的脑袋将会一起被煮熟。没有人可以负得起这种责任。

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让受害者能接受到完善的医疗保护以及——其实光是这点就可以说非常了不起了——把极少数的玩家档案呈现在屏幕上面。

他们就是这样从我的等级以及存在坐标上得知，我是比「攻略组」还要厉害的玩家。因此去年十一月，被囚禁在SAO里的玩家们突然觉醒时，他们才会为了要得知究竟发生什么事而急忙冲到病房来对我提出侦讯。

当时对忽然出现的黑框眼镜男提出了这样的要求。我愿意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都说出来，但他们也必须把我想知道的情报告诉我。

我想知道的情报，当然就是亚丝娜究竟在什么地方。眼镜男用手机打了好几通电话之后，采用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对我说：

「结成明日奈被收容在所泽的医院里。但她还没醒过来……其实不只是她，全国还有大约三百名玩家还没有醒过来。」

当初还以为是伺服器在处理上发生了延迟。但经过了好几小时甚至好几天之后，包含亚丝娜在内的三百名玩家都没有醒过来。

行踪不明的茅场晶彦所策划的阴谋依然没有结束，这个话题在社会大众之间又引起了一阵骚动。但是我却不这么认为。因为我还记得以崩坏的浮游城爱恩葛朗特作为背景，我和他在橘色世界里那短短几分钟的对话里，他的眼神是那么地清澈。

他确实说过要解放所有存活下来的玩家。在那种情况之下，茅场晶彦实在没有说谎的必要。我相信他一定会亲自结束那个世界，并且把一切相关档案都给消除。

但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或者是人为所致，原本应该被完全格式化的的SAO主要伺服器，现在依然像不可侵犯的黑洞般持续运作着。而亚丝娜的NERvGear现在依然把她的灵魂囚禁在伺服器里面。目前我已经没办法得知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如果可以再次回到那个世界的话——

直叶如果知道一定会很生气吧，其实我曾经有一次写下留言，然后在自己的房间里起动NERvGear试着连线到SAO的伺服器去。但我眼前只出现「无法连接伺服器」这种不带任何感情的字样。

从我复健告一段落可以自由行动开始，我便尽可能地定期造访亚丝娜沉睡的病房，直到现在。

那其实是段相当痛苦的时间。被强迫与爱人分开的那种疼痛，让我灵魂受到很深的伤害。我也知道自己的内心正在淌血。但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事。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无力且卑微的存在。

我慢慢踩着踏板，四十分钟后离开干线道路爬上丘陵地带的蜿蜒小道，最后眼前终于出现了一栋巨大建筑物。那是私人企业所经营的高级医疗机构。

我对着之前曾经被他确认过好几次身分，现在则已经熟稔的警卫举了一下手后通过正门，在广大的停车场角落停好脚踏车。戒指在可以媲美高级饭店大厅的一楼柜台办好通行证，将它别在胸口的口袋后便坐上了电梯。

才几秒钟后我就来到最上端的第十八楼，电梯门平顺地打开。来到无人的走廊后直接向南方走去。这个楼层有许多长期住院的病患，不过很少看见其他人影。不久之后我来到走道尽头，可以见到那里有道涂成浅绿色的房门。门旁边墙壁上可以看到发出暗沉光芒的名牌。

在写着「结成明日奈 小姐」的名牌下方，有一个微小的细缝。我把胸口的通行证拿下来，将它的下端在细缝里滑过。门马上就随着细微的电子声打开。

刚往房门里走了一步，马上就有股清爽的花香包围着我。即使在冬天，房间正中央依然有色彩缤纷的鲜花点缀。宽广的病房深处有门帘将空间分隔开来，我慢慢朝着那里走了过去。

希望门帘对面的女孩已经醒过来了——我把手放在布上，内心祈求奇迹能够发生。接着便悄悄拉开门帘。

最新科技的全自动看护床。与我当初使用的病床同样是由软胶材质所构成。洁白、干净的棉被低照的阳光发出淡淡的光芒。那女孩就睡在中央——

我首次到这里来时，曾经想过她会不会不希望被我看见自己这种没有意识的模样。但很快我就知道那只是我无所谓的担心，她依然是那么美丽。

光艳的深栗色头发大量散布在床垫上。可能是医院无微不至照顾的关系吧，她几乎可以说是透明的嫩白肌肤看起来根本就不像个病人。脸颊上甚至残留着一丝绯红。

体重看起来也没有减轻很多。从脖子到锁骨的光滑曲线可以说跟在那个世界时没有两样。只要没有那个覆盖住她头部的深蓝色头盔，她那粉红色的樱唇或者是细长的睫毛，感觉似乎随时都会颤动并且就此张开。

NERvGear的三颗LED显示灯都发出蓝色光芒，有时候甚至会像星星般闪烁，而这便是正常接收讯息当中的证明。现在这个瞬间，她的灵魂也仍然被囚禁在某个世界当中。

我悄悄用双手覆盖住她的小手。好让自己感觉到一点她的体温。那双过去曾经触摸我的身体、环绕我背部、和我紧紧相握的手与过去没什么不同。我感到呼吸困难，拼命忍住快要溢出来的泪水，轻轻呼喊着：

「亚丝娜……」

床边的时钟发出微弱铃声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往时钟一看，才发现已经中午了。

「我该回去了，亚丝娜。不过我马上会再来看你……」

当我小声说完准备站起身时，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转过头去，马上就看见两名男性正走进房间里。

「哦哦，你来了吗，桐谷小弟。谢谢你常来看明日奈。」

眼前这个身材魁梧的五十岁左右的男性笑着说道。他穿着相当合身的三件式西服，与体格不符的紧实脸孔流露一股相当干练的精力。只能从那全部往后梳的一头银发上窥知他这两年来心里的煎熬。

他是亚丝娜的父亲，结城彰三。我虽然曾听亚丝娜提过她的父亲是一位企业家，但实际知道他是综合电子仪器制造商「RECT」的CEO时，其实让我吓了一大跳。

我轻轻低下头，开口说道：

「您好，我又来打扰了，结城先生。」

「哪里的话，你随时都能来。这孩子也会很高兴的。」

结城先生靠近亚丝娜枕边，轻轻摸着她的头发。只见他暂时陷入沉思状态，不久后又抬起头，先我介绍身后的另一位男性。

「你是第一次见到他吧。他是我们研究所的须乡主任。」

第一印象感觉对方是位相当不错的年轻人。高大的身上穿着灰暗色西装，略长的脸上戴着无框眼镜。薄薄镜片底下的两眼像线一样细，简直就像永远带着笑容一般。外表看起来相当年轻，年纪应该不到三十岁。

那个名叫须乡的男人一边对我伸出右手，一边如此说道：

「你好，我叫须乡伸之。原来你就是那个英雄桐人吗——」

「我是桐谷和人……请多指教。」

我边和须乡握手边瞄了结城彰三一眼。结果他摸着下巴轻轻缩了缩头。

「抱歉。SAO伺服器内部的事情应该是不准对别人提起的。但过程实在太戏剧化了，所以我不禁就对他提起了。他是我得意手下的儿子。从以前就像是我家人一样。」

「对了，社长，关于那件事——」

须乡放开我的手之后，转身面向彰三先生。

「我想下个月是不是就能够正式决定了呢？」

「——这样啊。但你真的愿意吗？你还那么年轻，往后还有大好的人生……」

「我的心意从以前就一直没改变过。趁明日奈小姐还是如此美丽时……我想赶快让她穿上婚纱。」

「……说的也是。确实是时候做出决定了……」

完全不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的我只能保持沉默，结果彰三先生往我这里看了一眼。

「那我就先回去了。桐谷小弟，下次见了。」

结城彰三点了点头后，转过庞大身躯朝着门口走去。开闭门的声音再度响起，最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那个叫做须乡的男人。

须乡慢慢绕过病床的下端站到我的对面来。他用左手捞起一把明日奈的头发，然后在手里发出搓揉的声音。他这种动作，让我有种相当厌恶的感觉。

「……听说你在游戏里面和明日奈一起生活？」

须乡低着头这么说道。

「是的……」

「这样的话，我和你之间的关系就有点复杂了。」

我与抬起头来的须乡四目相对。这一瞬间，我了解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第一印象完全是个错误。

从他细长的眼睛里,那有点小的瞳孔当中流露出凶恶眼神,然后嘴巴两端向上吊起微笑着。这种表情让我脑袋里只浮现残酷无情这个形容词。这时我背部感到一阵寒意。

「刚才的对话呢……」

须乡像是无法抑制自己愉快的心情般边笑边说：

「是在说我要和明日奈结婚的事情……」

我顿时哑口无言。这种男人究竟在说些什么。须乡说的话，带着冻人的冷气慢慢缠绕住我的身体。沉默数秒钟后，我才能挤出这么一句话。

「不可能……有那种事……」

「确实，在没有办法确认本人意愿的情况下，法律上是没办法登记结婚的。但我将会成为结城家的养子。其实呢……这女孩从以前就很讨厌我了。」

须乡左手的食指沿着亚丝娜的脸颊滑过。

「双方父母亲不清楚这件事，不过如果真的谈到婚事的话，我想一定会遭到她拒绝。所以呢，这个状况对我来说实在是再好不过了。希望她能够再睡久一点。」

「住手！」

我在无意识下抓住他的手，将之拖离亚丝娜的脸庞。接着我用僵硬的声音质问道：

「你是想……利用昏睡状态的亚丝娜吗！」

须乡再度咧嘴一笑。将我的手甩开后接着说：

「利用？不，这是行使正当的权力。我说桐谷小弟，你知道开发SAO的『ARGUS』之后怎么样了吗？」

「……我听说已经解散了。」

「嗯。公司因背负开发费再加上事件赔偿金这笔庞大的负债而倒闭。而被委托维持SAO伺服器的就是『RECT』的完全潜行技术研究部门。具体来说，就是我管理的部门。」

须乡绕过病床前端站到我面前。他那带着恶魔般微笑的脸直接伸到我面前来。

「——换言之，现在就是我在维持明日奈的生命。所以我要求只一点点回报有什么关系呢？」

听见他的轻语之后，我打心里确认了一件事情。

这个男人不止是想利用亚丝娜陷入沉睡的状况，甚至打算拿她的生命来完成自己的目的。

这时我只能呆站在那里，须乡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收起见面至今一直贴在他脸上的浅笑，冷冷地命令我说：

「……我不知道你跟她在游戏里面做了什么样的约定，但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来了。也希望你不要再和结城家有任何接触。」

我紧紧握住拳头，但什么事都没办法做。经过了宛若冻结的几秒钟时间后……

须乡将身体移开，一边脸颊似乎因为想忍住狂笑而震动着。他这么对我说道：

「下个月我们将在病房里举行婚礼，届时也会邀请你过来。那我先走了，你就好好珍惜这最后的时光吧，大英雄。」

这时候真希望自己手里自己手里有把剑。

我想直接贯穿他的心脏，将他的头砍飞。须乡完全不理会我的冲动，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后便转身离开病房。

之后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我完全没有印象。等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坐在自己的床上，呆呆地凝视着墙壁。

「是在说我要和明日奈结婚的事情……」

「现在就是我在维持明日奈的生命……」

我的脑海里不断回想起须乡所说的话。没想起一次，就会有股像烧红金属般的愤慨将我贯穿。

但是——这种感觉或许只是我个人的私欲罢了。

须乡他从以前就是与结城家相当熟稔，而事实上他也是亚丝娜的未婚夫。除了结城彰三对他十分信赖之外，他本人也在RECT里面担任管理职。亚丝娜从很久以前便预定要当他的妻子，跟他比起来我只不过是在假想游戏里面接触到的人而已。我的这股愤恨感，这股不想把亚丝娜交给那个男人的愤怒，难道都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而已吗——

一直以来我都相信，对我们来说只有浮游城爱恩葛朗特才是真实的世界。在那边所交谈的话、所做的承诺，全部都像宝石一样光辉耀眼。

但是名为现实的粗糙磨刀石却无情地将这些回忆磨灭。让我的记忆逐渐模糊。

「我想一辈子陪伴在桐人身边——」

亚丝娜说过的话与她的笑容同时远去。

「抱歉……抱歉亚丝娜……我根本无能为力……」

终于忍耐不住的泪水点点滴落到我握紧的拳头上。

***

「哥哥，换你洗澡咯——」

直叶在二楼和人房间前面喊着。不过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似乎傍晚时就已经从医院回来了，但却一直关在房间里，连吃晚饭也没有下楼。

直叶把手放在门把上，稍微犹豫了一阵子。但一想到和人要是在打瞌睡可是会着凉，手上还是施力扭开门把。

响起咔嚓一声后，门房稍微打了开来。房间里一片黑暗。当直叶心想哥哥果然在睡觉时，从房里流出足以令人冻结的冷空气，让她整个人缩了起来。这一定是没关窗户才会这样。

直叶一边为哥哥的粗心大意摇头，一边蹑脚进到房间里。直叶关上门之后，朝着南侧的窗框走了几步，却突然发现到原本以为已经睡着的和人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床尾。这让她吓得急忙停下脚步。

「啊，哥哥……对不起，我以为你在睡觉……」

直叶急忙这么说道。一阵短暂沉默之后，和人才用异常虚弱的沙哑声音说：

「抱歉……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但 、但是……在这么冷的房间里面……」

直叶畏畏缩缩地伸出手，碰了一下和人的上臂。感觉就想摸到冰块一样。

「不行啦，你身体已经这么冰了，这样下去会感冒的。你要赶快去泡个澡。」

一口气说完之后，直叶才在窗户射进来的街灯照明下，发现和人脸颊上有着一道微微的亮光。

「怎……怎么了……？」

「我没事。」

低沉的声音里带有哭音。

「……但是……」

直叶站在这里一阵子之后，和人像是要挡住她的视线般合起双手盖住自己的脸庞。然后用自嘲的声音嗫嚅道：

「我真没用……明明早就决定……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在小直面前露出软弱的模样……」

直叶一听到他这么说，马上直觉到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用细微的声音惶恐地问道：

「那个人……亚丝娜小姐她……怎、怎么了吗……？」

和人的身体整个僵硬了起来。他用硬挤出来的声音说：

「亚丝娜……她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到我伸出手也……抓不住的地方……」

光凭这一点情报根本无法得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见蜷曲身子，像个小孩一样哭泣的和人，直叶内心产生了极大的动摇。

她关上窗户、拉上窗帘、把暖气打开，然后悄悄坐在和人身边。犹豫了一下后，她毅然用手臂抱住和人那冰冷的身躯。和人原本缩成一团的身躯，这时才整个放松。

直叶在和人耳边呢喃着：

「加油好吗……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自己心爱的人……」

这是她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话，但听见从自己嘴里说出这种话的瞬间，直叶有种痛彻心扉的感觉。那股痛楚是来自于自己胸口深处确定的情感。这是职业强烈意识到自己喜欢和人。

——我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了。

直叶把怀抱里和人的身体静静地横放在床上。她将毛毯拉上，接着再把手绕过和人背后。

直叶不断抚摸着和人的背部，不知不觉间他的呜咽已经变成了小小的呼吸声。直叶闭着眼睛，内心这么呢喃着。

——但是我还是只能放弃。只能把这份心意深藏在自己心底。

因为和人的心早已经属于那个人了。

一滴眼泪划过直叶的脸颊然后滴到床单上，接着马上消失无踪。

***

在香甜柔软的温热感觉中，我沉沉睡去。

我心里出现清醒前那种舒适的漂浮感。穿过森林树梢射进房里的阳光，安稳地抚摸我的脸颊。

我闭着眼睛将睡在我身边的女孩抱了过来。一边感受她的鼻息，一边慢慢张开眼睛——

「呜哇？」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喊叫，然后保持躺在床上的姿势向后飞退十五公分。整个人像装上弹簧般撑起身子，不断看着四周围的环境。

这里不是我常见梦里看见的——位于爱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森林里的家。这里是现实世界里我的房间，我的床上，但除了我之外旁边还有一个人。

我哑口无言地毛毯往上卷了起来。然后马上又将它放了回去，用力甩了甩头将睡意驱散之后，再度卷起毛毯。可以看见下面略短的非法与清晰的眉毛。身穿睡衣的直叶正把头埋在我的枕头里熟睡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拼命试着回想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对了——昨晚我从医院回来之后，记得曾经和直叶说过话。直叶她努力安慰着因为身陷绝望深渊而忍不住哭泣的我。而我似乎就那样陷入睡眠当中。

「我、我怎么像个小孩一样……」

我一时间因为害羞而不知如何自处，恢复过来之后才再度凝视着直叶的睡姿。不过话说回来，怎么安慰人的人自己也睡在这里了呢……

这时我才回想起，在那个世界也曾发生过同样的事情。那是在第四十层左右认识的女驯兽师，是个和直叶有点像的女孩。我也曾因为她在我床上睡着而感到手足无措。

我不由得发出微笑。虽然亚丝娜与须乡的事情现在仍重重压在我心头，但昨天那种撕裂心扉的疼痛感似乎已经在夜里融化掉了。

那个世界——在浮游城爱恩葛朗特你的各种回忆，全都是我最珍贵的宝物。无论是高兴的事或者悲伤的事，全部都是真实的记忆。我绝不能看轻它们。我和亚丝娜约定好了。要在这个世界里再度相遇。所以一定还有我能过为她做的事情。

当我一想到这里时，昨晚陷入沉睡前直叶对我说过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不能这么简单就放弃……』

「嗯嗯……说得也是。」

我低声说完后便探出身子，用手指戳着直叶的脸颊。

「喂——起床咯小直。天亮咯！」

「呜呜~~~……」

直叶一边用喉头发出不满的声音，一边用毛毯往上拉，我这次则开始捏起她的脸颊。

「快起来。早上练习的时间快过去了。」

「嗯嗯~~~……」

直叶好不容易才稍微把眼睛睁开。

「啊……早啊，哥哥……」

她含糊不清地呢喃着，然后撑起身体。

她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的脸看了一阵子之后，才开始转头看起整个房间。原本无神的眼睛也逐渐变大，同时脸颊也越来越红。

「那、那个，我……」

面红耳赤的直叶一开始只能张大嘴巴整个人僵在那里，但不久之后便以猛烈的速度跳了起来，然后随着「喀锵磅！」这种巨大声响冲出门去。

「真是的……」

我一边搔着头一边站起身来，打开窗户后深深吸了口气，让冷空气将盘踞在四肢的无力感驱逐出去。

当我正想要去冲澡而准备替换衣物时，「那通知」便寄到我电脑里面来了。

由于背后传来「嗡——」这样的电子音，我转身往桌上看去。触碰面板型PC上端的电子信件接受灯信号正闪闪发亮。我坐在椅子上，碰了一下滑鼠让EL荧幕亮起来。

在我沉睡的那两年里，现实世界的电脑构造已经有了很大改变。虽然旧但十分优良的硬式磁碟机已经完全消失，后继的固态硬盘也遭到淘汰。在MRAM这种超高速非挥发性记忆体成为主流的现在，几乎所有操作都不会有所延迟。

在我启动电子邮件软体的瞬间,收件夹便同时更新,而显示在寄件者名单最下方的名字——竟然是「艾基尔」。

大约在二十天前，我与在爱恩葛朗特第五十层主要街道「阿尔格特」经营杂货店的巨釜使艾基尔相约于东京见面。当时虽然已经交换彼此的电子邮件信箱，但这还是他第一次跟我连络。

信件的主题是「Look at this」。打开信件之后，发现可能是他太急了吧，本文里面没有任何文字，只附加了一张相片而已。

我一边觉得奇怪一边用放大镜开启影像，但一看见相片的瞬间我忍不住站了起来，探出身子凝视着屏幕。

那是相当不可思议的构图。照那种特殊的色彩与照明来判断，照片里头显示的应该不是现实世界，而是由多边形所构成的假想世界。前景是一整面模糊的金色栅栏。栅栏里面则有一张白色桌子与椅子。有一名身穿白色礼服的女性正坐在椅子上。从栅栏深处可以稍微看见她的侧脸——

「亚丝娜……？」

由于影像放大了许多倍，所以整个像素相当粗糙。但里面那名有着栗色长发的少女，毫无疑问就是亚丝娜。她将双手并拢放在桌子上，从侧脸可以看出她脸上忧郁的神情。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背后长有像翅膀一样的东西。

我抓起桌上的手机，焦急地从电话簿里找到名字然后拨出电话。连只有几秒钟的电话铃声都让我觉得相当漫长。在「噗滋」这种接通的声音后，艾基尔粗厚低沉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喂喂——」

「喂，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说桐人啊，你至少也报一下姓名好吗！」

「我没那种时间！快点告诉我！」

「……这得花上一点时间。你能来我店里吗？」

「我马上就去、现在就去！」

我不等对方回答便挂断电话，然后抱着替换的衣服冲出房间。用最短时间洗完澡，头发没吹镜子没看就穿上鞋骑上脚踏车。我从来不曾觉得前往车站那条熟悉的道路竟是如此漫长。

艾基尔经营的咖啡厅兼酒吧位于台东区御徒町的狭小巷弄里。整体是用类似蒙上炭灰的木头所盖成，只有一块金属制的看板挂在小门上好表示这里就是店家的位置。两颗骰子形状的看板上刻着店名「Dicey Cafe」。

门随着「咔当」的干涩铃声同时被推开，吧柜里的光头巨汉跟着抬起头来咧嘴一笑。目前店里面没有半个客人。

「唷，来得真快。」

「……你的店还是这么冷清。竟然可以撑过之前那两年。」

「少罗嗦，我们晚上生意好得很呢。」

我们两个人就像回到那个世界一样进行着亲切的对话。

我是在上个月底是，试着跟艾基尔取得联系。我从总务省人员那里拿到了一份名单，里头有所有我想知道的熟人他们的真实姓名和地址。虽然像克莱因、西田，或者是西莉卡、莉兹贝特等玩家我都想与他们再度见面，但他们目前在现实世界里一定也有许多事情得花心思去处理与适应，所以我决定隔一阵子再与他们连络。当我第一次到这家店来时是这么对艾基尔说的，结果店主当时有点不高兴地说「那就不用顾虑我的状况吗？」

当我得知本名是安德鲁?基尔博德?密鲁兹的艾基尔在现实世界也是经营商店时，心里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在血统上算是非裔美国人，但听说他家从父母亲那一代起就住在东京，在自己熟悉的御徒町开了这间咖啡厅兼酒吧则是在他二十五岁时的事情。不但生意兴隆，还娶了个漂亮的太太，正要开始美好人生时却成了SAO的俘虏。两年后他回来时其实早已不认为店还会存在，但他的太太却独自守住了这家店。可以说是一段非常感人的真实故事。

实际上这里似乎有许多老顾客。由于打扫得相当仔细，所以全木造店里所有器具都显得十分光鲜亮丽，虽然狭窄的店里只有四张桌子和吧台而已，但却飘荡着一股相当舒适的感觉。

我在皮革坐垫的凳子上一坐，连点咖啡都嫌浪费时间，马上就开始质问艾基尔关于那张照片的事情。

「那张照片到底是怎么回事？」

店主并没有马上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手往吧柜下面一伸，拿出一个长方形盒子，然后往我这里滑过来。我用手指将它停住。

那大约有手掌大的盒子很明显是一款游戏软体。我凝神想确定它是属于哪种游戏平台，马上就注意到右上角印刷着「AmuSphere」的标志。

「没听过这个硬体耶……」

「『AmuSphere』。是我们还在另一个世界时开发出来的。它算是NERvGear的后继机。」

「……」

当我以复杂心情看着模拟两只戒指的商标符号时，艾基尔简单地加上一些说明。

在发生那么大的事件之后，NERvGear虽然被人称作是恶魔机器，但还是阻挡不了完全潜行式游戏机的市场需求。SAO事件发生之后才经过半年，知名公司拍胸脯保证「这次绝对安全」的后继机马上就开始贩售，当我们被囚禁在异世界时，其市场占有率已经超越了固有的定点式游戏机。而其后继机就是「AmuSphere」，它也发行了许多款与SAO相同类型的游戏，在全世界获得相当高的支持度。

这些事情基本上我已经知道，但因为是在提不起兴趣去玩同样类型的游戏，所以没有特别了解更详细的情形。

「那也是VRMMO吗？」

我拿起盒子盯着它看。盒子上的插图，是从森林深处抬头往上看的巨大满月。以这个黄金圆盘作为背景，一对少年和少女拿着剑在天空飞翔。他们一身正统奇幻风格的打扮，两个人背后长出一对大大的透明翅膀。插图下方有着非常讲究的游戏名称标志——「ALfheim Online」。

「ALf……heim,Online?什么意思啊……？」

「精灵……怎么感觉很温和啊。算是和平系的MMO吗？」

「那你可就错了。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很难入门的游戏唷。」

艾基尔把冒着热气的杯子放在我面前笑了一笑。我拿起杯子，一边享受着芳香，一边接着问道：

「你说很难入门指的是哪方面？」

「算是超级技能制。非常重视玩家的技巧。而且鼓励PK。」

「超级……」

「好像是没有所谓的『等级』。虽然可以反复使用来提升各种技能，但就算是一直打怪攻击力也不会增加多少。战斗也是依照玩家的运动能力，说起来就像是没有剑技但有魔法的SAO吧。听说视觉影像和动作精准度都直逼SAO那样高的水准呢。」

「哇……那真是了不起。」

我噘起嘴巴吹起了无声的口哨。那个浮游城爱恩葛朗特，是疯狂天才茅场晶彦灌注了全部精力才构建起来的产品。我实在没办法相信，除了他之外还有别的程式设计师能创造出同等级的VR世界。

「那鼓励PK是？」

「玩家在创造角色时有许多妖精种族可以选择，而不同种族之间可以互相残杀。」

「那真是蛮难入门的。这种专门做给一小撮人玩的游戏，就算是制作水准再怎么高也不会有人气吧。」

我皱着眉头说完之后，艾基尔那粗线条的嘴角又出现了一抹微笑。

「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但现在可是大受欢迎唷。听说是因为能够『飞行』。」

「能飞……？」

「因为是精灵所以有长翅膀。里面搭载了什么飞行引擎，习惯之后不需要摇杆就可以自由飞翔了。」

我不由得发出 的声音。NERvGear发售之后，虽然马上就有许多飞行系的VR游戏，但全部都是在游戏里操纵某种装置来飞行。至于为什么没有推出玩家本身可以飞行的游戏，其实道理相当简单，那是因为现实世界里人类本来就没有翅膀。

在假想世界里，玩家的身体也能做出跟在现实世界时一样的动作。但反过来说，现实世界里人类不可能坐到的在游戏里面也不可能做到。就算背后长有翅膀，也不知道要运用哪边的肌肉来活动它们。

在SAO里面，游戏后半段时我与亚丝娜因为超强跳跃力而可以做出类似飞行的动作，但那终究只是跳跃的延长而已，与自由飞翔还是不一样。

「能飞行的话那还真是了不起。要怎么控制翅膀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听说相当困难。初学者似乎是单手操纵棒状摇杆来飞行。」

「……」

我一瞬间起了想挑战看看的念头，但马上为了打消这种念头而喝下一大口热咖啡。

「——嗯，我大致了解这个游戏了。现在回归主题，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艾基尔再度从吧柜下面拿出一张纸放在我的眼前。那是影印机用的光泽相片纸。上面印有我很在意的那张相片。

「你觉得如何？」

艾尔基这么一问，我稍微凝视了一下相片后才说：

「真的很像……亚丝娜……」

「你也这么想嘛？因为是游戏画面撷取下来的影像档所以解析度不高……」

「快点告诉我，这到底是哪里？」

「就在这里面啊。ALfheim Online里面。」

艾基尔从我手上拿走盒子后，把它反过来放在吧柜上。游戏内容与画面照片仔细地排列在盒子背后，而中央则有一张整个是世界的俯瞰图。各种种族以放射线形状割据整个圆形世界，而中央则耸立着一根巨大的树木。

「这叫做世界书。」

艾基尔「喀」一声敲着大叔的插图如此说道。

「玩家现在的目标是比其他种族先一步到达树木上方的城堡。」

「用飞的不就可以到了吗？」

「听说有所谓的滞空时间，不是可以一直飞行。所以玩家们连这棵树最下端的树枝也没办法到达。不过每个地方都会有些喜欢干蠢事的家伙，有五个人按照身高顺序叠罗汉，然后用火箭脱离的方式朝着树枝前进。」

「哈哈哈，原来如此。虽然蠢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唔。他们计划可以算是成功，因为已经很靠近树枝了。虽然最后还是差了一点，但第五个人为了证明自己所到达的高度而在空中拍了好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里面，好像有一张拍到很奇怪的影像。听说是拍到了在世界树上的巨大鸟笼。」

「鸟笼……」

我因为他话里那种不吉祥的感觉而皱起了眉头。被囚禁起来……这样的字眼闪过脑海。

「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极限之后，就是你眼前看见的影像了。」

「但这算是正式的游戏吧？为什么亚丝娜会……」

我拿起盒子，再度凝视着它。

接着把视线朝长方形外盒下方看去。游戏厂商的名称是「RECT PROGRESS」。

「喂，你怎么了桐人？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艾基尔，还有没有其他的照片？像是除了亚丝娜之外的『SAO未归还者』也一样被囚禁在这款『ALfheim Online』里之类的。」

听见我的问题之后，店主便在厚实的眉丘上挤出皱纹并摇了摇头。

「不，这我就没有听说了……应该说，如果有那种照片的话就可以确定人是被关在里面了吧。这样我就不会打电话给你而是打给警察了。」

「嗯嗯，说的也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想起那个男人——须乡伸手之时所说过的话。

须乡说现在是他在管理SAO伺服器。我一直认为虽然他说是管理，但伺服器本身应该仍然像个不可侵犯的黑洞般，根本没办法入侵到内部。

那个家伙应该巴不得亚丝娜就这样沉睡下去才对。在RECT子公司所经营的VRMMO里，发现到长得像亚丝娜的女孩子——难道只是偶然吗？

在这一瞬间我甚至有了和总务省解救小组连络的想法，但又马上打消这个念头、因为这张照片根本没办法成为什么证据。

我抬起头，看了巨汉店主一眼。

「艾基尔——这款游戏可以给我吗？」

「是没关系啦——不过你真的要玩吗？」

「嗯嗯，我要亲眼确认一下。」

艾基尔瞬间露出担心的表情。其实我也可以理解她的忧虑。虽然觉得应该不会跟之前一样，但还是有股说不定还会有什么状况发生的恐惧感慢慢从脚底往上窜起。

将恐惧感从心底踢出去之后，我咧嘴露出了笑容。

「像这样就算死亡也没关系的游戏，对我来说只是牛刀小试。不过还得先买游戏机才行……」

「用NERvGear就可以玩了。AmuSphere其实只是NERvGear的强化安全版而已。」

「那真是太好了。」

我耸了耸肩之后，换艾基尔笑着对我说道：

「不过要看你敢不敢再把它戴到头上就是了。」

「我早就戴过好几次了。」

我说的是事实。因为心里觉得亚丝娜可能会跟我联络，所以我已经好几次戴上只有连接网路的NERvGear。当然，没有任何的声音或者信件传到我这里来。

但现在，只能等待的日子已经结束了。我一口喝完咖啡后站了起来。由于这家店不可能有电子货币收费机这种先进产品存在，于是我便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并把它们放到吧柜上。

「那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咖啡，还有情报的话记得告诉我。」

「情报费就先让你欠着。要把亚丝娜救出来啊——不然发生在我们身上的那个事件就永远没办法结束。」

「嗯嗯，以后找机会在这里半个网聚吧。」

两个人互碰了一下拳头之后，我便转身打开门，走出了咖啡厅。

***

直叶趴在自己床上，把头埋进枕头里面，然后每隔几分钟便因为害羞而不断摆动双脚。

明明时间已经快到中午了，她身上却还穿着睡衣。今天是一月二十号礼拜一，虽然寒假早就已经结束，但直叶就读的国中三年级下学期就可以自由选择到校与否，所以就算上学也只是到剑道社去露个脸而已。

直叶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回顾早上发生的事情了。

昨天晚上——为了想给全身冰冷的和人温暖，直叶便和他一起钻进棉被里并紧紧贴着他，但最后却不小心自己也睡着了。平常只要一躺下来十秒钟便能入睡的体质，今天却让自己栽了个大筋斗。

……笨蛋笨蛋，我真是个大笨蛋！

她在内心呐喊着，然后用双手敲打着枕头。

如果自己比和人还要早醒过来的话，就可以偷偷跑出房间，但现在的状况却是自己被他叫醒。这下子真的没有脸可以见他了。

羞耻、害臊以及无法压抑的爱慕等情感全部掺杂在一起，让她胸口痛到几乎无法呼吸。用两条手臂将脸盖住后，感觉到从睡衣上传来些哥哥的味道，这也让直叶的心跳更为加速。

直叶决定先练习挥剑让头脑冷静下来之后，才终于站起身来。由于穿上道服比较容易集中精神，直叶通常比较喜欢以这种打扮练习。但现在她实在很想尽快到庭院里练习，于是便快速地换上了运动服装。

和人今天好像已经出门，母亲?翠通常在中午前出门去上班，父亲?峰嵩这是过完年后便回到美国去了，现在在家里只有直叶自己一个人。她从一楼餐桌上的笼子里抓起一个起司玛芬后粗鲁地咬着，然后一只手拿着铝箔包柳橙汁坐在走廊边。

当直叶咬了一大口玛芬时——和人正好拖着脚步从玄关走到庭院里，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呜咕！」

玛芬的碎片直接滚落到喉咙里去，让直叶忽然间噎住了。虽然想马上喝一口右手拿着的果汁，但这时候才发现吸管还没有插进去。

「呜咕，呜咕~~~！」

「喂喂！」

冲过来的和人一把抢过果汁，迅速把吸管插进去然后推到直叶嘴里。她拼命吸起冰冷的液体之后，才好不容易把卡在喉咙你懂碎片吞了下去。

「呼啊！差……差点就死掉了……」

「你这家伙真是不小心，吃东西不要这么急。」

「呜呜~~~」

直叶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和人则是在她身边坐下来，开始解起鞋带。当直叶从旁边一边看着他一边又咬了口玛芬时，和人突然开口说道：

「对了，小直，关于昨天晚上的事情……」

由于好像又要呛到了，直叶只好赶紧再吸了一口果汁。

「嗯、嗯。」

「该怎么说呢……总之就是谢啦。」

「咦……」

听到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后，直叶一脸认真地盯着和人看。

「托小直的福我才能再次打起精神来。我不会放弃，一定会把亚丝娜救出来。」

直叶将胸口的刺痛感压下来之后，露出了微笑。

「嗯……加油唷。我也好想跟亚丝娜小姐见面喔。」

「你们两个一定会成为好朋友的。」

和人把直叶的头发搔了搔之后便站了起来，接着留下这么一句话：

「那我先进去了。」

直叶一边看着上到二楼去的和人，一边把最后一块玛芬吃进嘴里。

——那我……也可以继续努力吗……

来到庭院之后，直叶开始在池塘边做起热身运动。等身体暖和起来之后，便开始挥起竹剑。

以前只要像这样全力挥着竹剑，杂念便会逐渐消失，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各种念头就是在脑袋里盘旋不去。

——我真的可以喜欢上哥哥吗？

昨天贴在和人身边时，她原本已经放弃了这种想法。因为她深深了解到和人心里只有那个人存在。

——不过……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在意和人，但却很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个月之前，直叶在接到医院通知后等不及母亲便冲到医院里，而躺在病床上的和人在看见她之后一边哭一边露出了笑容。她伸出手，用令人怀念的声音叫了声「小直」。从那个时候开始，直叶心里就有了这种感情。她想要随时待在和人身边，想多跟他说说话。而现在她已经没办法压抑住自己的这种心情了。

直叶一边不停地告诉自己「只是在旁边看着他就好了」，一边朝着空气挥剑。等她停止动作朝时钟望了一眼时，才发现已经快中午了。

「啊，糟糕，我跟人家约好了。」

她低声说完停止继续挥剑，拿起挂在松树上的毛巾擦了擦汗水。抬起头来，随即看到从云层缝隙里露出了一抹蓝天。

***

我回到房间之后换上了轻松的服装，将手机设定为直接转入语音信箱然后便坐在床上。接着拉开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艾基尔送给我的游戏软体。

「ALfheim Online」。

听他的形容似乎是款蛮值得一玩的游戏。幸运的是它不是采取等级制，所以应该可以避免因为等级不足而无法自由行动这种事情。

其实要玩一款MMORPG时，原本应该要先在网路或者杂志上收集相关情报才对，但我已经没有耐心去做那种事情，于是我直接打开游戏盒子拿出里面的ROM卡，把从壁橱上拿下来的NERvGear电源打开，然后把卡片放进插槽里面。数秒钟之后，显示灯便停止了闪烁。

我躺在床上，用双手把NERvGear拿到眼前。

那部发出光芒的深蓝色机体，曾几何时上面的涂漆已经出处脱落，而且还有不少碰撞过的痕迹。这不但是囚禁了我两年的枷锁，也是完全没有发生故障一路陪伴着我的战友。

——请再度助我一臂之力吧。

我在心底如此轻语完后，便把NERvGear戴到头上。把下颚的固定杆锁上，护罩放下来后闭上了眼睛。

我一边压抑因为不安与兴奋而加快速度的心跳，一边开口说道：

「开始连线！」

透过紧闭的眼睑传过来的朦胧光芒瞬间消失。由视觉神经接受的讯息遭到阻断，完全的黑暗将我包围。

但眼前马上就弹出彩虹般的光芒。接着原本没有固定形状的光芒开始形成NERvGear的标志。它一开始只是模糊渗出的光芒，在确定连接上脑部视觉皮质区域后便清楚地浮现在眼前。不久后，标志下面出现了一个视觉连线OK的讯息。

接下来从远处传来许多种不同的声音。原本听来刺耳的声音也慢慢变成悦耳的和声，最后庄重的启动音乐开始在耳朵边响起。然后就是听觉连线OK的讯息。

设定程序接着来到了身体表面感觉与重力感，这时床铺的感觉与体重开始消失。接下来便是依序实行各种感觉的连线测试，OK讯息也不断增加。往后随着完全潜行技术的进步，这种过程应该也会获得大幅度地缩减，但目前也只能静待头盔依序连结我脑袋里的各个部位了。

最后的OK讯息终于闪起，接下来的瞬间我便落到一片黑暗当中。不久之后七彩光芒从下方接近，在穿越那道光芒后我假想的双脚便在这异世界里着地了。

——但在经过这一大串程序之后，我还是处身于一片黑暗当中，目前只是开设账号时所需要的情报输入阶段而已。这时在头上出现了ALfheim Online的标志，同时有一道相当温和的女性声音传达了欢迎来到游戏里的讯息。

我按照合成语音的指示，开始开设账号与制作角色。在胸口高度左右出现闪着蓝白光芒的键盘，接着系统要求我输入新的ID与密码。我的手指很自然且迅速地打出从SAO时期便开始使用的账号。如果是客户端下载模式的MMO游戏，这是便要选择缴费方式，但一次购入模式的ALO则已经设有一个月的免费游戏期间。

再来便是角色名称输入。我原本毫不考虑准备打上「Kirito」，但瞬间还是犹豫了一下。

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现实世界里的桐谷和人便是爱恩葛朗特你的桐人。算一算大概只有总务省的解救小组以及与小组有密切关系的RECT社长结城彰三，还有那个叫做须乡的男人，再加上艾基尔以及尚未醒过来的亚丝娜知道而已——虽然只是猜测，但说不定直叶以及双亲都不知道这件事。

SAO世界里的事情，特别是关于角色名称的情报，可以说完全没有对外公布。因为在那个世界里面玩家之间经常发生战斗，而最后就是造成现实世界里有许多人死亡这种恐怖的结果。如果让谁杀了谁这种消息传了出去，不难想象一定会产生许多法律诉讼问题。

现在法律上把关于SAO事件所发生的全部杀人罪都归咎到行踪不明的茅场晶彦身上。而玩家的亲人所提出的赔偿告诉也由营运公司ARGUS吃下，结果导致ARGUS因此而解散。也就是说，由茅场晶彦独立支撑起来的最大游戏厂商同样也是因为他而结束了营业。但国家还是不希望今后玩家之间有互相提出告诉的情况发生。

虽然是因为须乡伸之知道这名字而多少令人感到有点不安，但这也不是什么显眼的名字，所以我还是排除疑虑输入了桐人这个名字。性别当然是选择男性。

紧接着合成语音要我进行角色设定。但其实也不过就是游戏初期的种族选择而已。语音继续说明容貌是由无数参数里面随机选出，决定之后便没办法更改。如果实在很不满意，也只能在游戏内部支付额外的费用再度抽选。不过对我来说，无论长成什么样子都没有大碍就是了。

玩家可以由九种精灵种族里面选择出即将成为自己分身的游戏角色。语音继续说明每个种族都有自己的优缺点。九个种族除了有RPG游戏里时常可以见到的火、风、大地等精灵外，还有猫妖、小矮妖等不常见的名字。

「初期设定全部结束，祝您好运」的人工语音响起，我再度被一片光芒包围。按照游戏说明，无论是哪个种族都会从自己的根据地开始游戏。地板的触感开始消失，接着便是一阵漂浮与下坠感朝我身上袭来。最后异世界的背景逐渐由光芒里浮现出来。我出现在一座被黑暗包围的小城镇上空。

暌违两个月的完全潜行游戏所带来的刺激感，让全身的假想神经逐渐苏醒过来，而我也愈来愈接近城镇中央的细长城堡——

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间所有影像都产生紊乱。除了到处出现多边形缺块外，还有快如闪电般的杂讯在视线里到处乱窜。所有物体的解析度全部降低而变成马赛克状，游戏世界开始分崩离析。

「怎——怎么回事？」

我甚至连发出惨叫的时间都没有——便再度以猛烈速度向下坠落。接着便是在深不见底的无底洞当中不停地往下掉。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

我的悲鸣完全被虚无空间所吸收，接着便消失无踪。

第三卷 妖精之舞 第二章

高挂半空中的明月,将茂密森林染成像沉在水底般的蓝色。

阿尔普海姆的夜晚虽然相当短暂，但离曙光照射下来还有段时间。虽然平常总是觉得深夜里的森林很恐怖，但对于目前这种撤退行动来说黑暗倒是帮了大忙。

莉法从庞大树阴地下抬头看着又高又远的星空。目前还看不到在天空逡巡的不祥身影。她压低声音对旁边小队成员说：

「等翅膀回复之后马上就开始飞行唷。快点准备好。」

「什么——我的头晕还没……」

伙伴以很没用的声音回答。

「还在头晕吗？真没用……你也该习惯了吧雷根。」

「你说得倒简单，但会害怕的东西就是会害怕嘛。」

莉法抱着「这是拿这家伙没办法」的心情叹了口气。

蹲在大树根部那名叫做雷根的少年，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莉法的朋友，而且也是跟她同一时期开始玩ALO——ALheim Online这款游戏的。也就是说他明明跟莉法一样有了一年的经验，但是却到现在都还不能克服飞行后的头晕。在空中战斗能力强弱便代表一切的ALO里，只是一次两次的乱斗就累成这样，可以说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话虽如此，莉法还是不讨厌这样子的雷根。硬要说的话，他就像是自己放心不下的弟弟一样。有句话说叫相由心生，他的角色有着矮瘦身材再加上黄绿色的河童风格发型。此外长耳朵也整个下垂，脸上更固定是那种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虽说角色的外表是随机决定，但潜行到游戏里首次见到他这个与真实世界差不了多少的模样时，莉法马上就大笑了起来。

不过按照雷根的说法，莉法的外表也跟现实世界差不了多少。她有着以风精灵少女来说，略显魁梧的体格已经相当严肃的眉毛与眼睛。

原本期待在假想世界里能够有符合「优美高雅」这种期望的外表，但却出现客观来说算是可爱的容貌而已。在这款游戏里得非常幸运才能获得完全符合自己心意的外表——事实上就有不少人为了要得到满意的外表而洒下了相当于好几年份月费的追加费用——所以莉法对自己角色的这种外表已经相当满意了。

顺带一提，ALO内的容貌完全不会影响角色性能，所以雷根会一下子头晕完全只是因为他平衡感差到极点的缘故。

莉法伸出手，抓住雷根的胸甲后端强行让他站了起来。接着又看了一下背后透明的四片翅膀，发现证明已经恢复飞行能力的浅绿色燐光已经包围住翅膀了。

「好，已经可以飞了。接下来的飞行要直接穿越森林。」

「咦~……追兵一定被我们甩开了啦~再多休息一会儿嘛。」

「你太天真了！只要火精灵里面有个搜索等级高的家伙在，我们马上就会被发现了。只有两个人的话，一定撑不过接下来的空中战斗。所以只能咬紧牙关一口气飞回领土里！」

「好啦……」

雷根软弱回答完之后，左手在空中做出握住东西的动作。这时他手里出现了一根半透明的棒状物体。那根前端附着一颗小球体的棒子，正是在ALO飞行时使用的辅助摇杆。雷根轻轻地把棒子往前拉，四片翅膀便轻轻张开，光芒也随之稍微增强了一点。

确认过雷根的状况之后，莉法也展开自己的翅膀然后震动了两、三下。她并不需要使用辅助摇杆。因为她已经习得高级技术的「任意飞行」，而在ALO里，身为一流战士的证明便是不需要使用摇杆来飞行。

「那就出发吧！」

低声叫完之后，莉法便奋力往地面一踢飞了起来。她背后的翅膀完全伸直，朝着树梢对面可见的满月紧急上升。风整个打在莉法脸颊上，她的马尾也跟着晃动。

数秒钟后莉法他们穿越森林，来到树海的上空。放眼望去尽是阿尔普海姆的风景。心里涌起一股无限的开放感。

「啊啊……」

莉法一边往更高的天空飞去，一边因为兴奋而发出叹息。这一瞬间、这种感觉可以说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取代。内心的激昂感让莉法快要哭了出来。从古至今，人类一直都相当羡慕能在天空飞行的鸟类。而现在，在这个幻想世界里，人类终于获得了属于自己的翅膀。

遗憾的是系统有所谓的滞空限制。要是能够随心所欲的飞，莉法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其实这也是在阿尔普海姆里战斗的所有玩家共同的愿望。比其他种族先一步到达「世界树」上面传说中的空中都市，便能够转生为真正的「光之精灵」——这么一来，滞空限制便会消失，成为这片无限天空名副其实的支配者。

莉法对强化自己的能力与取得稀有道具都没有兴趣。她会在这个世界里持续战斗的理由就只有这一个。

朝着目前无法到达的金色月亮，莉法用力震动了一下翅膀。从翅膀上掉落下来的发光磷粉在夜空下拉出一条像彗星般的尾巴。

「莉、莉法~等等我啊~」

——软弱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将莉法的意识拉回现实。她停止上升往下一看，只见握着摇杆的雷根拼命从后面追赶上来。由于使用辅助系统的飞翔上限速度相当低，所以莉法啊、全力飞行的话雷根必定跟不上她。

「喂喂，加油啊加油！」

莉法一边张开翅膀在空中盘旋，一边用双手招呼着雷根。她抬起脸看了一下周围环境，接着凝视着大树海的远方，找到高处位于黑夜当中的世界树之后便以那里为起点，判断出风精灵领土所在的方向。

确认过雷根好不容易到达相同高度之后，莉法这次开始配合他的速度像在空中滑行般飞着。

在旁边的雷根绷着一张脸说：

「会、会不会飞太高了点？」

「负有事故飞高一点才舒服啊。翅膀累了的话可以直接进行滑翔。」

「莉法只要一飞行起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你说什么？」

「没、没有啦，没说什么。」

两人一边开着玩笑，一边朝位于阿尔普海姆西南方的风之精灵领地飞去。

今天莉法是和包含雷根在内的四位好伙伴约好，组队一起到风之精灵领地东北方中立区域的迷宫里狩猎。他们很幸运地没和其他小队遭遇，进行了一次相当充实的冒险。在赚取大量金钱与道具而准备踏上归途时，却遭到火精灵的八人小队伏击。

虽然在ALO里面,不同种族间原本就可以进行战斗,但做出这种明显强盗行为的玩家可以说只是少数.尤其是今天冒险时间是现实世界里平日的午后,原本预测应该不会遭遇大规模的袭击部队才对,但对方明显就是抓准了他们大意而展开袭击。

边逃边进行了两次空中战斗后，敌我双方各减少了三个人。原本人数就比较少的莉法小队结果只剩下两个人，但他们在活用飞行速度优于火精灵的先天优势下好不容易甩开追击，来到这个距离风精灵领地不远的地方。虽然因为要等两次战斗而头晕的雷根恢复过来要多花了点时间，但照这个样子看来，应该是可以顺利逃势力范围才对。但心里这么想的莉法随意回头往后面森林看去时——

苍郁并排着的巨木底下忽然有橘色光芒闪烁着。

「雷根！快避开！」

莉法马上大喊，然后朝左下方急速回旋。接着从地上出现三条火线，以猛烈速度穿越树叶间的缝隙冲了上来。

幸好两人的飞行高度相当充足，拖着长尾巴的热线马上就带着烧焦味穿过他们两人刚才所在的位置，最后消失在夜空当中。

但是他们根本没时间感到庆幸。五道暗红色黑影从发出攻击魔法的树海附近窜出，急速朝着莉法他们飞了过来。

「真是——怎么这么烦人！」

莉法骂完之后，眼神往西北角的方位看去。从这个位置还没办法看见耸立在风精灵领地中央巨大「风之塔」的灯光。

「没办法，准备战斗吧！」

她如此叫完之后便从腰间缓缓拔出弯曲的长刀。

「呜哇——我不行了啦！」

雷根一边抱怨一边拔出短剑，接着摆出战斗姿势。

「虽说对方有五个人，就算输了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因为这样就轻言放弃的话我可饶不了你！我会尽量多吸引一些人过来，你至少也得想办法打倒一个敌人！」

「我尽量……」

「偶尔也要让我看看你帅气的一面啊！」

莉法戳了一下雷根的肩膀之后，恢复正经的表情并做好冲锋的准备。她将身体蜷曲起来，一个回转增加速度之后把翅膀叠成锐角，接着以猛烈的速度下向冲去。这对着排成楔形阵势的火精灵来说根本是飞蛾扑火。

莉法他们这些从ALO初期便开始游戏，经验与装扮都相当丰富的老玩家之所以会如此狼狈地逃走，除了敌人人数众多之外，还有大半是因为火精灵最近发明出来的这个阵型战术。不顾机动力而以重装甲来加强防御，再顺势利用身体重量反复进行长枪的突刺攻击。水平排列着的数根长枪以怒涛般速度冲过来的模样足以给人庞大压力，让风精灵很难将战斗带进自己所擅长的近身乱斗。

但是莉法因为先前的两次战斗，已经稍微察觉到敌人攻击方法的弱点所在。于是她仗着天生大胆的性格，在选定敌人先锋集团的一个人之后便毫不迟疑地俯冲过去。两者间的距离一下便消失。这时莉法将全部神经都集中在敌人摆出来的银色长枪枪尖上。

由风精灵尖锐的突进声与火精灵的钝重金属声所形成的不协调合奏愈来愈激昂，两方交错那一瞬间立刻爆发出足以让大气产生动摇的爆炸声。

莉法咬紧牙关，稍微扭头避开了敌人那拥有必杀威力的枪尖。擦过脸颊的枪尖在脸上留下宛若燃烧般的热气，但这时的她却无视这股疼痛，长刀高举过头马上对准敌人的红色头盔。

「看招……」

然后用力砍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

她瞬间与对方坚厚头盔深处那充满惊愕的眼神相对，但根本还来不及多想，黄绿色效果光线便整个炸裂。随着传到手上的剧烈反作用力，敌人巨大的身躯整个被弹了出去。

敌人瞬时以螺旋状向下坠去，但他的HP值却因为重装甲的防护而减少了不到三成，不过头部受到那样的冲击，应该没办法马上回到战线才对。莉法马上切换意识，在内心如此叫道。

——就是现在！

敌人重装突进战法的弱点就是错身而过之后得花上不少时间才能重整态势。与剩下四个人的火精灵错身而过时，莉法强行转过身子，将翅膀完全张开然后向左回转。

强大的横向G力挤压着莉法全身。她耐着压力，为了尽快转过身来而做出用右边翅膀推进，以左边翅膀煞车这种勉强的动作，最后终于在视线角落发现同样往左边回旋中的敌人身影。

重武装的火精灵虽然察觉到莉法的企图，但还是没办法缩小回转半径。已经完成转身的莉法立刻用剑朝着他们侧腹扫去。

莉法瞄准身体的横扫攻击漂亮地命中最左边的敌人。整个阵型产生混乱。

——接下来就是将战况强行进入近身乱斗当中！

五名敌人当中，只有刚才坠落的队长能够进行任意飞行，剩下来的全部都得使用辅助摇杆。莉法在混战时的动作可以说比他们敏捷太多了。

莉法稍微找寻了一下雷根的身影，发现他正和最右边的火精灵进行剧烈战斗。平常虽然不怎么可靠，但他也算是资深玩家了。只要能进入近身战便能发挥出短刀使的本领。

使用长刀的莉法也紧贴瞄准的敌人背后不断给予对方损伤。这时她心中忽然有种或许能获胜的念头。唯一的不安要素是刚才的火属性攻击魔法，则表示这五个人里面至少有一个人是魔战士吧。但火精灵能操纵的火焰魔法就算等级不高，也拥有不容小觑的威力。

按照关于阵型的常识，莉法预测魔法师应该是左右两端的敌人其中之一。也就是说，不是她目前正在攻击的敌人，就是那个被雷根紧贴在身边，不断遭受他烦人攻击的敌人。在这种距离之下应该没有机会进行咒文攻击。只要把这两个人击落，接下来的胜负就是五五波了。

「嘿呀啊啊啊！」

莉法随着喊叫声再度使出得意的双手上段斩击。攻击漂亮地命中敌人肩口，已经变红的HP条瞬间减少并且整个消失。

「可恶！」

敌人咒骂完之后，身体马上就被红色火焰包围。接下来随着「轰」一声的效果音化成碎片四处飞散，最后只剩下一盏小小的红色火焰。在这把被称为「残存之火」的火焰尚未消失前，只要使用复活魔法或者道具便可以当场活过来。但经过一分钟之后，死去的人便会自动被传送到自己种族的领地，变成在当地复活。

莉法立刻把死去的敌人从脑海里抛开，锁定新的敌人之后便由空中往对方冲了过去。剩下的三个人仍不习惯使用长枪，面对近身战时动作相当缓慢。虽然硬着头皮不断进行突击，但没有速度的刺击对于擅长闪躲的莉法来说根本就不构成威胁。

莉法再度把视线朝雷根那里看去，看见他正要给对方致命一击。虽然他的HP条也已经减少许多，但还没有到需要恢复魔法的程度。虽然是五对二的压倒性劣势，但照这种情况看来，这次的空中战应该可以获得胜利——莉法的心中如此确信，同时将手里的长刀挥下。

但下一个瞬间，不断由地上升起的火焰整个吞没了雷根的身体。

「呜哇啊啊！」

发出悲鸣的雷根在空中停下了动作。

「笨蛋，别停下来啊！」

在莉法的叫声传到他耳里之前，濒死的火精灵用长枪贯穿了雷根的身体。

「对不起~~~~~~」

同时发出临死前叫声与道歉的雷根立刻被绿色旋风包围。身体像是被称为「残存之火」的死亡效果融化般消失，接着出现与刚才相同的小火焰。

虽然知道他马上就会复活，但伙伴被人打倒总是让人感到很不愉快。即使莉法懊悔得咬牙切齿，但她根本没时间去感到悲伤，只能拼命地不断回旋，方能闪过再度由地面升起的火焰攻击。

……魔法师是一开始打晕的那个家伙吗！

早知如此，就应该在他落下时便追上去结束他的生命、但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莉法陷入了绝对的劣势。

但她还是不打算放弃。就算再怎么难看地挣扎，还是不能放弃最后逆转的机会，这就是莉法身为剑士长年所培养出来的美学与矜持。

受到来自地面上的魔法支援后，残存的两名火精灵得以重整态势，再度展开由远距离发动的突袭。

「来吧！」

莉法大声叫完之后，便以长刀摆出上段的姿势。

***

「呜姆唔！」

在经过漫长的下坠之后，我一边发出丢脸的悲鸣，一边坠落在不知名的地方。之所以会发出这种含糊的声音，全是因为一开始着地的不是脚而是脸的缘故。我维持脸部插在茂盛草丛里的动作禁止了几秒钟之后，才慢慢抬起身子向后倒去。

不过终于从自由落体状态当中解放出来的安心感，让我就是这样一直躺在地面上。

目前我正处在夜晚的森林当中。

树龄可能有好几百年，有着许多树疙瘩的森天巨木在我周围扩展着自己的枝叶。透过树梢可以见到满天星光的夜空，而最上方这是发出金色光芒的巨大满月。

除了虫鸣声之外，还有夜行性鸟类低沉地鸣叫着。远方还传过来动物的吼叫。植物的味道让鼻腔感到发痒。微风轻抚过我的肌肤。环境里的一切都那么真实地触动我的无感。比现实世界还要真实的感觉——这确实是假想世界给人的感触。

在听完艾基尔叙述后其实我还是有点半信半疑，但「ALO」的高精细立体感确实与SAO相比可说是毫不逊色。不到一年的开发时间竟然可以做出这样的游戏，这种疑问也纵横于我的神经系统中，让我想起许多事情。

「又来到这种地方……」

我闭上眼睛自言自语道。从那个世界被解放出来两个月后，我又再度躺在这个一度以为再也不会进入的全感觉投入型VR世界里。真是学不乖啊——脑袋里忽然浮现的这种念头，让我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但是与先前那个世界不同的是，在这里就算HP归零现实世界我也不会死亡，还有保证我随时可以从这里离开……一想到这里，我内心不禁紧张了起来。

刚才的物体显像异常，以及迷般的空间移动到底是怎么回事。说起来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导览语音不是说过会由种族的根据地开始游戏吗？这里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根据地里面啊。

「喂，难道……不会吧……」

我半边脸颊勉强露出笑容，接着抬起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向下挥。但却什么事也没发生。我一边冒冷汗一边又试了好几遍，这才想起刚才教学里面讲过主选单与飞行摇杆都是用左手来呼叫。

改挥动左手手指后，马上主选单视窗就随着轻快效果音一起打开了。设计上几乎与SAO的一模一样。我用力盯着排在右边的选单看。

「有、有了……」

最下面表示着「Log Out」的按钮正发出光芒。我试着按了一下之后，除了无法立刻在一般区域里登出等等的警告讯息之外还有YES/NO按键也一起出现了。

这时我猜松了一大口气，单手往草地一撑，上半身坐了起来。

再度看了一下周围环境之后，我发现自己应该是在一片巨大的森林之中。放眼所及尽是相连的巨木，根本见不到一丝灯光。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但我还是决定先打开地图而把目光往视窗上看去。当我手指往按键上移动时——忽然注意到某件事情，让我整个人停下了动作。

「呜啊……」

我的嘴里忍不住吐出短短的叫声。

视窗最上层显示着桐人这个熟悉的姓名与守卫精灵的种族名称。下方则是生命值、魔力值等能力数值。它们各自显示着400、80这种一看就知道是初期设定的数字。到这里目前为止都没什么问题。

当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位于更下方的习得技能栏位。记得刚刚我上面都没有选择，所以应该全部是空栏位才对，但如今却有高达八个技能的名字陈列在这里。虽然这有可能是守卫精灵的初期技能，但这也是在是太多了一点。我用手指触碰了一下栏位，把技能视窗打开来确认详细内容。

陈列在里面的除了有「单手剑」和「体术」、「武器防御」等战斗系技能外，还掺杂了「钓鱼」等生活技能，可以说相当混杂。更奇怪的是每个技能的熟练度数值都相当高。几乎所有技能熟练度都在九○○左右，里面甚至有到达一○○○而显示完全习得的技能。通常MMORPG里的技能都得花上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才能完全习得，所以初期就显示完全习得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这怎么想都是应该是程式发生错误了。至于被吹倒这种地方，应该也是系统不安定的缘故吧。

「这游戏真的不要紧吗……不知道有没有GM在管理……」

我一边觉得疑惑一边再度往指令群看去，这时又觉得刚才看过的影像似乎有点记忆，于是再次回过头去看了技能一览视窗。总觉得熟练度的数值相当眼熟。单手剑一○○○……体术九九一……钓鱼六四三……

此时一个有如电击的灵感向我袭来，令我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

难怪我会觉得眼熟了。这正是我在SAO世界里花了两年时间锻炼出来的各种技能的熟练啊。虽然「二刀流」等几个技能不见了，但那个应该是因为ALO里面没有这些技能的关系吧。也就是说，原本应该与浮游城爱恩葛朗特一起消灭的「剑士桐人」，它的最终数值现在就展现在我眼前。

我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混乱状态，不可能的事情竟然就这么发生了。这是有不同公司营运的，完全不同的游戏。难道说存储档会自己移动吗？还是说——这是……

「在SAO里面吗……？」

我整个人瘫坐在地上，用空洞的声音讲出这句话。

花了好几十秒的时间，我才从空白的意识当中恢复过来。

我用力甩了甩头，强迫自己提高思考的速度，然后再次把眼神往视窗望去。

虽然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我还是决定先找找看有没有其他的情报。这次我打开了道具栏。

「呜哇……」

出现在里面的是完全变成乱码的数十排文字。里面有奇怪的汉字、数字、英文字母等，根本无法分辨出究竟是什么道具。

这些大概都是我在爱恩葛朗特持有的道具所剩下的残渣吧。看来因为某种不明的原因，旧桐人的资料也存在于这个世界里。

「啊……等等……」

我突然想到了某种可能性。

既然道具还在的话——那么，「那个」应该也还存在才对。我紧盯着道具栏看，然后用指尖将画面向下拖。

「拜托……一定要有啊……拜托……」

没有意义的文字列如同奔流般告诉闪过。心脏早已像在打鼓一般急速跳动着。

「……！」

我的手指在无意识中停了下来。荧幕的正下方，有排发出温暖亮绿色光芒的英文字母。

「MHCP001」。

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用发抖的手指碰了一下那排字母。道具被选择之后，颜色整个反转过来。我继续移动指尖，按下去出道具的按钮。

视窗表面如渗出般浮现一道光芒。光芒接着马上凝聚成一个小小的物体。那是一个切割成泪滴状的无色透明水晶。中心部位有光芒不断闪烁着。

我用手捧起宝石，慢慢将它拿了起来。我可以感觉到它传过来的微温。光是这点感觉，就让我眼角一阵发热。

神啊，拜托你——我在心里这么祈求着，然后指尖轻轻敲了两下水晶。接下来的瞬间，手中爆发出一道纯白的光芒。

「啊……？」

我一边发出叫声，一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发光的结晶体离开我的手浮起，在离地两公尺左右的高度停了下来。紧接着光芒愈来愈强。周围的树木群全都因此染上蓝白色，连月亮都为之失色。

在我瞪大了眼睛守护之下，旋转的白光中心部分开始出现一道影子。影子逐渐幻化成型，接着开始出现颜色。这是肉眼已经可以辨认出四方飘散的黑色长发以及纯白色的洋装。接着细长的手脚。终于，一名双手放在胸前、紧闭双眼的少女，简直就像方才那道光芒的化身般带着光辉轻轻降落在我眼前。

爆发出来的光芒就跟它开始出现时一样霎时消失无影踪。少女在离地面稍微有点距离的地方停止不动，接着长长的睫毛开始有了反应，两眼缓缓张开。最后她用宛若夜空般的深色眼睛笔直地向我看来。

我整个人无法动弹、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眨眼睛都办不到。

少女看着我，樱唇慢慢绽放出笑容。那是个只能用「宛若天使」来加以形容的美丽微笑。在她的微笑鼓励之下，我张开口说：

「是我啊……结衣。还认得我吗……？」

说完之后，我才回过神来赶紧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现在的我，跟在之前那个世界时的模样完全不同的了。虽然自己没办法确认，但除了服装之外应该连长相也完全改变了才对。

不过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少女——结衣的嘴唇张开，那令人怀念的银铃般声音马上就响了起来。

「我终于又见到你了，爸爸。」

结衣脸上斗大的眼泪闪烁着光芒，接着伸出双手直接往我胸口扑了过来。

「爸爸……爸爸！」

她重复叫了好几声之后，细长手臂便紧绕着我的脖子，然后把脸颊贴了上来。而我也紧紧抱住她那娇小的身躯。从喉咙发出无法压抑的呜咽。

结衣。这个在目前已经消失的SAO世界里与我们相遇，只跟我们一起生活了短短三天便消失的少女。时间虽然短暂，但那些日子已经在我脑袋里留下不可抹灭的回忆。在爱恩葛朗特那段漫长且辛苦的战斗当中，那无疑是让我感受到真正幸福的短暂时光——

我一边沉浸在类似乡愁的酸甜感觉中，一边抱紧着结衣持续站在当地。既然都有这种奇迹发生了，我和亚丝娜也一定能够再度见面才对。我一定要再次夺回过去的那种生活。

这是我回到现实世界之后首次有了这种确信。

「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森林里，我在刚才坠落的空地角落找到一棵被切断的树并坐在上面。首先压抑住说明亚丝娜状况的冲动，对着坐在我膝盖上的结衣如此问道。

把脸颊靠在我胸口露出幸福笑容的结衣，用一副摸不着头绪的表情抬头看着我。

「……？」

「我是说，这里其实不是在SAO里面啊……」

我对结衣大略说明一下她消失之后所发生的事情。像是把快被伺服器删除的结衣压缩起来，当成客户端环境程式的一部分保存下来。还有完全攻略游戏与爱恩葛朗特的消灭。以及这个叫做阿尔普海姆的新世界与不知道为什么存在的旧桐人档案等等。但是只有关于亚丝娜目前还没觉醒这件事，我实在是没有办法轻易告诉她。

「请稍等一下。」

结衣闭上眼睛，然后歪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一样。

「这里是——」

忽然又打开眼睛看着我说：

「这个世界应该是『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伺服器的备份。」

「备份……？」

「对。主要程式群与图档形式完全相同。我能以这种姿态再度出现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不过Cardinal系统的版本有些旧。此外这里的游戏组件完全是不同的东西……」

「唔姆……」

我陷入沉思当中。

这个ALheim Online是在SAO事件发生的十二个月之后开始发售，当时ARGUS已经消灭，而RECT刚被请求接下善后处理工作不久。如果RECT也吸收了ARGUS的技术资产，那就很有可能直接使用这些资产来经营一款新的VRMMO游戏。作为游戏骨干的全感觉模拟/回馈程式只要拿既有的东西来使用，就可以省下相当大的开发费用。这么说起来，也难怪我会因为这个世界的精密度与SAO差不多而感到惊讶了。

总之ALO就是在SAO的备份系统上运行，这部分我可以理解。但是——

「但……为什么这里会有我的个人资料呢……」

「让我来看一下爸爸的档案。」

结衣再度闭上眼睛。

「……看来没错了。这的确是爸爸在SAO里使用的角色档案。储存档案的格式几乎是一样，所以两个游戏共通技能的熟练度也就直接覆盖上去了。HP和MP由于是不同格式，所以没办法继承。拥有的道具嘛……看来都已经损毁了。这样下去的话会被除错程式检测出来。我想还是把道具全部丢弃比较好。」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把手指在道具栏上滑过，将所有道具全部一起框选了起来。这里面应该有好几样道具充满这我在爱恩葛朗特的回忆，但现在也只有舍弃感伤来进行这些动作了。而且反正没办法分辨出名字，也不可能将它们实体化了。

下决心把它们全部删除之后，剩下来的就只有正规的初期装备而已。

「这些技能熟练度怎么办？」

「系统上来说是没有问题的。虽说与游戏时间对照起来多少有些不自然，但只要不被人类GM直接看见就没问题了。」

「这、这样啊。唔姆……这下可不是封弊者而真的是作弊者了。」

——不过呢，角色实力强一点总不是件坏事。何况我接下来还得要爬上什么世界树去找亚丝娜才行。原本就没有打算认真锻炼这个角色。

此外，在仔细看过能力值窗口后，大概可以了解这个世界里角色的能力值并不是那么重要。根本看不见SAO里面有的敏捷度与筋力值这些东西，HP与MP每次上升的幅度也相当小。就算各种武器技能的熟练度增加也只是能装备的武器变多而已，对于威力并没有什么影响。当然SAO最大的特征，也就是各种剑技根本不存在。

总言之，这款ALO呢，是一款按照玩家本人的动作判断力决定强弱，相当重视动作要素的线上游戏。不像SAO那样，在面对低等级的敌人时就算一直站着让对方攻击，HP也不会降低多少。

唯一的未知数是被SAO排除在外的「魔法」。我发现技能栏里登陆着看来应该是守卫精灵初期技能的「幻属性魔法」。只有这东西是我所不熟悉的——看来只有试着使用或者被击中之后才能了解了。

关闭视窗之后，我对依然把脸靠在我胸口，像猫一样眯着眼睛的结衣问道：

「话说回来，结衣你在这个世界里面算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她的真实身份并不是个人类。是SAO的精神状态管理系统有了异常变化，结果便产生了她这个人工智慧，也就是所谓的「AI」。

在二○二五年的现在，已经有好几个研究机关发表了「极为接近人类的人工智慧」。程式的「智慧性动作」发展到极限之后，模拟智慧与人类真正智慧间的分界线便愈来愈暧昧，现在最先端的AI已经几乎与人类没有两样了。

结衣或许就是像那样的存在，又或者应该说她才是第一个出现的真正AI也说不定。但对我来说这些事根部就不重要。我只知道我很疼爱结衣，而她也把我当成父亲一样尊敬，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嗯——这个ALfeim Online里面也备有辅助玩家用的模拟人格程式。名称是『导航妖精』……我就是被归类在这里面。」

「喂、喂？」

我急忙发出声音呼唤她、当我准备跳起来时，才好不容易注意到膝盖上坐着一个小人。

小人的身高大约在十公分左右吧。从那淡紫红色，类似花瓣模样的洋装里伸出细长的手脚，背上还有两片半透明的翅膀，完全就是妖精的模样。惹人怜爱的脸孔与黑长发虽然大小有点不同，但一看就知道她是结衣。

「这就是我身为精灵时的模样。」

结衣在我膝盖上站起身来后，把两手放在腰部然后动了一下翅膀。

「哦哦……」

我有点感动地用手指戳了戳她的脸颊。

「好痒哦！」

结衣一边笑一边从我的手指底下逃开，然后随着「当啷」的效果音一起浮上半空中。最后就这样坐到我肩膀上面。

「……那还是跟之前一样有管理者权限吗？」

「没有……」

她用有些丧气的声音回答道。

「只能提供查询与登入广域地图档案而已。虽然接触到的玩家就可以确认他们的能力值，但似乎没办法进入主要资料库……」

「这样啊……其实呢……」

我用认真的表情开始说出真正的主题来。

「亚丝娜……妈妈她好像在这里。」

「咦……妈妈她……？」

结衣从我肩膀上飞起来,在我面前停止.

「发生什么事了吗……？」

「……」

我原本打算从须乡的事情开始说明，但在说出口前又改变了心意。之前就是人类的负面情绪让结衣快要毁坏。我不想再让她继续遭到人类恶意的污染了。

「……亚丝娜她在SAO伺服器消灭了之后也没回到现实世界。我是得到情报说有人在这世界里看见长得像亚丝娜的人，才会来到这里。当然有可能只是长得像而已……我现在应该可以说是急病乱投医了吧……」

「……竟然有这种事……爸爸，真的很抱歉、如果我有权限的话就可以搜寻玩家的资料档案了……」

「没关系，我已经知道大概在什么地方了。好像是叫做……世界树吧。你知道在哪里吗？」

「啊，这我知道。大概是在这里的东北方。不过距离相当远。换算成现实世界里的距离，大约有五十公里左右。」

「呜哇，那真的很远。是爱恩葛朗特底部直径的五倍吗……话说回来，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什么东西都没有的森林呢？」

当我这么提出忽然想到的问题后，结衣也用一脸疑惑的表情回答说：

「这我也不清楚……可能是位置情报损坏，或者是与从附近通路潜行的玩家搞混了，我不能确定就是了……」

「如果是这样，怎么不干脆让我掉在世界树附近就好了。嗯——我听说这个世界里面好像可以飞行呢。」

我站起身来，转过头往肩膀后面看去。

「哦哦，果然有翅膀。」

背后有浅灰色的透明流线型羽翼——或者应该说比较像是昆虫的翅膀伸了出来。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活动它们。

「要怎么样才能飞？」

「好像有辅助摇杆的样子。请伸出左手，然后做出握拳的动作。」

结衣再度坐到我的肩膀上，我遵从她的指示伸出左手。当我握拳之后，马上就有一根简单的棒状摇杆出现了。

「嗯，手往前拉便是上升，往后倒便是下降，往左右是回旋，按下按钮是加速，放开则是减速。」

「嗯嗯……」

我慢慢把摇杆往前倒。结果我背后的翅膀便一下子伸展开来，接着开始缓缓放出燐光。我则继续拉着摇杆。

「哦……」

身体忽然浮了起来，然后以缓慢的速度从森林里往上升。浮到一公尺左右高度时，我将摇杆恢复到原来的位置，接着按下棒头的球状按钮。身体立刻向前方滑行。

当我在试着下降与回旋时，就已经大概熟悉整个操作方式了。与以前曾经玩过的飞行系VR游戏相比算是很单纯的操纵系统。

「原来如此。我大致了解了。不过我还是想先了解一下一些基本情报……离这里最近的城镇在哪里？」

结衣忽然抬起头来。

「怎么了？」

「有玩家接近了。似乎是三个人在追一个人……」

「哦哦，战斗当中吗。那我们去看一下吧。」

「爸爸，你怎么老是这么悠闲啊。」

我戳了一下结衣的头，然后操作视窗把初期道具的单手用直剑装备到背上。接着又把剑拔出来挥了几下。

「呜哇啊，这剑还真是迷你啊。而且又那么轻……就先将就着用吧……」

把将收回剑鞘之后，我再度叫出摇杆然后握着它。

「结衣，拜托你带路了。」

「了解。」

结衣用银铃般的声音回答完后便从我肩上飞了起来，我也飞着从后面跟了上去。

***

火精灵所发射的火焰魔法终于击中了莉法的背部。

「呜咕！」

当然不会有疼痛或是烧烫感，但却像是被人用力从后面推了一把，而她也因为这冲击而失去了平衡。幸好为了逃亡她已经先展开风属性的防御魔法，所以HP值还算是充足，但距离风精灵领地仍然相当遥远。

除此之外，莉法也注意到自己的加速已经开始变得迟钝了。又是那讨人厌的滞空限制。再过几十秒钟翅膀便会失去力量，也就无法继续飞行了。

「呜呜……」

莉法咬紧牙关，为了逃进树海而开始全速俯冲。既然敌人里面有魔法师在，就算用魔法隐藏起来也没有用，但乖乖等死实在不符合她的个性。

冲进树梢间的缝隙，穿透好几层枝叶后，终于愈来愈接近地面。当她往下充实速度也愈来愈慢。好不容易在前方发现一块草长得相当茂盛的空地，于是赶紧准备降落那里，她一边用鞋底滑行来减速，一边冲进正面的大树后面趴了下来。接着马上高举双手，开始发动隐身魔法。

在ALO里要使用魔法，得像奇幻电影里面那样实际咏唱出「咒文」才行。为了要让系统辨识，还得要有一定的音量与明确的发音，如果在半途停顿的话那魔法就会失败，得从头再咏唱一遍。

当她将背下来的咒文用最快的速度成功咏唱完之后，淡绿色的气流便从脚底涌了上来接着盖住了莉法的身体。

这样子敌人的视线便看不见她的身影了。但只要对方有高等级的搜敌技能或者是使用识破魔法就能够破解。莉法屏住呼吸，用力缩起身体。

不久之后，好几道火精灵特有的厚重飞翔声传了过来。感觉他们在自己身后的空地降落下来。先是金属铠甲摩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接着便是低沉的喊叫声。

「不，风精灵本来就很会隐藏了。还是用魔法吧。」

说完之后那道厚重的声音便开始咏唱起来。莉法原本忍不住想骂出声来，但还是赶紧闭上了嘴巴。几秒钟后——身后草地上的窸窣声愈来愈是靠近。

有几道小小的影子越过巨木树根往这里爬了过来，一看之下才发现是有着红色皮肤与眼睛的蜥蜴。这是火属性的识破魔法。数十匹搜寻者呈放射状被发射出来，只要它们一碰见隐身中的的玩家或是怪物，马上就会燃烧起来显示敌人藏身的地点。

——别过来，到那边去！

蜥蜴前进的方向是由随机决定的。所以莉法也只能看着那些小爬虫，拼命祈求它们不要过来。但最后她的愿望还是落空。一匹蜥蜴接触到包围莉法的气膜。它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后，便开始燃烧了起来。

「发现了，就在那里！」

感觉金属铠甲的声音已经愈来愈靠近。莉法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只好从树木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她一个打滚后站起身子，拔出长剑摆出战斗姿势，这时三名火精灵也停下来把长枪对准莉法。

「害我们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最右边的男人将头盔的护甲掀起，然后用隐藏不住兴奋的口气如此说道。

站在中央，看起来像是队长的家伙则是用冷静的声音说：

「虽然不好意思，但我们也是执行任务。留下金钱和道具的话我们就放你一马吧。」

「搞什么，快上吧！好久没遇到女性对手了耶！」

这次则换成左边的男人一边掀开头盔一边这么说道。说完便用那沉醉于暴力且执着的眼神看着莉法。

从一年的游戏经验里可以知道，像他这种对「狩猎女性玩家」表现出异常执着的家伙可以说不在少数。莉法意识到自己的肌肤因为厌恶而起了鸡皮疙瘩。如果是不断地说些下流的话，或是除了战斗之外随意抚摸女性玩家身体，可以马上通报为性骚扰行为。但互相砍杀本来就是游戏的目的，所以没有任何限制。甚至还有些家伙在网路上散布谣言，说杀害VRMMO里的女性玩家可以获得至高的快乐。

连正常营运的ALO都有这种情况发生了。那么现在已经成为传说的「那个游戏」内部……光想就让莉法感到背部一阵发冷。

莉法两脚在地上踏稳之后，把爱用的双手剑高举过头部摆出备战动作。接着用凶狠的眼神瞪着火精灵们。

「我就算死也要再带一个人陪葬。不怕掉经验值的家伙就过来吧。」

她低声说完后，两边的火精灵便兴奋地发出怪声并且挥舞着长枪。队长一边用手制止他们一边说道：

「放弃吧，你的翅膀也到极限了吧。我们可是还能飞唷。」

确实被他说中了。ALO里在地面上遭到敌人的飞行攻击可以说是最不利的情况。更何况现在还是一对三。但莉法还是不想放弃。对她来说，乖乖把钱交出来然后求饶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

「真是个倔强的女孩。没办法了。」

队长耸了耸双肩后，摆好长枪，翅膀发出声音浮了起来。左右两边的火精灵左手也握住摇杆，随着队长一起上升。

莉法把力量灌注在手臂上，心里做出即将同时被三根长枪贯穿，也要让最前面的敌人尝到自己全力一击的觉悟。敌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住莉法——就在他们准备要突击时……

后面的灌木丛突然摇晃了几下之后，便从里面跳出一道黑色的人影。人影直接穿过火精灵身边，在空中以圆锥状转了几圈之后便发出巨大声响掉落在草地上。

所有人都惊讶地盯着闯入者看。

「呜呜，好痛……看来着陆是我的弱点……」

一名有着浅黑色肌肤的男性玩家，随着毫无紧张感的声音站了起来。他有着宛若刺猬般的威风发型以及有点上扬的大眼睛，直接给人一种相当爱捣蛋的感觉。从背上伸出来的黑色透明翅膀可以证明他的种族是守卫精灵。

虽然莉法心里想着以遥远东方为根据地的守卫精灵在这里做什么，但在确认过她的装备之后，便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身上仅穿着简单的黑色紧身上衣与长裤，没有任何盔甲，武器也只有背上一把细剑。怎么看都是个只有初期装备的新手。一个新手竟然跑到这么里面的中立区域来，真不知道这家伙在想些什么。

由于实在不想看见搞不清楚状况的新玩家惨遭狩猎，于是莉法忍不住大叫：

「你在干什么！快逃啊！」

但是黑衣少年看起来根本没有移动的打算。难道他不知道这款游戏有允许砍杀异种族的规则吗？只见他把右手插进口袋里之后，看了一眼莉法与在上空的火精灵后，接着开口这么说道：

「三个重战士袭击一个女孩子，这也太难看了吧~」

「你说什么！」

被他这种温吞的话语一刺激，两名火精灵在空中移动然后从前后包围住少年。两人把长枪朝向下方，作出准备突进的姿势。

「呜……」

虽然想去救人，但因为火精灵队长还在上空牵制着莉法，让她根本无法动弹。

「自己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你这家伙是笨蛋吗？我们就如你所愿干掉你吧！」

跑到少年前方的火精灵大声地将头盔丢了下来，紧接着展开翅膀，牵引着红宝石光芒开始突击。而位在后面的另一个火精灵似乎准备在少年闪躲时给予他致命一击，所以特别晚了一些才冲下来。

这根本不是新手应付得来的状况。莉法实在不愿意见到长枪刺穿少年身体的那一刻，于是只能咬紧牙根然后将视线移开——就在长枪即将刺进身体之时——

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少年的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只是随意伸出左手便将带着必杀威力的长枪尖端抓住。防御效果光与音效让空气产生了震动。就在因为震惊而瞠目结舌的莉法面前，少年利用火精灵的来势，手臂一转便将抓住的长枪往后丢去。

「哇啊啊啊啊啊……」

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往后飞的火精灵在撞上待机的伙伴后，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然后掉落在地面上。随即「喀锵喀锵！」这类沉重的金属声便跟着响起。

少年一个转身，把手放在背后的剑上——然后停止动作，用稍微有点困惑的表情看着莉法。

「那个……杀这些人应该没关系吧？」

「……我想应该没关系啦……因为你不杀他们，他们也一样准备杀掉你……」

莉法已经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这么回答。

「这倒是，那我就不客气咯……」

少年右手将背上那把细剑拔出来，然后慢慢地将它垂放在地面。

嘴里虽然很威风地说要杀了他们，但动作却感觉不到有任何气势。只见他一边将重心往前移，一边把左脚向前跨出一步——

突然间，少年的身随着「滋磅！」一声的冲击声音消失了。至今为止不论是面对什么样的敌人，莉法从来没有看不见对方攻击轨道的经验，但刚才的攻击就连她的眼睛也追不上。莉法急忙把头往右边看去后，发现少年蹲低身子停在很远的地方。手里的剑似乎已经从正面挥下去了。

而两名火精灵当中，准备站起身的那个人被一团红线所包围，接着便四处飞散。只留下一团小小火焰飘浮着。

——速度实在太快了！

莉法有种强烈的战栗感。在目睹这种从未见过的异次元动作后，遭受到强烈冲击的她全身开始发起抖来。

在这个世界里,决定角色运动速度的因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脑神经对完全潜行系统电子信号的反应速度。脑部在接收AmuSphere发出的电流后加以处理，然后做出运动信号的回复。这中间的反应愈快，角色的反应速度也会跟着上升。除了天生的反射神经之外，一般来说经过长时间的联系也能够提升反应速率。

虽然不是她自夸，但莉法的速度也可算是风精灵里面前五强。她靠着长年锻炼出来的反射神经与长达一年的ALO经历，最近在一对一的时候已经愈来愈有自信速度不会输给任何人，但是——

在莉法与空中的火精灵队长的哑然注视之下，少年静静地站起身，再度摆出战斗姿势并且转过身来。

突击轻松就被闪过的另一名火精灵，到现在还没办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为了找寻失去踪影的敌人，往完全错误的方向张望着。

面对这样的对手，少年毫不留情地再度摆出往前冲刺的模样。莉法这次屏气凝神，决心一定要看清楚少年的动作。

他一开始的动作绝对称不上快。那是不慌不忙且相当轻柔的动作。但当他踏出的脚步踩到地面那一瞬间——

少年的身影再度随着足以震动大气的声音消失。这次她总算勉强看见了。感觉就像是在看录影带时按下快转键一般，瞬间晃过的影像直接烙印在莉法眼睛里。少年剑由下段往上挑，直接将火精灵的身体从中切成两半。甚至连效果闪光都比他的动作还迟了一步。少年就这样移动了数公尺，然后高举着挥完的剑停在当场。此时宣告死亡的火焰再度喷起，第二名火精灵也被消灭了。

莉法原本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少年的速度上，这时才注意到少年的剑所造成的惊人攻击数值。那两名火精灵的HP条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但至少也还剩下一半。竟然一击就把他们消灭，实在是太过于异常了。

ALO里攻击值的计算方式并不是那么复杂。只是将武器本身的威力、攻击的位置、攻击的速度、被攻击者的护甲综合起来而已。刚才的情形里，武器的攻击力可以说是最低数值，而且火精灵身上装备的应该是相当高级的铠甲。也就是说少年的攻击准确度与恐怖的攻击速度竟然能完全掩盖那些不利要素。

少年再度缓缓站起身，抬头看着在上空盘旋的火精灵队长。他把剑扛在肩上，开口说道：「怎么样？你也要打吗？」

听到少年那完全没有紧张感的语调，回过神来的火精灵也只能苦笑着回答：

「不了，我赢不了你，所以还是算了吧。如果要我留下道具我会照办。魔法技能差一点就要到达九○○了，我不想掉经验值。」

「你这人还真老实。」

少年短暂笑了几声。接着又看向莉法说道：

「那边的大姐你觉得如何？如果有你要和他打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不请自来解决掉两个人后竟然讲出这种话，让莉法只能露出苦笑。刚才那种至少要带一个人陪葬的决心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我也无所谓，不过下次一定会给你们好看的唷，火精灵先生。」

「老实说跟你单挑我应该也没办法获胜。」

说完后，红色重战士便打开翅膀、留下燐光飞了起来。他在擦过树梢后，便像融合在夜空里一样逐渐远去。接下来只剩下莉法与黑衣少年，以及两盏残存之火留在现场，而火焰在一分钟过后消失了。

莉法再度有点紧张地看着少年的脸。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办才好？应该向你道谢吗？还是应该要逃走？或者应该要跟你战斗？」

少年把右手的剑迅速往左右两边甩了一下之后，将它收进背上剑鞘里，发出一道声响。

「嗯——我自己是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像正义骑士由坏蛋手里救出公主的感觉啦……」

少年牵动单边脸颊露出了笑容。

「然后感动的公主便一边流泪一边抱住我……」

「你、你是笨蛋吗！」

莉法忍不住大叫了起来。瞬间感到脸上一阵发热。

「那我还宁愿跟你打一场！」

「哈哈哈，开个玩笑嘛。」

少年那种笑得十分高兴的面孔，让莉法有种气得牙痒痒的感觉。当她努力想要怎么回嘴时，却不知从何处忽然有道声音响起。

「就、就是啊，这样不行唷！」

那是个小女孩的声音。莉法马上四处张望，不过还是找不到任何人影。结果少年有点慌张地说：

「啊，不是说过要你别出来嘛！」

莉法的视线往少年看去，发现有个发光物体从他衣服胸前的口袋里飞了出来。那小东西一边发出银铃般的声音一边在少年脸边飞着。

「能够抱住爸爸的就只有妈妈和我而已！」

「爸、爸爸？」

莉法虽然吓了一跳，但还是往前走了几步，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一名可以坐在手掌上大小的妖精。原来是可以从辅助窗框召唤出来的导航妖精啊。但是那种妖精应该只会用固定的答案回答游戏相关问题而已。

莉法忘了对少年的警戒心，一直盯着那只到处飞的妖精看。

「啊，没有啦，这个是……」

少年紧张地用双手把妖精包住后，脸上露出宛如抽搐般的笑容。莉法一边看着他的手心一边问道：

「嘿，你那个就是所谓的宠物妖精吗？」

「咦？」

「就是在封测促销活动所办的抽奖里面可以抽中的……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耶~」

「我、我是……呜咕！」

妖精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少年的手却盖住了她的脸。

「对、对，就是那个。我抽奖运气一向很好。」

「这样啊……」

莉法重新把少年打量了一遍。

「怎、怎么了嘛？」

「没事，只是觉得你真是个怪人。从封测时期就参加的人竟然还只有这种初期装备。但实力却又这么强……」

「呃嗯——这是因为之前我只有开设账号，一直到最近才开始游戏。前阵子都在玩别的VRMMO。」

「这样啊——」

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是如果已经在其他游戏里习惯了AmuSphere，也就可以说明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异于常人的反射速度了。

「这件事就算了，但是你一个守卫精灵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闲晃呢。你们的领地应该是在遥远的东方吧。」

「我、我因为迷路……」

「迷路了？」

少年用很不少意思的表情说出来的答案，让莉法忍不住噗哧一笑。

「路、路痴也该有个程度吧——你真是个怪人！」

看见少年脸上出现受伤表情，莉法打从心底笑了出来、她狂笑了一阵子之后，才把右手上的长刀收进腰间的刀鞘，然后开口说：

「不过还是要跟你道谢。谢谢你救了我。我叫做莉法。」

「……我叫桐人，这孩子是结衣。」

少年将手打开之后，鼓着腮帮子的妖精便露出脸来。只见她点了一下头后便飞了起来坐到少年的肩膀上。

莉法不知道为什么，竟然会有种想跟这个名为桐人的少年多说点话的想法，当她发现到这点之后，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惊讶。虽然自己也不是有多怕生，但这对不擅长于在这个世界里交朋友的她而言，依然可以说时间相当难得的事情。加上对方看起来也不像坏人，于是她便直接问道：

「你接下来有事吗？」

「嗯，也没什么事……」

「这样啊。那……我请你喝一杯当成谢礼吧。如何？」

名叫桐人的少年听见之后便露出笑容。莉法则是在心里发出了感叹。在这个感情表现相当粗糙的VR世界里，很少有人能够笑得如此自然。

「那太好了。我正想找人告诉我有关这个游戏的各种情报呢。」

「各种情报是……？」

「就是关于这个世界的事情。特别是……」

少年收起笑容，视线朝着东北方看去。

「那棵树的事情……」

「世界树？好啊。别看我这样子，其实也算是老玩家了。那……虽然有点距离，不过北方有个中立村。我们就飞到那里去吧。」

「咦？有个叫司伊鲁班的城镇不是比较好吗？」

莉法有些惊讶地看着桐人的脸。

「是那样没错……但是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那里可是风精灵的领地唷。」

「那有什么关系？」

听见桐人无所谓的发言，莉法不禁半晌说不出话来。

「……要说有什么关系嘛……就是你在城镇里不能攻击风精灵，但我们却可以攻击你。」

「哦，原来是这样……但也不会马上就杀过来吧？而且还有莉法小姐你在啊。风精灵的国度应该蛮漂亮的才对，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叫我莉法就可以了……真的是个怪人。不过你真的要去的话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不能保证你的生命安全就是了。」

莉法耸了耸肩后这么回答。听见有人想去自己喜欢的风精灵领地，莉法心里也觉得相当高兴。而且如果带这附近不常见到的守卫精灵回去的话，大家一定会吓一跳吧，她心里忽然涌起这么一股恶作剧的念头。

「那就一鼓作气飞到司伊鲁班去咯。刚好快到热闹起来的时间了。」

稍微确认一下视窗，现在时间是现实世界里的下午四点。她还可以在在游戏里待一段时间。

这时莉法的飞翔力也已经恢复了大半，于是她轻轻震动了一下重新取得光芒的翅膀。结果桐人有些疑惑地问：

「咦，莉法不用辅助摇杆就能飞行了吗？」

「嗯，是啊。你呢？」

「我才学会这东西的使用方法而已。」

桐人用左手做出操纵杆的模样。

「这样啊。任意飞行是有诀窍的，有天份的人一下就能抓住了……要不要试试看。不要把摇杆叫出来，你往后面转一下。」

「嗯，好。」

桐人说完后便半转过身子，而莉法则伸出食指在桐人那不算大的背部，大概是肩胛骨上面一点的位置碰了一下。

「你感觉到我现在碰的地方了吗？」

「嗯。」

「这个呢，虽然是叫做任意飞行，但不是真的靠想像力就能飞。是假设这里和这里有骨骼和肌肉长出来，然后靠它们来运动翅膀。」

「假想的骨头……和肌肉……」

桐人不甚确定的声音回答完后，试着动了一下肩胛骨。结果骨头顶端，那对贯穿衣服的虚拟灰色翅膀也随着动作小小地震动了起来。

「嗯，对，就是这样。一开始先全力动肩膀和背部的肌肉，抓住它们和翅膀连动的感觉！」

话才说完，少年的背整个便在内侧收缩。翅膀的震动频率开始提升并且发出「嗡~~~~~~」的声音。

「对，继续保持下去！再做一次刚才的动作，再用力一点！」

「姆姆姆……」

桐人发出低吼声，两条手臂也跟着往内缩。在感觉到产生充分推力的瞬间，莉法从后面用力往他的背部向上一推。

「呜哇？」

守卫精灵一下子就像火箭一样朝正上方冲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桐人的身体愈来愈小,悲鸣也跟着远去.叶子才刚刚发出声音,他就已经消失在树梢的上方了。

「……」

莉法与从 肩膀上滚下来的妖精面面相觑。

「糟糕！」

「爸爸——！」

两人同时急着向上飞，从后头追了上去。她们脱离树海之后在夜空里四处张望，不久之后便发现在金色月亮上有一道黑影正忽左忽右地到处移动。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帮我停下来~~~~~~~~~」

丢脸的悲鸣声响彻整个宽广的天空。

再度面面相觑的莉法以及那只叫做结衣的妖精同时开始笑了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

「对、对不起啦爸爸。实在太好笑了~」

她们一起在空中盘旋并且捧腹大笑。当笑意好不容易稍微减少了一点时，又再度听见桐人的悲鸣，让他们又再次大笑了起来。

当他们笑得花枝乱颤时，莉法心里忽然想起，自己究竟有多久没有像这样笑得这么开心了。至少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

等尽情笑过之后，莉法才抓住桐人的衣领，让到处乱飞的他停了下来，接着再次传授他任意飞行的诀窍。以一个初学者来说他算是相当有天份，大概十分钟左右便抓住诀窍而可以自由飞翔了。

「哦哦……这……这真是太棒了！」

桐人一边做出回旋或是翻筋斗的动作一边大叫着。

「我说得没错吧！」

莉法也边笑边叫着回答他。

「怎么说呢……这真令人感动。真想就这样一直飞行下去……」

「嗯嗯！」

莉法也十分高兴地拍动翅膀到桐人身边，然后配合他的轨道开始平行飞行。

「啊——太过分了，我也要加入！」

妖精也在两人中间站了位置，然后一起开始飞了起来。

「习惯了之后，就要练习让背肌和肩胛骨的动作减到最小。动作老是这么大的话，空中战时就没办法好好挥剑了。那我们就直接飞到司伊鲁班去吧……要跟上来唷！」

莉法急转弯之后看转了方向，接着便朝着森林远方飞行。虽然飞没多久便顾虑到桐人而稍微放慢了速度，但马上就追到旁边的桐人开口这么对她说：

「速度再快一点也没关系唷。」

「真的吗？」

莉法笑了一下后将翅膀叠成锐角，缓缓进入加速状态。然后心想要给桐人一点颜色瞧瞧而渐渐加快速度。打在身上的风压逐渐变强，耳边不断有风声呼啸而过。

但令人吃惊的是，就算莉法已经加到七层左右的速度，桐人依然还是可以跟在她身边。一般人在到达系统设定上的最高速度之前，就会因为心理压力而放慢速度，第一次的任意飞行就可以加速到这种范围，可见桐人有着非常坚强的意志力。

莉法抿起嘴，开始最大加速。她从来没有在这种速度下进行过编队飞行。因为身边从没有能够撑得下去的伙伴。

眼睛下方的树海像激流般不断向后退去。由风精灵所发出来类似弦乐器高音的飞翔音，与守卫精灵类似管乐器的翅膀声合奏出相当优美的乐章。

「啊呜——我不行了~」

那只名叫结衣的妖精就这样飞进桐人胸口的口袋里。莉法与桐人见到她这种模样后相视一笑。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前方已经到了森林尽头，遥远那头开始出现各种颜色的光点群，此外中央还耸立着一座发出最耀眼光芒的高塔。这里就是风精灵领地的首都「司伊鲁班」，以及这里的地标「风之塔」。城镇离两人愈来愈近，他们马上就看见了最大街道以及在上面行走的大量玩家。

「哦，已经可以看见了！」

桐人以不输给风的声音大声说道：

「我们在正中央的高塔底部着陆！对了……」

莉法忽然想起一件事，让她的笑容整个僵住了。

「桐人，你知道怎么降落吗……？」

「……」

桐人的表情也变得相当紧张。

「我不知道……」

「就是啊……」

但这时高塔已经占据了视线的大半。

「抱歉，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祝你好运。」

莉法嘿嘿地笑完之后，一个人开始紧急减速。只见她将翅膀完全张开来煞车，接着把脚向前伸准备降落在广场上。

「怎……怎么这样，不要啊啊啊啊——」

看着黑衣的守卫精灵随着惨叫朝高塔外墙撞去，莉法只能在心里替他祷告。

数秒后，「磅碰——！」一声注意震撼空气的巨大响声猛然响起。

「呜呜，太过分了，莉法……我会得飞行恐惧症啦……」

翡翠色的高塔底部，桐人坐在开满各种颜色花朵的花圃上以怨恨的表情说道。

「我眼睛都花了~」

坐在他肩膀上的妖精看来也是头昏眼花。莉法双手叉腰，强忍住笑意这么回答他说：

「都是你自己太得意忘形了~不过没想到你可以活下来，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

「呜哇，这也太过分了吧！」

虽然以最高速度撞上墙壁，但桐人的HP也还剩下一半以上。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他受身做得很结实，真是个充满谜团的新手。

「好啦好啦，我帮你回复嘛。」

莉法朝着桐人抬起右手然后咏唱回复咒文。闪烁蓝色光芒的水滴从她手掌里出现，接着滴在桐人头上。

「哦，真神奇。这就是魔法吗？」

桐人满怀兴趣地环顾自己的身体。

「只有水精灵才能使用比较高等的治愈魔法就是了、这是很有用的咒文，你还是记下来比较好唷。」

「这样啊，原来种族之间也有擅长与不擅长的魔法吗？那守卫精灵擅长什么魔法？」

「寻宝相关以及幻惑魔法吧。因为这两种都不适于战斗，所以守卫精灵是最没有人气的种族。」

「呜哇，真的应该事先调查一下才对。」

桐人耸了耸肩后站了起来。大大伸了个懒腰之后，视线往周围看了一圈。

「哦哦，这里就是风精灵的城镇吗？真是漂亮啊。」

「很漂亮对吧！」

莉法再度眺望自己已经住惯了的城镇。

司伊鲁班的别名是「翡翠之都」。城镇整体是由高瘦尖塔群所构成，而塔与塔之间还有复杂的空中走廊互相连接。整座城镇的色调虽然有深浅不同，但清一色全部都闪烁着翡翠绿的光芒。这些建筑物浮现在夜空当中的模样，只能用奇幻世界来形容。尤其是坐落在风之塔后面的「领主馆」，莉法相信其壮丽程度不输给阿尔普海姆的任何建筑物。

当两个人与一只妖精无言地看着光之街道上往来的人群时，右手边忽然有人对他们搭话说道：

「莉法！你平安无事吗！」

转过头去一看，马上就发现一名黄绿色头发的少年一边拼命挥手一边靠了过来。

「啊，雷根。嗯，好不容易活下来了。」

在莉法面前停下来的雷根，眼睛边发出光辉边继续说：

「太厉害了，在那么多人包围之下还能逃出来，真不愧是莉法……呃……」

他似乎现在才发现莉法身边的黑衣人，只见他长大了嘴站在那里停顿了好几秒钟。

「这……这不是守卫精灵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雷根往后飞退，手立刻往腰间的短刀摸去。但莉法急忙制止了他。

「啊，不要紧的雷根。就是这个人救了我。」

「哦……」

莉法指着哑然失声的雷根，对着桐人说道：

「这家伙叫雷根。是我的伙伴，在跟你相遇之前被那些火精灵给干掉了。」

「抱歉没能来得及救你。我叫桐人，请多指教。」

「啊，你好你好。」

雷根握了握桐人伸出来的右手，然后点了一下头之后……

「现在不是打招呼的时候！」

他又再度飞退。

「莉法，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该不会是间谍吧？」

「我一开始也有怀疑过。但是以一个间谍来说他实在太过天然呆了。」

「啊，真过分！」

莉法与桐人两个人啊哈哈地笑了起来，雷根在旁边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们一阵子后，才干咳了几声后说道：

「莉法，西格鲁特他们都已经先在『水仙馆』占好位置了，说要在那里进行宝物分配。」

「哦，是这样啊。嗯~……」

被敌人杀死之后，系统会依乱数让角色被夺走三成所持有的非装备道具，但如果是组队的话就可以享有保险栏位，预先放进这个栏位里的宝物在死亡时会自动传送到伙伴身上。

莉法他们今天也已经预先把在狩猎里得到较有价值的宝物放进保险栏位里了，所以最后变成莉法一个人带着今天所有收获的情况。那群火精灵也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死缠着她不放，最后在桐人的帮助下总算能把所有宝物带回司伊鲁班来。

虽说在这种情况下，依照惯例应该要与先前死亡而被传送回来的伙伴约在熟悉的店家里进行道具分配，但莉法在犹豫了一阵子后却这么对雷根说：

「我今天不去分配了。反正也没有适合我技能的道具。我把它们交给你，你们四个人把它分了吧。」

「那……莉法你不过来吗？」

「嗯。我跟桐人说好要请他喝一杯当成谢礼了。」

「……」

雷根露出明显与刚才不同的警戒心来盯着桐人看。

「喂，你可别乱想啊！」

莉法用靴子踹了一下雷根的脚尖，然后叫出交易视窗将获得的宝物全部传送到他那边去。

「下次狩猎的时间决定了之后就用电子邮件通知我。时间上可以配合我就会去参加。那先这样咯，再见！」

「啊，莉法！」

不知为何突然觉得有点害臊起来的想法，强行中止与雷根的对话后，便拉着桐人的袖子走开了。

「刚才那个男孩是莉法的男朋友吗？」

「是恋人吗？」

「什么？」

听见桐人以及从他肩膀露出脸来的结衣异口同声的问题后，莉法一个不小心踢到石头地板。她赶紧张开翅膀让自己重新站好。

「才、才不是哩！只是小队成员而已啦。」

「但是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啊。」

「因为我们在现实世界里也认识，他是我的同班同学。但就仅止于此。」

「这样啊……跟同班同学一起玩VRMMO，还真不错。」

听见桐人这似有所感的口气之后，莉法绷起脸看着他说：

「嗯——其实这有好也有坏啦——比如说会想起功课还没做什么的……」

「哈哈哈，原来如此。」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在小路里行走。许多擦身而过的风精灵玩家在看见桐人的黑发时都会露出惊吓的表情，不过看见他身旁的莉法之后，虽然还是有所怀疑，但也都没说什么便离开了。莉法虽然没有很积极参加各种活动，但至少也在司伊鲁班定期举行的武斗大会里拿过几次优胜，所以大家对她也还算熟悉。

不久后，一间小小的酒吧兼旅馆出现在两人的眼前。由于里面的甜点种类相当丰富，所以莉法时常来这家叫做「铃兰亭」的店家光顾。

他们推开回转门后看了一下店里，发现没有其他玩家在里面。现在真实世界里的时间才刚到傍晚时分，还得经过一段时间才会有冒险结束的人到这里来喝一杯。

莉法与桐人在店里深处靠窗座位上面坐了下来。

「来，今天我请客，你可以尽量点。」

「那我就不客气了……」

「啊，不过现在要是吃太多的话，登出之后就会很辛苦唷。」

莉法一边瞪着充满吸引力的甜点菜单一边呻吟道。

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在阿尔普海姆里面进食之后确实会产生饱足感，而且感觉在回到现实世界以后仍然会持续一阵子。虽然对莉法来说，不用担心卡路里问题二可以尽情享受自己喜欢的甜点也是VRMMO最大的魅力之一，但回到现实世界后没有食欲的话可是会被妈妈大骂一顿。

事实上就常有玩家利用这种系统来进行减肥结果却造成营养失调，或者是把全部精神放在游戏上的独居重度玩家因为忘记进食而衰弱死亡的新闻出现。

最后莉法点了水果芭芭乐慕斯，桐人点了树果派，令人惊讶的是连结衣也点了起司饼干，而饮料则是要了一瓶香草红酒。NPC的女服务生很快便将他们点的各种食物送到桌子上。

「那么……再度谢谢你救了我！」

两人轻碰了一下装有不可思议绿色液体的酒杯后，莉法便将冰冷的液体一口气倒进干渴的喉咙里。桐人一样大口将饮料喝干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边笑边这么说：

「哎呀，其实也只是碰巧遇见了而已……不过话说回来，那群家伙还真是好战哪。这里时常有那种集团PK吗？」

「嗯——火精灵和风精灵之间原本感情有不太好了。两个种族的领地相邻，所以时常会在中立区域的练功场里遇见，而且长久以来两边的势力一直在彼此抗衡。不过一直到最近才出现刚才那种组织性的PK集团。我想……他们最近一定打算要攻略世界树了吧……」

「对了，我就是想请你告诉我关于世界树的事情。」

「你的确是这么说过。不过，你为什么想知道呢？」

「因为我想到世界树上面去。」

莉法有些惊讶地看着桐人的脸。不过他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黑色瞳孔里露出相当认真的气息。

「……我想，大概所有玩家都是这么想的吧。应该说，这就是ALO这款游戏的最终目标。」

「这么说？」

「你也知道有滞空限制对吧？无论是哪个种族都只能连续飞行个十分钟左右而已。但是最先到达世界树上面的空中都市，谒见『精灵王奥伯龙』的种族，就可以全体转生为『光之精灵』这种高等种族。如此一来，滞空限制便会消失，就可以随心所欲地在空中飞翔了……」

「……原来如此……」

桐人咬了一口树果派之后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很吸引人。已经知道到达世界树上面的方法了吗？」

「世界树内部，也就是根部的地方是一座很大的巨蛋。而巨蛋上方有入口，从那里可以爬到世界树里面去，但保卫巨蛋的NPC守护骑士军团实在太过强大了。至今为止每个种族都发动过好几次的攻势，但都遭到全灭的命运。火精灵是目前最大的势力，他们会那样拼命地搜刮金钱，就是为了买齐装备和道具，接下来准备要一举攻陷世界树。」

「那些守护骑士真的那么厉害……？」

「可以说厉害过头了。你想想看嘛，ALO从开始正式上线到现在已经一年了唷。你觉得有什么任务是花一整年时间都还没办法完成的吗？」

「这么说来确实是……」

「其实呢，在去年秋天左右的时候吧，有个很大的ALO情报网站就收集了许多连署，然后要求RECT PROGRESS改善游戏的平衡度。」

「哇，然后呢……？」

「当然只有得到公式化的回答咯。说什么『本游戏是在适当的平衡度之下进行营运』。然后最近啊，开始出现许多意见表示照现在这种方法，将永远没办法攻略世界树。」

「……会不会是忽略了什么关键任务，或者是……单一种族的话绝对没办法攻略世界树呢？」

莉法原本要把芭芭乐慕斯拿到嘴边的手停了下来，然后再度看着桐人的脸。

「嘿，你倒是很敏锐嘛。现在大家都努力在求证是不是漏掉了什么关键任务。至于组织联合军队这个条件吗……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可能？」

「因为这根本就跟任务本身互相矛盾嘛。『只有最先到达的种族才能获得报酬』的任务，怎么可能跟别的种族合作呢……」

「那……就是说事实上根本不可能爬上世界树咯……？」

「……我是这么认为啦。当然是还有许多其他任务，不然也有提升生产技能等享受游戏的方式……只是一旦尝到飞翔的乐趣之后，就会像中毒一样没办法自拔了……不论花几年的时间，也一定要……」

「那就太迟了！」

桐人忽然压低了声音这么叫道。莉法吓了一跳后抬头一望，随即见到桐人那眉头紧锁、咬牙切齿的表情。

「爸爸……」

原本抱着起司饼干从旁边开始啃起的妖精，放下饼干后飞起来坐到桐人肩膀上。她的小手像是要安抚桐人般不断抚摸着他的脸颊。不久后，桐人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抱歉吓到你了……」

桐人低声说道。

「只是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到世界树上面去。」

在桐人那绽放出利刃般光芒的黑色瞳孔凝视之下，莉法忽然感到自己的心跳急剧加快。她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喝了一大口红酒，然后才好不容易开口问道：

「为什么，一定要到世界树上面去……？」

「我在找一个人……」

「那、那又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没办法三言两语结束清楚……」

桐人稍微看了一下莉法之后微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眼神里却带着浓厚的绝望气息。那是莉法不知在什么地方曾经看过的眼神。

「谢谢你莉法……告诉我这么多情报。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还有感谢你的招待，在这里第一个遇见的人是你实在是太好了。」

桐人正准备站起身来时，莉法无意识情况下伸手抓住他手臂。

「等、等一下。你打算……到世界树那里去吗？」

「嗯嗯。我得亲眼确认一下才行。」

「那太鲁莽了啦……路途那么遥远，途中又会出现那么多强力的怪物，虽说你也是很强啦……」

莉法回过神来时，嘴里已经冲出这样一句话了。

「不然我带你去吧——」

「咦……」

桐人瞪大了眼睛。

「但我们才刚认识而已，怎么好意思这样麻烦你……」

「没关系，我已经决定了！」

莉法为了要掩饰随后开始发热的脸颊而别过头去。ALO里面因为有翅膀，所以没有任何瞬间移动的手段。要到世界树所在地中央都市「阿鲁恩」去，就跟现实世界里去一趟短期旅行一样。莉法到现在依然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做出自告奋勇帮助这个认识不到几个小时的少年这种行为。

但是——自己就是没办法放下他不管。

「你明天也会登入吗？」

「啊，嗯嗯。」

「那明天下午三点在这里面见。我得先下线了。对了，你要到楼上的旅馆房间里登出唷。那我们明天见！」

站着说完话之后，莉法便挥动右手叫出视窗。由于在风精灵领地里她随时随地都能够登出，所以她可以直接按下按键。

「啊、等等！」

听见桐人的声音后抬起头一看，只见少年边笑边这么说：

「谢谢你——」

莉法也回了个笑容，点了一下头后便按下了OK键。整个世界瞬时被七彩光线包围，接着变成一片黑暗。虽然身为莉法的肉体感觉已经逐渐消失，但发热的脸颊和技术的心跳却一直残留着。

——少女慢慢张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以及贴在上面的超大海报。那是将荧幕影像攫取下来后，请人帮忙放大成B全开（Maylog:“B全开”就是B0大小，规格是1000mm(幅宽) * 1414mm(长度)）大小并列印出来的海报。图案是飞翔在无限天空中的鸟群，中央还有一名马尾随风飘逸的精灵少女在飞行。

桐谷直叶举起双手，慢慢把套在头上的AmuSphere拿了下来、两个圆环连接起来的圆冠状机械，与初代的NERvGear相比虽然较为单薄，但相对给人的束缚感也比较淡薄。

从假想世界里回来之后，她的脸颊依然呈现滚烫状态。直叶在床上撑起上半身后，缓缓地用双手夹住脸颊，然后在心底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

……呜哇——！

直到这个时候，她才开始愈来愈为自己刚才的行动感到害羞。雷根——也就是同班同学长田慎一从以前就经常表示，当直叶变成莉法时大胆程度也会增加五成左右，而今天更可以说是大胆到了极点。结果搞得她现在才因为害臊而在床上两脚乱踢不停扭动着。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少年。虽然不知道身为玩家的他在真实世界里是不是也是个少年，但直叶感觉对方的年龄应该跟自己差不多才对。不过那种不符合年纪的沉稳态度，以及出乎意料的淘气言行，可以说完全令人难以捉摸。

当然充满谜团的不只是性格而已。还有他那惊人的战斗能力——在这一年的ALO经历里面，少年是第一次让直叶觉得自己没办法战胜的玩家。她嘴里小声地念了一下那个名字。

「桐人……吗……」

直叶是在SAO事件经过一年之后，才首次想要亲自看看所谓的假想世界。

在那之前，VRMMO游戏对直叶来说，完全就只是夺走哥哥的可憎对象而已。但是在病房里握住和人的手不断对他说话当中，他开始产生了想了解和人那么深爱的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的想法。她想要更加了解和人——所以得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看他的世界。直叶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来缩短与哥哥之间的距离。

当她说出想要AmuSphere时，母亲翠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说「只不过还是要注意时间和身体喔」。

隔天再学校的午休时间里，直叶便站到在班上被称为——或者可以说是被挪揄为最了解游戏的长田慎一桌子前面，然后告诉对方有事要问他，要他跟自己到屋顶去一下。这让整个班级立刻安静下来，当时所造成的冲击到现在仍为人所津津乐道。

在屋顶上靠着铁网的直叶，对着直挺挺站着不动、眼神闪烁着奇妙光辉的长田慎一说，希望他能够告诉自己一些关于VRMMO的事情。长田的脸上在几秒钟内出现了好几种表情，然后才回问直叶想知道的是哪种类型。

对直叶来说，还是希望能不影响到功课与剑道部练习的时间。当她这么说时，长田急忙推了一下眼睛然后嘴里碎碎念着「唔，那就不能花很多时间，得选个重视技巧的类型」这种话，最后推荐给直叶的就是这款ALheim Online了。

虽说原本没想到长田也会一起开始玩ALO，但就是因为有了他亲切仔细的说明，直叶才能够以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的速度融入这个假想游戏世界。当然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两个主要的原因。

首先是直叶长年钻研的剑道技巧在ALO内部也能有效地发挥作用。

一般来说，在玩家之间的战斗里，基本上根本不会去考虑到回避的问题。只是一边承受敌人攻击一边把自己武器往对方身上招呼，然后以累计起来的伤害值来决定胜负。但直叶就不一样了，她靠着锻炼出来的反射速度与直觉便能轻易躲过攻击，所以当然也就能发挥出几乎可以说犯规的战斗实力。

当然如果是ALO以外的等级制MMO里，花费在游戏上的时间占绝对少数的直叶一定打不过其他重度玩家。事实上以一个老玩家来说，莉法的各种能力值都在平均水准以下。但在这种完全技术制的游戏里，即使数值上比不过别人，她的实力还是能维持在风精灵的前五强里。

而让直叶对ALO如此着迷的第二个理由——当然就是只有那款游戏才有的的飞行系统了。

即使是现在，她也能轻易回想起第一次抓住任意飞行的诀窍，随心所欲在天空中飞翔时的快感。

体型矮小的直叶，在剑道比赛时也常吃到攻击距离比别人短的苦头，所以从很久以前便有希望进击时的速度能更快、攻击距离能更远的强烈欲望。因此在ALO里面他时常以爱用的长刀摆出大上段（注：剑道里将竹剑高举过头的姿势）姿势——如果是一双手需要操纵摇杆的辅助飞行便没办法使用这个招式——然后使用超长冲刺后进行突击。当她做出这种攻击时的快感可以说是笔墨难以形容。当然飞行的乐趣并不仅限于此，不论是几乎快要让身体散开的锐角俯冲，或者是混在鸟群里悠闲地在高空中漫游等等，基本上直叶已经对飞翔这种行为感到深深着迷了。

像雷根这种不擅于飞行的人，便把直叶这种人称做是「速度中毒者」。但对直叶来说，ALO里如果没有飞行这个要素，那就一点乐趣都没有了。

就这样开始游戏过了一年的时间，直叶已经可以说是一个很熟悉VRMMO的玩家了。一开始只是为了缩短与哥哥的距离而来到这个假想世界，但目前她已经深深爱上了这里。

直叶一直想对回到他身边的和人诉说关于ALO的事情——想跟他共同分享那个世界里的快乐与悲伤。但只要一见到和人眼里的阴影，她就实在没办法鼓起勇气把事情说出口。

直叶可以确定即使有了SAO事件这种恐怖的体验，和人对假想世界的喜爱依然没有改变。不论是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将应该全部被回收的NERvGear拿回来放在房间，或是把SAO的ROM卡夹在相框里放在桌上当做装饰品，都可以显示出他仍然爱着假想世界。

但是对和人来说，SAO的事件应该还没有结束。一直要等到「那个人」从沉睡里醒过来之后，这个事件才能算告一段落——

一想到这里，直叶的心便开始产生剧烈的动摇。她不想再看见像昨天晚上那样被囚禁在深沉绝望里而哭泣的和人了。她希望和人脸上能够永远带着笑容。所以为了和人，她也希望那个人能够早点醒过来。

但到了那个时候，和人的心又会再度离直叶远去了。

如果像以前一样还以为彼此是真正的兄妹就好了。如此一来，她便不会发现自己的这种心意，也不会产生想独占和人的心情——

直叶躺在床上，一边看着阿尔普海姆天空的海报，一边想着为什么现实世界里的人类没有翅膀。有翅膀的话就可以在真实世界里的天空到处飞行，藉此把自己心里重重的纠葛给一次解开。

***

我有些惊讶地康和那名叫莉法的风精灵少女知道刚才为止还坐在上面的椅子。

「她到底是怎么了——」

说完后，感觉肩膀上的结衣也是一副没办法理解的样子。

「我也不清楚……因为现在的我已经没有监控玩家情绪的技能了……」

「嗯嗯。不过她愿意帮忙带路可真是太好了。」

「如果路线的话我也知道，但多一个人也就多一份战力。不过……」

结衣站了起来，然后把脸靠近我耳边这么说道：

「你不能花心唷，爸爸！」

「我才不会呢！」

我吓了一跳之后急忙摇着头，而结衣这是笑着从我肩上飞了起来。只见她再度停到桌子上然后抱起吃到一半的起司饼干。

「可恶，竟然敢笑我……」

我气得拿起香草红酒直接喝了一大口。

不过话说回来，确实还是注意一下比较好。当然不是注意什么花心不花心，而是她——莉法怎么说也只是游戏内的角色，真实世界里她是有着另一种人格的游戏玩家。

曾经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假想世界对我来说才是唯一的真实。把那个世界里的角色与玩家的人格分开来考虑根本是毫无意义的事情，不论是善意还是恶意都是最真实的感情。如果不这么相的话，就没办法存活下来。

但在ALO里不是这么回事了。虽然依玩家不同程度也会有所差异，但每个人都是在扮演一个假想的角色。连扮演一个盗贼来袭击、抢劫、杀戮其他玩家都不会遭受责罚——甚至可以说游戏本身就鼓励这种行为。

「VRMMO……真是麻烦哪……」

无意识中叹了一口气后，自己也因为这句话而苦笑了起来。这时结衣依然不断持续挑战着与自己差不多大小的饼干。我放下空瓶子，抓住她的衣领然后把她放到我的肩膀上，接着站起身准备离开这个世界。

MMORPG里的「登出」行为，可以说包含了玩家的方便性与游戏的公平性这两种互相抗衡的问题。

也就是说，虽然有许多时候都是因为忽然想起急事或是突然产生某种生理需求而需要立刻登出游戏，但营运公司如果对登出完全不加以限制的话，玩家只要遇见在战斗中陷入危机，或者是偷抢东西被人围攻等状况时，就可以利用登出这种方法来轻易逃过一劫。因此大部分的MMO对登出都设有一定的限制。当然这款ALO也不例外，只有在该种族的领地里面才可能「随时登出」。在领地之外随意登出的玩家在回到现实世界后，角色也会因为无人操控而残留在现场几分钟的时间，最后将成为攻击或者盗取道具的对象。

如果希望在领地之外即时登出，就只有使用露营用具等专用的道具，或者是在旅馆里租借一个房间才能办到。于是我便遵从莉法所说的话，决定在「铃兰亭」二楼登出游戏。

在柜台完成住房手续之后我便上了楼梯。到了指定的房号前打开门，进到里面便可以发现是件只有一张床与桌子的简朴房间。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后，忽然有种强烈的似曾相识感袭上心头。在爱恩葛朗特里面，当我还买不起房间时也常利用这种旅馆。

接下来只要叫出视窗，然后按下登出键便可以回到现实世界里，但我决心尝试一下「睡眠登出」而在解除武装后坐到床上。

从利用完全潜行系统的VR游戏里登出时，还会有另一个小问题出现。那就是登出时游戏内假想的五感与游戏外真正的身体的五感所接收到的情报之间差异过大，再回到现实世界后便会产生不舒服的晕眩感。

由站立状态忽然变成横躺状态可能只会产生轻微的头昏。但我在玩SAO之前，曾经有一次在飞行系游戏里从回旋紧急下降的情况下登出，回到现实世界后那种坠落感还是久久没办法散去，让我感觉到相当不舒服。

为了预防这种症状出现，最理想的登出就是所谓的「睡眠登出」了。那是在假想空间里进入睡眠状态，在睡着的情况下自然登出，然后在现实世界里便会从睡眠里清醒过来。

我在床上横躺下来之后，好不容易吃完饼干的结衣才从空中移动过来，然后翻了一个筋斗后恢复原来的身型降落在床上。长长的黑发与白色洋装轻轻地飘起，一股轻微的芳香出现在空气当中。

结衣把双手放在身后，稍微低头看着我说：

「……明天才能见面了，爸爸。」

「……嗯，抱歉。好不容易才相遇的……不过我马上就会回来跟结衣你见面了。」

「……那个……」

伏下视线的结衣脸颊微红地说：

「在爸爸登出之前，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吗？」

「咦？」

听到这句话后，我脸上不由得露出害臊的微笑。对结衣来说我只是「爸爸」，而这也是身为AI的她希望藉由接触来扩充自己资料的行为，但她的外表与说话模样却是足以让我产生动摇的可爱少女——

「嗯，嗯嗯。可以啊。」

但我还是强行按捺下自己害羞的感觉，对着结衣点了点头，然后把身体往墙壁边移动好空出个位置来。脸上浮现出闪亮微笑的结衣马上就扑了过来。

结衣把脸颊靠在我的胸口，我则一边慢慢摸着她的头发一边低声说：

「快点救出亚丝娜，然后再度在某个地方买栋房子吧。这款游戏里面也有所谓的玩家私人房屋吗——？」

一瞬间感到疑惑的结衣也马上用力点了点头。

「确实有这种商品，不过价格很高就是了。如果还能跟爸爸、妈妈一起生活，那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一想起那些日子，我的内心深处马上就出现一股强烈的思念。虽然不过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但回忆却好像要消失到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

我用双臂抱紧结衣的身体，接着闭上双眼这么轻声道：

「这不是做梦……我马上就会让它实现了……」

可能是隔了一段日子没有进入假想世界了吧，我的脑部因此而感到相当疲劳，马上就有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

「晚安了，爸爸。」

结衣宛若银铃般的声音轻轻安抚着我那逐渐陷入温暖黑暗当中的意识。

第三卷 妖精之舞 第三章

一对小鸟依偎在一起,在白色桌子上歌诵着早晨的到来。

她出右手后，指尖一瞬间碰到那闪烁着碧玉般光辉的羽毛。但下一刻两只小鸟便无声无息地飞了起来。它们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形之后便朝着光线射入的地方飞去。

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从后面追了几步。但马上就碰见挡住去路的金色栏杆。小鸟们从缝隙中溜出去后朝着天空愈飞愈远。

亚丝娜在栏杆旁站了好一阵子，直到小鸟们融入天空的颜色之后才慢慢转过身子坐回到椅子上。

她面前摆着一组冰冷僵硬的白色大理石圆桌及椅子。旁边还有一张附有顶蓬的豪华白色大床。这个房间里只有这些摆设。当然——如果这里还能被称为是房间的话。

呈现正圆形且铺满白色瓷砖的地板，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大概要二十步左右的距离，墙壁全部由金碧辉煌的金属栏杆所构成。栏杆间的缝隙虽然大到以亚丝娜的身材似乎很容易便能穿过去，但系统并不允许她这么做。

呈十字状交叉的栏杆垂直地上升，最后呈现半圆球形将人关在里面。它的顶点附着巨大的圆环，由一根相当粗的木头穿过圆环来支撑着这个构造物。此外还可以见到一棵向四处生长的参天巨树，它的枝叶足以覆盖周围大半的宽广天空。而撑起构造物的木头便是与这棵巨树的树干相连结。

也就是说，这房间根本就是挂在一棵莫大的树上的黄金鸟笼——不对，这种形容似乎又有些不正确。有时候会来游玩的小鸟们根本可以在这里自由出入。被囚禁在这里的只有亚丝娜一个人，所以应该说是监牢才对。

纤细、优雅、美丽，却有冰冷的树上监牢。

亚丝娜从这里醒过来已经过了六十天左右的时光。当然这不是很准确的数字。在这个没有办法留下任何记号的地方，她只能够在自己脑袋里计算着日期，而这里的设定似乎根本不到二十四小时便已经算过了一天，所以就算根据自己的生理时钟来作息，起床时也不一定都会是白天或是晚上。

每当她醒过来时，便会告诉自己说今天已经是第几天了，但最近也开始对这个数字愈来愈没有自信。说不定自己已经重复过许多遍相同的日期——实际上已经过了许多年了。愈是兴起这种念头，就愈是让亚丝娜沉浸在过去那段与「他」共同渡过的回忆里。

那个时候——

浮游城爱恩葛朗特整个崩坏，世界在光芒之中逐渐消灭。亚丝娜与男孩紧紧相拥，等待着意识消失的瞬间。

当时她并不感到恐惧，因为自己已经把想做的事情完成，也确定渡过了一段毫无悔恨的人生。可以跟他一起消失甚至让亚丝娜感到喜悦。

光芒包围两个人后，肉体也会随之消失，彼此的灵魂互相交融然后往高空飞翔而去——但忽然他的体温消失了。自己也瞬间被一片黑暗所包围。亚丝娜拼命伸出双手并且呼唤着男孩的名字。但是无情的洪流还是将她往黑暗中带走。接着便是断断续续的光芒闪烁。亚丝娜感觉自己正被带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让她不由得发出悲鸣。不久后面前出现一片七彩光芒，而自己更是进到光线里面——等醒过来时便已经倒在这个地方了。

支撑哥德式风格大床顶蓬的墙壁上钉着一面巨大镜子。自己映在上面的影像与过去有些细微的差异。脸蛋与栗色长发虽然与往常一样，但是穿在身上的却是一袭薄到令人不安的白色洋装。胸口附近则点缀着一条鲜红似血的缎带。大理石瓷砖的寒冷气息不断经由双脚传达到身上。除了没有装备任何武器之外，背上竟然还长了一对不像鸟儿而像昆虫的不可思议透明翅膀。

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真的来到了时候的世界了。但现在她已经知道不是那么回事。虽然就算挥手也不会出现选单视窗，但这里不是爱恩葛朗特，而是另一个假想世界。是电脑所制作出来的数位监狱。亚丝娜是因为人类的邪恶企图而被幽禁在这里。

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就不能认输。不能被邪恶的企图打败。亚丝娜就是靠着这种心理来对抗每天不断侵袭着自己的孤独与焦躁感。但最近已经感到愈来愈难支持下去了。她发现绝望的毒素已经慢慢侵蚀着自己的心灵。

亚丝娜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放在桌面的双手交叉，然后向往常一样对着内心里的他这么说道。

——快点……快点来救我啊，桐人……

「你出现这种表情的时候最美了，蒂塔妮亚。」

鸟笼里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你那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真想让人把它冷冻下来永久保存。」

「那你大可以这么做。」

亚丝娜一边把头转向声音来源一边这么说道。

金色栏杆的一部分，也就是面对被称为「世界树」的那一部分被设置了一道小门。可以见到嵌有阶梯的树枝一直延伸到门外面，而楼梯本身则是连结着与世界树树干间的通路。

从那道门走进来的，是个身材相当高的男人。

一头丰沛的金发正随着步行晃动着，头上还戴着一顶白银圆冠。身上穿着一件浓绿色的宽大长袍，上面还装饰有银色的细线。背上长着跟亚丝娜相同的翅膀，但男人的不是透明而是巨大的蝴蝶翅膀。像漆黑天鹅绒般的四片翅膀上有着翠绿的鲜艳花纹。

男人有着像是设计出来一样的端正容貌。除了光滑的额头外还有高听得鼻梁，从细长的眼睛里，甚至可以见到与翅膀图案相同颜色的瞳孔正绽放出光芒。他薄薄的嘴唇虽然展露出微笑，但那却是个藐视一切事物的邪恶笑容。

亚丝娜扫过男人的脸孔后，便像是看见什么脏东西般将脸转到一边去。接着更用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说：

「——你的话应该什么事情都办得到吧，毕竟你可是系统管理者啊。看是要杀要剐都随你高兴。」

「怎么又说这种无情的话了。至今为止，我有用任何强硬手段来碰过你一根手指吗，蒂塔妮亚？」

「你把我关在这里竟然还有脸说这种话。另外请不要用那种奇怪的名字叫我。我叫做亚丝娜，奥伯龙——不，应该叫你须乡才对。」

亚丝娜再度抬头看着须乡伸之的化身——「妖精王奥伯龙」。这次她不再把眼神移开，而是不断地用强有力的视线瞪着他。

男人很不愉快地动起嘴唇，接着丢出这么一段话：

「真实扫兴啊。在这个世界里我是妖精王奥伯龙，而你则是女王蒂塔妮亚。玩家们总是带着憧憬的眼神抬头看着阿尔普海姆，而我们就是这片土地的支配者……这样不是很好吗？究竟要到什么时候你才能接受身为我的伴侣这个事实，然佛对我敞开心胸呢？」

「你等再久也没有用。我对你的感觉只有轻蔑与厌恶。」

「哎呀哎呀，还真是倔强……」

奥伯龙再次扬起单边的嘴角笑了一下，接着伸出右手缓缓靠近亚丝娜的脸颊。

「但是呢……我最近觉得……」

亚丝娜原本打算别过头去，但奥伯龙的手却抓住她的下颚，强行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用力量把这样的你抢夺过来也是一件相当愉快的事情……」

奥伯龙用老虎钳般的力道固定住亚丝娜的脸之后，接着又用左手抚摸起她的脸。细长的手指从脸颊开始缓缓往嘴唇移动。那种粘稠的感触让亚丝娜背部感到一阵发冷。

强烈的厌恶感让她进闭起眼睛和嘴唇，而奥伯龙用指尖摸了好几次亚丝娜的嘴唇后，直接往她脖子缓缓摸了下去。不久之后手指来到绑在胸口领子附近的那条鲜红缎带。只见他似乎在享受亚丝娜的羞耻与恐怖心一般，抓住缎带的一端慢慢、慢慢往下拉——

「住手！」

亚丝娜终于忍不住而发出沙哑的声音。

奥伯龙听见之后喉咙深处发出了满足的咕咕声，然后手才离开了缎带。他边摇晃手指边笑着说道：

「开玩笑的。我不是说过了？我不会对你用强硬的手段。反正马上你自己就会来求求我喜欢你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别说蠢话了，你疯了吗？」

「呵呵，你也只有现在才能嘴硬了。马上你的感情就会由我随心所欲地控制。我说……蒂塔妮亚啊……」

奥伯龙把手撑在桌上后，探出了整个身子。他脸上带着充满恶意的笑容，朝鸟笼外面环视了一圈。

「你能看见吗？现在也有数万人的玩家潜行在这个广大世界里享受着游戏的乐趣。但是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完全潜行系统不是只能拿来应用在娱乐市场上而已！」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亚丝娜也闭上了嘴巴。奥伯龙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张开双臂接着说：

「别开玩笑了！这种游戏只是附加产品而已。完全潜行用的游戏介面、也就是NERvGear以及AmuSphere是将电子脉冲波的焦点只集中投射在脑的皮质区上，然后给予假想的环境讯号——如果把这种限制取消的话将会有什么结果呢？」

奥伯龙那双碧绿色的瞳孔中闪烁着某种脱离常规的光芒，令亚丝娜本能性地涌起一股恐惧感。

「——那就代表着有可能可以控制脑部感觉处理以外的机能……也就是思考、感情、记忆等等！」

听见奥伯龙这完全不像正常人的一段话，亚丝娜也只能哑口无言。她深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说：

「……怎么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被允许……」

「你说谁会不允许？世界各国早就都在进行这项研究了。不过呢，这个研究一定需要人类来做实验。一定的要能够直接用语言表达出自己正在想些什么的被试验者才行！」

在发出「嘻嘻」这种尖锐的笑声之后，奥伯龙像是跳起来般从桌上撑起身体，接着用急促的脚步在亚丝娜周围走了起来。

「高等脑机能的个体差异性相当大，所以需要大量的被试验者。但因为是对脑进行测试的实验，所以害怕发生问题而无法进行人体实验。整个研究也因此迟迟没有进展。只不过呢——某一天当我在看新闻时，忽然发现了一件事情。这里不是刚好就有多达一万人的研究素材嘛！」

亚丝娜的肌肤因为恐惧感而起了鸡皮疙瘩。她对于了解奥伯龙说这么一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茅场学长虽然是个天才但也是个大笨蛋。都已经开发了这么棒的器材，却只是把它拿来创造游戏世界便满足了。虽然我没办法对SAO伺服器本体动手脚，但在路由器上弄些小手段，在玩家从那里解放出来的瞬间，将一部分人绑架到我的世界来就不是那么困难了。」

精灵王双手合起来做出一个大杯子的形状后，像是看着隐形美酒般用舌头舔着嘴唇。

「结果，我等了好久SAO才终于被完全攻略！虽然没办法全部抓过来，但我还是得到了三百个左右的被实验者。在现实世界里面根本没有任何设施可以收容下这么多的人数，真是太感谢假想世界了！」

奥伯龙似乎对自己疯狂的念头感到相当兴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着。亚丝娜从以前就非常讨厌他的这种性格。

「靠着这三百个旧SAO玩家的帮忙，只花了一个月时间研究便有了相当大的进展！在人类记忆里头埋下新的物件，然后诱导被实验者对该物件产生情绪的技术已经大致完成了。这也可以说是在操纵灵魂——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爸爸……爸爸怎么可能允许你做这种研究！」

「那个老头当然什么都不知道。这个研究是由包含我在内的少数小组在秘密的情况下进行。不这么做的话就没办法当成商品来出售了。」

「商品……？」

「美国某个企业已经伸长了脖子等我们研究结束了。这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当然，总有一天我要连RECT也卖掉——」

「……」

「我马上就要变成结城家的人了。首先从养子开始，但最终将成为RECT名副其实的继承人，也就是你的配偶、为了那一天的到来，你不觉得在这个假想世界里先练习一下不是也不错吗？」

亚丝娜强忍住背后寻梭的战栗感，小声但相当坚定地摇着头说：

「我绝对……我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等我回到现实世界后，一定会马上把你的恶行公诸于世。」

「哎呀哎呀，你怎么还是听不懂呢。我之所以会把实验的事情对你全盘托出，是因为你马上就会忘记所有事情了！残留下来的就只有对我的……」

奥伯龙忽然停止说话，稍微歪着头沉默了一阵子。接着马上就挥动左手叫出视窗，然后对着它这么说道：

「我马上过去，等我的指示。」

关上视窗后，他脸上再度浮现笑容，接着又说：

「——事情就是这样，不知道你是否了解你疯狂爱上我，完全服从于我指示的日子已经愈来愈近了！当然我也不希望马上就把你的脑袋拿来做实验。所以下次见面时希望你可以稍微顺从一点啊，蒂塔妮亚。」

他用温柔的口吻说完之后，又摸了一下亚丝娜的头发然后才转身离开。

亚丝娜并没有看着那男人快步朝门口走去的模样。她只是低着头，拼命对抗着奥伯龙最后一句话所带来的恐惧感。

不久后「喀锵」的开关门声音响起，接着又回归一片寂静。

***

换上制服,背着竹剑袋子从剑道社社团走出来后,一阵微风从校舍中间吹了过来,轻轻抚摸着直叶的脸颊。

现在时间是下午一点半，由于第五节课已经开始了，所以学校里面可以说是一片死寂。一、二年级的学生当然正在上课中，而可以自由上学的三年级生中，此时会来学校的也只有参加高中入学考前集中研讨班的人。所以现在也只有直叶这样的推甄组学生才能悠闲地漫步在校园里。

虽然非考生的身分让她可以很轻松，但只要遇上同班同学一定会被挖苦个一两句。所以直叶其实很不想到学校来、但是剑道部的指导老师是个非常热心的人。他替即将进入剑道强校就读的心爱弟子感到非常担心，于是严格命令直叶每两天就要到学校的道场来一次，好接受他的指导。

指导老师表示，最近直叶在练剑时会出现某种奇怪的习惯。直叶心虚地想着「那是一定的」。虽然说只是短时间，但她几乎每天都在阿尔普海姆里面耍着那完全不讲究章法的武侠空中必杀技。

不过幸运的是直叶身为剑道社社员的技巧并没有因此而退步，今天也因为连续从过去曾是全日本排名前几名的三十多岁男性指导教师手下抢得两胜而暗暗觉得兴奋。

不知为何，她最近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对手的刺击。在与强敌比赛时，只要全力集中精神，感觉时间的流动就会变得相当缓慢。

她回想起几天之前与和人的那场比赛。那个时候，和人很轻松地便躲过直叶卯足全力的击进。他那敏捷的反应简直就像只有他身处于不同的时间洪流当中一样。直叶心想，难道说——完全潜行中的经验，也会给现实中的肉体带来某种影响吗……

当直叶一边陷入沉思一边朝脚踏车停车场前进时，忽然有人从校舍的阴影处叫住她。

「莉法……」

「呜哇！」

吓了一跳的直叶往后面退了一大步。出现在那里的是一名戴着眼镜的高瘦男学生。他那看起来像是困扰而下垂的细长眉毛简直与雷根一模一样。而且今天似乎下垂得更为严重。

直叶把右手叉在腰上，夹杂着叹气声说：

「不是说过在学校不要这样叫我吗！」

「抱、抱歉。直叶……」

「你这个人……」

直叶单手放在竹剑套的盖子上后向前逼近了一步，男学生则带着僵硬的笑容拼命摇着头接着说：

「抱歉抱歉，桐谷同学。」

「……什么事啊？长田同学。」

「有件事想跟你说……要不要到什么地方去坐一下？」

「在这里讲就可以了。」

长田慎一一脸沮丧地垂下肩膀。

「……话说回来，为什么推甄组的你会在学校里啊？」

「啊，我有话想对直……桐谷同学说，所以从早上一直等到现在。」

「呜哇！你这家伙真闲……」

直叶再度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在背后高起的花坛上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

长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坐在直叶身边，开口说道：

「……西格鲁特他们说今天下午又要去打猎了。说这次是要去海底洞窟，火精灵不太去那个地方……」

「不是跟你说过打猎的事情用电子邮件通知我就可以了。很抱歉……我有一段时间不能参加了。」

「咦、咦咦？为什么？」

「我要到阿鲁恩去一趟……」

耸立在阿尔普海姆中央的世界树，它的根部有一座相当大的中立都市。那里便是中央都市阿鲁恩了。从司伊鲁班要到那里去，除了距离遥远之外，途中还有许多无法飞行的区域，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才能到达。

长田张大了嘴僵硬了好一阵子后，才慢吞吞地接近直叶然后说：

「难、难道是要和昨天那个守卫精灵一起去……？」

「啊——嗯，没错。我说要带他过去那里。」

「你、你在想什么啊……莉……直……桐谷同学！怎么可以和那种可疑的男人一起在外面过夜呢……」

「你脸红个什么劲啊！少在那里胡思乱想了！」

直叶用竹剑套子戳了一下来到她身边的长田。而长田的眉毛这时已经完全变成了八字眉，只见他用哀怨的眼神盯着直叶看。

「……之前我约你到阿鲁恩去，你马上就拒绝我了……」

「跟你去的话路上不知道要全灭几次呢！总之就是这个样子了……也帮我向西格鲁特他们打声招呼吧。」

直叶说完后迅速站了起来，说了声「再见！」后便挥了挥手直接朝脚踏车停车场跑去。长田那种表情简直就像被主人斥责过的小狗一样，让直叶感到有些罪恶感。但即便直叶这么对待他，学校里还是已经出现一些流言了。因此直叶也不打算缩短与他之间的距离。

……只是带路而已，就这么简单。

她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在心里呢喃着。一想起那名叫做桐人的少年，还有他那充满谜团的黑色瞳孔，直叶整个人就没办法冷静下来。

直叶的脚踏车停在广大停车场的角落里，她迅速解开车上的锁然后跨了上去，接着立刻踩起踏板往前冲。虽然冬天冰冷的空气不断刺痛脸颊，但直叶却毫不在意地从学校后门冲了出去，而且就算到了极为倾斜的下坡也不按煞车便直接往下骑。

直叶一心想要快点飞翔。只要想到能够与桐人用最快速度并肩飞行，她的内心便觉得雀跃不已。

还不到两点她便已经回到自己家里。

庭院里见不到桐人的脚踏车。可能是去健身房还没回来吧。

其实直叶认为桐人的体格几乎已经恢复到跟遭遇SAO事件之前没有两样了。但他似乎不因此而感到满足，可能是觉得假想世界与真实世界里的自己差异实在太大了吧。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要把自己的角色锻炼到接近游戏内的角色原本就是难如登天——但直叶也不是不能了解和人的心情。因为她自己也曾因在现实世界里尝试「飞行」而不知道摔倒了几次。

她由走廊进到家里面后，把道服放进洗衣机里然后按下开关。接下来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脱下灰色水手服与裙子，然后把它们挂在墙上。

她身上仅穿着内衣，将手放在自己胸口。从学校骑车狂飙回来对直叶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运动，但原来早就应该平静下来的心跳到现在还是维持在每分钟九十下左右的次数。

实在不想承认这不只是因为运动的缘故，所以直叶试着深呼吸好让自己冷静下来，但愈是这么想鼓动的节奏就愈是加快。我到底是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只不过是带他到阿鲁恩去而已，而且我已经有哥哥了啊，不对，应该说这才是胡思乱想，我这个大笨蛋！直叶开始觉得这么自问自答的自己实在非常愚蠢——于是她套上一件宽大的T恤然后躺在床上。

她从床头拿起AmuSphere并按下电源，戴到头上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后，最后说出魔法咒文——

「连结开始！」

经过连线程序，当她的意识转移到精灵剑士莉法身上时瞬间睁开眼睛，马上铃兰亭一楼的景象便鲜明地出现在眼前。

桌子对面的位子上当然没有任何人在。距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几十分钟的空档。在那之前得先做些旅行的准备才行。

从店里走出来后，发现司伊鲁班的街道已经被美丽的朝阳所覆盖。

可能是顾及每天只有在固定时间才能上线的玩家吧，阿尔普海姆大约每十六个小时便算是一天经过。因此有时候会出现与现实世界里的白天夜晚一致，也有时会像这样完全不同。选单视窗的时间显示器上同时记录着现实时间与阿尔普海姆的时间，一开始多少会感到有些混乱。但现在她却相当喜欢这样的系统。

急忙在各个商店转了一圈把东西都买齐了之后，刚好时间也差不多到了。她回到旅馆推开回转门，刚好看到黑色身影正在里面那张桌子前实体化。

完成登入的桐人眨了眨眼睛，确认靠近的人是莉法后便露出了微笑。

「唷，你来得好早。」

「没有，我也才到而已。刚才去买了些东西。」

「啊，对了。我也得好好准备一下才行。」

「我已经把该准备的道具都买齐了，所以没关系——啊，但是……」

莉法的视线落在桐人那简单的初期武装上。

「还是先想办法把你的装备换一下吧。」

「嗯嗯……我也是这么想的。这把剑感觉很不可靠……」

「你有钱吗？没有的话我可以借给你。」

「这个嘛……」

桐人挥了一下右手叫出视窗，瞄了一下后，脸上不知为何出现抽搐的表情。

「……这个叫『尤鲁特』的单位就是了吗？」

「对啊……没有吗？」

「不、不是，我有。而且还不少。」

「那我们快点去武器店吧。」

「嗯、嗯……」

急忙站起来的桐人，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似地看着身体各个部位，最后则是往胸口的口袋里看去。

「……喂，出发咯，结衣。」

结果黑发妖精睡眼惺忪从口袋里冒出来，接着打了个大呵欠。

在莉法常去的武器店买完桐人全身的装备之后，街道已经完全笼罩在晨光之下了。

说是全身的装备，但桐人其实对防具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只是买了强化防御属性的长大衣而已。之所以会花这么多时间，是因为桐人一直没有办法找到满意的剑。

经营商店的玩家不断将长剑递给他，而他每接过来挥了一下之后立刻便回答「更重一点的」，最后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妥协选了一只几乎跟他身高一样的大剑。前端较细的刀身闪烁着沉甸甸的黑色光芒。这大概是比较多巨人型玩家的土精灵或者暗精灵所使用的装备。

ALO里是由「武器本身的攻击力」与「武器被挥动时的速度」这两个条件来决定攻击数值，不过光是这样的话，对在速度补正上占优势的风精灵与猫妖比较有利。所以便藉着让肌肉型玩家能比较好控制高攻击力的巨大武器来取得平衡。

就算是风精灵，在提升熟练度之后也可以装备榔头与斧头iu，但因为固定隐藏数值的筋力值不足所以还是没办法在实战时使用。虽然守卫精灵属于全方位的种族，但桐人的体型怎么看也是速度型的角色。

「你真的挥得动那把剑吗？」

莉法惊讶地问道，而桐人则是一脸轻松地回答：

「没问题。」

……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莉法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付完钱、结果将之后，桐人就把它背在自己背上，但剑鞘的尖端几乎都已经要碰到地面了。

莉法心里觉得她的模样简直就像在模仿剑士的小孩子一样，于是她只好一边强忍住笑意一边说：

「嗯，那就这样就是那万事俱备了！接下来几天就请你多指教咯！」

说完便伸出右手，桐人也不好意思地便笑便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呢！」

从口袋里飞出来的妖精用力拍着两人的手然后说：

「加油吧！目标世界树！」

莉法与背着巨剑、肩膀上坐着妖精的桐人一起走了几分钟之后，眼前便出现了闪烁着翡翠色光芒的优美高塔。

那是风精灵领土的象征，风之塔。当莉法心里正觉得无论看过几遍都不会感到厌烦时——转头往身旁的桐人一看，马上就发现黑衣的守卫精灵正用厌恶的表情盯着昨天自己撞上去的那块墙壁。莉法强忍住笑容，用手肘顶了他一下。

「出发前要不要先练习一下着陆的方法？」

「……不用了。我以后会很小心地飞行。」

桐人用不高兴的表情回答道。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要到塔这里来呢？有事情要办吗？」

「不是……要进行长距离的飞行都是从塔尖开始出发。因为那里是最高的地方。」

「哦哦……原来如此。」

桐人正在点头时，莉法从背后推了他一下然后就向前走去。

「来，快走吧！在天黑之前希望可以穿越森林。」

「地理位置我完全不清楚，就拜托你带路了。」

「交给我吧！」

莉法砰了一声拍了一下胸脯后,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般往塔的深处看去。

风精灵领主馆邸壮观的剪影浮现在朝阳之下。莉法与馆邸的主人，也就是名为朔夜的女性玩家从以前就认识了，所以一瞬间兴起想跟她声招呼，表示自己会暂时离开一阵子的念头，但她随后注意到屹立在建筑物中心的细长旗杆上没有挂着风精灵徽章的旗帜。虽然这种情况不常见，但这是表示领主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的意思。

「怎么了？」

桐人疑惑地问道，莉法听见之后摇了摇头回答了声「没什么」。决定之后再用电子邮件通知朔夜后，莉法便重新迈开脚步走进风之塔正门。

塔的一楼是个圆形的宽广大厅，周围被各式各样的商店所包围。大厅中央设置了两座以魔法力量来运作的自动升降梯，目前正有许多玩家从里面出现或是消失。阿尔普海姆时间里天才刚刚亮而已，但现实时间里却已经到了傍晚时分，可以说是来往人潮正要开始增加的时候。

当莉法拉着桐人的手臂，准备冲进正好降下来的右侧升降梯里时……

忽然从旁边出现好几名玩家，其中两个人还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莉法在快要撞上他们之前，好不容易才张开翅膀停了下来。

「拜托，太危险了吧！」

莉法发射性抱怨完后，抬头一看之下才发现挡在眼前的这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是自己也认识的人。

对方有着在风精灵里面算是鹤立鸡群的身高，以及粗犷但相当有男子气概的脸型。要拿到这个外型，需要极佳的运气，不然就是得投入大量的资金。男人身上装备着略厚的纯银铠甲，腰间带着一把略大的宽刃剑。额头上绑着一条宽大的银色头带，还有着长达肩膀的浓绿色波浪长发。

男人的名字是西格鲁特。是这几个礼拜中与莉法一起行动的小队成员，而他在小队里是负责前锋的任务。莉法仔细一看，发现站在他两边的人也同样是小队成员。原本以为雷根应该也在而看了一下四周，但却没有发现他那引人注目的黄绿色头发。

一直以来，西格鲁特都是和莉法争夺风精灵最强剑士宝座的强者，而且他不像莉法那样不愿意与主流派阀扯上关系，在政治上也是相当活跃的实力者。现在的「风精灵领主」——也就是每个月投票一次决定出来，可以制定税金使用方法的指导者玩家——是由朔夜担任，但身为她助手的西格鲁特也相当有名气，可以说是超级活跃的玩家。

莉法根本比不上他从惊人的游戏时间里得到的各种技能数值与稀有装备，所以在跟西格鲁特一对一对决时，总是变成运动性较占优势的莉法要如何攻破他那顽强防御的持久战。也因为如此，在狩猎时他担任前卫可以说是相当可靠，但缺点就是他的言行举止总有些自己为是，让讨厌被约束的莉法时常有想逃走的感觉。虽然在现在的队伍可以很有效率地赚取金钱与经验值，但最近莉法还是开始有了想退出的念头。

而现在打开双脚大喇喇站在莉法面前的西格鲁特，从他紧闭嘴角那种独特的角度可以判断出，他正展现自己最强烈的傲慢态度。这下事情可麻烦了——莉法心里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口说：

「你好啊，西格鲁特。」

虽然微笑跟他打了招呼，但西格鲁特似乎没有回答的心情，只是夹着吼声回应：

「你想要脱离队伍吗，莉法？」

西格鲁特看起来相当不高兴，莉法虽然一瞬间有了说出「只是去一下阿鲁恩就回来」这种话来平息他怒气的想法，但忽然间又觉得这样实在太过于麻烦，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点头了。

「嗯……是啊。我钱也存够了，所以想暂时休息一阵子。」

「太任性了把。你就没想过会给其他伙伴带来困扰吗？」

「等一下，你说我任性……？」

这下子连莉法也有些不高兴了。莉法在上上次的比武大会里，经过一番激战之后打倒了西格鲁特，而他在落败后自己主动跑来邀请莉法组队。而莉法那时提出的便是，只能在有空时参加小队行动以及想要退出时随时都可以退出这两个条件。她认为自己已经把不愿意接受束缚的想法表达得很清楚了——

西格鲁特扬了一下自己那粗厚的眉毛然后继续说道：

「你是我小队的一员这件事已经是众所周知了。你要是没有任何理由便离开然后加入别的小队，我的脸不就丢大了吗！」

「……」

听到西格鲁特这傲慢无比的台词，莉法也只能无言以对地站在当场。虽然说不出话来，但她心里却有种「果然如此吗」的想法。

参加西格鲁特的队伍一阵子之后，被当成莉法同伴一起加入的雷根，就曾经用与平常不同的认真表情忠告过她了。

当时他说还是不要跟这个小队混得太熟比较好。问他理由之后，他表示西格鲁特或许不是因为莉法的战力才邀她加入，而是希望提高自己小队品牌的附加价值——说得更现实一点，他根本只是想让赢过自己的莉法变成同伴，或者应该说是变成部下来维持自己的名声而已。

莉法虽然笑着说那怎么可能，但雷根却拼命的想让她相信、他表示——ALO这种高难度MMO里女性玩家本来就是稀有的存在，因此对女玩家向来都有不当成战力而是当成偶像来崇拜的倾向，尤其是像莉法这种可爱的女孩更是比传说中的武器还要稀少，所以会被拿来炫耀也是理所当然的事，里面还有许多人根本就有不良企图只不过自己绝对没有那种想法只是想与她有纯洁且真实的往来关系等等。

当他开始因为慌乱而夹杂了一些胡说八道时，莉法便用全身的力道给了他一记肝脏攻击，好让他安静下来，接着莉法也认真考虑了一下。虽然雷根这么说，但由于她实在对自己被当成偶像这种状况没有什么真实感，考虑太多的话又会让原本就得记住许多事情的MMORPG变得更加复杂，所以她决定不再多想，就这样一直没发生什么问题地参加小队活动直到今天为止——

在面对站在眼前充满愤怒与焦躁的西格鲁特，莉法感到全身都被一种沉重的丝线给缠绕住了。在ALO里她所冀求的就只有摆脱所有束缚全力飞翔的感觉。那种抛开一切，想要飞到各个地方的感觉，就是她唯一的需求。

但这难道只不过是她的无知与天真罢了吗？在这个所有人都拥有翅膀的假想世界里，应该可以忘却现实世界的重力，这种想法真的只是幻想而已吗？

莉法/直叶想起小学时常在剑道场里欺负自己的高年级学生。入门之后就一直没有敌手的他，曾几何时在比赛里却却赢不了年纪比自己小而且又是女生的直叶。结果他为了报复便聚集了数名同伴埋伏在直叶回家路上对她做些卑鄙的恶作剧。当时那个高年级学生僵硬的嘴角，就跟现在的西格鲁特一样充满了愤恨。

结果现在也是一样吗——

被无处可发泄的失望给笼罩后，莉法整个人显得垂头丧气。这时候站在她后面，像影子一样隐藏住气息的桐人忽然这么低声说道：

「同伴可不是你的道具唷！」

「咦……？」

由于没办法马上理解这句话的涵义，莉法只能瞪大眼睛回头看向桐人。同一时间西格鲁特也发出了吼声。

「……你说什么……？」

桐人跨出一步，站到莉法与西格鲁特之间，与高过自己整整一个头的大汉面面相觑。

「我是说你不能把别的玩家当成你宝贝的剑或是铠甲一样锁在装备栏里面！」

「你……你这家伙……！」

听见桐人率直的发言后，西格鲁特的脸瞬间红了起来。他立刻卷起从肩膀往下垂的披风，把手放在剑柄上。

「只会挖些垃圾的守卫精灵少恬不知耻了！莉法，你也别跟这种家伙混在一起！我看他一定是被领地放逐出来的『领地叛徒』吧！」

西格鲁特用马上就要拔剑似的态度吼出这一段话，让在旁边听见的莉法因为愤怒而吼了回去。

「别说这种失礼的话！桐人他可是我的新伙伴唷！」

「你说……什么……」

西格鲁特脸上浮现青筋，然后用惊讶的声音吼道：

「莉法……你想要背弃领地吗……」

听到这句话，莉法也吓得瞪大了眼睛。

ALO的玩家根据他们游戏型态大略可以分为两种类型。

一种是像目前为止的莉法与西格鲁特这样，以领地为根据地然后与同种族的玩家组队，并且将一部分赚来的金钱上缴给执政部来为种族发展尽一份心力的团体。另一种则是离开领地以中立都市为根据地，异种族之间组队来攻略游戏的团体。前者通常因为后者欠缺目的性而相当鄙视他们，称呼这些放弃领地的——不论是自愿或者是被领主所流放——玩家为领地叛徒。

莉法虽然对身为风精灵一份子的归属感相当低，但一半因为她很喜欢司伊鲁班这个地方，另一半则是因为惰性使然，所以才会一直待在领地里面。但是现在听见西格鲁特的这番话，让她心里想要被解放的欲望急速增强。

「嗯嗯……没错。我是要离开这里。」

冲出口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西格鲁特嘴唇扭曲，稍微露出一点咬紧着的牙齿，忽然拔出腰间的宽刃剑。接着用快要冒出火来的眼神瞪着桐人。

「……我本来觉得不用理这只到处爬的小臭虫，但做出这种小偷似的行径实在是太嚣张了。竟然敢厚着脸皮跑到人家的领地里面来，那么就算被干掉应该也不能有所怨言吧……？」

听见西格鲁特宛如演戏般的说词，桐人也只有做出耸了耸肩的动作。

虽然对他的大胆感到难以置信，但莉法还是做出一旦开始战斗便要砍向西格鲁特的觉悟，跟着也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刀上。紧张的气氛笼罩了整个环境。

就在这个时候，西格鲁特背后的同伴小声地嚅嗫道：

「现在不行啦，西格大哥。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毫无还手能力的玩家……」

四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围了一圈注意到有事情发生而准备看热闹的人群。如果是正当的对决，或者是对方很明显是间谍的话就算了，但现在西格鲁特如果杀掉像观光客一样完全没有攻击权力的桐人，确实不能说是多光明正大的行为。

西格鲁特咬紧牙龈瞪了桐人好一会之后，才把宽刃剑收回刀鞘里面。

「你到外面去之后记得要躲好啊。莉法——」

他对桐人丢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又把视线朝着后面的莉法看去。

「……你现在背叛我，不久之后一定会后悔的！」

「总比留下来而感到后悔好多了！」

「我劝你还是先练习一下怎么哭着跪下来求人，好替想回来时做准备吧！」

放声说完这段话之后，西格鲁特便转过身子朝风之塔出口走去。跟在后面的两名小队成员原本似乎想说些什么般。看着莉法的脸一段时间后，最后似乎还是放弃说话而追着西格鲁特离开了。

他们的身影消失了之后，莉法才大大吐了一口气，然后看着桐人的脸说：

「……抱歉，把你卷进这种风波里来……」

「不，是我不好，刚才的行为似乎是在火上加油……不过，就这样舍弃领地真的没关系吗……？」

「啊——……」

莉法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最后只好静静地推着桐人的背要他赶快出发。从看热闹的人群当中离开之后，他们刚好坐上降下来的电梯。按下最上层的按钮，半透明玻璃管底部的圆盘状石头便发出一点点绿色闪光，接着便以很快的速度向上升起。

数十秒之后。电梯一停下，玻璃壁面瞬间便打了开来。明亮的朝阳与舒适的微风也在同一时间流进来。

莉法快步从管子里走到风之塔最上层的展望台上。虽然已经数不清来过这里多少次了，但这往四方扩展的壮大全景无论看多少遍都会让她感到无比兴奋。

风精灵领地位于阿尔普海姆的西南方。西侧有一大半是草原然后接着海岸线，最后是一片闪烁着蓝色光芒的无尽大海。东侧则是相连到天边的苍郁森林，森林深处则与一排带着薄紫色的山脉连接。而山稜（读作“leng”,通“棱”）线更远方，就是几乎与天空同化的高耸阴影——世界树了。

「呜哇……真是漂亮的景色……」

跟着莉法走下电梯的桐人，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四周的环境。

「离天空真近……好像伸手就能碰到天空一样……」

抬头看着天空的桐人眼睛里浮现出近似憧憬的感情，而站在他身边的莉法则是静静把右手举向天空然后说道：

「就是啊。一看见这片天空，就会让我觉得很多事情其实都很微不足道了。」

「……」

桐人用有些不好意思的眼神看向莉法。莉法回了一个笑容之后又继续这么说道：

「……刚好是个好机会。其实我本来就打算有一天要离开这里了。但还是觉得一个人很恐怖，所以一直没办法下决心……」

「这样啊。但是……像这样因为吵架而离开……」

「照刚才那种样子看来，原本就不可能和平脱队了。为什么……」

接着莉法办自言自语地说道：

「为什么，要那样子互相束缚呢……难得我们都有翅膀了……」

回答她这个问题的不是桐人，而是从他夹克肩部的大衣领钻出来的妖精，名字应该是叫做结衣吧。

「人类真是复杂啊……」

她发出清脆声音飞起来之后，马上又降落在桐人另一边的肩膀上，接着把小小双手交叉在胸前歪着头说：

「我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要用那种复杂的方式来寻求他人的理解呢？」

莉法一瞬间忘了她只是程式，只是一直盯着结衣的脸看。

「寻求理解……？」

「在我的认知里面，寻求他人的理解的冲动便是人类行为的基本原则。所以那也是我的基本程式，如果是我的话……」

结衣忽然把手放在桐人的脸颊上，接着蹲下来发出很大的声音亲了他一下。

「就会这么做。非常简单明了。」

看着吓得瞪大了眼睛的莉法，桐人苦笑地用手指戳了一下结衣的头。

「人类的世界可是更加复杂的地方唷。要是随便做出像你这种行为，可是会被控告性骚扰的！」

「也就说是要注意所谓的顺序与形式吧？」

「拜托你别再记些奇怪的玩意儿了……」

莉法只能呆呆在旁边看着桐人与结衣之间的对话，最后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这、这AI真是太厉害了。每只宠物妖精都像你这样吗？」

「那是这家伙特别奇怪啦。」

桐人边说边抓起结衣的衣领，接着把她塞进自己胸口的口袋里。

「原、原来如此。寻求他人的理解吗……」

这么说来——自己想在这个世界里任意飞翔的愿望，其实也是冀望得到某个人的理解吗。脑海里忽然闪过和人的脸孔，心脏也发出「怦通」一声巨响。

难道说……自己是想利用这对精灵的翅膀，在现实世界里飞跃各种障碍，然后直接扑进和人的怀抱里吗……？

「怎么可能……」

是我想太多了。莉法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我只是想飞行而已。就这么简单。

「嗯？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来……我们该出发了。」

对桐人露出笑容后，莉法仰头往天空看去。这时受黎明阳光照射发出金色光辉的云朵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蔚蓝天空。看来今天也是好天气。

利用设置在展望台中央，名为地标石的石碑让桐人保存回来时的坐标后，莉法便轻轻震动背后的四枚翅膀。

「准备好了吗？」

「嗯嗯。」

桐人与从他胸口前口袋冒出脸来的妖精点头表示同意，而莉法在确认完后正准备起飞时——

「莉法！」

此时忽然有个人几乎快跌倒地冲出电梯然后叫住了她，莉法把只好微浮起来的双脚再度降落到地面上。

「啊……雷根……」

「太、太过分了吧，跟我说一声再出发也不迟啊。」

「抱歉——我忘了……」

听见她这句话后肩膀整个脱力的雷根，抬起脸来后重新振作起来般，用相当认真的表情说道：

「莉法，听说你脱离队伍了？」

「嗯……虽然有一半是因为当时的情势所逼的。那你要怎么办？」

「那还用说吗，我的剑只为莉法你效劳啊……」

「啥——我根本就不需要。」

莉法的话再度让雷根差点跌倒，但这种程度还不足以让他感到挫折。

「总、总之事情即使这样，我当然要跟你一起离开……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因为有点事让我非常在意……」

「……什么事？」

「现在还没有确切的证据……我还想再查清楚一点，所以暂时还是先留在西格鲁特队伍里好了。桐人先生——」

雷根用他所能表现出来最严肃的表情转向桐人。

「她有喜欢惹麻烦上身的坏毛病，请你要多注意唷！」

「嗯、嗯嗯。我知道了。」

桐人则是一脸觉得很有意思的表情点了点头。

「——还有，我想跟你把话说在前头，她可是我的呜哇！」

语尾的悲鸣是因为莉法用尽全力往雷根的脚踩下去所造成。

「你少在那里胡说八道了！我应该暂时都会在中立区域里面，有什么事传电子邮件给我吧！」

迅速讲完后，莉法便展开翅膀慢慢浮了起来。她转头对着一脸依依不舍的雷根，用力挥了挥右手。

「……我不在的时候也要好好练习任意飞行唷。还有，别太靠近火精灵的领土！那我先走咯！」

「莉……莉法也要保重身体唷！我马上就会赶过去了！」

明明没过多久就可以在学校里和这个流泪大叫的角色本人见面了，但心里还是涌起了一股离别的哀伤，于是莉法只好急忙将脸转往别的方向。她看向东北方之后，固定翅膀的角度开始滑翔。

随即赶到她身边的桐人，一脸强忍住笑容的表情问道：

「你说他在真实世界里也是你的朋友？」

「嗯……算是吧。」

「这样啊……」

「你这句『这样啊』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只是觉得很羡慕而已。」

口袋里的妖精也接着桐人之后继续说道：

「我可以理解那个人的感情。他真的很喜欢莉法小姐对吧。那么莉法小姐，你也一样喜欢他吗？」

「我、我不知道啦！」

莉法终于受不了而大声吼了起来，接着便因为要掩饰自己的害羞而加快了速度。虽然早就习惯雷根这种毫不掩饰的态度，但不知为何有桐人在旁边就会让莉法感到很不好意思。

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离开城镇，来到森林的边缘地带了。莉法将身体转了半圈后维持着倒退飞行的姿势来凝视着逐渐远去的翡翠街道。

一想到要从生活了一年的司伊鲁班里离开，就有股近似乡愁的感觉刺痛着她的胸口，但朝未知世界出发的兴奋感又冲淡了这种刺痛。她在心里对这座城镇说了声再见，接着便再度转过身去。

「——来，快点飞吧！利用一次的飞行就要到达那座湖唷！」

莉法用手指指着远方闪耀光芒的湖面，开始全力震动起翅膀。

***

亚丝娜拼命忍住潮湿又冰冷的指间划过自己上臂时的触感。

她现在正坐在鸟笼中央那张巨大的床边。随意披着绿色宽外袍的奥伯龙正横躺在上面，他一把抓过坐在旁边将头转向别处的亚丝娜左手就开始抚摸起来。看来他应该是在享受那种「只要我想的话随时都可以侵犯你」这个状况带来的快感吧，只见他那端庄的人造脸孔上露出了比往常还要粘稠的笑容。

不久前，奥伯龙进入鸟笼之后便横躺在床上，当他要亚丝娜到身边去时她实在很想拒绝，而开始抚摸起亚丝娜时她差点就准备要狠狠揍下去。

当她之所以咬紧牙关硬是压下厌恶感而遵从奥伯龙的指示，就是怕对方比现在更加限制她的自由。当然奥伯龙心里正期待着亚丝娜能够反抗。这样他就能够在尽情欣赏完亚丝娜痛苦的表情后，再给予她系统上的舒服来展现自己的实力。但趁着还残留一丝逃走的可能性时——至少要保持笼子内部可以自由活动的状态才行。

只不过她的忍耐还是有限度、如果这个男人真的摸起她的身体，她马上就会用拳头全力朝男人的脸中央捶下去。亚丝娜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把身体绷得跟石头一样，可能是摸了许久亚丝娜也没有任何反应而感到失望了吧，奥伯龙放开手后仰躺在床上。

「哎呀哎呀，你这女人还真是固执啊！」

他有点不太高兴地说道。只有这个声音与记忆中的须乡完全相同，也是造成亚丝娜厌恶感的根源。

「反正只是虚幻的身体而已嘛。摸一下也不会少块肉啊。一整天待在这里很无聊吧？你就不会想要快乐一下吗？」

「……你是不会了解的。这跟是真实还是假想的身体没有关系。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

「你是想说我会污染你的心灵吗？」

奥伯龙用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

「反正在我巩固自己的地位之前是不打算放你出来了。你还是先学会让自己快乐的方法比较好唷。你知道吗？那个系统实在是太深奥了！」

「我没兴趣。而且……我不认为自己会一直被你关在这个地方。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什么？你是说谁会来救你？难道是那个英雄桐人吗？」

一听见这个名字，亚丝娜的身体不由得震动了一下。奥伯龙的笑容愈来愈深，并且撑起了上半身。他用那种——「终于找到能让亚丝娜感到心灵痛苦的弱点了」的态度，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他……本名应该是桐谷吧？前几天我在真实世界里遇见他了。」

「……」

一听到这里，亚丝娜马上把头抬起来，直接正面盯着奥伯龙看。

「哎呀，很难相信那个瘦弱的小鬼竟然是完全攻略SAO的英雄！还是说他就是那种只会打电动的宅男呢？」

奥伯龙的表情愈来愈是兴奋。

「你知道我是在哪里碰见他的吗？在你的病房里面啊……就是你真实身体所在的地方。在昏睡的你面前，我告诉他下个月要跟你结婚时，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棒了！简直就像骨头被人抢走的狗一样，实在是笑死人了！」

奥伯龙一边发出「呜嘻、呜嘻」这种断断续续的奇怪笑声，一边把身体转过来。

「那么你是相信那种小鬼可以救你出去咯！我可以跟你打赌，那个小鬼绝对没有胆量再戴上NERvGear了！再说，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在这里。对了，得把婚礼的邀请函寄给他才行。他一定会来看你穿婚纱的模样。还是要给我们的英雄一点小小的甜头才行嘛！」

亚丝娜再度慢慢低下头去，然后背对着奥伯龙，把身体靠在从床上方垂下来的镜子上。她整个人肩膀无力地下垂，手紧紧地抓住坐垫。

可能是看见亚丝娜这种样子让他感到很满足吧。从镜子里可以见到奥伯龙下床然后站起身来。

「可惜的是，那个时候我已经先把监视摄影机切掉了，所以没能拍下他垂头丧气的模样。如果有拍下来的话就可以拿来给你看了。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试着这么做。我得先暂时离开了，蒂塔妮亚。到后天为止你会很寂寞吧，不过也只好请你暂时忍耐了。」

最后奥伯龙又发出咕咕的笑声，然后便转身准备离开。只见他晃着身上的宽外袍往门口走去。

亚丝娜从镜子里确认奥伯龙愈来愈小的身影，然后一边装出啜泣的模样一边在内心大声呐喊着。

——桐人他……桐人他还活着！

被人囚禁在这个世界之后，这一直就是亚丝娜最担心的事情。会不会只有自己被传送到这个世界，而桐人的意识就这样消灭了——虽然一直强迫周口你要去想，但这种想法却一点一点侵蚀着亚丝娜的心境。

但是现在奥伯龙却亲自把她的忧虑给清除掉了。

这男人虽然头脑很好，但其实是个愚蠢的家伙。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没有办法压抑自己那股想用言语挖苦人的冲动。虽然在亚丝娜的双亲面前装得非常乖巧，但是须乡对他人恶毒的批评，已经让亚丝娜和她哥哥对这个人感到相当厌恶了。

刚才也是一样。如果真的要让亚丝娜的心灵就此折服，他就不应该讲出关于桐人的话题，而是应该说桐人已经死了。

桐人还活着。他还活在现实世界里面。

这句话在亚丝娜心里面重复了好多遍。每说一次，她心里的那盏灯光的火苗便愈来愈炽烈稳固。

只要他还活着，就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他一定会找出这个世界然后赶过来。所以自己也不能只是被关在这里面。一定要找出一件自己也能办到的事并且加以实行。

亚丝娜继续对着镜子做出悲伤的模样。在镜子里面可以见到走到远方的奥伯龙稍微转过身子，确认一下亚丝娜的模样。

门旁边有一块小小的金属板，上面排列着十二个小按键。依照正确顺序按下按钮就可以将门打开。

其实根本不用这样大费周章，只要把这里设定为只有管理者权限才能打开就可以了，但奥伯龙似乎有他自己坚持的原则，不愿意把带有系统气息的设置带到这里来。无论如何都想当自己是精灵王，然后以虐待自己的王妃为乐。

这也就是他的愚蠢以及性格上的瑕疵。

奥伯龙抬起手来操纵着金属板。他站的地方离亚丝娜相当遥远，因为远近效果而让细部表现减少，没办法看清楚他是在按哪些按钮。这点奥伯龙早已确认过了，于是他认为只要有这种系统，这座牢笼就可以算是坚若磐石。

事实上他想得一点都没错——如果是直接看向奥伯龙的话。

他接触NERvGear所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还没有多久时间，所以有许多事情是他不清楚的。比如说这个世界里的镜子不会产生光学现象这件事。

亚丝娜假装哭泣，然后在最近距离下看着镜子。镜子里清楚地映照出奥伯龙的身影。如果是现实世界里的镜子，就算怎么把脸贴近还是不可能看得清楚，但是在这个身为游戏物体的镜面上，会将所有应该映射出来的东西以高解析度的画素完全呈现出来。就连远近效果也没办法影响到镜子里的世界。亚丝娜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他手指的动作。

她是前一阵子才想到这个主意。但直到今天才有机会在奥伯龙要离开房间前自然接近镜子。她绝对不能放弃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8……11……3……2……9。

亚丝娜把那双纯白色手套按下的号码牢牢地记在心底。门被打开后，奥伯龙低身穿越门口，接着便又是一阵关门的声音。精灵王一边摇晃着黑底碧绿色花纹的翅膀，一边从巨木的道路上远去，不久后便看不见他的身影了。

亚丝娜耐着性子等待着出现在鸟笼地板上的栏杆影子慢慢改变形状。

目前所知道的情报还不算多。

这里是一款名为「ALfheim Online」的游戏内部，它是与SAO相同类型的VRMMO游戏，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这款游戏已经正式招募玩家并且上线营运当中。奥伯龙/须乡利用ALO伺服器将原本SAO玩家的一部分，约三百名玩家的头脑「监禁」起来，并且把他们拿来进行非法的人体实验。亚丝娜知道的就只有这么多了。

她曾问过须乡为什么要在众所皆知的游戏里做出违法实验这种危险的行为，他则是用鼻子冷哼一声后如此回答。你啊——知不知道要运行这种系统得花多少钱？光是一台伺服器就要几千万啊！上线运营的话除了可以增加公司利益之外还可以顺便进行我的实验，这样不是一石二鸟吗！

简单说也就是关于财务方面的问题吧，但这对亚丝娜来说正是绝佳的状况。如果是完全封闭的环境那就无计可施了，但如果是与现实世界相连结的话，那一定会有某些破绽才对。

她已经从奥伯龙嘴里套出这个世界的一天结束比现实世界还要来得快。但光是凭这点还是很难推测出现实世界目前是几点，然而这个困难的问题则又是奥伯龙本人在无意识的情况下提供了答案。

他是在工作结束之后，每两天会到这里来一次，可以知道他应该是使用公司里的仪器来进行潜行。由于亚丝娜了解他有严格遵守自己生活周期的习惯，所以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时间里到这里来。如果亚丝娜要有所行动的话，是在他回家并且睡着了之后会比较合适。

当然与这个阴谋有关的应该不只他一个人而已。但这很明显是犯罪行为。所以不太可能ALO营运企业里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最多也只有几个人——如果他们都是须乡直属的部下，那就不可能几乎二十四小时全天监视着ALO内部才对。因为不会有上班族愿意每天晚上熬夜加班。

如果可以趁他不注意时离开这个鸟笼，并且连接到应该存在于某地的系统终端然后登出的话就好了。即使做不到这点，至少也要想办法对外界发出讯息——亚丝娜躺在床上，保持着把脸埋在枕头里的姿势，静待着时间慢慢流逝。

***

莉法有点佩服又有些受不了地看着桐人的战斗。

他们正在风精灵领土东北方的广大「古森林」上空，还差一点就要离开森林到达高原地带的地方。司伊鲁班已经在遥远后方，无论怎么定眼凝神都看不见那座翡翠之塔了。

由于他们已经进入到中立区域的深处，所以出现怪物的等级也愈来愈高。现在桐人正一口气面对三只同样的怪物。那是长着翅膀的独眼大蜥蜴「邪恶闪烁者」，其战斗力在风精灵的初级迷宫里已经可以算是魔王等级了。

基本能力值虽然不高，但棘手的是从它紫色独眼所施放出来的「邪眼」——这是诅咒系的魔法攻击，一旦被击中后一时之间所有数值便会大幅降低。所以莉法便待在远距离处持续进行援护，每当桐人中诅咒时便赶紧施放解咒魔法，但老实说她自己也怀疑起究竟有没有这么做的必要。

桐人握着几乎与身高相同的巨剑，像是字典里没有过防御或回避这两个名词一般，只是狂暴地不断把蜥蜴轰落。他完全不在意蜥蜴用尾巴所做出的远距离攻击，只是一边挥剑一边向前突进，有时甚至一次就将数只蜥蜴卷进攻击暴风当中。恐怖的是他一击的威力让原本有五只的邪恶闪烁者一下子数量便减少，而最后一只在HP剩下两成左右时便开始逃跑。当它发出可怜的悲鸣准备逃进森林时，莉法对那家伙伸出左手发射了追踪系的真空攻击魔法。四~五枚发出绿色光辉的回旋镖状刀刃飞过空中，像是缠绕住蜥蜴身体般将它的鳞片割裂。最后那只蓝色爬虫类的巨大身躯变化成多边形碎片四处飞散，今天第五场战斗也轻松结束了。

随着巨大金属声响一起将剑收进剑鞘之后，桐人慢慢朝莉法飞了过去，而莉法则是对着他举起了右手。

「辛苦了——」

「谢谢你的援护——」

两个人用力击掌之后又相视一笑。

「不过……该怎么说呢，你的战斗方式也太夸张了吧。」

莉法说完之后桐人便抓了抓头然后回答：

「会、会吗？」

「一般来说应该是要更加注意回避然后不断重复进行打带跑战术才对。但你根本就是攻击再攻击嘛！」

「这样不是可以比较早结束吗？」

「像刚才那样只出现一种怪物的话还没问题。如果出现接近型与远距离型的混合，或者是和组队的玩家战斗时，无论如何都一定会被魔法击中的，所以还是要注意一下比较好。」

「魔法没有办法回避吗？」

「远距离攻击魔法有好几种，重视威力的直线轨道魔法只要看出发射方向就能躲开了，但有高追踪性能的魔法或是广范围攻击魔法就躲不开。要是对方有使用这方面魔法的魔法使在的话，一定需要高速移动来计算错身而过的时机。」

「唔姆……之前玩的游戏里面完全没有魔法……看来还有许多要学的事情啊……」

桐人像是拿到一本困难问题集的少年一样抓着头。

「哎呀，我想你一定马上就能抓住诀窍啦……毕竟你眼力那么好。现实世界里有从事什么运动吗？」

「完、完全没有……」

「这样啊……算了，这不是重点。那我们继续前进吧。」

「嗯。」

互相点头之后，两人便震动翅膀再度开始移动。在夕阳照耀下闪烁着金绿色光芒的草原开始出现在森林的另一端。

之后两人便没有再遇见怪物，离开古森林来到山岳地带。刚好飞行能力也到了极限，于是他们便在山麓缓坡的草原上降落。

鞋底一边在草地上滑行一边着陆的莉法，停下来后便把两条手臂整个往上伸展。明明是真实身体没有的器官，但经过长时间飞行之后，很不可思议的是翅膀根部还是会有疲劳感产生。迟了几秒钟着地的桐人也同样把手放在腰部然后伸展背肌。

「呵呵，累了吗？」

「不会，我还可以继续！」

「哦，这么拼命。虽然还想飞下去……但空中旅行要先到这里告一段落了。」

听见莉法所说的话之后，桐人扬起眉毛这么问道：

「哎唷，为什么？」

「看也应该知道吧，因为那座山。」

莉法用手指着立在草原前方，山顶冠雪的那座高山。

「它可是比飞行上限还要高唷，要渡过这座山就得先穿越山洞才行。这好像即使从风精灵领地要到阿鲁恩最困难的地方。从这之后的地带就连我也是第一次来了。」

「原来如此……洞窟啊，会很长吗？」

「相当长。途中有一座中立的矿山城市，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桐人，你今天时间上没问题吗？」

桐人挥动右手叫出视窗来确认了一下时间，接着点了点头。

「现实时间是晚上七点。我应该没有问题唷。」

「嗯嗯，那我们就再努力一阵子吧。现在这里轮流登出吧。」

「轮、轮流?」

「嗯嗯，就是轮流登出去休息的意思啦。这里是中立地带，没办法立即登出。所以就轮流登出，留下来的人帮忙照顾成为空壳的角色。」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那莉法你先请吧。」

「那我就不客气咯。麻烦等我个二十分钟！」

说完后，莉法就叫出视窗然后按下登出键。按下警告讯息的确认键后，周围风景便像往中央一点流进去般逐渐远去，接着消失无踪。

躺在床上觉醒过来的直叶几乎等不及拔下AmuSphere便起身往房间外面冲去。她蹑着脚步跑下楼梯。看来杂志校对截稿日接近的翠还没有回家，和人可能也待在房间里头吧，一楼显得相当安静。

直叶打开冰箱之后，不断拿出预先买好的两个培果、生火腿、奶油起司与蔬菜等食物。接着迅速把圆麦面包切开，涂上一层薄薄的芥末酱接着把火腿等食品全部都夹进去，最后把完成后的两个培果三明治移到盘子上。再将牛奶倒在小小的牛奶锅里后放在IH电磁炉上，然后直叶回到楼梯口，对着二楼大声叫道：

「哥哥，你要吃饭了吗？」

……但是没有任何回应。可能是在睡觉吧，直叶耸了耸肩之后便回到厨房里面。把开始有点冒烟的牛奶倒进大马克杯之后，就把它和盘子一起拿到饭桌上面去，把碗盘丢进洗碗机里后立刻朝着浴室冲去。就算是在假想世界里的战斗还是会因为紧张而流汗，从长时间的潜行恢复过来而没有洗澡换衣服的话便会觉得很不舒服。

她用超高速度脱完衣服后冲进浴室里面，将有点烫的热水从头淋下去。

其实因为玩VRMMO而随便吃饭、洗澡的话一定会挨母亲的骂，所以直叶总是会注意不让团队行动超过刚入夜的时间。但这次就没办法了。和桐人的旅行可能只到明天，如果不顺利的话可能就得拖到后天。可能是个性上的问题吧，直叶一直不喜欢长时间的组队活动，尤其是还要到隔天更是会让她感到有种窒息感，但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次竟然没有那种感觉。甚至可以说——

……我竟然觉得很兴奋。

她一边感觉热水淋在自己的眼睑上，一边在心里这么说道。

瞬间睁开眼睛之后，从正面的镜子里也可以见到一双黑色眼睛正看着自己。眼神深处那高扬和一点点困惑的感觉混合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阵动摇。

以剑道选手来说，直叶在现实世界里的体格绝对不能算是魁梧，此外最近还感觉胸部似乎变得更大了。

感觉现在这副真实存在的身躯，似乎将她藏在内心深处的细微纠葛完全都给展现出来，直叶只好再度紧紧闭上眼睛。

……我也不是喜欢上他了。这跟一起冒险的人根本没有关系……只是进入一个新世界所带来的兴奋感而已。

她在心里这么嗫嚅着，其实她这么做也不只是要说给自己听而已，这也是个千真万确的事实。

回想起来，从前每一天几乎都有这种感觉。

随着实力愈来愈强，活动范围也逐渐变得宽广，光是在不熟悉的土地上空飞行便能让自己心跳不已。但是自从被人奉承为风精灵领土里老经验的强力玩家后，增长的知识也同时造成阻碍，不知不觉之间每天便被掩埋在惰性当中了。为了种族全体而战这种义务，就像是一道加诸在翅膀上面的透明枷锁一样。

ALO里将放弃领地的人称为「Renegade<领地叛徒>」，这英文单字原本是「叛教者」的意思。舍弃成为义务的教义而被赶出故乡的人们……至今为止一直被人认为是下流背叛者的这群人，说不定心里也有一丝骄傲存在——

直叶一边茫然地这么想着，一边迅速洗完头发与身体然后将泡沫冲掉。从墙壁上的凹槽里拉出干毛巾，操作旁边的面板之后，从天花板缝隙里便降下了强烈的暖风。等头发差不多干了时她便走出浴室，用宽大的浴巾包起身子然后跑向客厅。看了一下时钟，发现跟人家说大概要花二十分钟的时间，而现在已经过了十七分钟了。

她把另一盘培果三明治包上保鲜膜后,撕了一张便条纸在上面写下「哥哥,肚子饿了就吃这个吧」，然后把它夹在盘子下面。

直叶回到二楼自己房间后，以飞快的速度换上运动服躺在床上，接着戴上休眠状态中的AmuSphere。

以等不及的心情通过连线程序，钻过七彩光圈后，马上就有草原微风带着清爽的芳香来迎接直叶/莉法。

「让你久等了！有怪物出现吗？」

莉法由待机姿态——单膝跪地的姿势——站起身来问道，躺在旁边的桐人把嘴里的绿色吸管状的物体拿开后点了点头。

「欢迎回来。什么事都没发生唷。」

「……你那是什么？」

「我在杂货店里买的……NPC说是司伊鲁班的特产。」

「我怎么不知道有那种东西。」

结果桐人轻轻把那个物体丢过来。莉法单手接过之后，虽然心里很是紧张，但还是装出一脸没事的样子把它含进嘴巴里。吸了一口后，香甜的薄荷香气整个在嘴里扩散开来。

「那这次换我登出了。护卫就拜托你了。」

「嗯，快去吧。」

桐人叫出视窗然后登出，他的角色马上自动变成待机姿态。莉法在他旁边坐下，一边呆呆看着天空一边吸着薄荷烟斗时，小妖精忽然偷偷摸摸地从桐人胸前口袋里钻了出来，让她吓了一大跳。

「哇啊！你……你就算主人登出也可以活动吗？」

接过结衣脸上露出那还用说的表情，把小手叉在腰部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咯……因为我就是我啊。而且他也不是我的主人，是爸爸。」

「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称呼桐人爸爸呢？难道说，那个……是他这么设定的吗？」

「……因为是爸爸她救了我。他对我说我是他的小孩。所以他就是我爸爸。」

「是、是哦……」

还是没办法搞懂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喜欢爸爸吗？」

莉法随口这么一问之后，结衣忽然用相当认真的表情回看着她说：

「莉法小姐……所谓的喜欢，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什、什么感觉……」

莉法不由得含糊以对。考虑了一下之后才回答了这么一句话。

「……想一直跟他在一起，而在一起的时候又感到心跳加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的脑海里出现和人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身边闭着眼睛蹲在地上的角色，侧脸竟然和和人的笑容重叠在一起，这让莉法吓得屏住呼吸。曾几何时，自己竟然从桐人身上感觉到类似内心深处对和人的爱慕，这使得莉法拼命摇着头。看见这一幕的结衣，用讶异的表情对她问道：

「你怎么了，莉法小姐？」

「没没没没事！」

莉法忍不住大叫了起来，就在这个时候——

「什么没事啊？」

「哇！」

桐人忽然抬起头，让莉法吓到真的跳了起来。

「我回来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桐人对莉法露出了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然后从待机姿势站起身来。最后是站在他肩膀上的结衣这么说：

「欢迎回来，爸爸。我刚才在和莉法莉法小姐说话唷。我们在谈喜欢——」

「哇，都说没事了！」

急忙发言打断结衣所说的话之后莉法也站起身来。

「这、这么快就回来啦。应经吃饱了吗？」

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这么问完后，桐人便笑着点了点头。

「嗯。家人帮我做好放在桌上了。」

「这样啊，那我们赶紧出发吧。在夜深之前不到达矿山城市就没办法登出了。来，到达洞窟入口之前还要再飞一阵子！」

看着她快速说话的模样，桐人和结衣都感到相当奇怪。但莉法却不理会他们，依然张开翅膀并且轻轻开始震动。

「嗯，好。那我们出发吧。」

桐人虽然还是一脸狐疑，但也跟着将翅膀打开——但忽然又转身朝刚才飞过来的森林看去。

「……？怎么了？」

「没有啦……」

莉法问完后，桐人忽然一脸认真地看着苍郁的森林内部。

「总觉得好像有人在看着我们……结衣，我们附近有其他玩家吗？」

「不，没有任何反应。」

妖精摇了摇她娇小的头部。但是桐人却还是没办法接受地绷着一张脸。

「你说有人看着我们……这个世界有这种像第六感的东西吗？」

听见莉法的问题后，桐人用右手抚摸着下颚这么回答：

「……你可别小看了这种感觉啊……比如说有人在看着我们时，系统为了要得到传递给那个人的资讯，就会对我们进行『参照』。有人说这种感觉就是脑部感觉到参照的电流……」

「是、是哦……」

「但是结衣没看见的话就是应该没有人在了……」

「嗯——说不定有搜寻者跟着我们……」

莉法小声说完后，桐人便扬起眉毛然后说：

「那是什么？」

「就是追踪魔法。通常都是以小动物的模样出现，会告诉施术者搜寻对象的位置。」

「那还真是方便啊。那种魔法没办法解除吗？」

「能找到搜寻者的话就有办法解除，不过施术者的魔法技能很高的 话，与搜寻对象间的距离就能够拉得很远，在这种区域里面几乎是不可能发现搜寻者的。」

「这样啊……嗯，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我们还是先赶路吧。」

「嗯。」

互相点了点头后，莉法和桐人便踢了一下地面向上浮起。近在眼前的白色山脉像绝壁般耸立在眼前，它中段的部分有个巨大洞窟对桐人他们张开了黑暗的大嘴。莉法用力震动着翅膀，朝着那个似乎正喷出冰冷气息的大洞穴加速前进。

经过几分钟的飞行之后，两个人与一只妖精到达洞窟入口。

在几乎垂直耸立的一块岩石中央，有着像被巨人用凿子凿开的四角形洞穴。无论是宽度或是高度都有莉法身高的三、四倍左右。在远方时还看不出来，但接近之后才知道入口周围刻有恐怖的怪物雕刻，中央上方还有一颗比其他雕像还大的恶魔脑袋突出来瞪着入侵者。

「……这个洞窟有名字吗？」

桐人问完后，莉法点了点头回答说：

「这里确实叫做『鲁古鲁回廊』。鲁古鲁便是这座矿山都市的名字。」

「这样啊。我忽然想起来……以前在某部奇幻电影里也有类似的剧情……」

莉法从旁边瞪着桐人满脸笑容的侧脸。他指的应该是把古典奇幻小说电影化的的三部曲巨作吧。和人房间里面有好几年前推出的盒装收藏版，直叶曾自己将它们拿出来全部看完。

「……我知道你说的电影。越过山头进入地下矿山后，被一头巨大恶魔袭击对吧。很可惜的是，这里不会有恶魔型怪物出现。」

「那真可惜。」

「啊，但是好像有半兽人的样子唷。如果那么期待的话就全部交给你收拾咯！」

莉法说完就把脸别到一边去，接着直接往洞窟内部前景。

洞窟里面非常凉爽，由外界射进来的光线马上就变弱，周围开始被一片黑暗所覆盖。莉法原本抬起手打算用魔法发出光亮，但忽然像想起什么般看在旁边的桐人说：

「话说回来，桐人你有在提升魔法技能吗？」

「啊——只有种族初期设定的魔法而已……我不常使用就是了……」

「洞窟这种地方是守卫精灵拿手的地形，应该有比魔法光束和风魔法更好的法术才对。」

「嗯——结衣，你知道吗？」

桐人边搔头便问完之后，从胸前口袋冒出头来的结衣马上用学校老师的语气说道；

「爸爸你真是的，说明书还是要看一下比较好啦。发光的魔法嘛……」

桐人举起右手，用生硬的声音重复着结衣一个音一个音发出来的咒文。念完之后，从他手里扩散出灰白色光芒，当光芒一包围住莉法时，她的视线马上就明亮了起来。看来不是发出光亮来照耀四周环境，而是让对象拥有夜视能力的魔法。

「哇啊，这可真是方便。看来也不能小看了守卫精灵哦！」

「啊，这样讲真是伤人。」

「呵呵呵，没有啦。不过你还是把能使用的魔法记起来比较好唷。就算是守卫精灵的没用魔法，有可能还是会遇上靠它救命的状况。」

「呜哇，这更伤人了！」

两人边开玩笑边往蜿蜒的洞窟下方走去。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完全看不见入口的白光了。

「嗯是这样子吗……阿尔?蒂那?雷……雷伊……」

桐人边看着发出紫光的详细说明书边用生硬的语气碎碎念着咒语。

「不行不行，你这样断断续续的念法根本没办法发动魔法。不能机械式地生吞硬背来记住咒文，而是要记住它们各自『语言力量』的意义，然后才能联想到其魔法效果啦。」

莉法说完之后，黑衣剑士的肩膀便随着他的叹息声垂了下来。

「没想到在游戏里面还要像背英文单字一样伤脑筋……」

「别说我没告诉你啊，上级咒文可是多达二十几个字喔。」

「呜哇……我还是当个纯剑士就好了……」

「不要还没试就放弃了！来，从头再练习一遍！」

——进入洞窟已经过了两个小时的时间。途中虽然遭遇了十几次半兽人的攻击，但也都轻松过关，而之前在司伊鲁班先买好的地图也让他们完全没有迷路，顺利地朝目的地前进。根据地图上显示，接下来将会到达一条架在地底湖上的桥，过了桥之后便是地底矿山都市鲁古鲁了。

鲁古鲁虽然不是像地精灵首都那样的巨大地底要塞，但因为这里出产相当优良的矿石，所以有许多伤人于铁匠玩家在这里生活，然而目前为止他们还没有碰见过其他玩家。这个洞窟除了不是会出现许多怪物的练功场之外，对在飞行上占优势的风精灵来说，很多人都不喜欢到这个不能飞的地方来。洞窟里的宽度与高度虽然十分充足，但由于作为飞翔力量泉源的日光与月光没办法照到里面，所以翅膀完全没办法恢复。

风精灵玩家如果要去阿鲁恩观光或是经商，即使会多花许多时间，通常还是会经过风精灵领地北方的猫妖领地来绕过这座山脉。猫妖是有着与猫相同耳朵与尾巴的种族，他们擅长于能驯服怪物或动物的「驯兽师」技能，从以前便时常提供风精灵他们驯服的动物做为坐骑，所以与风精灵一向有相当良好的关系。此外两位领主之间也有深厚的友谊，甚至有传闻两个种族最近就要正式结盟了。

由于莉法也有好几个熟识的猫妖朋友，所以这次要出发去阿鲁恩时也曾经考虑过要绕道北方路径。但因为桐人看起来非常着急的样子，最后她还是选择了穿越这座山脉。老实说深入地下让她感到不安，但照这个样子看起来应该可以安全突破这个关卡才对。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桐人会这么急着想到阿鲁恩，或者应该说是世界树去呢？他的理由目前仍然成谜。他那种异于常人的态度让人实在没办法窥知他的内心世界，但可以从战斗的模样来判断他应该相当焦急。

印象中他确实有说过自己正在找人这种话。其实在游戏内部寻找真实世界里无法取得联络的人也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事情。杂货店前的公布栏上寻人启事一栏就时常有「我在找某某人」这种讯息。不过理由通常不是寻仇就是恋爱纠纷，但总觉得这两种原因都不像是会发生在桐人身上的事。而且——如果是在阿鲁恩找人的话还可以理解，但他竟然说要到世界树上面去。那里到目前为止都是不可侵犯的领域，就算能到达根部好了，想爬到上面可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走在持续与咒文奋斗当中的桐人身边，莉法暂时让自己沉浸在漫无边际的思考当中。平常的话在中立地带里发呆根本就是自杀行为，但这次的旅行里面结衣总是以相当高的准确度来预告有怪物接近，所以根本不用担心会忽然遇袭。

又过了数分钟之后，当他们终于快接近地底湖时，将莉法意识拉回现实的不是结衣的警告，而是嘟嘟嘟这种类似电话铃声的声音效果。

莉法瞬间抬起头来，对着桐人这么说道：

「啊，我有电子邮件进来了。抱歉等我一下。」

「嗯嗯。」

她停下脚步后，用手指碰了一下位于身体前方，大概比胸部要低一点的位置上那个代表图像。瞬间视窗便打了开来，传送过来的朋友讯息也显示在上面。其实莉法登陆为朋友的，虽然不愿意但也只有雷根一个人而已，所以在还没看讯息之前就知道是是谁发过来的。她心里一边想着反正一定又是些没有营养的内容一边往下方看去。但是——

【果然不出我所料！要小心s！】

讯息里面就只写了这句话。

「这是什么？」

莉法忍不住抱怨了一下。写这样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什么正如他所料，要注意些什么，还有最后面的「s」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是签名的话应该是R才对，还是说他没写完就按到传送讯息了呢？

「s……sa……shi……su……嗯……」

「怎么了吗？」

正当莉法准备对脸上出现讶异表情的桐人说明内容时……结衣忽然从他胸前口袋冒出脸来这么说道：

「爸爸，有物体正在往这里靠近。」

「是怪物吗？」

桐人把手放在背后的巨剑剑柄上。但是结衣却摇了摇头继续说：

「不——应该是玩家。数量相当多……总共有十二个人。」

「十二个人……？」

莉法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以一般的战斗单位来说者人数实在太多了。难道是由司伊鲁班出发，要到鲁古鲁或是阿鲁恩去的风精灵族贸易团吗？

确实，风精灵每个月都会组织一次往来于领地与中央之间的庞大队伍。但是依照惯例，通常都会在出发前几天全力宣传来招募参加者才对，今天早上看公布栏的时候，并没有看到这种讯息。

不过就算是来历不明的集团好了，只要对方是风精灵的话就不会有危险。虽然不认为会在这种地方出现异种族PK集团，但心里总有种不祥预感的莉法转身对桐人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我看还是躲开他们吧。」

「但是……要躲到哪里……」

桐人疑惑地看着四周围。这条漫长的单行道虽然相当宽敞，但根本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分歧道路。

「嗯，这就交给我吧。」

莉法脸上出现自信的笑容后抓住桐人手臂，然后把他拉到附近的凹陷处。隐藏自己不好意思的心情后把身体紧贴着桐人，然后抬起左手开始咏唱起咒文来。

随即有股闪烁着绿色光芒的空气从脚底下卷起，将两人的身体给包围起来。虽然只是视线变成一片淡绿色，但外面的人应该完全看不见他们了才对。莉法抬头看着身边的桐人，小声地说道：

「说话时音量要尽量放低。太大声的话魔法就会解开了。」

「了解。这魔法还真方便啊。」

桐人瞪大眼睛看着这层风之薄膜。从他口袋里钻出来的结衣，则是一脸复杂的表情细声说道：

「还有两分钟就要进入我们视线了。」

两个人缩起头，身体尽可能靠在岩壁上。经过紧张的几秒钟之后，忽然间有沙沙的细微脚步声传进莉法耳朵里。感觉声响里还混杂着沉重的金属声，当她心里正觉得奇怪时——

桐人忽然伸长了脖子往不明集团接近的方向看去。

「那是什么……？」

「什么？还看不见人影吧？」

「看起来不像玩家……可能是怪物吧？像是小小的红色蝙蝠……」

「？」

莉法屏住呼吸全神注意着。只见洞窟的黑暗当中——确实有个小小的红色影子正轻飘飘往这里飞过来。那个是——

「可恶……」

无意识中骂了一声后，莉法便从凹陷当中滚到道路中央。隐蔽魔法也因此自动破解，桐人跟着一脸狐疑地站起身来。

「喂、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高级魔法的追迹者啊！得把它消灭掉才行！」

她边叫边往前举起双手并开始咏唱咒文。咏唱完一长串咒语后，从莉法双手指尖发射出无数带着翡翠色光亮的飞针。在空气中发出「哔——」的声音u，飞针直接射向红色影子。

蝙蝠轻飘飘地在空中飞翔，虽然已经巧妙躲过了很多飞针，但最后还是因为飞针数量繁多而被几根针贯穿。蝙蝠掉落地面后便被红色火焰包围而消灭了。莉法确认完后便转过身子，对着桐人大声叫道：

「要一路冲到城镇里咯，桐人！」

「咦……不能再躲起来吗？」

「当追迹者被消灭的时候敌人就已经发现我们了。他们到这里来之后便会放出一大堆搜寻者，我们怎么样都躲不掉的。而且……刚才那是火属性的使魔。也就是说现在往这里接近的队伍是……」

「火精灵吗！」

懂得举一反三的桐人马上脸色变得相当凝重。当他们在说话的时候，混杂着喀嚓喀嚓等金属音的脚步声也开始变大。莉法再度回头瞄了一眼，已经可以见到远方黑暗当中有红色光亮了。

「快走吧！」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后便跑了起来。

两人一边拼命逃走一边打开地图确认路线，发现这样一路通到底的道路马上就要结束，前方不远处已经是地底湖了。道路直接连接贯穿湖泊的大桥，渡过桥后就可以冲进矿山都市鲁古鲁的大门。由于在中立都市里面无法进行攻击，所以就算敌人再多拿他们也没办法。

但是为什么会有火精灵的大集团在这里出现呢……

莉法咬紧自己的下唇。按照一开始就有追迹者跟着他们来看，就可以知道这群家伙早就盯上他们了。但是离开司伊鲁班后，他们靠着结衣的搜敌能力，应该没有给敌人任何机会才对。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还在司伊鲁班里面的时候，就已经被施加魔法了。

当然风精灵里面也不是没有人会使用火属性魔法。各种属性的魔法当然会依种族不同而有适性补正，比如风精灵当然擅长风系魔法，土精灵则擅长土系。但只要多花点时间，基本上也是能够学习他种族的魔法。

但是刚才消灭的蝙蝠是兼具追踪目标与暴露敌人隐藏地点两种机能的高级法术，除了火精灵意外的种族要使用那种法术可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这么说来——

「司伊鲁班里面有火精灵混进来了吗……？」

莉法边跑边这么呢喃道。如果她猜测无误的话那事情就真的是非同小可了。基本上司伊鲁班已经算是对其他种族敞开大门的城镇了，只不过对于敌对关系的火精灵入侵还是有相当严密的检查。强力的NPC守护只要一发现火精灵马上就会砍倒对方才对。要通过这种严密检查的手段可以说相当少……

「哦，看到湖了。」

听见跑在右前方的桐人这么说，莉法的意识也被拉了回来。抬起脸一看，马上就能发现到崎岖不平的通道已经变成石板路，道路尽头更是一片相当宽广的空间，从那里已经稍微可以见到一点蓝黑色湖水的亮光。

一条石造的桥直线贯穿湖正中央，远方还可见到直接连接洞窟上方空洞的巨大城门耸立着。那正是矿山都市鲁古鲁的城门。只要能冲进内部，这场官兵抓强盗的游戏就是莉法他们胜利了。

稍微放下心之后，莉法再度往后方看去。追兵的红色灯光离他们相当遥远。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了——莉法心里这么想着，踩着石板路的脚也就更加用力了。

当他们冲到桥上的时候，周围的温度稍微有点下降。两个人冲过带着水气的冰冷空气往前突进。

「看来是逃过一劫了。」

「不要大意掉进水里去咯。听说里面有大型怪物呢。」

和桐人短暂交谈之后，两人来到设置在桥中央的圆形展望台，就在这瞬间……

背后有两道光点快速划过上方的黑暗超越了他们。依照那种特殊的光芒以及效果音来判断，一定是魔法师的动摇弹。应该是追上来的火精灵集团为了泄愤所施放出来的吧，可以说完全没有准头。

只要避开着弹处继续往前跑就可以了，当他们稍微减缓了奔跑速度时，光点在十公尺前方左右掉了下来。

莉法早预测到会有一阵爆发而将右手臂挡在脸前面，但是接下来的现象却出乎她意料之外。随着「轰隆！」这种沉重的爆破声，桥的表面隆起一道巨大岩壁将他们的去路完全挡住了。莉法绷着脸，反射性地骂了一句：

「糟糕……」

「怎……」

桐人虽然一瞬间也瞪大了眼睛，但却没有减缓去势。背上的巨剑随着厚重金属音响起同时被拔了出来，接着和桐人一起朝岩壁撞了过去。

「啊……桐人！」

还没有机会告诉他那时没用的，桐人手中的巨剑就已经全力朝岩石砍了下去。他立刻就随着「喀锵！」的撞击声跌坐到地面上，但褐色的岩石表面却没有丝毫损伤。

「没用的……」

莉法展开翅膀紧急煞车，在桐人身边停下来之后，再度这么说道。守卫精灵的少年以一脸埋怨的表情站了起来。

「怎么不早点说呢……」

「那是你自己太急了。这是土魔法障壁，所以靠物理攻击时没办法破坏的。如果狂轰魔法攻击的话就还有可能……」

「不活好像没那种时间了……」

两人同时往背后一望，只见闪烁着血色光芒的铠甲集团已经走到桥头。

「没办法用飞行绕过去吗……那跳进湖里这个选择呢？」

莉法对桐人的提案摇了摇头。

「不可能。刚才不是说过了，似乎有等级超高的水龙型怪物栖息在里面。没有水精灵的援护就在水里作战可以说等同于自杀行为。」

「那就只有战斗了！」

面对用巨剑摆出战斗姿态的桐人，莉法也只能点点头然后咬紧嘴唇。

「也只有这样了……不过，可能有点不妙……火精灵竟然可以使用如此高等的土魔法，表示队伍里面一定有等级相当高的魔法师……」

由于桥的幅度不大，总算可以避免被多数敌人单方面包围然后歼灭的最糟情况。但他们除了得面对十二对二这种压倒性不利的战力差距外，这座迷宫里面还是不能飞行。根本没办法把战斗带进莉法拿手的空中乱斗里。

战斗的胜负完全取决于敌人各自拥有多少战斗力上面了。

——但是看来情况似乎是不太乐观哪……

站在桐人身边的莉法内心如此嗫嚅着，跟着也拔出长刀来。发出重金属声逐渐往这里接近的集团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范围。站在最前头的三名火精灵巨汉排成横列，身上穿着比前一天战斗时那些人还要更厚的铠甲，左手拿着鎚矛等武器，右手则拿着巨大金属盾牌。

看见他们的装备后，莉法瞬间觉得相当讶异。ALO内部的惯用手是与现实世界里相同，左撇子的玩家应该不是那么多才对。

但是在把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前，站在旁边的桐人便在瞄了莉法一眼然后说：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但这里可不可以请你担任辅助的角色就好呢？」

「咦？」

「希望你在后面担任帮我回复的任务。这么一来我也可以尽全力来战斗……」

莉法再度看了一下桐人手上的两面刃大剑。在这座窄桥上要挥舞这把武器，然后还得小心不伤到自己同伴，确实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虽然担任补血角色不符合自己的个性，但莉法还是点了点头，轻踢了一下地面之后便退到阻断桥面的岩石前。其实也根本没有时间让他们讨论了。

桐人转过身子并且蹲低，把巨剑尽可能往后拉。三名火精灵带着像海啸般的沉重压力往他们逼近。这时桐人不能算是魁梧的身材已经扭转到几乎快要发出声音的地步了。而眼睛似乎可以见到积蓄在他身上的能量散发出来的模样。两者间距来到可攻击范围时——

「——嘿！」

电光一闪，桐人左脚用力往前踏出一步之后，包裹在蓝色攻击效果光当中的巨剑便朝着深红重战士横扫而去。斩断空气的剑声、晃动大桥的冲击，这无疑是莉法所见过带有最大威力的斩击。但是……

「咦……？」

莉法只能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三名火精灵完全不挥动武器，只是紧靠在一起推出右手上的盾牌，然后把身体缩在盾牌底下。

「喀锵！」的巨大声响过后，桐人的剑看在并排在一起的塔盾上。空气因而产生剧烈震动，甚至连湖面都扬起了超大波纹。但是重战士们只是稍微向后退了一点，还是挺住了桐人的攻击。

莉法连忙确认了一下火精灵们的HP条。三个人都减少了一成以上。但是接下来的瞬间，重战士后方马上响起咏唱咒文的声音，三名前卫的身体立刻被蓝光所包围。藉由回复咒文的重唱，HP条瞬间便完全恢复了。紧接着——

从类似钢铁城墙的大型盾牌后面不断有橘色火球被发射出来，在会碰到大洞窟顶端的地方划出无数弧线后直往下掉，最后在桐人站立的地方产生爆炸。

数起足以将湖面整个染红的大爆炸之后，小小黑衣剑士的身影便被火海给吞没了。

「桐人！」

莉法不由得发出近似悲鸣的叫声。桐人的HP条急速减少，一瞬间便进入了黄色警戒区域。在ALO这个HP条上限其实不怎么增加的完全技术制游戏里，受到刚才对方所进行的那种精密多重魔法攻击，没有在第一击时马上死亡就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莉法在感到一阵颤栗的同时也理解到敌人的企图。

这个敌人集团很明显地已经知道桐人以及他那惊人的物理攻击力量，而这就是他们拟定出来的对抗方法。

重武装的三名前卫完全不参与攻击，只是一味地用厚重盾牌防守。就算桐人的剑威力再怎么高，只要不直接被击中身体就不会受到致命的伤害。而其他九个人应该全部都是魔法师。一部分人担任前卫的补血工作，其他人则用曲线弹道的火焰魔法进行攻击。这是在攻略擅长物理攻击的魔王时会采取的阵型。

但这又是为什么呢？竟然要动员那么多人来狙杀桐人和莉法。

不过目前也没时间深入考虑这个问题，莉法马上开始咏唱起回复魔法。她对着好不容易从逐渐消散的火焰当中出现身影的桐人，施加了最高级的回复魔法。桐人的HP条马上开始填充，但很明显这只能让他多支撑一会儿而已。

桐人似乎也已经察觉到敌人的战斗方式了。他知道持久战对自己不利，于是大剑重新摆好姿势又全力朝重战士的行列攻去。

「呜哦哦！」

闪烁黑色光芒的刀刃与盾牌发生剧烈冲撞，飞溅出炫目的火花。

但是——这是战斗早已经简化成单纯的数值问题了。

桐人挥剑所造成的伤害，马上就被后面专门补血的几个魔法师给弥补过去。之后剩下来的魔法师便咏唱攻击魔法发出火焰，将桐人卷进爆炸的漩涡当中。

完全没有个人技巧介入的余地，这是莉法最厌恶的战斗形式。决定胜负趋势的重点就只是放在魔法师集团的MP或是桐人的HP先消耗完上面了。而结果早已相当明显。

桐人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被包围在火球雨当中。不断炸裂的橘色光线将桐人的身体吞噬、炸飞，并且轰落在地面。

ALO怎么说也是个游戏，所以「痛楚」的感觉并没有被呈现出来，但是受到爆裂系魔法直接攻击可以说是最让人感到不舒服的感觉回馈之一。除了爆炸声将残留在脑袋里不说，肌肤还会感到一阵灼热，冲击也会让平衡感觉失控。其影响有时会波及现实世界里的肉体，清醒之后仍有可能感到数小时的头痛与眩晕。

「呜……哦哦哦……」

但是桐人不管被火焰吞噬多少次都还是站起身来，不断地挥剑。莉法虽然不停浪费MO咏唱着回复魔法，但桐人的模样已经让她快看不下去了。虽说落败确实很令人感到懊悔，但既然在系统里面战斗，就一定会遇见这种无力回天的数值性战力差距。但是，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呢——

莉法实在没办法再这样看着桐人被攻击下去，于是她向前跑了几步对着桐人的后背说道：

「够了啦，桐人！我们再从司伊鲁班飞几个小时就可以到这里来了！被夺走的道具再重买一次就可以了，我们放弃吧……」

但是桐人只是稍微回过头来，压低着声音这么说道：

「我不要！」

他的眼睛因为映照出让周围变成焦土的火焰而变成红色。

「只要我还活着，就绝对不允许自己队伍的成员被人杀害。我绝不能接受这种事发生！」

莉法只能哑口无言地呆立在当场。

当玩家陷入完全束手无策的状况时，会因人而异出现各种不同的类型。有迎接「那个瞬间」时会露出不好意思笑容的人，也有紧闭眼睛缩起身体忍耐着的人，更有到死前都胡乱挥剑的人。这是进行VRMMORPG这种类型的游戏绝对会遇上的体验，所以每个人也都做出了心理准备。如果不这么做的话，这款「游戏」也就没办法「玩」了。

但是——浮现在桐人眼睛里的亮光，是莉法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东西。其中带有对抗这系统上已经无法翻盘的状况，努力要找出生存方法的坚定意志。一瞬间，就连莉法也忘记这是在游戏的假想世界里头了。

「呜哦啊啊啊啊啊啊！」

挺立于现场的桐人发出怒吼，空气也整个为之震动。他看准敌人火力中断的一瞬间，对着耸立在眼前的盾牌做出只能说是有勇无谋的突进。剑交右手之后，空下来的左手攀上了盾牌边缘。准备用力量硬将它们分开。面对这种超出常理的行动，火精灵的队伍开始产生混乱。桐人立刻将大剑插进稍微争取到的一点缝隙当中。

这种面对重装甲战士的铁壁防御，竟然不使用魔法而亲自冲上前去的战法，连老玩家莉法也从来没有见过。说起来那根本不是攻击的动作，所以一定没办法给对方任何伤害才对。但是，看见桐人这个狂乱的行动之后，盾牌内侧再度扬起了困惑的叫声。

「可恶，这家伙在搞什么……」

这时候，莉法耳边出现了一道细微的声音。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了！」

一看之下，才发现小妖精结衣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抓住她的肩膀。

「机会……？」

「不确定要素就只有敌人玩家的心理状态而已。请把剩下来的MP全部用上，想办法挡住下一波的魔法攻击！」

「但、但是，就算这么做也……」

莉法把「无济于事」这句话给吞了回去。应该单纯只是AI的结衣眼睛里也带着相当认真的感情，看起来就跟桐人一样具有坚定的意志力。

莉法点了点头之后，朝天空举起双手。敌人魔法师集团早已经开始咏唱火球咒文，但是咏唱速度因为要配合发射时机而显得有些缓慢。这时莉法展开她所擅长的高速咏唱，不断念着要使用的咒文。虽说只要有一个音节出错就没办法发动魔法，但她还是冒险将咏唱的速度提升到极限。

莉法终于比对方稍快一点完成咏唱的动作。从她高举的双手里飞出无数小蝴蝶来包围住桐人的身体。

紧接着，敌人的咏唱也结束了。火球群就像轰炸机投弹般带着尖锐声音划过天际。靠在盾牌墙壁上的桐人不断被卷进火焰花朵当中——

「呼！」

莉法高举着的双手因为感受到爆炸风压而让她咬紧牙根。包围桐人的魔法障壁只要中和一次爆裂魔法，莉法的MP就不断减少。虽然已经喝过MP恢复药水，但恢复速度根本就赶不上消耗量。光是挡住这一波轰炸又有什么用呢——当莉法这么想时……

莉法肩膀上的结衣忽然用尖锐的声音叫了起来。

「爸爸，就是现在！」

莉法吓了一跳后马上凝神仔细看着。只见桐人高举着剑直挺挺地站在红色火焰当中。稍微可以听见他正在咏唱咒文。莉法将咒文片段与自己记忆中的索引互相对照。

……记得这是……幻属性的咒文？

莉法瞬间停止了呼吸——然后又咬紧牙关。现在桐人咏唱的是能让玩家外表改变成怪物的幻影魔法。但这在实战里根本没有任何用处。因为虽说咏唱完毕之后会依照玩家的攻击技能值来乱数决定变化的型态，但大多数都是没用的杂鱼怪物。而且大家都知道实际的能力值就算变化成怪物也不会有多大改变，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感到害怕。

莉法的MP以极快的速度减少着，最后终于只剩下一成左右。看来依照结衣指示来进行孤注一掷的决定是失败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在这种类型的游戏里面，知识也就代表了大半部分的「强度」。才刚开始游戏没几天的桐人，实在很难要求他熟记数量如此繁多的咒文里，每个咒文所代表的实际效用。

莉法心中一边这么想着，双手一边用上最后的力量。敌人的最后一波火球攻击降下与防护罩消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生。此时一股更大的火焰旋涡产生，接着又慢慢回归平静——

「咦……？」

火焰当中，忽然有个黑影晃动了起来。一瞬间莉法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因为那影子实在太过于巨大了。

跟身材魁梧的火精灵前卫相比，黑影少说高出了两倍之多。凝神注视的话，可以看到一个弯腰屈膝的巨人身影。

「那是……桐人吗……？」

他只能呆呆地呢喃着。但眼前也只有这个可能性了。那应该是桐人藉着幻影咒文所变化而成的模样——只不过实在是太巨大了。

那道黑影缓缓在呆立当场的莉法眼前抬起了头。出现的并不是巨人。因为他头上有着宛如山羊一般往后头部弯曲的粗角。铜铃巨眼闪烁着红色光芒，露出牙齿的血盆大口里吐出火焰般气息。

有着漆黑肌肤的上半身全部都是隆起的肌肉，粗壮的臂膀长度几乎快到达地面了。此外腰部还延伸出一条像鞭子一样的尾巴。这种恐怖的姿态，除了「恶魔」之外，应该没有别的形容词了。

火精灵们像是冻结般完全无法动弹。就在所有人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视线注视当中，黑色恶魔缓缓对着天空发出怒吼——

「吼哇啊啊啊啊啊！」

雷鸣般的吼叫在耳边响起。这次整个假想世界真的开始震动了起来。让人从内心深处涌起一股原始的恐惧感。

「咿！咿！」

一名火精灵前卫发出悲鸣向后退了几步。恶魔抓准了这个瞬间，以非常惊人的速度动了起来。长着钩爪的右手轻松伸进盾牌行列敞开的缝隙里，指尖马上贯穿重武装战士的身体——才刚见到这种情况，下一个瞬间红色死亡火焰便冒了出来，火精灵的身影像是被删除般消失了。

「呜哇啊啊啊？」

看见自己的同伴仅受一击便因此而毙命，剩下来的两个前卫异口同声发出恐慌的叫声。他们放下盾牌，边挥着手中的武器边慢慢向后退。

后方魔法师集团里，有个应该是队长的声音发出了怒骂声：

「笨蛋，别乱了阵型！那家伙只是外表和攻击范围改变了而已，只要躲在盾牌后面就不会受伤！」

但是战士们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漆黑恶魔一边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一边往他们冲过去后，先是用下颚将右边的战士从头到脚吞下去，接着再用左手钩爪捞起左边的战士。遭受剧烈晃动且被丢到地面上的玩家，连续发出「喀、喀！」的红色死亡光芒，接着便像是鲜血般飞散在空中。

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三名前卫便惨遭消灭。这时队长似乎已经恢复冷静开始发出指示，魔法师集团也紧跟着咏唱了起来。但是没有任何铠甲，只是穿着红色长袍的纯魔法师集团，防御力与前卫比起来就更加脆弱了——当他们看见屹立不动的恶魔嘴里不断呼呼吐气，马上引起了比幻惑魔法效果更大的恐惧心。咏唱速度与之前相比起来明显慢了许多。

在他们即将咏唱结束时，恶魔朝着魔法师部队高举起右手，接着往队伍横扫过去。前面两个人像是纸片般被打飞，在空中直接洒下红色火焰后消失了。整个空间充满了悲鸣以及打破玻璃般「哐啷！」的效果音。恶魔丝毫不停顿，直接挥动宛如巨木的左手，两名火精灵再度飞散消逝。

身穿高级魔道士装备，前几分钟还待在队伍中央的那名魔法师，现在他那让人一看就觉得相当适合担任魔法职务的细长脸孔开始有点抽搐。嘴里咏唱的咒文似乎出现错误，包在两手当中的效果光「咻！」一声便冒出黑烟消失了。

桐人变化而成的恶魔随着巨大震动跨出了一步，再度发出轰雷般的怒吼声。应该是队长的男人「咿！」一声发出像是哽咽般的悲鸣，右手开始不停挥动着。

「撤、撤退！撤退——」

但是在他话还未说完时——

恶魔瞬间缩起身体然后高高跳了起来。着陆之后让桥整个产生震动的恶魔，正好就跳进集团的正中央。接下来的情况则已经不能称之为战斗了。

每当恶魔的钩爪挥动，轨道上就会出现死亡火焰飞散。里面虽然又不怕死的家伙拿起法杖准备进行近身战，但根本没有时间挥动武器就被巨牙从头咬下而命丧黄泉。

在暴风圈里灵活逃窜的队长，发现大势已去之后便从桥上纵身跳进湖里。在湖面上溅起一根水柱之后，马上就用极快的速度朝岸边奋力游去。

ALO里面就算落水，只要装备重量在一定数值以下就不会沉没。所幸魔法师的装备相当轻便，所以他一下子便游到距离桥面有一段距离——但突然间，从这个人下方慢慢出现了巨大黑影。

接着队长在留下「啪嚓」的水声后便被拖进水里面去了。在湖面上留下许多泡沫的黑影朝着湖底游去，在消失之前还可以看见红色的亮光闪烁着。

桐人变成的恶魔对敌人队长的末路完全没有兴趣，朝着最后一个可怜魔法师高举着双手。看他抓起那个哭叫不停的对方身体，似乎是打算将对方从中扯开而开始施力——

因为眼前过于暴力的场景而整个人呆住的莉法，直到这个时候才终于回过神来。她赶紧大声叫道：

「啊，桐人！留那家伙一命！」

当坐在肩膀的结衣还悠闲地发出「太厉害了~」的感想时，莉法就开始跑了过来。恶魔停下动作回头一看，然后一边发出不满的声响一边在空中放下火精灵的身体。

男人「咚」一声掉落在桥面上后，呈现恍惚状态的他只能不停地开合着嘴巴。莉法站到他面前，将右手上的长刀插在他两腿之间。刀尖随着金属声刺进石板里，男人的身体也跟着震动了一下。

「好了，快说你们究竟是受到谁的指使！」

虽然莉法认为自己的声音已经相当威严了，但男人却反而像是从震惊中清醒过来的样子，他白着一张脸摇头回答道：

「要、要杀就杀，我不会说的！」

「你这……」

恶魔原本从上方看着莉法的审问，但这时却开始散发出黑色迷雾，巨大身躯也开始慢慢消失。莉法抬起头，看见一道人影从逐渐在空中消散的黑雾中央跳出然后着地。

「哎呀，真是大干了一场。」

桐人说完后一边动着脖子，一边用与刚才完全不同的悠闲口气说着话，接着又把巨剑收到背后。桐人在吓得张大嘴巴的火精灵身旁蹲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唷，刚才那场架打得真是精彩！」

「啥……？」

面对哑口无言的男人，桐人用爽朗的口吻继续说：

「哎呀，你们的作战实在漂亮。如果我只有一个人的话，一定没两下就被你们干掉了——」

「等、等一下，桐人。」

「没关系啦。」

莉法发出尖锐的声音后，桐人便对她眨了眨眼睛。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会动右手叫出视窗后，对着男人展示一大串道具。

「这是在刚才战斗里得到的道具和金钱。我本来想说如果你回答我们的问题，就把这些全部送你的呢……」

男人的嘴开合了几次之后，抬头看了一下桐人温和的笑容。接着突然开始不停地看着四周围——应该是在确认其他死亡火精灵的复活残余时间是不是已经结束，是不是已经全部被传送回储存地点去了——最后他再度看向桐人然后说：

「……真的吗？」

「真的真的。」

看了相视一笑的两人，莉法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男生真是……」

「简单易懂的生物……」

肩膀上的结衣也有所体认似地低声说道。完全不在乎两名女性鄙视的眼光，完成交易的两名男性用力点了点头。

火精灵一打开话匣子便开始说个不停。

「——今天傍晚了，吉塔克斯队长——啊，就是刚才魔法师小队的队长啦，他用手机传简讯要我上线，我本来因为在吃饭而拒绝了，但他却又说是什么强制召集。我一上线之后发现竟然是十几个人要对付两个人的作战，心里还想着干嘛这样欺负人，但听说是昨天打败影宗队长的人后也觉得可以接受了……」

「那个叫影宗的又是谁？」

「就是长枪队的队长啊。他可是狩猎风精灵的名人，但昨天很难得竟然被人打得落荒而逃。那是你做的对吧？」

听见狩猎风精灵这个词后莉法虽然绷起了脸，但还是和桐人互相看了一眼。应该是昨天晚上打败的火精灵部队的队长吧。

「……那么，那个叫吉塔克斯的为什么要攻击我们呢？」

「听说好像是比吉塔克斯队长还要高层所下的命令。似乎是会阻挠到我们的『作战』之类的……」

「什么作战？」

「火精灵上层似乎有什么动作唷。当然像我这种低层级的人是没办法知道的，不过好像准备要大干一票呢。我今天登入时，就看到超多人数的军队朝北方飞去。」

「北方……」

莉法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开始沉思了起来。从位于阿尔普海姆最南端的火精灵领地首都「卡坦」往北飞的话，将会碰上莉法他们现在通过当中的环状山脉。从那里绕往西方的话就是这座鲁古鲁回廊，向东行的话则有一称为「龙之谷」的分断处。无论是通向哪一边，前面都可以通往央都阿鲁恩与世界树。

「……难道是想攻略世界树吗？」

听见莉法的问题之后，男人用力摇了摇头后回答：

「不可能。全灭那么多次也该学乖了，我们现在为了让全部人都有古代武具等级的装备正在存钱呢。因此每个人要上缴的税金额度实在很高……不过直到现在好像都还不到目标值的一半唷。」

「这样啊……」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是这样了。你刚才说的应该没骗我吧——？」

后半段的话是对桐人说的。

「我与人交易绝对是童叟无欺。」

守卫精灵少年一脸自豪地说完后便开始操作交易视窗。火精灵在看见得到的所有道具之后，用很高兴的表情不停地动着手指。

莉法有点受不了地如此对男人说道：

「你啊，这原来是你伙伴们的装备吧？难道都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吗？」

结果男人「啧啧啧」几声之后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就是得到那群跟我炫耀的稀有道具，爽快度才会加倍啊。当然我也不可能把它们装备到身上啦。全部拿去卖掉买间房子好了。」

留下「几天之后等事情沉静下来再回领地去好了」这句话后，火精灵便循着原路往出口走了回去。

现在想起来，十分钟前进行的死斗就像是骗人一样，莉法非常认真地盯着已经回复到之前那种态度的桐人。

「嗯？这么了？」

「啊，那个……刚才那只狂暴的恶魔应该是桐人你没错吧？」

问完后，桐人扬起视线并且搔着自己的下颚。

「嗯——应该啦。」

「什么应该啦……那不是为了让火精灵被怪物的外表欺骗然后产生混乱的作战吗？」

「没有啦——其实也没想那么多……我有时就会像刚才那样……在战斗当中整个发狂，然后就没有记忆了……」

「呜哇，真恐怖！」

「不过，刚才的事我还有点印象啦。按照结衣的指示使用魔法，怎么自己忽然就变得相当巨大。然后剑也不见了，没办法只好用手去抓……」

「还用牙齿咬人了唷~」

结衣在莉法肩上愉快地补充说道。

「啊啊，的确有。这种变身成怪物的经验还真是不错。」

看着满面笑容的桐人，莉法心中忽然浮现一个无论如何都想提出的问题，只见她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个……火精灵……有什么味道吗？」

「……味道与口感就好像有点烤焦的烤肉一样……」

「哇，够了。你还是不要说好了！」

她对着桐人拼命摇着手。但手忽然间却被抓住——

「嘎呜！」

桐人吼了一声之后张大了嘴，往莉法的手指咬了下去。

「呀——！」

莉法的悲鸣声以及之后「磅碰！」的撞击声让地底湖的水面稍微摇晃了起来。

「呜呜，好痛啊~……」

桐人边摸着被莉法狠狠一巴掌打下去的脸颊，一边摇摇晃晃地走着。

「刚刚全是爸爸不好！」

「就是说啊。太没礼貌了！」

莉法与她肩上的结衣这么说完后，桐人像个挨骂的小孩般提出抗议道：

「刚才现场充满了战斗之后得到杀伐气氛，我那只不过是为了缓和这种气氛的机智玩笑罢了……」

「下次再这么做我就把你砍成两半！」

莉法闭起眼睛生气着别过头之后，脚下行走的速度也开始加快。

眼前有一座直达地下空洞顶端的巨大石造大门耸立在他们眼前。那正是矿山都市鲁古鲁的城门。

由于需要补给以及有许多在意的事情必须进行情报整理，所以他们决定在这座城镇里住一个晚上。在刚才那场意想不到的大规模战斗上花费了不少时间，真实世界里的时间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了。

接下来才是阿尔普海姆真正开始热闹的时刻，但是莉法怎么说也还是个学生，所以再晚也都会在凌晨一点前下线。当她告诉桐人这一点之后，他稍微考虑了一阵子，不过最后还是点头答应了。

当他们并排走进城门时，由NPC组成的乐团代替背景音乐奏起了轻快的音乐，配合着此起彼落的铁槌敲打声迎接两人。

这座城镇的规模不是太大，但是在中央大道两旁的岩壁上，有许多贩卖武器防具等各种素材以及美酒、料理的商店与工作室。这些堆积起来的建筑物紧靠在一起的模样可以说是相当壮观。玩家人数也比想象中来得多，还能看见平常很少遇到的音乐精灵与擅长冶炼的小矮妖等种族组成的队伍一边谈笑一边经过他们身边。

「哇~~~这就是鲁古鲁吗——」

莉法忍不住对着这初次见到的地底都市发出欢呼声，接着马上便被附近商店设在店头的刀剑陈列架给吸引了过去。虽说武器店的店员服务态度不怎么好，但购物还是能让人感到兴奋不已。

「话说回来——」

当她把银造长剑拿在手上仔细品评时，背后的桐人用悠闲的口气这么说道：

「嗯？」

「在呗火精灵袭击之前，不是有人传讯息给你吗？内容是什么？」

「啊……」

莉法张大了嘴转过身来。

「我都给忘了。」

她急忙打开视窗，确认传过来的讯息。但是就算再度看过雷根传过来的讯息内容，她还是搞不懂那究竟是什么意思。可能是连线忽然发生问题而中断了吧，但接下来也没有讯息再传进来了。

当莉法想「那就由我传讯息来问他」时，朋友名单里雷根的名字是呈现灰色熄灯状态。看来他已经下线了。

「什么嘛，已经睡着了吗……」

「何不在现实世界里和他连络看看？」

桐人的话让她陷入沉思。

老实说，她不太喜欢把阿尔普海姆的事情带到现实世界里。也从来不曾加入关于ALO的网路社群，与雷根——长田慎一在现实世界里也几乎不谈关于游戏的话题。

但是刚才那充满谜团的讯息确实很令人在意。

「那我稍微登出去确认一下，桐人你等我一会儿。我的身体就拜托你了，结衣——」

她对着肩膀上的结衣加上这么一句话。

「什么事？」

「好好监视你爸爸，别让他对我做出什么恶作剧！」

「知道了！」

「我、我说啊！」

对摇着头表现出「你想太多了」的桐人微微一笑之后，莉法便在附近的板凳上坐下来然后挥动右手。

按下登出键后，开始了今天第四次的世界移动。一边感受着类似晕眩的感觉，一边让意识朝向现实世界浮现。

「呼……」

平常不曾有的长时间登入，让她感觉有些疲累，直叶因此而大大呼了口气。

她躺在床上，还戴着AmuSphere就往闹钟看了一眼。已经快到翠回家的时间了。或许在翠面前露个脸比较好——

直叶一边这么想，一边用手拿起放在床头上的手机。与外壳一体化的EL面板上，她在登录期间的来电显示。

「这是怎么回事？」

一看见面板直叶便瞪大了眼睛。上面显示共有十二通未接来电，全部是由长田慎一打过来的。如果是家人、警察或者是医院等附有紧急标签的电话，就会和AmuSphere产生连动而自动登出。但长田的电话并不在这范围之内，所以系统根本不会有所反应。不过这种时间，究竟有什么事情会这么重要呢。

正当她啪嚓一声打开手机准备回拨时，似乎是第十三次的来电刚好打进来，外壳开始闪烁蓝色光芒。直叶按下接听键后将电话放在耳边。

「喂喂，长田同学吗？到底有什么事？」

「啊！终于接电话了！真是的——怎么这么慢才接嘛，直叶！」

「什么真是的。还不是因为在游戏里遇见了一些状况。

「不、不得了啦！西格鲁特那个家伙，背叛我们……而、而且还不只这样，他居然连领主——朔夜也给出卖了！」

「你说出卖是……什么意思？你把事情从头说清楚嘛！」

「呜——快来不及了啦……那个——昨天我们在古森林里被火精灵袭击的时候啊，直叶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长田虽然说事情紧急，但此时却已经恢复成一贯慢吞吞的语气。面对面说话的时候，长田如果敢像刚才那样亲热地直接称呼她直叶的话，直叶一定会对他施加物理攻击并要他改口。不过在电话里没办法这么做，也只好默认了。

只不过那件事竟然只是昨天发生的，这件事实多少让直叶有些惊讶。感觉上自己和桐人似乎很久之前便相遇了。

「咦——？你说很奇怪……哪里奇怪了……？」

老实说，由于桐人留下的印象实在太过于强烈，之前那场空中战的事情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一开始有八个火精灵袭击过来的时候，西格鲁特不是自己提出要当诱饵，然后一个人吸引三个敌人离开了吗？」

「嗯嗯，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不过他最后也没能逃过一劫不是吗？」

「是那样没错。但是现在想一想，你不觉得那不像是西格鲁特会做的事吗？如果是平常的话，队伍要分开时他一定会认为担任队长的自己应该留下来，让队伍里的某个人去当诱饵就可以了。」

「啊——……这倒是真的……」

西格鲁特确实是个很优秀的战斗指挥官，但说起来也很自私，总是认为自己一定得站在最顶端才行。他确实不是那种会牺牲自己好让同伴逃走的人。

「但是，那又代表些什么呢……？」

「我的意思是……」

长田像是咬碎了什么恶心的东西般接着说道：

「那家伙暗地里和火精灵暗通款曲啊。应该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了。」

「啥？」

这次直叶真的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只见她握紧了手机完全说不出话来。

在种族间不断进行势力竞争的ALO里，时常会发现利用不需要的账号来进行间谍行为的玩家。在以司伊鲁班为根据地的风精灵里面，一定也有几个其他种族，尤其是火精灵的伪装角色混在里面才对。

所以基本上技能等级加上贡献度低，平时也不怎么活跃的玩家，都会被认为可能是间谍而根本无法接近执政部中枢。连莉法也是最近才获得允许进入风之塔后面的领主馆里。

但西格鲁特是从ALO黎明期便积极参加执政活动，至今为止举行的四次领主选举他全屈居第二或第三名，但他即使在选举中失利也还是毫不气馁地自愿担任辅佐工作，现在已经成为中枢里相当重要的角色。

这样子的他竟然会是火精灵的间谍，这实在太让人难以相信了。

「我说你啊……这件事你有证据吗？」

直叶不由得压低声音质问起长田来。

「我心里一直觉得有古怪，所以从今天早上就一直使用『虚体』来跟着西格鲁特。」

「你真的很闲耶……」

所谓「虚体」便是雷根拿手的透明化法术。如果没有完全习得高级的隐蔽魔法与隐秘行动技能的话就没办法使用这个法术。

雷根这个名字原来的英文拼音就是写成「Recon」，其实在美国军队用语里面指的就是侦察部队——不过正确的发音似乎是利根才对——他在角色创造时就加强了能在狩猎时进行事先侦察的能力，所以跟踪可以说是他最擅长的事了。他有一次曾经滥用这种能力侵入莉法休息的旅馆房间里面，事后虽然解释是为了偷偷把送给莉法的生日礼物放在房间里，但莉法还是把他揍了个半死。

长田无视直叶挪揄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家伙在风之塔那边对莉法讲出那种无礼的话，我因为太过于生气而准备用毒暗杀他，跟在他身边就是为了寻找机会。结果呢——」

「呜哇，你这家伙真是恐怖。」

「那家伙在小巷子里就披上透明斗篷消失了，我就觉得当中一定有古怪。不过呢，光靠那种道具哪能逃过我的眼睛呢。」

「不用再炫耀了，快点继续往下说。」

「然后我们就进入下水道，走了大概五分钟左右吧，在很里面的地方有两个奇怪的家伙正等着他。他们也一样披着透明斗篷，但脱下斗篷之后可让我吓了一大跳，因为对方就是火精灵的人啊！」

「咦咦？但是光靠斗篷是没办法骗过守卫的吧？进入城镇的时候应该就已经被砍死了……难道说……」

「没错，你猜对了。他们配戴着通行徽章。」

所谓「通行徽章」就是一种类似通行证的道具。是经过严密审查后才能发给要到领地来通商的其他种族。那时只有执政部的少数人才能发行，而且也不能转让的 道具，当然西格鲁特拥有发行权。

「我当时想说这下可让我抓到了，竖起耳朵就听见他在跟火精灵说已经在莉法身上施下了追迹者法术。而且还不只这样而已。其实今天领主……朔夜大人她为了和猫妖族正式签订盟约，在极为机密的情况下到中立区域去了。」

「啊……原来如此，所以领主馆才没有升旗子。」

长田像是要盖过直叶的呢喃般大喊了起来。

「西格鲁特那家伙……想让火精灵的庞大部队袭击那个签约仪式的会场啊！」

「什……」

直叶瞬间无法呼吸。虽然当初自己是抱着不能再回去的心情离开，但风精灵领地这么说也算是她的故乡，朔夜也是她相当敬重的领主。胸口涌起的焦躁感触让她对着话筒大声吼道：

「你、你怎么不早说嘛！那不是糟糕了吗！」

「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大事不好了吗——」

长田用狼狈的声音提出抗议，但直叶则继续对他叫道：

「那你已经通知朔夜了吗？距离仪式开始应该还有段时间吧？」

「我也觉得不妙而准备从地下离开时，不小心就踢中一颗小石头……」

「笨手笨脚的！你这大笨蛋！」

「……总觉得挨直叶骂的感觉愈来愈舒服了……」

「你这大变态！然后呢？连络上了吗？」

「结果被火精灵的搜寻者找到藏身点，本来打算被杀掉接着在塔里复活，然后马上冲去领主馆就可以了。但他们却发射连中毒箭，实在太过分了。」

虽然这与他自己刚才说过的话相抵触，但也实在没时间吐槽他了。

「那……雷根呢……？」

「在下水道里陷入麻痹状态然后被火精灵抓住了……所以我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登出游戏一直打电话给直叶，但你却一直没有接。我在真实世界里也没有其他人可以联络了……啊，那个，他们说和猫妖族领主的会谈是从一点开始……呜哇，还剩下四十分钟而已！怎、怎么办啊直叶？」

直叶深深吸了口气之后，迅速这么说道：

「你知道会议地点吗？」

「详细坐标我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是在山脉内侧的『蝴蝶谷』附近唷。」

「我知道了。我想办法去警告他们……事不宜迟，我要挂电话了。」

「啊，直叶！」

当她的指尖往停止通话键伸去时，话筒又流出长田紧张的声音。

「又有什么事？」

「那个——那个叫桐人的家伙和直叶是什么关系？」

噗滋。

直叶完全不理会长田就直接挂断电话，再度把手机放在床头上后，将头埋进枕头里闭起眼睛，嘴里说出现实世界里唯一有效的咒文，让意识切换至那个充满阴谋的异世界。

莉法用力睁开双眼，同时迅速站了起来。

「呜哇，吓死人了！」

眼前的黑衣守卫精灵，手上拿着在路边摊买来的奇怪食物——看起来像是把数只爬虫类串起来烤的东西——差点就要掉下去，他赶快重新把它抓好。

「欢迎回来，莉法。」

「欢迎回来~」

面对各自这么说道的桐人以及结衣，莉法连声我回来了的时间都没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说：

「桐人——很抱歉……」

「咦、咦咦？」

「我有急事一定得去办才行。也没时间跟你说明。或许也不能回到这里来了。」

「……」

桐人瞬间直盯着莉法的眼睛，立刻点了点头回答：

「这样啊。那我们一边移动你一边跟我说吧。」

「咦……？」

「反正无论如何都得步行离开这里对吧？」

「……那好吧。我们边跑边说。」

莉法从鲁古鲁的中央大道上朝着阿鲁恩方向的侧门跑去。

他们穿越人群，离开切割巨岩所制成的大门后，再度见到那条贯穿地底湖的大桥。莉法长靴底部的铁片因为她的全力冲刺而咯咯作响，但她还是努力对桐人说明事情经过。幸好这个世界里就算跑得再怎么急也不会喘不过气来。

「原来如此——」

莉法的说明一结束，桐人便像在思考什么事情似地将视线移回前方。

「我可以问几个问题吗？」

「请。」

「袭击风精灵和猫妖的领主，对火精灵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这个嘛——首先可以阻止同盟。如果是风精灵这边泄漏消息而让领主被杀死的话，猫妖族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吧。搞不好还会发展成风精灵与猫妖之间的战争呢……火精灵是目前最大的势力，但风精灵和猫妖联合起来的话，势力均衡应该就会逆转过来了吧。所以他们一定想阻止这场结盟。」

两人渡过大桥后开始进入洞窟。莉法把地图叫到眼前，一边确认道路一边不停地跑着。

「还有杀死领主可以得到非常高的奖赏。杀掉领主之后，就可以无条件获得对方储存在领主馆里的三成资金，此外十天以内该领地也会陷入被占领状态，占领者可以自由徽取税金。这也是一笔相当庞大的金额。火精灵之所以会成为最大势力，也是因为以前曾设下陷阱杀害过风精灵最早的一任领主。一般来说领主是不会到中立区域去的。ALO史上，领主被杀也就只有那么一次而已。」

「原来是这样……」

「所以咯……桐人……」

莉法往旁边少年的侧脸看了一眼之后，继续这么说道：

「这是风精灵族的问题……你没有必要再跟我一起行动……离开这个洞窟之后马上就可以到阿鲁恩了，到会场去的话应该没办法活着回来，再从司伊鲁班出发的话又得多花上好几个小时。不——应该说……」

莉法一边感受到胸中的苦闷感，一边接下去说道；

「要达成你想到世界树上面的愿望，最快的方法或许是帮助火精灵也说不定呢。火精灵只要这次作战成功的话，一定可以获得充分的资金，就能以最完备的状况来攻略世界树了。如果是守卫精灵的话，他们说不定会雇你当佣兵。现在——如果你要在这里把我杀掉，那也是很明智的选择。」

莉法心里想着——那时候我将不会抵抗。虽然平时自己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想法，但是她能够确定就算自己与他战斗也绝对无法获胜，而且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想和这个昨天才刚认识的少年交手。

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我可能就不会再玩ALO了吧……

莉法抱持着这种想法又看了桐人一眼，但他还依然面色不改，一边继续跑着一边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反正只是游戏而已。能杀就尽量杀，能抢就尽量抢……」

停顿了一下之后，他又继续说：

「——我倒遇过许多说这种话的家伙。其实他们说得也没有错，因为我自己以前也是这么认为。但我后来了解到不是这么回事。就算是在假想世界里，就算看起来再怎么愚蠢，也还是有非得遵守不可的原则。我从很重要的人身上——学会了这件事……」

接下来的瞬间，桐人的声音变得相当温柔，还带着一种温情的气息。

「在VRMMO这类型的游戏里面，虽然这么说有点矛盾，但我认为玩家很难把操纵的角色与自己完全分离开来。如果在这个世界里面只是一味地满足自身的欲望，那么现实世界里的人格一定也得付出相当程度的代价。玩家和自己的角色是一体的。我——很喜欢莉法你这个人唷。我想跟你成为朋友。无论有任何理由，我都不会做出为了自身利益去砍杀像你这样的人。绝对不会。」

「桐人……」

突然一股感动充满胸口而让莉法难以呼吸，她因此停下脚步。桐人迟了一会儿也停了下来。

莉法在胸前紧握着双手，不知怎么处理自己无法表达的感情洪流，只能一只凝视着少年的黑色眼珠。

对了……原来如此——莉法在心里如此嚅嗫道。

至今为止在这个世界里，为什么总是会和其他玩家保持一定距离的理由。那是因为不清楚对方到底是真正的人类，又或者只是游戏里的角色而已。听见对方所说的话之后，就会一直去在意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这么想。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相处，所以对别人伸出手来的友谊之手也就感到相当沉重，最后老是运用翅膀将别人甩开。

但是其实自己根本没有必要去在意这些事情。只要相信自己的感觉——这样就可以了，因为那就是最真实的感觉。

「谢谢……」

莉法从心底浮现的那句话如实地表现出来。如果再要多说些什么的话，她可能就要哭出来了。

听见莉法道谢之后，桐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抱歉，讲得自己好像很了不起的样子。这是我的坏习惯。」

「不会，我觉得很高兴。那么——离开洞窟之后就是我们说再见的时刻了。」

结果桐人竟然出乎意料地扬起眉毛说：

「不，我当然也要跟你一起去。」

「咦、咦？」

「糟糕——又浪费了不少时间。结衣，要开始冲刺了，拜托你带路咯。」

「知道了！」

确认过肩膀上的小妖精点头之后，桐人再度转向莉法说道：

「手借给我一下。」

「咦，等等——」

桐人伸出左手紧握住莉法的右手，让她整个人吓了一大跳。虽然目前情况紧急，但一想到或许是他们第一次牵手，莉法的心脏马上就开始怦通怦通跳了起来——但下一个瞬间，桐人忽然用猛烈的速度向前冲去。宛若冲破空气壁障般的冲击声敲打着莉法的耳膜。

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用很快的速度在奔跑了，但却完全比不上目前这种速度。由于速度实在太快，让岩石外表的质感看起来像以放射状融化一般。右手被拉住的莉法，身体咦几近水平的状态浮在空中，每当桐人沿着洞窟急转弯时她整个人便跟着被甩来甩去，完全没有任何浪漫的感觉。

「哇啊啊啊？」

莉法忍不住发出尖叫声并且向前看去，马上就发现通道稍微宽一点的地方陆陆续续出现许多黄色箭头。看来应该是栖息在洞窟里的半兽人吧。

「等等、等等，有怪物啊……」

虽然这么大叫，但桐人却完全没有减低速度的意思，他直接便往怪物群里冲去。

「哇啊——————」

莉法的悲鸣与怪物们的吼叫声重叠在一起。但是怪物们手里那类似菜刀的武器却连一次都没有击中莉法他们。桐人瞬间便找出敌人之间的缝隙，然后以猛烈冲刺离开怪物群。当半兽人们随着愤怒的声音转过头来开始追逐他们时，他们已经进入下一条通道了。

之后又遭遇了好几次半兽人和其他怪物，但桐人依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不断地穿越它们，当然桐人他们背后形成了一个非常巨大的怪物集团。它们就像是土石流般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追赶着桐人和莉法。其实这就是被称为「拖怪」的无礼行为，如果半途让其他队伍碰上这么一大群怪物，将会引起非常凄惨的事故。所幸还没有造成这种悲剧，前方就已经可以看见白色光芒了。

「哦，快到出口了！」

桐人的话传到耳朵里后，视线马上就被一片白光所覆盖，接着脚下的地面便消失了。

「呜咿咿咿咿？」

莉法不由得紧闭双眼，一边发出惨叫声一边手脚不停乱动着，接着又发现包围身体的巨大声响一口气扩散了开来。

当她畏畏缩缩地张开眼睛后，才发现自己已经处身于宽广的天空当中。看来桐人是完全没有减缓去势，直接便从山脉中段打开的出口喷射出来的样子。脚下的灰色断崖绝壁不断往下伸展。两人随着惯性划出抛物线然后直往下坠落。

莉法急忙打开翅膀进入滑翔姿势，这是好不容易才能将堵在胸口的气息全部吐出去。

「噗哈！」

不停急促呼吸着的莉法这时候回过头去一看，发现逐渐远去的洞窟出口处已经挤满了追上来的怪物军团。她心里感到一阵惊悚，然后往身边一样背向飞行的桐人瞪了一眼。

「——被你吓得少活好几年啦！」

「哇哈哈，这样不是节省了不少时间吗？」

「……所谓的迷宫呢是要……一边花精神搜寻敌人，一边注意不让怪物串联起来才对……你这样根本就是在玩别种类型的游戏嘛……」

当莉法嘴里碎碎念地抱怨着时，心里的悸动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她再度看了一下四周围的环境。

下方就是一片宽大的草原，到处都有湖泊的湛蓝水面闪烁着光芒。此外还有一条像要连结所有湖泊般的河流四处蜿蜒，而更远的地方则是——

「啊……」

莉法不由得屏住呼吸。

云海的另一端出现了浮在天空的巨大朦胧黑影。那宛若撑天柱子般粗大树干贯穿天地，上面的枝叶简直就像形成另一个天体般往四处伸展。

「那就是……世界树吗……」

身边的桐人以敬畏的声音如此呢喃道。

从刚刚越过山脉的这个地点开始，换算成真实距离之后还有将近二十公里那么远的大树，已经占据了天空的一角并展现出压倒性的存在感。完全无法想像站在它根部时将见到什么样的景象。

两人无言地眺望了一会儿世界树之后，桐人才回过神来这么说：

「啊，不能再这里耗时间了。莉法，领主会议的地点大概在上面地方？」

「啊，对哦。嗯嗯，虽说整个中央世界被我们刚才穿越的环状山脉所包围，但是在环状山脉里其实有着三个大缺口。一个是对着火精灵领地的『龙之谷』，一个是对准水精灵领地的『彩虹之谷』，再来就是连结猫妖领地的『蝴蝶之谷』了……听说会谈是在蝴蝶之谷内侧出口处进行……」

莉法将视线往周围环绕了一圈后，指着西北方向说：

「我想应该往那个方向飞一阵子就到了。」

「了解。还剩下多少时间？」

「二十分钟——」

「如果对手打算袭击会谈的话，火精灵应该会从这边往那边移动吧……」

桐人的手指由东向西北方指去。

「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已经在我们前面。总之就是要加紧脚步。结衣，搜索范围内如果有多人反应的话就通知我。」

「好！」

结衣点了点头之后，桐人和莉法两人便振翅加快了速度。

「话说回来，怎么都没看见怪物呢？」

桐人一边飞过云层一边这么问道。

「啊，那是因为这座阿鲁恩高原里没有练功场类型的怪物。我想应该就是这样才会特地把会谈场所选在这一侧吧。」

「原来如此，在谈重要事情时忽然有怪物冒出来的确是很扫兴……不过，如果现在有怪物冒出来的话就好了。」

「为什么这么说？」

桐人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

「本来想像刚才那样，托一大堆怪物然后让它们碰上火精灵的大部队……」

「……亏你想得出来这种点子。这次火精灵比在洞窟袭击我们的人还要多，所以如果来得及发出警告信号的话就是全部人逃进猫妖领地里，来不及的话就是全部人一起战死，只有这两种状况而已吧。」

「……」

桐人用一脸沉思的表情摸着自己下吧，就在这个时候——

「啊，有玩家反应！」

结衣忽然大叫起来。

「前方有个大集团——六十八人，我想这应该就是火精灵的强袭部队了。然后更远处有十四个人，推测应为风精灵以及猫妖的会议出席者。距离双方接触时间只剩下五十秒。」

结衣话刚说完的同时，遮住他们视线的一大片云立刻分了开来。上升到极限高度为止的莉法，可以见到一整片宽广的绿色高原展开在她眼前。

这时高原的角落出现了无数低空飞行的黑影。他们以五个人一组呈楔型阵型，从他们密集飞行的模样看来，就像是无声无息接近攻击目标的战斗机群一样。

再将视线朝集团前方看去。可以见到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圆形台地。那横摆着的白色长条状物体应该是长桌吧。左右两边个子白了七张椅子，看来就是建议的会议场配置。

坐在椅子上的人们可能是专心于会谈之中吧，到现在都还没察觉到迫在眉梢的危机。

「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莉法对身边的桐人低声说道。

就算现在超越火精灵部队前去对领主等人发出警告，时间上也来不及让所有人全身而退。但即使如此，还是必须抱持牺牲自己的决心化身为盾，最少也要努力让领主逃离才行。

莉法伸出右手，静静握了一下桐人的手。

「谢谢你，桐人。到这里就可以了，你到世界树去吧……虽然在一起的时间很短，但我真的觉得很快乐。」

当莉法笑着说完这些话，把翅膀叠成锐角准备进入俯冲状态时，桐人的右手也紧紧回握了一下莉法的手。脸上浮现他时常露出的那种大胆笑容——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逃走呢，那太不符合我的个性了。」

他把手放开后，将肩膀上的结衣抓起来丢进胸前口袋里，然后全力震动翅膀开始猛烈加速。脸上被「磅！」这样的冲击声击中之后莉法瞬间闭上了眼睛，等她再度睁开眼时桐人已经以极为尖锐的角度朝台地俯冲过去了。

「等……等等！你在做什么啊！」

莉法那带点伤感的离别台词在一瞬之间被抛到九霄云外，让她不由得发出了抗议的声音。然而桐人却是连头也不回，只是不断离她远去。莉法虽然有点愣住，但还是急忙从后面追了上去。

他们的目的地，也就是风精灵与猫妖等人似乎终于发觉往他们这里靠近的庞大集团了。他们不断从椅子上站起身并且拔出闪烁着银光的武器，但光凭这单薄的武力想与重武装攻击队对抗，是在可以说是螳臂当车。

在草原上低飞的火精灵先锋部队一口气向上升起，像是瞄准兔子的猛禽般摆出长枪后便在空中静止不动。后续的部队也不断往左右两边散开，最后台地已经有一半在他们包围之下。杀戮前的宁静一瞬间包围了整个世界。

火精灵当中的一个人霎时举起手来——当他准备把手向下挥去的瞬间……

在对峙的两个集团中央，台地的角落处忽然有巨大土尘扬起。隔了极短暂的时间后，「咚！」的爆炸声震撼了整场空气。原来是化身为漆黑陨石的桐人毫不减缓速度便直接着地了。

现场所有人马都像被冻结般静止不动。桐人在逐渐散去的土尘之中慢慢站起身来，接着大喇喇地挺立在现场并且环顾着火精灵军团。他挺起胸膛，用力吸了口气之后……

「两边都把剑放下！」】

「呜哇！」

莉法一边俯冲一边忍不住把头缩了起来。怎么能喊出那么大的声音啊，刚才的冲击声跟这比起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连还在数十公尺上空的莉法都感受到空气的震动。围成半圆形的火精灵部队简直就像受到物理性压力般产生动摇并且稍微往后退。

那响雷般的声音固然惊人，但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胆量。莉法根本不知道他打算怎么做。

莉法感到自己背后正在流着冷汗，但她还是在桐人背后那些应该是风精灵的绿衣集团身边降落下来。看了一下之后，她马上就发现那名穿着特殊服装的人物。

「朔夜。」

叫了对方名字后，那名风精灵一脸茫然地转过头来，接着眼睛马上瞪得比原先更大。

「莉法？你怎么会在这里——？不、不对，说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法一边心想这还是自己第一次见到她这么慌乱的模样，一边开口回答：

「一时之间我也没办法解释清楚。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的命运全都交在那个人手上了。」

「……我还是完全搞不懂……」

风精灵再度往那个屹立在眼前的黑色背影看去。莉法也知道朔夜现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所以她再次看了一下朔夜——也就是现任风精灵领主的身影。

她有着以女性风精灵来说算是高挑的身材以及一头近似黑色的暗绿色光艳长直发，发尾非常整齐地剪成一直线。除了肌肤异常雪白之外，还有着细长的眼睛、高挑的鼻子和薄且小的嘴唇，给人一种宛若刀子般俐落的美感。

她身上穿着前叠式和风长大衣。随手插在腰带上的，是比莉法所持长刀更长两吋左右的大太刀。从大衣下摆显露在外的雪白裸足上，挂着一双深红色的高木屐。这种让人一见便难以忘记的姿态，马上就可以说明为什么在领主选举里她总是可以获得近八成的选票了。

当然获得这么多票数也不是光凭她的美貌。由于领主的事务繁忙而没办法时常外出狩猎，所以各种能力的数值并不算高，但她在单挑大会里也是市场打进决胜的用剑名手，公正的性格更是得到许多风精灵的信赖。

莉法再度移动视线，站在朔夜身边的娇小女性玩家马上就映入她的眼帘。

她有着一头金黄色波浪卷发，由头部两侧吐出的三角形大耳朵便是她身为猫妖的最佳证明。穿在身上那件类似连身泳装的战斗服大胆暴露出自己的小麦色肌肤。腰部两边装备着突出三根爪子的钩爪武器。从战斗服臀部伸出来的长条花纹尾巴，正反映出主人的紧张而不停地颤动着。

从她侧脸可以见到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略小但浑圆的鼻子。看起来或许多少有点太小孩子气，但以ALO里的标准来看，她也是个足以令人惊艳的美少女。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本人，但莉法知道她应该就是猫妖的领主亚丽莎?露。她和朔夜一样，都是靠着压倒性的人气维持着自己的长期政权。

莉法紧接着又往并排站着的两位领主身后瞄了一眼，只见白色长桌左右两边各有六名风精灵与猫妖，他们也全是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当然她与所有的猫妖成员都是第一次见面,但风精灵代表全部都是执政部里的重量级玩家。为了慎重起见莉法还是确认了一下，里面果然没有西格鲁特的身影。

当她重新把视线转往台地南端的火精灵部队时，桐人又再次叫了起来。

「我有话要跟指挥官说！」

火精灵长枪队似乎被他这种目中无人的声音与态度给吓到了，他们将队伍让出一条缝隙来。这时可以看见一名身材高大的战士从缝隙里走了出来。

他火红的头发如同剑山一般往上直立，有着一身浅黑色的肌肤再加上类似猛禽般的锐利脸孔。强壮身躯上配备着一看就知道是超级稀有道具的赤桐色铠甲，背上还带着一把不输给桐人的巨剑。

当他深红色双眸往这里看过来时，莉法感觉自己背部产生一股寒意。明明没有正面对峙却能感觉到如此的压力，莉法还是第一次碰见这样的对手。

发出「喀嚓」声后在桐人面前着地的战士，面无表情地从高处瞪着这名矮小的黑衣少年。不久后他张开嘴巴，随即一道相当清晰的浑厚声音响起。

「——守护精灵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虽然最后还是会被我们杀掉，但看在你这么有勇气的份上，我就听听看你要说什么吧。」

桐人毫不畏惧地大声回答：

「我的名字是桐人，这次是担任守卫精灵与水精灵同盟的大使。既然你们打算袭击这个会场，那么也就是说希望和我们四个种族全面宣战咯？」

——呜哇。

莉法完全说不出话来 。他到底在说些什么啊，想吓唬人也得挑个能让人相信的借口啊。这次绝对不是错觉，自己的背部正不停冒冷汗。她拼命对一脸愕然往这里看来的朔夜与亚丽莎?露眨眼暗示。

火精灵的指挥官似乎也吓了一大跳。

「你说水精灵和守卫精灵同盟了……？」

但他的表情马上又恢复原状。

「……连一个护卫都没带的家伙还敢说自己是大使吗？」

「嗯嗯，没错。因为我来这里只是要和风精灵以及猫妖进行贸易上的交涉而已。不过如果会谈被人袭击的话可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四族将会结合起来共同对抗火精灵。」

短暂的沉默掩盖了整个世界，不久后——

「孤身一人，身上还没有什么优良配备的家伙所说出来的话我实在没办法相信。」

火精灵忽然把手绕到背后，接着高声将巨大双刃直剑拔出。闪烁着暗红色光辉的剑身上还可以见到嵌着两条互相交错的龙。

「——只要能撑过我的攻击超过三十秒，我就相信你是大使。」

「你可真是大方啊。」

桐人轻松地说完之后，也从背后拔出两刃巨剑。他手上这把剑这是厚沉的纯铁色，上面没有任何装饰。

他震动翅膀向上浮升，来到与火精灵相同高度时便停了下来。一瞬间，压缩在两人之间的斗气似乎开始激发出白色火花。

……三十秒……

莉法吞了一大口口水。

以桐人的实力来说，这的确是对他很有利的条件。但从那个火精灵指挥官身上的杀气来判断，他也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这下糟了……」

「咦……？」

「我曾经在介绍传说武具的网站上，看过那个火精灵的双手剑。那是『魔剑瓦兰姆』……这么说来那个男人就是『尤金将军』了。你知道吗？」

「……有、有听过名字……」

对屏住呼吸的莉法点了点头后，朔夜继续说道：

「他是火精灵领主『蒙提法』的弟弟……真实世界里似乎也是兄弟的样子。哥哥以智慧见称，弟弟这是以武力见长，纯粹以战斗力来看的话据说是尤金居上风。他算是火精灵的最强战士……也就是说……」

「是所有玩家里最强的？」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桐人……」

莉法在胸前紧握住自己的双手。

在空中对峙的两名战士，像在衡量对手实力般互瞪了一段时间。开始西下的阳光被高原上低空飘过的云层遮住后，现场出现了几条光柱。其中一条光柱照耀在火精灵的剑上造成了炫目的反射，就在这个瞬间……

尤金没有任何前兆便开始行动。

他那超高速突进让空气也随之发出「磅！」的巨大声响。往右边重重挥落的大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弧线后朝着瘦小的护卫精灵攻去。

但是桐人藉着他一流的反应能力也做出了回应。他俐落地将剑举到头上，张开翅膀准备迎击。莉法见到他挡下敌人的剑后，原本打算立刻加以反击——但就在这个时候……

「——？」

对着桐人挥下来的红剑在快要与黑剑撞上时，刀身忽然变得朦胧，再穿过桐人的剑后又再度实体化。

「喀锵————！」的爆炸声撼动整个世界。在桐人胸口中央炸裂的斩击产生了盛大的爆炸效果，黑衣身影就像被暴风扫落的树叶般直接被人打落到地面。随即地面上又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扬起尘土。

「刚……刚才是怎么回事？」

莉法整个人惊讶到说不出话来，这是亚丽莎?露开口回答她的问题。

「魔剑瓦兰姆有一种名为『虚空转换』的特殊效果，当敌人想要用剑或盾来抵挡时剑本身便会虚体化！」

「怎、怎么可能……」

莉法急忙定眼确认了一下桐人的HP条。但她还来不及对准桐人的箭头，马上就有一条黑色人影像箭一般从尘土里冲了出来。只见人影朝停留在半空中的尤金直冲了过去。

「哦……竟然还活着！」

火精灵自傲地说道。而桐人则向着他说：

「刚才的攻击时怎么回事！」

然后马上用巨剑给予回击。

「锵、锵！」的击剑声不断响起。看来尤金不是个只依靠武器性能的剑士，他手里的双手剑确实弹开桐人那连莉法都看不清楚的连续攻击。

当连击有了些许空档时……

瓦兰姆再度露出了獠牙。桐人反射性准备用自己的剑来抵挡它。但瓦兰姆的剑身与刚才一样变得朦胧，接着狠狠击中桐人的肚子。

「呜哇啊啊！」

桐人发出像是要把肺部所有空气吐出来般的声音，但他这次则是整个人被轰飞到天空去。他努力展开翅膀来煞车，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

「……真痛……喂，三十秒不是已经过了吗！」

尤金对着大喊的桐人露出藐视的笑容。

「抱歉，我还是决定把你干掉好了。规则改成打到有一方倒下为止。」

「这臭家伙……我一定要让你哭着后悔！」

桐人虽然重新摆好巨剑，但很遗憾的是似乎已经分出胜负了。

魔剑瓦兰姆的附加攻击没办法用剑弹开，只能靠闪躲而已。但在剑士之间的高速近身战里，那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朔夜应该也做出与莉法相同的结论了吧，只见她压低声音说：

「情况很不乐观……两人之间的技术应该在伯仲之间，但武器性能的差异实在太大了。能和一个伺服器只有一把的魔剑互相对抗的，就只有同样是传说武器的『断钢圣剑』而已，但到现在还没有办法得知它的入手方法……」

「……」

——就算是这样，但如果是桐人的话……那个明明是新玩家却不断用超乎想象力的力量来扭转劣势的迷之守卫精灵，说不定真能办到……莉法心里这么想着，自然而然就在胸前紧握起双手。

尤金的翅膀牵引着红色光带，不断对桐人发动攻势。而桐人只能藉着到处飞行来紧急躲过他的攻击。

纠缠在一起的两条飞行轨迹在空中划过复杂的图案，有时还会出现「啪啪」的效果音与光线后再度分开。将视线对准他们后，可以见到桐人的HP已经因为两次攻击而低于五成。桐人的防御力已经足以让他撑过之前那种大规模的多重魔法攻击，但尤金却轻易就能让桐人受伤，可见他的攻击力绝对是非同小可。

这时桐人忽然回过头来伸出右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咏唱玩咒文，只见从他手上散发出黑色光芒——

随着「碰、碰碰碰碰碰！」的声音，两人之间爆发了几道黑烟。这应该是幻惑系的广范围魔法吧，这些黑烟马上就开始扩散，接着更覆盖了整个天空。

黑云甚至波及在地面上的莉法等人，他们周围一下子就变得阴暗起来。莉法在愈来愈糟的视线范围内，拼命睁大眼睛想要找出桐人的身影。

「莉法，这稍微借我一下。」

「哇？」

耳朵旁突然响起呢喃的声音，同样爱刀也被人从腰间的鞘里抽了出去。

「是、是桐人吗？」

她虽然急忙回过头，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了。不过，收在鞘里的长刀确实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不见。

从浓厚的黑烟中央传来尤金的吼叫声。接着可以听见他咏唱咒文的声音。

「滋磅！」一声绽放出红色带状光芒，黑色烟幕也因此而被撕裂。失去效用的烟雾马上变淡，世界又重新取回光亮。

莉法急忙将视线往蓝天望去。但是——

停留在空中的只有火精灵将军一个人，无论怎么找也没办法发现守卫精灵瘦小的身影。

「难道那家伙逃……」

背后一名猫妖茫然说道。但当他话还没说完时，莉法便用尽全力喊着：

「不可能的！」

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就算在这种任何玩家都会想要逃跑的状况之下，桐人也绝对不会逃走。

因为对那名叫做桐人的少年来说，VRMMO不管只是「游戏」，而是真实的「生活」。他认为这个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另一种真实，在这里所孕育的所有信赖、羁绊与爱情都是千真万确的。

所以他不可能会逃走，你们听——是不是可以听见声音了。

那类似高扬笛声，强有力的飞翔音已经逐渐靠近。声音也愈来愈明显。

「……！」

终于见到他的模样时，莉法在眼睛里甚至渗出了泪水。

他在太阳正下方。就在那个在阿尔普海姆你可以产生最强光亮效果的物体底下。小小的影子贯穿由半空降下的白光，一直线往下急速降落。

迟了莉法几秒才注意到声响的尤金马上抬头向上看，但是却因为强烈的效果光而绷起脸，接着举起左手挡在眼前。如果是一般玩家的话，这时候就会水平移动来避开太阳光，但这么做马上就会被人从上方击落。

然而尤金不愧是游戏里最强的玩家。他先是闭紧刚毅的嘴唇，接着又张开嘴大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金随着足以撼动天地的气势，以火精灵最擅长的全力突进朝着太阳冲去。只见他一边划出血红的光线，一边向火箭般向上飞升。

而桐人也由正上方冲下来，但在之前他都是以双手来握住巨剑，这时不知为何只用右手握剑而已。他将左手整个后拉到背后而让人没办法看见。

莉法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错认这时握在他手中闪烁着银色光芒的物体。那是前一刻桐人从莉法鞘里拔出去的长刀。也就是说桐人现在左右手各拿着一把武器。

二刀流——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颖的概念了。但就算有人尝试这种武术好了，就莉法所知也还没有任何玩家能够把它运用在实战里面。因为要以双手握住两把剑来做出熟练的连续攻击可以说非常困难。

虽然说在现实世界里的剑道比赛，手拿长短两根竹剑也不算是违反规则。但是在国中或高中的公式战里都禁止这种行为，连在大学以上的比赛里面都很少出现二刀流选手。那是因为要善用两把剑来获得有效打击实在是相当困难。而在这个假想世界里，二刀流也面临同样的问题。

或许认为桐人装备两把武器只是最后的挣扎吧，尤金脸上露出了不屑的笑容。

但是莉法还是睁大充满泪水的眼睛，只是全心全意相信桐人将会赢得胜利。

火精灵的魔剑发出沉重的风声后往上突刺。在两者相交的轨道上，守卫精灵左手的刀刃也向下斩落。

黑剑「呼」地一声产生了震动。魔剑藉着「虚空转换」效果穿透抵挡的刀刃直接便往桐人脖子刺去——

但剑尖却在「锵！」的尖锐金属声后被一把弹开。桐人在刻不容缓之际，运用右手的巨剑砍上来挡住了攻击。格挡时间可以说拿捏得分毫不差。

对着露出惊愕气息的尤金，桐人发出宛若雷鸣般的怒吼声。

「哦……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接着他双手上的剑就以毫无窒碍地斩落，紧接着右手上的大剑便完全连接着左手动作往前突刺。然后左右手依序往后拉回，长刀则再度由左下方飞起。大剑刀刃也像是完全被回到相同轨道的左手刀牵引般发出沉重的一击。

银与黑的剑光互相融合，桐人的连锁攻击就像划过夜空的流星般迅速。莉法实在没办法想像究竟得花多少时间来练习，才能像他一样用那种速度来操纵两把武器。尤金一边退后一边尽量利用转换攻击来对抗，但魔剑似乎也没办法连续穿透武器，所以攻击不断被两段式防御给弹开。

「姆……哦哦哦哦！」

持续被往地上压迫的尤金将军发出雄浑的怒吼。此时不知道是哪个防具的特殊效果启动，忽然有薄薄的火焰壁障呈半球状反射出来，稍微将桐人给推了回去。瞬间，将军大喇喇地将手上的魔剑高举过头——

然后随着「轰！」这种巨大声响一起由正面砍下。

相对的桐人则是毫无畏惧地利用突进来缩短距离，接着左手长刀以电光火石般速度挥落。

霎时「锵~！」一声尖锐的金属音响起。炫目火花在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在虚空转换发动之前魔剑的侧面便被弹开，尤金的斩击仅仅只是擦过桐人左肩而已。紧接着——

「嘿……啊啊啊啊啊啊！」

桐人右手的巨剑随着惊天气势往前笔直突刺。

在发出「砰！」的沉重声音后，钢铁刀刃穿透了火精灵的身躯。

「咕啊！」

桐人神速的突刺与双方各自向前冲的速度产生相乘效果，造成的伤害可以说非同小可。尤金的HP条瞬间便进入黄色警戒区域。

但是桐人没有因此而停下动作。他将右手的大剑火速来回来之后，立刻又对着尤金展开攻击，而左手上的长刀同时也以莉法眼睛无法捕捉的极限速度使出连续技攻击。一个呼吸之间便能反覆挥出四次的垂直斩击，其轨迹现实在空中划出漂亮的正方形，接着整个打进火精灵的巨大身躯里。

「……」

尤金将军脸上先是浮现出惊愕表情，接着上半身便由右肩口往左腰部的地方无声滑动。最后是「啪」一声，正方形光芒向四方飞散。

紧接着扬起巨大的死亡光芒，尤金这个角色整个开始崩毁。

现场所有人都静止不动。

无论是风精灵、猫妖或者是超过五十人以上的火精灵攻击部队，全部都像失去灵魂般冻结在那里。

刚才那场精彩战斗就是有如此吸引人的魅力。

通常在ALO里的战斗，如果是接近战的话就是狼狈地乱挥武器，远距离的话就是互相乱轰魔法。能够使用防御或是回避等高级技术的只有一小撮熟练的玩家，而且通常只有在单挑大会的倒数几场决战时才能够见到精彩的战斗。

但是刚才桐人与尤金的战斗很明显比单挑大会还要精彩。

行云流水般的剑舞、撕裂天空的高速空战，以及尤金那斩天裂地的豪剑与桐人凌驾其上的超高速二刀流——

最先打破沉默的人是朔夜。

「精彩，太精彩了！」

她用活泼有力的声音说道，接着高举双手鼓起掌来。

「太厉害了！这场战斗真是扣人心弦！」

亚丽莎?露说完后，背后的十二个人也加入称赞的行列。盛大的鼓掌之中还夹杂着口哨声与喊着「Bravo」的声音，可以说是吵得不得了。

莉法带着七上八下的心情观察着火精灵们的样子。除了指挥官被人杀死之外敌人还在他们面前大声欢呼，他们心里一定相当气愤吧——莉法心里这么想着。

但惊人的是，拍手的浪潮马上就传到了火精灵众人身上。他们也发出如雷的欢呼声并将手里的长枪举起像旗帜一样挥动。

「哇……！」

莉法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

至今为止一直把他们当做是敌人——更是无礼强盗的火精灵，其实也是ALO的玩家。桐人与尤金的单挑也同样撼动了他们的心灵。

莉法一边感受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感动，一边拼命拍着手。

在欢呼群众中央，完成不可能任务的桐人依然露出一脸若无其事的笑容。他将巨剑收回背上便举起右手。

「哎呀，不敢当不敢当！」

他用夸大的动作向四方行了几个礼后，便对着莉法等人的方向大叫道：

「请谁帮忙使用一下复活魔法吧！」

「知道了。」

朔夜点了点头后便浮到空中。只见她和式便装的下摆不停地摆动，接着便轻飘飘地浮到尤金残存之火旁边，开始咏唱起咒文来。

不久之后从朔夜双手迸发出蓝色光芒来包围住那团火焰。一个有着相当复杂圆形的立体魔法阵出现，接着阵型中央的残存之火逐渐变为人形。

最后在发出一阵夺目的闪光后，魔法阵便消失了。桐人、朔夜以及尤金三个人无言地下降到台地边缘。四周再度被一片寂静所包围。

「——的确很有一套。你应该是我见过最厉害的玩家了。」

尤金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承蒙你看得起。」

桐人短短地回应。

「守卫精灵里面竟然还有像你这样的男人……这世界还真是大啊。」

「现在可以相信我说的话了吗？」

「……」

尤金眯起眼睛，瞬间沉默下来。

这时候，包围台地的火精灵先锋长枪队里走出一名玩家。他在铠甲发出喀锵的声音后站定，然后用左手将尖锐的头盔面罩往上抬。

有着豪迈脸孔的男人对尤金行了个礼然后开口说：

「将军，请容许我发言。」

「是影宗吗，有什么事？」

这名字好像在哪听过——莉法心里原本觉得有些奇怪，但一下子就回想起来。那是在地底湖袭击他们的魔法师部队唯一活口所提过的名字。这么说来，他就是昨天和桐人首次相遇时在古森林里交过手的火精灵部队队长。

「我想你已经知道昨天我的小队被人全灭了。」

没有想到影宗竟然会提起这件事情，莉法硬生生吞了一口口水然后竖起耳朵专心听着。

「嗯嗯。」

「当时我们的对手就是这名守护精灵——那时候他身边确实跟着水精灵。」

「……？」

哑口无言的莉法看着影宗的侧脸。桐人一瞬间也动了一下眉毛，但马上又回归面无表情的模样。影宗跟着继续说：

「而且魔法部队根据S的情报前去追击的确实也是这个男人。不过照这情况看来似乎也被他给击退了。」

他所说的S应该就是间谍的隐语。不然就是西格鲁特英文拼写的头一个字。

尤金歪着头看了一下影宗的脸。周围众人应该有大半都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内容吧，莉法这时也只能紧张地注意事情的发展方向。

不久后——尤金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

「这样啊。」

然后脸上浮现微笑。

「……我就相信你所说的吧。」

接着又转身面向桐人，对着他这么说道：

「以现状来说，我和领主确实不希望把守护精灵和水精灵也给扯进来。我们就先撤退吧。不过总有一天我会再和你打一场——」

「那真是求之不得。」

桐人对尤金伸出自己的右拳，而尤金也用自己的拳头与他互碰了一下，接着便转过身去。他展开翅膀，往地面一踢后飞了起来。

跟在尤金后面准备起飞的影宗朝莉法看了一眼后，一边笑一边笨拙地眨了眨右眼。他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就互不相欠了。莉法的右脸颊也出现了一抹微笑。

在地上所有人的注视之下，火精灵的庞大部队以整齐划一的动作排好队伍。接着便在尤金带领下发出厚重的翅膀重奏乐章逐渐远去。无数黑影因为隐没在云层当中而变淡，不久后便完全消失了。

再度降临的寂静当中，桐人用带着笑意的声音呢喃道：

「……想不到火精灵里面也有明事理的人嘛。」

莉法刚开始的时候由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迟疑了几秒，但最后还是把心底最先浮现的话直接说出口：

「……你这人真是太胡来了。」

「时常有人这么说。」

「呵呵呵……」

朔夜对着相视而笑的两人干咳了一声。

「抱歉……可不可以跟我说明一下究竟是什么状况……」

在回复平静的会议场中央，莉法先是告知有一部分只是自己的预测之后，才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朔夜与亚丽莎?露为首的两种族干部们也非常安静地听着莉法漫长的说明。但她好不容易说完时，所有人都深深呼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双手抱胸，稍微蹙起艳丽眉毛的朔夜听完之后点了点头。

「最近几个月，我也发现到西格鲁特似乎有种相当焦躁的感觉。但因为害怕被人说我是独裁者而拘泥于合议制，才会一直让他身居要职……」

「朔夜你一直很受大家爱戴，我想这也是你的难处吧——」

其实亚丽莎?露的单独长期政权比朔夜还要长久，但她毫不在意自己的情况，用力点着头说道。

「焦躁……为了什么……？」

到现在还是无法理解西格鲁特心态的莉法提出这个问题后，朔夜边把视线往远方的稜线看去边这么回答：

「大概……是他没办法接受……势力上输给火精灵的现状吧。」

「……」

「西格鲁特是个很有权利欲的男人。他追求的不只是角色的数值能力，也拼命求取一个玩家所能获得的权力……所以他没办法接受火精灵达成最终任务并支配阿尔普海姆的天空，而自己却只能在地上抬头看着他们。」

「……但是，为什么反而跑去当火精灵的间谍呢……」

「你没听说马上就要导入『更新档五?○』了吗？据说里面已经搭载了『转生系统』。」

「啊……那么……」

「应该是被蒙提法怂恿了吧。说只要把领主的脑袋交出去就让他转生为火精灵。不过转生似乎得花上一大笔尤鲁特的样子……此外冷酷的蒙提法究竟会不会实践他的诺言也很令人怀疑就是了。」

「……」

莉法以复杂的心情看着逐渐染上金色的夜空以及远方朦胧的世界树。

转生为光之精灵好挣脱飞行限制的枷锁一直是莉法的梦想。也因为这样，她才会加入实力被称为是风精灵最强的西格鲁特小队，热心参加狩猎并且把获得的尤鲁特几乎全部上缴给执政部。

如果她不是因为遇上桐人而脱队，以西格鲁特的个性来说应该会邀莉法一起加入火精灵转生计划吧。如果真遇到这种情形，自己会怎么做呢……

「ALO真是个喜欢测试玩家欲望的阴险游戏。」

桐人参杂着苦笑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响起。

「游戏设计者个性一定很差。」

「呵呵，说得没错。」

朔夜也笑着如此回答。

莉法不知为何忽然很想要让心灵有点依靠，于是她伸出手挽住了桐人的左臂，把全身的重量靠了上去。在靠到无论见到什么状况都处变不惊的桐人身上后，她有所动摇的心情似乎一下子就沉静了下来。

「那么……你打算怎么做呢？朔夜。」

听见这个问题之后，美貌领主脸上的笑容消失，一瞬间闭起了眼睛。但马上打开的深绿色双眸里散发出已经做出决断的光芒。

「露，我记得你一直有在在提升暗魔法技能对吧？」

听见朔夜的话之后，亚丽莎?露动了一下她的大耳朵表示肯定。

「那么拜托你对西格鲁特施展『月光镜』。」

「我是没关系，但是时间还没到晚上，所以没办法撑很久。」

「没关系，一下子就好了。」

亚丽莎?露再度动了一下耳朵，往后退一步之后高举双手开始咏唱。

拥有奇特韵律的暗魔法咒文藉着亚丽莎那高亢又清澈的声音流露出来。四周围马上稍微变暗，不知从何处有一抹月光降了下来。

光线在亚丽莎面前变得像金色液体般聚集起来，接着成为一面正圆形镜子。在周围众人无言的注视之下，镜子表面开始产生波动——然后渗出某个场所的景色。

「啊……」

莉法稍微叫了一声。因为出现在镜子里的，是她曾去过好几次的领主馆执政室。

可以见到正面有张翡翠制成的巨大桌子。而有个人正坐在桌子对面的领主椅子上，两脚很随便地放在桌面。那个闭着眼睛，把双手放在头后面的男人无疑正是西格鲁特。

朔夜来到镜子前面，用像古琴一样紧绷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

「西格鲁特……」

听见声音后，镜子里的西格鲁特马上睁开眼睛，接着像弹簧般跳了起来。可能是视线正好和镜子里的朔夜对了个正着吧，只见他抿起了嘴紧张地缩起身子。

「朔……朔夜……？」

「嗯嗯，是我。很遗憾我还活着。」

朔夜淡淡地回应他。

「为什么……啊……不对，会谈呢……？」

「会谈顺利结束了。接下来就要签订条约了。对了对了，我们刚才有出乎意料之外的访客。」

「访、访客……？」

「尤金将军要我代替他跟你问声好。」

「什……」

这下子西格鲁特真的慌了手脚。刚毅的脸形开始变得苍白。他像是想找出什么话说般不停转动着眼睛……这时视线又瞧见了朔夜身后的莉法以及桐人。

「莉……？」

一瞬间像是快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睛，显露出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的光芒。他的鼻梁整个皱了起来，呲牙裂嘴恶狠狠地说道：

「……这些无能的火精灵……然后呢……？你想怎么样，朔夜？罚款吗？还是把我赶出执政部？不过呢，掌理军务的我要是不在了，你的政权也……」

「不，如果身为风精灵让你那么无法忍受的话，我就实现你的愿望吧！」

「什、什么……？」

朔夜优美地挥动左手后，领主专用的巨大系统视窗马上就出现了。无数视窗不断重叠，接着形成一根光芒六角柱。朔夜拉出其中一枚标签，手指迅速移动起来。

就在镜中的西格鲁特面前，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讯息视窗。当西格鲁特读完上面的讯息之后，瞬时脸色大变地站了起来。

「你这家伙……！是认真的吗？竟然要……竟然要放逐本大爷……？」

「没错。你就当一个领地叛徒在中立区域里徘徊吧。我衷心祈祷，有一天你能在那里发现新的乐趣。」

「我……我要投诉你！我要跟GM投诉你不当使用领主权力！」

「随你高兴。再见了……西格鲁特。」

西格鲁特握紧拳头，似乎还想抗辩些什么。但是朔夜的指尖一触碰到标签时，他的身影就从镜子里面消失了。他被朔夜从风精灵领地放逐，系统将会随机把他转移到除了阿鲁恩以外的某个中立都市里。

金色镜子又照了一阵子无人的执政室，接着表面才扬起波纹，随即发出脆弱的金属声粉碎。同时四周围再度充满了阳光。

「……朔夜……」

再度回归寂静之后朔夜还是紧蹙着眉头，莉法考虑到她此时的心情一定相当沉重，于是便叫了她一声。

美貌的执政者挥动左手消除系统视窗，接着叹了口气后才微笑着说：

「……我这样的判断到底正不正确，下次领主投票时应该就会知道答案了。总之——还是要先跟你道谢唷，莉法。一直拒绝加入执政部的你能够跑来救援让我感到非常高兴。还有亚丽莎，因为风精灵的内斗竟让你暴露在这种危机之下，真的很抱歉。」

「只要还活着就没关系啦！」

猫妖领主用悠闲的声音说完之后，莉法也全力摇着头回答：

「我什么都没做。应该要跟桐人道谢才对。」

「对了……话说回来……你到底是……」

并排站在一起的朔夜与亚丽莎?露脸上戴着疑问的表情直盯着桐人看。

「你啊，真的是守卫精灵和水精灵的大使吗……？」

不知道是不是要表现出好奇心，只见亚丽莎在说话时，直立的尾巴不停地摇动着。桐人把右手放在腰上，挺起胸膛回答说：

「当然是骗人的你。只是虚张声势、故布疑阵来跟对方谈判而已。」

「什——……」

两人听见之后张开了嘴巴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男人真是太乱来了。在那种情况之下还能编出这种天大的谎言……」

「我就是那种手里的牌愈烂愈是要梭哈的人。」

桐人大言不惭地这么说道。听见这番话后亚丽莎?露突然露出猫科动物般的恶作剧笑容，往前走了几步后在极近距离下直盯着桐人的脸看。

「——以一个大骗子来说，你的实力倒是不错嘛！你知道吗？刚才那个尤金将军据说是ALO里最强的玩家唷。你正面跟他挑战竟然还能获胜……难道说你是守卫精灵的秘密武器吗？」

「怎么可能。我只是个不值一提的保镖而已。」

「噗。喵哈哈哈哈……」

桐人那种厚脸皮的答案让亚丽莎大笑了一阵子，接着忽然将桐人的右臂抱到自己胸前。她从斜下方展现出妖艳的眼神对着桐人说：

「如果没有雇主的话，你——要不要来猫妖领地当佣兵啊？附三餐点心之外还有午睡时间唷！」

「什……」

莉法的嘴角不由得开始抽搐了起来。但在莉法还没能把他们分开之前——

「喂喂，露……你怎么可以偷跑呢！」

朔夜不知为何竟然也用比平常还要柔媚的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她和式便装的袖子也缠上了桐人左臂。

「他原本就是来救援我们风精灵的，所以我们应该有优先交涉权才对。你叫桐人对吧——除了要向你道谢之外，我个人对你也有点兴趣，之后要不要到司伊鲁班来喝杯酒呢……」

此时莉法两边太阳穴已经是青筋爆露了。

「啊——太狡猾了啦，朔夜。禁止用色诱的手段！」

「你还敢说我呢！你自己不也靠得那么紧！」

被两位美人领主从左右两边夹住之后，桐人虽然红着脸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但似乎也不是真的讨厌这种情况……

就在这时候，莉法从后面拉住桐人的衣服然后将他拖了出来。她大叫着：

「不行！桐人他是我的……」

其他三人全部一齐转头看向莉法的脸。她回过神来的同时也不知道该怎么把话接下去。

「嗯嗯……是、是我的……」

当她因为找不到合适台词而慌了手脚时，桐人带着轻笑开口这么表示。

「很感谢里面的邀约——但是很抱歉，我还是希望她能够继续实行带我到中央都市去的约定。」

「哦……这样啊，那真是太可惜了。」

平常总是不轻易表现出真实感情的朔夜，用感到非常可惜的口气说完后，又把视线朝莉法看去。

「你要去阿鲁恩是吗，莉法。是要去观光？还是……」

「原本是打算就这么离开领地——但我想总有一天会回司伊鲁班去的。」

「途中到我们领地来走走吧。我会盛大迎接你们唷。」

两位领主离开桐人身边之后，表情也变回原来的模样。只见朔夜把右手放在胸前优美地倾斜上身，而亚丽莎除了深深低下头之外连耳朵也跟着倒了下去，他们各自对桐人行了个礼。朔夜抬起头来后这么说道：

「——这次真的多谢你们了，莉法、桐人。如果我们两个真的被杀害，与火精灵之间的差距将再也没办法弥补过来。真的很想报答你们……」

桐人困扰地搔着头的模样让莉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她向前走了一步，开口说：

「朔夜——还有亚丽莎小姐。这次的同盟应该是为了攻略世界树做准备吧？」

「嗯嗯，以最终目标来说确实是如此——两个种族共同挑战世界树，如果双方都能成为光之精灵那是最好，如果只有一边成功的话就在下一次攻略时帮忙对方……这就是条约最重要的内容。」

「攻略的时候，希望能让我们两个也参加。而且希望能尽快。」

朔夜和亚丽莎?露互相看了一下对方的脸。

「……让你们参加当然没问题，应该说我们还想拜托你们参加呢。只是时间上还没办法跟你们确定……不过，为什么你们会想参加呢？」

「……」

莉法稍微瞄了桐人一眼。充满谜团的守卫精灵少年瞬间伏下视线，接着这么说道：

「我是为了要到世界树上去，才会到这个世界来的。我想找的人，或许就在上面也说不定……」

「找人？你是说精灵王奥伯龙吗？」

「不是——我想应该不是。我在真实世界里没办法与那个人取得连络……但我一定得见到那个人才行。」

「哇~如果说是世界世界树上面的话那就是网站营运者咯？感觉好悬疑刺激唷！」

亚丽莎?露似乎被引起了兴趣，只见她大眼睛里充满着期待的光芒。但耳朵和尾巴马上又无力地垂了下来，一脸抱歉说：

「不过……要备齐攻略组全员的装备，恐怕还得花上一段时间……没有办法在一天两天之内就可以……」

「这样啊……我想也是。没关系，我现在的目标是先到那棵树的根部去……其他的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了。」

桐人轻笑了一下，接着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说了声「啊，对了」而挥动右手。他迅速操纵着视窗，把一个相当大的皮袋实体化。

「把这个当成你们的资金吧。」

说完后便伸手准备把袋子交出去，由袋子所发出的沉重金属声来判断，里面应该是装了满满的尤鲁特才对。接过来的亚丽莎一瞬间差点跌倒，于是赶紧用双手重新抱住袋子。她往里面瞄了一眼之后——马上瞪大了眼睛。

「朔、朔夜，这个……」

「嗯？」

朔夜不解地歪着头，把右手指尖往袋子里面伸去。当她把手缩回来的时候，抓在她手上的是闪烁着蓝白色光辉的大硬币。

「呜哇……」

一见到这个，就连莉法也忍不住发出惊叹声。两名领主的嘴张开之后就再也合不拢，连在后面注视着他们对话的十二名随从也产生了骚动。

「……十万单位的尤鲁特秘银货币……这里面全部都是……？」

连一向冷静的朔夜也哑着声音一边说一边凝视着硬币，但不久后便像不能接受般摇着头又把袋子还了回去。

「要在幽兹海姆进行野营狩猎来打倒邪神等级的怪物才有可能赚到这种金额……真的要送给我们吗？这可以在最棒的土地上盖座小城堡咯！」

「没关系。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桐人丝毫不在意地点了点头。

再度往袋子里面看去的朔夜与亚丽莎在「呼——」一声叹了口气后抬起头来。

「……加上这些资金，距离我们的目标金额就更加接近了——」

「我们会马上购买装备，准备好了之后会再跟你们联络。」

「拜托你们了。」

亚丽莎将皮袋收进朔夜打开的视窗里面。

「身上带着这么多钱在原野上乱晃实在太恐怖了……在火精灵那群人还没改变主意之前，还是快逃进猫妖领地里去吧。」

「说得也是。等回到我们领地后再继续领主会谈吧。」

领主们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对部下们发出指示。大桌子与十四张椅子马上就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你真的帮了我们太多忙了。我保证一定会努力完成你们的愿望，桐人、莉法。」

「能帮上忙我也很高兴。」

「那就等你们联络咯。」

朔夜、亚丽莎、桐人与莉法四个人各自用力握了握对方的手。

「谢谢！期待下次见面咯！」

亚丽莎露出恶作剧的笑容，然后用尾巴将桐人拉了过去后在他脸颊上轻轻一吻。离开手足无措的桐人身边之后，对着脸颊再度抽搐的莉法——完全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地眨了眨眼睛，然后才打开淡黄色翅膀起飞。

两名领主一边挥手一边垂直上升，在空中拖曳出一道光线后朝着染红的西边天空前进。之后两个种族的六名部下也排出像野雁般美丽的阵型追了出去。而桐人与莉法则是一言不发地目送他们离开。

不久后周围再度恢复一片寂静，只剩下吹过台地的风声与树叶摩擦声留了下来，就好像刚才那场牵动三个种族命运的激斗只是一场幻觉一样。莉法稍微觉得有点寒冷，于是她悄悄靠到桐人身边。

「都走了……」

「嗯嗯——结束了……」

感觉上成为一连串事件导火索的与西格鲁特的决裂，似乎是发生在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实在很难令人相信那不过是七、八个小时之前所发生的事情。

「总觉得……」

只要和桐人在一起，这个世界的一切就会变成现实，而背后长着翅膀才是自己真实的模样——莉法/直叶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却没办法将这种感觉用言语表达出来。于是她只好准备将身体靠在桐人胸口，好好感受他心脏的鼓励，但就在这个时候——

「爸爸，你怎么可以这样！我不是说过不能花心了吗！」

「哇！」

结衣带着十分愤慨的声音从桐人胸前的口袋里飞了出来，莉法听见这句话后连忙慌张地和桐人保持距离。

「干、干嘛忽然跑出来……」

结衣先是在发出焦急声音的桐人头上来来回回地飞来飞去，接着又坐在他肩上可爱地鼓起腮帮子说：

「领主他们贴在你身上时，你的心脏就像小鹿乱撞一样！」

「是、是男生都会这样的嘛！」

在知道结衣指的不是自己之后莉法虽然松了口气，但内心同时又涌起一道新的疑问，于是她忍不住对结衣问道：

「结衣，那我就没关系吗……？」

「莉法小姐你应该没有问题。」

「为、为什么……？」

「嗯——因为莉法你不太像个女孩子嘛……」

桐人似乎是不小心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

「等等……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这无法忽视的发言后，莉法不由得手按剑柄慢慢靠近桐人。

「没、没有啦，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平易近人……没有恶意啦，真的！」

脸上浮现痉挛笑容的桐人忽然开始往上升。

「别、别说这个了，我们还是赶快飞到阿鲁恩去吧！天都快黑了！」

「啊，喂喂，给我等一下！」

莉法张开翅膀，往地面一踢后飞了起来。

莉法虽然为了追上加速往世界树逃窜的桐人而全力震动翅膀，但她还是稍微往背后看了一眼。即使因为被巨大山脉挡住而看不见另一边宽广的古森林与令人怀念的风精灵领地，但还是可以见到慢慢变暗的深蓝色天空里，有一颗巨大星星正在闪烁着。

***

贴在天空顶端看起来似乎动也不动的太阳开始慢慢倾斜，并且将划出弧形的地平线染上一片血红。

判断上一次奥伯龙到访已经是现实时间超过五小时的事情后，亚丝娜便静静撑起身体。此时真实世界应该过了午夜十二点。她一边祈求现在没有人监视，一边从床上下到瓷砖上面。

走了十步之后，她立刻就来到金属门前面。一想到自己竟然在这么狭窄的地方生活了两个月，亚丝娜便难过得说不出任何话来。

不过，这一切都要在今天结束了——

她心里这么呢喃着，然后右手手指往门旁边的密码输入面板伸去。她将每个小时以前，趁奥伯龙离开时利用偷窥并牢记在心里的数字一个一个重新说出口。每按一个小按都会发出细微的声响，让亚丝娜紧绷的神经不断跳动。

「……3……2……9……」

她一边祈祷一边按下最后一个按键后，果然发出一声巨大金属音，接着门便稍微打开来了。亚丝娜忍不住稍微弯曲起右臂握拳鼓励了一下自己。当她发现这其实是桐人时常会做的动作时，不由得浮现出微笑。

「桐人……我会努力的。」

亚丝娜小声说完后，伸手将门推开。门外面的粗大树枝上嵌有一条狭窄的道路，一路蜿蜒至远方的树干为止。由鸟笼里跨出一、两步之后，背后的门便自动关了起来。亚丝娜将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往后梳，然后毅然挺起胸膛，接下来便像她过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样，迈开坚定的脚步向前。

过了几分钟之后，她回头一看，发现金色鸟笼已经完全被十分厚重的浓绿色树叶遮挡住而完全看不见了。

在世界树又长又大的树枝上站了一阵子后，亚丝娜「呼」一声叹了口气。感觉上已经走了几百公尺的路途。但这棵树实在是太过于巨大了。

由于奥伯龙的个性相当急躁，所以亚丝娜认为他应该会将登出的系统操纵台放在鸟笼之外，或者是距离不远的地方才对，但是现在看来她的预测应该是错误了。如果他是使用SAO类型的全息图视窗，或者是声音操纵的话，那要使用系统登出便相当困难了。

话虽如此，亚丝娜无论如何都绝对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去。目前她能做的就只有不断地向前走。

为了再度和那个人相遇。我一定要活着回到现实世界。

亚丝娜在心里不断提醒着自己，接着再度向前迈开脚步。

第三卷 妖精之舞 后记

各位读者好久不见了，我是川原。谢谢各位阅读本作品。

首先按照惯例，还是要先从道歉启事开始……

与先前出版的《加速世界3》一样，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3》也是「未完待续」的状态，真的非常抱歉！

此外也要为又出现新的女主角向大家道歉，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想大家可能也开始要觉得不愉快了……但今后的故事发展应该也差不多是这样……不过仔细一想，《加速世界》其实也是这种情形啊。我也不是故意要这么写的。但因为我实在没有以多视点来描写各个人物的能力，所以一旦女性角色增加之后，就一定会和男主角有所牵扯。

……抱歉其实有四成是因为我喜欢这种情节……

这部《SAO3》是我在二○○九年出版的最后一本书。当我在写这篇后记时，接到了第十六届电击小说大赏得奖作品已经出炉的消息，我心里不禁有种「想不到已经过了一年了吗」的感慨而发呆了一阵子。

回想起在第十五届颁奖典礼的时候，我因为被前辈作家身上所散发出来的作家气息给震慑住而根本没办法好好打招呼。不过即使是现在也一样，在编辑部里遇见前辈时也只能张大嘴巴呆站在那里。

虽然散发不出什么作家的气息，但至少到目前为止都一直有新作品上市，我想这都是各位读者不断支持我的结果。现在要想到明年的事情似乎还有点太早了，但我想自己依然会努力不懈地敲打键盘，一步一步慢慢爬着这永无止尽的电击坡道。

以细腻且充满魅力的手法将一堆新登场角色<几乎都是女性>呈现出来的插画家abec老师，这次也谢谢您了！还有因为准备活动而身陷忙碌地狱之中，却又被我忘记截稿时间技能<自动发动型>添了许多麻烦的担当编辑三木先生，真的要在这里跟您说声抱歉！

还有就是要对看完本书的你献上我今年最后的感谢。

二○一○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九年十月一日 川原 砾

第三卷 妖精之舞 插图

“——赶快赶快来救我啊，桐人”

“——赶紧走吧！目标世界树！”——莉珐

“爸爸还是那样悠闲啊。”——唯

“该怎么说呢真是感动啊。好像这样一直飞下去啊”——桐人

“我真个笨蛋，笨蛋，笨蛋！”——桐之谷直叶

“——如果你能扛住我的攻击三十秒，我就相信你是大使。”——尤吉恩将军

“你还真是大方啊。”——桐人

世界树——所有ALfheim玩家的最终目的地

第四卷 妖精之舞 序章

台版 转自 anglegamer@SOSG论坛

昂首仰望，可以看见微暗的远方有几道闪烁的光芒。

但那不是星星，而是由宽广岩洞顶端垂下来的无数冰柱所发出的微弱磷光。也就是说目前所在位置是在地底洞窟中。问题在于这个地底洞窟的规模实在太过于惊人了。

由所在地到屹立在远方的壁面，换算成实际距离单位大约超过三十公里。而到达顶端的高度最少也有五百公尺。平面上则散布无数的断崖、峡谷，以及冻结成一片雪白的湖泊与雪山，此外甚至还可以见到一些零星散布的山寨与城堡。

这种规模早已经不能称为洞窟，而应该称之为地下广场，不对，应该是「地底世界」才对。

实际上也是如此。因为这里是处于精灵国度阿尔普海姆地底的另一个区域，同时也是被恐怖邪神级怪物所支配的黑暗与冰之世界。它的名字便是——

「幽兹海姆」。

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五章

「哈啾～！」

发出一声不该出自女孩子口中的粗鲁喷嚏声后，风精灵族的少女剑士莉法急忙用双手掩住嘴巴。

她迅速看了一下出口的方向。心里担心刚才的喷嚏声会不会让落单的邪神给听见，接着它那恐怖的大脸将会出现在入口。幸好只有轻飘飘的雪片从入口吹入。当雪片在靠近小庙地板上的营火时，马上就在空气中融解了。

莉法将厚重的外套衣领拉紧之后，退回到庙里墙壁边蹲了下来。接着「呼～」一声叹了口气。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把温暖营火带来的睡意从脑袋里赶出去。

这间石造小庙是个长宽大概只有四公尺左右的狭小空间。墙壁和天花板上吓人的怪物浮雕在晃动的火焰照耀之下也跟着扭动，那种模样让人看了实在心慌。但是莉法往旁边一看之后，就发现那个将背靠在墙上席地而坐的同行者，正以非常安稳或者应该说是一脸蠢样地打着瞌睡。

「喂，快起来——」

莉法一边小声说着一边拉了一下对方尖锐的耳朵，却只有得到同行者的几句梦话响应。至于另一名伙伴小妖精，则是已经在他膝盖上缩成一团睡着了。

「喂，睡着就会直接登出啰——」

莉法又拉了一下对方的耳朵。结果同行者的头直接就往莉法大腿上一躺，然后开始蠕动找寻最舒服的位置。

莉法吓得挺直了背部，双手在空中不断开合，心想着到底要怎样打醒他才好。

不过话说回来，在这种状况之下也难怪他会打瞌睡。

因为出现在视线下方的现实世界时间早已经超过凌晨两点。通常莉法自己在这种时候也早已登出，然后在床上熟睡了。

是的，这座幽兹海姆——以及位在其上的一整片阿尔普海姆并不是真正的异世界。它们是构筑在服务器内部的假想世界，而服务器目前应该放置在真实世界里日本国首都东京的某处。

莉法和同行者都是使用一种名为「AmuSphere」的游戏机来完全潜入这个世界。

要脱离这个假想世界其实相当简单。只要左手的食指和中指一起往下一挥，然后在出现的主选单窗口上按下「Log Out」按键就可以了。或者是只要在这个地方熟睡，当机器探测出脑波变化时便会自动中断联机。而早上便会在现实世界的床铺里醒来。

但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使得他们必须抵抗强烈睡意来让自己保持在清醒状态。

因此莉法只好狠下心来用左手握着拳头，然后朝同行者那尖尖的头发正中央敲了下去。

「哐当」的轻快效果音伴随着肉体攻击的特殊黄色效果闪光响起，同行者也发出奇怪的叫声跳了起来。莉法微笑着对用两手按住头部到处乱看的他说道：

「早安啊，桐人。」

「早、早安…………」

同行者是个有着浅黑色肌肤与一头黑发的守卫精灵族剑士，名叫桐人。原本有着少年漫画主角那般豪放面容的他，这时却以一脸沮丧的表情问道：

「……我睡着了吗？」

「还靠在我的大腿上哩。只捶你一拳算是便宜你了呢。」

「……那真是不好意思。为了道歉，莉法也可以在我大腿上睡……」

「不用了！」

她用力别过头去，不断斜眼瞪着桐人。

「别再说蠢话了，赶快用你在梦里想到的好主意来脱离这鬼地方吧？」

「梦……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我差点就能吃到巨大的水果奶油布丁了呢……」

「我真是傻了才会问你这个问题」莉法一边这么说一边无力地垂下肩膀。接着她又看了一下小庙的入口，结果还是除了在黑暗中随风飞舞的雪片之外，就没有别的动静了。

至于为什么会无法登出，那是因为莉法、桐人以及在他膝盖上呼呼大睡的小妖精结衣，现在都被困在幽兹海姆这个地底世界，没办法回到地面上去。

当然他们可以随意离开这个游戏。但是这座小庙既不是旅馆也不是安全地带，所以就算意识回到现实世界，没有灵魂的游戏角色也还会残留在现场一段时间。

而被留下来的游戏角色可以说非常容易吸引怪物。在这种情况下一旦遭受袭击，角色便只能毫无抵抗地减少HP，没两下就会「死亡」然后被送回存盘地点「司伊鲁班」去。这么一来，他们远道由风精灵领地到这里来就变得毫无意义。

莉法和桐人的目的是到阿尔普海姆的中央都市「阿鲁恩」去。

他们是今天正确来说应该是昨天晚上才由司伊鲁班出发。两人飞过广大的森林地带，穿越漫长的矿山隧道，还击退了敌对势力火精灵的袭击。最后在风精灵领主朔夜的感谢中与他们告别时，已经是超过凌晨一点了。

途中虽然去上了几次厕所而休息了一下，但这时也已经连续潜行达八个小时。

这时央都阿鲁恩看起来还在遥远的彼方，不可能马上就到达。于是莉法他们便决定让旅途先在这里告一段落，到附近村落的旅馆里登出游戏。因此他们便降落到刚好映入眼帘的森林村落里。

当时就算麻烦，也该叫出地图来确认一下村庄的名称与里面究竟有没有旅馆才对。想不到——

「没想到——竟然整座村庄都是怪物的拟态……」

似乎刚好回想起同一段记忆的桐人叹了口气之后这么说道。莉法也跟着叹了口气后点了点头。

「就是说啊……到底是谁说阿鲁恩高原没有怪物出没的！」

「好像是莉法你说的吧……」

「我不记得有说过这种话。」

他们俩持续着这种无力的斗嘴，然后又一起叹了口气。

莉法和桐人降落到神秘村落里时，刚开始只是怀疑怎么没有任何居民——也就是NPC的影子。但是当他们觉得至少会有旅馆的店主而准备进入最大建筑物的瞬间……

构成村子的三栋建筑物全部同时崩毁。他们还没时间为忽然变成光滑肉瘤的旅馆感到惊讶，脚下的地面就忽然裂开，底下则是不停蠕动的暗红色洞窟。没错，在他们眼中看起来像村庄的物体，其实是埋在地面下的恐怖巨大蚯蚓怪物，利用嘴巴周边突起物变化而成的诱饵。

莉法和桐人，以及在桐人胸前口袋里的结衣全被这股强烈的吸力给吞噬。当他们被巨大蚯蚓的光滑消化管不断向前搬运时，莉法心想如果就这样被胃酸溶化的话，可以确定这绝对是她玩ALfheim Online一年来最糟糕的死法！

所幸莉法他们并不合蚯蚓的口——正确来说应该是不合它的胃才对，在历经三分钟左右的消化器官之旅后，终于被它给排放了出来。莉法一边因为全身沾满黏液的感觉而起鸡皮疙瘩，一边准备用背后翅膀来减低掉落速度时，却又发生让她更为惊恐的情形。

她竟然无法飞行。就算肩胛骨再怎么用力，再怎么让翅膀震动也无法产生浮力。她和接着被排出来的桐人便在不知名的微暗中直线落下，最后「磅！」地一声埋在深深的雪地里面。

莉法拼命挣扎后，终于将脸由雪地里拉出来。此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广阔的岩壁，取代了原来有着月亮与星光的夜空。当她心里想着「呜哇，原来是洞窟，所以才飞不起来」，然后绷着脸环顾四周时，立刻发现眼前的雪原上有抬头才能看清楚的异形正缓慢移动当中。那无疑是在照片里才见过的「邪神级怪物」。

待在她身边的桐人原本正张开嘴巴准备大叫，但莉法在急忙全力按住他嘴巴的同时，也了解自己究竟来到了什么地方。自从潜入ALO后，她首次来到这个一望无际的地底世界，同时也是难度最高的练功场「幽兹海姆」。也就是说，那只巨大蚯蚓不是要捕食玩家，而是为了把玩家强制移动到这个冰之国度的陷阱。

好不容易躲过足有五层楼高的多脚型邪神后，莉法他们才狼狈地找到这间小庙并躲进来避难，接着还在里面讨论起该如何应对目前的状况。但是在这个无法飞行的地方，可以说根本没有简单的脱出方法，所以这一个小时以来他们只能蹲在墙边盯着营火发呆——这就是他们目前的状况。

「那个……别说离开的方法了，我根本连这个幽兹海姆是什么样的练功场都不知道啊……」

好不容易才将瞌睡虫赶跑的桐人，用恢复锐利视线的黑色瞳孔，边看着外面的黑夜边这么说道。

「在到这里来之前，风精灵领主她们确实提过这个地方对吧。当我把手里的金钱交给她们时，她们确实说过『要在幽兹海姆进行野营狩猎来打倒邪神等级的怪物，才有可能赚到这种金额』这种话吧。」

「啊——嗯，确实说过。」

莉法一边点头一边回想。

在被大蚯蚓吞进去的不久前，正当风精灵族与友好的猫妖族正在举行领主会谈之际，敌对种族火精灵趁他们不注意时前来偷袭这次的聚会，莉法和桐人由敌人的大部队手中解救了两位领主。当时桐人还把巨额的金钱交给领主她们，表示要让她们拿去当成军队资金。收到大量货币的风精灵领主朔夜当时确实曾说过这样的感想。

「……话说回来，桐人你是在哪里赚到那么多资金的？」

面对莉法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桐人支支吾吾了一阵子后才这么回答：

「那是一个以前对这个游戏非常着迷，现在已经砍账号的朋友送给我的……」

「这样啊……」

确实常常听说砍账号的玩家会很大方地将装备与金钱送给朋友。莉法似乎可以接受这样的说法，于是又回归本题说道：

「刚才说到哪了？对了，就算朔夜曾这么说又怎么样？」

「没有啦，既然领主都那么说了，那就表示也有玩家在这个练功场进行狩猎对吧？」

「好像是有没错……」

「那就表示除了刚才那只巨大蚯蚓的单向通路之外，也有能双向通行的道路存在才对啰。」

莉法这时才理解桐人究竟想说些什么，于是她点了点头后回答说：

「应该是有没错……虽然说我也是第一次到这个场所来，所以并没有实际走过，不过央都阿鲁恩的东西南北确实都各有一座大型迷宫，而迷宫最深处就有通往幽兹海姆的阶梯。地点是在……」

莉法挥了一下左手叫出选单，然后把地图显示出来。几乎是圆形的幽兹海姆平面图虽然被显示出来，但由于莉法几乎没有到过里面的任何区域，所以除了现在所在地的周边之外全部都是一片灰色的状态。她说完之后便用右手食指依序在平板地图的上下左右各指了一下。

「应该是在这里、这里、这里和这里。我们现在的小庙是在中央与西南壁的中间左右，所以最近的应该是西边或南边的阶梯。只不过……」

她耸了耸肩后继续说道：

「有阶梯的迷宫里面当然都有邪神守护着。」

「那邪神大概有多强呢？」

面对桐人这种不知死活的问题，莉法先是横眼瞪了他一下后才继续说道：

「就算你再怎么强，这次也是派不上用场的。据说这个练功场开放之后马上就冲进来的火精灵大队，在遇上第一只邪神时立刻就被全灭了。连你刚才经过一番苦战才获胜的尤金将军，听说独自一个人遇上邪神也绝对撑不过十秒钟。」

「……那可真是棘手……」

「据说现在要在这里进行狩猎，至少要有负责防御的重武装玩家、高歼灭火力的玩家、担任支持·回复的玩家各八个人才能够存活。像我们这两个轻装剑士，只够出去让邪神一脚踩扁而已。」

「我可不想被踩扁。」

桐人虽然点头同意，但暗地里似乎燃起了挑战心般地不断动着鼻子。莉法又瞪了他一眼之后才开口继续说：

「总之我们九成九连迷宫都到不了。在这种距离之下，走在路上时遇见落单邪神，只要被它盯上我们就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样啊……在这个区域里面又不能飞行……」

「没错。要有日光或月光的地方才能恢复翅膀飞行能力。但正如你所见，这里没有这两种光线……唯一只有黑暗精灵在地底也能够稍微飞行一段时间……」

说完之后，他们便互相看了一下对方的翅膀。无论是风精灵莉法背后的浅绿色翅膀，或者是守卫精灵桐人的灰色翅膀，这时都失去磷光而萎缩了起来。失去飞行能力的精灵根本就只是尖耳的小丑罢了。

「这样的话，最后希望就是能加入刚才莉法所说的狩猎邪神大队，然后跟他们一起回到地面上去……」

「是没错啦……」

莉法点了点头之后，便将视线往小庙外面看去。

微暗的蓝色当中所能见到的，就只有一望无际的雪原、森林以及屹立在遥远彼方的异形城堡。当然，那座城堡里一定有魔王级的邪神与它的一大堆部下，当莉法他们接近的瞬间八成就会有让人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当然也看不到其他玩家的踪影。

「……这个幽兹海姆是为了取代地上的高级迷宫，最近才刚追加进来的最困难区域。所以会来这里的队伍大概都在十组以下。这些队伍在偶然之间来到这座小庙附近的可能性，可能比只靠我们自己赢过邪神的机率还要低……」

「看来真的得靠我们的运气了。」

桐人只能无力笑了笑。接着他看向在他膝盖上熟睡，身高只有十公分左右的少女，然后伸出右手食指来戳了一下她的头。

「喂——结衣，快醒醒啊——」

听见他的呼叫之后，少女长长的睫毛动了两、三下，接着包裹在粉红色洋装的娇小身体才撑了起来。结衣用右手掩住嘴巴，左手高高举起，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她这样的动作实在很惹人怜爱，让莉法一个不小心就看呆了。

「呼啊……早安啊——爸爸、莉法小姐。」

小妖精以银铃般声音打着招呼，而桐人则是温柔地对她说道：

「早啊，结衣。可惜现在还是晚上，而且我们也还在地底。可不可以麻烦你搜寻一下附近有没有其他玩家在？」

「我知道了。请稍等一下……」

结衣点点头之后闭上了眼睛。

跟在桐人身边的小妖精结衣，其正式名称是「导航妖精」，任何人只要付出额外的费用就可以由选单里面呼叫他们出来。但是就莉法所知，导航精灵通常只会用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念出辅助系统里的记载事项，从没见过像结衣这样有丰富感情表现的个体。应该说根本就没听过还有自己专属姓名与个性的导航妖精。

莉法一边想着重复招唤同一只精灵的话是不是就能够和他变得这么熟稔，一边等着结衣开口说话。

过没多久，睁开眼睛的小妖精，很抱歉似地垂下了长耳朵，甩动黑色的长发说道：

「对不起，在我可以读取的档案范围内没有其他玩家的反应。应该说如果当初我有注意到那个村庄没有登录在地图上的话，现在就不会……」

坐在桐人右膝上的结衣沮丧地低下头，而莉法则反射性用指尖摸着她的头说：

「别这么说，那不是结衣的错。毕竟那时候是我拜托你专心警戒周围有没有其他玩家的。所以你千万不要在意。」

「谢谢你……莉法小姐。」

看着结衣以湿润的眼眸望着自己，让莉法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这个妖精居然是由程序代码所驱动的。莉法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轻轻摸了一下结衣的脸颊之后看向桐人。

「嗯，这样的话就只有奋力一搏了。」

「什么奋力一搏……？」

莉法对着桐人豪气地一笑，接着开口说：

「当然是试试看我们能不能靠自己回到地面上啰。反正继续坐在这里也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但、但是你刚才说绝对不可能成功的不是吗……」

「我是说九成九不可能成功，所以要赌在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上。其实只要看出落单邪神的移动模式，然后慎重行动的话就有可能成功。」

「莉法小姐好帅！」

莉法对努力拍着小手的结衣眨了一下眼睛，接着便准备站起身来。

但这时桐人却拉住她的袖子，用力把她拖了回来。

「做、做什么？」

莉法一个踉跄后坐回地面，原本打算要开口抗议，但看见桐人在至近距离之下的眼神后又闭上了嘴巴。桐人就这样一直凝视着莉法，然后以非常正经的口气坚定地说道：

「不……你还是在这里登出吧。我会守护你的角色直到消失为止。」

「咦？为、为什么？」

「现在已经超过凌晨两点半了。你说过自己在真实世界里是学生吧？今天你已经为了我连续潜行超过八个小时以上，我不能再让你陪我耗下去了。」

「…………」

这突如其来的说词让莉法没办法做出反应，而桐人则是凝视着她继续平静地说道：

「光是直线前进都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了。现在还要一边躲开那种超大型怪物的搜敌范围一边移动，实际移动距离可能要加倍也说不定。就算能够安全到得了阶梯应该也已经天亮了。虽然我自己有非到阿鲁恩去不可的理由，但今天不是假日，所以你还是登出去休息比较好。」

「我……我……我不要紧，就算熬个一整晚也……」

莉法勉强挤出笑容，正准备摇头的时候——

桐人却在此时放开她的袖子，以中止这段谈话的气势向她低头说道：

「莉法，一直以来真的很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光是收集这个世界的情报就不知道要花掉我多久的时间。因为有你才让我只用了半天时间就能到这个地方来。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向你道谢才好。」

「…………」

莉法无法忍受胸口突如其来的刺痛，只能用力紧握双拳。

她不知道胸口为何会如此地疼痛。但是她的嘴唇几乎是自动张开，然后勉强挤出僵硬的声音。

「我、我也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咦……」

把视线由抬起头的桐人身上移开后，莉法用僵硬的声音继续说道：

「是……是因为我自己也想要来才能一路陪伴你到这里。我还以为你能了解呢。什么叫不能让我再耗下去了。难道你认为一直以来我都是在勉强自己跟你同行吗？」

AmuSphere读取到莉法内心涌起的感情，直接忠实地让她两眼的泪水即将夺眶而出，她只好用力眨了几次眼睛将眼泪挡回去。坐在桐人膝盖上的结衣一脸担心地交互看着两个人，而莉法则像是要逃开她的眼神般朝着小庙出口站起身来。

「今天的冒险……是我玩ALO以来最愉快的经验。有好多事情都让我兴奋不已、心跳加速。让我好不容易开始相信，这里也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但现在却……！」

她用右臂迅速擦干双眼的泪水，接着就往黑暗的外头冲去。

就在这一瞬间——

忽然有股不像雷鸣也不像地鸣的巨大怪异声响在极近的距离内响起。

这道「吼噜噜噜噜」的声响，无疑是从超大型怪物喉咙里所发出来的咆哮声。接着足以让地面产生摇晃的脚步声也跟着响起。

莉法内心一边想着「糟糕，刚才的叫声把落单邪神给引过来了，我这个大笨蛋！」并因此而自责，一边决定自己当诱饵来把邪神引开。于是她再度准备往外冲去。

但是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的桐人却用力抓住她的左臂要她留下来。

「放开我！我来把敌人拖走，你就赶紧趁隙离开……」

虽然她压低声音如此嚅嗫道，但旁边的桐人却以敏锐目光看着外面然后迅速说道：

「不，等一下。情形有点奇怪。」

「有什么好奇怪的……」

「敌人不只有一只而已。」

听见这句话后莉法急忙竖起耳朵，结果由邪神发出来的咆哮，除了一道类似大型引擎的重低音之外，还混杂着一道类似寒风的咻咻声。莉法先是屏住呼吸，然后才准备将抓住自己的手臂甩开。

「如果是两只的话那我就更应该出去！等你被其中一只给盯上就来不及了！死亡的话就得从司伊鲁班重新出发唷？」

「不是那样的，莉法小姐！」

乘在桐人肩膀上的结衣轻声叫道。

「接近中的两只邪神级怪物……似乎正在互相攻击！」

「咦？」

莉法眨了几下眼睛之后，再度把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面。接连不断的震天脚步，听起来确实不像是直线前进，而像是在滚动般的不规则震动。

「但、但是……怪物之间互相攻击，这究竟是……」

莉法瞬间忘了几乎压垮心脏的悲伤，茫然地低声说道。结果桐人像是下定决心般这么嚅嗫着：

「我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这种小庙也不是防空洞，一直待在里面也不是办法。」

「说、说得也是……」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之后，莉法将手放在长刀之上，然后跟着桐人往雪花纷飞的微暗空气中走去。

才走了几步，声音来源的两只邪神马上就映入他们眼帘。由小庙东边不断接近的它们，简直就像两座晃动的小山一样。高度应该有将近二十公尺吧。两只的色泽都是邪神级怪物特有的蓝灰色。

定眼一看之下，可以发现两只的大小有些微差异。发出「吼噜噜噜噜」那像发电机般吼叫声的个体比「咻咻咻」啼叫的个体还要大一点。

而大型邪神还可以说稍微有一点人类的形状，它有着三张直向连在一起的巨大脸孔，脸孔旁边还长出四根手臂宛若巨人。那类似邪教神像的四方形脸孔各自发出「吼噜、吼噜」的叫声，听起来简直就像引擎连续发动的声音。此外四只手上还轻松挥舞着像工地现场钢筋般的四角形巨剑。

另一方面，较小型的邪神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的外形了。巨大耳朵与长长鼻子让它的脸就跟大象一样，但后面身体却是像馒头般的扁平圆形，而支撑这种身体的则是将近二十只左右带有钩爪的长脚。整体来说，大概就像是——有着象头的水母吧。它虽然伸出尖锐的爪子来逼退巨人的攻击，但爪子却被像暴风般的四角铁剑挡住而根本没办法抓到巨人的脸。小型邪神因此不断被逼退，每当剑前端砍过馒头型身体时，就会有全黑液体像雾一般飞散。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法已经忘了要隐藏自己的身体，只是茫然地如此呢喃着。

ALO里面通常只有在三种情形之下怪物才会互相攻击。第一就是某一边的怪物是擅长于驯兽技能的猫妖族玩家所操纵的「宠物」。第二种情形就是某一边受到音乐精灵所演奏的乐曲所煽动。再来第三种就是被幻属性的魔法给迷惑了。

但是这三种情形很明显都不适用于现在眼前进行的死斗。如果是宠物的话目标箭头应该会变成黄绿色，但两只邪神的箭头都还是一般怪物的黄色。空气中能听到的也只有两只邪神的吼叫声与震动声，根本没有音乐，甚至也见不到任何幻惑魔法发动时的光线效果。

莉法他们只能呆站在那里看着这场大战，而两只邪神也丝毫不在意他们的目光，只是不断进行着激烈的死斗。目前依然是三头巨人占优势，象水母屈居劣势的情况。最后象水母的一只脚被巨人用剑从根部完全打断，飞出来的脚就掉在莉法他们附近，让他们的身体随着震动而摇晃着。

「喂、喂，继续待在这里好像不太妙吧……？」

身边的桐人虽然如此呢喃着，但莉法点了点头之后却还是没有任何行动。因为她的目光没办法从象水母身上移开，从伤口迸发出来的血液将白色雪原染成一片黑色。

受伤的象水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咻咻」声后，再度试着逃离现场。但是巨人似乎不打算让对方逃走，它除了往象水母如馒头般的身体扑过去之外，手中的铁剑还更用力往象水母身上招呼。无法承受压力而倒在地上的象水母，发出的声音也愈来愈虚弱了。它灰色外皮上被划下好几道残忍的伤口，而巨人的剑更是无情地对伤口不断发动攻击。

「救救它吧，桐人……」

当这句话由自己的口中说出来的时候，莉法也感到十分惊讶。桐人脸上先是出现比她惊讶三倍左右的表情，接着又交互看着莉法和两只邪神，最后才简短地问道：

「救、救哪一边？」

确实，跟勉强还算是人类形状的巨人相比，象水母的外型确实是相当惊悚。但这种情况之下其实根本就不用多加考虑了。

「当然是被欺负的那边啰。」

桐人面对马上这么回答的莉法，提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疑问。

「怎、怎么帮？」

「这个嘛……」

这次莉法实在没办法马上回答。因为她自己也没有任何点子。但就在她犹豫该怎么办的时时候，象水母的青灰色背上已经又多了好几道伤痕。

「…………桐人，你快想点办法！」

莉法在胸前握紧双手如此大叫着，但守卫精灵的少年也只能看着天空然后用两手搔着满头黑发。

「要我想办法我也～」

但这时候桐人的手忽然停了下来，接着再度凝视着两只邪神。他瞇起双眼，黑色瞳孔深处闪烁着脑内正进行高速思考的光芒。

「……如果那种外型有其意义的话……」

桐人低声说完之后，忽然看起四周环境，接着又小声地对肩上的结衣说道：

「结衣，附近有什么有水的地方吗？无论是河川或湖泊都可以！」

结果小妖精不问理由马上就闭起眼睛，然后迅速点头回答：

「有的，爸爸！北方约两百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座结冰的湖泊！」

「好……听好啰，莉法，我们要拼命跑到那里去。」

「咦……咦？」

外型——是指那个三头四臂的巨人吗？那跟有水的地方又有什么关系呢？

桐人不理会充满疑惑的莉法，轻推了一下她的背部之后，便直接从腰带里拔出类似钉子的物体。那应该是投掷用的锥子才对，但莉法至今为止从没见过有人使用这种武器。那是因为在ALO中有魔法这种超强力的远距离攻击方法，所以修炼这种单调的武器投掷技能可说是一点意义都没有。

但是桐人却相当熟练地一边将全长十二公分左右的锥子在手指上转动着，一边做出投掷的动作。

「……要去啰！」

他的右臂随着准备投掷的声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出，铁锥带着蓝色光芒在空中以直线飞去——

飞锥直接命中三头巨人最上方的脸那发出暗红光线的两眼之间。

令莉法惊讶的是，巨人的HP值竟然微微减少了大概一个画数左右。那种像玩具一样的武器竟然可以贯穿邪神级怪物的坚强装甲，可见他的飞剑技能一定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

当然这点伤害对邪神那庞大的HP值来说根本就不值得一提，但这种时候最重要是要让对方产生损伤。因为——

「吼吼吼噜噜噜噜噜噜噜！」

发出这样的吼声后，巨人那三张脸与六只眼睛都转了过来，这就是它已经把目标从象水母转到莉法与桐人身上的最佳证明。

「……要逃啰！」

桐人大叫完之后，马上转向北边然后踢起雪片全力往前冲。

「等等……」

莉法只能不断开合着嘴巴，然后急忙从后面追上逐渐远去的守卫精灵。紧接着后面马上有震天的咆哮与震动传了过来。巨人立刻开始追起他们两个人。

「等等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

莉法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将脚底下的速度提升到极限。但前面的桐人却以不输奥运短跑选手的漂亮姿势，持续拉开与莉法之间的距离。虽然在贯穿地面山脉的「鲁古鲁回廊」中她就已经体验过桐人逃走的速度，但被丢下来的话可就一点都不好玩了。

「太～～过～～份～～了！」

在莉法发出尖叫声当中，背后的巨大震动声也持续不断接近。邪神身高大概有莉法的十三倍，所以两者之间步伐的差距应该也是这样的倍数吧。莉法一边担心那像钢筋的大剑会不会马上挥下来，一边用尽全身力气正确来说应该是脑部所发出来的运动命令来追上桐人。

结果前面的黑衣少年忽然啪沙一声将雪踢散然后停了下来。接着他又转过身子，张开双臂来挡住莉法。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被对方这样抱在怀里，莉法还是羞红了脸颊。她一停下来后马上转头往后看去。

三头巨人已经接近到抬头就能看见的吓人距离。再过几秒钟马上就能追上他们了。要是被它的铁剑打中一下，身为轻装战士的桐人和莉法，HP值一定马上就会归零。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正当莉法以不成声音的音量对紧抱着自己的桐人如此问道时……

由地底传出了「啪叽啪叽」这样奇异的声音。

那是巨人宛如大树般的脚踩破埋藏在雪面下冰层时发出的声音。桐人之所以会停下来，是因为这里是被积雪覆盖的广大结冰湖正中央。

大概十五公尺前方的雪原整片下陷，阴暗清澈的水面整个露了出来。三头巨人掉下自己所创造出来的湖泊里，接着马上激起一条高高的水柱。

「就、就这样沉下去吧……」

莉法拼了命地祈祷，但事情果然没有那么容易解决。巨人马上就有一个半的脸孔露出水面，接着啪嚓啪嚓拨着水往他们这里前进。看来它是用我两条手臂当成桨在湖面下划水。全身像岩石一样的邪神竟然如此会游泳。如果让它沉到湖底就是桐人的作战，那他的赌注可以说完全失败了。

莉法站起身来决定至少要再跑一段路，但抱住她的桐人却是一动也不动。他用几乎快触犯性骚扰防范规范的力道压住莉法，然后一直凝视着迫近的巨人。

「……啊，难、难道说，你……」

——「想直接就这样死亡吗」的直觉闪过莉法脑海里。

就像他刚才曾经说过的，为了让莉法能够登出而准备和邪神同归于尽，然后再度从存盘地点风精灵首都司伊鲁班出发。

莉法绝不允许他这么做。莉法光是今天和他一起同行，就能感受到桐人想到央都阿鲁恩中心点「世界树」去的强烈决心了。这名守卫精灵少年是为了要去世界树上见一名等待他的人，才会进入ALO，然后历经千辛万苦而来到这个地方。

「不行，你快点逃……」

莉法虽然挣扎着想从他怀中逃离，但她嘴里的细微叫声这时又被另一道水声给掩盖过去了。

吓了一跳的莉法往声音来源看去，随即看到迫近的三头巨人身后又出现了一道新水柱。

「咻噜噜噜！」的吼叫声无疑是来自刚才不断被巨人欺负的象水母。亏他们已经把巨人拖走了，它却自己又从后面追了上来。

莉法瞬间忘了自己的状况，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先是水面被分割开来，然后象水母将近二十只脚全部缠上了巨人的脸与手臂。

巨人立刻发出「吼噜吼噜！」的愤怒叫声并且挥舞手里的铁剑。但是在水里挥剑的动作相当迟缓，根本无法摆脱对方脚的纠缠。

「……原、原来……」

莉法用沙哑的声音轻声说道。

那头象水母原本就是生长在水里的邪神。在陆地上的时候，有大半的脚为了支撑它那巨大的碗型身体而派不上用场，但现在进入湖里面之后整个身体便浮在水面上，全部的脚都可以拿来攻击。相对地巨人需要用两条手臂来游泳，攻击力已经被削弱了一半。

也就是说，桐人刚才嘴里的「外型」指的原来是象水母邪神。现在一想起来水母确实是水里的动物，莉法对于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注意到而感到丧气，进而更握紧了双手。

象头邪神以如鱼得水，不对，应该说是以水母得水的气势压制着三头巨人，让巨人的头整个沉到水底。两头超大型怪物的缠斗溅起了滔天巨浪，浪花在碰到了冰岸之后喷出大量水沫。

这时象水母发出更为尖锐的叫声，然后身体开始发出蓝白色光芒。光线接着变成细微的火花，透过二十只脚流入水中。

「啊……」

「太棒了！」

莉法与桐人同时大叫了起来。三头巨人的HP开始急剧减少。利用观测技能一看之下，发现每当火花闪烁时三头巨人高达数十万的HP值便不断下降。

也许是巨人的最后悲鸣吧，水面下闪烁了数次红色闪光，然后浮起了好几道蒸气柱，但这些对水母邪神的HP值没有任何影响。不久之后，吼噜噜的吼叫声开始慢慢减少，最后完全停止——紧接着便产生超大规模的多边形爆发效果，让莉法的视线完全看不见东西。

瞬间莉法将自己的脸转向旁边。当她把头转回来时，留在现场的箭头便只剩下一个而已。

咻噜噜噜噜噜噜噜噜……一阵类似胜利的吼叫声之后，象水母将自己所有的脚高举起来。

接着又马上将它们放了回去，开始在湖面上游起泳来。

当它巨大的身体爬上岸边时，身上流下来的水简直就跟瀑布一样。莉法一边吞着口水，一边看它踩着冰雪向他们走过来。

邪神愈来愈接近的沉重脚步让莉法他们的脚底随之震动，而当它停在他们眼前时，可以再度感受到它确实十分巨大。光是一只与巨人作战时看起来像细小触手般的脚就足足有两手合抱起来那么粗。那些脚就像高耸入云的大树一样，让他们只能看见馒头型身体的轮廓。

它身体前面的头部实在与大象非常相似。脸颊两旁圆滚滚像耳朵的部分或许应该称为鳃还比较合适，脸孔下方有着与脚差不多长的鼻子垂下来。两边各有三个像黑色镜头般的眼睛正发出光芒，虽然这看起来有些吓人，但由于排列形状就跟饭团一样，所以整体的表情倒还算是逗趣。

「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桐人轻声说道。

莉法确实说过要帮助这只有点像大象的邪神，但接下来的行动她就完全没有想过了。现在停在他们眼前的是一只恐怖的邪神级怪物，而且箭头也依然是代表敌人的黄色，只要它那带有锐利钩爪的脚往下一踏，莉法他们一定马上就会魂归西天了。

但是反过来说，现在这一刻它没有发动攻击就已经是很不寻常的现象。像幽兹海姆这种高级的练功场，所有怪物一旦在视线里发现玩家的踪影，应该马上就会像抓狂般发动攻击才对，既然它没有这么做的话，是不是静静待着象水母就会自动离去了呢……

但莉法这样的想法在一秒钟之后便被打破了。邪神发出一声「咻咻」的啼叫后，长长的鼻子就往他们两人伸了过来。

「咿……」

原本桐人已经准备向后逃走，但至今为止一直没有发言的小妖精结衣，忽然用可爱的手把他的耳朵拉了过去。

「不要紧的，爸爸。这孩子没有在生气。」

……孩子？莉法听见这种称呼之后差点没让下巴整个脱臼——

前端分裂开来的鼻子一下就把他们两个给卷了起来。接着便像拔萝卜般迅速将两人抬离地面。

「咿呀～～」

发出这种狼狈叫声的桐人与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莉法，就这样被象邪神轻松地抬到数十公尺的高度然后慢慢放进嘴里——幸好没发生这种事情，象邪神只是把他们两人丢到自己的背上。

他们一屁股掉在象邪神身体上，一度弹起来之后才又坐了上去。远看似乎相当光滑的象水母身体其实长满了灰色短毛，当桐人和莉法在它身体中央坐定之后，象水母才满足地叫了一声，然后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开始移动。

「…………」

莉法和桐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也就不再努力想弄清楚目前的状况，只是茫然看着四周围的风景。

虽说幽兹海姆被称为是永夜的国度，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覆盖在头顶的冰柱群全都发出些微磷光，让整片雪原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蓝色。即使这里是超危险区域，这样的景色依然非常迷人。莉法他们由距离地面数十公尺的高度见到了漆黑的森林、险峻的断崖以及建立在上面的高塔与遥远的古城。

象水母的二十只脚持续踩着沉重脚步，而桐人在它背上摇摇晃晃过了一分钟左右后，终于开口如此呢喃道：

「也就是说……这应该是某种任务的开端吧……？」

「嗯……」

莉法歪着头，小声地回答：

「如果是任务，在开始的时候应该会有Start标志出现才对……」

她用左手在视线左上角画了一画。

「如果没有出现的话，就不是有明确开始与结束的委托型任务，而是偶发性的事件……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有点麻烦了……」

「为什么？」

「如果是任务的话，在结束时一定会得到某种报酬。但事件就有点像是玩家参加型的戏剧，不一定都会有好结果啊！」

「……也就是说，有可能最后会有很悲惨的结局？」

「当然有可能了。我之前曾在类似恐怖电影的事件里因为选错了行动选项，最后被魔女放在锅子里煮死了。」

「这、这游戏也太恐怖了吧……」

桐人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接着开始摸起腰部下方丰盛的邪神毛发。

「……嗯，反正已经误上贼船，错了，应该说误上水母才对。而且从这个高度跳下去一样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我们也只能撑到最后了……不过——那个……虽然有点迟了……」

「怎、怎么了？」

一脸严肃的守卫精灵先是凝视着莉法，然后忽然低下头说道：

「莉法……刚才很对不起。说出那种忽视你心情的话来。嗯……或许我心里真的有某个地方太小看这个游戏了。觉得再怎么说也不过是游戏而已。但……不论是真实或是虚拟，所感觉到的事物与想法其实都是最真实的，我明明应该是最了解这一点的人……」

桐人低下头来，脸上闪过一抹悲哀的表情。

莉法总觉得曾在哪见过这种表情，但她为了将这种感觉从脑袋里赶走而用力摇了好几次头。

「不……其实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个……如此拼命地解救了我和风精灵族的你，怎么可能会认为ALO只不过是个游戏呢，这一点我很清楚……」

——包含ALfheim Online在内，这个称为「VRMMO——RPG」的新类型游戏，总是会在某些地方考验着玩家。莉法最近对这一点有很深刻的感受。

夸张一点来说，游戏所考验的便是玩家的尊严。既然这是个游戏，就不可能永远获胜。不论是掉入敌方玩家所设的陷阱而进退两难，或者是被敌人从正面打得一败涂地，这些都是随时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形。

当那种时候发生时，玩家能够努力挣扎到什么样的地步、落败时又是否能保有尊严。这些都是游戏考验玩家的地方。如果是往常那些映在平面屏幕上的游戏，只要玩家不打出图示，角色脸上的表情就不会有任何变化，当然也可以在实时通讯上利用表情文字来舒缓失败所带来的悔恨感。但是在完全潜行环境下的角色将会忠实呈现玩家当时的感情。有时候玩家甚至会流下悔恨的眼泪。

而有些人就是不想被人看见这种表情，于是在情况对自己不利时马上就笑着放弃比赛，甚至有许多人在输掉的瞬间便登出了。当然莉法也不希望自己哭泣的脸让别人给看见。

但是眼前这名不可思议的守卫精灵，似乎完全不会做这些表面功夫。在鲁古鲁回廊里遭受火精灵突袭而陷入九死一生绝境时、被尤金将军的魔剑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畤，桐人都毫不隐瞒自己的愤怒与悔恨，只是拼了命地挣扎并且在最后成功扭转劣势。认为这个世界「只不过是游戏」的人，是不可能做到这种事的。

「……那个……我说你啊……」

——在到ALO来之前，都是玩什么游戏？真实世界里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原本准备这么问的莉法急忙又闭上了嘴巴。就算是彼此交情很好，在VRMMO里面也不应该询问其他玩家现实世界里的事情。

莉法对感到疑惑的桐人摇了摇头表示没事，然后微笑着说道：

「那……我们这样就算合好啰。我到几点都没关系，因为我已经可以自由选择去不去学校了。」

说完后她便伸出右手，而桐人也笑着说「这样啊」，然后与她握手。莉法为了掩饰害羞的心情而用力摇着手，当她发现到桐人肩膀上的结衣也很高兴地微笑着时，害羞的心情又更加地强烈了。放开手后，她便马上把红透耳朵的脸庞转往另一边。

载着两个人的象水母完全不在乎背上乘客的对谈，只是不断踩着沉重的步伐往前走。随意往前进方向一看之后，莉法瞬间忘了自己发烫的脸颊，开始紧紧皱起眉头来。

「怎么了？」

听见桐人的声音后，莉法一边伸出右手一边这么回答道：

「我们刚才不是说过应该要往西方或是南方角落前进吗？但这孩子好像完全走往相反方向……你看。」

手指前方有一道巨大剪影逐渐从黑暗当中浮现出来。幽兹海姆呈现平缓弧形的顶端上，有许多呈倒圆锥形的构造物垂了下来。此外还有许多由复杂分枝所构成的网状物体包围了非常巨大的冰柱。

由远近效果的模糊程度来判断，冰柱距离莉法他们应该还有十公里左右吧，但由于它实在太过巨大了，让距离感产生了混乱。冰柱里还埋有几道光点，那缓慢且有周期性的明灭模样看起来甚为庄严。

「……那些包围冰柱的网状物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也只在屏幕照片上见过而已……那是世界树的根部。」

「咦……」

桐人迅速瞇起了眼睛，莉法瞄了一下他的侧脸后便继续说明：

「贯穿阿尔普海姆的根部会直接垂到幽兹海姆的顶端。也就是说这头邪神不是走向幽兹海姆的外围，而是前往它的中心部份。」

「这样啊……世界树就是我们的最后目的地了……难道没有通路能从这里爬上那些树根到外面去吗？」

「我没听过有那种通路。话说回来，你看，最长的树根也只有到天花板和地面的中间而已。但就算是那个位置也已经超过两百公尺了，在这个无法飞行的练功场更是绝对不可能到达的地方。」

「这样啊……」

桐人轻轻叹息了一声之后，又重新打起精神来笑着说道：

「嗯，现在只有把一切交给这只不知道是象鼻虫还是巨型等足虫的家伙了。不知道会被送去龙宫城接受盛大欢迎还是被它当成明天的早餐就是了。」

「等、等等。什么是巨型等足虫啊。要说的话应该也是大象或是水母吧？」

莉法噘起嘴巴反驳之后，桐人一脸惊讶地扬起眉毛说：

「咦——你不知道吗？别名又叫做深海大虱，那是在深海海底，像这么大的鼠妇虫……」

他边说边用两手比出相当宽的幅度，莉法上半身抖了一下之后急忙将桐人的嘴遮住。

「我知道了，那我们来给它取名字吧！取个可爱点的名字！」

看着身体下方长满毛的躯体以及前端若隐若现的圆头，桐人心里拼命想着适合大象的名字……猛象……不好……象人类……也不是……

「那就叫当叽好了！」

听见桐人忽然这么说，莉法吓得直眨眼睛。这确实是个可爱的名字，不过他到底是从哪想出来的呢。等等大象当叽，怎么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花了两秒左右探查着记忆深处后，答案终于浮现出来。那是小时候家里一本绘本当中曾出现过的大象名字。内容是从前战争末期，政府对动物园发出处死猛兽的命令，饲育员只好一边哭泣一边拿了有毒的饵想要杀害聪明的大象当叽，但它却不吃毒饵而一直重复着万岁的动作直到饿死为止。当莉法的母亲念这本绘本给她听时，她马上就大哭了起来。

「这名字有点触霉头耶……」

她低声说完后，桐人也一脸抱歉的点了点头。

「好、好像是耶。我脑海里也开始有印象了。」

「咦——你也看过那本绘本吗。那……没关系。就叫这个名字好了！」

莉法拍了一下手之后，便摸了摸脚下的短毛。

「喂——邪神，从今天起你就叫当叽了……」

当然怪物没有任何反应，而莉法他们也就当它已经接受了。如果能用驯兽技能把这只邪神变成宠物的话，系统便会允许玩家帮它取名字，但就算是猫妖族的大师级驯兽师也没有人曾成功驯服过邪神级怪物。

坐在桐人肩上的结衣也接在莉法后面挥着自己的小手，对比自己大上数百倍的巨大身躯说：

「当叽先生，初次见面——今后也请你多多指教！」

或许是偶然也说不定吧，这次邪神头部两旁不知是耳朵还是鳃的东西竟然动了几下。

被取名叫做当叽的象水母沿着冰冻的河川一路北上。

这段时间里面他们曾近距离遭遇过好几次在练功场里徘徊的落单邪神。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邪神都只是由树丛或是山丘的另一边看了一下他们然后便离开了。

或许是把莉法他们当成是当叽的附属品了吧，但这样就又会有个疑问产生，那就是为什么三头巨人型邪神会袭击当叽呢？莉法能想出来的理由就只有移动中与他们擦身而过的邪神全部都跟当叽一样，外型完全不像人类而已。

当她转头想要寻求桐人的意见时，想不到这个守卫精灵竟然在这种状况之下也开始打起瞌睡来了。莉法原本又握紧了拳头，但灵机一动之下，伸手便抓起一大把累积在当叽背上的雪块。

在雪球对象快要消失前，莉法赶紧将它们从桐人黑衣的衣领里丢了进去。

「呜哇！」

被冰冷效果直接击中之后，桐人发出奇怪叫声跳了起来。而莉法则是向他道了声早安之后提出刚才的疑问。守卫精灵脸上虽然暂时出现了懊恼的表情，但随及边想边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比较像人类的邪神与像野兽的邪神之间也发生了斗争吗……」

「或许吧……说不定人型邪神就只攻击当叽和它的伙伴呢……」

幽兹海姆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的大型更新里才刚导入的新练功场，由于难度相当高，所以几乎都是没经过探索的地带。如果这种状况真是某种事件的话，那么莉法他们很有可能就是最先发现到这一点的玩家。如果是一般狩猎邪神的队伍发现当叽与巨人的战斗，那他们应该都会在一旁隔山观虎斗，等到当叽被杀掉之后便直接和巨人发生战斗——

「嗯，知道所有内幕的只有当叽和这场事件的程序设计师了。我们就顺其自然吧。」

桐人说完之后便将身体往后一躺，然后把两条手臂当成枕头还翘高了脚。从肩膀上轻飘飘飞起来的结衣在停到桐人胸口上之后也做出跟他一样的动作。对于这两个人过于放松的态度叹了口气后，莉法心里一边盘算着这次要是再睡着就要对他施放结冻系魔法，一边看了一下视线角落的时刻表。曾几何时蓝白色的数字已经超过凌晨三点。

对至今为止最晚到凌晨两点就一定会下线的莉法来说，接下来就是未知的领域了。她心里一边抱着「我竟然也会因为网络游戏而熬夜」的感慨，一边摸着脚边的短毛。

这只怪异邪神一点都不理会背上的人，只是按照一定速度持续走着——

当它爬上被雪与冰掩埋的山丘之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呜哇…………」

莉法移动到当叽的头部附近，然后往前一看，接着便不由得发出巨大的惊呼声。

她眼前出现一个洞穴。

而且是规模超乎想象的洞穴。它的直径宽广到让对面看起来只是一片蓝色迷蒙，巨大的垂直洞穴就在眼前张开血盆大口。险峻直立的峭壁被深厚冰层所掩埋，冰层由上部的透明白色往下依序形成浅蓝、蓝、深蓝最后是漆黑的层次。就算再怎么集中精神往洞穴下面看，也只能见到一片深沉的黑暗而已。

「掉下去的话不知道会怎么样……」

连桐人也用紧张的声音这么说道，停在他肩膀上的结衣则用相当认真的口气说：

「我能进入的地图档案里，洞穴的底部构造没有获得定义。」

「呜哇～也就是无底洞的意思吗？」

莉法和桐人一起往后退，准备回到当叽背部中央。但是邪神的身体却率先动了一下。

——难道是要把我们丢进这个洞里吗？

莉法内心虽然如此大叫着，但幸好这个邪神似乎不是那么忘恩负义的怪物。它将二十只脚全部往内侧折起，一边保持着背部平衡一边让巨大身躯往下降去。

数秒钟之后身躯的最下端便碰到了雪地。邪神「咻噜噜」的小小叫了一声后，又开始把长鼻子给吸进身体内侧——然后就完全不动了。

「…………」

莉法他们先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才畏畏缩缩地从背上下来。

离开几步之后回头一看，发现在那里的已经不是头象水母。它把头和身体都收进身体底下，现在静静待在那里的，就只是一颗很普通的大馒头罢了。

「……这家伙到底打算做什么……」

桐人茫然地说道，莉法从他身边往前走了几步后便开始拍起邪神身上的毛皮。

「喂——当叽。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但邪神却完全没有反应，莉法再用力拍打了一次之后，她感觉右手上的触感有了变化。两人坐在上面移动时，当叽的身体感觉像是树脂坐垫那样有弹性，但现在却全部都变硬了。

莉法担心它是不是因为完成任务就死去了，于是便赶紧把一边耳朵靠在毛皮上。结果从内部深处传出「轰轰」这样周期性的重低音，莉法这才安心地把脸从邪神身上移开。

看来应该是还活着吧。被巨人所攻击的损伤也没有大碍，黄色箭头上表示的HP条现在已经完全复原。

「这么说来……会不会只是睡着了？我们都还没办法睡耶？」

当莉法噘起嘴唇，生气地轻拉一下邪神的毛时，背后的桐人忽然开口说到：

「喂，莉法。你快看上面，很壮观哦！」

从远处看起来像倒圆锥形的世界树根部，现在几乎就在他们头顶正上方。巨大冰柱被到处盘据的黑色根部所包围。其直径应该与下方的垂直深洞差不多宽吧。凝神一看之下，可以发现冰柱内部似乎存有某种构造。透过清澈的冰柱可以见到里面有通路与大厅，而当中的火把还透过冰柱发出蓝色光芒。

「真的很壮观……如果那全部都是一座迷宫的话，无疑将会是ALO里最大规模的迷宫……」

莉法一边感叹，一边无意识地伸出手去。但是到大冰柱下端至少也有两百公尺以上的距离，所以就连可以在地下飞行的黑暗精灵也无法到达。

「怎么样才能到那里去呢……」

听见这个问题之后，桐人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但是坐在他肩上的小妖精却抢先用尖锐的声音说：

「爸爸，有其他玩家正从东边接近——一个人……不对，之后还有……二十三个人！」

「……！」

莉法倒吸了一口气。

二十四个人。很明显是为了狩猎邪神所联合起来的队伍。

这本来是他们梦寐以求想要遇上的对象。只要跟对方说明事情经过然后加入他们，应该就可以从有楼梯的迷宫那里回到地面上了。

但是在这种状况接近之下的玩家，他们的目标显然就是——

莉法咬紧嘴唇往东边看去，几秒钟之后，马上就有踏着雪地的细微声响传了过来。如果莉法不是长于听觉的风精灵，一定听不见这种声音。但现在虽然听得见声音却看不见对方的人影。对方应该是施行了隐形魔法吧。

莉法马上抬起手，准备咏唱识破魔法。但在她开始咏唱之前，离她十公尺左右的空间忽然有像水般的薄膜产生扭曲，接着一名玩家便随着「啪嚓」的声音出现在他们眼前。

那是一名男性玩家。他有着略带蓝色的皎白肌肤以及同样淡蓝色的头发，毫无疑问一定是水精灵族的人。男性身穿刻有类似鱼鳞模样的灰色皮革铠甲，肩膀上还挂着小型弓箭。

由他一身斥侯的打扮来看，应该是负责侦查·搜敌的工作吧，看他身上装备的等级与敏捷的身手，这名男性应该是等级相当高的玩家。

相貌机警加上眼光敏锐的斥侯，又在雪地上踏出一声脚步声后，开口说出莉法最害怕的一句话。

「你们两个要不要打那只邪神啊？」

当然男性指的是在莉法两人身边缩成一团的当叽。

看见莉法没办法马上回答，男性脸上的表情瞬时变得险峻起来，接着又这么说道：

「如果要打的话就快点攻击。不打的话可不可以请你们离开。不然会被卷入我们的攻击范围当中。」

当男人话还没说完时，他背后的棱线处就又有好几道脚步声响起。看来是本队的队员已经追上来了。

如果他们是以中立区域为据点的种族混合队伍的话，那就还有希望……

但莉法的希望却完全落空。越过雪线边缘出现的二十几名玩家，全部都有着白色肌肤与蓝色长发。也就是说这只狩猎邪神的队伍，是由遥远东方的「弦月湾」来到这里的水精灵族精锐部队。

如果是由「领地叛徒」所组成的混合部队，或许就会放过同样由风精灵与守卫精灵组成搭档的莉法和桐人。但是代表水精灵族展开行动的这群人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应该说他们如果杀了别种族的莉法与桐人，反而还能获得荣誉点数。人单势薄的莉法他们根本是绝佳的猎物，但对方还像这样给予他们警告，已经可以说是仁至义尽。

——但是现在也只有让他们接受自己的不情之请了。因为总不能让把我们当成伙伴的当叽被这群人杀掉。

莉法在心里如此想着，然后她便像要保护当叽一样挡在那名斥侯的面前，开口低声说：

「……我也知道这是违反游戏礼仪。但能不能请你们把这只邪神让给我。」

听见这句话后，眼前的男人与他身后的大部队都流露出轻微的苦笑。

「如果是低等级的练功场就算了，想不到来到幽兹海姆还能听见这样的台词。像你这种能到这里来的老玩家，应该也知道『这练功场是我包的』、『这只怪是我的』这种话是行不通的吧。」

男人所说的话可说是再正确也不过了。这种强调练功场或怪物是自己所有的话，连莉法自己听了都觉得受不了。当然如果正和那只怪物战斗当中的话就能拥有优先权，但现在当叽只是缩成一团而已，所以莉法他们完全没有妨碍水精灵们攻击的权利。

莉法只能咬紧嘴唇然后低下头去，这时忽然有个人影站到她面前，而那当然就是桐人了。

莉法一惊之下停止了呼吸。心里想着他该不会又要像在跟尤金将军对峙时那样大吹牛皮，或者是——准备要跟他们作战了吧。即使对方人多势众，他还是不惜拔剑相向吗？

这实在太鲁莽了。从能够到幽兹海姆进行狩猎这点来看，就能知道眼前这二十四个人都是元老级的玩家。光看重战士铠甲与魔法师法杖上闪烁的光芒，马上就能理解在鲁古鲁回廊和莉法他们战斗的火精灵部队，战力根本跟这群人没得比。

但是桐人所采取的行动完全出乎莉法的意料之外。

黑衣守卫精灵完全没碰到背上的大剑，只见他当场深深一鞠躬，然后说：

「拜托你们。」

传出来的声音让人可以感受到他的真诚。

「……箭头虽然是黄色的。但这只邪神是我们的伙伴……不对，应该说是朋友。这家伙原本已经快要死亡，但好不容易才撑到这个地方来。我们想让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桐人说完之后将头垂得更低，但他所对面的蓝发斥侯瞪大眼睛愣了一秒钟之后……

脸上便浮现出——极为夸张的爆笑。而他背后的集团也毫不顾忌地放声大笑起来。

「喂……喂喂，你这家伙真是玩家吗？不会是NPC吧？」

大大张开双手的斥侯，收起笑容后摇了摇头，然后拿下肩膀上施有美丽装饰的弓，接着又从箭筒里抽出一只银箭然后将它架到弓上。

「……抱歉，我们也不是到这座练功场来玩的。刚才差点就被一只较大的邪神给全灭了。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回收所有残存之火，刚刚才好不容易重整整个队伍。现在能杀的怪物我们当然不愿意放过。所以……我给你们十秒钟时间从那家伙身边离开。时间一到，我就要当你们不存在了。魔法师队——开始施放支持魔法。」

男人迅速一挥手之后，排在部队最后面的魔法使们便不断开始咏唱起咒文来。每当各种颜色的光线效果出现，战士们身上就被各种增强能力的魔法所包围。

「十……九……八……」

弓箭使斥侯倒数的声音穿透好几种效果音响了起来。

莉法紧握住双手的力道让骨头几乎快要发出声响，全身还因为愤怒而剧烈震动着，但最后还是用沙哑的声音对眼前的桐人说：

「……我们走吧，桐人。」

「嗯嗯…………」

低声回答之后，桐人也低着头转过身子，然后沿着无底洞边缘往西方前进。这时莉法也跟在他身边。而他们身后的倒数则持续着。

「三……二……一……开始攻击！」

听见这丝毫不自夸的冷静指示之后……

重装战士们一起往前冲去的金属摩擦声与攻击魔法的凶猛发射声同时响起。

不断从他们背后响起的强烈爆炸声，让脚下的地面也产生震动。朝这边推过来的热风让莉法的绿色马尾激烈摇晃了起来。

离开三十步以上的距离之后，莉法和桐人同时转过头去。

这时正是战士们的剑、斧头与枪不断朝当叽巨大身体上招呼的时候。马上就产生一阵强烈的效果光线与剧烈的爆炸声。战士们的高级装备顺利穿透邪神级怪物当叽的防御力，让它的HP值不断减少。

持续了几秒钟的物理攻击之后，八名战士拉开了与当叽之间的距离。但咏唱完攻击魔法的魔法师们马上就取代战士发射第二波攻击，此外还有数名弓箭使也加入射击。

当叽那缩成一团，高达四公尺以上的躯体上不断有猛烈的爆发产生。爆炸接着形成一条条火柱，将当叽的毛皮完全烧焦。它的HP继续减少，一下子便少了十分之一左右。

这时在爆炸声之间，可以听见「咻噜噜、咻噜噜」这种类似笛子的声音。

那无疑是当叽的啼叫声。象头邪神这时的叫声比被三头巨人欺负时还要细微而且断断续续。

莉法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她把头转向左边。

结果却看到让她更加感到冲击的景象。

桐人双手握拳站立在那里，而小妖精结衣一边从桐人胸前口袋探出头来，一边以她娇小的双手用力抓住口袋边缘。

她那惹人怜爱的脸庞已经因为悲伤而扭曲，大颗的泪水由她黑色眼珠里不断流出。看见导航妖精那拼命忍住哭声，肩膀因为痛哭而不断震动的模样，莉法双眼里也流下了热泪。

——如果这只水精灵部队是无情残忍的PK集团就好了！

这样莉法就可以憎恨他们。可以跟即将死去的当叽约定将来一定会帮它报仇。

但他们现在只是在行使MMO玩家的正当权利而已。远从上个世纪的初期桌上型RPG开始，打倒怪物来赚取金钱与经验值便已经是这种游戏的第一目的，即使经过数十年进化而成为现在的完全潜行型RPG，目的也丝毫没有改变。支配这整个阿尔普海姆的游戏规则以及礼仪，让莉法无法指责这群水精灵。

就算对方是怪物，但再怎么说它也曾和莉法他们心灵相通并且一起旅行过一阵子。现在游戏里这种让人无法保护自己伙伴的礼仪是怎么回事？让人没办法说「那孩子是我们的同伴，请不要杀害它」的规则又有什么意义呢？

莉法一直相信这个世界有所谓「灵魂的自由」。相信在真实世界里无法表现的感情，也可以在这个地方流露出来。但是玩家们似乎也随着能力强化、装备晋级、等级提升而加重了绑在自己翅膀上的束缚。那些水精灵在懵懂无知的新手时期，看见不主动攻击人的怪物也会觉得它们很可爱而舍不得杀害它们吧。

莉法这时只能抱持着无法发泄的郁闷站在当场，耳朵里听着不断传过来的剧烈攻击声以及当叽那愈来愈虚弱的啼叫声。它的HP应该已经低于五成了吧。最多只能再撑两分钟——不，大概六十秒吧。

「桐人……」

「莉法……」

他们两个人同时开口说道。

莉法猛然扬起视线看着守卫精灵的黑色眼珠，然后开口说：

「我决定要去救它……」

「我也要去。」

莉法把原本要说出口的「你就先离开这里朝阿鲁恩前进吧」这句话吞了回去后，点了点头。这时候两个人杀过去的话，撑不到十秒钟便会死亡已经是可预见的结局。这场行动对他们来说完全没有任何利益。

但只是站在旁边冷眼旁观，实在是有违莉法——还有桐人的信念。莉法他们从三头巨人手底救出当叽，之后当叽它也回过头来救了莉法他们。就算那只邪神只是根据写在服务器角落的单纯指令来行动，但眼睁睁看着自己认定并且命名的伙伴被杀害而不伸出援手，那玩VRMMO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那个……我今天会再和你一起从司伊鲁班出发到阿鲁恩去的。」

她迅速说完之后，桐人也边点头边把手放在剑上。

「那就拜托你了。结衣……你要躲好唷。」

「好……好的，爸爸、莉法小姐。你们要加油唷。」

当小妖精那泪流满面的脸躲进口袋里去时，桐人和莉法便一起将剑拔了出来。站在水精灵部队边缘的一名魔法师，在听见「喀锵——」这种尖锐的声音之后，转过头来以惊讶的视线看着他们。

他们首先瞄准了防御力较低的魔法师部队。仅用眼神确认过彼此的想法后，他们便同时全力冲刺。脚边的积雪高高地溅起，空气也为之震动。

一口气将距离拉近的莉法，从较远处就将两手高举过头的绿色长刀挥下。

「嘿呀～～！」

「啪咻！」的清澈斩击声随着猛烈的气势响起。变成绿色闪电的刀刃在后排左端的魔法师肩口上炸裂。

虽然感觉已经确实命中要害，但水精灵身上那件淡蓝色长袍似乎真的是非常高级的装备。他的HP只不过减少了三成左右。魔法师原本打算举起法杖，但是接下来又有一道漆黑闪光横向划过他的身体。紧接着发出了「咚磅！」的沉重冲击声。桐人手上大剑的神速一击让魔法师的HP条又减少了将近四成左右。

水精灵还来不及发出声音身体已经浮在半空中，莉法的连击则是毫不容情地又往他身上招呼。手腕、手腕、脸部的攻击各让他丧失了一成的HP，好不容易才让他的生命值归零。

一道蓝色水柱「啪嚓」一声喷起，然后魔法师便被消灭了。莉法抛开漂浮的残存之火，马上面向下一名敌人。

这时候将全部注意力放在施放远距离魔法攻击当叽的其他魔法师们，终于也注意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其中一个人一脸惊讶地叫道：

「你……你们疯了吗！」

「嗯，这我们自己也不清楚耶……！」

如此大叫响应后，莉法往雪地上一踢便冲了过去。

但水精灵族精锐部队的反应也相当迅速。他们立刻中断咏唱当中的大型咒文，开始念起简短的快速咒语。但是莉法和桐人冲刺的速度稍微比他们快了一点。他们抢得能以第二名魔法师当作盾牌的位置，再度互相使出剑技。眼前的魔法师们虽然强行施法，但却几乎都是直线轨道型的攻击魔法，这些魔法在擦过莉法他们的衣服之后便向后逸去。

虽然有一、两发追踪型攻击混在里面，但莉法即使被击中也还是绷着脸利用身体重量使出突刺来终结第二名敌人的生命。这时桐人的目标已经换到下名敌人身上。他将与身高差不多的巨剑扛在肩上，经过一瞬间的蓄力后，发出了像要割裂大地般的一击——

这时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结果原来是由射穿桐人左肩的银箭所发出的声响。

仔细一看，站在中间位置的斥侯领队已经用险恶的表情架上第二只箭。接着他开口用强而有力的声音命令道：

「剑士队，快回来！魔法师队遭受袭击了！」

随后发射出来的第二只箭对准莉法胸口中央飞了过来。宛若流星般拖着长长尾巴的银箭实在太过快速，莉法只好用左腕来抵挡。「咚！」一声沉重的冲击音过后，她的HP条立刻减少了一成以上。莉法的脚一个踩空，像雷射般的高压水流魔法攻击便飞过来射穿她的右脚。虽然不会有痛楚，但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还是让她的脸扭曲了起来。

而桐人在让第三名敌人的HP减少一半时，整个人被无法闪避的冰龙卷风给击倒在地上。当莉法赶到桐人身边准备使用回复魔法时，看见敌人魔法部队已经开始咏唱较大型的攻击魔法。此外原本围在当叽身边的重装战士们也一脸凶狠地往这里杀了过来。

——到此为止了吗？

他们冲杀进来已经过了将近五十秒的时间。面对如此庞大的队伍，这样的战果应该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了。这样的话，当叽应该也可以原谅我们才对。

蹲在地上的莉法直接闭上眼睛，然后将脸伏在桐人胸口，等待着魔法或者弓箭将他们HP归零的瞬间。

但是在攻击声还未响起之前，莉法就先听见宛如把直笛声音加强数万倍的啼叫声。这道让冰冷空气产生强烈震动，也让远方雪山发出回声的啼叫声毫无疑问是来自于当叽。但很明显可以听出与刚才软弱的悲鸣完全不同。

难道说它真的要死去了吗？莉法一想到这里，马上用扭曲的表情往山丘上看去。

她随即见到当叽椭圆形身体上有了几道很深的裂痕。接着裂痕愈变愈长，最后互相连结起来。

「啊…………」

莉法一边发出细微的叫声，一边预想着会有大量邪神的黑色血液由裂痕里喷出来。

但是——

迸发出来的却是非常刺眼的纯白光芒。

由当叽身体放射出来的环状白光伴随着「咕哇哇哇」这种尖锐声音包围住水精灵剑士、射手、魔法师们的身体。瞬间，缠绕在他们身体上的支持魔法光芒以及咏唱当中的攻击魔法效果全都变成白烟蒸发了。

……广域解咒能力！

这是只有一部分高等级的魔王级怪物才拥有的能力。最下级的落单邪神应该无法操纵如此强大的力量才对。由于没办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莉法、桐人以及其他二十二名水精灵瞬间都僵住了。

在所有视线的注视之下，当叽那由裂痕里发出白色光芒的身体整个碎裂了。不对，应该说喷飞出来的只是又厚又硬的壳而已。现在由依然耀眼的光芒里面，开始有像螺旋状尖塔般的物体伸了出来。

得仰头才能看见的巨大光之螺旋，在轻轻回转一圈之后便分解开来。

呈放射状展开的，是带着纯白光辉的四对总共八张翅膀。

「……当叽………………」

彷佛听见莉法的呢喃一样，翅膀根部那唯一跟以前一样的象脸抬了起来。接着它又高高举起长鼻，将大耳朵整个打开来——

再度发出「咻噜噜噜噜噜！」的高声啼叫后，已经不再是水母的邪神张开八片翅膀垂直飞了起来。

原本圆滚滚的身体变成了细长流线型状。腹部虽然同样垂着二十只脚，但现在不像以前那样是长着钩爪的触手，而是类似植物的蔓藤。莉法注意到它原本剩下一成左右的HP条已经一口气全部恢复了。

当叽停留在十公尺左右高度的翅膀，在没有任何前兆下便开始发出与刚才不同的蓝色光芒。

「啊……糟糕……」

桐人发出惨叫声。他马上抱住莉法的身体，两个人一起趴到雪地上。

接着便开始有恐怖又强烈的电击从当叽所有脚上往地面发射。

还来不及发出悲鸣，被闪电击中的水精灵们便随着爆发被轰飞了出去。剑士们虽然都挺过了这波攻击，但弓箭使与魔法师当中有人受到一击，角色便整个烟消云散了。

「退到山丘底下！以密集阵型来回复HP并且重整支持态势！」

斥侯队长马上从震惊当中回过神来叫道，活下来的二十名左右水精灵马上一起冲下斜坡。

接着重装剑士们开始围起人墙，而他们背后的魔法师则开始展开咏唱。

但是当叽滑过天空、追逐敌人的翅膀这次又充满纯白光线。

接着「咕啊啊！」的声音响起，让一切魔法无效化的光环往下降。几乎快要完成的几道咒文马上变成白烟消散。

「可恶！」

斥侯这时终于以愤怒的声音叫道。他迅速动手，朝正上方射了好几只箭。而这些箭的尾巴都拖着黑烟，随即烟雾就隐藏了部队的所在地。

「撤退、撤退！」

从莉法的位置上，可以见到水精灵小队随着这个声音以直线离开的模样。他们一旦决定要撤退，移动的速度可真是快如疾风，蓝色精灵们的身影一下便消失在远方的雪棱线后面。

当然孵化成飞行型态的当叽应该能轻而易举就捕捉到那些在地上跑的玩家。但邪神只是发出一声胜利的啼叫然后便停了下来，单边四片翅膀一阵起伏后就变换了方向。

它就这么轻盈地飞了过来，然后直接在莉法他们头上停住。色调稍微变得比较白皙的象头上，六颗眼珠全部看向在地面的两人。

「…………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桐人嘴里又吐出这种似曾相识的话。

但当叽马上就将长鼻子伸过去来回答他的问题。鼻子将莉法与桐人卷起来之后，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将他们从地面上拉了起来。当他们心里想着「果然又是这样吗！」的时候，就被往背后一丢，两个人又同时一屁股坐到当叽的背部。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将剑收了起来。接着莉法便开始摸起当叽的白色毛皮。感觉上毛好像比以前更长也更柔软了。

「不论如何，能活下来真是太好了，对吧当叽！」

她低声说完之后，由桐人胸前口袋露出脸来的结衣很高兴地边拍手边说：

「真的是太好了！只要活着就会有好事发生！」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桐人一边摇头一边这么说着，然后按照顺序看着上方与下方。

当叽接下来一定是要移动到某个地方去。如果它的目的地是幽兹海姆中心那个深不见底的无底洞——那事情就会愈来愈混乱了。但幸好当叽在叫了一声之后便朝着头上遥远且壮观的世界树根部飞去。

每当那长满毛发的翅膀依序在空气中拍动时，邪神巨大的身躯便轻飘飘地在微暗的世界中上升。随着当叽以螺旋状不断向上高飞，幽兹海姆广大的全貌便呈现在莉法眼前。

「哇啊…………」

莉法不由得边发出赞叹声，边眺望这座美丽又残酷的冰雪世界。

由于这里是无法飞行的区域，所以莉法他们应该是第一组由高空俯瞰这里的玩家吧。她反射性地想要从窗口里拿出拍照道具，但念头一转便又握紧了双手。就算把眼底下的风景用道具撷取下来，也还是无法纪录现在内心的这种感觉。这种悲伤、喜悦、无法发泄的郁闷与解放感参杂在一起的复杂感情是绝对无法重现的。

不知道当叽究竟能否理解莉法这时的想法，只见它慢慢降低速度并开始回旋，接着又用力拍了一下翅膀。

头顶上忽然有物体进入视线莉法视线当中，但她一瞬间无法掌握与该物体之间的距离感。

那是一根清澈的蓝色倒圆锥形冰块，以及像网子般包围住它的黑色管线。这些管线当然就是世界树的根部了。

按照远近效果来判断，巨大冰柱全长至少超过两百公尺以上。正如由地上看见时所猜测的一样，内部被划分为好几层，形成一座非常巨大的冰迷宫。

莉法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迷宫，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冰柱最下方也就是最尖端的部分，有一道强烈金色光芒在闪烁着。

虽然拼命睁大眼睛但还是看不清楚。她在无意识中抬起右手，咏唱起简短的咒文。

手掌前端立刻有一团摇晃着的水出现，接着又马上结冻变成扁平的结晶体。桐人马上把脸凑过来问道：

「那是什么？」

「望远冰晶魔法。那根冰柱的顶端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对吧……」

莉法一边说一边把脸颊和桐人靠在一起，然后看着巨大的望远冰晶。瞬间被放大的视线中央可以见到一股金色光线摇晃，不久后便形成清晰的姿态。

「哇呀！」

一看见光芒的来源，莉法马上发出小女孩般的尖叫声。

被封在冰柱前端的，是一口有着金黄色透明剑身而且异常庄严的长剑。无论是包围刀刃的磷光或者是上面细微的装饰，都显示出那把剑被归类为传说武器。不对，应该说莉法早就知道那把黄金剑的名称了。

「那……那是『断钢圣剑』啊。我以前曾在ALO的官方网站上看到过照片……能超越尤金将军『魔剑瓦兰姆』的唯一一把武器……至今为止都不知道它藏在何处的最强之剑……」

「最、最强……」

莉法用沙哑的声音解说完之后，桐人便吞了一大口口水。

封印之剑上方，可以见到有狭窄的螺旋阶梯。阶梯似乎就是连接着巨大冰柱内部的迷宫。

也就是说，只要能突破那座迷宫，就能够拿到全服务器里只有一把的究极武器了。

邪神当叽载着两名全身僵硬的精灵，以螺旋轨道沿着蓝色冰柱不断提升飞行的高度。莉法好不容易将眼睛从圣剑上离开，抬头往前进方向看去，这时她同时见到两样东西。

首先是冰柱当中有一个平板状的降落台突了出来。而当叽飞行的轨道似乎会擦过降落台的边缘。届时他们要跳下去并不是一件难事。

而更上方的天空则是有一根上面刻有楼梯的树根，由被冰雪覆盖的幽兹海姆顶端垂了下来。楼梯就这么贯穿顶端，一路延伸到上面去。毫无疑问那一定是通往陆地——阿尔普海姆的出入口了。

由冰柱上延伸出来的降落台与通往地上的阶梯之间没有互相连结。如果跳下降落台的话或许就有机会能得到断钢圣剑，但是之后就没有到达阶梯的方法了。

看来桐人也同时做出了相同的结论。他的视线在降落台与楼梯之间往返了好几次。当他在这么做的时候，当叽已经愈来愈接近降落台了。还有二十……不对，大概十秒钟就得做出决定……

当叽载着沉默不语的两个人慢慢到达宽广的降落台，并且沿着它的边缘平行飞行。莉法和桐人的身体因为VRMMO玩家的本能而震动了一下。

但是当然他们两个都没有跳下去。

他们彼此看了一眼后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接着莉法便开口说道：

「下次我们带一堆同伴再来吧……」

「说得也是。我想这一定是幽兹海姆里难度最高的迷宫。光靠我们两个人一定没办法突破的……」

「啊——你还那么依依不舍！」

当莉法大笑时，当叽已经直接通过降落台往更上方前进。低头一看之下，可以发现冰之迷宫的四角形入口处里面，出现了非常恐怖的邪神身影。虽然长得很像在地面上袭击当叽的三头巨人，不过是更为恐怖的人型邪神。

住在这迷宫最深处的幽兹海姆最强邪神应该也是这种类型吧。而当叽它们这一族的异型邪神与人型邪神敌对，并且担任这种将玩家载送到这里来的工作。所以那名巨人才会在当叽羽化之前就想杀了它。

如果是参加一般狩猎邪神的队伍，应该不可能会有打倒巨人来解救象水母的想法。就因为是和桐人一起掉到这里来所以才会有这场事件，不，应该说才会有这种友情产生。

当莉法心里想着这些推测时，当叽也愈来愈接近顶端。那根从角落垂下来的阶梯树根也已经愈来愈清晰了。

当叽发出「咻噜噜……」的声音，然后便将翅膀打开降低速度，接着像根羽毛般在空中漂浮滑行，最后伸出鼻子像缆绳般缠住阶梯附近的树根前端。

莉法先是盯着在眼前轻轻摇晃的木头阶梯，接着才站起身来。

她很自然地握住桐人的手，开始踩上最下方的阶梯。

当叽像是要确认背上的重量是否已经消失般摇了摇身体，接着便放开鼻子，稍微降低一点高度并回转巨大身躯。

莉法用另一只手紧握住由庞大象头伸出来的鼻子前端。

「……我们会再来的，当叽。你要乖乖的哦。不要再被其他邪神欺负了。」

她轻声说完之后便放开了手。接着换成桐人握住鼻子，最后连他胸前口袋里的结衣也用小小双手紧握一撮鼻子上长出来的毛。

「下次再跟你好好说话唷，当叽先生。」

听见小妖精令人微笑的话语之后，邪神便以咻噜噜噜的喉咙声回答，接着便依序收起了翅膀。

它就这样以极快的速度下降。整个身体愈来愈小。

让羽毛发出最后一次光芒后，这只不可思议的邪神便消失在幽兹海姆的微暗当中。接下来当叽应该可以轻松地生活在没有人会欺负它的天空中才是。而有一天莉法一定会再次站在那大洞穴边缘呼喊它的名字，而它也一定还会让莉法坐到它背上吧。

莉法迅速地将眼角的泪水拭去，然后看着桐人的脸露出了笑容。

「来，我们走吧！我想这上面应该就是阿鲁恩了！」

她用充满元气的声音说完之后，桐人也大大打了个呵欠然后回答：

「好，最后再努力一下吧。那个……莉法啊，断钢圣剑的事情别跟别人说啊。」

「啊——真是的，讲这种话把整个气氛都破坏光了啦……」

轻轻戳了一下黑衣守卫精灵的肩膀后，莉法就这么牵着他的手开始迅速爬起粗壮树根上的螺旋阶梯。

从巨大蚯蚓体内掉到这里只花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但要用自己的脚走回去时道路可就非常遥远了。莉法老早就放弃去数这条被发光香菇隐约照亮的楼梯到底有几阶，她只是不断向上爬着，大概经过十分钟以上的时间后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细微的光线。

默默和桐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开始了最后的冲刺。他们一次爬过两阶楼梯，用头往开在木头上的树洞撞去。

「吱磅！」一声过后，两人掉在一片长满青苔的露台上。由于速度太快而直接在地上转了一圈，接着才在石板上坐了下来。

他们一瞬间先闭起了双眼，接着才迅速抬起头来，而这时出现在眼前的就是——

异常美丽且庄严的高层都市夜景。

类似古代遗迹的石造建筑物四通八达地连结在一起。成排的黄色火把、蓝色魔法光与粉红矿物灯闪烁的模样就像星光一模一样。而在这些亮光下行走的玩家们，身型可以说是高矮胖瘦全部都有。这是因为九种精灵族的人全部混杂在里面了。

稍微眺望了一下光辉耀眼的夜景之后，莉法忽然抬头往正上方看去。

深蓝色的夜空当中，确实可以见到枝叶清晰的影像。

「…………世界树…………」

低声说完之后，莉法便把视线移到旁边的桐人身上，接着又开口说：

「………不会错了。这里就是『阿鲁恩』。也是阿尔普海姆的中心。世界最大的都市……」

「嗯嗯。我们终于到了……」

结衣由正在点头的桐人胸前口袋露出脸来，然后露出耀眼的笑容。

「哇啊……！我还是第一次到有这么多人的地方来！」

其实莉法也跟她一样。至今为止她从没想过会有那么多离开自己的领地，尽情享受自由冒险的玩家存在。

两人与一只妖精就这样暂时坐在高地的露台边缘，体验这座大城市所带来的喧嚣。

但是不久之后便有像管风琴的巨大厚重声音响起。接着就是柔软的女性声音从空中降下。那是表示从凌晨四点开始要进行每周一次的定期系统维护，所以服务器将会暂时关闭的营运广播。由于从来没有持续登入到这么晚的时间过，所以莉法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种广播。

莉法心里一边想着由昨天开始就一直有许多全新的体验，一边用力把两脚往前一甩然后站起身来。

「今天就先到这里了。我们到旅馆去登出吧。」

「系统维护都到几点？」

「到今天中午十二点。」

「这样啊……」

桐人先是将视线往下移，接着又忽然抬头凝视着上空。

遥远的前方有着世界树往四面八方扩散的枝叶。

当看见桐人将黑色眼珠眯了起来，稍微牵动嘴角的模样后，莉法才想起这名少年到阿尔普海姆来的目的。

他是为了要跟世界树上方的「某个人」见面。

那到底是谁呢。如果不是任务上的NPC，难道是营运公司的工作人员，又或者是……

但在她继续想下去之前，桐人便恢复以往的表情然后开口说道：

「我们来找旅馆吧。我现在已经是一贫如洗了，所以没办法住太贵的地方。」

「……打肿脸充胖子把所有财产交给朔夜才会有这种下场。至少也要留下住宿费吧！」

莉法将脑袋里一瞬间的想法抛开之后便开始笑了起来，接着又对桐人胸前的结衣问道：

「你爸爸他都这么说了，那附近有什么便宜的旅馆吗？」

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导航精灵正皱起眉头凝视着世界树，但她听见莉法的问题后马上就笑着回答：

「嗯嗯，从那边下去之后好像就有超便宜的旅馆了！」

「咿，超便宜的那种吗……」

不管脸上露出抽搐表情的莉法，桐人马上迈开脚步。莉法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好跟了上去。

明明已经因为过度熬夜而非常想睡了，但莉法还是因为胸口小小的骚动，最后又抬头看了一眼世界树。

当然她没办法从融入遥远夜空当中的枝叶上发现任何东西。

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六章

二〇二五年一月的现在，亚丝娜/结城明日奈可以说是遭到双重囚禁。

第一层禁锢是围住四周的黄金栅栏。关住她的虽然只是个把尺寸加大的美丽鸟笼，但无论用什么方法也没办法破坏它纤细的栏杆。

因为每根栏杆之间足有一公尺宽的鸟笼并不是由金属而是由数位代码所构成，只是假想世界的3D物件。只要系统上写入「无法破坏」的程序，那么就算是用大铁锤来敲打也无法伤它分毫。

而第二层禁锢便是亚丝娜所潜行的这座假想世界。

世界的名称是「ALfheim Online」。简称ALO。是由名为「RECT·PROGRESS」的企业所营运的假想大规模网络RPG也就是所谓的VRMMO游戏。

ALO本身其实是很普通的网络游戏，目前也在正常营运当中，里头有数万人的一般玩家付出连接费用来享受这个游戏。但是有一个男人却因为自己的私欲，暗地里利用这款游戏进行着非常巨大的不合法·非人道计划。

驱动ALO的基础系统，是二〇二二年至二四年里震撼整个日本的「Sword Art Online」这款游戏的复制品。

SAO将不分男女老少的一万名玩家囚禁在假想世界里，并且造成四成左右的人死亡。而其开发·营运企业「ARGUS」也遭受这起恐怖事件的波及而迅速倒闭。SAO服务器于是被委托给知名电子机械制造商「RECT」的完全潜行技术研究部门来维持与管理。而担任这个要职的邪恶男子，不只利用拷贝的基础系统来建立ALO并将其交给子公司来营运，还把完全攻略死亡游戏时就应该马上被解放出来的一部分SAO玩家，大概三百人的意识给直接「绑架」到ALO服务器里面来。

男人的目的是要利用这三百人的脑做实验，研究靠完全潜行系统来操纵记忆以及感情的技术。

这个男人也将亚丝娜的意识监禁在ALO世界里面。他将亚丝娜的分身关在黄金鸟笼里，然后将鸟笼高挂在耸立于阿尔普海姆中央，其他玩家绝对不可能到达的「世界树」枝头上。而男人的目的就是要趁亚丝娜在现实世界里昏睡时成为她的丈夫，进而得到亚丝娜父亲，也就是RECT董事长·结城彰三后继者的位子。SAO事件解决至今已经过了两个月，他的两个目的也几乎都快要达成了。

这名野心男子的名字叫做须乡伸之。

而他的另一个名字则是阿尔普海姆的支配者「精灵王奥伯龙」。

亚丝娜用费尽千辛万苦才获得的开锁密码将门打开后，终于成功来到鸟笼外面。她一边看着快要沉到平缓地平线下的鲜红太阳，一边向前走着。

粗大「世界树」的树枝上嵌有一条道路，而道路低处的壁面与路面上还都雕刻有精致的图案，再配合左右两旁新芽所形成的天然扶手，整体给人一种奇幻世界的感觉。由时常会出来露脸的小动物与小鸟这些活动物体的配置来看，也可以确定她是在「游戏内部」。

虽然心里想着这里应该不会有怪物出现才对，但亚丝娜还是提高警觉地走了几分钟路程，最后终于在树叶帘子对面见到应该是世界树本体的巨大墙壁。树枝与树干接合的部分有个类似树洞的黑色孔道，小路便一直延伸到里面去。亚丝娜在无意识之间一边垫起脚尖，一边慎重地往洞穴口靠近。

来到树洞前面时，可以发现入口本身是模仿天然树洞而做成扭曲的椭圆形，但里头则有一道很明显是出自于人工的长方形大门。门上虽然没有门把，但却有一面触控式面板。她心里一边祈求门没有上锁一边碰了一下面板。

结果门无声地往右边滑去。屏住呼吸确认里面没有其他人的气息之后，亚丝娜便迅速闪身入内。

内部是一条灰白色直线往前延伸的通道。通道里头有些阴暗，只是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橘色照明灯照耀着无机质的壁面。与外部通路那漂亮的树木造型不同，这里似乎是任何物体都懒得配置，可以说是没有任何装饰品的单调通道。

简直就像是游戏世界忽然变成办公室的书库或者是某些严肃的地方一样。赤脚的亚丝娜感觉全白的地板上不断有冰凉的冷气传到自己脚上。这种感觉无情地宣告着她即将进入敌人根据地，亚丝娜不由得咬紧自己的嘴唇。

须乡伸之是被与茅场晶彦不同的疯狂思想所支配的男人。

身为企业的一份子，却利用自己身分绑架了三百个人脑部来进行危险的人体实验，他的精神状态已经不正常了。他一切的行动都是来自自己永无止尽的欲望。一直以来他都是被永远想要更多的无穷贪念所驱使着。从小就认识他的亚丝娜非常了解他的这种性格。

须乡现在已经获得亚丝娜的一部分，更因为确定自己不久后将会得到她的全部而有了某种程度的满足。当他知道亚丝娜自己尝试由鸟笼脱身而出这件事时铁定会暴跳如雷。到时候他将尽可能给予亚丝娜最大的屈辱，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把亚丝娜拿去当成他邪恶研究的试验品。一想到这里，亚丝娜的双脚就几乎快要失去力量。

但如果在这里转身回到鸟笼去的话，亚丝娜就可以说在精神上完全输给了须乡。如果是桐人的话，就绝对不会站在这里犹豫不决。就算手里没有剑他也会大步向前迈进。

亚丝娜挺直腰杆，凝视通道前方。好不容易才让重如铅块的脚往前踏出一步。一旦跨出第一步之后，后面的脚步很自然便不断跟上来。

这似乎是条永无止尽的道路。上下左右的面板别说是接合线了，甚至见不到任何瑕疵，让人开始怀疑起自己到底有没有在移动。亚丝娜只能靠着偶而出现在天花板上的橘色灯光不断向前走，最后看见正面出现第二扇门之后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扇门与第一扇门可以说完全一模一样。亚丝娜再度慎重地用手指碰了一下面板。果然门又无声地向旁边滑去。

这次门里面也是与刚才完全相同的通道，只不过左右两边皆可通行。虽然已经感到有些厌烦，但亚丝娜还是穿过那扇门。惊人的是，几秒钟后自动关闭的门瞬间便融入墙里不留任何痕迹。亚丝娜急忙在墙壁上到处摸着，但似乎已经没办法再将门打开了。

亚丝娜耸了耸肩之后，决定把门的事情抛在脑后。反正她也没打算再回到那里去了。她抬起脸来往左右两边看了一下。

通路这次已经不是直线而是呈平缓的圆弧形。经过短暂考虑之后，亚丝娜开始往右边的通道走去。

随着她不断前进，脚底也发出细微「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当她又开始觉得有些奇怪，想说自己是不是沿着圆形通道重复走了好几圈时——终于有墙壁以外的东西进入亚丝娜的视线当中。

弯道内侧，浅灰色的墙壁上贴着某张类似海报的东西。亚丝娜忍不住跑过去一看之下，发现那是这个地方的导览图。她立刻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长方形物体上部以极为普通的字体写着「研究室全图 C层」这样的内容。下方则是简单的平面图。看来她目前的位置是在三层正圆形通道的最上面一层。

亚丝娜目前所在的C层除了通道之外便没有任何东西。刚才通过那条连接鸟笼的直线道路并没有被标示出来。但是下方的B层与更下方的A层里，圆环通道的内侧则有各式各样的设施——像是「档案阅览室」、「主屏幕室」、「休息室」等等。

楼层之间的移动似乎是靠地图上标示在圆环顶端的电梯来实行。由俯瞰视点所画出来的圆形三楼层之间有一条垂直线将其连结起来，代表电梯的直线甚至还延伸至楼层下方。

视线沿着表示电梯的直线一路往下看后，发现最下方是一间长方形的宽广房间。见到标示在上面的文字时，亚丝娜马上感觉到背后一阵恶寒。那上面的文字是「实验体收藏室」。

「实验体……」

轻声说出来的名词在亚丝娜嘴里留下苦涩的味道之后才消失不见。

这里无疑就是须乡的非法研究设施。确实，只要把所有研究都搬到假想世界里进行，那就可以轻易瞒过公司了。就算秘密快要被发现，也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把所有证据消灭，甚至连一张纸都不会留下来。

至于这个设施的主要目的，其实从「实验体」这名词就可以知道。被须乡绑架的旧SAO玩家。他们的精神就是被以某种形式监禁在导览图标示的收藏室里面。

亚丝娜静静考虑了一阵子之后，转过身子继续开始在通道里前进。快步走了几分钟后，通道左手边的外侧墙壁上便又出现了平淡无奇的电动门。旁边墙壁上依然设有面板，上面还有个朝下的小三角形。

亚丝娜深呼吸一下之后用手指碰了那个三角形。结果门马上就往旁边滑开，接着出现一间长方体房间。踏进房间里并将身体半转过来后，马上就见到与现实世界电梯同样的操纵面板。

亚丝娜迅速看了面板，接着按下并排的四个按钮里最下面那个按钮。门立刻关上，接着是相当轻微的下坠感包围住身体。搭载亚丝娜的小箱子无声地朝假想大树根部下降，几秒钟之后便伴随着假想的减速感逐渐停了下来。光滑的纯白色电梯门上忽然出现前一刻还没有的直线裂缝，接着便往左右打开。

亚丝娜尽可能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响，悄悄往门外跨出一步。

眼前是与上层同样没有任何装饰的通道，直线向前延伸。亚丝娜确认过没有人之后开始向前走去。

奥伯龙只给了亚丝娜一件简单又单薄的洋装，实在让人觉得有些心慌。但是她倒是很庆幸自己现在是打赤脚。如果脚上有穿鞋子的话，就一定会有脚步的效果声音会出现。亚丝娜从前在SAO里面，尝试不让怪物注意到自己存在由背后攻击或是伏击时，也曾舍弃防御力而光着脚。

除了实战之外，亚丝娜也曾与桐人、克莱因、莉兹贝特等人在阿尔格特的废墟地区玩过好几次「偷袭游戏」，原本就是轻装备的她由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因素，所以在游戏里总是能拿到好成绩。但是不知为何对桐人的背后攻击总是无法成功，有一次终于忍不住试着打赤脚来接近他，但就在木剑快要击中桐人时便被察觉。桐人不但轻松躲过攻击还把亚丝娜的脚抓来搔痒，让她差点就要笑死了。

跟不晓得是否还存在的真实世界比起来，现在还比较想回到那个时候——亚丝娜随着忽然浮现的眼泪而有了这种想法，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将自己的感伤抛到脑后。

桐人他在现实世界里等我。自己唯一应该去的地方就是他的臂弯。因此亚丝娜现在只能不断前进。

通路其实没有多长。走着走着前方便出现一扇平板门。

亚丝娜心里打算如果门锁着的话，就到上层实验室里去寻找系统控制面板。结果她一站到门前，门便出乎意料之外的静静往左右两边打开了。亚丝娜还因为门内所射出来的强烈光芒而眯起了眼睛。

「…………？」

一看见内部，亚丝娜便倒吸了一口气。

里面是一片非常广大的空间。

可以说像是一座超巨大的活动会场。除了遥远的左右两边以及正面深处的垂直壁面之外没有其他细部物体，所以远近感似乎暂时失去功能。天花板上全部发出白光，而同样是白色的楼层里——紧密且整然有序地排列着许多类似短柱般的物体。

确定视线当中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后，亚丝娜便畏畏缩缩地往里面走去。

根据亚丝娜的观察，柱型对象大概是以十八根为一列而摆设着。如果这里是正方形空间的话，那依照十八的平方来算，已经快要接近三百根短柱了。她一边压抑自己的恐惧心，一边接近其中一条短柱。

白色圆柱由地板上一直延伸到亚丝娜胸部左右的高度。尺寸大概有两手合抱那么粗。由平滑表面的狭小细缝里可以见到里面似乎飘浮着某种物体。而浮着的物体，怎么看都像是人类的脑髓。

尺寸虽然与真实的脑髓差不多，但色泽就没有真实感了。它是由青紫色的半透明素材所构成。以假想物体来说实在非常细致，与其说是利用全息光学所呈现的立体影像，倒不如说是把蓝宝石直接加工后的雕像。

仔细观察之后，可以发现透明脑部的各个地方都会有电流周期性出现，而当电流消失时便会产生彩色火花。简直就像把好几根极细的仙女棒集中起来一样。

在亚丝娜皱着眉头凝视之下，呈放射状的一部分电流网络竟然加强了脉动。最末端的火花也由之前的黄色变成红色并且开始不断闪烁。脑髓下方所表示的半透明表格持续纪录这些激烈的反应。格旁边不断流出来的细微记录上有许多数字与符号混在一起，偶而还可以见到Pain、Terror这样的单字。

……他正感到痛苦。

亚丝娜直接产生这样的感觉。

眼前的脑髓现在正因为巨大的痛苦、悲伤或者是恐惧而不断挣扎着。不断出现的火花便是脑部的悲鸣。亚丝娜眼前忽然浮现了脑髓主人的幻影。他的脸孔已经整个扭曲，嘴巴虽然张开到已经快要脱臼的地步，但还是不断重复着无声的吼叫。

由于受不了这样的想象，亚丝娜不由得后退了几步。脑袋当中闪过在上层见到的导览表上写着「实验体收藏室」——以及奥伯龙所说过的话——「操纵感情的技术」。将那些情报与眼前的景象结合之后，亚丝娜得到了一个结论。

也就是说，这个脑髓以及周围其他数百具脑部，全都不是由计算机所生成的假想物体，而是真正的人类——也就是过去SAO玩家们的实时屏幕影像。原本游戏被完全攻略时他们就应该被解放出来了，但须乡却将他们关到这个地方，然后利用NERvGear「在他们身上进行操控思考、感情、记忆这样的恶魔实验。

「竟然……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

亚丝娜用两手捂住嘴巴，然后在喉咙里如此嚅嗫着。

这里所进行的研究跟复制人技术一样，是人类绝对不可以进入的禁忌领域。这除了是犯罪行为之外，也代表人类的思考，亦即灵魂这个最大且最后的尊严正在遭受践踏与破坏。

亚丝娜转动僵硬的脖子将视线往右边看去。距离她两公尺左右的地方也有同样的圆柱，里头也有蓝色透明的脑髓浮在上面。虽然造型与眼前这个完全一样，但对面那个「某个人」的脑髓上面的电流较为缓慢。迸出来的火花也是黄色中略带一点红色，看起来简直就像浓稠的液体一样。

而它的后面……以及更后面，那些整齐排列在一起，看起来似乎有无限数量的俘虏们，透明脑髓都被染上各式各样的色彩，而他们本人则都在发出绝望的悲鸣。

亚丝娜拼命压抑住自己恐慌的心情，然后将停留在眼角的眼泪擦掉。

这是绝对不可原谅的事情。不，应该说亚丝娜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发生。自己和桐人绝对不是为了让须乡做这种事而赌上性命战斗的。她一定要将须乡所干的坏事揭发出来，让那个男人受到应有的惩罚。

「等我一下……我马上会救你们出来……」

低声说完之后，亚丝娜便由侧面轻轻摸了一下正感到痛苦的脑。接着她坚定地抬起头来，快步朝房间深处走去。

当一边前进一边数的圆柱数目超过十根时，亚丝娜耳朵里忽然听见像是人类讲话的声音。

她马上反射性地低下身体，然后整个人贴在附近的圆柱上。

亚丝娜慎重地看着四周围并寻找声音的来源。类似讲话的声音是由右手边深处所流出来。

亚丝娜保持着几乎可以说是爬行的姿势，慢慢往那个方向前进。

当她经过了几根圆柱的阴影之后，在前方见到了相当奇怪的东西。

「…………？」

她急忙把身体缩了回去。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才又畏畏缩缩地把头探出去。

——现在已经消失的艾恩葛朗特，其第六十一层被称为是「虫虫乐园」。整个楼层就如它的名字一样充满了虫系怪物，对包含亚丝娜在内的大多数女性玩家来说，那里就像是地狱一样。而怪物之中最讨人厌的，是一种叫做「公牛蛞蝓」的巨大蛞蝓型怪物。它那有黑色斑纹的灰色表皮被一层浓稠的黏液所包围着。那种以大小共三对的眼柄瞪人然后由嘴里伸出触手攻击过来的模样实在可以说是亚丝娜的恶梦——

但目前在离亚丝娜数公尺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讲话的两只生物就与公牛蛞蝓非常相像。

巨大蛞蝓们盯着一根圆柱里的脑髓看然后热烈地交换着意见。右边的蛞蝓一边晃动长眼睛一边用尖锐的声音说：

「喂，这家伙又在做关于史皮卡的梦了。B13和14区域也已经突破界限。16也出现了很高的数值……太棒了！」

左边的蛞蝓一边用触手碰着浮在实验体周围的全息图窗口一边回答：

「这只是偶然吧？才第三次而已不是吗？」

「不，这是感情诱导线路形成的结果。虽说是我把史皮卡的影像插进他的记忆领域当中，但这种出现频率已经超出界限值了。」

「嗯——总之还是继续把他列为观察对象好了……」

亚丝娜心里一边对这两只用尖锐声音谈话的蛞蝓感到厌恶，一边再度躲进柱子的阴影底下。

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是那种模样，但他们应该是帮助须乡从事非人道试验的部下。从他们谈话里听不见一丝良心不安的感觉。

亚丝娜紧握起右手，心里想着如果这只手里有剑的话……就能给这两个丑陋家伙应有的报应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燃烧起来的怒火沉静下来，接着慢慢向后退去。与蛞蝓们隔了一段距离之后，亚丝娜再度朝着房间深处前进。

她谨慎地以最快速度经过一根根圆柱，最后终于来到房间最深处。果然可以见到有一块黑色立方体飘浮在远方的白色墙壁前面。

那块黑色立方体让她想起曾在艾恩葛朗特底层的地下迷宫里见到过的系统控制台。如果能使用那个控制台来进入管理者权限的话，或许就能由这个疯狂的世界里登出也说不定。

但接下去的路程就没有任何可以作为掩护的物体了。亚丝娜深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后便从圆柱阴影里跑了出去。

她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并全力朝着系统控制台冲过去。虽然只有十公尺左右的距离，但感觉上像是永远到不了一样。

每跑一步就会担心是不是有人从背后叫住她。但亚丝娜还是死命动着僵硬的双脚，好不容易才来到控制台前面。她立刻转身看了一下。在并排着许多圆柱的远方，可以看见有触手稍微在摇晃着。看来蛞蝓们还在热烈交谈当中。

亚丝娜再度面向漆黑的控制台。黑色斜切的台子虽然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它的右端有一道细缝，细缝上端可以见到一张应该是卡片钥匙的银色物体插在里面。她一边祈祷一边伸出手，抓住卡片之后便一口气将它向下滑去。

「碰——」的效果音响起，让亚丝娜吓得把脖子缩了起来。细缝左边浮现了淡蓝色窗口与立体键盘。

可以见到窗口上排满了各种选单。亚丝娜按耐住焦急的心情，由最旁边开始确认起细小的英文字体。

她在左下方发现了「Transport〈转送〉」的按钮，接着用发抖的手指碰了按钮一下。结果一道新窗口随着「噗」的声音浮现。上面标示着整间研究设施的平面图。看来可以利用系统随意跳跃至各个地方。

但是亚丝娜已经不愿意继续待在这里了。她拼命动着眼睛，见到右边角落上有个「Exit virtual labo〈脱离假想实验室〉」的按钮正发出细微光芒。

「就是这个了……！」

她嘴里轻轻叫了一声，然后又碰了一下该按钮。上面接着又出现了一个新窗口。小长方形上面有着「Execute log-off sequense?〈确定要登出吗？〉」的短文与OK、CANCEL的按钮。

神啊——

她一边在心里拼命默念着，一边伸出右手准备触碰OK按钮时——

突然有条灰色触手从背后紧紧缠住亚丝娜的右手。

「…………！」

亚丝娜奋力压抑快要冲出嘴的悲鸣，拼命想把手指接近按钮，但纤细的触手简直就像是钢丝一样根本不允许她的手再往前移动一分。接着又有新的触手缠上她准备伸出去的左手。亚丝娜的双手就这样被往上绑了起来，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

捕获者把亚丝娜被高高吊起的身子半转过来。结果果然就是刚才那两只巨大蛞蝓抓住了她。

有着橘色虹彩，大概有网球那么大的四颗眼珠在纤细眼柄上晃动着。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像是在检查亚丝娜的脸孔与身体一样直盯着她看，但不久后左边蛞蝓的圆形嘴巴便蠕动起来，发出犹如杀鸡般的声音。

「——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亚丝娜隐藏内心的恐惧，极力装出平静的声音说：

「快把我放下来！我是须乡先生的朋友。是他让我来这里参观的，但我现在想要回去了。」

「咦？我怎么没听说有这回事？」

右边蛞蝓的两根眼柄像是表示怀疑般弯了起来。

「你有听说吗？」

「没有。不过让外人见到这些设施应该不太妙吧！」

「啊……等等……」

圆圆的眼珠往前伸过来，直盯着亚丝娜的脸看。

「……你应该就是须乡老大关在世界树上面的那个女孩对吧……」

「啊——啊——这我倒是有听说。老大真是狡猾，竟然把这么可爱的女孩……」

「呜……」

亚丝娜回头往控制台看去，并且伸出左脚准备用脚尖去触碰按钮。但是蛞蝓嘴巴附近又伸出新的触手将她的脚也给绑住了。她虽然试着扭动身体来抵抗，但在她成功之前，全息图窗口便因为时间过久而恢复成最原始的画面。

「喂喂，别乱动啊！」

蛞蝓不断伸出触手，开始把亚丝娜全身绑得紧紧的。无情的触手整个深深陷入她腹部和大腿上的娇柔肌肤里面。

「好痛……！住手……快放开我，你们这两只怪物！」

「啊——真是过分。我们这可是在做深部感觉的测试实验耶。」

「对啊对啊。要像这样操纵这副身体可是要经过相当的训练唷！」

假想世界特有，宛如被蚕丝绵包围起来的钝重疼痛感，让亚丝娜绷起了脸。但她还是努力对着蛞蝓们骂道：

「你们也算是科学家吧……？帮忙须乡做这种非人道的研究……难道一点都不会觉得可耻吗？」

「嗯——比把实验动物的脑露出来然后插上电流要人道多了吧。这些家伙都只是在作梦而已啊。」

「对啊对啊。我们偶尔会让他们做非常舒服的美梦唷。我看他们还应该感谢我们哩。」

「……你们疯了……」

亚丝娜边感觉到一股冻人的寒气边这么嚅嗫道。这种没感情的蛞蝓才是这群家伙的真正外表。

蛞蝓们完全不在意亚丝娜所说的话，开始看着对方然后交谈起来。

「老大他应该出差去了吧？你到现实世界去请示一下该怎么做吧。」

「啧，真是麻烦。亚那，你可别趁我不在时一个人享受啊。」

「知道了知道了。你快点去吧。」

一只蛞蝓把触手从亚丝娜身上移开之后，就靠着那根触手敏捷地操纵起控制台。按了好几次按钮，他巨大的身躯就这么无声的消失了。

「…………！」

看见眼前的情况之后，亚丝娜不由得心急如焚起来，开始拼命摇晃着被绑紧的身体。通往现实世界的出口——自己梦寐以求的通道就在眼前。那扇门像故意要让人心焦般打开了一道小缝，然后从里面洋溢出刺眼的光芒。

「放开我！放开我！让我出去！」

亚丝娜虽然疯狂的大叫，但是蛞蝓的触手却丝毫没有放松。

「不行啊——我会被老大给杀了。倒是你一直待在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定觉得很无聊吧？要不要一起来试一下电子毒品？那些人偶我已经玩腻了。」

在他说话的同时，又湿又冷的触手便开始摸起亚丝娜的脸颊。

「住……住手！你想做什么……？」

她虽然拼了命的抵抗，但蛞蝓却不断伸出新的触手。所有触手开始摸起亚丝娜手臂和脚的肌肤，甚至开始侵入她的洋装里面。

亚丝娜一边忍受着全身被抚摸的不舒服感，一边将全身放松装出一副没有力气再抵抗的模样。一根得意忘形的触手开始靠近她的嘴巴。当它碰到亚丝娜嘴唇的瞬间——

她马上抬起脸来，用力往触手咬下去——

「哇呀！痛痛痛痛痛痛！」

她完全不理会蛞蝓的悲鸣，毫不留情地把牙齿咬进触手里面。

「停、快停！好痛！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确认潜入衣服里的触手已经撤退后，亚丝娜才松开嘴巴。被咬到痛得受不了的触手马上缩了回去。

「好痛啊，忘记疼痛缓和装置已经关起来了……」

当蛞蝓将眼柄缩了回来并发出呻吟时，他身边忽然出现了一道光柱。另一只蛞蝓随着效果音出现了。

「……？你在干什么？」

「没事没事。倒是老大他怎么说？」

「气到整个人抓狂了。要我们马上把她关回鸟笼，然后变换门的密码并二十四小时监视她。」

「啧，还以为能够享受一下呢……」

亚丝娜由于太过于失望而感到眼前一片黑暗，千载难逢的机会就这么从指尖溜过了。

「至少不要用传送，让我用走的送她回去吧。我还想体验这种触感。」

「你也真是爱玩耶。」

绑着亚丝娜的蛞蝓开始蠕动没有脚的身体并转向收藏室入口。当两只蛞蝓将视线移开的瞬间，亚丝娜迅速伸出了右脚。她的脚尖夹住插在控制台细缝里的卡片钥匙然后将它拔了出来。

同一时间窗口也因此而消失，但蛞蝓们似乎没注意到这件事。亚丝娜接着便像虾子般弓起身子，然后将脚尖上的卡片移动到被绑在身体后面的手里。

「喂喂，不要乱动啊。」

蛞蝓再度将亚丝娜的身体抬起来后慢慢朝出口移动。

「喀嚓」一声后鸟笼的门被关上。蛞蝓的触手在操纵了一下密码锁后对着亚丝娜挥了一挥。

「再见了——有机会的话再来找你玩——」

「我不想再见到你们了！」

亚丝娜冷冷说完之后便走到对面的栏杆去。两只蛞蝓虽然依依不舍地看着亚丝娜，但不久之后还是改变身体的方向，慢慢从树枝上离开了。

不知不觉间黑夜已经包围了整个世界。亚丝娜一边低头看着遥远下方闪烁的小小街灯，一边嚅嗫道：

「我不会认输的——桐人。绝对不会放弃。一定会从这里逃出去。」

她说完后把视线移到手里的卡片钥匙上。虽然没有控制台卡片便派不上用场，但现在这已经是她唯一的希望了。

亚丝娜走近床铺，假装要躺在床上然后将卡片塞到大枕头下方。

闭上眼睛后，沉睡的薄纱慢慢包围住她那已经疲累的脑袋。

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七章

当我来到还留有一点残雪的庭院时，早晨冻人的冷空气迅速将我包围。但即使是这样，停留在脑袋里的睡意却还是挥之不去。

摇了好几次头之后，我才下定决心往庭院角落的洗脸处走去。转开已经有点历史的银色水龙头，然后用手接住流下来的自来水。

将冰冷到让人怀疑怎么没连水龙头都结冻的冷水泼到脸上后，被强迫清醒过来的神经马上发出疼痛感来表达抗议。我不理会疼痛又往脸上泼了两、三次水之后，直接从水龙头上喝起水来。

当我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脸时，走廊边缘的玻璃门被拉了开来，穿着运动服的直叶也来到了庭院里。早晨总是相当有精神的她，今天很难得也跟我一样睡眼惺忪地摇着头。

「早啊，小直。」

对她打了声招呼后，她摇摇晃晃来到我面前，一边眨着眼睛一边说：

「早啊——哥哥。」

「怎么看起来还那么想睡。你昨天晚上几点上床睡觉啊？」

「嗯——大概凌晨4点左右吧……」

我感叹地摇了摇头。

「不行唷，小孩子那么晚睡。你在干什么啊？」

「那个——……就上网啊……」

这个答案让我有点惊讶。从前的直叶绝不可能因为上网而熬夜。我不禁有一种「自己不在的这两年里面，这家伙也有所改变了吗」的感慨。

「不要那么晚睡啊。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你就是了……」

把后半句话含糊在嘴里带过后，我从昨晚的记忆里想起一件事，于是便对直叶说道：

「喂小直，你向后转一下。」

「……？」

直叶歪着还未清醒的脸半转过身子。我把右手放在水龙头下淋了许多水后，轻轻拉开直叶运动服衣领，然后在她毫无防备的背后滴了一些冰水。

「哇呀——————！」

直叶整个人跳起来发出了震天的悲鸣声。

接着直叶在伸展运动与挥剑练习时也露出一脸生气的模样，但约好请她吃附近复合式餐厅的宇治金时覆盆子冰淇淋圣代后，她总算是原谅我了。

由于今天两个人都睡过头，所以运动结束依序淋浴完毕时，时钟上的指针已经超过九点。

母亲按照惯例还在寝室里昏睡当中，所以便由直叶和我两个人负责准备早餐。

将洗好的西红柿切成六等分后，旁边正在将莴苣切丝的直叶看着我的脸说：

「哥哥，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嗯——中午过后我跟人有约了……中午之前想到医院去一趟。」

「这样啊……」

得知亚丝娜目前状况之后，两天到医院去看她一次变成我最重要的习惯。

我在现实世界里只是个无力的十六岁少年，能帮亚丝娜做的事可以说相当有限。不应该说完全没办法帮她做些什么。我能够做到的就只有握着她的手祈祷而已。

我的脑海里浮现艾基尔送过来的照片。

靠着那个线索而踏入了阿尔普海姆的假想世界，花了两天时间终于到达照片里那名少女的所在地附近，但却还没有确实的证据能够证明她就是亚丝娜。有可能自己完全找错方向了也说不定。

但可以确定那个世界确实有些古怪——

希望亚丝娜永远沉睡的男人·须乡。靠他经营的企业来营运的ALfheim Online。残留在那个世界的「桐人」档案，与SAO精神状况管理系统AI「结衣」的存在……目前还不知道这些碎片能拼出什么样的图案来。

今天下午ALO的服务器定期维护结束之后，我将会在那个精灵国度里尝试挑战突破「世界树」。每当一想到这里，兴奋的心情就会让我感到自己背部正在震动。我实在没办法继续待在房间里，想着自己前进的方向是否正确一直到维护结束为止。

所以我决定在那之前先去跟现实世界里的亚丝娜见面，再度确认由她身体散发出来的体温。虽然须乡曾以亚丝娜的现状要挟我别再去医院了，但那个男人应该也没有什么具体的办法可以阻止我才是。

当分工合作处理完西红柿与莴苣后，我将它们和水芹一起放进钵里，然后淋上色拉酱加以搅拌。当我进行作业时，身边的直叶原本完全没有说话，但不久后她便抬起头来说：

「哥哥……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医院吗……？」

「咦……」

我不禁感到有些疑惑。至人早为止直叶从没有主动向我询问过关于SAO的事情。除了之前曾向她提过亚丝娜的事情之外，我在游戏里的角色名称以及其他事情全部没对她说过。

想起前天晚上因为遭受亚丝娜婚约事件的打击而在直叶面前哭泣那件事，内心虽然感到有些狼狈，但我还是尽可能用平静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嗯……好啊。亚丝娜一定会很高兴的。」

结果直叶也笑着对我点头，但她的笑容里面似乎带着一丝阴霾，于是我继续盯着她的眼睛。但直叶马上就转过身子，抱着放色拉的钵往餐桌走去。

由于她之后没有什么异状，所以我也马上就忘记直叶那看起来有点僵硬的笑容。

「哥哥，你学校的事该怎么办呢？」

直叶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边发出声音嚼着生菜一边这么问道。

这是个相当重要的问题。我在十四岁，也就是国中二年级的秋天被囚禁到SAO里面，花了两年时间才从里面逃脱出来，现在我已经十六岁了。本来今年四月开始应该就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但我当然没参加过学测，而且脑里的记忆空间大部分都被SAO相关的庞大信息给填满，就算想参加也没办法。应该要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忘记道具价格或怪物的攻击模式来改记住历史年号或英文单字吧。

那个戴眼镜的总务省职员应该告诉过我关于学校的事情才对。虽然当时脑袋里尽是亚丝娜的我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但我还是拼命回忆起来然后回答：

「这个嘛……总务省好像说过要利用在都立高中合并过程中空下来的校舍，成立一所专门的临时学校来给从SAO回来的国高中生就读。当然不用考试就能入学，毕业之后也能获得参加大学学测的资格。」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

直叶虽然一瞬间露出笑容，但马上又皱起眉头含糊的说：

「…………但又好像有种要把所有人集中起来的感觉……」

「哦，你倒是很敏锐嘛。」

我听见妹妹的话之后对她笑了一下。

「我想这就是政府的主要目的了。再怎么说我们这两年来都是生活在充满杀戮的死亡游戏里面，政府应该也很担心我们心理层面会不会受到什么影响吧。把我们集中到一个地方来统一管理，这样他们才有办法安心。」

「怎、怎么会……」

看见直叶脸上的表情整个垮了下来，我便急忙接着说道：

「但是先别理集中管理这些事，政府肯用这种社会援助的方式来对待我们已经是很好了。比如说如果我现在想考普通高中的话，今年就一定得在补习班里拼个一年才行吧。当然这所临时学校也不是强制一定要去就读，也可以选择靠自己的实力去参加学测就是了……」

「哥哥的成绩这么好，就算靠自己也一定没问题的！」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我都两年没看书了。」

「那我来当你的家教吧！」

「哦。那就拜托你教我数学和信息处理吧。」

「呜……」

对说不出话来的直叶笑了笑之后，我便把涂上奶油的吐司塞进嘴里。

老实说我现在根本没心情去想学校的事情。我只在意亚丝娜的事情，对于自己是学生这件事情根本还没有什么真实感。

虽然回到这个世界来已经过了两个月，但两把爱剑不在背上的感觉还是让我相当心慌。就算知道这里是现实世界，不会有要夺走我生命的怪物出现，还是会觉得非常不安。今后就算进到学校里就读或是年纪增长，我的本质也都还是「剑士桐人」。「桐谷和人」才是假想存在这样的意识应该还会存在心里好一阵子吧。

或许这是因为在我心里，「Sword Art Online」这款游戏还没完全结束的缘故吧。必须等亚丝娜回到这个世界来，我才能放下手里的剑。等到将她夺回来之后，我的世界才会再度开始转动——

利用手机付完两人份车资之后，我便带着直叶从公交车的下车门来到道路上。虽然平常都是骑车到医院来，但今天停止体能训练而选择了坐公交车。

直叶抬头看了一下眼前的医院后瞪大了眼睛说道：

「呜哇——好大的医院。」

「里面的设备也跟饭店差不多唷。」

我对守卫抬起手打了声招呼后穿过了大门。经过徒步得走上好几分钟的漫长林木道路之后，我们才终于踏进暗棕色的建筑物里面。一向身体健康的直叶很难得来到医院，于是她不断四处张望着。我拉着她的衣领拖着她一起到柜台，请他们发行通行证之后便和直叶一起进到电梯里面。我们在最顶楼步出电梯，然后在无人的走廊上一路走到尽头。

「这里……！」

「嗯嗯。」

我点了点头。然后将通行证放进门旁的细缝里。直叶看着旁边的金属门牌然后开口低声说道：

「结城……明日奈……她的角色名称就跟本名相同（注：日文里亚丝娜发音与明日奈相同）吗。很少有这种人对吧？」

「你倒是很清楚嘛。就我所知直接用本名的人也只有亚丝娜而已……」

我一边说一边将卡片往旁边滑去，接着LED灯便伴随着细微的电子声变成绿色，门也跟着打了开来。

房间里随即流出一股浓郁的花香。我很自然地降低呼吸声，接着往公主安眠的寝室内走去。同时我也从紧跟在我后面的直叶身上感觉到紧张的气息。

把手放在纯白布帘上后，我像往常一样简短地祈祷着。

下一刻我静静将布帘拉开。

***

直叶这时甚至忘了呼吸，只是凝视着躺在大床上的沉睡少女。

一瞬间她差点以为眼前的少女根本不是人类而是精灵一定是住在世界树上，传说中真正的光之精灵。眼前的少女就是给人这种清新脱俗的感觉。

身边的和人也暂时无言地伫立在当场，但不久后便轻叹了口气以细微的声音说：

「我来跟你介绍。她就是亚丝娜……『血盟骑士团』副团长、人称『闪光』的亚丝娜。出剑速度与准确度是我到最后都望尘莫及的……」

稍微停顿一下后，和人便把视线放回少女身上接着继续说：

「亚丝娜，她是我妹妹直叶。」

直叶微微往前走了一步，畏畏缩缩的说：

「你好啊……亚丝娜小姐。」

当然，沉睡中的少女没有答话。

直叶接着把视线移到囚禁少女头部的那顶深蓝色头盔上。那是直叶以前每天见到，有时会对它感到非常厌恶的「NERvGear」。它前端发出深蓝色光芒的三颗LED指示灯正显示——少女亚丝娜的意识依然存在。

哥哥现在应该也跟从前的我一样，体验着心爱的人被关在那个游戏里的深沉悲痛吧。直叶一想到这里，心里便激起了一阵涟漪。

这个像精灵般美丽的人，灵魂竟然被残留在某个异世界当中，这实在是太残酷了。直叶希望她能赶快回到现实世界的和人身边，让他能早日取回发自内心的笑容。

但直叶同时也不想看见和人无言凝视着亚丝娜的表情，于是她垂下了视线。她稍微有点后悔来到这个地方了。

向和人提出同行的要求时，直叶心里想着今天一定要确认自己的心情。

自从母亲翠对她说出真相之后，直叶在这充满后悔与期盼的两年里，内心开始产生一股疼痛感。那种感觉究竟是对哥哥的敬爱，或者是对表哥的爱慕呢。自己究竟希望在和人身上得到什么呢？

就这样一直待在和人身边……然后作一对感情良好的兄妹。但自己真的这样就满足了吗？

除了一起运动、一起吃饭之外，自己难道就真的别无所求了吗？

这是和人回来后的两个多月以来，直叶不断询问自己的问题。

于是她心想：如果能直接与占据和人内心的那个「女孩」见面，是不是就能够得到答案了呢。

但直叶如今站在这间充满金色静谧阳光的病房里时，内心却感到一阵恐惧。她害怕得知真正的答案。

当她一边让自己不去看和人，一边准备开口说「不打扰你们，我先出去了」时——

和人忽然往前走去而让直叶错失开口的机会。他绕过床铺底端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直叶视线里自然映出和人的身影。

和人用双手包围住亚丝娜由纯白床单里露出来的小手，静静地看着少女沉睡的脸庞。当直叶见到和人脸上的表情时——

「呜…………」

有一股尖锐痛楚直接深深贯穿直叶的心脏。

她心想，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眼神啊。那种眼神简直就像花了好几年……不对，应该说从前世到今生、甚至到来世都不断在寻找命运伴侣的旅人一样。温柔、平稳的光芒深处，可以感受到和人疯狂的爱意，他甚至连眼珠的颜色都跟平时不同。

就在这个瞬间，直叶知道自己心里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但她同时也了解到自己将永远无法达成目的。

她甚至连回家路上与和人说过什么话都记不得了。

回过神来之后，直叶已经躺在自己床上，凝视着天花板上海报的一片蓝天。

这时床头板上的手机发出轻快声音。那不是来电铃声，而是昨天晚上睡前设定好的闹钟。

下午三点，正是ALO的服务器定期维护结束，那个世界的大门再度打开的时刻。

她不想在现实世界里流泪。因为一旦哭出来反而会让自己无法死心。

因此她决定在精灵国度里稍微流些眼泪。如果是那个总是充满元气的莉法，一定能够马上就恢复笑容。

直叶将闹钟停止，接着拿起放在旁边的AmuSphere。静静戴上之后，再度躺到床上。最后闭起眼睛，开始让灵魂飞翔。

她以风精灵族少女的身分在阿尔普海姆央都「阿鲁恩」外围一间旅馆里醒了过来。

昨晚正确来说应该是今天早上，莉法好不容易才从地下世界幽兹海姆里脱身而出。爬完树根上漫长的阶梯之后，结果让人失望的是出口在阿鲁恩街道外围。背后树根上打开来的巨大树洞几秒钟后便合了起来，似乎也不会再次打开的样子。

接着他们一边揉着快闭上的眼睛一边到最近的旅馆登记住房，甚至连订两间房的时间都没有便躺在床上直接睡眠登出了。

莉法撑起身体后坐在床沿。街上的喧嚣、空气的味道以及自己肌肤的颜色都改变了，但刺进心底深处的悲痛感却没有消失。她低下头去，任由痛楚变成液体囤积在自己的眼角。

数十秒之后，她身边随着轻快的效果音出现了另一道人影。莉法慢慢将头抬了起来。

黑衣少年看见莉法的模样后稍微瞪大了眼睛，但马上就用温柔的声音对她说道：

「你怎么了……莉法？」

他那平稳又宛若夜里微风的笑容跟和人有些相似。一见到他，莉法的眼泪便从双眼滑落，变成光点飞散在空中。她勉强在脸上挤出微笑然后开口说：

「桐人……我……我、失恋了……」

桐人深黑的眼眸直盯着莉法看。这个外表看起来相当成熟又带着神秘感的少年一瞬间让莉法有想对他说出一切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咬紧牙根忍耐了下来。

「抱……抱歉，竟然对刚认识的人说出这种奇怪的话来。把真实世界里的问题带到里面来算是违反礼仪吧……」

莉法保持着笑容然后迅速这么说道。但脸颊上的泪水却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

桐人伸出左臂，将戴着薄薄手套的手放在莉法头上。接着像要安慰她般轻轻地摸了两、三下。

「不论是在外面还是在这里，难过的时候就尽情地哭吧。谁说游戏里面就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

在假想世界里行动或是说话时一定会有些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桐人不论是带有韵律感的柔软声音，或是摸莉法头时的手部动作却都是那么顺畅。这些情报直接温柔地包围并且流入莉法的感觉神经。

「桐人…………」

低声说完后，莉法便将头静静靠在身边的少年胸前。每当悄悄流下的泪水滴落在桐人衣服上时，就会散发出淡淡光芒并且开始蒸发。

——我喜欢哥哥。

莉法像是要确认自己的心意般在胸口深处呢喃着。但她马上又接着说道。

——但是我却不能把这种心情说出来。我得把它埋藏在心底深处。直到有一天完全淡忘为止。

就算实际上是表兄妹，但一直以来和人与直叶之间都是以兄妹相称。如果把自己这种心情表露出来，那么和人及爸妈一定会感到相当困扰与烦恼吧。最重要的是，和人的心已经完全被那个美丽女孩给占据了……

所以我得把这份感情全部忘记才行。

变成莉法的模样，把头靠在不可思议少年桐人的胸前，直叶觉得，有一天自己应该能够忘怀这份情感才对。

虽然维持了这种姿势很长一段时间，但桐人却是一直默默摸着莉法的头。

终于，莉法随着窗外遥远的钟声响起而撑起身体看着桐人的脸。这次她脸上已经有了与往常一样的笑容。泪水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停了下来。

「……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桐人。你人真好。」

听见莉法这么说后，桐人很不好意思的搔着头回答：

「但我常被人说不贴心耶。你今天要不要先下线？我一个人应该也没问题才对……」

「不用，都来到这里了，我就陪你到最后吧。」

莉法迅速从床上跳了起来。她转了一圈半后面向桐人，接着伸出右手。

「来——我们走吧！」

桐人嘴角也浮现平常的笑容，点了点头后便握起莉法的手。当他站起身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忽然往天空看去。

「结衣，你在吗？」

话还没说完，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有一道光芒凝结，接着那个熟悉的小精灵便出现了。她边用右手揉着眼睛边打了个大呵欠。

「呼哇～～……早啊……爸爸，莉法小姐。」

小妖精说完后降落在桐人肩上。莉法看着她的脸对她打招呼时顺便问道：

「早啊，结衣。那个——我昨天就有点想问了……你们导航妖精晚上也需要睡眠吗？」

「怎么可能。不过爸爸不在的时候我便会把输入路径中断然后进行既存档案的整理与检验，这可能就跟人类的睡眠行为相当类似吧。」

「但你刚才还打呵欠……」

「人类在展开起动程序时不是都会那么做吗？爸爸的话平均需要约莫八秒……」

「不要说些奇怪的话！」

桐人用食指戳了一下结衣的头，然后打开窗口叫出背后的大剑。

「我们出发吧！」

「嗯！」

莉法点了点头，然后也将爱刀挂在腰间。

两人一起走出旅馆时，刚好是早晨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刻。并排在一起的NPC商店大部分都已经开店，反而是夜间营业的酒吧与诡异的道具店都紧闭门户并挂起「Closed」的牌子。

现实时间是平日的下午三点过后，但每周一次的定期维护结束时怪物和宝物的出现机率也会重新设定，所以往来的玩家出乎意料的还不少。

今天凌晨时由于太过想睡而没有仔细观察周围环境，但现在这样看着走在大马路上的人群可以说是充满了新鲜与惊奇感。

这里面有矮小粗壮的身体上穿着金属铠甲，肩上还扛着巨大战斧的大地精灵、娇小的身体只到大地精灵腰部左右，身上带着银色竖琴的音乐精灵、拥有不可思议的浅紫色皮肤，带着黑色珐琅质皮革装备的黑暗精灵等各种种族的玩家们边走边高声谈笑着。另外在随处可见的石头板凳上，红发的火精灵少女与蓝发的水精灵青年含情脉脉地凝视着对方，旁边还有带着一头大狼的猫妖经过。

这里的景色跟街道与居民全部统一成绿色基调的司伊鲁班完全不同，这个地方可以说充满了让人心情雀跃不已的活力。莉法也迅速忘了心底深处的疼痛而露出了笑容。

她心里不禁有了「在这里的话，风精灵与守卫精灵看起来也会跟一般情侣一样吧」的想法，但她还是急忙将这种想法抛到脑后。然后将视线往道路前方看去

「呜哇……」

有些让人难以置信的景色出现在她哏前。

阿尔普海姆的央都阿鲁恩是由圆锥形的超巨大高楼构造所组成。现在莉法所站的地方是离中心相当远的外环部，但还是没办法将重重连结起来的阿鲁恩街景尽收眼底。

阿鲁恩高耸入云的街道表面上蜿蜒着好几根灰绿色的弯曲粗大圆筒。它们与由浅灰色岩石所构成的建材质感完全不同。而每根圆筒的直径都大概有一栋两层楼建筑那么宽。

宛若要包围阿鲁恩中央街道到处蜿蜒的圆筒状物体，其实就是树木的根部。由深层地底幽兹海姆贯穿厚重地壳往上生长的树根，以扭曲的形状逐渐往上聚合并且愈来愈粗壮，最后在阿鲁恩街道的顶点集合为一。也就是说，阿鲁恩街道与从幽兹海姆顶端伸出来的巨大冰柱是互相对称的构造。

当莉法将视线往更上方移去的同时，背上也感到一股足以令人发抖的兴奋感。

由底层开始便有一棵笔墨难以形容其巨大程度的树干笔直朝天空生长。被青苔以及其他植物所覆盖的金绿色树干愈往高处就愈像是和天空融合在一起，颜色也慢慢转变为浅蓝色。最后树干四周全被一片白色物体所包围。当然白色物体不是雾气而是白云。云层是为了标示出飞行限制区域而存在，而树干则是贯穿了云层继续往上方伸展。

在树干快要完全与蓝色天空混在一起而看不清楚的地方，隐约可以见到树干上有粗大树枝呈放射状往外扩展开来。树枝虽然不多但涵盖的范围却相当宽广，甚至连莉法他们所在的外环部上空也被树枝给盖住了。由这种超乎想象的尺寸来看，如果这里有宇宙存在的话树木顶端应该已经突破阿尔普海姆的大气层一直延伸到外层空间去了吧。

「那就是……世界树……」

身边的桐人以敬畏的声音如此嚅嗫道。

「嗯……很壮观吧……」

「对了——你说过那树上面有城市，然后……」

「据说精灵王奥伯龙与光之精灵就住在里面，而最先谒见精灵王的种族就能转生为光之精灵……」

「…………」

桐人无言地抬头看着巨树，但不久后便以认真的表情回过头来说道：

「可以从外侧爬上那棵树吗？」

「树干周围都是禁止入侵的区域，所以不可能爬树。就算用飞的过去，在还没到达上层时翅膀就已经超过限制的飞行秒数了。」

「我听说有群人靠叠罗汉的方式突破了高度限制……」

「啊啊，你说那件事啊。」

莉法持续嘻嘻笑着。

「当时他们还差一点点就要到达树枝了。结果GM似乎也慌了手脚，他们马上就修正了程式。现在云层上面一点的地方已经被设下障壁了。」

「……原来如此……总之我们先到根部去吧。」

「嗯，了解了。」

两人互相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便往大马路上走去。

在人来人往的混合队伍里面穿梭了几分钟之后，可以看见前方有一道巨大石头阶梯以及上方敞开的大门。穿过那道大门之后终于就要到达世界的中心，阿鲁恩中央城市了。他们抬头仰望天空，发现这时世界树看起来已经像是一面巨大的墙壁了。

他们一边感受庄严的气氛一边爬上楼梯，正准备穿越大门时——

结衣突然从桐人胸前口袋里探出脸来。她用非常认真的表情抬头凝视着上空。

「喂喂……你怎么了？」

桐人像是害怕别人发现般用细微的声音问道。莉法也歪着头看向小妖精的脸。但是结衣只是无言的睁大眼睛看着世界树上方。经过几秒钟之后，从她小小嘴唇里终于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妈妈……妈妈在上面。」

「什…………」

这次换成桐人绷紧了脸。

「真的吗？」

「不会错的！这个玩家ID是属于妈妈的……坐标就在这里的正上方！」

桐人听见之后，立刻用火热的视线抬头看着天空。他的脸色变得苍白，紧咬的牙关用力到几乎快发出声音

忽然间他背上的翅膀张了开来。灰色透明的翅膀瞬间发出白热般光芒，当「磅！」的爆破声在空气中响起时，他人已经从地上消失不见了。

「等……等等啊，桐人——」

莉法急忙大叫，但黑衣少年只是以惊人速度不断往上飞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莉法也只得张开翅膀跟着追了上去。

虽说垂直上升与紧急下降都是莉法的得意技巧，但这时却根本追不上像火箭般加速的桐人。黑色身影一下子就变成小小的黑点。

穿越构成阿鲁恩这座城市的无数尖塔群，来到街道上空只花了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在塔上露台休息的玩家们虽然觉得奇怪而将视线移了过来，但桐人擦过他们眼前之后还是继续上升。

不久之后视线里便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取而代之的是宛如金绿色绝壁般的世界树树干。桐人顺着树干平行飞行，整个人像颗黑色子弹般冲向天际。他愈来愈接近树干周围的一大片白云。莉法这时则是在后面拼命追赶，一边忍受打在脸上的风压一边大叫：

「小心啊，桐人！马上就要碰到障壁了！」

但是桐人似乎听不见她的声音。化身为飞箭准备要贯穿天际的他，像是要把假想世界钻破一个洞般往前突进。

是什么原因让他这么着急呢？在世界树上的某个人对他来说真有这么重要吗？

结衣叫那个人「妈妈」。那么应该是女性啰？能让桐人如此急着寻找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分？

一想到这里，莉法的胸口深处便又感到一阵刺痛。那跟由和人身上感觉到的痛楚完全相同。

注意力一个不集中，往前冲的速度马上便慢了下来。莉法摇了摇头抛开杂念，将全部精神集中在背后的翅膀上。

晚桐人几秒钟之后莉法也冲进了层层云海当中，放眼所及尽是一片浓密的白色。如果以前听见的传闻属实，这片云海上方已经被设定为不可入侵的区域。她开始减缓速度，接着穿透云层。

忽然一片深蓝色的世界在她眼前展开。与在地面上见到的不同，这里是一整片没有任何瑕疵的蔚蓝天空。头顶上则是如同撑天支柱般往四方扩展枝叶的世界树树干。桐人加快速度对准了当中的一根树枝冲了过去。

几秒钟之后，彷佛落雷般的撞击声让大气为之晃动。撞上透明墙壁的桐人就像只被枪击中的黑鸟般反弹，接着无力地飘在空中。

「桐人——」

莉法发出悲鸣并急忙往桐人身边飞去。由这种高度直接坠落到地面，除了HP会马上归零之外，登出后在现实世界里也会残留不良影响。

但是在莉法追上去之前，桐人似乎就已经恢复意识。他摇了两、三次头之后再度开始上升。但随即就又被障壁挡住，只能在空中撞击出光线效果。

好不容易来到相同高度的莉法，抓住桐人的手臂拼命地大叫：

「桐人，快别这样！没用的，没办法再上去了！」

但是桐人双眼发出有如被附身般的光芒，依然不断尝试往上突进。

「我得过去……我得到那边去才行啊！」

世界树的粗大树枝在他眼前横跨过天空。虽然这时候的树枝已经比在地上时清楚多了，但按照细部绘图的缺少程度来看应该还是有一段距离。

这时候结衣从桐人胸口飞了出去。她边洒着闪亮的光粒边朝着树枝上升。

对了，如果是属于系统的导航精灵……虽然莉法一瞬间有这种想法，但是透明障壁同样冷酷地拒绝了结衣娇小的身体。壁面上一道七彩光芒如同水面上的波纹般扩散并将结衣推了回来。

但结衣却用让人难以相信她是程序的严肃表情，拼命用两手推着障壁开口说道：

「警告模式的声音或许能传到那里去……！妈妈！是我啊！妈妈！」

***

「……！」

亚丝娜忽然感觉到耳边有细微的呼叫声，于是她将原本趴在桌子上的脸抬了起来。

她急忙看着四周围，但金色鸟笼里当然没有其他人的身影。连时常会到这里来的小鸟现在也不在里面。目前只能见到阳光与落在地板上的栅栏影子而已。

当她觉得可能是自已听错了而将两手放回桌上时……

「……妈妈……！」

这次她很清楚地听见了声音。亚丝娜迅速由椅子上站起身来。

那是一道小女孩的声音。这道宛若银弦所发出的声音与亚丝娜遥远的记忆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是……是结衣吗……？」

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声音之后冲到栅栏旁边。她用两手抓住金属棒，拼命地看着四周。

「妈妈……我在这里啊……！」

由于那道声音像是直接在亚丝娜脑海里响起，所以她无法马上分辨出来源。但她随后还是感觉到声音是来自于下方。不过就算她再怎么定眼凝神，也无法看透包围巨树的白色云海。但声音确实是由下方传了上来。

「我……我在这里啊……！」

亚丝娜大声嘶吼着。

「我在这里啊……！结衣……！」

如果——结衣这名在SAO里遇见的「女儿」出现在这里的话，那么「他」一定也在这里了——

「……桐人！」

不知道从这边发出的声音能不能让他们听见。亚丝娜立刻看了一下鸟笼内部。除了声音之外还有什么让他们得知自己存在的手段——

这个鸟笼里所有物体都被定位系统给锁住，亚丝娜早已确认过没有办法将任何东西丢到笼子外面。她在很早之前曾尝试过将茶杯以及坐垫丢下去以吸引下界玩家的注意，但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满心焦躁的亚丝娜只能握紧金色栏杆。

不对——

还有唯一的希望。那件物品以前不属于这里。算是规格外物体。

亚丝娜跑到床边，然后从枕头底下将它抓了出来。那是一张小小的银色卡片钥匙。她再度回到栏杆前面。接着战战兢兢地将握住卡片的右手伸出栅栏。如果是以前的话，这时候手便会被透明墙壁挡住了。

「……！」

右手没受到任何阻碍便伸出栅栏。银白色的卡片在太阳光的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

——桐人……拜托你一定要注意到……！

亚丝娜一边祈祷一边毫不犹豫地放开手。卡片无声地在天空中飞舞，最后一边发出闪亮光辉，一边一直线朝着云海落下。

***

几乎要将我全身撕裂的激烈焦躁感折磨着我，驱使我挥出右拳大力敲打着透明障壁。拳头就像被强力磁铁的相斥磁力给弹了回来，然后在透明墙壁上形成一道七彩波纹。

「这到底算什么嘛……！」

我从紧咬的牙根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好不容易历尽千辛万苦才来到这里。关闭亚丝娜灵魂的牢狱就近在眼前。但我却被「游戏系统」这种无机质的程序代码给挡在外面。

强烈的破坏欲望充满我全身，在我心中激起一阵白热的火花。

登入这个ALfheim Online两天，遵循游戏规则而一路来到这里，这段期间持续累积在我内心深处的焦躁感一起爆发了出来。我露出虎牙，右手用力握住剑柄准备将剑拔出。

就在这个时候——

充满愤怒之火的视线前方忽然有一道白光闪烁。

「……那是……？」

我瞬间忘了激愤，凝视着光芒。某件发光物体正缓缓往我们这里掉落。光芒有如飘扬在盛夏青空中的雪片，或是长途跋涉的蒲公英棉毛一般，朝着我的方向落下。

我就这样停在空中将手放开剑柄，朝着光芒伸出双手。在感觉相当漫长的几秒钟后，白色光芒缓缓降落在我手里。我立刻有了某种温暖的感觉，接着把手收到胸前打开。

这时结衣与莉法则由左右两边探头过来看着我的手。而我则是默默凝视着手里的物体。

「……卡片……？」

莉法呢喃了一声。那确实是小小的长方形卡状物体。清澈的银色表面上没有任何文字与装饰。我稍微瞄了一下莉法的脸。

「莉法，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嗯……我没见过这种道具耶。你何不点一下试试看？」

我听从她的话用指尖在卡片表面上点了一下。但如果是游戏道具的话绝对会弹出来的窗口并没有出现。

这时候结衣探出身子，一边摸着卡片边缘一边说道：

「这是……这是系统管理用的登入码！」

「…………？」

我停止呼吸，凝视着手中的卡片。

「……那只要有这个的话就能行使GM权限了吗？」

「不……要从游戏里进入系统的话，必须要有相对应的控制台。我也没办法直接叫出系统选单……」

「这样啊……但是这种东西不会没来由的掉下来吧。这应该是……」

「是的。是妈妈注意到我们而故意丢下来的。」

「…………」

我静静握紧卡片。刚才亚丝娜还碰过这张卡片。我感觉到似乎可以从这上面读取到一点她的意识。

亚丝娜也在奋战当中。她也拼命想办法要逃离这个世界。我应该还有能做的事情才对。

我看着莉法然后开口说道：

「莉法，请告诉我。通往世界树里面的大门是在哪里？」

「咦……那道门的话在根部的巨蛋里面……」

莉法很担心似地皱起眉头。

「但、但你一个人是办不到的。那里有守护骑士防卫着，至今为止无论什么样的大军团都没办法突破。」

「就算是这样我也非去不可。」

将卡片收进胸前口袋之后，我静静握着莉法的手。

回想起来，这名风精灵少女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在这个完全不熟悉的世界里，如此焦急的自己之所以能顺利来到这个地方，绝大部分都是依靠她的知识与开朗笑容的鼓励。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在现实世界里向她说明一切，然后好好向她道谢才行……我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开口说：

「这几天真的很谢谢你，莉法。接下来就让我一个人去吧。」

「……桐人……」

这时莉法已经快要哭出来，甚至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我握紧她的手然后又放开。接着便让结衣坐在肩膀上并后退拉开与她的距离。

我最后又看了一眼这名飘浮在空中的长马尾少女，在深深对她鞠了个躬后便转身离开。

我叠起翅膀，利用重力来加快自己的速度，接着一直线朝着世界树最下端前进。

经过数十秒让眼睛几乎睁不开的急速下降后，错综复杂的阿鲁恩街道终于出现在世界树底部。我在上方巨树的树根之间发现了一座大露台，接着变换姿势并开始减速。

我利用完全敞开的翅膀一边减速一边确定降落地点。在伸出去的双脚碰到石板时已经用尽全力来煞车了，但还是发出响彻四周的巨大撞击声。在露台上眺望风景的几组玩家全都用惊讶的表情看着我。

我等他们将视线移开之后才对肩膀上的结衣小声说道：

「结衣，你知道怎么到巨蛋去吗？」

「嗯，爬上前面的楼梯之后马上就到了。但是——爸爸，这样真的不要紧吗？由至今为止的情报来判断，要突破大门应该是相当困难。」

「也只有尽量试试看了。而且就算失败也不会真的死亡。」

「是这么说没错……」

我伸出手来轻轻摸了一下结衣的头。

「何况再继续浪费时间下去我就要发狂了。结衣你也想早点见到妈妈吧。」

「嗯……」

我在结衣点着头的脸颊上戳了一下，接着便朝着眼前的巨大阶梯走去。爬上幅度相当宽广的阶梯后，我发现这里已经是阿鲁恩的最高处。蜿蜒在阿鲁恩这座巨大圆锥状城市表面的世界树树根在我眼前集中起来形成一根树干。虽说是集合成一根，但由于直径实在太过于粗大，所以从这里看起来就只是一面弯曲的墙壁而已。

这座墙壁上的一个地方，摆放了两尊大概有玩家身高十倍左右的精灵骑士雕像。而雕像之间则耸立了一座上面有华丽装饰的石造大门。这个最终任务的起始点见不到任何其他玩家的身影。应该是「不可能突破」的观念已经在所有玩家之间形成共识的关系吧。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要穿越这扇门，然后突破那些叫做守护骑士的家伙，最后到达通往世界树的大门。

——等等我，亚丝娜。我马上就过去了……

我在胸口深处如此嚅嗫着并将这句话深深刻在心里。

又走了数十公尺，当我站在大门前面时，右侧的石像发出重低音并开始动了起来。我有些意外地抬头一看，结果发现石像庄严头盔下的双眼发出蓝白色光芒低头看着我，最后还张开嘴 巴。随即有一道如同大岩石滚落般的声音响起。

「不知天高地厚的精灵啊，汝是否欲前往王城？」

同—时间，我眼前出现询问是否要挑战最终任务的YES、NO按钮。我毫不犹豫地用手按下YES按钮。

结果这次换成左边的石像发出巨大声音。

「如此一来，汝应展示背后双翼足以在天际翱翔。」

当骑士像远雷般的回声仍未消失时，大门中央便裂了开来。接着门更一边发出地鸣一边缓缓往左右两边分开。

这巨大的声音让我不由得想起艾恩葛朗特里的楼层魔王攻略战。当时那种让人为之屏息的紧张感再度出现，我的背后也产生一阵冷颤。

我对自己说完「就算在这里被打倒也不会真的死亡」后，就把这种想法抛到脑后。赌上解放亚丝娜的这场战斗，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比过去任何艰辛的战斗都还要来得沉重。

「要冲啰，结衣。你可要躲好。」

「爸爸……加油哦！」

我摸了一下结衣躲进口袋里的头之后便拔出背后的大剑。

厚重的石头大门随着完全敞开而静了下来。门里面则是一片黑暗。我往里头踏出一步，正当开始考虑是不是要使用夜视咒文而准备举起右手时，突然有一道炫目的光芒由头顶上降下。

我不由得眯起了双眼。

门里面是个相当宽广的圆形巨蛋状空间。虽然让我想起与希兹克利夫对战时那个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的魔王房间，但这里的直径应该超过那房间好几倍。

巨蛋内部就像在树里面一样，地板是由许多如同粗壮藤蔓的物体紧密交缠而成。藤蔓在外围部份垂直上升，除了形成墙壁之外也缓缓延续到屋顶上面。

纠结的藤蔓到了呈半球形巨蛋模样的屋顶上时便较为稀疏，形成了类似彩色玻璃的图样。而白光就是由屋顶后面照射下来。

最后——在屋顶的顶端部分可以见到一扇圆形的门。这扇带着精致装饰的圆形大门，被分割为十字状的四片石板给封闭了。通往树上方的道路应该就在这扇门的后面才对。

我双手握着大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将力量灌注在两脚上并张开翅膀。

「——冲吧！」

发出激励自己的叫声之后，我用力往地上一踢。

往上飞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屋顶的发光部分就开始有异状产生。一扇发出白色光芒的窗户忽然像沸腾般产生泡沫，看来似乎马上有东西要从里面出现。下一瞬间光芒便幻化成人的形状，接着像水滴滴落般掉进巨蛋里面。一进到巨蛋里，它马上就伸出手脚、展开背后的四片翅 膀并发出咆哮。

那是一名全身穿戴白银铠甲的巨大骑士。脸部由于被类似镜子的面具遮住而看不见。右手上拿着比我手上武器还要长的大剑。这无疑就是莉法所说的守护骑士了。

守护骑士将镜子脸对准了急速上升的我，接着再度发出不像人类的怒吼并由正面开始俯冲。

「给我让开～～！」

我一边大叫一边挥下手里的大剑。随着两者之间的距离归零，脑中忽然有一股像冰冷火花爆开的感觉向我袭来，在那个世界超越极限的战斗当中曾有过好几次的加速感又回到我身上。手里的剑对着守护骑士面具上映照出来的自己用力挥下。

我和那家伙的剑在空中互击，接着像闪电般的效果光线撕裂整个空间。骑士再度准备将整个被弹开的剑由头上挥落，但我却随着剑的去势钻进他怀里。身高大约有我两倍的巨人，领子被我用左手抓住，然后我整个人贴在他身上。

在面对CPU驱动的怪物时，基本上要确认敌人武器所能及的攻击范围，然后尽量处身于攻击范围之外。但在面对这种巨大敌人时，在最近距离之下也常会有死角出现。当然一直停留在这里相当危险，但只是争取一点时间让失去平衡的身体恢复过来的话则没有关系。

我将右手握住的剑往回一扯，接着将剑尖贴在守护骑士的脖子上。

「嘿呀！」

用力一拍翅膀，将全身体重量放在剑上然后向下一压。剑马上随着「喀！」这种硬物碎裂的声音深深刺入骑士脖子里。

「咕啊啊啊啊啊啊！」

守护骑士发出与神圣外表不符的野兽叫声后便全身僵住了。接下来他巨大的身躯便被纯白色的残存之火所包围然后四处飞散。

——行得通！

我内心欣喜地叫道。这种守护骑士在能力上远远不及SAO各楼层的魔王。一对一的话应该是我占优势。

甩开身体周围的白色火焰后，我抬头看向上方的圆形大门。接下来当我看见那种景象时，脸上表情不由得紧绷了起来。

我距离巨大屋顶还有很遥远的一段距离，但那些形成屋顶的彩色玻璃以及所有窗户上都开始出现白色骑士。数量大概有数十——不对，应该有数百名吧。

「————呜哦哦哦！」

为了要鞭策一瞬间感到胆怯的自己，我开始吼叫了起来。不论来多少人马，只要把他们全部干掉就可以了。我震动翅膀，开始全力冲刺。

刚从屋顶上掉下来的几名骑士为了阻止我前进而来到我眼前。我瞄准最前面一名的身体再度挥出长剑。

这次为了避免两剑碰撞造成的身体僵硬，我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斜砍下来的剑尖上，接着回转身体来躲过攻击。虽然因为没办法完全看穿攻击，稍微被剑尖划过肩膀而受到伤害，但我还是无视这点小伤继续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攻击上。

我的大剑直线砍进守护骑士的面具里面，接着将他一刀两断。白色火焰马上喷起，从消失的巨大身躯后面又出现下一名骑士。

发现敌人的剑已经进入攻击轨道后，我判断出已经完全没有躲避的空间。只能咬紧自己的牙根，用左拳拳背来挡开攻击。

随着刺骨的冲击，视线左端的HP条减少了一成左右。但是敌人剑的轨道也因此偏离我的身体，骑士的身躯更因此失去了平衡。我马上用右手上的剑对着他脖子砍了下去。

这次由于攻击速度遭到削落，所以没办法一击便将他击杀。此时右方又有新的守护骑士逼近。我在将身体转向的同时，也利用去势将左脚靴子在受伤骑士的面具上用力一踹。

幸好我从过去的剑士桐人能力档案里，继承了在这个世界被人认为没有用处的体术技能，光靠这一记踢腿似乎就成功削减了敌人的HP值。往后仰的巨体被火焰包围，接着响起悲鸣的音效并爆散开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我又用剑挡开第三名骑士的巨剑。

「嘿啊啊啊啊！」

我随着吼叫声将握紧的左拳朝镜子面具轰下。「哔叽！」一声过后，镜子表面呈放射状碎裂，骑士同时发出痛苦的吼叫声。

「下去！给我下去啊！」

我奋力大喊着。今天凌晨在幽兹海姆里与水精灵战士作战时未曾感受到的一股燃烧般的破坏冲动，如今正在驱使着我向前。现在我将右手上的剑放在骑士脖子上，开始用左拳不断捶着对方的面具。

是的——我以前曾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曾经一个人在迷宫最深处里彷徨、曾因为不断面临死亡而消磨灵魂，但依然像要用怪物的尸骸来建造自己的墓碑般，不停挥舞着手里的剑。

最后拳头终于贯穿敌人面具，里面立刻有黏液状发光体四处飞散。我随着内心追求杀戮的欲望，左手直接往光芒深处插了进去。当手臂贯穿敌人头部的同时骑士全身也开始溶解，我的身体也被白色火焰所包围。

那时候的我，内心就像石头般干枯坚硬。心里觉得什么完全攻略游戏、解放所有玩家都无关紧要了。我只是不断地拒绝他人，一味追求着下一个战场。

这时又有四、五名守护骑士高举手中光芒四射的大剑，发出像怪鸟般的叫声降了下来。我嘴角露出狰狞的笑容，背上翅膀划破天空直接就往那群骑士冲了过去。剧烈的加速感让我全身神经产生震动，连结脑部与假想肉体的电子脉冲波变成蓝白色火花横跨我的视线。

「呜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随着吼叫声将两手握住的剑横向一扫。敌人的剑马上被弹开。我接着像风车般转动身体，将速度提升至极限然后把剑砍向所有骑士的脖子。

「喀！喀！」的钝重声音连续响起，两颗被镜面包围的头颅高高飞向天际。如白色玫瑰般盛开的死亡火焰让我的神经发热，整个人也因此更加亢奋。

将自己置身于死地当中，我才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投身于生死一线的战斗，将生命燃烧到最后才倒地死亡，我曾经认为这样才对得起那些在眼前死去的玩家。

我完全不停止旋转的速度而直接改变身体方向，伸出去的右脚脚尖如同锥子般剌入新出现的守护骑士胸前。尖锐又带有钝重感的刺耳声响起，我的身体整个穿透骑士巨大的身躯。在残存之火当中停下动作后，马上左右两边就各有两把剑朝我逼近。以手上的剑挡下右边来剑，另外以左腕接下左边来剑，完全不去注意HP条的我直接把他们给推了回去。

下一刻我马上抓住右边骑士的手腕……

「咕呜呜呜哦哦哦哦！」

我一边咆哮一边将敌人高高举起，最后把他往左边骑士身上砸去。当两名骑士重叠在一起时再用剑将他们贯穿，给予他们最后一击。

我感觉不论要花多少时间、面对多少敌人，我都可以一直持续战斗下去。就像那个时候一样，让杀戮的怒火燃烧自己，狠下心肠来残杀敌人——

不——不是这样的……

——克莱因、艾基尔、西莉卡、莉兹贝特以及亚丝娜这群人拼命为我早已干枯的心灵灌注了水分。

我……我是为了救出亚丝娜，然后让那个世界真正终结才到这里来的——

我抬起脸，将视线朝屋顶看去。想不到石门这时已经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当我准备朝着石门上升时，某样发出声音的物体贯穿了我的右脚。

那是只散发着冰冷光芒的箭。箭雨像是早已看准我停下动作的瞬间般不断朝我降下。身上连续中了两、三根箭，HP条也开始迅速减少。

环视了一下周围之后，发现不知不觉间在远距离下包围我的守护骑士们都将左手对准我，接着用扭曲的刺耳声音咏唱着咒文。第二波光箭立刻随着尖锐的声音朝我杀到。

「呜哦哦哦哦哦！」

虽然我已经挥舞大剑将不少箭弹开，但还是有好几只箭命中了我的身体。这时HP条直接进入黄色警戒地带。我抬起头，凝视着上方的大门。

要独力击败进行远距离攻击的敌人可以说是相当困难。于是我决定采取强行突破的策略朝大门冲去。降下来的光箭虽然贯穿我全身上下，但终点就在眼前了。我咬紧牙关承受着冲击，伸出左手准备触碰石门——

但是——

再过几秒便要碰到石门时，忽然有一道猛烈冲击撞上我的背部。一名不知道什么时候接近的守护骑士，在镜面面具上露出扭曲笑容的气息并将剑插在我背上。我的身体失去平衡，加速也停了下来。

这时十数名守护骑士像是发现猎物的白色食尸鸟般由四面八方向我涌来。我的身体随着「咚咚」的钝重声音不断被剑刺穿，甚至连确认HP条的时间都没有。

视线里卷起一道带有绿色磷光的黑色火焰。我花了一点时间才领悟到那是我自己的残存之火。这时在火焰前面浮现了一道小小的紫色文字。「You are dead」。

下一瞬间，我的身体就这样四处飞散。

紧接着就像电源被关闭一样，身体慢慢失去了知觉。

在艾恩葛朗特七十五层里与圣骑士希兹克利夫同归于尽而倒下时的记忆鲜明地闪过脑海，我瞬间感到一阵强烈的恐惧。

但我的意识当然没有就此消失。在思考能力有一半停止的状态下，我有了自从SAO封测以来首次的「游戏内死亡」体验。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视线里的物体失去色彩，一切都被一片紫色所包围。视线中央以与系统颜色相同的细小文字写着「复活剩余时间」，然后右边还有不断减少的数字。视线远方可以见到杀掉我的白银守护骑士们，一边发出满足的声音一边回到屋顶上的彩色玻璃里去。

我的四肢完全没有感觉。现在的我和在这个世界里被砍倒的所有玩家一样，只是一道小小的残存之火，就算想动也动不了。我的心中充满了恐惧、悲伤与卑微的感觉。

是的——我就是这么悲惨。感觉这就是自己在心底某处一直认为这只是个游戏的报应。我所谓的实力其实只不过是名为能力值的数字而已。但我却还天真地认为无论哪个游戏，我都能够超越极限并办到任何事情。

我想与亚丝娜见面，想被她那能包容一切、治愈心灵的温暖臂膀环绕，想在她怀抱里解放所有思考与感情。但她却已经在遥不可及的地方了。

显示在视线里的秒数逐渐减少。我没办法立刻想出当它归零时，我将会变成什么模样。

但无论如何，在这之后我所能做的也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再度回到这个地方挑战守护骑士。不论被打倒几次、就算绝对无法获胜——我还是愿意削减、耗损自己的存在，一直努力到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完全灰飞湮灭为止……

就在这个时候。我朝正下方看去的视线里，忽然横向冲出一道人影。

有人从打开的入口侵入到巨蛋里面，然后以猛烈的速度急速上升。

虽然很想放声大叫「别过来」，但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瞄了一下上空后，发现排在屋顶的白色窗户上又不断产生许多守护骑士。

白色巨人们一边发出刺激神经的叫声，一边通过我身边朝侵入者杀了过去。我已经亲身体验过他们不是单枪匹马就能抵挡的对手。心里虽然拼命祈求入侵者现在赶快逃走，但人影还是一直线朝我飞了过来。

最前列的几名守护骑士依序将右手上的大剑挥落。虽然侵入者以敏捷的行动力躲开这些攻击，但以时间差袭击过来的剑还是划过了入侵者身体。光是这样，便足以将入侵者那娇小的身躯弹开。

但对方却反而利用这个弹力来增加速度，只见那道人影绕过前排骑士们持续上升。随着入侵者愈来愈接近我，屋顶上为了阻止这人而产生的骑士数量也愈来愈增加，并发出奇怪的合唱回旋飞翔。

人影的右手上虽然握着长刀，但都只有拿来防御。在将敌人全部吸引到一个地方后，入侵者反而利用他们当成障壁，然后以优越的机动力确实缩小与我之间的距离。看得出来入侵者已经用尽吃奶的力气来飞行了。

终于来到我眼前时，那玩家流着眼泪大声喊道：

「——桐人！」

来的人正是莉法。风精灵族少女伸出双手，用力将我抱住。

由于已经相当接近石头大门，所以骑士们绝对不允许入侵者继续上升，他们在上空集结起一道厚厚的人墙。但是莉法在抱住我之后便马上回转，接着朝出口直线冲了过去。

背后立刻传来如同诅咒般的咒文咏唱声。下一瞬间白色光箭破空飞来。虽然莉法左摇右晃的让敌人无法准确瞄准，但降下来的飞箭就如同骤雨一般。当她被无法躲过的一箭射中时，震动也同时传到我身上。

「呜……！」

莉法虽然因为这个攻击而屏息，但往前冲的速度却丝毫没有降低。光箭随着「咚咚」的声音不断贯穿莉法身体。她显示在我视线上端的HP条马上减少了一半。

当然对她的追击不仅只有光箭而已。我看见以猛烈速度逼近的两名骑士由左右两方挥下十字长剑。

莉法往右方螺旋飞行躲过一边的攻击，但另一方的金属物体则扎实地砍中她的背部。

「啊……」

莉法发出悲鸣似的声音，接着像皮球般弹了出去，整个人撞上了近在眼前的地板。数度弹跳之后，像要把地面翻起来般滑行了一阵子才停下来。这时数名骑士为了要给她最后一击而降了下来。

莉法以发抖的单手撑起身体并让背上的翅膀拍动了一下。她就靠这样的推进顺势往地面上一滚——接着我的眼前便被一片光亮所包围。我们来到巨蛋外面了。

***

由前所未有的绝望当中逃出生天后，莉法将因为恐惧而发冷的身体整个瘫在石板上大口喘息着。当她往背后看去时，发现应该是任务的设定时间已经结束了吧，巨大的石门开始缓缓关闭，里头的白色巨人们也全都向上飞起。

手臂当中还有一道小小的黑色残存之火正在晃动。莉法她虽然在心底深处呼唤了一句「桐人——」但目前根本没时间让她继续沉浸在感伤当中了。莉法撑起身体，将背靠在旁边巨石像的脚上，接着挥动右手叫出道具窗口。

由于莉法没有完全习得水属性以及神圣属性的魔法，所以没办法使用高等复活魔法。因此她将「世界树的树汁」这个道具实体化，然后用手拿起出现的蓝色小瓶子。

关上窗口拔开小瓶子的瓶盖，将闪亮液体倒在桐人的残存之火上。当场就有像复活魔法般的立体魔法阵产生，几秒后黑衣少年的身影再度出现。

「……桐人……」

莉法坐在地上，用笑中带泪的神情呼唤着少年的名字。桐人也露出了哀戚的笑容，然后单脚跪在石头地板并将右手静静放在莉法手上。

「谢谢你，莉法。但是……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我不要紧的……我不能再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麻烦……我……」

当她准备说我一点都不觉得麻烦时，桐人已经先站了起来。他转过身子再度朝那扇连结着世界树内部的大门走去。

「桐、桐人！」

惊讶的莉法将力量注入还在发抖的脚上，勉强让自己站了起来。

「等、等等……一个人是办不到的！」

「或许吧……但我还是得去……」

莉法看着背对自己这么说道的桐人，感觉他就跟一尊背负着无法承受之重的玻璃雕像一样。莉法拼命地想要找话来安慰他，但喉咙却像烧焦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最后只能死命伸出双手来抱紧桐人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已经深深被这名少年所吸引。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或许只是为了忘记和人而勉强自己喜欢上这个人罢了，但心底同时也觉就算是这样也无所谓。她认为这是自己最真实的心情。

「不要……再这样了……拜托请你恢复成往常的桐人吧……我……我，觉得自己已经喜……」

莉法的右手轻轻被桐人握了起来。接着耳朵里便听见他平静但充满张力的声音。

「莉法……抱歉……我不过去的话，一切就不会结束，然后什么事情都没办法重新开始。我一定得再见到她才行……」

「得再见到……亚丝娜……」

莉法一瞬间无法理解自己听见的话。蒙上一整片空白的意识当中，桐人所说的话不断发出回音并慢慢消逝。

「……你刚才……刚才……说什么……？」

桐人微微歪着头，然后开口回答：

「啊啊……亚丝娜，就是我要找的人的名字。」

「但是……那个人是……」

「。」

莉法用两手捂住嘴巴，接着往后退了半步。

记忆残像慢慢由整个冻结的脑海里渗了出来。

几天前在道场和她比赛的和人。

初次相遇时，在古森林里击退火精灵的桐人。

记忆中两个人在战斗结束之后，都是迅速左右甩着右手上的剑然后收回背上。动作可以说完全一模一样。

这时两个人的剪影完全重叠在一起，然后放射出光芒并慢慢溶化。莉法瞪大了眼睛，从颤抖的嘴唇里挤出一道微弱的声音。

「……是哥哥……吗？」

「咦？」

听见莉法叫声后桐人惊讶地扬起眉毛。他漆黑的瞳孔直盯着莉法眼睛看。瞳孔里浮现的光芒就像水面上月亮那样缓缓摇晃，接着——

「——小直……直叶……？」

黑衣的守卫精灵利用几乎不成声音的呢喃叫出了这个名字。

周围的石头地板、阿鲁恩的街道与巨大的世界树，感觉包围这一切事物的世界正在开始崩坏，莉法/直叶摇晃着身子退了好几步。

与眼前这名少年一起旅行的几天里面，莉法感觉到这个假想世界的色彩愈来愈鲜艳。光是与他一同飞行，便让莉法的心头感到十分雀跃。

当她身为直叶时喜欢着和人，所以变成莉法时深深被桐人所吸引这件事让她多少有些罪恶感。但是一直以来，阿尔普海姆世界对莉法来说只是假想飞行仿真器的附属品而已，是桐人教会她这里也是另一个真实世界。因此莉法才能了解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感情并不是数字档案，而是货真价值的感觉。

直叶勉强把爱慕和人的心冻结，感觉上只要能够待在桐人身边，总有一天她就能忘记深埋在心底的痛楚。结果——成为这个世界基盘的「现实」、给予精灵角色生命的其实还是真正的人类这种「真相」，却以想象不到的形式暴露在莉法面前。

「……太过分了……这实在太过分了……」

莉法口中一边梦呓般的低语，一边左右摇着头。她已经没办法继续待在这个世界了。她将视线桐人身上移开，接着挥了一下左手。

触碰一下弹出来的窗口左下角，甚至看也不看浮现出来的确认讯息便直接敲了下去。紧闭的眼睑底下一道彩虹光轮扩散、变淡，接着则是黑暗来访。

在自己床上醒过来后，最先见到的就是映照在阿尔普海姆天空里的一片蔚蓝。平常总是给人一阵憧憬与乡愁的颜色，现在却只能带给直叶痛苦。

直叶缓缓地将AmuSphere从头上拿下，放在眼前。

「呜……呜……」

喉咙深处流出再也无法压抑的呜咽。两手握住由两道细细圆环重叠在一起的单薄机体，放任自己的冲动在手上灌注力量。圆环开始弯曲并发出些微悲鸣。

原本想直接破坏AmuSphere，让回到那个世界的道路永远封闭。但最后她还是办不到。这对在圆环背后那名叫做莉法的少女来说，实在太过于残忍了。

把机械放回床上后，直叶撑起了身体。双脚踏上地板，闭上眼睛并将头垂了下去。此时的她已经不愿意去想任何事情。

但这时一道略带顾忌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接下去从门的另一边传来音频与桐人不同，但口气却完全一样的声音。

「——小直，我能进去吗？」

「住手！不要开门！」

直叶反射性地大叫。

「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你怎么了，小直。虽然说我也很惊讶……」

感觉疑惑的和人继续说道：

「……如果是因为我又使用了NERvGear的话，那我道歉。不过我一定得用才行。」

「不是，我不是为了这件事而生气。」

感情的洪流忽然贯穿直叶全身。她迅速从床上站起来，对着门说道：

「我……我……」

自己的心情擅自变成眼泪与话语溢了出来。

「我——背叛了自己的心。背叛了喜欢哥哥的感情。」

终于对他说出了「喜欢」这个字眼，但这个字眼却像一把利刃般直接切裂直叶的胸口、喉咙与嘴唇。她一边感觉火烧般的痛楚，一边用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本来已经决定放弃，忘了一切，准备要喜欢上桐人。不对，我已经喜欢上他了。但是——但是……」

「咦……」

和人霎时说不出话来。最后他只能低声说：

「你说喜欢……但我们是……」

「我已经知道了！」

「……咦……？」

「我早就知道了！」

虽然心里明知道不应该继续。但就是无法让自己停下来。直叶将灌注澎湃感情的视线转往和人，接着用发抖的嘴唇继续说道：

「我和哥哥并不是真正的兄妹。这件事情我两年前就知道了！」

不行。母亲当初不是为了让自己像这样宣泄内心的感情，才拜托自己不要把已经知道这件事的实情告诉桐人。她是希望自己多花一点时间来仔细思考这件事情所代表的意义。

「哥哥之所以会放弃剑道然后开始避着我，是因为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对吧？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妹妹才疏远我的对吧？那为什么现在才要对我那么好呢！」

虽然心里很清楚自己不可以说这种话，但嘴里的话就是停不住。每当直叶的声音在走廊冰冷的空气中响起，和人黑色瞳孔里的表情就跟着慢慢流失。

「当哥哥从SAO里回来时……我真的很高兴。而且就像小时候那样对我那么好，真的让我很开心。觉得哥哥终于肯正视我的存在了。」

直叶脸颊上落下两滴再也忍耐不住的泪水。她粗暴地将它们擦掉后，便将紧绷到极点的声音由胸口推了出来。

「……但是……早知道是这种结局的话，那不如一直保持冷淡还好一点。这么一来我便不会注意到自己喜欢哥哥……不会因为知道亚丝娜的事情而难过……也不会为了取代哥哥而喜欢上桐人了！」

听见这些话之后和人稍微睁大眼睛，脸上表情整个僵住。经过所有事物都完全静止般的几秒钟后，他眼神动摇低下头去，只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抱歉……」

醒过来之后的两个月里，和人看着直叶的眼神常带着关爱的光芒。但现在那道光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黑暗。这情形看在直叶的眼里，心中悔恨的感觉就像一把利刃般，随着激痛狠狠刺进她心底。

「不要管我了……」

她没办法继续看着和人的脸，只觉得罪恶感与自我厌恶已经快将她压垮，于是直叶像逃走般关上门并往后退了几步。当脚跟碰到床时，她直接横躺在床上。

直叶在床上卷缩起身体，肩膀开始因为呜咽而震动。泪水不断由她眼眶中溢出，接着在白色床单上留下些许痕迹后消失无踪。

***

我在关上的房门前伫立了好一阵子。

接着转过身子，将背靠在门上然后缓缓地坐到走廊上。

因为不是真正的妹妹所以才疏远她，其实直叶这样的指责基本上并没有错。但是在我注意到电子户口档案里有被消除的纪录，因而对现在的双亲提出质问时才十岁而已。所以具体来说，我并没有刻意想和直叶保持距离。

从那时候起我便没办法理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感究竟是怎么回事。

除了对于亲生父母完全没有印象之外，桐谷峰嵩·翠夫妇在告诉我事实之后对我的态度也完全没有改变，所以可以说没受到什么外在性的冲击。但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内心萌芽并且根深蒂固。

那就是在面对某个人时，内心一定会产生「这个人究竟是谁呢？」的疑问。就算是认识相当久、了解非常深的对象应该说即使是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我也时常会浮现这种想法。想着「这究竟是什么人？而我真的了解这个人吗？」

或许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是让我往网络游戏发展的原因之一也说不定。因为透过网络接触的游戏角色，一定会有另一张脸孔存在。没有人真正知道对方的事情。大家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做交流，说起来算是虚伪的世界，但对我来说却是相当舒服的地方。我从小学五、六年级时便开始沉溺于网络游戏，甚至根本可以说是一头就栽进那个不久之后会造成我被幽禁两年的世界里。

名为「Sword Art Online」的那个世界，只要没有死亡游戏的规则，对我来说就是最棒的理想国度。那是个永远不会醒的虚伪梦境，也是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假想世界。

我在那个世界里，扮演着名字叫桐人的某个人。

但是无法登出的完全潜行型网络游戏这种异常状况，不久之后便不顾我的意愿让我直接了解到一个真理。

那就是不论现实世界还是假想世界，本质其实都是一样的。

因为人类的脑部就是靠处理五感所接收的情报来认识这个世界。而网络游戏之所以能成为虚伪的世界，就只是建立在将游戏机电源关上之后就可以随时脱离这点上面而已。

脑部接受电子脉冲波后所认识的无法登出的世界。

基本上就跟真实世界没有两样了。

当注意到这点时，我好不容易才理解到，从十岁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的疑问实在相当无聊。为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而烦恼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我们只要去相信并且接受别人就可以了。我们所认识的那个人，其实就是他最真实的模样。

直叶细微的呜咽声透过房门传了过来。

回到这个世界，刚见到她脸的瞬间，我率直地认为能再见到她真是太好了。我为了取回因为毫无意义的疑问而与她保持距离的数年时间，决定从今以后要去除一切隔阂，以自己最直接的方式来对待她。

但恐怕在这两年里面，直叶她也重新定位了对我的认识。知道我不是真正的哥哥而是表哥之后，因为突然产生的距离感而困惑，然后持续在探索该如何与我相处吧。一直认为她还不知道真相的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情。

我在直叶面前好几次表露出对亚丝娜的思念，甚至还因为想着亚丝娜而在她面前哭泣。不难想象这会对直叶造成多么深的伤害。

不，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明明是个计算机白痴又讨厌游戏的直叶，之所以会开始玩VRMMO的理由应该也是为了我才对。直叶是为了理解我的世界而潜行到假想世界里面，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培育出另一个自己。那名在阿尔普海姆世界里救过我好几次的少女莉法——她就等于是我眼前的直叶。

至于登入之后首次遇见的玩家为什么会是她，结衣曾推测过可能是与从附近联机至ALO的玩家搞混了也说不定。但其实不是附近，我们根本就是从同一栋房屋里进行潜行，所以IP位置也完全一样。我和莉法之间是注定会相遇的，但我变成桐人的时候脑袋里还是只想着亚丝娜的事情，这点同样也让直叶变成的莉法受到伤害。

我用力闭上眼睛，然后又啪一声迅速睁开，接着两脚用力站了起来。

我要为直叶做我所能办到的事情。当言语没办法完全表达心情时就伸出自己的双手，这是SAO世界里许多人以身作则教给我的道理。

***

力道强劲的敲门声晃动着直叶已经虚脱的意识。她的身体不由得僵硬了起来。

虽然她准备张开口叫对方「不要开门」，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而已。不过和人没有转开门把，他只是在门外简短地这么说道：

「小直……我在阿鲁恩北边的露台上等你。」

那是相当冷静平稳的声音。直叶感觉到他说完后便离开了。走廊对面响起开关门的声音，接着又是一片寂静。

直叶紧闭眼着眼睛，再度缩起身子。涌出的泪水啪哒啪哒地直往下滴落。

和人声音里面没有任何动摇的感觉。才刚经过妹妹严厉的指责而已，他马上就已经释怀了吗？

——哥哥真是坚强。但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啊……

在心中嚅嗫完之后，直叶忽然想起前几天夜里的事情。

那天晚上直人就像现在的直叶一样整个人缩在床上。跟她一样想着遥不可及的那个人而哭泣。那个样子就跟迷路的幼童一样。

而自己就是在隔天与桐人相遇。也就是说和人不知从什么管道——得知沉睡的那个人意识被困在阿尔普海姆的世界树上，所以他挥别泪水，再度握剑投身于假想世界。

——那个时候我对他说了加油。也要他千万不能放弃。但我自己却像这样一直哭泣……

直叶慢慢睁开眼睛。视线前方放着一顶闪烁着光芒的圆冠。

她伸出手将它拿起，接着套到自己头上。

从云层稍多的天空降下来的淡淡阳光，温柔地照着阿鲁恩这座古色古香的街道。

在登入地点见不到桐人的身影。由地图上确认之后，得知目前所在的巨蛋前广场是位于世界树南侧，而北侧有一座办活动用的广大露台。他应该就是在那里等着莉法吧。

虽然已经来到这里了，但老实说莉法还是不敢跟他见面。除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之外，也无法预测他会对自己说些什么。莉法默默走了几步之后，在广场角落的板凳上坐了下来。

低着头过了好几分钟之后。忽然发现有人在她面前着地。莉法反射性地绷紧身体，接着闭起眼睛。

但是呼唤莉法名字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真是的～～我找你好久了，莉法！」

那让人觉得靠不住却又充满精神的熟悉声音响彻整个空间。莉法惊讶地抬起头来之后，眼前出现有着一头黄绿色头发的风精灵族少年。

「……雷、雷根？」

莉法见到那张出乎意料之外的脸孔后暂时忘了心痛，直接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结果雷根双手叉腰，很骄傲地挺起胸膛说：

「哎呀——我趁西格鲁特离开下水道时解除麻痹然后毒杀了那两名火精灵逃了出来，本来决定也让西格鲁特吃下毒药但他却不在风精灵领地了，在没办法的情况之下我也朝着阿鲁恩前进，被主动攻击型怪物盯上时我就把它们拖给别人，一直重复同样的动作后才好不容易越过山脉，到达这里时已经是今天中午左右了。整整花了我—个晚上的时间呢！」

「……你那是MPK（注：Monster Player Kill的略称。即利用怪物来杀害别的玩家）的行为吧……」

「这时候就别管那种小事了！」

雷根完全不在乎莉法的指摘，一脸高兴地直接靠紧她坐了下来。这时候他才对莉法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件事产生疑问，开始四处张望并开口问道：

「那个守卫精灵到哪去了？你们解散了吗？」

「那个……」

莉法先是含糊其词，然后一边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一边想着该怎么解释。但她的心底还是被悲伤与痛楚填满，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借口来。等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将自己的心事说出口了。

「……我对那个人说了很过分的话……明明喜欢他，但却说了绝不该说出口的话来伤害他……我实在是个大笨蛋……」

虽然眼泪差点再度夺眶而出，但莉法拼命地不让它们掉下来。雷根/长田只是她的同班同学，而且这里是假想的游戏世界，她实在不想直接让会引起长田困扰的感情暴露出来。于是莉法别过脸去，继续快速地说道：

「抱歉，我怎么胡说八道起来了。当我没说过吧。我不会再跟那个人见面了……我们回司伊鲁班去吧……」

就算在这里逃走，现实世界里两个人的寝室也不过距离几公尺远而已。但莉法实在不敢面对桐人。她心里想着不去桐人等待的地点而直接回司伊鲁班，跟少数几个要好的朋友道别之后便让「莉法」进入沉睡状态。等到某天自己内心的痛楚减轻后，她才有可能再到这个世界来。

下定决心之后莉法便抬起头来看着雷根的脸。接着她便不由得向后一仰。

「怎……怎么了？」

只见雷根的脸像只煮熟的虾子般完全通红，他瞪大了眼睛，嘴巴不断一开一闭。莉法一瞬间忘了这里是街道，还以为他是被人施放了窒息魔法。但下一刻雷根便突然以猛烈的速度抓起莉法双手，然后在自己胸前紧紧握着。

「你、你、你做什么？」

「莉法！」

莉法才刚提出疑问，他便用连远方的玩家都回过头来观看的大音量叫着。莉法虽然已经退到了极限，但他还是将脸挤了过来，在极近距离之下凝视着莉法的脸然后继续说：

「莉、莉法你不能哭啦！脸上没有笑容就不是莉法了！我、我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不论是在真实世界还是这里，我都不会让你孤零零一个人……我、我喜欢莉法……也就是直叶你啊！」

雷根的嘴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般吐出一大串话来，而且不等莉法回答就直接把脸更加往前挤了过去。平常看起来总是相当怯懦的眼睛这时发出异样光芒，鼻子下面的嘴唇高高噘起并往莉法逼近。

「那、那个、等……」

虽然出乎意料之外的突袭算是雷根的得意技巧，但这种乱七八糟的突袭可以说让莉法整个人吓呆了。雷根因此误以为莉法已经答应，于是他马上就将身体靠近，只差没飞扑到莉法身上而已。

「等……等、等……」

当雷根靠近到已经可以让莉法感受到他的呼吸时，莉法才好不容易从僵硬中恢复过来，她立刻握紧拳头。

「我不是要你等一下了吗……！」

她在大叫的同时转过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对准雷根的胸口下方挥出一记下勾拳。

「咕哇！」

虽然在街道里不会产生任何伤害，但还是产生击退效果，雷根往后飞退了一公尺左右才掉落在板凳上。他就这么用双手按住腹部然后以痛苦的声音说：

「呜咕咕咕呜呜呜呜……太、太过分啦，莉法……」

「你、你才过分哩！忽、忽然胡说八道些什么啊，大笨蛋！」

这时终于开始脸红的莉法气呼呼地说道。一想到刚才差点就被夺走初吻，莉法就因为愤怒与害羞的相乘效果而像只快要喷火的龙一样。她不管三七二十一便抓起雷根的衣领，又赏了他几记右拳。

「呜哇！呜啊！抱、抱歉，是我不对！」

雷根从板凳上跌了下去，倒在石板地面上抬起手拼命摇着头求饶。看见莉法终于解除攻击态势后，他才盘腿垂头丧气的坐着。

「咦咦～～……奇怪了……应该只剩下她有没有勇气向我告白这个问题才对啊……」

「……你这人啊……」

莉法实在觉得很无奈，于是她用感触良多的口气说了句：

「真是个笨蛋耶……」

「呜咕……」

见到雷根宛若挨骂小狗般的受伤表情后，笑意开始超越无奈感从心底涌了出来。莉法用力地将带着笑意的叹息由胸口呼了出来，同时也感觉心情似乎变得轻松多了。

莉法忽然有了「一直以来我是不是都太压抑自己了呢」的想法。因为害怕受伤，所以老是咬紧牙根忍耐着。最后因为没办法再阻挡感情洪流的溃堤，才会伤害了对自己来说相当重要的人。

事到如今或许已经太迟了——但至少希望能在最后这一刻展现最真实的自我。一想到这里，莉法便放松肩膀，抬头看着天空。接着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是我不讨厌这样的你唷。」

「咦？真、真的吗？」

雷根再度跳上板凳，学不乖的他再度准备握起莉法的手。

「别高兴的太早了——」

将手抽出来之后，莉法便轻轻浮上天空。

「——我偶尔也得向你学习才行。在这里等我一下。敢跟上来的话就不只是吃拳头而已啰！」

莉法对愣住的雷根伸出右拳然后又张开来摇了摇手，接着便转过身子。下一刻她便用力拍了拍翅膀，朝着世界树树干高高地飞了起来。

绕着异常粗壮的世界树飞了几分钟后，视线下方出现了一个广大的露台。时常举办跳蚤市场或公会活动的这个场所今天倒是相当冷清。阿鲁恩北侧由于没有什么太壮观的建筑物，所以也就看不到什么观光客。

在空无一人的石板地面中央，有一道瘦小的黑色人影站在那里。他有着锐利造型的灰色翅膀，翅膀上面还斜背着一把巨剑。

莉法用力深呼吸一下后，下定决心降到黑色人影面前。

「嗨……」

桐人见到莉法时虽然有些僵硬，但脸上还是出现了跟平时一样的悠闲微笑，接着他简短地打了声招呼。

「让你久等了。」

莉法也同样笑着对他打招呼。两个人随后陷入一阵沉默。只有一阵风吹拂过两人之间。

「小直……」

不久后桐人首先开口。这时他眼里还带着相当认真的光辉。但莉法却轻轻抬起手阻止他再继续说下去。莉法拍了一下翅膀，稍微往后退了一步。

「哥哥，我们那天还没比完。现在继续来比赛吧。」

说完之后便把手放在腰间的长刀上，桐人这时则稍微瞪大了眼睛。他动了一下嘴唇，似乎准备说些什么，但又马上闭上嘴巴。

这个世界里的桐人只有那深邃的眼神与现实世界里的和人相同，而他现在便用那黑色的眼珠凝视着莉法。几秒钟后，他用力点了点头，随后也拍动翅膀，拉开与莉法间的距离。

「——好吧。但这次我可不会让你啰。」

他带着微笑说完后，手便往背后的剑伸去。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拔剑。两声清脆的金属声重叠在一起。莉法不慌不忙地将爱刀摆在中段，随即笔直地凝视着桐人。桐人降低腰部，与那天一样将大剑垂到几乎快碰上地面的位置。

「不用点到为止也没关系。要上啰——！」

说完后莉法便冲了出去。

在彼此拉近距离的一瞬之间，莉法心里有了「原来如此」的想法那天和人那种乱七八糟却很能发挥效用的姿势，原来是在这个世界里磨练出来的吗？在那两年的漫长岁月里，和人就是赌上性命用剑来进行生死搏斗。

莉法首次有了热切想了解那个世界的想法。她想知道在那个原本只是憎恨对象的死亡游戏里，和人见到了什么、想了些什么，又是怎么样活下去的呢。

莉法将高举的剑一直线向下挥落。虽然这是莉法在司伊鲁班里号称无人可以闪避的斩击，但桐人却以行云流水的动作稍微移动一下身体便躲过了。接着桐人手里的大剑随着风声往上弹了起来。莉法虽然拉回长刀来抵挡，但双臂却因为强烈的冲击而麻痹了。

两人同时利用武器弹开的后座力往后一跳，接着在空中拍动翅膀。他们一边划出两道螺旋轨迹一边急速上升，然后在交叉时用剑攻击对方。如同爆炸般的声光效果在空中产生，整个世界都为之震动。

在剑与剑互击当中，除了是精灵剑士之外同时也是剑道选手的莉法不由得对桐人的动作感到赞叹不已。他利用没有任何多余且类似舞蹈的优美动作，不断使出攻防一体的剑技。

配合他的节奏不断挥剑之后，曾几何时莉法也感觉到自己的技术正在提升至前所未至的领域。现在想起来，过去在这个世界里进行的多次单挑，没有一次是让莉法打从心里感到满足的。虽然被打败过好几次，但那不是因为对方的武器有附加攻击就是敌人使用咒文，并没有任何人可以光靠剑来击败莉法。

但现在她却遇见了这个超越自己的剑士，而且他还是自己最心爱的人，这让莉法产生了一种类似欢喜的情感。就算今后不会再有机会和他谈心，但只要有这样的一瞬间，莉法就觉得已经足够了。这时她注意到自己的眼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盈满了泪水。

当身体因为剑与剑之间数度的冲击而向后弹时，莉法直接在空中拍动翅膀向后飞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她张大翅膀静止在空中，然后将剑高举过头部。

看来莉法「这是最后一击」的意思已经传达给桐人知道了。他也转过身体，在身体后方高举起自己的剑。

一瞬间，像寂静湖面般的静谧降临到两人之间。

莉法脸颊上静静流下的泪水最后滴落到石板上，在寂静的湖面激起了一片涟漪。两人这时同时展开动作。

莉法以几乎快让空气起火燃烧的速度向前冲。长刀跟随着她划出一道炫目弧线。她从正面可以见到桐人也以同样的速度冲了过来。而他手里的剑也发出纯白光芒，直接撕裂空气往莉法身上攻去。

当自己的爱刀稍微越过头顶时——莉法松开了双手。

失去主人的剑像光箭般往天空高飞而去。但莉法已经不再注意它的去向，只是张开双臂迎向桐人的剑。

她当然不认为桐人/和人会因为她这么做而原谅她。但是莉法/直叶实在找不出任何言语来为自己的愚蠢而深深伤害到他这件事谢罪。

莉法心里有了至少让自己的分身死在他剑下来赎罪的想法。

她张开双臂，半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一瞬间到来。

但是——逐渐沉浸在白光当中的视线里，发现飞过来的桐人手里也没有剑。

「……？」

莉法惊讶地睁大眼睛。视线角落里，可以见到桐人的大剑也与自己的剑同样一边旋转一边往外飞去。莉法将剑放开的同时，他也丢弃了自己的武器。

莉法还来不及想为什么——两人便在空中交错。同样张开双臂的桐人与莉法正面冲撞，一阵让人几乎无法呼吸的冲击后，莉法拼命地抓住对方。

由于撞击的能量无法抹消，所以两人的身体便黏在一起一边回转一边往外飞去。蓝色的天空与巨大的世界树在他们视线里不停地旋转。

「为什么——」

莉法好不容易由嘴里挤出这么一句话。而在极近距离之下凝视着莉法的桐人也同时说出：

「为何——」

两人再度沉默下来，就这么凝视着对方，然后暂时让惯性带着他们在阿尔普海姆的天空当中流动着。不久后桐人张开翅膀，控制姿势让回转停下来并开口说道：

「我——想向小直道歉——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决定要受你一剑……」

莉法感到桐人环绕在自己背后的双臂忽然用力了起来。

「抱歉——小直。我好不容易才从那个世界回来……却没好好去注意你，只顾想着自己的事情……我根本没有好好去听你想要说些什么。真的很抱歉……」

听见这道声音在耳朵旁响起时，莉法双眼里的眼泪便溃堤而出。

「应……应该是我要跟你道歉才对……」

但说到这里时她便再也无法继续下去了。莉法一边放声大哭，一边将脸深深埋进桐人的胸口。

希望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时间终究会结束，两人轻轻地在草地上降落。当莉法还在哽咽的这段时间里，桐人一直温柔地摸着她的头。但过了几分钟后他便以沉稳的声音开始说道：

「我……其实根本还没有从那个世界里回来。对我来说那个世界仍未结束。只要她还没醒过来，那我在现实世界里的生活就不会开始……所以我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去考虑小直的事情……」

「嗯……」

莉法微微点了点头，如呢喃般低声说道：

「我会等你的。等哥哥能真正回到家里来的时候……所以……也让我帮忙吧。告诉我关于那个人的事情，还有你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好吗……」

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八章

好不容易将两把飞出去的剑找回来后，莉法和桐人一起降落在有守护神像的大门广场前，这时想不到真的乖乖在这里等的雷根也跑了过来。他看见站在莉法旁边的黑衣少年之后表情马上为之一变，接着歪着头说道：

「那个……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莉法边笑边回答：

「他、我和你三个人要去攻略世界树啰！」

「这、这样啊……什……什么？」

雷根整个人脸色苍白并向后退了好几步，莉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对他说了句「加油啰」之后抬头看着眼前巨大的石门。夹在两尊守护神像之间的巨门像是要拒绝入侵者般带着冰冷空气耸立在那里。

莉法嘴里虽然说着要攻略世界树，但在看过连桐人这种等级的剑士也遭受那么悲惨的下场后，老实说她觉得就算多了两个人也没多大帮助。莉法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桐人，发现他也是紧闭着嘴唇露出一脸沉重的表情。

这时桐人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抬起头来。

「结衣，你在吗？」

他话还没说完，空中随即有光粒凝结，接着熟悉的小妖精现出了她的身影。她两手用力叉腰，一脸愤慨地噘起嘴巴说道：

「爸爸你太慢了！你不叫我的话我就不能出来了！」

「抱歉抱歉。稍微有点事耽搁了。」

桐人一边苦笑一边伸出左手，而小妖精则是一屁股坐到上面去。结果旁边的雷根忽然快速地探出头来紧盯着小妖精看，接着又爆出一大串话来。

「呜哇，这、这就是宠物妖精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呜哦哦，太厉害了，真的好可爱哦！」

结衣见到他的样子马上瞪大眼睛向后退去。

「这、这人是怎么回事啊？」

「喂，你看你都吓到人家了！」

莉法用力拉着雷根耳朵，把他拖离结衣身边。

「你不用理这个家伙没关系。」

「嗯……我知道了。」

桐人以无奈的表情眨了两三次眼睛后，再度看向结衣问道：

「那么——你从上一场战斗里面有得到什么情报吗？」

「有的。」

结衣可爱脸上出现严肃的表情然后点了点头。

「那些守护骑士能力值上并不高，但涌出的模式可以说相当异常。距离圆形石门越近涌出的比例就越高，最靠近时可以达到一秒钟涌出十二只的速度。照这种速度来看……只能说这款游戏的难易度是被设定在无法攻略的等级了……」

「嗯。」

桐人一边点头一边同意结衣的看法。

「守护骑士的个体大概击中一、两次就可以解决，所以才不容易注意到，但他们集合起来根本就跟绝对无敌的大魔王一样。我想应该是将最终任务的难易度设定在似乎可以突破的程度，好藉此来吸引玩家兴趣并且不断煽动玩家的挑战心吧。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但是爸爸的技能熟练度也同样是属于异常状态。所以只看瞬间性突破能力的话，爸爸或许能办到也说不定。」

「…………」

桐人暂时默默考虑了起来，但不久后便抬起头凝视着莉法说：

「……抱歉。可以陪我再冒一次险吗？我也知道聚集更多人马或是寻找别的路径都比现在勉强冲进去要好多了。但是……我心里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莉法听见这句话后，一瞬间想要传送讯息到风精灵领地司伊鲁班的领主馆去。她心想不知道能不能请领主朔夜派风精灵族的高等级玩家们前来救援。

但她马上又轻咬嘴唇放弃了这个想法。今天凌晨时在幽兹海姆里遭遇到的水精灵族身影在她脑海里浮现。他们凡事讲求效率与安全，完全不理会莉法他们的请求而准备击毙毫无抵抗能力的邪神。

当然她不认为好朋友朔夜也跟那群水精灵族一样。但再怎么说朔夜她也是背负着重大责任的领袖。在这个位置上的人绝对不能感情用事，必须以全族的利益为前提来进行各种决策。就算他们总有一天会攻略世界树，也应该得等到做好完善准备之后才会付诸实行。她不可能为了莉法一个人的要求便将部队投入这场很可能会遭到全灭的战斗里。

经过短暂沉默之后才抬起头的莉法，用坚定的口气对桐人说：

「我知道了。那我们就再试一次看看吧。我一定会竭尽自己所能来帮忙……当然雷根也是。」

「咦、咦咦～……」

被莉法用手肘一戳之后，雷根虽然跟往常一样把眉毛垂成相当困扰般的八字型，然后发出丢脸的声音，但在碎碎念了我和莉法永远是一体同心等话后便用力点了点头。

石门一边发出宛如来自地底的低沉声音一边缓缓打了开来，感觉上里面似乎有浓厚的妖气流出，让莉法不由得轻轻拍动了一下翅膀。刚才为了解救桐人而冲进去时根本没有多余精神去注意别的事情，但现在再度站到门前便有了相当强烈的心理压迫感。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是这时内心却相当平静。

自己目前正处身于风暴当中。无论是在现实或是假想世界里，所有事物都在暴风吹动下而不断发生变化。虽然不知道这场风暴最后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但她现在也只能朝着远方的灯火奋力飞去。

莉法与雷根也随着桐人拔出武器。包含结衣在内的四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之后打开翅膀。

「……要冲啰！」

以桐人的叫声作为讯号，所有的人一起往巨蛋里冲去。

按照事前商量好的战略，桐人一开始便猛烈加速往屋顶中央的大门冲刺。莉法和雷根两个人则停留在地面附近开始咏唱起回复魔法。

可以见到屋顶发光部分开始有类似黏液状物体滴落并且不断变成白色巨人。他们边发出恐怖的咆哮边往桐人进攻。当第一波的守护骑士与和他们相比显得十分渺小的桐人交错那一瞬间，响雷般的爆炸声与光芒让巨蛋内部整个摇晃了起来。

看见好几名巨人受到桐人一击而分尸之后，莉法身边的雷根低声呻吟道：

「太厉害了……」

那把剑的威力确实大得吓人。虽然桐人已经如战神般奋力作战，但莉法在见到他前方所出现的景象时，还是不由得全身一阵发冷。

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由网状屋顶所产生的守护骑士，其规模已经可以说完全超过游戏的平衡度。现在玩家们都认为地下世界幽兹海姆是难度最高的练功场，但里面迷宫的怪物涌出速度跟这里比起来根本只是小巫见大巫。

守护骑士们聚集成好几个部队，然后成群结队朝桐人展开攻击。每当他们冲过去时空间里便会连续产生炫目的闪光，接着被轰飞的骑士身躯便会像雪片一样落下，但只要有一名被消灭几乎就会有三名新的骑士出现。

当桐人来到距离圆形石门还有一半距离的地方时，HP值终于减少了大约一成左右。但莉法和雷根呈现待机状态的回复魔法马上就发挥作用。桐人身体被绿色光芒所包围，HP条也开始回复。

但是——

当咒文传达到桐人身上时，发生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在最低处飞行的一群骑士马上发出简短的怪叫声并将视线朝着莉法他们看去。

「呜哇……」

雷根发出类似痉挛的声音。

莉法感觉到守护骑士们由镜子面具深处投射出来的视线完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这让她不禁咬紧了牙根。

为了避免成为骑士们的攻击目标，莉法与雷根决定除了对桐人施展回复咒文之外便不咏唱其他任何咒语。那是因为怪物通常是在玩家入侵反应范围或是以弓箭、咒文由远距离攻击它们时才会展开反击。

但看来这群守护骑士与外面的怪物不同，他们身上背负着充满恶意的系统规则。如果对巨蛋内部的玩家施放回复咒文也会引起他们注意的话，那前卫、攻击手、后卫以及补血者这样正统的队伍分配就根本没意义了。

由五、六名骑士所构成的小队无视莉法心中「别过来！」的祈祷，开始拍动四片翅膀俯冲过来。他们右手上超越莉法身高的大剑正放射出嗜血的光芒。

莉法马上对着雷根大叫道：

「我来引开他们，你继续施放回复咒文！」

她不等雷根回答便开始准备上升。但一直以来在战斗当中都相当遵从莉法指示的雷根，这次却抓住她的右手要她稍等一下。莉法惊讶地回过头后，雷根便用以往不曾见过的认真表情以及因为紧张而发抖的声音说：

「莉法……我虽然还不是很清楚，但这次攻略很重要对吧？」

「——是啊。现在这个时候其实已经不能算是游戏了。」

「……虽然比不上那名守卫精灵……但我会想办法阻止那些守护骑士……」

话才刚说完，雷根便握着遥控器往地面一踢飞了上去。莉法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只能站在当场看着他不断远去，最后由正面冲进守护骑士群里。

「笨、笨蛋……」

——当莉法心里想着那群家伙不是你能应付的对象时，已经再也追不上雷根了。她只好将视线往更远的方向看去，这时又发现桐人原本已经完全恢复的HP再度开始减少。莉法只好再次开始咏唱回复咒文。当她快速念着咒语时，也因为在意雷根而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雷根发射了他在飞行当中准备好的风属性广范围攻击魔法。绿色风刀呈扇状向外放射，缠上骑士后割裂他们的身体。虽然骑士们的HP条只减少了九牛一毛的数值，但他们同时也因此将目标转移到雷根身上。

白色巨人群边发出扭曲的怒吼声，边往与他们对峙的那个瘦小绿色少年攻去。雷根就像一艘在暴风雨中的小船般摇摇晃晃地飞行，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穿越那些巨剑并绕到巨人群身后去。骑士们一个急回转后又朝着他追过去。

这时莉法的咏唱结束，在遥远上空战斗的桐人又被一片回复光芒所包围。但同时再度有几名守护骑士产生反应而开始下降。这一团骑士马上和追着雷根那群人会合，因此由巨人集合而成的白色带状物体厚度马上就增长了一倍。

原本空中战斗就不是雷根的得意项目，但他却以惊人的集中力不断躲过往他身上招呼的巨剑。虽然有时会因为被剑擦过身体而减少一些HP，但到目前为止还没受到什么致命性的攻击。

「……雷根……」

他那种拼尽全力的飞行模样让莉法不由得非常感动，但很明显的，他已经撑不了多久了。每当莉法的回复咒文传达到桐人身上，降下来的骑士数量也随着增加。

最后追逐雷根的守护骑士群终于一分为二并开始展开左右夹击的动作。宛如下雨般的无数剑尖里，终于有一根击中雷根背部，将他的身体整个轰飞出去。

「雷根，够了！快逃到外面去！」

再也看不下去的莉法对着雷根如此大叫。一旦退出巨蛋之后，在内部战斗仍持续的时间里面就无法再度穿越那扇大门。莉法做出接下来只有靠自己硬撑到极限为止的决心，一边咏唱回复咒文一边准备起飞。

但就在这时候，雷根稍微回头看了她一眼。看见他脸上出现充满某种决心的笑容之后，莉法又将原本已经打开的翅膀收了起来。

雷根身上虽然不断遭到剑吻，但还是开始咏唱新的咒文。马上有一道紫色效果光包围他的身体。

「……？」

注意到这是黑暗属性魔法的光辉时，莉法不禁屏住呼吸。随着咒文立刻就有复杂的立体魔法方阵展开。由它的大小判断，这应该是相当高级的咒文。由于是风精灵领地里不常见到的黑暗魔法，所以莉法无法立刻得知它拥有什么样的效果。

魔法方阵创造出几道中心轴并随着旋转而不断巨大化，最后魔法全方位包围起所有冲过来的骑士群。复杂的光纹一瞬间凝聚变小——接着又散发出恐怖的闪光。

「啊……！」

莉法因为过于刺眼的光亮而别过头去。接着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爆炸声响起，整个巨蛋内部也因此而产生震动。

呈现一片白色的视线经过一秒之后才回复过来。莉法用手挡在眼睛上方然后拼命凝视着爆炸的中心点部分，但她马上就因为过于震惊而说不出任何话来。刚才如此密集的骑士群已经被清除地一乾二净。现场只有紫色残光还在空中摇晃着。

这魔法的威力实在太惊人了。风魔法甚至是火魔法中应该都没有拥有如此威力的广范围攻击魔法才对。莉法除了心里惊叹雷根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密技之外，嘴里还发出痛快的叫声。只要连续施放几记这种魔法，应该就有可能打开通往石门的突破口了。当她决定先帮雷根回复而伸出手来时她的身体再度僵住了。

残存爆炸余光的场所已经见不到雷根的瘦小身躯。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微弱的残存之火飘浮在那里。

「——自爆魔法……？」

莉法呆呆地嚅嗫着。话说回来——印象当中确实曾听过黑暗魔法里面有这样的法术存在。但在死亡的同时还会比平常多掉数倍的经验值，所以也就是所谓的禁咒。

莉法静默了好一阵子之后才紧紧闭上自己的眼睛。或许有人会认为这只不过是游戏、只不过是一些经验值，但雷根为了达成目的的努力与热情可以说是货真价值的牺牲。莉法心里想着这下可绝对不能轻易撤退了，她下定决心后张开眼睛凝视着上空。下一刻——

莉法见到那个景象之后，感觉自己双脚上的力量正在流失。

不知不觉间巨蛋的屋顶已经被一大群蠕勫的白色物体给挤得水泄不通。

变成一道小黑点的桐人还差一点点，真的只差一点点就能到达屋顶了。每当他手里的剑光一闪，就会有许多断裂的骑士肢体掉落下来。但这其实只是像精卫填海般的举动而已。由守护骑士身体所组成的白色肉墙只有稍微凹陷，接着马上又填补起来阻挡住桐人的去向。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如战神般作战的桐人那呕心泣血的吼叫声也微微传到莉法耳里。虽然她反射性举起双手准备施放回复咒文，但双手随即又无力地垂了下来。她嘴里嚅嗫着：

「……没用的，哥哥……这、这根本不可能……」

桐人表示那个人被囚禁在这个世界里面，但老实说莉法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相信这件事。这里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娱乐用的假想世界，莉法实在很难相信对她来说就等于是恶梦一样的「SAO世界」也开始侵蚀这里了。

但是现在莉法感受到至今为止从未有过的「系统的恶意」。感觉上原本应该以公正平衡角度来运转整个世界的无形存在——一到这个空间里就变得只对玩家充满杀意，只是不断挥舞着手里沾血镰刀的死神。这就是神的杀意。没有任何人能够抵挡。

忽然一阵如同诅咒般的扭曲低音在巨蛋内响起。

一部分守护骑士停止移动，伸出左手来咏唱咒文。那是桐人首次挑战时封住他行动的光箭咒文。被那种武器射中之后会有短暂的麻痹，接着便会尝到全部骑士的巨剑攻击。

莉法因为脑海里浮现桐人再度被无数刀刃刺穿的景象而整个人冻结。

就在这个时候……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海啸般的吼声，刺激了莉法萎缩的翅膀。

「咦……？」

莉法急忙转过头去，而这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大群身穿鲜绿色闪亮铠甲的风精灵战士以密集队形由打开的大门外冲了进来。

这群玩家身上所有的装备都发出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传说武器等级的光芒。他们如春风般吹拂过莉法身边然后朝屋顶直线上升。总人数大概有五十人左右。

说不出半句话来的莉法将视线集中在那群玩家身上，让表示着他们姓名的箭头不断出现。虽然因为深邃的帽沿而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但箭头上面每一个名字都是风精灵领地里知名的实力派玩家。守护骑士群在听见他们的怒吼之后停下瞄准桐人的咒文咏唱，再度开始移动。

一道战栗夹杂着感动的感觉让莉法背部开始震动了起来。但参加巨蛋攻略战的还不只有他们而已。

风精灵族的精锐部队通过大门几秒钟之后，门口再度有怒吼声响起。而且声音里面还混杂着类似远雷般的野兽吼叫。

新冲进来的这一团人人数比风精灵部队少了很多。全部大概只有十名左右吧。但他们的体积都相当巨大。

「飞龙……！」

莉法由于太过惊讶而大叫了起来。那是一群有着铁灰色鳞片的飞龙集团，而每头龙从头部到尾巴的长度大概都有玩家的好几倍吧。龙的额头、胸口以及又长又粗的两翼前端闪烁的装甲，代表着它们并不是野生怪物。

坐在龙背上的玩家们，手里都紧握着从龙额头装甲两边延伸出来的银链降生。龙骑士们身上虽然也都穿着全新的铠甲，但跟铠甲比起来，由他们头部两边冒出来的三角形耳朵与腰部下方的细长尾巴更是引人注意。

他们无疑正是猫妖族最终战力的龙骑士队。身为猫妖族最后王牌的他们一直都隐藏在猫妖族领地内，甚至连屏幕影像都完全没有外流。但现在这群传说中的战士就在莉法眼前飞翔着。

莉法被一股全身血液都要为之沸腾的兴奋感所包围，打直了翅膀一直站在原地。这时忽然有人从背后对她说话。

「抱歉，我们来迟了。」

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人正是穿着高木屐与和服便装的风精灵族领主·朔夜。而靠在她身边的猫妖族领主亚莉萨·露则是边动耳朵边开口说道：

「抱歉唷——虽然已经动员所有小矮妖打铁工匠来打造这些人的装备以及龙铠，但还是一直到刚刚才完成唷～现在除了从守卫精灵那里拿到的金钱，连我们和风精灵族的金库也都空无一物了！」

「也就是说在这里全灭的话我们两种族就破产了。」

朔夜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她们来帮助我们了。两个人都不顾丧失领主地位的危险，竟然这么快就赶过来了。这只超越掠夺资源这种VRMMO的本质，完全视风险计算为无物的两种族混合部队，一定会发挥出GM所想象不到的力量。

「……谢谢……谢谢你们两位……」

莉法好不容易才以发抖的声音挤出这么一句话。她心里想着「果然这个世界里，还是有比规则与礼仪等常识还要重要的东西」，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但是两位领主则是异口同声的说等一切结束后再道谢也还不迟，接着便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屋顶。这时朔夜将握在右手里的扇子啪一声打开。

「那么我们也行动吧！」

互相用力点了点头后，三人便往地上一踢飞了起来。而她们眼前的白色守护骑士墙也早就垂下好几道长长的人龙来迎击风精灵部队。桐人虽然还是在中央进行着激战，但他似乎也注意到援军的存在了。只见他停下无头苍蝇般的冲刺动作，开始与墙壁隔开一段距离。

迅速上升至巨蛋中央部份后，亚莉萨·露高举起右手，用她那可爱又清澈的声音叫道：

「飞龙队！喷火攻击准备——！」

十名龙骑士组成包围莉法她们三人的圆阵后便滞空不动。只见翅膀整个张开的飞龙将脖子缩成S型，接着从牙齿深处露出些微橘色光芒。

紧接着朔夜也举起涂着红漆的扇子。

「风精灵队，附加攻击准备！」

围成紧密方阵的风精灵部队也一边突进，一边将右手上的长剑举到头上。他们的刀身上都布满了翡翠色的电网。

由于他们聚集了相当多人，所以如白蚁群的守护骑士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这里杀了过来。

亚莉萨·露以长长的虎牙咬紧嘴唇，一直等到守护骑士来到最近距离时才用力挥下右手，提高声音说：

「飞龙咆哮，发射————！」

十头飞龙听见号令后便将含在嘴里的红莲业火一起喷了出去。暗红色火线拖着长长尾巴飞过整个天空。十道火柱像是要包围风精灵队与在前方的桐人般横跨众人眼前往守护骑士群里冲去。

炫目光芒随着「磅！」一声巨响照亮了整个巨蛋。几秒钟后，膨胀起来的火球不断爆炸并形成一片巨大的火焰障壁。剧烈爆炸声让整个世界产生摇晃。变成碎片的白色骑士残骸呈放射状扩散并拖着白色火焰逐渐燃烧成灰烬。

但几近于无限的守护骑士马上又从肉壁里生出新的一群，他们立刻开始强行突破熊熊燃烧的烈火。他们像液体般扩散成一张大口，似乎是准备以此掩盖在最前线的桐人。

在这些白色肉块杀到之前，朔夜迅速挥下手里的扇子并大叫着：

「狂狼风暴、发射！」

风精灵部队以一丝不乱的动作将长剑刺了出去。由五十把剑各自迸发出来的绿色闪电扭曲着划过天际并深深贯穿守护骑士群。

接着又是一道白色闪光将整座巨蛋染成白色。这次虽然没有爆炸，但四面八方都有巨大的闪电激射，而被闪电击中的守护骑士全都变成了碎片。

大集团被这两次攻击粉碎，守护骑士所构成的墙壁中央部份终于产生了一块大凹陷。但屋顶四周围的液体表面马上像是要填补这块凹陷般又开始慢慢隆起。

莉法确信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于是她立刻丢开长刀的刀鞘，从空中开始突进。而领主们也做出跟她相同的判断。朔夜尖锐的声音像鞭子般延伸至每个角落。

「全员，突击！」

那无疑是这个世界里所举行过的最大规模战斗。后方断断续续有火焰放射出来，守护骑士也因此而不断着火并往下掉落。采取弹头型密集阵型的风精灵部队为了在肉壁上穿出更深的洞而不断用手上具有强大威力的长剑砍倒直直进逼的巨人们。

站在弹丸尖端的是黑衣守卫精灵的瘦小身影。他身上装备的等级明显劣于风精灵战士们，但手中那以神速挥动的剑无论碰到什么都能令其灰飞湮灭。

莉法冲进风精灵队在中央所打开的缝隙，一路到达桐人身后。她用长刀弹开守护骑士想从后面偷袭桐人的剑，接着刀身深深插到镜子面具底下的白色发光体里。用尽全身力气将刀横向一扫之后，骑士的头颅飞上天空，身体也随着发出白色火焰。

桐人稍微往后一看，然后只用嘴唇这么说道：

「小直——我的背后就拜托你了！」

「交给我吧！」

用视线如此回答完之后，莉法将背紧靠在桐人背上。两个人接下来便开始旋转起来，不断砍倒出现在眼前的守护骑士。

如果是一对一的话，巨人骑士也不是那么容易打倒的对手。但是与桐人紧贴在一起，把速度提升到与他相同的境界时，莉法感觉到骑士们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不对或许应该说是自己神经的反应速度变快了吧？这时一种脑袋中心部份可以直接掌握所有信息的感觉包围住莉法，过去她在几次剑道比赛里面也曾有过几次这种稀有的经验。

感觉上自己已经跟桐人合为一体。青白色电子脉冲波直接流过两人连结起来的神经，让她不用回头看也能知道背后桐人的动作。一名守护骑士正与桐人用剑互击，但她一个转身便将敌人的头砍了下来。莉法才刚在一名骑士身上造成伤口，桐人的剑便往该伤口深深刺了进去。

桐人、莉法、风精灵部队、飞龙部队整合为一个发出光热的能源体，他们开始溶化、挖掘并深深侵入不断出现的守护骑士人墙里。就算骑士的数量是无限的，但巨蛋内的空间却是固定的。只要不断前进，到达终点的瞬间终究会降临。

「嘿呀～～～～！」

被莉法随着吼叫声直接切成左右两半的守护骑士，躯体就这么崩坏并且消散不见。

骑士身后一瞬间可以见到巨蛋的屋顶。

「哦哦哦！」

发出怒吼的桐人从莉法背后离开，变身为黑色闪电往肉壁的缝隙里冲去。最后的守护骑士群为了阻止他而一边发出怨恨吼叫一边由上下左右逼近。它们的总数大约有三十名左右。

「桐人！」

莉法本能性地将自己的手用力往后拉，然后将自己的剑朝桐人左手丢了过去。

边回转一边飞行的淡绿色长刀刀柄就像被吸过去般落入桐人手里。

「呜……哦哦哦哦哦哦————！」

桐人右手上的大剑与左手上的长刀，随着让整座巨蛋产生震动的怒吼以惊人速度交互发动攻击。

剑先从右上方砍下来。接着又从左下方向上撩起。发出光芒的两把剑慢慢改变角度画出一个正圆形。那简直就像日全蚀时在太阳旁边出现的日冕一样。被卷进这数十记超高速连续斩击的骑士们，身体都像纸片般向周围四处飞散。

随后马上扬起一阵剧烈的白色残存之火风暴，但桐人这次已经可以很清楚看见后面的景象。巨蛋那布满网状树枝的屋顶中央，有一扇分割为十字型的圆形大门。那扇贯穿世界树树干，一直通往阿尔普海姆的最后之门。

黑衣少年身后拖着光影直接朝着石门飞去。他终于突破了骑士们的守卫线。

莉法眼前又有好几名骑士重叠起来，立刻就将瞬间打开的隙缝填满了。看见桐人突破防卫线之后，朔夜马上在后方大叫：

「全员转身，撤退！」

随着风精灵部队一起转身，在飞龙咆哮援护之下急速下降的莉法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屋顶。虽然被守护骑士墙壁挡住而看不见桐人，但莉法心里面还是浮现出桐人的身影。她见到桐人正朝着那过去未曾有人到达过的场所高高地飞去。

飞啊——快过去吧——冲进那道门里！穿越巨树、翱翔天际，一直到世界的核心为止。

***

我以脑神经几乎都要为之灼伤的速度冲过最后一段距离。

眼前就是那座巨大的圆形大门。被分割为四等分的石板组合成十字型状挡住了门口。那女孩——亚丝娜就在这道门后面。她正和我被残留在那个世界的一半灵魂在一起。

背后传来守护骑士们宛若悲鸣的巨大怨叹声。感觉他们已经转过身子来追我。此外从石门周围的屋顶发光部分也立刻有新骑士掉下，他们也全部对准了我冲过来。

但我还是比他们快了一步。现在石门已经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

但是——但是……

「……打不开……？」

这料想不到的事态让我不由得大叫了起来。

石门竟然打不开。原本以为来到它面前时那可恨的沉重石板便会自动打开，但现在那紧闭的十字沟道却连丝毫摇晃都没有，它依然在那里挡住我的去路。

现在已经没有减速的时间了。我将右手上的剑摆在腰间蓄力，然后随着准备将石门击碎的大剑一起向前冲。

下一瞬间我便随着猛烈的冲击撞上了石门。这时剑尖插在石板上并且爆出大量火花。但是——它的表面却没有任何损伤。

「结衣——这是怎么回事？」

陷入混乱的我如此大喊着。难道这样还不够吗？不只要击退那群守护骑士，还需要某件道具或是触发某个事件才能打开门吗？

当我因为难掩冲动而准备再度挥下手里的剑时，结衣带着银铃般的声音由我口袋里飞了出来。她用娇小双手轻轻摸着紧闭的石板。

「爸爸……」

她马上转过头来开口快速说道：

「这扇门不是因为任务参数才打不开的！它单纯就是要使用系统管理者权限才能打开。」

「你——你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玩家是绝对打不开这扇门的！」

「什……」

我不禁说不出半句话来。

那么这个最终任务——到达世界树上的空中都市就能转生为真正的精灵，根本只是摆在玩家眼前却永远得不到的诱饵吗？除了将难易度提升到极限之外，门上还加了一道永远无法解开，名为系统权限的锁吗……？

我忽然感到全身脱力。这时背后又传来守护骑士朝我杀过来的吼叫声。但我已经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了。

——亚丝娜，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还差一点就能遇见你了……难道说由你手上掉落下来的那一点余温，就是我们两人间的最后一次接触吗……？

不对。等一等，那、那确实是……

我迅速睁开眼睛。马上用左手摸索着腰间的口袋。最后终于让我找到那张小卡片。结衣曾说过这是系统登入码……

「结衣——快用这个！」

我将掏出来的银色卡片拿到结衣眼前。结衣见到卡片后瞬间瞪大眼睛，但随即用力点了点头。

她用娇小的手摸着卡片表面。此时可以看见有几道光线由卡片传到结衣手上。

「我把登入码转移到上面去！」

简短叫了一声后，结衣便用双手手掌敲了一下门的表面。

我因为刺眼的光线而眯起眼睛。结衣手所碰到的部分产生了放射状蓝色闪电线条，接着石门开始发出光芒。

「——要开始传送了！爸爸，抓住我！」

我用左手指尖紧紧抓住结衣伸过来的娇小右手。光线先传到结衣身上，接着也流入我体内。

头部后方的守护骑士们突然发出怪声。我还来不及防御，好几把大剑便朝我插了下来。但是——这些剑简直都像失去实体一般，完全没有带来任何痛楚便穿透我的身体。不，应该说是我的身体开始透明化了才对。只见身体影像逐渐变薄，接着开始溶化在光线当中。

「——！」

我整个人忽然被向前拉去。这时石门已经变成发出白色光芒的屏幕，我和结衣则变成一道奔流往里面冲去。

我的意识陷入短暂的空白状态。

恢复过来后我摇了好几次头、眨了数次眼睛来驱除残留在身上的传送感。虽然跟在艾恩葛朗特里使用转移水晶后的感觉有些类似，但它不像转移水晶一样必定会让人在大门广场的喧嚣当中出现，目前我们周围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声音。

我由单膝跪地的姿势下缓缓站起身来。眼前马上就见到恢复原本十岁少女姿态的结衣那十分担心的表情。

「你不要紧吧，爸爸？」

「——嗯嗯。这里是……？」

我一边点头一边看着四周围环境。

这真是个奇怪的地方——与司伊鲁班还有阿鲁恩那种施加过多精致装饰好符合最新游戏形象的街道完全不同，映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没有任何细部与纹路的平凡白色面板。

这里看起来像是在某条通道的途中。而整条通道不是直线，而是缓缓向右弯曲。往后一看发现后面的通道也是一样呈弯曲状。看来这不是漫长的弯道，就是圆形的通路。　　「我也不清楚……导航用的地图情报里面没有这个地方……」

结衣也以困惑的表情这么说道。

「知道亚丝娜在什么地方吗？」

一问之下，结衣刻闭上眼睛，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非常——非常接近了。妈妈在上面……就在这边。」

由白色洋装下伸出来的赤脚往地板一踢后，马上静静地跑了起来。我将右手的剑放回背上，急忙从后面追了上去。原本在左手上的长刀已经消失不见，应该是被传送到这里时就回到系统上所有者的莉法身边了吧。如果她没有将长刀丢过来的话，我一定无法突破最后的障壁。

我一瞬间闭上眼睛，对残留在左手上的感触表达自己的谢意。

追着结衣跑了数十秒钟后，可以见到左侧，也就是外圈部份有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门。

「可以由这里转移到上层去。」

听见停下来的结衣这么说后我点了点头，接着将视线移到门旁边但我的身体就此瞬间僵硬住了。

出现在那里的是上下并排的两个三角形按钮。虽然在这个世界里还是首次见到，但是在现实世界里却常可以看见这种形状的物体。这应该是电梯的按键不会错了。

身穿战斗服、背着大剑的我忽然有一种自己不应该站在这里的感觉，这让我不由得绷紧了脸。我错了——是这个地方不对劲才对。如果这真是电梯按键的话，那这里就不是游戏内部了。那……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但这问题也只有短暂停留在我脑袋里几秒钟的时间而已。只要亚丝娜在这里，那这里是什么地方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我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下朝上的三角形。门马上就随着「碰」的效果音滑开，接着后面出现了一个箱型小空间。我和结衣一起进到里面，转过身来便看见门旁边果然设置了并排着好几个按钮的面板。如果发光的按钮是现在位置的话，这上面应该还有两层楼才对。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我便按下最上面的按钮。

效果音再度响起。门关上之后立刻就有股上升感包围住我。

电梯马上就停了下来。门打开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与刚才相同的弯曲道路。我看着紧握我右手的结衣然后开口说道：

「应该是这层楼没错吧？」

「嗯。已经——很靠近了，就在那里而已。」

话还没说完，结衣就拖着我走出电梯。

我拼命压抑着加速的心跳，继续在通道里跑了数十秒左右。虽然途中内圈出现好几道并排在一起的门，但结衣完全不予理会直接跑了过去。

不久后，结衣在一处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后面……有一条通道……」

结衣一边嚅嗫着，一边用手在外圈光滑的墙壁上抚摸。一会儿后她的手忽然停止，结果墙壁上出现与打开石门时相同的蓝色光线，光线在墙上划出直角后便继续在墙上跑动着。

粗大线条最后在墙上画出四角形，而四角形更在发出「噗」一声后便从墙壁上消失。里面果然出现一条光滑又平淡无奇的笔直道路。

结衣默默踏入通道后便加快速度往前跑去。看她稚嫩脸上无法压抑的渴望神情越来越浓厚，我就知道亚丝娜已经在我们附近了。

我一边在内心专心念着「快点、再快一点」一边不断向前跑去。不久后，前方道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一扇四方形的门挡住我们的去路。但结衣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她直接伸出左手，顺势便将门给打开。

「————！」

逐渐西下的巨大太阳出现在我们正面。

整片世界都是一望无际的夕阳景色。由于视点位置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我才发现这个地方的设定高度实在是超乎想象。眼前除了可以见到缓缓画出弧形的地平线外，还能听见强风吹过的声音。

我立刻想起了那个瞬间。

和亚丝娜并肩坐着，一起看浮游城末路的那个永恒的夕阳世界。这时耳朵旁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嗯嗯——你说的没错。所以我回来了。」

低声说完之后，我便将视线朝脚边看去。

现在踩在脚下的不是水晶地板，而是相当粗壮的树枝。

因为一直注视深红太阳而变得模糊的视线这时也开始恢复过来。我发现头顶上有着像要撑起天空的树枝，往四面八方伸展，而枝桠上也有相当茂盛的树叶。视线下方还可以见到好几根树枝扩展，而更下方则是一片薄薄的云海。至于遥远地面上则稍微可以见到几条蜿蜒在绿色草原上的河流。

这里正是世界树的顶端。也是莉法……直叶她渴望来到的世界之巅。

但是——

我缓缓回过头去。眼前只有如同墙壁般屹立在那里的世界树树干笔直往上伸展开枝散叶。

「根本没有什么空中都市嘛……」

我呆呆地说道。这里有的只有那条平淡无奇的白色通道而已。那种东西不可能是传说中的都市。说起来如果真如最终任务的宣传台词所写的那样，在突破巨蛋里的石门时应该就要有事件发生了才对。但我的耳朵却没有听见任何奏乐声。

也就是说，这款游戏根本就像是个里面空无一物的礼盒。只是利用好看的包装纸与缎带来包装外表，但里面其实装满了空洞的谎言。我该怎么对如此渴望转生为高等精灵的莉法解释才好呢。

「……不可饶恕……」

我忍不住对运转这个世界的某个人这么呢喃着。

这时右手忽然被轻轻拉了一下。结衣一脸担心地抬头看着我的脸。

「啊，对了。我们快走吧。」

这些事情等救出亚丝娜之后再来想吧。毕竟这才是我来到这里的主要目的。

眼前这根粗壮的树枝朝着夕阳伸展而去。而树枝中央还崁有一条人工小径。小径前方虽然被茂盛的枝叶给遮住了——但树梢后面似乎有物体反射夕阳而发出金色光芒。我和结衣朝着那道光芒跑了过去。

我拼命压抑住马上就要爆发的焦躁与渴望，只是不断在树枝上前进着。只要想到再过几分钟——或是几十秒那个瞬间就要来到，我开始加速的知觉就开始觉得每一刻都变得像是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又钻又爬地经过一片深色浓密的奇异树叶之后，我发现道路还是继续往前延伸。每当因为树枝扭曲而出现忽上忽下的短阶梯时，我便振翅直接将它们跳过。

不久后目标的金色发光物体终于出现清楚轮廓。那是一道由金属所制成的栅栏不，应该说是一只鸟笼才对。

我们行走的树枝上方还另有一根与它平行的树枝，而传统式下宽上窄的筒状鸟笼就是被挂在那根树枝上。只不过那是只非常巨大的鸟笼。不要说是小鸟了，甚至连猛禽都能关得进去。是的——那应该是被拿来当成别种用途的鸟笼——

我从感觉上似乎已经是相当久远的记忆里，挖出艾基尔在自己店里时所讲过的话。曾有五名玩家利用叠罗汉方式逼近世界树，然后在极限高度下拍摄了影像。那张照片拍到树上有一名少女被关在不可思议的鸟笼里。对了，不会错的。亚丝娜她就在那只鸟笼里面。

结衣那拉着我右手的小手也因为确信亚丝娜在那里而加强了力道。我们以几乎可以算是在空中滑行的速度跑着，接着跳过最后一段阶梯。

崁有小径的树枝忽然急遽变细并连结到鸟笼底端，道路就这样到了尽头。

金色鸟笼的内部这时也已经清楚地呈现在我们眼前。里面有一株巨大的盆栽以及各式各样的花盆点缀着白色瓷砖地板。中央则是一张附有顶蓬的豪华公主床。旁边还有一张纯白圆桌与一张椅背相当高的椅子。一名少女坐在椅子上，两手合在一起置于桌面，似乎在进行祈祷般垂着头。

少女有着一头柔顺的直长发。身上穿着与结衣类似的白色薄洋装。此外少女背后也长有优美的纤细翅膀。鸟笼里的一切事物这时都被快下山的夕阳照成一片红色。

少女的脸庞因为被阴影遮住而看不清楚。但我早已经知道她是谁。应该说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吸引我们两人灵魂的磁力变成一道透明闪光，直接串联起我和少女的心灵。

下一个瞬间，少女——亚丝娜迅速抬起头来。

或许是太过于思念她了吧，她那令人怀念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早已升华为充满光芒的女神形象。那种时而像是把锋利刀刃的伶俐美、时而让人感到亲切又调皮的温暖再度在脑海里浮现。

而在那段短暂又令人怀念的日子里，总是在我身边的那张脸庞这时先是出现惊讶的表情，接着又用原本合起来的双手捂住嘴巴。她黄褐色的大眼睛盈满了快要溢出来的光辉，接着马上变成眼泪停留在睫毛上。

我一边飞过最后一段路程，一边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亚丝娜——」

结衣也同时大叫了起来。

「妈妈……妈妈！」

小径与鸟笼连接的终点部分有着一道比壁面还要密集的栏杆所组成的四方门，门旁有一片应该是门锁的小金属板。门虽然紧闭着，但拉着我手的结衣却依然不减速度，在门前直接将右手在身体左侧扬起。这时她手上开始出现蓝色光芒。

她把手往右边一挥，门和金属板随即一起飞了出去。接着两样物体便化为光粒并消失无踪。

结衣放开我的手，用力伸直自己的双臂并再度大喊着：

「妈妈——！」

她一口气由打开的入口冲进鸟笼里。

亚丝娜这时也踢倒椅子迅速站起身。她原本捂住嘴巴的双手也完全打开，接着由她嘴唇里发出颤抖但相当清楚的声音。

「——结衣！」

结衣往前冲的娇小身躯马上扑进亚丝娜的胸口。两人栗色与漆黑的长发在空中摇曳并且发出夕阳的橘红色光芒。

紧紧相拥的结衣与亚丝娜把脸颊靠在一起，像要确认彼此的存在般又叫了一次对方。

「妈妈……」

「结衣……」

不断由两人脸上落下的泪水，在夕阳照射之下发出如火焰般的光辉后消失不见。

我放慢奔跑的速度，静静地往亚丝娜走去，但在离她还有几步的距离时便停了下来。抬起头来的亚丝娜眨了眨眼让眼泪滑落，接着由正面看着我。

我就跟那个时候一样无法动弹。我害怕继续靠近并用手去触碰她的话，她马上就会消失无踪——而且我现在的样子与过去完全不同。守卫精灵无论是浅黑色皮肤或是刺猬般发型都与过去的桐人完全没有共通点。我只能忍住眼泪，站在当地一直凝视着亚丝娜。

但亚丝娜果然跟那个时候一样张开嘴唇，然后叫出我的名字。

「桐人——」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我也开口叫着她的名字。

「亚丝娜……」

我跨出最后两步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紧娇小的亚丝娜以及在她胸口的结衣。怀念的香气飘散在空气当中，怀念的温暖整个渗透到身体里面。

「抱歉……我来迟了……」

我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说完后，亚丝娜她从至近距离之下笔直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道：

「不会，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这时已经不需要任何言语。我和亚丝娜两人一起闭起眼睛，互相将脸靠在对方的肩膀上。亚丝娜也将手臂绕到我背后并用力抱紧我。结衣在我们两个人之间呼出感到非常幸福的一口气。

——我心里想着这样就够了。

如果这个瞬间就是我生命的最后一刻，那么即使就此死去我也毫不后悔。原本在那个世界就应该结束的两条生命变成在这里完结，我们两人就是为此而活到现在……

——不对，不应该有这种想法。我们现在才终于要开始属于我们的未来。这么一来，那个剑与战斗的世界总算结束，我们也可以一起展开名为现实世界的全新旅程了。

我抬起头这么说道：

「我们回现实世界去吧。」

解开彼此的拥抱之后，我和亚丝娜紧握着对方的手，而结衣则是被亚丝娜用另一只手抱着。我看了一下小女孩的脸，对她问道：

「结衣，可以从这里让亚丝娜登出吗？」

结果结衣瞬间皱起眉头，接着又立刻摇了摇头。

「妈妈的角色被复杂的程序代码给限制住了。要解除的话必须要有系统控制台才行。」

「控制台……」

正当我感到疑惑时，亚丝娜以紧张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在研究室的最下层发现到应该是控制台的东西。啊……研究室就是……」

「你是说那条白色空无一物的通道吗？」

「嗯。你们是经过那边来到这里的吗……？」

「嗯嗯。」

看见我点头之后，亚丝娜似乎有些不安地绷起了脸。

「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在吗……？」

「没有，我们没遇上任何人……」

「……须乡的手下有可能在那边徘徊。到时候你就用手里的剑把他们给砍了！」

「咦……须乡？」

听见亚丝娜说出来的名字后，我在惊讶的同时也马上了解到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个男人把亚丝娜关在这里的吗……？」

「嗯嗯。还不只是这样而已——须乡他还在这里进行恐怖的……」

亚丝娜愤怒的想要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摇了摇头。

「剩下的等回到现实世界里再说吧。须乡他现在不在公司里的样子。得趁现在夺取服务器然后解放大家……我们快走吧！」

虽然还有许多事想问，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让亚丝娜回到现实世界。我点了点头后便转过身子。

我抓住亚丝娜抱着结衣的手，马上朝着门已经消失的入口跑去。前进了两、三步，当我缩起身子准备钻过栏杆时……

——我感觉有人正看着我们。

我脖子后方忽然产生一阵让人不舒服的感觉。在SAO世界里，被怪物之外的橘色箭头杀人玩家躲在暗处盯着时就是这种感觉。

我马上放开亚丝娜的手，改握住背上的剑柄。当我准备拔剑而稍微动了一下手腕的瞬间……

鸟笼里忽然进水了。某种高黏性的深色液体「咚噗」一声将我包围住。

不对，看来不是鸟笼进水。因为我目前还可以呼吸，但空气却感觉异常沉重。只要我想移动身体，就会像处身于极为浓稠的黏液里一样感觉到强烈的抵抗感。这时我的身体变得相当沉重，甚至连站立都感到相当痛苦。

同时外界的亮光也逐渐离我远去。原本充满整个鸟笼里的夕阳光芒现在已经慢慢被深沉的黑暗所掩盖。

「——怎、怎么了？」

亚丝娜大叫了起来。她的声音也像从深海里发出来般扭曲不清。

我一边有种非常厌恶的战栗感，一边想要转过头来抱住亚丝娜和结衣。但是——身体却完全无法行动。黏稠的空气像是有意志般缠着我的身体。

不久之后整个世界终于陷入一片黑暗当中。不对，这种形容有点不太妥当。我还可以很清楚地看见穿着白色洋装的亚丝娜与结衣。但除了她们之外，视线里其他背景都被一片浓密的黑色给掩盖住了。

我咬紧牙根拼命动了一下右手。鸟笼的栏杆应该就在我附近才对。我心里想着要抓住栏杆，然后把身体拖离开这个空间——但伸出去的手却什么都没碰到。

原来不只是外表而已。我们是真的被丢进一个未知的黑暗世界里了。

「结衣——」

当我准备问她清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时……亚丝娜手臂里的结衣忽然仰起身体并发出悲鸣。

「哇呀！爸爸……妈妈……小心啊！有某种……不好的东西……」

话还没说完，结衣娇小的身体表面便有紫色闪电爬过，然后瞬间爆出炫目的闪光——等我们回过神来时，亚丝娜臂弯中已经见不到她的身影了。

「结衣？」

「结衣——？」

我和亚丝娜同时叫道，但没有得到任何回答。

在浓稠的深沉的黑暗当中，只有我和亚丝娜被留了下来。我拼命伸出手想把亚丝娜的身体拉过来。这是以不安的表情瞪大眼睛的亚丝娜也朝我伸出手来。

但是我们两个人手指碰到对方之前，一股剧烈的重力忽然压在我们身上。

我简直就像被丢进一座深沉的黏液沼泽底部一样。由于承受不住压在全身的重量，我一只脚不禁跪了下去。同一时间亚丝娜也整个人倒了下来，两手撑在看不见的地板上。

亚丝娜看着我的眼睛，张开嘴巴说着：

「桐……人……」

不要紧的，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当我准备这么回答时……一道夹杂黏稠笑声的尖锐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嗨，这个魔法滋味如何啊？我预定在下一次更新时导入它唷，效果是不是太强了一点？」

我记得这道带有浓烈嘲弄感的声音。这道声音正是来自于在沉睡的亚丝娜面前，揶揄我是英雄的那个男人。

「——须乡！」

我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一边愤怒地大叫。

「啧啧，在这个世界里可不可以别用那个名字叫我啊。直呼你们国王的名讳未免也太没礼貌了吧。应该要叫我——奥伯龙陛下才对！」

那道声音的语尾往上升后整个变成了尖叫，同时也有某样东西用力敲打着我的头部。

转动头部之后我才发现，那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了。他脚上穿着满是刺绣的靴子，而穿着白色紧身裤的另一只脚则放在我头上左右来回移动。

将视线往上移之后，可以见到他那身刺眼的绿色长袍，以及上方那像是塑造出来的端正脸孔。不对——那原本就是塑造出来的结果。但完全由多边形构造出来的美貌上没有丝毫生气，看起来反而让人觉得相当丑恶。他鲜红的嘴唇整个扭曲，脸上浮现出过去曾见过的那种笑容。

就算外表不同，我也可以很清楚地知道这个男人就是须乡。他就是强行夺走亚丝娜灵魂并把她关在这种地方，让我恨之入骨的那个男人。

「奥伯龙——不，须乡！」

亚丝娜虽然倒在地板上，却还是坚强地抬起头尖声叫着。

「我亲眼见到你所做的坏事了！竟然做出那种残忍的事情……我绝对饶不了你！」

「什么？谁饶不了我啊？你吗？还是他呢？该不会跟我说是神吧？很可惜，这个世界里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的神了，呵呵——」

须乡用夹杂刺耳笑声的声音说完后，又更加用力地踩着我的头。我因为无法承受重量而整个人趴到地上。

「快住手，你这卑鄙小人！」

须乡完全不理会亚丝娜的骂声，直接蹲了下来从我背上的剑鞘里拔出大剑。巨剑垂直立在他伸长的食指上，接着开始旋转了起来。

「话说回来——桐谷小弟，不对……应该叫你桐人比较好吧。没想到你真的会来到这个地方。不知道该说你是勇敢呢还是愚蠢。不过看你现在这样狼狈地倒在地上，我想应该是后者吧，呵呵。我听说我可爱的鸟儿从笼子里逃出去，所以赶回来要给她严厉的处罚，结果可真令人惊讶啊！鸟笼里竟然有蟑螂混进来了！倒是——刚才好像还有还有一个奇怪的程序在运作……」

须乡说完之后便迅速挥动左手叫出窗口。他歪着嘴注视发出蓝光的窗口一阵子之后，才又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将窗口关闭。

「……逃走了吗？那到底是什么？说起来你们到底是怎么爬到这里的？」

知道结衣应该不是被他给删除了之后，稍微感到安心的我开口回答：

「用这双翅膀飞过来的。」

「——哼，随便了。反正之后直接问你的脑袋就能知道。」

「……什么？」

「你不会以为我是因为兴趣而制作出这整个世界的吧？」

须乡让剑在他指尖上不断反弹着，然后露出阴险恶毒的笑容。

「靠着前SAO玩家们的牺牲奉献，思考·记忆操纵技术的基础研究已经完成了八成左右。再过一阵子我就可以完成直接操纵人类灵魂这种过去从未有人成功过的神技了！而且我今天又得到这么棒的新实验体。哎呀，实在太让人高兴了！光是想到能窥看你的记忆、改写你的感情我就感到兴奋不已哪！」

「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情……」

对方那超乎想象的发言让我一边感到惊愕一边这么说道。须乡这时则再度把右脚放在我头上，然后用脚尖戳着我。

「你又不怕死地戴上NERvGear了对吧？那你现在的状况就跟其他实验体完全相同。小孩子果然就是这么笨。连狗被踢过一次之后都知道要学乖了。」

「须……须乡，你敢这么做的话我绝饶不了你！」

亚丝娜脸色苍白的大叫着。

「你要是敢对桐人出手，我一定饶不了你！」

「小鸟儿啊，只要一个按钮就能让你现在的憎恨变成绝对服从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啦！」

须乡用陶醉的表情说完之后重新握好剑，然后用左手指尖慢慢抚摸刀身。

「接下来！在窜改你们的灵魂之前，我们就来办个有趣的派对吧！啊啊……终于到了这个期待已久的时刻。现在最棒的客人也来到了现场，我拼命的忍耐也算值得了！」

他将身体转了个圈，接着大大张开双臂。

「现在这个空间的所有档案情报都会被纪录下来！你们就尽量作些生动的表情吧！」

「…………」

亚丝娜紧咬住嘴唇，接着又凝视我的眼睛迅速说道：

「桐人……你现在马上登出。然后到现实世界里揭发须乡的阴谋。我不要紧的！」

「亚丝娜……！」

听见她这么说之后，我心里的挣扎几乎快将身体撕裂。但我还是马上点头并挥动左手。有这么多情报的话，就算没有物证也能让解救小组有所行动也说不定。只要能夺回在「RECT·PROGRESS」的ALO服务器，就可以让须乡招认所有罪行了。

——但是窗口却没有出现。

「啊哈哈哈哈哈！」

须乡弯下身体，捧着肚子放声大笑。

「我不是说过了，这里是我的世界！没有任何人可以从这里逃出去！」

他让身体不断向上弹起并且跳舞般走动着，但突然又扬起左手。弹了一下指头之后，被无尽黑暗所掩盖的天空上便有两条锁链垂了下来。

随着刺耳金属声降下来的锁链前端，有两只发出暗沉色泽的宽大金属环挂在上面。须乡拿起其中一只金属环后抓起倒在我眼前的亚丝娜，然后将她的右手随着「喀叽」这种金属声锁进圆环里面。接着他又轻轻拉了一下垂在黑暗当中的锁链。

「哇呀！」

锁链忽然往上卷，亚丝娜的右手也被抬了起来。锁链一直上升到她的脚尖已经快碰不到地面时才停了下来。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我虽然这么叫道，但须乡却完全不理我，只是哼着歌然后拿起另一边的圆环。

「我准备了许多小道具唷。那我们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须乡边说边将亚丝娜的左手也锁上，然后又拉了一下锁链。另一条锁链也开始上升，最后亚丝娜便以两手被强行往上拉的姿势吊在半空中。强烈的重力似乎仍然对她产生影响，让她优美的眉毛皱了起来。

须乡两手抱胸站在亚丝娜眼前，接着吹起低级的口哨。

「真漂亮。NPC的女性果然做不出这种表情。」

「哼……！」

亚丝娜先是恶狠狠地瞪着须乡，然后便低下头紧紧闭住眼睛。须乡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接着绕到亚丝娜身后。他用手抓起亚丝娜的一缕长发，放在鼻子上用力吸了一口气。

「嗯——真是香啊。要忠实呈现亚丝娜在现实世界里的香味可花了我好一番功夫哪。真希望你能体会我特别把解析机搬到病房里的苦心。」

「快住手……须乡！」

我全身燃烧着无法压抑的怒火。红色火焰流过我的神经，让压在身体上的重力瞬间消失无踪。

「呜……哦……」

我伸出右手，将身体由地板上撑了起来。立起一边膝盖之后，把全身力量灌注在上面来慢慢抬起自己的身体。

须乡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把左手插在腰上并左右摇着头。他走到我眼前来时歪着嘴说：

「哎呀，观众只要乖乖……趴在地上看就行了！」

两脚忽然被他横扫过去，失去支撑点的我再度跌在地上。

「咕啊——」

几乎让肺部破裂的冲击使我不由得发出悲鸣。我再度把手撑在地上然后抬头往上看去，只见须乡露出只有嘴角上扬的狠毒笑容然后右手拿着我的剑直接往我背上用力刺了下来。

「呜……！」

被厚重金属贯穿的感觉将我神经当中的火焰完全熄灭。剑似乎穿透我胸口中央而深深插入地面。虽然没有疼痛感，但却有一股强烈的不舒服感觉袭上心头。

「桐……桐人！」

我朝发出悲鸣的亚丝娜看去，准备开口告诉她我不要紧。

但是在我开口之前，须乡便忽然抬头看着黑暗天空然后说：

「系统指令！将疼痛缓和装置变更为第8级。」

他话刚说完，一股被利刃刺入的疼痛感马上由背上传了过来。

「呜……咕……」

听见我发出呻吟声后，须乡便发出相当愉快的笑声。

「呵呵呵，这只是开胃菜而已唷。我会一个阶段一个阶段的把它增强，你好好期待吧。降到第3级以下时，似乎登出之后也会有休克症状出现唷。」

他说完后便拍了一下手，然后又回到亚丝娜背后。

「须……须乡！现在马上就放我下来！」

当然他还是丝毫不理会亚丝娜的吼叫。

「我呢，最讨厌像他这种小鬼了。这种没有任何能力与背景，只会出一张嘴的小虫子。呵呵，所以得像在标本箱里的虫子一样把他钉住才行。而且你现在都自身难保了，还有时间替他担心吗，小鸟儿？」

须乡从后面伸出手来，用食指在亚丝娜脸颊上轻轻摸着。亚丝娜虽然转动脖子想躲开他，却因为强烈的重力而无法如愿。

指尖在亚丝娜脸上到处游移了一阵子，最后来到了她的脖子上。这时亚丝娜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

「快住手……须乡！」

我一边死命想撑起身体一边大叫着。结果亚丝娜露出坚强的笑容，以颤抖的声音对我说：

「不要紧的，桐人。我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受到伤害。」

须乡一听见她这么说，马上就发出了杀鸡般的笑声。

「就是得这样才行。我看你还能嘴硬多久三十分？一小时？还是一整天？拜托你要尽量延长我的乐趣啊——」

须乡这么大叫的同时，右手也抓住亚丝娜领口的红色缎带。他接着将缎带连布料一起扯了下来。血一般的缎带无声地飞舞在空中，最后落在我眼前无力地躺在地面上。

洋装的胸口部分因为被撕裂而大大敞开，可以从该处见到亚丝娜白皙的肌肤。亚丝娜的脸因为羞耻而扭曲，紧紧闭起来的眼睑边缘不断微微震动着。

须乡一面伸出右手准备触碰亚丝娜的肌肤，一面歪着头嘻嘻笑着。他的嘴唇像上弦月般上扬，接着更吐出长长的红色舌头。他的舌头上发出黏液滴落般的声音，然后由亚丝娜脸颊下方舔了上去。

「呵、呵，告诉你我现在脑袋里在想些什么吧。」

须乡依然吐着舌头，接着以疯狂的声音在亚丝娜耳边嚅嗫道：

「在这个地方好好享乐之后。我就到你的病房去，只要锁上房门、关上摄影机，那里就是密室了。就我和你两个人独处而已。然后我要在那里设置大型屏幕，一边播放今天的录像一边再度好好享受你真正的身体。首先要夺取你心灵的纯洁——接下来再玷污你身体的贞节！太有趣了，你不觉得这是很独特的经验吗！」

须乡完全发狂的尖锐哄笑充满整个黑暗空间然后慢慢消失不见。

亚丝娜虽然一瞬间睁大了双眼，但还是很坚强地紧闭着嘴巴。

只是难以压抑的恐惧还是变成两粒透明的泪水停留在她睫毛上。须乡这时竟用舌头舔了舔她的眼泪。

「啊啊……好甜、好甜啊！来，为了我再多流一点眼泪吧！」

似乎要烧尽所有一切的熊熊怒火一直线贯穿我的头部，在我眼里激起一串猛烈的火花。

「须乡……须乡……你这家伙！」

我一边狂吼一边狂乱地动着四肢并准备站起身来。但插在我胸口的剑却丝毫没有任何动摇。

我感到眼泪正从双眼里流出。这时像只虫子在地上蠕动、挣扎的我发出了咆哮。

「你这家伙……我要杀了你！杀了你！绝对要杀了你！」

须乡那疯狂的笑声在与我的怒吼重叠之后显得更加清晰。

如果现在有谁能帮助我的话——

我的两手指尖用力抓着地面，

一边尽量想让身体往前移动，一边在心里这么祈求着。

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取让我现在能站起来的力量。即使是付出生命、灵魂也在所不惜。只要能让我砍倒那个男人，让亚丝娜回到应该回去的地方，无论是厉鬼还是恶魔我都愿意跟他签订契约。

这时须乡用两手摸着亚丝娜的手臂与纤足。每当他的手移动就会有邪恶的电子脉冲波强制性刺激亚丝娜的感官，但她只能死命咬着嘴唇来忍耐这种侮辱。

看见她这种模样之后，我感觉整个脑袋被完全烧焦。愤怒与绝望的火焰吞噬着我的身体，思考回路也整个变成灰烬。当它变成像骨头色干枯的块状物时，我就无法思考。也不用再思考了。

我原本认为只要有一把剑就可以做到任何事情。因为我是站在一万名剑士顶点的英雄。因为我是打倒魔王，拯救世界的勇者。

由企业根据营销理论所建构起来的假想世界，说到底也不过只是一款游戏，但我却错把它当成另一个现实世界，错认在那里面锻炼出来的能力就是真正的实力。从SAO世界里被解放——或者说是被放逐而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我不是对自己贫弱的肉体感到失望了吗？心里某个地方还想回到那个自己才是最强勇者的世界去不是吗？

所以我这笨蛋才会在知道亚丝娜灵魂被关在新的游戏世界里时，自认为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救她出来。结果放弃了求助于真正有力量的大人这个正确选项，自己不知死活地跑到游戏里面。但其实这一切只是为了再度取回幻想中的能力，超越其他玩家来满足自己那丑恶的自尊心而已吧？

所以这种结果——根本是我应该尝到的报应。是啊，我只是个因为得到某人给予的力量便欢欣鼓舞的孩子。但事实上根本连名为系统管理权的ID都无法打倒。在这里面能够轻易获得的，就只有悔恨这种感觉而已。如果不想再悔恨，那就连思考都放弃吧。

「你要逃避吗？」

——不是的，我只是认清现实而已。

「你要屈服于过去曾否定过的系统力量吗？」

——那有什么办法。我只是玩家而他是系统管理者啊。

「你这发言已经辱没了那场战斗。那埸让我得知人类的意志力能凌驾系统，让我领悟未来可能性的战斗。」

——战斗？那根本没有意义。单纯只是数字的增减而已吧？

「你应该知道不只是那样而已。来，站起来吧。站起来拿着你的剑。」

「——站起来啊，桐人！」

那道声音像雷鸣般响起，接着又像闪电般贯穿我的意志。

原本已经逐渐远去的感觉瞬间像重新联机般全回来了。我立刻用力睁开双眼。

「呜……哦……」

由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哦……哦哦哦……」

咬紧牙根，发出像濒死野兽般的吼声后，我将右手撑在地面上并且立起手肘。

当我准备撑起身体时，贯穿背部中央的剑却还是重重压在我身上。

——怎么能这么狼狈地趴在这种东西下面呢。我绝不允许自己屈服在这种没有灵魂的攻击之下。在那个世界里承受过的所有刀刃都比它还沉重且疼痛。

「呜……咕……哦哦！」

我配合简短的咆哮，用尽身体里所有的力量让身体撑了起来。剑在发出「喀叽」的钝重声后离开了地板，并且由我背后脱落掉到地面上。

须乡先是呆呆看着摇摇晃晃站起身的我。但他马上就皱着眉头并将手从亚丝娜身上移开，用像演戏般的动作耸了耸肩膀。

「哎呀哎呀，我明明都已经固定物体的坐标了，难道是有什么Bug存在吗？营运小组那群没用的家伙……」

他一边碎碎念一边走到我眼前，举起右拳准备将我揍飞。

但我却伸出左手在空中抓住他的拳头。

「唷……？」

我一边瞧着须乡再度出现的惊讶表情，一边张开嘴巴。直接重复了一遍在脑海里响起的一连串话语。

「系统登入。ID『希兹克利夫』。密码……」

当我说完整串复杂的英文与数字之后，包围我的重力便消失了。

「什……什么？那ID是怎么回事？」

须乡露出牙齿惊讶地大喊后，甩开我的手往后飞退，并且将左手往正下方掸去。蓝色系统窗口马上就出现在他眼前。

但是在他手指有所动作之前，我已经先发出声音指令。

「系统指令，管理者权限变更。将ID『奥伯龙』变成等级1。」

须乡手底下的窗口瞬间消失了。他瞪大了眼睛，视线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与我之间来回了好几次后，很不高兴地又挥了一下左手。

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给予须乡精灵王能力的魔法滚动条已经不会再出现了。

「比……比我还高阶的ID……？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是支配者……创造者……是这个世界的帝王……神……」

这时须乡发出类似将测试音效快转好几倍的尖锐声响。我一边看着他那整个垮下来的美貌一边开口说：

「不是吧？这个世界和居民都是你偷来的。你只是在偷来的宝座上唱独角戏的盗贼国王。」

「你……你这小鬼……敢对我说这种话……你一定会后悔……看我把你的头砍下来当装饰品……」

须乡对我伸出像钩子般弯曲的食指并用尖锐的声音说：

「系统指令！生成物体ID『断钢神剑』！」

但是系统已经不再对须乡的声音有反应了。

「系统指令！这烂东西听不懂我说的话吗！这……这是神的命令啊！」

我将视线从狂吼的须乡身上移开，往被吊起来的亚丝娜看去。

这时她被须乡粗暴撕破的洋装已经变成像是盖在身上的破布一样。她除了发丝凌乱之外，脸颊上也还留着些许泪痕。但亚丝娜的眼神仍然充满光辉。她的灵魂没有因此而受挫。

——我马上就会结束这一切。再忍耐一下。

我凝视着亚丝娜深褐色的眼睛，在心里如此呢喃道。亚丝娜以细微但很确实的动作点了点头。

看见亚丝娜遭受凌虐的模样后，让我内心再次喷起一道新的怒火。我稍微抬起视线并开口说道：

「系统指令，生成物体ID『断钢神剑』。」

我眼前空间立刻产生扭曲，微小数字列以猛烈的速度流入并形成一把剑的模样。剑慢慢从尖端开始出现色泽与质感。那是一把剑身闪着金色光芒，上面还有美丽装饰的长剑。这无疑与那把被封印在幽兹海姆中心部迷宫尖端的武器完全相同。但众多玩家梦寐以求的最强之剑，却只要一个指令就能够出现，这让我有种无法言喻的不快感。

我抓起剑柄，将它丢给瞪大眼睛的须乡。看见他以笨拙的动作接住剑之后，我便轻轻抬起左脚。

往地板上爱剑的剑柄用力一踩之后，剑立刻随着声响一边旋转一边垂直飞了上来。我接着便用右手对准带着暗沉钢铁光芒的剑柄横扫过去。一阵沉重的声音过后，剑已经握在我的手里了。

将朴质的黑铁色大剑对准须乡之后，我开口说道：

「该是盗贼之王与镀金勇者一决胜负的时刻了……系统指令，将疼痛缓和装置降到0级。」

「什……什么……？」

听见将假想痛楚界限完全解除的指令后，拿着黄金之剑的精灵王脸上出现了动摇的表情。他开始往后退了一两步。

「别想逃。那个男人——茅场晶彦在面对任何场面时可都是绝不退缩的啊！」

「茅……茅场……」

一听见这个名字，须乡的脸马上就整个扭由了起来。

「茅场……希兹克利夫……是你吗？又是你在妨碍我吗！」

须乡将右手的剑高举起来，用异常尖锐的声音大喊着：

「你已经死了吧！尸骨无存了吧！那为什么连死了都要阻碍我！你总是这样……老是喜欢与我做对！脸上一直都挂着那种一切都了然于心的表情……然后从旁夺走所有我想要的事物！」

他忽然用剑对我刺来，然后嘴里又叫道：

「像你这种小鬼……又知道些什么！你能了解……在那家伙底下工作、跟那家伙竞争有多痛苦吗？」

「我知道。因为我也输给那个男人并且变成他的手下。但我和你不同我从没想过要取代他。」

「小鬼……你这小鬼……死小鬼啊啊啊啊！」

须乡随着沙哑的悲鸣向前冲过来并对我挥下手里的剑。当他来到剑的攻击范围里面时，我用右手上的剑轻轻横向一扫，剑尖便稍微划过精灵王光滑的脸颊。

「好烫！」

须乡高声叫着并且用左手按住脸颊，最后整个人向后飞退。

「咿……啊啊啊……！」

他瞪大眼睛发出悲鸣的身影让我更加怒火中烧。一想到亚丝娜被这种男人关住，还让他虐待了两个月，我就再也压抑不住自己的愤怒。

我用力踏出一步，将剑由正面砍下。须乡反射性抬起来的右手被我一击砍断，黄金剑连着手腕一起高高飞向深黑色的远方并就此消失不见。不久后远处传来清澈的物体落地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手……我的手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只是仿真的电子讯号，但现在彷若真实的痛楚感应该正袭击着须乡吧。不过我当然不可能这样就饶过他。这只是一点小惩罚而已。

须乡这时抱着右手发出了呻吟，但我又用力往他那穿着绿色长袍的身体横砍了下去。

「咕哇啊啊啊啊！」

他浓纤合度的身体被我从腹部切成两段后，掉在地面上发出沉重的声音。他的下半身马上就被白色火焰包围并且变成灰烬。

我用左手抓起须乡满头的金发然后把他拉了起来。他那瞪到不能再大的眼睛里流着眼泪，嘴巴一边开合一边持续发出须乡那种金属般的尖锐悲鸣。

但他这种模样只会让我感到异常厌恶。我一挥左手便将须乡的上半身垂直丢了上去。我两手握住大剑，一个转身摆出准备突刺的姿势。接着便朝着边发出刺耳悲鸣边落下来的物体——

「……呜哦！」

全力将剑刺了出去。「喀嗞」一声后，剑身直接由须乡右眼处深深刺入并且贯穿他整个脑袋。

「叽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好几千颗生锈齿轮同时转动的刺耳悲鸣声响彻了整个黑暗世界。须乡被剑分割成左右两边的右眼里喷出浓稠白色火焰，而火焰一下子便由头部扩散到整个上半身。在完全溶解、烧尽前的几秒钟里，须乡一直持续吼叫着。最后那道声音逐渐远去，然后彻底消失。当世界完全回归平静时，我左右挥动手里的剑将白色残存之火吹散。

用剑轻轻扫过之后，禁锢亚丝娜的两条锁链便完全断裂并消失无踪。我把任务结束的剑往地板上一扔后马上就抱起全身无力的亚丝娜。

这时支撑着我的能源也同时用尽，我当场跪了下来，凝视着怀里的亚丝娜。

「……呜……」

无可宣泄的感情洪流变成泪水由我眼里溢出。我抱紧亚丝娜娇小的身体，将脸埋在她的发丝里后开始哭泣。我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任由自己不断流着眼泪。

「我相信你会来的——」

亚丝娜透明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嗯，一直以来我都相信你……今后也是一样。你是我的英雄……无论什么时候都会来救我……」

她说完后用手静静抚摸我的头发。

——不是的。我……我真的没有任何能力……

但我在用力吸了口气之后，还是用颤抖的声音这么说道：

「……我会努力达成你的期望。来……我们回去吧……」

我一挥动左手，马上就出现跟平常不同的复杂系统窗口。直觉性地掠过数个阶层并移动视窗，直到显示转送相关的选单才停下指头。

我凝视着亚丝娜的眼睛，开口对她说：

「现实世界里应该是晚上了。但我马上就会到你的病房去。」

「嗯，我等你。我想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桐人。」

亚丝娜轻轻微笑着。她用清澈如泉水般的视线看着远处，接着开口说道：

「啊啊……终于要结束了。我要回到那个世界去了……」

「是啊。外面世界变化很大，一定会让你吓一大跳的。」

「呵呵。我们要一起到各地去玩，然后还要一起经历各种事情唷！」

「嗯嗯。那是当然——」

我用力点了点头并用力抱了一下亚丝娜，然后才移动自己的右手碰了一下登出按钮。最后用目标待机状态下发出蓝光的之间轻拭去亚丝娜脸颊上的泪水。

这时亚丝娜洁白的身体被一片鲜艳蓝光给包围住。接着一点一点像水晶般变得透明。最后光之粒子在空中飞舞，她也从脚尖、指尖开始消失。

我用力抱着亚丝娜，直到她完全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为止。当手臂当中的重量感终于完全消失时，我便一个人被留在黑暗当中。

我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在黑暗里蹲了好一阵子。

虽然所有的事情似乎都已经结束，但又有种某件重大事件仍未完结的不确定感。由茅场的梦想与须乡的欲望所引起的事件——真的就此结束了吗？还是说这还只是巨大变革的一部分而已？

我鞭策着自己耗尽能源的身体，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看着头上被一片黑暗包围住的世界深处，开口说了句：

「你在这里对吧——希兹克利夫……」

经过一阵子寂静之后，那道刚才在我意识中响起的厚重声音再度出现。

「久违了，桐人。虽然对我来说那个日子似乎是昨天才发生过一般。」

这道声音与刚才不同，感觉上似乎是由某个遥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还活着吗？」

简短问完后，对方沉默了一阵子才回答道：

「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能这么说。我只是茅场晶彦这个意识的回音与残影。」

「你这人还是喜欢说些难懂的事。总之我要先向你道谢不过反正都要救了，你怎么就不早一点行动呢？」

「…………」

感觉得出对方正在苦笑。

「那真是抱歉了。这个分散保存在系统里的程序是在刚刚也就是听见你的声音时才完成结合·觉醒的。而且你根本不用向我道谢。」

「……为什么？」

「我们两人的交情还没好到让我完全不求回报吧。当然我一定会向你收取代价的。」

这次则换成我露出苦笑。

「那你要我做什么？」

结果从遥远的黑暗当中——落下某样银色的物体。我伸出自己的手，接着该物体便在发出轻微声响后落进我的手里。那是颗小小的蛋型结晶体。内部还有微弱光芒闪烁着。

「这是？」

「那是世界的种子。」

「——什么？」

「等它发芽之后，你便会知道它是什么东西。接着该怎么做就交给你来判断了。要把它删除并加以遗忘也无所谓……但是如果你对那个世界还存有憎恨以外的感情——」

这时声音中断了。经过短暂沉默后，只有一道冷淡的告别降了下来。

「——那么我要走了。有机会再见吧，桐人……」

接着他的气息便忽然消失了。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先把发光的蛋型结晶收进胸前口袋。思考了一阵子后，忽然抬起脸来叫着：

「——结衣，你在吗？你不要紧吧？」

我才刚开口，黑暗世界便开了一道裂缝。

由裂缝外射进来的橘色光线撕裂整个黑暗空间，同一时间还有风吹起，在不知不觉间黑暗消失了。过于刺眼的光线让我瞬间闭上眼睛，慢慢张开后才发现自己依然还是在鸟笼里。

正前方马上就要下沉的巨大夕阳散发出最后的光芒。但我只听见风声而没看见任何人影。

「——结衣？」

又叫了一声之后，眼前的空间出现浓缩的光芒，接着砰一声黑发少女现身了。

「爸爸！」

她叫了一声之后扑了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脖子。

「你没事吗。那真是太好了……」

「嗯……由于所在位置突然被锁定，所以我便躲到NERvGear的私人用记忆体里面去了。但我再度联机回来时，爸爸和妈妈都已经不在了……我真的好担心。妈妈她呢……？」

「嗯嗯，她回现实世界去了……」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

结衣闭上眼睛，把脸颊放在我胸前来回摩擦着。她的脸上露出些微寂寞的表情，我默默地摸着她的长发。

「我们马上就会再见面的。不过……这个世界之后不知道会怎么样……」

我低声说完后，结衣便笑着对我说：

「我的主程序不在这里，而是在爸爸的NERvGear里面。我会一直和爸爸在一起。咦——但有点奇怪耶……」

「怎么了吗？」

「好像有一个很大的档案被传送到NERvGear的储存器里面了。看来不是会主动发挥效用的程序就是了……」

「这样啊……」

我虽然觉得奇怪，但还是先把这个疑问抛到脑后。因为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去做。

「——那我也要登出去接妈妈了。」

「好的。爸爸——我最喜欢你了。」

结衣眼里含着泪水，说完之后用力抱紧我。我一边摸着她的头，一边挥动右手。

我停下准备要按下登出键的手指，再度眺望着这整片染上夕阳颜色的世界。这个被冒牌国王所治理的世界今后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一想到深爱着这个世界的莉法以及其他玩家，我的胸口便感到一阵刺痛。

轻吻了一下结衣的脸颊之后，我用力按下登出键。呈放射状的光芒在眼前扩散并包围我的意识，接着将我带往高处的天际。

边感觉脑袋深处浮现的那股疲劳感边睁开眼睛后，我随即看见直叶的脸出现在眼前。她一脸担心地凝视着我，但眼神与我相对之后便急忙撑起身体来。

「抱、抱歉，随便跑进你的房间。因为你这么久都没醒过来，我是担心才……」

直叶坐在床沿，脸颊微红地这么说道。从时差所造成的迟钝当中恢复过来后，我在四肢上灌注力道，接着用力撑起上半身。

「抱歉，回来得太晚了。」

「……全部结束了吗？」

「——嗯嗯。一切都结束了……」

我一边看着空中一边如此回答。至于差点再度成为假想世界的俘虏，而且这次将被关进没有完全攻略事件的牢狱当中这件事，我实在没办法对直叶开口。虽然总有一天会全部告诉她，但目前我不想再让她担心了。我这唯一的妹妹已经帮了我太多的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她才好。

自从在深夜的森林里遇见那名绿色头发的女孩，我的新冒险便开始了——漫长的旅途当中都是她陪在我的身边。她不但替我带路、告诉我游戏里的种种情报，还以她的剑守护着我。而且全是靠她的介绍我才能认识两位领主，如果最后不是那群知己帮忙，我一定不可能突破那些守护骑士的防御。

回想起来，我真是受到了许多人的帮助。而最先帮助我的，当然就是眼前这名少女了。身为桐人时有莉法，变回和人时又有直叶帮助、支持着我，但在这段期间内她小小的肩膀上却背负着深刻的烦恼——

我再度凝视着直叶那同时有着男孩子般耀眼活力与刚发芽嫩叶般脆弱的脸庞。直叶这时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我则伸出手一边静静抚摸着她的头一边说：

「真的——真的很感谢你，小直。如果没有你，我就什么都办不到了。」

直叶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扭扭捏捏了一阵子之后才像下定决心般往前走了几步，将她的脸颊靠在我胸前。

「别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能够在哥哥的世界里帮上哥哥的忙。」

直叶闭着眼睛如此低声说道。这时我将右手绕到她身后，接着轻轻抱了她一下。

松开手之后直叶便抬头看着我说：

「那……你已经救回亚丝娜小姐了吧……」

「嗯嗯。她终于——终于回到这个世界来了。小直……我……」

「嗯，你快过去吧，她一定也在等着哥哥。」

「抱歉。详细情形等我回来再跟你说。」

我将手砰一声放在直叶头上接着站起身来。

我以破纪录的速度做好准备，抓起羽毛外套站在走廊上后，发现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客厅那颇有历史的壁钟显示还差一点就要九点。虽然医院的会客时间早已经结束，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我想只要向护士站里值班的护士说明清楚，她们应该会让我进去才对。

这时候直叶急忙跑了过来，说了句「这是我做的」后便塞了一份厚厚的三明治在我手里。怀着感谢的心情接下来后将它咬在嘴里后，我拉开玻璃门便来到庭院。

「好、好冷……」

直叶因为透过外套的冷空气而缩起脖子，接着抬头看着天空说：

「啊……下雪了……」

「咦……」

确实正有两、三片巨大雪片带着白色光辉飘了下来。虽然一瞬间考虑要叫出租车，但一想到除了要叫车之外还得走到干线道路去等车子过来，就觉得直接骑脚踏车冲过去应该会比较快些。

「骑车小心哦。帮我向亚丝娜小姐打声招呼……」

「嗯嗯。下次一定介绍你和她认识。」

我对直叶挥了挥手后跨上登山脚踏车，直接踩起踏板。

自行车以几乎让脑袋变成一片空白的速度向前奔驰，开始横越整个埼玉县南部。虽然雪越下越大，但路面还不至于有积雪，而且交通流量因此减少反而让我觉得相当幸运。

虽然想尽快到达亚丝娜的病房——但另一方面自己也害怕再度去到那个地方。这两个月以来，当我每隔一天到那个房间去时，就会有一种非常、非常失望的感觉。在病房当中沉睡的亚丝娜，让人十分担心她会不会就此变成冰冷的雕像。但即使如此我也还是握着她的手，就算知道她听不见也仍然不断呼唤着她。

当我再度奔驰在这条已经连何处有凹陷都一清二楚的路面上时，忽然感觉在精灵国度发现亚丝娜、打倒冒牌国王并将她解救出来等等全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如果我在几分钟后到达病房，而亚丝娜并没有醒过来的话……

她的灵魂已经不在阿尔普海姆里，但也没回到现实世界来——再度消失在不知名场所的话……

这时一股强烈的冷冽穿透我的背部，但我知道这不是因为暗夜中打在脸上的雪片所造成。不，不会这样的。控制着这个现实世界的系统应该不至于会如此残酷才对。

我就这么抱持着复杂的思绪不断踩着踏板。在宽敞的干线道路右转后，开始进入丘陵地带。胎面上有高隆起颗粒的登山车轮胎跑与蒙上一层冰沙状薄雪的柏油路面互相咬合，接着向后转去，让车体的速度更为加快。

不久后前方终于出现巨大建筑物的黑影。该建筑物里几乎见不到灯光，只有屋顶上直升机停机场前的蓝色诱导灯像点缀暗黑之城的鬼火般闪烁着。

爬上最后的坡道后，眼前可以见到高高的铁栅栏。沿着栅栏又骑了数十秒钟，两旁由高大门柱所守卫的正面大门便出现在我眼前。

由于这里是不接收急诊的高级医疗专门机构，所以这个时间早已是大门紧闭，连警卫室里也没有任何人了。我经过大门直接来到休息区之后，利用开放给职员使用的小门进到医院腹地里。

在停车场角落停下自行车，懒得上锁的我便直接跑了起来。在水晶盐灯朦胧的橘色灯光照耀下，停车场里见不到任何人影。这里只有大片雪花无声地由天空落下，将整片世界染成白色。我一边跑一边随着急促的呼吸吐出一大片水蒸气。

当我跑过这个宽广的停车场一半，准备穿过一台高大的箱型车与白色房车之间时……从箱型车后面迅速冲出来的人影差点就跟我撞在一起。

「啊……」

一边道歉一边准备闪躲的我，眼里忽然看见——

一道刺眼的金属光辉闪过我面前。

「————！」

接着我的右腕，手肘稍微下面一点的地方马上产生一股刺痛的热辣感，同时也有大量白色物体飞散。但那些白色物体不是雪花，而是细微的羽毛。是我羽毛外套里面的保暖材料。

一个踉跄之后，原本已经快撞上白色房车后车箱的我好不容易才又站稳脚步。

直到目前为止我都还无法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只能哑然凝视着站在离我两公尺远左右的黑色人影。那是一名穿着近似黑色西装的男性。他右手里还拿着某样细长的白色物体。而白色物体在受到橘色光线照射之后发出了厚重的光芒。

那是一把刀。一把大型的蓝波刀。但为什么这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呢。

我感觉到在箱型车阴影之下的男人正凝视着我冻僵的脸。男人开始牵动嘴角，接着马上有一道类似呢喃的沙哑声音响起。

「太慢了吧，桐人小弟。我要是感冒了怎么办。」

这声音是……这种尖锐又浓稠的声音是……

「须……须乡……」

男人在我呆呆叫出这个名字的同时也向前走了一步。水晶盐灯放射出来的光线照出他的脸庞。

他几天前见面时还整理得相当整齐的头发现在是一片零乱。尖锐的下巴上长着胡渣，几乎完全解开的领带只是单纯地挂在脖子上而已。

另外——金属框眼镜下方的异样视线正紧盯着我看。但我马上就知道他的视线之所以会那么奇怪的理由了。他原本细小的眼睛这时撑大到极限，在暗夜当中扩散的左边瞳孔虽然稍微在震动，但右侧瞳孔却完全处于缩小状态。而那正是我在世界树上贯穿他头部的地方。

「你还真是残忍啊，桐人小弟。」

须乡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疼痛感到现在还没消失呢。不过这有很多特效药，所以没关系……」

他将右手伸进西装口袋，抓出几颗胶囊之后丢进嘴里。须乡一边发出咀嚼的声音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我好不容易才从冲击当中恢复过来，拼命动着干枯的嘴唇说：

「——须乡，你已经完了。你以为你能湮灭那么庞大的证据吗？你就乖乖接受法律的制裁吧。」

「完了？什么完了？我可还没玩完啊。不过RECT已经不能再待下去了。我会到美国去的，那里可是有一大票企业想雇用我呢。我手里还有至今为止累积起来的庞大实验档案。只要使用那些档案让研究完成，我就能成为真正的王、真正的神我将在现实世界里成为神。」

——这人已经疯了。不对，应该说这男人从很早以前就坏掉了。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几件事情得先完成。我就先从把你杀掉这件事开始吧，桐人小弟。」

须乡表情毫无变化地碎碎念完之后，马上又快步向我靠近。他右手上的蓝波刀直接对准我腹部刺了过来。

「……！」

我为了躲开他的攻击而用右脚在柏油路上一踢。但可能是鞋底上雪花的缘故吧，我因此而滑了一大跤并失去平衡，整个人跌倒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当身体左侧猛烈撞击地面的同时，我整个人也无法呼吸。

须乡将失去焦点的瞳孔朝下看着我。

「喂，站起来啊！」

须乡接着便用力朝我踹了下去。他那看来很昂贵的皮鞋尖端直接深陷入我的大腿。被踢了两、三下之后，一股灼热疼痛感闪过我的脊髓直达头部。接着冲击也传达到右手腕，一股强烈的刺痛感油然生起。这时候我才注意到被切开的不只是夹克，我的手腕也受伤了。

倒在地上的我根本无法动弹。而且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须乡手里的蓝波刀——刀刃应该超越二十公分长吧，那把为了杀害人而存在的道具散发出沉重压力，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要用——那把刀——杀了我——？

片段性的思考闪过脑部接着消失。厚厚的刀刃无声地侵入我的身体，然后给予我致命性——也就是夺走生命力的伤害。我除了不断想象着那个瞬间之外就没办法做任何事情了。

右腕上的疼痛变成麻痹般的热辣感。此时由外套的袖口以及冬用手套的隙缝里流出几滴黑色液体。感觉血液似乎正永无止尽地由我体内流出。这一刻死亡不再是由HP条上的数值来表示，而是以最真实的模样呈现在我面前。

「来，站起来。快站起来啊。」

须乡以机械式动作重复又踢又踹了我的脚好几次。

「你这家伙在那个世界里面是怎么对我说的。别想逃？别像个胆小鬼？要决一胜负？你就是那么不可一世地对我说的对吧？」

这时须乡的说话声与在那个黑暗空间里一样都带有疯狂的色彩。

「你到底懂不懂啊？像你这种只会玩游戏的小鬼其实一点用都没有。根本可以说是劣等垃圾。竟然还敢跑来扯我的后腿……所以你应当以死来对我谢罪。除了死亡之外就没有别的下场了。」

以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碎碎念完之后，须乡便把左脚放在我腹部上，接着把重心往下移。这种物理上的重压与他所散发出来的疯狂压力让我感到窒息。

我不断重复着短浅又急促的呼吸，然后看着须乡不断靠近的脸孔。弯下身体的须乡高举起右手里的凶器。

他毫不犹豫地就把刀刺了下来。

「呜————」

当我由喉咙里露出类似痉挛的声音时——

蓝波刀尖端也同时随着钝重的金属声擦过我脸颊并深深刺入柏油路面里。

「咦……右眼还有点模糊所以瞄不太准啊！」

须乡嘴里这么念着，接着再度高举起右手。

水晶盐灯的照明滑过刀子尖端，在黑暗当中画出一道橘色轨迹。

可能是刚才插进坚硬的路面里吧，刀子切面前端出现了一点点缺口。但这样的瑕疵更让人强烈感觉到这把刀子无论是在现实或物理上都是货真价实的凶器。它不是由多边形所组成，而是由紧密的金属分子浓缩而成。它沉重、冰冷，且带有真正的杀伤力。

黑色天空中飞舞的雪片、由须乡扭曲的嘴里吐出来的白色气息、对我降下来的刀子、在刀背锯齿状凹陷上一边闪烁一边移动的橘色反射光，这一切事物似乎都放慢了动作。

话说回来，我好像看过这种锯齿状的武器啊……

几乎已经停止的思考表层这时流过无意义的记忆片段。

那是什么呢。对了，是在艾恩葛朗特中层街上贩卖的短刀系道具。它的名字应该是叫做「长剑破坏者」吧。只要利用它刀背上锯齿状部分来防御敌人的剑，就会有很低的机率能破坏敌人的武器。由于我觉得很有趣，所以就把短剑技能放进技能格子里用了一阵子，但因为基本攻击力实在太低而没办法获得理想的战果。

现在须乡手里握着的武器比它还要更小。甚至连短刀都称不上。不——这种东西甚至进不了武器的范畴。它只是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道具而已。根本不是剑士拿来战斗用的武器。

耳朵深处又响起须乡数秒前说过的话。

你根本一点用都没有——

他说的完全正确……不用他讲我也很清楚。但这么一来准备杀掉我的你又算什么呢，须乡。你是刀术达人吗？还是精通于武术呢？

我凝视须乡眼镜深处那对充血的小眼睛，里面除了兴奋与疯狂之外就没有任何感情。那是双胆小鬼的眼睛。在迷宫里被大量怪物围住，陷入九死一生的危机时，为了逃避现实而狂暴挥着剑的人就有这种眼神。

这家伙也跟我一样。一直想要得到力量，但因为无法如愿以偿而不断狼狈的挣扎着。

「……去死吧，小鬼！」

须乡的吼叫声将我的意识由减速世界里拉了回来。

我的左手像是被吸过去般往上抬，直接抓住了须乡挥下来的右手手腕。我同时伸出右手，用大拇指戳进须乡松开的领带与喉咙凹陷处之间。

「咕呜！」

一道东西被压扁的声音响起，接着须乡便整个人向后仰去。我转过身体，用两手抓住须乡的右腕，然后全力将他的手朝结冻的柏油路面擦了下去。他的手随着悲鸣而松开，刀子跟着也掉到路面上。

须乡一边发出宛若笛子般尖锐且沙哑的怒吼，一边准备朝刀子飞扑过去。我弯曲右脚，用鞋底直接往他下颚踢去。接着更一把抓起刀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

「须乡……」

由喉咙里流泄出连我自己也意想不到的破碎声音。

我透过右手的手套，感觉蓝波刀又硬又冷的存在感。它作为武器来说实在太过于单薄了。除了重量不足之外，攻击范围也相当短。

「但是用来杀你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低声说完后，我便猛然朝坐在地上呆呆看着我的须乡扑了过去。

左手一把抓起他的头发，将他的头推倒在箱型车车门上。铝制车身随着沉重声响出现了凹陷，须乡的眼镜也整个飞了出去。这时他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而我则朝着他的喉咙奋力举起右手上的刀子——

「咕呜……呜呜……」

但我就此停止手腕的动作，用力咬紧牙关忍耐着。

「咿咿咿！咿～～！咿～～！」

须乡再度发出数十分钟前曾在那个世界里叫喊过的尖锐悲鸣。

这男人根本死不足惜。他本来就应该接受制裁。只要我现在挥下右手，就能够确实结束一切。决定真正的胜利者与失败者。

但是——

我已经不是剑士了。靠剑技来决定一切的那个世界早已随风远去。

「咿咿咿咿咿咿咿……」

须乡忽然翻起白眼。他的悲鸣就此中断，全身像失去电力的机械般摊成一团。

而我的手也在这时候失去了力量。蓝波刀从我手上滑落到须乡肚子上。

放开左手后我撑起了身体。

再继续看着这个男人的话，我内心的杀意将会再度沸腾，而我这次将再也无法抑制自己。

我拉起须乡的领带，把他的身体滚到路面，将其双手绕到身后然后绑住。至于蓝波刀则是一把抛到箱型车车顶。完成这些事后我才努力将摇晃的身体向后转去，拖着脚一步一步在停车场里走了起来。

光是爬上宽广的阶梯来到正面入口就花了我五分钟的时间。我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头看着总算比较听话的身体。

只见我身上沾满了雪与泥土，看起来真可以说是相当狼狈。被刀子割伤的右腕与脸颊虽然疼痛，但是血似乎已经止住了。

我虽然已经站在自动门前，但门却没有要打开的样子。透过玻璃往里面看去，发现主大厅的灯光已经关上，但更里面的柜台还有灯亮着。看了一下周围环境后，我发现左手边深处有一扇旋转门，幸好一推之下门就打开了。

建筑物里是一片寂静。宽敞的大厅里相当整齐的横排着许多板凳。

柜台里面虽然没有人，但从深处的护士站里有谈笑声传了出来。我一边祈祷自己能好好发出声音一边开口说：

「那个……有人在吗！」

我说完话的数秒钟后，护士站的门打了开来，并有两名穿着淡绿色制服的女性护士出现。两人脸上原本带着怀疑的表情，但在见到我的模样后马上就变成一脸惊讶。

「——发生什么事了吗？」

身材较高，把头发整个盘起来的年轻护士高声问道。看来我脸颊的出血比想象中还来的严重。我用手指着入口方向然后说：

「我在停车场被一名拿着刀子的男性袭击了。他目前昏倒在白色箱型车后面。」

两人脸上出现紧张的神情。年纪较大的护士操纵柜台内侧的机械，接着将小麦克风拉近脸部。

「警卫先生请马上到一楼护士站来。」

正在巡逻的警卫似乎就在附近，马上就有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性随着脚步声跑了过来。听完护士小姐的说明之后，警卫脸上也出现严肃的表情。他对着小型对讲机交代了一些事情，然后便朝着入口走去。年轻的护士则是跟在他后面一起离开。

留下来的护士仔细检查过我脸颊的伤口后才对我说：

「你是十二楼结城小姐的家人吧？只有这里受伤而已吗？」

虽然与事实有些不符，但我已经没有订正的力气，于是便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马上请医生过来，你在这里等一下。」

说才刚说完她便跑走了。

我大大呼了一口气，开始看起周围环境。确认过附近没有任何人之后，我探身到柜台里面，从里头抓起一张访客用通行证。我拼命用颤抖的双脚朝着护士离开的相反方向，也就是我已经来过许多次的住院病房通道走去。

电梯刚好就停在一楼。按下按钮后，电梯门随着低沉铃声打了开来。我将身体靠在电梯内部的墙上，按下最上层的按钮。虽然医院电梯上升速度已经算是缓慢，但仅是这样的负荷就足以让我膝盖快要跪下去。我只有死命撑着自己的身体。

在我几乎要失去意识的几秒钟后，电梯终于停止并打开门，我连滚带爬地来到通道上。

距离亚丝娜病房的短短几十公尺距离，对我来说就有如无限般地遥远。我将手放在墙上的扶手好支撑住快要倒下的身体，然后就这样慢慢往前进。在L字型通道往左转后——那一扇白色的门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我一步一步慢慢向前走。

那个时候也像现在一样——

被包围在夕阳里的假想世界结束之后我回到了现实世界，在另外一间医院里醒过来的那一天，我也是这样拖着萎缩的双脚，奋力走着。为了寻找亚丝娜而不断向前走着。当时那条通道一定就是连接到这里。

我终于能见到她了。这一刻终于来临了。

随着距离越来越短，充塞在我心里的各种感情也剧烈地高扬了起来。除了呼吸急促之外，视线也开始逐渐模糊。但我不能在这里倒下。我为了继续前进而不断迈出脚步。

没注意到自己已经来到门前，在几乎快要撞上门时才赶紧停下脚步。

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亚丝娜就在这道门后面。

当我抬起颤抖的右手时，因为汗水而让手上的通行证滑落到地面上。将证件捡起来后，这次终于确实把它插进金属门牌上的隙缝里。我暂停呼吸，一口气将卡片往旁边滑去。

显示灯的颜色改变，门随着马达声打了开来。

里面马上流出一股花香。

病房里没有点灯。雪地反射出来的光线由窗外照了进来，让房里稍微有了一些白光。

我无法动弹。已经没办法再前进，也没办法发出任何声音了。

此时耳边忽然出现了一道呢喃声。

「来——她在等你啊……」

接着感觉有手轻轻推了一下我的肩膀。

结衣？直叶？总之是在这三个世界里，某个帮助过我的人所发出来的声音。我将右脚往前移动。又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

我在帘子前停下来。伸手抓住布帘边缘。

接着用力拉开。

白色布幕随着吹过草原的微风声音摇晃并滑向旁边。

「啊啊……」

从我喉咙里流出简短的声音。

一名背对着我，身穿纯白色洋装般单薄病服的少女正坐在床上看着黑暗的窗口。飞散的白雪在她那光滑的秀发上反射出些微亮光。少女纤细的双手放在身体前面，手里还拿着一个深蓝色的蛋型物体。

那是NERvGear。持续禁锢着少女的荆棘王冠。但它现在已经结束任务，静静躺在少女的怀里。

「亚丝娜……」

我以极细微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少女的身体猛烈震动了一下让充满花香的空气产生晃动后转过身过来。

刚从漫长缍眠里醒过来，还带着梦境般光辉的褐色瞳孔笔直地凝视着我。

我不知已经梦想过多少次、祈祷过多少次遭个瞬间的到来。

她那粉红色光滑的嘴唇淡淡地微笑了一下。

「桐人……」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与在那个世界里每天听见的声音完全不同。但是在空气中震动，在我听觉器官里产生共鸣而传达到意识里的声音，可以说比在游戏里悦耳了好几倍。

亚丝娜左手离开NERvGear对我伸了过来。光是这个动作就花了她不少力气吧，我看见她的手正在颤抖着。

我像触摸冰雕般静静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如此的虚弱纤细，但却相当温暖。彷佛可以愈合任何伤口般的暖流，由她的手中缓缓传递过来。此时我的双脚忽然失去力量，我只好将身体靠在床的边缘。

亚丝娜伸出右手，缓缓摸着我受伤的右颊，像是要发问般歪着头。

「啊……真正的最后决斗，刚才已经结束了。结束了……」

这么说的同时，眼泪终于从我双眼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来到亚丝娜手指上的泪水，在窗外光线的照射下闪烁着光芒。

「……抱歉，我还听不太清楚。但是……我知道桐人你在说什么。」

亚丝娜像是要慰劳我的辛苦般一边摸着我的脸颊一边呢喃着。光是听见她的声音，我的灵魂就不断颤抖着。

「一切都结束了……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

此时亚丝娜的脸颊上也滑下了银色的泪珠。她湿润的双眼像是要传达内心所有想法般直盯着我，接着她又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我是结城明日奈。我回来了——桐人。」

我也忍住呜咽回答：

「我是桐谷和人。欢迎回来……亚丝娜……」

两人的脸同时靠近，嘴唇先是轻轻相交，接着才又深深地吻在一起。

我将双臂绕过她娇小的身体，接着静静地紧抱住了她。

两人的灵魂开始一趟旅程。由现实世界到假想世界。再由今世前往来生。

接着两人的灵魂更接受了彼此。坚定地呼唤着对方的姓名。

从前在一座浮在天空中的大城堡里，一位梦想成为剑士的少年遇见了一名很会做菜的少女，两个人坠入了情海。他们虽然已经不存在了，但他们的心在经过漫长旅途之后终于再度相遇。

这时我一边轻抚着亚丝娜因为哭泣而震动的背部，一边将因眼泪而模糊的视线看向窗外。我似乎看见了两个紧靠在一起的人影站在越下越大的雪中。

一个是身穿黑色大衣，背上背着两把剑的少年。

另一个则是腰间吊着银制细剑，身穿红白骑士服的少女。

两个人脸上带着微笑牵着手，转过身子之后慢慢远去。

第四卷 妖精之舞 第九章

「那我们今天就上到这里。我会传送回家作业档25和26给你们，记得下周末前要上传过来。」

模拟大钟的铃声宣告上午课程已经结束，当老师将大型面板荧幕的电源关上之后，教室中开始飘荡着一股慵懒气氛。

我操纵着插在电脑上的旧式鼠标，打开下载结束的回家作业档案后瞄了一眼内容。我对着看来相当令人伤脑筋的一长串问题叹了口气，然后拔下鼠标、关上平板电脑并将它们一起放进背包里。

话说回来，这里的铃声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起始之城镇」里的教堂钟声实在很相似。如果这栋校舍的设计者是故意这么设定的话，那他黑色幽默的品味可以说相当令人佩服。

不过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们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就是了。他们和谐地一边谈笑，一边三三两两的离开教室往食堂走去。

拉上背包的拉链，将它背到肩上准备站起身来时，旁边位子上跟我感情不错的男学生抬头看着我说道：

「啊，小和，要去食堂的话记得帮我抢个位子。」

在我回答他之前，坐在更旁边位子上的学生便笑着对他说：

「别问小和啦，今天是他和『公主』见面的日子吧。」

「啊，对哦。可恶，真令人羡慕。」

「嗯，就是这么一回事。所以抱歉啦……」

我决定在这群家伙开始调侃我之前赶紧离开，于是举起手打了声招呼后便迅速走出教室。

快步走过贴着暗绿色面板的走廊，接着由逃生门来到中庭之后，好不容易从吵闹午休时间当中解脱的我才松了一口气。眼前这条铺着崭新炼瓦的小径在刚发芽的树木之间一路往前延伸。虽然在树梢上方可以见到校舍水泥整个外露的粗糙外表，但整体来说这座美丽的校园实在让人看不出这里原本是已经废校的旧校区。

持续在穿越绿色隧道的小径上走了几分钟后，我来到一座圆形的小庭园。庭园里的花圃外围均衡设置了几张白木板凳，而一名女学生正坐在其中一张板凳上抬头看着天空。

少女那一头栗色长发笔直地垂在以深绿色为基调的制服外套后面。她的肌肤白净剔透，但最近脸颊上终于逐渐出现有如玫瑰般的血色。

女孩专心看着蓝色天空并且将穿着黑色长袜的纤足往前伸直，接着以平底船形鞋的脚尖部份不停敲着炼瓦。由于少女这副模样实在十分惹人怜爱，于是我便把手放在树干上，站在庭园入口一直默默地凝视着少女。

结果她突然转过身来，一见到我之后脸上随即露出笑容。但立刻又装出不在乎的表情闭起眼睛，然后哼一声把头别到一边去。

我一边苦笑一边接近板凳，开口对她说：

「让你久等了，明日奈。」

明日奈瞄了我一眼之后便噘着嘴说道：

「真是，为什么桐人你老喜欢躲在暗处偷看人家啊？」

「抱歉抱歉。嗯——说不定我有成为偷窥狂的资质呢……」

「恶——……」

在露出厌恶表情并往后缩的明日奈身边坐下来后，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啊啊……又饿又累……」

「桐人你怎么像个老头一样啊……」

「老实说这一个月里感觉就像老了五岁一样……还有——」

我将手放在脑袋后面，侧眼看着身边的明日奈。

「应该叫我和人而不是桐人才对吧。在这里叫人角色名称算是违反校规唷。」

「啊，对哦。不小心就……但那我要怎么办啊！根本每个人都知道了嘛——」

「谁叫你要用同样发音的名字来做角色名称。不过……我好像也已经被发现了……」

在这所特殊「学校」里就读的学生，全都是国中、高中时期被卷入那个事件里的旧SAO玩家。这里除了因为积极杀人而必须接受心理咨询并被赋予一年以上治疗与观察义务的橘色玩家之外，也有不少像我这种为了自卫而攻击过其他玩家的人。此外在游戏里犯下的窃盗与恐吓等罪行由于不会留下纪录，所以也没办法清查。

因此学校为了避免纠纷，基本上禁止提起在艾恩葛朗特里的名字，但这么做其实没什么意义，因为每个人的长相都跟在SAO里一模一样。像明日奈她的身分在刚入学时马上就被人发觉了，而我在游戏里的名字以及其他事情也早被—部分旧SAO高级玩家们所知晓。

其实要大家把那段过去当成没发生过，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在那个世界里的经验全都不是作梦而是事实，这些记忆也只能靠我们每个人自己去接受与释怀。

明日奈的双手原本抱着膝盖上的小竹篮，但我这时静静拉起她的左手并用双手将它包住。她的手虽然还相当瘦弱，但和刚醒过来时相比已经是好多了。

她为了赶上入学，经过了一段相当严酷的复健过程。而且她一直到最近才能够不靠拐杖走路，目前医生仍严禁她进行包含跑步在内的各种运动。

自从她醒过来后我便时常到医院去看她，但每当我看见明日奈一边流泪一边进行步行练习的模样，心中就会有一股锥心刺骨的疼痛感。想起那段日子的我，不知不觉间便不断摸着明日奈修长的手指。

「桐人……」

听见她的声音后我抬起头来，结果脸颊微红的明日奈用难以置信的声音说道：

「你不知道吗？从食堂里面可以看见这里耶！」

「唔……」

抬起头往上一看后，我发现由这里确实可以见到树木上方那最高层校舍的大片采光玻璃。于是我急忙把手放开。

「真是的……」

明日奈露出一副真受不了你的表情然后叹了口气，接着又再度别过脸说：

「粗心鬼没便当吃！」

「呜哇，饶了我吧。」

拼命道歉几秒钟后，明日奈终于露出笑容并打开膝盖上的竹篮。她拿出一份裹着餐巾纸的小包然后交给我。

我接过来后急忙打开餐巾纸，结果里面是塞了满满莴苣的大汉堡。令人食指大动的香味直击胃部，我立刻张开大口咬了下去。

「这……这个味道是……」

我拼命地嚼着嘴里的汉堡，大口吞下喉咙之后瞪大了眼睛看着明日奈的脸。

「呵呵。你还记得啊？」

「怎么可能忘记。这是在第七十四层安全地带里吃到的汉堡……」

「哎呀——我可是费了一翻苦心才重现这种酱料的呢。你不觉得很没道理吗。在那里面时拼命想要做出现实世界里的味道，但现在却又为了要重现里面的口味而大费周章。」

「明日奈……」

一回想起过去那段幸福的日子，内心涌起一阵强烈感伤的我不由得又凝视着明日奈。

这时明日奈也马上回看我，然后带着微笑小声说道：

「你嘴巴上沾到美奶滋了。」

当我吃完两个大汉堡而明日奈吃完一个小汉堡时，午休时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准备帮我从小保温瓶里倒杯花茶的明日奈一边用两手拿着纸杯一边开口说：

「桐人，你今天下午还有课吗？」

「我下午还有两堂……真是的，现在教室里都不是黑板而是EL面板，而且不用笔记本而是用平板电脑，回家作业也都是以无线网络传送过来，这样的话在自己家里上课还不是一样吗？」

明日奈看着抱怨的我然后「呵呵」笑了一声。

「说不定面板和PC不久后也要被淘汰了呢。之后或许都会变成全息投影也说不定……而且我们就是因为来学校才能像这样见面啊。」

「这倒是没错啦……」

虽然我和明日奈已经把所有自由选修科目都排成一样，但我们原本学年就不同，所以课程内容也不一样，现在一个礼拜里只能见面三天而已。

「况且听爸爸说这里将会成为次世代学校的模范呢。」

「这样啊……那彰三伯父他还好吗？」

「嗯。有段时期相当消沉，一直责怪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他从CE0的位子上退下来之后已经算是半退休了，可能是不知道怎么打发空下来的时间吧。我想等他找到新的兴趣之后，马上就会恢复精神了。」

「这样啊……」

我啜了一口茶，然后学起明日奈抬头看着天空。

至于被明日奈的父亲结城彰三先生认为是未来女婿的那个男人——须乡。

下雪当天在医院停车场里被逮捕的须乡，之后也很难看地不断想逃避罪名。他只是一味保持沉默，并完全否认自己的犯行，最后还想把所有罪过都推到茅场晶彦身上。

但是他的一名部下在被列为重要证人并被检方带走之后，便将所有事情全盘托出。借着在RECT PROGRESS横滨分公司里设置服务器，利用SAO未归还者三百人来进行非人道试验的犯行被揭发之后，须乡便再也无法狡辩了。但听说开始公开审判的现在，他已经在申请精神鉴定了。虽说他主要的罪状是伤害罪，但目前社会大众最注意的是他掳人监禁的罪名是否能够成立。

而他所着手，利用完全潜行技术来进行洗脑的邪恶研究，也被发现除了初代NERvGear之外便没有机械可以实现。现在NERvGear几乎已经全部报废，而且似乎还能够开发出对抗须乡实验结果的措施。

所幸沦为实验体的三百名未归还者都没有残留遭到实验时的记忆。此外也没有脑部出现实质障碍或是发生精神异常的玩家，他们所有人在接受完善的治疗之后都可以正常回归到社会当中。

但是RECT PROGRESS公司与ALfheim Online，不，应该说VRMMO这种类型的游戏则全都受到了无法回复的打击。

原本光是SAO事件就已经造成相当大的社会不安了。而声称这全都是一名狂人所引起的偶发性犯罪，这次保证绝对安全的ALO以及其他VRMMO，却又再度因为须乡这次所引起的事件而让社会大众认为所有VR世界都可能会被利用来犯罪。

RECT PROGRESS最后因此而解散，而RECT总公司也受到很大的伤害，但在更换社长以下的营运阵容之后总算是慢慢渡过了危机。

当然ALO也被迫停止营运，虽然其他持续营运中的五、六款VRMMO游戏玩家并没有减少许多，但由于社会上的批评声浪实在太过猛烈，据说这些游戏今后恐怕也难逃停止经营的命运。

但以强大力量将这种状况整个反转过来的——

就是茅场晶彦托付给我的「世界的种子」。

在这里我必须提一下关于茅场的事情。

当二〇二四年十一月SAO世界崩坏的时候，茅场晶彦果然也随之死亡——这件事是在两个月前的二〇二五年三月时被证实的。

茅场在长野县人烟罕至的森林里有一栋山庄，而他以希兹克利夫这个身分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两年当中就是潜伏在这栋建筑物里面。

当然茅场的NERvGear没有被加上「死亡枷锁」，所以他可以随时登出，但身为公会血盟骑士团团长的他曾经连续登入游戏里长达一个礼拜的时间。

而在这段时间内帮忙照顾他的，是茅场同时任职于ARGUS开发部与都内工科大学时，与他进行同一项研究的研究所女学生。

在该研究室里的这名女性，从学生时代便与须乡熟识，表面上除了景仰须乡这个前辈之外，也对他存有相当强烈的对抗心。但实际上这名女性私下曾多次对须乡表达爱慕之意——这件事是上个月被保释出来的那名女性亲口告诉我的。

我勉强从解救对策室工作员那里问出那名女性的电子邮件信箱，在犹豫了许久之后才传了一封「我对你没有怨恨，只是想跟你谈谈而已」的电子邮件给她。结果在一个礼拜之后我就收到了回信。这名叫做神代凛子的女性还特别由现在居住的宫城县来到东京，然后在东京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里结结巴巴地对我述说事情经过。

茅场似乎从以前便决定要随着SAO世界的崩坏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但他选择的死亡方式可以说相当异常。他利用改造完全潜行系统后所制成的机器来对自己大脑进行超高密度扫描，结果脑部整个烧焦而死。

扫描成功的机率根本不到千分之一——这名让人感到有些可怜但又相当坚强的女性这么说道。

如果真能如茅场所愿，他就能把自己的记忆和思考，也就是大脑内部的电流反应全部转换成数字码，然后将自己的脑变成真正的电脑而存在于网络当中。

我犹豫了很久之后，对她说出在旧SAO服务器内部和茅场对话过这件事。另外也将茅场救了我和亚丝娜，以及他托付给我一样东西的事情告诉她。

女性低着头过了几分钟，从眼里落下一滴泪水之后对我说道。

——我原本到他潜伏的山庄去准备要结束他的生命。但最后却无法下手。害得许多年轻人因此而失去生命。

他和我所做的是无法被饶恕的事情。

如果你还恨他的话，就请你把他托付的档案给消除吧。

但是，如果……如果你心里还存有憎恨以外的感情…………

「桐人——桐人啊……关于今天的网聚……」

手肘被戳了一下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啊啊——抱歉。刚才在发呆……」

「真是的。不管在这里还是在那边，你只要一放松，就会变成一个成天只会发呆的大笨瓜耶！」

明日奈无法忍受似地摇了摇头，接着又露出宛若和煦阳光的笑容，接着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

食堂西侧窗户边，我坐在从南方数来第三个圆桌前，用力吸着铝箔包里剩下来的草莓优格。由于发出了不符合少女形象的巨大噪音，坐在我对面的绫野珪子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真是的，莉兹……里香小姐，可不可以请你喝东西时小声一点。」

「但是……啊——桐人那家伙又靠那么近……」

我的视线前方是只有从这张桌子才能透过树梢看见的中庭板凳，而板凳上有一名男学生正和一名女学生并肩坐在一起。

「真是不害臊，竟然在学校里做出……」

「这、这样偷看人家不太好吧！」

我瞄了珪子一眼，然后故意用调侃她的口气说：

「你还敢说我哩，西莉卡自己刚才还不是一直盯着看。」

珪子也就是短刀使的西莉卡——或许应该反过来说——她马上满脸通红的低下头去，接着大口大口地吃起虾肉炒饭。

我将喝完的铝箔包捏扁丢进几公尺外的垃圾桶后，把脸撑在桌子上后大大叹了一口气。

「啊——啊……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不要签订什么『一个月休战协议』就好了。」

「那都是莉兹小姐你提出来的不是吗！说这个月就让他们两个人去卿卿我我……实在是太天真了啦！」

「你脸上黏着饭粒唷。」

我再度叹了一口气，然后抬头朝着采光玻璃后面流动的白云看去。

我不知道桐人是怎么查到我的信箱，不过他在二月中左右寄了封电子邮件给我。

我当时感到相当惊讶，脑袋里一边响着恋爱大赛第二回合就要开始的钟声，一边赶紧跑去和他见面。而桐人在咖啡厅里所说的话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桐人他直接卷入了那起让社会为之骚动的「ALO事件」，而社会大众并不知道亚丝娜其实也是这事件里特殊型态的受害者。

当桐人告诉我亚丝娜她很想见我之后，我当然马上就去探病了。当我见到亚丝娜那副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宛若雪精灵的模样之后，以往在艾恩葛朗特里那种想要保护她的心情也再度受到强烈刺激。

幸好亚丝娜她日复一日逐渐恢复了元气，也同时能够进入这所学校就读。但是我只要一见到她，就会觉得她不是情敌而是应该保护的妹妹，结果在一个不注意之下便把眼前这个同样喜欢上桐人的朋友卷进来，组成了「到五月底为止我们就在旁边守护着他们吧」的同盟，但是将最后一块BLT三明治（注：培根、生菜、蕃茄所做成的三明治）随着第三次叹息一起送进嘴里之后，我朝着西莉卡看去。

「今天的网聚你会去吗？」

「当然——听说莉法……直叶也会来。这是我第一次在网聚里见到她，很期待呢！」

「西莉卡和莉法感情真的很好呢。」

我再度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可能你和她同样是『妹妹』，所以有亲近感吧？」

「哼……」

西莉卡鼓起脸颊，将最后一口虾肉炒饭塞进嘴里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莉兹小姐还敢说我呢，你自己现在还不是完全一副『姐姐』的模样。」

我们两个人之间爆发了好几秒钟的火花，然后才同时抬头看着白云，又同时叹了一口气。

***

艾基尔的店「Dicey Cafe」那扇不友善的黑门上挂了一块同样不友善的木牌，上面还有不友善的字迹写着「今日已出租」。

我看着身边的直叶说道：

「直叶你有见过艾基尔了吗？」

「嗯，在另一个世界里一起狩猎两次了。他真的很魁梧耶～」

「先告诉你，他本人也是那种模样。你要先做好心理准备喔。」

亚丝娜在瞪大了眼睛的直叶身后嘻嘻笑着。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吓了一大跳呢！」

「老实说，我也吓到了。」

直叶脸上这时露出了怯意，我砰一声拍了一下她的头之后便一口气把门推开。

大量欢呼声、拍手声、口哨声随着门被打开时的「喀啷」铃声一起响起。

不是很宽敞的店里此时已经挤满了人。扩音器里发出超大音量的BGM惊人的是那竟然是艾恩葛朗特的NPC乐团所演奏的阿尔格特街道主题曲——而店里所有人手里的杯子都发出液体亮光，看来气氛已经是相当热络了。

「喂喂——我们可没迟到啊！」

吓了一大跳的我这么说完之后，穿着制服的莉兹贝特走出来说：

「嘿嘿，主角当然是要最后登场啦。所以我告诉你们的集合时间比较晚。来，快进来快进来！」

我们三个人马上被拉进店里，然后又被推到店深处的一座小舞台上面。这时店门磅一声被关上，接着BGM暂停，灯光也全都拉了过来。

忽然聚光灯整个照在我身上，接着莉兹贝特的声音再度响起。

「桐人，恭喜你完全攻略了SAO——！」

所有的人一起齐声说道。接下来便是一连串礼炮声与拍手声。

我脸上因为惊讶而呆滞的表情就这么被数台相机给拍了下来。

今天的网聚——「艾恩葛朗特攻略纪念派对」原本是由我和莉兹、艾基尔所共同策划，但在不知不觉之间他们便瞒着我进行了这样的安排。店里参加者的人数大概超过我预期的一倍以上。

干杯之后所有人都开始做了简单的自我介绍，接着在我的演讲——当然这也是原本没有的项目结束之后，就轮到艾基尔特制的好几盘巨大披萨登场，这时宴会完全陷入一片狂欢状态。

我在受到所有男性参加者有些粗暴以及女性参加者有点过于亲密的祝福后，疲累不堪地来到了柜台前并整个人摊在圆凳上。

「老板，来杯加冰块的纯波旁酒……」

当我随便点完饮料之后，穿着白色衬衫、打着黑色蝴蝶结领带的巨汉便低头狠狠瞪了我一眼。惊人的是，几秒钟之后果然有一只装着冰块注满琥珀色液体的平底杯滑了过来。

畏畏缩缩舔了一口之后，发现原来其实只是普通的乌龙茶而已。当我抬头看着露出「骗到你了吧」笑容的店主并垂下嘴唇时，有一名身穿西装的瘦高男子坐到我旁边来。男人除了西装上搭配了一条很没品味的领带之外，额头上竟然还绑着一条印有低俗图案的头巾。

「艾基尔，给我来杯正牌的波旁酒。」

男人——刀使克莱因接住平底杯之后便转动圆凳，然后用色眯眯的表情看着店内角落那张女孩子们正发出娇笑声的桌子。

「喂喂，不要紧吗。你等一下不是还要回公司？」

「哼，不喝酒哪能加班啊。不过话说回来……这可真是秀色可餐哪……」

我对快流下口水的克莱因叹了口气，然后喝了一大口乌龙茶。

不过这确实是一副很养眼的美景。莉兹贝特、西莉卡、纱夏、由莉耶尔、直叶等女性玩家全部聚集在一起的这幅景象，实在让人很想把它拍下来当装饰品呢。虽然为了给结衣看我还真的有在录像就是了——

我身旁另一边的圆凳上也坐着一个男人。虽然他也是穿着西装，但看起来就是与克莱因不同，一副就是很正经的上班族模样。而他就是元「军队」最高负责人辛卡。

我举起杯子对他说道：

「对了，听说你和由莉耶尔小姐结婚了对吧。虽然有些迟了——但还是要恭喜你。」

我们两个人的杯子互相碰了一下。辛卡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哎呀，到现在还是在拼命习惯这个现实世界。而且工作也好不容易才上轨道而已……」

克莱因也举起杯子，探出身体说：

「嗯，真的很值得庆祝！可恶，早知道也在里面找个对象。话说回来，我是你们新生『MMOTODAY』的读者唷。」

辛卡再度露出羞涩的笑容。

「哎呀，不好意思。我们的内容还不是很充足……而且对于现在的MMO来说，攻略档案或是最新消息都已经慢慢失去意义了……」

「简直就像是宇宙诞生的浑沌一样。」

我点了点头后便抬头看向摇着雪克杯的店主。

「艾基尔，之后『种子』的状况如何？」

秃头巨汉露出会吓哭小孩的笑容后愉快地说道：

「那可真是不得了。现在大概有五十个镜像服务器……下载总数达到十万，实际运作的超大型服务器大概有三百台吧……」

茅场晶彦的思考仿真程序托付给我的「世界的种子」——

我和茅场的女性助手谈过之后又过了几天，在结衣的帮忙之下把由NERvGear局域网络传送到内存芯片的巨大档案拿到艾基尔店里。因为我认为只有这个身为我知己的男人可以帮忙种子发芽。

我当然对茅场以及他所创造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怀有憎恨的感情。那个死亡游戏的世界让好几名与我心灵相通的友人失去了生命。一想到在恐惧当中死去的他们——还有那个女孩，我就无法饶恕茅场。

但很遗憾的是，我也无法否认在强烈的憎恨当中还对他存有一丝的认同感。

就因为有生与死的存在，那座城堡才会变成真正的异世界。我心里虽然渴望脱离那个世界，但同时也深爱着它。在我心底深处确实有着希望它永远存在的感情。

因此我想，至少要确认那颗「种子」会发出什么样的芽来。

世界的种子。

那是由茅场所开发出来的，借着完全潜行系统来运作全感官VR环境，名为「The Seed」的相关程序套件。

茅场在整理过自动管制SAO服务器的「Cardinal」系统后，除了将系统规模缩小为可以在小型服务器里运作之外，该系统里面还包含着游戏组件的开发环境支持。

也就是说如果你想要创造一个VR世界，只要准备一台带宽还可以的服务器并下载这个套件，然后设计3D对象或者是配置套件里既存的对象接着让程序运作，你就可以诞生出一个属于自己的3D世界了。

要开发控制五感输入·输出的系统程序可以说相当困难。实际上全世界营运当中的VR游戏，都是根据茅场在ARGUS所开发出来的Cardinal系统所制造，而要使用这套系统必须付出非常高额的权利金。

随着ARGUS消灭，程序的权利也转移到RECT手里，但现在又因为RECT PROGRESS解散而正在寻求愿意买下该程序使用权的企业。不过由于金额过于庞大以及社会大众对于VR游戏的批判，使得没有企业愿意出手收购，而这也让此类型的游戏开始陷入衰退状态。

这时候登场的就是标榜完全不需要权利金而且小巧又机能充实的VR控制系统「The Seed」了。艾基尔先运用他的关系彻底检验了我所得到的程序，确定里面不存在任何的危险因素。

我们不清楚茅场真正的意图究竟为何——而且就算是程序本身没有危险，但这个程序流出到市面上之后，应该也只有茅场本人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状况吧。只是我想茅场创造出这程式的动机应该相当单纯。

那就是不断追求「真正异世界」的梦想。

我拜托艾基尔把「The Seed」上传到全世界各地的服务器里，让不论是个人或者是企业都可以自由下载这个程序。

ALfheim Online原本应该已经死亡，但同时也是ALO玩家的几家新兴企业经营者又让它重新复活了起来。

他们先共同出资来建立一所新公司，然后由RECT手里以几近免费的低价接收了ALO所有档案。

崭新的阿尔普海姆大地便在新的摇篮里再生，玩家原本的档案也完全被继承过来。因为那个事件而离开游戏的玩家几乎不到全体的一成。

当然新诞生的世界不只有阿尔普海姆而已。

原本没有能力支付庞大权利金的企业乃至于个人，多达数百名人员表达愿意成为营运者的意图，因此不断有VR游戏的服务器开始运作。当然这些游戏里面有的需要收费也有的完全免费，但这些游戏相当自然地就互相连结起来并且订定了几条最高原则。目前已经慢慢建立起「在某个VR游戏里创造出来的角色也可以转换到另一个游戏里使用」这样的结构了。

而且The Seed还不是只能利用在游戏上而已。像是教育、交流、观光等等，每天都有新领域的服务器诞生，所以每天也都会有新世界出现——相信不久之后，VR世界的「现实世界换算面积」大于日本这个国家的日子就会来临了。

辛卡一边苦笑，一边用怀有梦想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正目睹一个新世界的诞生。只靠MMORPG这个名词已经不足以概括形容这个世界了。虽然我也很想更新网页的名称……但是却又找不出个足以形容它的名词。」

「嗯～～……姆……」

克莱因把手臂交叉在胸前，皱着眉头拼命思考着。我戳了一下他的手肘，边笑边说：

「喂，把公会取名为『风林火山』的家伙没人会期待你的品味啦！」

「你说什么！我告诉你，新生·风林火山可是有一堆人想加入呢！」

「这样啊——如果有可爱的女孩子就好啰～」

「呜……」

我看着克莱因无话可说的脸笑了一阵子后，再度看着艾基尔说：

「喂，续摊的预定没有改变吧？」

「嗯嗯，今天晚上十一点在世界树城市集合。」

「那么……」

我放低了声音说：

「那个可以动了吗？」

「没问题。不愧是『传说中的城堡』，听说用了一整个新的服务器群呢。但不论是使用者或是资金都大幅增加了！」

「如果可以顺利成功就好了。」

——旧SAO服务器已经完全被初期化并且报废了。但是在交给新ALO营运者的ARGUS开发档案里，竟然有着令人意想不到的物品存在。

我一口气将杯子里的乌龙茶喝光，然后就这样握着杯子抬头看向店里的天花板。黑色天花板看起来就像深夜的天空一样。这时忽然有淡灰色的云流过，月亮出现将整片世界染成蓝色。接着在遥远处出现了巨大的——

「喂——桐人，到这边来！」

完全处于亢奋状态的莉兹贝特一边用力挥手一边大声叫唤着我。

「……那家伙不会是喝醉了吧……」

我的眼光停留在她手里那杯装有粉红色液体的巨大杯子上，结果视法律为无物的店主听见我的呢喃后，一脸无所谓的说：

「酒精浓度百分之一以下不要紧的啦。而且明天又放假。」

「喂喂……」

我摇了摇头之后便起身离开。看来这会是个相当漫长的夜晚哪。

***

莉法飞翔着穿透了漆黑的夜空。

四张翅膀在大气中挥动撕裂空气，让莉法不断加快速度。

如果是在以前的话，为了用有限的飞翔力量来尽可能延长飞行距离，就必须考虑以最有效率的巡航速度或者是不断重复加速与滑行的滑翔飞行法来飞行。

但现在这些都已经是过去式了。因为束缚她的系统枷锁已经不存在。

结果世界树上根本没有空中都市。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光之精灵，宣言要让第一个谒见他的种族转生的精灵王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但是这个世界在历经一次崩坏再度重生之后，新的支配者——不对，应该说是调整者们便给予所有精灵能够永远飞翔的翅膀。虽然种族依然是风之精灵而不是光精灵，但对莉法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莉法比集合时间早了一个小时登入，由最近时常待在这里的猫妖领地首都「弗莉莉亚」里起飞后，已经持续飞行了快要二十分钟。这段时间里面她没有停下来休息过，只是依照本能全力震动着翅膀。但发出草绿色光芒的魔法动力到现在依然没有失去力量，它还是一直遵照着莉法的意思持续运作着。

根据桐人表示，这个新世界里的加速理论就跟汽车非常类似。

飞上天空之后马上将翅膀往左右张开并加大振幅，利用所谓「扭力重视」——这名词也是桐人所说，但莉法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的飞行方法来用力排开空气。

速度慢慢增加之后，就配合将翅膀叠成锐角，然后也逐渐缩小振幅。当达到最高速度时，翅膀除了几乎叠成一直线之外还会以看不见的速度震动着，因此从地面上看起来根本就像带着颜色的彗星掠过天际一般。到达这个阶段时速度便难以再增加，至于能加快到什么样的程度就要看玩家个人的勇气了。一般玩家不久后都会因为恐惧与精神上的疲劳而开始减速。

上周举行的「阿尔普海姆横贯大赛」里，莉法在与桐人经过了剧烈竞争之后以些微差距赢得比赛。由于两个人实在领先其他参赛者太多，所以第二届大赛能不能顺利举行还是个问题。

……那个时候真的很快乐……

莉法一边飞一边因为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而笑了出来。在终点前追上来的桐人为了让莉法发笑而使用了讲冷笑话这种卑鄙手段，而莉法也真的整个人大笑了起来。最后她为了报复而将解毒药水实体化并朝桐人丢了过去，如果不是药水有击中桐人的话莉法早就输掉这场比赛了。

像那样在比赛当中的飞行虽然也很过瘾——但还是把脑袋放空之后，纯粹只为了突破界限而不断加速的时刻最让莉法感到开心。

经过数十分钟的飞翔之后，莉法的速度已经快提升到极限。这时被一片黑暗所包围的地面看起来就像不断像后流去的线条，而前方刚出现的小街灯也马上就消失在身后了。

当身体感觉已经到达学会飞行以来的最高速度时——莉法瞬间张开翅膀并反转身体开始急速上升。

从头顶上厚厚的云层缝隙里可以见到巨大满月正发出光芒。而莉法就像火箭般朝着这蓝白色的玉盘直线上升。

几秒钟之后，莉法随着产生细微变化的风声一起冲进云海。她就像颗子弹般贯穿这层黑色面纱。突然在距离莉法非常近的地方发生闪电，云层也整个被染成白色，但她还是毫不在意的往前突进。

不久之后她终于穿透云海。眼前的宝蓝色月光包围整个世界，眼下则是一片云的平原。这里唯一能见到的物体便只有远方那贯穿云海的世界树尖端而已。此时速度终于开始有点下降，但莉法还是紧闭着嘴唇努力伸长指尖，只是一心朝着满月前进。可能是心理作用吧，感觉上像银盘般的月亮直径好像一点一点变大了。莉法这时甚至可以清楚见到月亮上有几道陨石坑。

其中一个巨大坑洞的中央似乎可以见到一群闪烁的光芒。难道这只是莉法眼睛的错觉吗？还是说那是某一座无人知晓的月球人街道所发出的光芒呢？如果可以——可以再靠近一点的话——

但是世界的尽头，也就是名为限制高度的墙壁终于挡住了莉法。到此就没办法再继续往上升了。但是……

莉法用力伸长了右手，像是要抓住月亮般张开手指。

我想到更高、更远的地方去。越过平流层，脱离重力束缚，一直到那个月世界为止。不对，之后还要跨过行星轨道、超越彗星直达一大片星海——

终于，她的上升速度完全归零，接着变成负数。莉法就这么张开双臂，在夜空当中变成自由落体。月亮开始慢慢离她远去。

但是莉法却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微笑。

虽然现在还无法达成——

但根据桐人表示，这款ALfheim Online也有加入更大VRMMO集合体的计划。而且—开始就是要和以月球表面为舞台的游戏互相连结的样子。这么一来，莉法就可以直接飞到月球上去了。不久之后其他游戏世界将被设定为不同行星，到时候有渡船横跨星海到各个行星的日子就会来临。

届时莉法将可以随意飞行到任何地方。但是……却还是有一个她永远到达不了的场所。

莉法心头忽然涌起一丝寂寞。

她一边朝软绵绵的云海落下，一边用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

她知道自己觉得寂寞的理由。那是因为今天晚上在现实世界里，桐人——和人带自己去参加的那个派对所造成的。

当然她感到非常开心。因为一直以来她只能在这个世界里与新朋友们见面，而今天是她首次能和他们在现实世界里相见并且聊天。举行派对的三个小时可以说一转眼间便过去了。

但是她同时也在里面感觉到他们之间那种看不见但却十分牢固的羁绊。他们在目前已经消失的「那个世界」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共同作战、哭泣、欢笑、相恋的记忆——即使现在已经回到现实世界，也仍然在他们心中放出强烈光芒。

直叶喜欢桐人的心情到现在依然没有改变。

晚上在门前道晚安时、白天一起跑步到车站时，她总是有一股类似和煦阳光的心情。她也曾一边流着痛苦的泪水，一边想着如果他们是真正的兄妹，甚至是生活在不同城市的陌生人就好了。但是现在每天在同一个屋檐下的生活已经让她感到非常幸福。就算不是全部也没关系，自己只要能在和人心里占据一个小小的位子就够了。

——自己好不容易才能这么想了。

但在那场派对里头，直叶心里就是有一种和人不久后将会离她远去的预感。自己绝对无法进入那群人的羁绊当中。那里面根本没有直叶的容身之处。因为直叶她没有关于「那座城堡」的记忆。

莉法缩起身体，像流星一样不停往下坠落。

马上就要到达云海了。集合场所是新设在世界树上的世界树城市，所以该是要展开翅膀准备滑翔的时候了。但是因为内心充塞着寂寞心情，让她无法运动自己的翅膀。

寒风吹拂过她脸颊同时也将她胸口的温暖给带走。她就这么一直往黑暗的云海里深深沉去——

突然身体像被什么东西接住而停止落下。

「——？」

莉法惊讶的张开眼睛。

桐人的脸随即就出现在她眼前。他用两手抱着莉法，在快到云海前的空中盘旋着。在莉法说出「为什么——」前，浅黑色肌肤的守卫精灵便开口说道：

「我还担心你究竟要上升到什么地方去呢。时间快到了所以我过来接你。」

「……这样啊……谢谢……」

莉法微微一笑之后张开翅膀从桐人怀里飞了出来。

运作这座新ALfheim Online的营运体从RECT PROGRESS公司接收过来的全部游戏档案里面，也包含了旧Sword Art Online的角色档案。因此营运体在旧SAO玩家联机至新ALO开设帐号时，特别让他们可以选择是否继承原本角色包含外表在内的所有档案。

因此经常和莉法玩在一起的西莉卡、莉兹贝特等人除了附加上精灵的种族特征之外，长相基本上都与现实世界里的她们非常相近。但是桐人在面临这个选项时却没有让以前的外表复活，选择了继续使用这个守卫精灵的外表。此外他还将那些惊人的能力值全部初期化，开始重头锻炼起自己的各项能力。

莉法现在忽然很想知道他这么做的原因，于是她同样停在半空中并对着桐人问：

「哥哥……桐人，为什么你不像其他人那样恢复原来的面貌呢？」

「嗯——……」

结果桐人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望向远处某个地方。他微微笑了一下才回答：

「那个世界里的桐人，任务已经结束了。」

「这样啊……」

莉法也轻轻笑了笑。

最先遇见守卫精灵战士的桐人，然后和他一起旅行到世界树的人就是自己。一想到这里莉法就觉得有些开心。

他们以站姿在空中移动着，结果莉法忽然握起桐人的右手说：

「桐人，我们来跳舞吧……」

「咦？」

莉法拉着瞪大眼睛的桐人，开始在云海上像滑行般横移了起来。

「这是最近才开发出来的高级技巧。就像这样一边停在半空中一边慢慢地横向移动。」

「原、原来如此……」

桐人像是被激发了挑战心一样，以非常认真的表情配合着莉法的动作滑行。但他马上就向前倒去并且失去了平衡。

「呜哇！」

「呵呵，你往前面加速才会这样。你弄错了，只要产生一点上升力，然后同时往横向滑行……」

「唔唔……」

被莉法拉着手臂，东摇西晃地奋斗了几分钟之后，桐人便以他那惊人的适应力学习到了跳舞的诀窍。

「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对对。好厉害哦！」

微微笑了一下之后，莉法便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拔开栓子让它飘浮在半空中之后，随即从瓶口溢出带着银色光芒的粒子，同时也开始能听到有清澈的弦乐重奏传了出来。

这是音乐精灵的高等级吟游诗人将自己演奏装进瓶子后拿来贩卖的道具。

莉法配合着音乐慢慢地踏起舞步。

他们两人的身影便这样在空中忽远忽近、忽大忽小地跳着舞。在这当中桐人一直牵着莉法的手，而莉法则是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睛，随着移动方向即兴踩着舞步。

两人就在湛蓝月光照耀下的无尽云海里不停旋转着。原本缓慢的动作开始越来越加快，光是一个踏步就能飞出老远的距离。

莉法翅膀上飞散的绿色光芒与桐人翅膀上洒下的白光互相重叠、碰撞并且消失。这时风声忽然整个消逝。莉法也静静闭上眼睛。

她用心灵感受桐人由指尖传递过来的全部心意与感情。

莉法心想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至今为止两个人曾有过好几次心灵相通的魔法时刻。但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桐人——和人有属于他自己的世界。属于他自己的同学、伙伴，还有最心爱的人。他的翅膀太过于强壮、步伐太过于辽阔，让莉法根本追不上他。

从两年前他到那个世界旅行而不再回来的那天起，他们两个人便开始渐行渐远了。虽然为了想接近他而获得精灵的翅膀，但和人和其他人的心到现在还有一半留在那空中的梦幻城堡里。

科学技术的进步已经让假想世界越来越真实。它已经超越了游戏的领域，把假想变换成现实。但人类还没有灵巧到能在好几个现实世界里生活。和人之所以对那个世界有那么深的依恋，一定是因为他在那个直叶永远无法到达的梦幻世界里累积了太多欢乐、悲伤以及爱情的经验。

莉法感到自己眼睛里流下了泪水。

「——莉法……？」

耳边响起了桐人的声音。

莉法睁开眼睛，边微笑边看着他的脸。这时由瓶子里传出来的音乐声先是越来越淡，然后随着瓶子破裂的细微声音同时消失。

「我今天就先回去了……」

莉法放开桐人的手后这么说道。

「咦……？为什么……」

「因为……」

她的眼中再度流下泪水。

「哥哥和大家……都离我太遥远了。我没有办法跟你们到那边去……」

「小直……」

桐人以认真的眼神看着莉法，接着轻轻摇了摇头。

「没那回事。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不等莉法回答，桐人便再度紧握起她的手并转过身子。

「啊……」

他用力拍动翅膀开始加速。只见他直线朝着耸立在云海远方的世界树飞去。

桐人不理会莉法的意愿，只是以猛烈速度向前飞行。他紧握住莉法的手丝毫没有放松，而莉法也只能在后面拼命跟着他前进。

世界树的体积也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而大到足以遮蔽整个天空。这时可以见到树干分叉出好几根树枝的中央部位上出现了一大群光点。而那便是世界树城市的灯光。

桐人对着中央最为高大而且发出耀眼光芒的塔飞去。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原本看起来是一大团的发光群，现在也分为建筑物窗里的光芒与照亮道路的街灯了就在这个时候……

忽然连续响起好几道钟声。这是宣告阿尔普海姆已经到了午夜十二点的钟。世界树内部目前设有连结阿鲁恩与世界树城市的电梯，而这口钟便摆在这个大空洞的上方，它的钟声可以传遍整个世界。

桐人张开翅膀进行紧急煞车。

「哇啊？」

莉法一时停不下来而差点撞上他。但停在半空中的桐人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莉法。

「看来是来不及了。它要下来啰——」

「咦？」

由于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莉法只能呆望着桐人的脸孔。桐人笑了一下并眨了眨眼睛，最后用手指向天空的一角。莉法在他臂弯里改变身体方向，抬头看着夜空。

莉法只见到——巨大的满月正发出清澈的蓝色光芒。

「月亮怎么样了吗……？」

「看仔细一点。」

桐人将手往更高处指去。莉法定睛凝神看着天空。

光辉的正圆形右上方边缘——稍微出现一点缺角。

「咦……？」

莉法瞪大了眼睛。她一瞬间有了「是月蚀吗……？」的想法，但随即想起阿尔普海姆里从没有发生过这种现象。

侵蚀月亮的黑影面积不断增加。但它的形状并不是圆形。黑影就像三角形楔子般持续钉入月亮当中——

这时莉法耳朵忽然又听见一道重低音。由远方传来一种让整片天空为之震动的「轰隆轰隆」声响。

影子终于整个盖住月亮。但是由远方照射下来的月光却还是让三角形影子的轮廓朦胧地浮现出来。只见它越来越大、越来越靠近。

看来那似乎是个圆锥形的物体。但目前为止还无法掌握与它之间的距离感。莉法皱着眉头仔细观察起那个物体。结果——

那个浮游物突然发出了光芒。

一道眩目的黄色亮光往四方散去。

看来它是由许多薄薄层状物所堆积起来的物体。光线就是由层状物里发射出来的。它的底端垂下三根柱子，柱子前端还发出刺眼的光芒。

是船吗……？还是房子……？莉法歪着头这么想着。在她思考的期间，该物体的外表也因为逐渐接近而不断变大。现在它已经遮蔽住一部分的天空了。大气里的重低音让莉法的身体震动了起来。

这时她发现最下层与上层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那看起来像是几根小突起物由下方往上延伸。不——那应该是——

建筑物！数栋排着好几层楼窗户的巨大建筑物聚集在一起。但是——如果以建筑物的大小来换算的话，那这有着几十层的物体光是一层就有风之塔那样的高度了。这么一来，那个浮空圆锥的整体高度……不就有几百公尺，不对，应该有几公里才对……？

「啊……难道……难道那是……」

想到这里时，莉法脑里忽然灵光一闪。

「那是……！」

她转过头来看向桐人。

桐人用力点了点头，接着用兴奋的声音说道：

「没错——那就是浮游城艾恩葛朗特！」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浮在空中的巨城好不容易减缓来势，在快碰到世界树顶端树枝的地方停了下来。

「因为我想要跟它做个了断。」

桐人沉稳地说道。

「这次一定要从第一层到通到第一百层来完全征服那座城堡。之前才通过四分之三的楼层就结束了。莉法——」

他砰一声把手放在莉法头上，接着才又继续说：

「我现在已经变弱了……你会帮我的忙吧？」

「……啊……」

这时莉法根本发出不声音，只是凝视着桐人的脸。

——只要你愿意就可以到任何地方去。

泪水再度由她脸上流下，滴落到桐人胸口。

「——嗯。无论……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都会跟着你……」

当她靠在桐人身边抬头看着巨大浮游城时，脚下忽然有声音传上来。

「喂——你太慢啰，桐人！」

莉法将视线朝下方看去，马上就见到满头红发上绑着黄黑色头巾，腰间还挂着一把惊人长刀的克莱因飞了上来。

他身边则跟着带有大地精灵的茶色肌肤，背上扛着一把巨大战斧的艾基尔。

此外还有垂着小矮妖专用的银造榔头，身上纯白与蓝色围裙礼服发出亮光的莉兹贝特。

当然也少不了长着带有光泽的黑色耳朵与尾巴，肩膀上还停着一匹水蓝色小龙的西莉卡。

这时由莉耶尔与辛卡也牵着手飞了过来。

而纱夏似乎还没习惯飞行的样子，她手里握着遥控器摇摇晃晃地飞着。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与他们会合的，连朔夜与亚莉萨·露还有数名风精灵与猫妖玩家也都赶了过来。

另外下方还有一边挥手一边上升的里根。

结果竟然连火精灵将军尤金与他的部下们也出现了。

「喂，再不快点要丢下你们啰！」

克莱因留下叫声后便与一大群人争先恐后地在夜空中往上飞，朝向天空中的城堡直线前进。

最后面则是穿着白色束腰外衣与迷你裙，腰间挂着白银细剑，肩膀上停着一只小妖精的亚丝娜甩着一头长长秀发在两人面前停了下来。

「来，我们走吧，莉法！」

莉法畏畏缩缩地握起对方伸出来的手。亚丝娜笑了一下之后拍动背上水蓝色翅膀并转过身子。

她肩膀上的结衣也飞了起来，最后在桐人肩膀上着地。

「爸爸，快一点嘛！」

桐人清澈的视线往艾恩葛朗特看了一下，接着又低下头去沉默了一阵子。这时他的嘴唇微动似乎在叫着某个人的名字，但由于声音实在太小了而听不清楚。

当桐人再次迅速抬起头来时，往常那种自傲的笑容已经再次回到他的脸上。他将翅膀完全张开，用手笔直指着天空开口说道：

「好——我们走吧。」

<全文完>

第四卷 妖精之舞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谢谢各位购买我的第八本作品《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4妖精之舞》。

本篇虽然是由上下两集所构成的故事，但它除了是第1集的续篇之外，也是篇非常非常漫长的终章。当初开始写这篇故事时，我只是想写主角·桐人寻找并发现女主角·亚丝娜的故事而已，但在加入许多要素之后就造成了这么一大长篇的内容了。

而要素之一，便是「很普通地玩着RPG而已真的能够成为一本小说吗」的错误试验。

我在创作《SAO》第1集时，认为RPG小说如果不附加上什么条件就无法成立。因为游戏内的主角就算遇见九死一生的危机，现实世界里的他依然完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为了要消弭「只不过是游戏」所以「只要重来就好了」的双重不利要素，我只好在第1集里加上了死亡游戏，也就是游戏里的死亡就等于真正死亡的条件。

但是在我心中一直残留着「难道真的是这样吗」的疑问。感觉如果RPG小说一定要有附加条件才能成立的话，那我身为MMO玩家所得到的兴奋与感动也不过只是假像而已。于是是否能够借着故事表达出「与朋友们组队后，战战兢兢地突破首次进入的迷宫时那种乐趣」，便是这分成上下两集的「妖精之舞」最重要的题目。

至于我的企图是否已经成功……从看完本书最后一页的你会不会有「我也想玩玩看MMO」这样的心情就能知道了（笑）。

以正统「虚拟世界网络游戏」为故事内容的SAO系列将从下一集起完全转移方向，开始进入横冲直撞的暴走状态。喜欢我作品初期气氛的读者或许会感到非常不适应，但唯一不变的就是，故事内容还是全由桐人氏所干出来的好事所构成（笑），如果大家也能支持他今后的冒险我会感到相当高兴。

与上一集相同为大量出现的角色们与怪物群画下美丽插图的abec老师、因为我补写作业延迟给而您添了不少麻烦的担当编辑三木先生，这次也非常感谢你们！当然也要对一直支持着我的读者们献上足以塞爆你们硬盘容量的感谢！

二〇—〇年一月二十八日 川原砾

第四卷 妖精之舞 插图

“早上好，直叶。你好像没睡醒啊。昨天究竟在干什么啊？”——桐之谷和人

“早上好，哥哥。那个玩网游”——桐之谷直叶

“或许是这样但是，我，必须得去！！”——桐人

“桐，桐人！！等，等等一个人，是不行的！”——莉珐

“我在这里哟！！唯酱，桐人——！！”——亚丝娜

“——话说回来啊，桐之谷君，不还是称呼你为桐人比较好。我没想到你居然会来到这里啊。究竟是勇敢呢，还是愚蠢呢。”——妖精王欧佩隆

“哥哥吗？”

“诶？——zhiye直叶？”

这虽然是游戏，但不是闹着玩的

第五卷 幽灵子弹 序章

台版 转自 watashi101、葉月零、折原あずさ、哦☆卖糕的、葉月和、奇跡のかけら@SOSG论坛

『AGI（注：敏捷度）万能论根本只能说是幻想而已！』

尖锐的男性声音响彻整个宽广的酒店。

『AGI确实是相当重要的能力值。到目前为止，只要速射与回避这两个能力够突出就能够称为强者了。』

微暗店内的中央飘浮着四面全息图面板，而映照在面板上的玩家正以充满自信的声音这么说道。

这是网络电视节目「MMO动向」的人气单元「本周的优胜者」。虽然由现实世界里的电视或者是透过网络也能收看这个节目，但无数VRMMO世界内的旅馆与酒店也经常播放本节目，而玩家们也特别喜欢在「内部」收看。

尤其当特别来宾是来自于「那个世界」时就更吸引人注意了。

『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花了八个月拼命提升AGI的废人玩家们，我必须对你们说——请节哀顺变。』

他那种充满调侃的语调让店内各处都响起了大量嘘声，甚至有些酒瓶与杯子被丢在地面上而散发出多边形碎片。

但是「他」没有加入这场骚动，只是缩着身体静静坐在沙发上。

由深深拉下来的吉利服头套与盖住下半边脸部的厚布之间，射出一道冷冷的视线环顾着店里。

画面中趾高气昂的男人固然可憎，但这些呆呆看着电视的玩家同样也令人不愉快。每个人虽然都不断发出嘘声，但一方面也像是参加祭典般不断起哄着。

「他」实在没办法理解，这些人为什么能够那么天真呢。电视里的那个男人只是偶然拿下世界最强的宝座而已，接着马上就转变成游戏里最大的榨取者，开始掠夺全体玩家的部分连接费用，还自认为是职业玩家。

其他玩家心里应该也跟「他」一样嫉妒并憎恨那个男人才对。如果说这是丑恶不堪的情绪，那么这些人用皮笑肉不笑的笑容来隐藏自己这种情绪就不丑陋又滑稽吗？

「他」服装底下的肌肉全部紧绷起来，由轻轻紧咬的齿缝中呼出一口气。现在还不是时候。再过一会儿才是扣下板机的时间。

将视线移回全息图屏幕上之后，发现镜头正整个拉远，映照出坐在男人右边的主持人以及坐在左边的另一名特别来宾。

身穿流行电音类型服装的少女主持人用甜甜的声音说：

『人家说全VRMMO里难度最高的游戏便是「Gun Gale Online」，而您不愧是该游戏里的首席玩家，一开口便是如此劲爆的发言。』

『没有啦，一辈子可能只有一次机会来上这个「MMO动向」。当然要把想说的话全说出来啊。』

『太客气了。您应该也会参加这次的「The Bullet of Bullets」吧？』

『那是当然，而且既然要参赛就一定会以夺取优胜为目标。」

男人撩起那夸张的蓝银色长发并傲慢地看着镜头这么说道。这时店里再度响起一片嘘声。

MMO动向虽然不是Gun Gale Online——通称GGO的内部频道，但无论是主持人还是现场来宾都不是真人而是游戏角色。「本周的优胜者」是每个星期都会邀请各个VRMMO游戏的高等级玩家前来接受访问的节目，而这周的来宾则是在GGO上个月所举行的最强者淘汰赛「The Bullet of Bullets（简称BoB）」里获得冠军与季军的两位玩家。

『但是ZXED先生……』

听了银发男一连串傲慢的言词后，获得季军的男性终于忍不住开口说道：

『BoB应该都是单人的遭遇战吧。再度对战时不能保证你一定能获胜，我想你刚才那种自己的类型占绝对优势的发言应该是言过其实了吧。』

『不不不，这次的结果就代表全GGO目前的倾向。暗风你是AGI类型，所以我能理解你不想同意我说法的心情……』

名为ZXED的优胜者马上如此反驳道。

『……一直到前阵子为止，敏捷度超高且能迅速射击强力实弹枪械的角色确实是最强类型。因为同时回避率也会提升，所以也能弥补耐久力不足的缺点。但是MMO这种游戏与单机版游戏不同，它的平衡度是无时无刻不在改变的。尤其等级型原则上是没办法更换能力值，所以得先预测将来的趋势来分配能力点数才行。在这个等级范围里最强的类型不代表接下来也会是最强。你只要想一下就知道了嘛。今后出现的枪械，装备时需要的STR（筋力）以及命中准确度都会不断上升。不断回避就可以不受伤害通过弹幕的天真想法已经不适用了。我和暗风你的战斗便象征着这种情况。你的子弹被我的耐弹装甲减低了许多杀伤力，反而是我射击的命中率将近七成左右。说明白一点好了，今后已经是STR-VIT（体力）型玩家的时代。』

面对这一连串的批评，那名叫做暗风的男人脸上终于因为悔恨而扭曲了起来。

『……但那是ZXED你在大会举行前得到了刚好符合你STR的稀有枪械才能有这种结果吧。你付了多少钱买那把枪？』

『真讨厌，那当然是我自己打怪得到的啊。这么说起来，最重要的能力值或许是运气也说不定呢，哈哈哈……』

「他」一边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看着全息图屏幕里那个大笑的银发男，一边动起包在服装下的右臂。从腰间的手枪皮套里找到突出来的握把，接着紧紧握住这冰冷又坚硬的金属。时间马上就要到了——确认一下视线角落的时间后，发现还有一分二十秒。

坐在他邻桌的二人组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这么低声说道：

「哼，竟然敢这样大放厥词。以前到处宣称AGI型最强的不就是ZXED本人吗？」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是他故意引导错误流行的陷阱也说不定……被他给摆了一道……」

「这么说……现在的STR-VIT最强论也是骗人的啰？」

「那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最强呢。拼命狂升LUK吗？」

「那你试试看啊。」

「才不要哩。」

两人组说完便嘻嘻笑了起来。这种声音更燃起了「他」的怒火。既然发现被骗了，怎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呢。真让人无法理解。

——但是，你们那愚昧的笑容也马上就要冻结起来了。因为你们即将见到真正的力量与真正的最强者。

是时候了。

「他」无声地站了起来。然后在桌子之间一步步往前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的存在。

愚蠢的群众啊……准备品尝恐惧吧。

「他」嚅嗫完之后便在酒店的中央，也就是全息图面板的正下方停了下来。接着由配备在吉利服腰间的皮套里拔出一把粗糙的手枪。

枪身上闪烁着有如把所有黑暗凝缩在上面的冰冷金属光辉。这把手枪连握把都是金属制，有着直排锯齿状突起的中央部份还有一个星型刻印。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把很普通并且没什么威力的手枪。

但是这把手枪拥有「真正的力量」。

「他」拉下滑套发出「喀嚓」的声音，装上首发子弹后，以缓慢的动作将枪口对准了上空——也就是巨大的全息图面板。面板里最强的玩家ZXED正在大笑着，而枪口就瞄准了他的额头。

「他」维持了一阵子这种动作之后，周围的人也发出一阵感到讶异的声音。

即便是没有PK限制的GGO，在街道里面也是没办法攻击别人。就算可以发射子弹，但别说要伤害到玩家了，就连物体都没办法破坏。

「他」这种无意义的动作让几个人发出了嘲笑声。但是「他」却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拿着黑色手枪持续用等边射击法站着。

而面板屏幕里的ZXED依然说出充满轻视味道的发言。

ZXED的肉身应该躺在现实世界某处，藉由头上的「AmuSphere」联机至MMO动向的虚拟摄影棚吧。所以他当然无法知道Gun Gale Online世界的首都「SBC格洛肯」购物街的某间酒店里，正有个人拿着枪对准电视里的自己。

但是这时「他」张开嘴，用尽所有力气大叫着：

「ZXED！虚伪的胜利者啊！现在就是你接受真正制裁的时候了！」

在吓了一大跳的玩家们注视之下，「他」拾起左臂，用指尖依序碰额头、胸口、左肩与右肩，等于是划了一道十字架。

在他放下左手的同时，右手也扣下板机。

滑套整个向后滑动，黄色发射火焰闪烁。接着是尖锐的爆炸声响起。

在酒店有限灯光的微暗下，金属子弹直线飞去——直接命中全息图面板表面并引起小小的光线效果。

但产生的影响也仅止于此，画面中的ZXED依然滔滔不绝的讲着话。

这次店内真的涌起了一阵嘲笑。可以听见「好痛哦～」　　「真的发射了耶」这些揶揄的话。但ZXED的讲话声盖过这些声音继续说道：

『……所以说，无论是能力值还是技能，最后还是要看玩家本人的能力……』

但声音到此忽然就中断了。

客人们的视线回到面板上。

ZXED只是张着嘴，瞪大了眼睛僵在那里。他的手慢慢举起，做出抓住胸口中央的动作。

接着他的身影忽然消失，只剩下由多边形所组成的椅子留在当场。主持人急忙慌张的说：

『哎呀，看来是断线了。我想他马上就会重新联机，请大家稍待片刻……』

但是店里没有任何人在听主持人说话。一片寂静当中，所有人又把视线移回「他」身上。

「他」将对着屏幕的枪收回来，维持水平握枪姿势。接着慢慢转过身体，眼神扫过店里面的玩家。

看完一圈之后，「他」再度高举黑色手枪大叫道：

「……这就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强劲！愚蠢的人们啊，把我的名字随着恐怖牢牢记住吧！」

他用力吸了口气——

「我和这把枪的名字是『死枪』…………『death gun』！」

「他」将手枪放回皮套里，挥动左手叫出选单窗口。

「他」一边按下注销键，一边感受着胜利感与异常强烈的饥饿感。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一章

「欢迎光临。请问是一位吗？」

我对殷勤低头的服务生回答「我跟人约好了」之后，环顾了一下宽广的咖啡厅。

结果店内深处的位子上马上就有人毫不客气地大叫着我的名字：

「喂——桐人，这边这边。」

响着优雅古典音乐的空间里原本只有些轻微的谈笑声，但这时全都停了下来，并以带着责怪的眼神看着我。我只好缩起脖子，快步走向声音的主人。穿着一件旧皮外套与破牛仔裤的我，跟这间大多数都是刚买完东西的贵妇的店内实在是很不搭，因此也让我在心里对把我叫来这里的罪魁祸首感到更加气愤。

如果对方是个妙龄美女也就算了，但很可惜的是，现在对我挥手的是个身穿西装的男性。我直接表现出不满的态度，用力往椅子上坐了下去。

服务生立刻从旁边递上冰水与毛巾，并且将菜单递了过来。当我拿起包着真皮的菜单时，对面位置上传来开朗的声音说道：

「今天我请客，想吃什么尽量点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我没好气的答完之后往菜单上一看，发现连最便宜的「奶油泡芙」都要一千两百日币，虽然差点直接回答综合咖啡一杯，但仔细一想，眼前这人可是坐享高薪的官员，而且他付的交际费也都是国民的血汗钱。觉得这实在太过分的我，极力以平静的声音不断点餐。

「嗯……我要巧克力圣代……还有覆盆子的千层派……然后加上榛果咖啡。」

好不容易说完一长串名称后，才发现我点的食物总共加起来共要二千九百日币。这实在让我很想对他说我吃汉堡和奶昔就好，请把差额用现金补给我。顺带一提，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点的东西究竟长什么样子。

「好的。」

服务生以流畅的动作离开之后，我才松了口气抬起头来。

眼前这个正大口吃着上面有许多生奶油的布丁的男人，名字叫做菊冈诚二郎。他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头死板的发型。那张古板纤细的脸孔看起来就像个国文教师，但他其实是个货真价实的国家高级公务员。他所属的单位是总务省综合通信基盘局高度通信网振兴课第二个室，省内的名称是通信网路内假想空间管理课，简称「假想课」。

也就是说这个男人的任务是监视目前呈现无秩序混乱状态的VR世界……亦即国家的探员，但这其实是个很冷门的差事。他本人时常感叹自己的怀才不遇，但老实说，其实我也有同感。

这位被打落冷宫的菊冈先生一脸幸福地将最后一口布丁塞入嘴里后，终于抬起头来对我露出天真的笑容：

「哎呀桐人，不好意思哦，让你大老远跑一趟。」

「真这么想的话就别把我叫到银座来。」

「这家店的生奶油真的是超级美味。我要不要也点个泡芙呢……」

我边用散发着柑橘类芳香的毛巾擦手，边夹杂着叹息说道：

「……还有，你凭什么叫我桐人啊……」

「别这么说嘛。一年前你在医院里醒过来时，我可是最先冲到你身边的人呢。」

——很不幸的是，他说的是事实。从「那个死亡游戏」里脱出之后，最先来到我病房里的人就是担任对策小组国家探员的菊冈。

一开始我当然也对他很是客气，但当我注意到这个男人并不是基于善意才接近我之后，便自然而然变成这种不客气的说话方式了。或者应该说，是他故意让我变成这种样子的——不过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吧。

瞄了一眼正在犹豫要不要加点泡芙的菊冈，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又被他拖去蹚什么浑水后，我开口说道：

「……新闻里说相模湾底部发现了某种稀有金属的巨大矿床，相关处室的高官们全都高兴地手舞足蹈了耶。你干嘛还在这里为了一个小小的泡芙而犹豫不决啊。」

结果菊冈抬起头来，眨了好几次眼睛之后才笑着说道：

「哎呀，不论可以拿到多少利润，都轮不到毫无相关的总务省啊。嗯……为了国家预算，我看还是忍耐一下吧。」

看见眼前的官员「啪嚓」一声合上菜单后，我又因为这家伙的炫耀行为而叹了口气。

「那可不可以进入正题了。不用说……应该又是虚拟犯罪的相关搜查了吧？」

「嗯嗯，桐人你真聪明，这样我也省事多了。」

菊冈大剌剌地回答完之后，便从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里拿出极薄的平板电脑。

——没错，总而言之这个男人就是利用我这个日本网络史上最大犯罪「Sword Art Online事件」的生还者来提供情报给他。

某些书籍里面似乎将公安警察的情报来源称为「协力者」或者是「眼线」，然后将给予这些人代价让他们不断提供情报的行为称为「营运」。如果按照这种说法，每次都被蛋糕引诱过来的我就是「菊冈营运之下的眼线」了。

想到这里虽然不是很舒服，但这个男人曾告诉我收容亚丝娜的医院，所以我还欠他一分人情。

如果没有那个情报，我便没办法在现实世界里快速找出结城明日奈。当然也就无法注意到须乡伸之的恶魔计划，更不可能阻止他将亚丝娜占为己有。

所以我才会暂时继续担任菊冈的「线民」。只是决定讲话不再客气，也会尽量点些高价的蛋糕。

这时候我的营运者不知道能不能理解我的心情，只见他用指尖戳着平板电脑然后慢吞吞地说道：

「哎呀，这个啊……最近虚拟空间相关的犯罪件数越来越多……」

「是吗？具体来说呢？」

「嗯……光是十一月接到假想财产的强盗与损毁案件就高达一百件以上。而且VR游戏里面的纠纷引发现实世界里的伤害事件有十三件。里面还有一件是伤害致死……这案件被媒体大肆报导过，我想桐人你也应该知道才对。就是自己将装饰用西洋剑磨利，接着在新宿车站到处挥舞造成两人死亡的事件。呜哇——刀刃有一百二十公分长然后重三点五公斤。竟然能挥得动这种东西。」

「听说是走火入魔的玩家在吸毒之后产生了错乱……光看这一件的话确实是让人觉得罪无可赦。但以整体来看的话这种件数……」

「没错。在全国所发生的伤害事件里面确实只是微不足道，我也不会因此而做出VRMMO游戏会造成社会不安这种短视的结论。但是呢，你之前不也说过……」

「——VRMMO游戏会让人降低在现实世界里伤害人的心理障壁。这点我承认。」

这时服务生再度无声无息地出现，然后在我眼前放下两个盘子与一个杯子。

「请问您的餐点都到齐了吗？」

我点了点头之后，对方便将写着惊人金额的账单翻过来放在桌子角落后离开。我先啜了一口带有榛果香味的咖啡之后继续说道：

「……一部份游戏里面PK行为已经被日常化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以说是在现实世界里杀人时的演习。某些比较极端的游戏里，只要手腕被切到便会喷血，肚子被割到甚至连内脏都会跑出来。听说迷上这些游戏的重度玩家甚至以自杀来取代按下注销键呢。」

听见有「咳咳」的干咳声后往旁边的桌子看了一下，发现两名上流社会的贵妇正狠狠瞪着我。我缩起脖子，小声继续说道：

「每天重复那种行为的话，总是会有出现想在现实世界里试试看的家伙。我也认为必须要想出什么对策来预防这种事情才可以。只不过利用法律规范行不通就是了……」

「真的行不通吗？」

「没错。」

我用金色汤匙慎重地挖起极薄的派皮以及叠了好几层的粉红色奶油，接着将它们放进嘴里。脑袋里不禁涌起这一口要价上百元吧的想法。我一边享受派皮逐渐溶化的口感，一边继续着血腥的话题：

「……除非进行网络锁国。VRMMO本身可以说对线路不会造成什么负担，所以就算国内再怎么取缔也只是造成使用者和业者全部移到海外去而已吧。」

「唔姆……」

菊冈严肃的视线看着桌上，沉默了数秒钟后开口这么说：

「……那个千层派看起来很好吃耶。可以分我吃一口吗？」

「…………」

我随着第三次叹气将盘子推到菊冈面前。这个政府官员高兴地挖走了大概有两百八十日币的份量然后放进嘴里。

「但是呢，桐人啊……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要PK呢。与其互相残杀，大家一起合作不是比较好玩吗？」

「……你也是ALO的玩家，所以多少有点了解吧。早在完全潜行技术出现之前，MMORPG的基本就已经是互相掠夺了。说得更极端一点，我认为没有结局的网络游戏让玩家持续玩下去的最终原动力就是……追求优越感的冲动本能。」

「哦？」

菊冈一边嚼着千层派一边扬起眉毛希望我做进一步的说明。我虽然在内心咒骂着「为什么我得向你说明这种事情呢」，但还是带着要给他点颜色瞧瞧的心理这么说道：

「……不只是游戏这样而已吧。我想你也应该承认，这个社会的基本构造就是想出人头地对吧？你应该也有这样的经验才对。就算同样在总务省，但总是会嫉妒因为大学比你好就靠着派系力量快速升职的家伙，相反的，看见层级比你低的人对你鞠躬哈腰就会觉得飘飘然对吧。就是因为你的自卑感和优越感取得了平衡，所以你才能在这里悠闲地吃着蛋糕。」

菊冈吞下千层派之后苦笑着说：

「你真的是有话直说耶。那桐人你自己又怎么样呢，有取得平衡吗？」

当然我自己也有一大堆自卑感，但我完全不想对这个男人吐露。于是我装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回答：

「嗯……至少我还有个女朋友。」

「说得也是，这一点我就真的是羡慕得要死了。下次在ALO里也介绍女孩子给我认识嘛。那个风精灵的领主是我喜欢的类型。」

「话先说在前面，你搭讪的时候要是说我是高级官员的话，可是会被砍死的哦。」

「我还真想被她砍一次看看呢。然后——？」

「然后在现实世界里要得到优越感其实还满困难的。要非常努力才有可能获得机会。比如说要拿到好成绩、要在运动方面有所表现、要让自己变得更帅气、更可爱……这些事情都得花上相当多的时间与力气，而且还不一定能得到结果。」

「确实如此。我当初拼命用功但还是考不进东大。」

看见边笑边这么说道的菊冈后，已经懒得吐槽他的我便马上接下去继续说道：

「这时候MMORPG（注：大规模在线角色扮演游戏。）就是最好的良药了。这东西只要牺牲现实世界里的时间就一定可以变强，也可以得到稀有的道具。当然这也算是一种努力，但终究还是游戏。怎么样还是比用功与锻炼筋骨来得轻松多了。只要穿上高价的装备、显示出自己的高等级然后在大街上走动，弱小玩家们的羡慕眼神就会集中在自己身上……或者是说可以有这样的错觉。然后到练功场去时，可以用压倒性的力量解决怪物，解救遭受危机的小队。而这样也可以有被感谢、被尊敬的——」

「错觉？」

「……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MMO游戏当然也有其他要素。但是以前也有过以交友为主要目的的网络游戏，却没有一个像MMORPG那么成功。」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这样的游戏没办法满足优越感啰？」

「没错。接下来——VRMMO游戏便出现了。而这种游戏走在路上可是能够实际感受到别人的眼神。再也不用隔着荧幕凭空想象了。」

「嗯嗯。确实如此，你和亚丝娜并肩走在世界树城市时每个人一定都会看你。」

「……你也是有话直说耶。总之只要花时间在VRMMO游戏上，无论是谁都可以得到优越感。而且这种感觉比成绩好、足球踢得棒、拥有大量金钱都要简单且原始，是属于人类本能的一种。」

「……那也就是……？」

「也就是『实力』。无论是物理或是肉体上的实力。那种能够用自己的手破坏敌人的感觉就跟毒品一样会让人上瘾。」

「…………『实力』……也就是最大的『力量』吗……」

菊冈以缅怀过去的口气接着说道：

「……每个男孩子都会有这种憧憬……像看了格斗漫画之后便与主角做出同样的修行等等。但大部分都会马上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而把梦想转换到其他更实际的事物上……原来如此——如果是在VRMMO里的话，就能再度见到那个梦想了，我说得对吗？」

我点了点头，接着用咖啡湿润一下难得因为讲太多话而干枯的喉咙。

「没错。一部分格斗游戏为了追求真实性，甚至和真正的格斗技流派互相合作呢。」

「哦？怎么个合作法？」

「总之呢……就是在游戏里培育某个角色，最后便能够成为某某流空手道或是某某流拳法的达人。舞台也完全重现新宿或是涩谷等实际的地点，然后玩家能够在里面凭自己的双手痛扁那些不良分子。不过……游戏里面当然无法教导格斗家应该有的精神素养。所以完全沉浸在这种游戏里的玩家，就有可能会想在现实世界里使用由游戏角色那里学来的空壳技巧……最后也真的就使用了。我必须很痛心地承认确实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是这样啊……VRMMO世界里的『实力』侵蚀到现实世界了吗？那个……我说桐人啊……」

菊冈再度很严肃地看着我。

「那真的仅止于心理上的侵蚀而已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只是对暴力的心理障壁降低或者可以取得伤害人的知识与技术而已……实际上也可以给玩家真实世界里的肉体某种物理上的影响……会不会有这种可能性呢？」

这次换成我开始思考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比如刚才所说在新宿挥舞着三点五公斤重西洋剑的男人，他的肌肉会因为受到游戏世界的影响而变强壮……是这样吗？」

「嗯，没错。」

「嗯……完全潜行机器对神经系统的影响好像才刚开始被研究而已。基本上那只是躺在床上而已，基本体力应该会下降才对，不过如果是火灾场的蛮力的话又如何呢……说起来——这方面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才对吧？」

「我到大脑生理学的医生那里去问过了，但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刚才讲了那么多……其实这次约你见面的主题就是这个。你看一下这边……」

菊冈操纵平板电脑，然后把它朝我移了过来。

接过来后一看，马上就见到液晶屏幕上有一个男人的脸部照片与地址等个人资料。戴着银框眼镜的男人有着一头杂乱长发，脸颊与脖子上有厚厚的脂肪。

「……这谁啊？」

从我这里拿回电脑后，菊冈便用手指开始操纵了起来。

嗯……上个月……十一月十四日那天。东京都中野区某栋公寓里面，正在打扫的房东闻到了异臭。他按了发出臭味的房间对讲机但没有响应。而且里面也没有人接电话。但是房间里的电灯却还亮着。于是房东便解除电子锁进到房间里面，结果便发现这个男人……二十六岁的茂村保已经死在里面。之后分析出这时他已经死了五天了。房间里虽然很乱但不像是被搜过的样子，而遗体就躺在床上。然后头上……」

「戴着AmuSphere吗……」

其实我自己房里也有一台这种机器，这时我脑海里一边浮现这由两个圆环连结起来的头盔状完全潜行机器一边这么说道。而菊冈听见之后也点了点头。

「没错。房东马上联络家属——由于是相当怪异的死法，所以立刻进行了司法解剖。结果死因是心脏衰竭。」

「心脏衰竭？也就是心脏停止跳动吗？为什么停止跳动？」

「原因不明。」

「…………」

「由于已经死亡了一段时间，而且也不像是他杀，所以并没有进行精密的解剖。只是知道他几乎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一直联机在游戏里面。」

我再度皱了一下眉头。

老实说这种案例其实很常见。因为即使在现实世界里不吃任何东西，也只要在里面吃假想食物就会有虚伪的饱足感，接着就能够再撑好几个小时了。对被称为「废人级」的重度玩家来说，除了可以省下饭钱之外还能增加游戏时间，所以别说是一天了，许多人根本是两天才吃一次饭。

但是持续这种生活习惯的话，一定会对身体产生不良影响。他们几乎都有营养失调的毛病，要是发作起来晕倒又刚好是一个人住的话，就会这样直接死亡……但其实这也不是很稀奇的事情。

我闭上眼睛帮茂村氏悼念了一下之后，开口说道：

「……这确实是很可怜，但……」

「没错，虽然悲惨，但最近已经常可以见到这种事发生了。所以这宗怪异的死亡案件也没有成为新闻，而家人也因为想隐瞒是在游戏当中忽然死亡而不愿多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VRMMO所造成的死亡侵蚀……」

「……你不是为了让我听这种普通的论点才把我叫来的吧？这案件里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听见我的问题之后，菊冈便瞄了一下电脑然后回答：

「这位茂村先生的AmuSphere里面只有安装一款游戏而已。『Gun Gale Online』……你知道这款游戏吗？」

「那当然了……那是日本唯一有『职业』玩家的MMO游戏。虽然我没玩过就是了。」

「他在Gun Gale Online……简称GGO里面似乎是等级相当高的玩家。还在十月所举行的最强者决定战里获得优胜。角色的名称是『ZXED』。」

「……那他就是在登入到GGO里面时死亡的吗？」

「不，好像不是。当时他用ZXED这个角色，参加了『MMO动向』这个网络电视台的演出。」

「啊啊……MM0动向的『本周的优胜者』吗。对了，前阵子我好像也听说因为特别来宾断线而中断了节目……」

「我想就是那时候了。他在演出当中心脏突然出现了毛病。根据纪录可以知道发生这件事情时是几分几秒。但接下来就是未确认情报了……有玩家在部落格里写着在他发作的时候，GGO里也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GGO内部也有播放MMO动向吧？」

「嗯嗯。在酒店里面可以看到。」

「GGO世界的首都，『SBC格洛肯』的酒店里也有播放。而发生问题的那个时间点，似乎有一名玩家出现奇怪的举动。」

「…………」

「据说他对着电视上的ZXED大叫什么接受制裁吧、去死吧等等的，然后还对着屏幕发射子弹。看见这种景象的玩家偶然录下了声音档，然后把它上传到影片网站上。档案里面也记录着日本标准时间……嗯……对电视射击是在十一月九日下午十一点二十分两秒。而茂村他是十一点二十分十五秒时突然从节目里面消失的。」

「那是偶然吧……」

我一边将另一盘甜点拉过来一边这么说道。

用汤匙在茶色筒状物上挖了一口之后将它放进嘴里。结果马上就被它冰凉的程度吓了一大跳。原本以为是蛋糕的东西结果竟然是冰淇淋。尽力抑制甜味的浓密巧克力在嘴里散开，将菊冈的话题所带来的苦涩感给掩盖过去。

当我将圣代的三分之一给送进胃里之后，才继续说道：

「如果是GGO的顶尖玩家，那一定会比其他MMO遭受到更多的嫉妒与怨恨。要枪击现实世界里的本人是需要很大的勇气，但在游戏里对他开个枪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吧。」

「嗯，但是另外还有一件类似的事件。」

「…………什么？」

这次我拿着汤匙的手终于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还是面无表情的菊冈。

「这次是在十天之前的十一月二十八日。地点是琦玉县琦玉市市大宫区某处，这次也是从两层楼公寓的房间里发现一具尸体。报纸的业务员发现电灯没关却没有人响应，觉得里面的人假装不在而感到很气愤，一转门后发现没上锁。入门一看便见到有个戴着AmuSphere的人躺在床上，同样也发出异臭……」

这时刻意传来的「咳咳！」声打断了我和菊冈的对话，往旁边一看，结果是刚才那两名贵妇用类似眼球妖怪的邪眼瞪着我们。但菊冈这时候却发挥了令人意外的胆识，他只是对她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

「……嗯，关于尸体的详细情形我就省略不谈了，只是这次的死因也是心脏衰竭。名字嘛……这个也跳过好了。简单来说死者是二十一岁的男性。而他也是GGO的顶级玩家。角色名称好像是……『薄盐鳕鱼子』？不知道正不正确就是了。」

「以前SAO里面有个叫『北海鲑鱼卵』的家伙，说不定是他的亲戚。那个鳕鱼子也上电视了吗？」

「没有，这次是在游戏里面。由AmuSphere的纪录文件里得知断线时间是在尸体被发现的三天之前，也就是十一月二十五日下午十点整。而死亡推定时间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当时好像正在格洛肯市的中央广场出席中队——也就是公会——的集会，当他在讲台上高谈阔论时，被闯入集会的玩家给击中了。由于是在街道里面所以没有受伤，但就在他愤怒地准备逼近枪击者时便忽然断线了。当然这也是写在网络留言板上的情报所以无法确定真实性……」

「发动攻击的玩家与『ZXED』时是同一个人吗？」

「我想应该是吧。他也在讲出制裁、力量等话后报上了与上次一样的角色名称。」

「……什么名字……？」

菊冈看着平板电脑．皱起眉头说道：

「『死枪』……还有『death gun』。」

「death……gun……」

——就是死枪的英文直译吗。

将汤匙放在空盘上之后，我在口中重复呢喃了好几次那个名词。就算是再怎么搞笑的角色名称，也还是会创造出该角色的一部分印象。死枪这个名字最先让人联想起的是冰冷的黑色金属。

「……ZXED与薄盐鳕鱼子确定都是死于心脏衰竭吗？」

「你的意思是？」

「脑部……没有任何损伤？」

一听见我这么问，菊冈马上就像了解我想说什么一样微微一笑。

「我也很在意这件事。问过负责司法解剖的医师之后，他表示脑部没有出血或者是血栓的异常现象。」

「…………」

「而且NERvGear那时候……啊，我可以说这件事吗……？」

「没关系。」

「……NERvGear在让使用者死亡时，是利用几乎能让信号组件烧断的高出力微波来破坏脑的一部分，但AmuSphere在设计上原本就没办法发出那么强力的电磁波。开发者断言那个机械只能用相当平稳的微波将听觉或视觉这些五感情报送进脑部。」

「你已经连制造商都问过了吗？菊冈先生你动作倒是很快嘛……这种偶然与谣传所创造出来的消息怎么能让你这么在意呢？」

当我凝视着菊冈眼镜深处的细长眼睛时，他脸上一瞬间没了表情，然后马上又咧嘴一笑：

「因为我这个被打落冷宫的人每天都很闲啊。」

「那下次就陪我一起攻略艾恩葛朗特的最前线吧。尤金老大称赞你有成为优良魔法师的资质呢。」

老实说我也不认为这男人真像他的外表与行事作风一样是个笨蛋官僚。他在ALO里制作了一个角色，并不是真的对游戏有兴趣，而是这样做比较容易收集VR世界里的情报。以前拿到的名片上确实写着总务省这种头衔，但其实我觉得这一点很可疑。他真正的所属说不定是与国家治安有密切关系的单位也说不定。

但先不论这件事，当现在的「假想课」还是「SAO事件受害者救出对应本部」时，就是这个男人到处奔走才能确立将所有玩家收容到医院里去的体制。而且再加上亚丝娜那件事欠他的人情，也让我目前是以六分好意四分警戒的态度来面对他。

不知道菊冈晓不晓得我目前的心情，只见他一边搔着后脑勺一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哎呀，背咒文是还可以，只不过咏唱我就不行了。我从以前就不会说绕口令……话说回来，这件事我也认为有九成是偶然不然就是谣言。所以从现在起我要说的就是假设问题了。桐人——你觉得有没有可能因为游戏内部的枪击而让玩家本人产生心脏衰竭呢？」

菊冈这句话让我产生了某种想象，于是我轻轻皱起了眉头。

穿着一身黑而且看不见脸的狙击者……朝着虚空扣下手枪的板机。而发射出去的是黑色幻影子弹。子弹贯穿了假想空间的障壁，侵入数据错综复杂的网络世界。接着子弹又数次弯曲着直角由路由器经过路由器，再由服务器跳过服务器而不断往前突进。最后在某栋公寓的房间里，藉由设置在墙壁上的网络链接器实体化，然后射进躺在床上的男人心脏……

轻轻摇头甩开这种妄想后，我便竖起一根指头然后说：

「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假如说那个……叫做『死枪』的攻击者真对『ZXED』与『薄盐鳕鱼子』的AmuSphere传送了什么信号……」

「唉唷，这里就是重点了。可能办得到这种事吗？」

「嗯……这是假设送出去的不是致命性力量而是正常的感觉信号……你还记得前阵子引起骚动的『想象力病毒』吗？」

「啊啊，那个吓人邮件的事件吗？」

所谓的『想象力』，是由个人所开发出来的AmuSphere专用邮件软件。用户可以潜入软件生成的假想空间，然后对着相机发出要传递的讯息，接着软件将会将文件压缩成邮件形式。收到邮件的人只要再生档案，眼前就会出现寄件人的虚拟形象然后讲出讯息，不久之后又进化成可以添加许多影像、音乐，最后甚至连触感都可以藉由邮件来传送，结果引发了一阵大流行。

但是不久之后软件被人发现安全漏洞，于是利用这个漏洞的病毒邮件便开始到处横行并且引起了骚动。收到邮件后当你潜入假想空间时，不论你在哪里邮件都会强制性被打开，然后眼前便会出现一大票不是色情就是血腥的吓人影像与声音——

当然马上就有修正档案被上传，事件也开始逐渐沉静下来……

「——几乎所有AmuSphere使用者都安装了『想象力』软件。如果有未知的防护漏洞，让人可以得知对象的邮件信箱或是IP位置的话……」

「我懂了……只要事先设定寄件时间，然后在枪击的同时寄送某种讯息——理论上来说这是可能的。」

菊冈将两手瘦巴巴的手指合起来，然后把下颚靠在上面并点了点头。

「那么我们就当他成功这么做了。但是——传送出去的不是带有致命诅咒的子弹，而是十分正常的感官刺激。」

「也就是能让心脏停止的触感……或是味道、气味……景象、声音……等等。我们一个一个来考虑吧。首先是触觉，也就是皮肤的感觉。」

我停止说话，用右手的食指划过左手手掌。然后回想起刚才原本以为是巧克力蛋糕但却是冰淇淋时的惊讶感。

「……如果传送非常寒冷的感觉呢？会不会引起像忽然跳进一大盆冰水里所引起的心脏麻痹？」

「嗯……跳进冷水里而引起心脏停止，是因为温度差的冲击造成全身血管收缩，进而对心脏造成负担……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那这条路线也不行吗？就算脑部有了假想的冰冷感，也不会对手脚的毛细孔发生影响吧……」

「那你觉得这个情况如何……」

这次换成菊冈一边搓着手一边说道。或许是我想太多了吧，但总觉得他看起来很高兴。

「很小的虫子……跟甲虫比起来，可能线形虫类会比较适合。就像被人丢进满是毛虫或是蜈蚣的洞穴里那样的触感。当然也附上影像。呜哇，光是想象我就起鸡皮疙瘩了。」

「…………」

虽然不愿意但我也随着想象了一下。

悠闲走在练功场里时，脚底下的地面忽然消失，整个人跟着掉进深邃的洞穴里。而那里面有一大堆细长的生物蠕动着，它们除了爬满你全身之外，还从袖口或是衣领钻进衣服里面……

「这确实让人起鸡皮疙瘩……」

我摩擦着双臂并摇了摇头。

「但是这种程度的陷阱，在『想象力病毒』里面就有过了。像是忽然有巨大毛虫或是超大水母从头上掉下来。但我想没有任何人因此而心脏停止……说起来在登入VRMMO时，原本在无意识中就已经做好面对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了。因为练功场里可能突然就有怪物出现啊。如果这样心脏就停止的话，那根本就不用玩游戏了。」

「说得也是。」

菊冈耸了耸肩，拿起杯子后轻轻晃了一下。

「那接下来就是味觉与嗅觉了……像是嘴里忽然出现恐怖的恶臭什么的……比如说把kiviak的味道在嘴里再生。遭到这种攻击的人当然会马上想吐。然后这种呕吐的反射性动作直接影响到真正的肉体……」

「这样的话就不是心脏衰竭而是因为呕吐物窒息而死了吧？还有那个kiviak到底是什么？」

问完这个问题后菊冈眼里马上闪烁着喜悦的光辉，让我开始感到非常后悔。这男人最喜欢讲些恶心的兴趣了。明明是个社会精英却还交不到女朋友，可能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

「哎呀，你不知道kiviak吗？那是爱斯基摩人的食物，首先呢在刚进入夏天时要抓些叫做海燕的候鸟，然后把它们塞进挖空海豹内脏后制成的皮囊。接下来将其放置在冰暗的地方经过好几个月之后，海豹的油脂便会渗入海燕里，然后整个发酵，或者应该说是腐败吧。这时候才把鸟拿出来，享受已经溶化为巧克力状的软绵绵内脏。听说味道似乎比鲜鱼罐头还要臭，不过一旦习惯之后就会上瘾的样子……」

「喀当！」一声巨响让我们往旁边看去，结果发现隔壁桌的两名贵妇正遮着嘴巴站起来落荒而逃。我重重叹了口气，打断菊冈的话开始说道：

「我有机会去格陵兰的话会试试看的。还有那个什么罐头的就不用说明了。」

「唉唷，真的不用吗……」

「别一脸遗憾的样子。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因为吃到臭气冲天的食物便心脏衰竭吧。讲下一个吧。接下来应该是影像……但是……」

我用咖啡的芳香消除菊冈所讲的臭味话题后才继续这么说道。

「与刚才毛毛虫的时候一样，要用带有某种主题的影像让人心脏停止我觉得还是有所困难，不论那是多么恐怖或是残酷的影像。而且这根本不可能调查得出来吧。」

「唔……你刚才说某种主题对吧？」

「嗯嗯。这是我出生之前就已经发生的陈年往事，所以知道得不算清楚。这事件好像是小孩子看着电视上播放的动画，结果全国就同时有好几个人昏倒了。」

「你说那个啊——我那时在念幼儿园，所以我当时有看见那个节目。」

菊冈很怀念似的笑着继续说：

「嗯……那应该是红色与蓝色光芒连续闪烁的画面，结果引起了某些儿童的病状发作。」

「应该就是那个了。跟那时候一样，如果是传送猛烈的闪烁光芒影像到他们面前的话呢。普通人在这种时候应该会马上闭起眼睛。但传送到脑里的话就算闭眼睛也没用吧。也有可能就是这样而引发了某种休克症状。」

「嗯，确实如此。」

菊冈点了点头，但马上就又摇着头说：

「——但是呢，这个问题当初在开发AmuSphere时好像就有被讨论过了。结果好像设置了应该说是安全装置还是限制器的东西。AmuSphere没办法产生固定振幅以上的信号影像。」

「喂——你啊……」

我这次用带着百分百怀疑的眼神瞪着菊冈的脸。

「你是不是早就把这些可能性全部都调查过一边了，总务省的精英们绞尽脑汁想过的问题，应该不用再来问我的意见吧。你到底想做什么？」

「哎呀哎呀，你别这么说嘛。桐人你的想法给了我很大的刺激与参考唷。而且我很喜欢和你说话啊。」

「我可不喜欢。至于听觉嘛——如果已经有限制器的话，听觉应该也会被纳入规范吧。那事情就到此结束了。结论——游戏内的干涉要让玩家心脏停上是不可能的事情，『死枪』他的枪击和那两个人的心脏衰竭只是偶然同时发生。我要回去了。谢谢你的招待。」

我有预感再继续谈下去准没有什么好事，于是快速道完谢之后便从位子上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是菊冈却急忙叫住我。

「哇，等等嘛。接下来才要进入主题。你可以再点一道蛋糕没关系，拜托再听我讲一下吧。」

「…………」

「哎呀，桐人你帮我做出这个结论我就安心多了。我也跟你有同样的看法。这两件死亡不是因为游戏内的枪击事件所造成。因此呢，我要在这里拜托你——」

虽然我这时深深觉得自己不应该来的，但还是继续听他说了下去。

「可不可以帮我登入Gun Gale Online，然后接触那个自称『死枪』的男人……」

说完后这个公务员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但我却用最冰冷的声音对他说：

「什么接触？你就老实说吧，菊冈先生。你是要我去让那个『死枪』射一下看看对吧。」

「没有啦，哈哈哈。」

「才不要哩！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你就自己去让人家射中然后心脏衰竭吧！」

我说完后便再度站起身来，这时菊冈用力抓住我的袖子。

「刚才我们两个不是一致同意没有那种可能性了吗？而且这个『死枪』在挑选目标上似乎有很严格的坚持。」

「……坚持？」

我只好再度坐下然后回问道。

「YES。『死枪』在游戏里攻击的两个人『ZXED』与『薄盐鳕鱼子』都是有名的顶级玩家。也就是他应该不会攻击没有实力的人。我的话不论花多少年都不会变强的。但是如果是连茅场都承认是最强的你……」

「我也没办法！GGO不是那么简单的游戏。里面有一堆职业玩家啊。」

「就是这个，你刚才也说过的职业玩家是怎么回事？」

我发现自己正被菊冈拖入这蹚浑水当中，但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始解释起来。

「……职业就是职业啊。那是一群靠游戏来赚钱的家伙。Gun Gale Online是所有VRMMO里唯一采取『游戏货币转换现实货币』系统的游戏。」

「……哦？」

即使菊冈他身为探员，但在游戏方面的知识却还是比不上我，所以我想他这次的疑问应该是真的。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把游戏里赚到的钱兑换成现金。正确一点讲的话应该是换成电子货币而不是日币，不过现在已经可以用电子货币进行所有付款，所以也是一样。」

「……但是这么做还能赚钱吗？营运业者应该也想要获利吧？」

「当然不是所有玩家都能赚到钱。这和柏青哥以及赌马一样。每个月的联机费需要三千元。这在VRMMO里算是相当高的价位。而玩家一个月平均能兑换的金额也不过是十分之一……大概只有几百元而已。但是……应该说它带有很大的赌博性质在吧……偶尔会有得到相当稀有道具的家伙出现。当他们把那种道具在游戏内拍卖掉，然后把得到的金钱经过转换，大概就可以得到数万或是数十万电子货币。只要听到有这种好事，就会觉得有哪一天也会轮到我对吧。所以说整个游戏内部就像一座巨大的赌场一样。」

「唔姆，原来如此……」

「而那些职业玩家就是每个月都能够赚取固定收入的家伙。顶尖玩家听说每个月都能赚到二十万到三十万的样子，以现实世界的基准来看或许没什么了不起……但已经足够过一般的生活了。也就是说这些家伙是从广大的玩家群所付出的联机费里赚取自己的收入。我刚才说GGO的顶级玩家比其他游戏更容易遭人嫉妒就是这个道理。因为他们就像利用国民的税收来吃贵死人蛋糕的公务员一样。」

「桐人你讲话还是这么严厉。不过我就喜欢你这种个性。」

我不理会菊冈装傻的发言，准备将整个话题做个结束。

「——就因为这个理由，所以GGO的高等级玩家灌注在游戏上的时间与热情，可以说让其他MMO玩家完全无法与之相比。像我这种没有任何知识的家伙，就算闯进去也没有人会理我。而且说起来那款游戏就如同它的名字一样是以枪械为主……而我最头痛的就是那种飞来飞去的道具了。抱歉，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等等嘛，我没有别人可找了啊。你是我唯一在真实世界里可以取得联络的VRMMO玩家。而且……如果你认为面对职业对手负担太重了，那你也把这个当成工作不就得了。」

「……啥？」

「我会以协助调查费的名义来支付你报酬。就跟……GGO顶尖玩家每个月所赚取的费用一样好了。就这个价钱——」

看见菊冈竖起三根手指的动作后——

老实说我不禁有点头晕目眩。只要有这份收入，我就可以组一台最新24核心级CPU的电脑了。但我心里同时也产生一个疑问。

「……这就有点奇怪了，菊冈先生。你为什么这么看重这件事？这无疑是穿凿附会的谣言，不然就是网络上常有的神秘现象话题。因为心脏麻痹的两人没有出现在游戏里面，才会开始有这种传说出现的。」

听见我直截了当的问题后，菊冈用细细的手指将眼镜戴好，顺便也隐藏住自己的表情。他一定是在考虑要对我透露几分真话几分假话。真是个滑头的家伙。

「——其实呢，是我的上头相当在意。」

开始讲话的高级公务员脸上又出现了常见的笑容。

「完全潜行技术对现实世界的影响，可以说是目前各个领域里最受瞩目的课题。除了对社会、文化有莫大影响之外，生物学上也正热切讨论着假想世界究竟会对人类生存方式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如果结论是有危险性的话，应该又会有制定法律来加以规范的动作出现吧。事实上SAO事件当时就已经几乎要提出这样的法案了。但是我——应该说假想课认为不应该让这股潮流开倒车。一方面也是为了你们这些享受VRMMO游戏的新世代着想。因此在这件事引发不必要的议论，进而被促进规范派拿来利用之前，我们想先了解整件事的正确内容。当然如果只是谣言那是最好了。但我们还是希望要有证据。这个理由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呢——」

「……我就把它解释为你了解VR游戏世代年轻人的理念与善意吧。但如果真的那么在意的话，怎么不直接和营运企业联络呢？只要分析纪录文件，马上就能知道枪击『ZXED』与『鳕鱼子』的人究竟是谁了。就算游戏内的登录数据全部都是假的，只要用IP位置来询问网络业者，应该就能知道本名与地址了吧。」

「——我的管道再多，也没办触及太平洋的另一端啊。」

苦着一张脸的菊冈这次散发出真正的焦躁感。

「Gun Gale Online的开发·营运企业『ZASKAR』……这个来历不明的团体把服务器设置在美国。虽然游戏内对于玩家的支持做得相当完善，但现实世界里别说是公司的所在地了，就连电话号码与电子信箱都未公开。真是的，自从那个『种子』公开之后，奇怪的VR世界就如同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是这样吗……」

我听了之后只是耸了耸肩膀。知道VRMMO开发支持程序套件「The Seed」由来的就只有我和艾基尔而已。同样的，一般社会大众到现在都还以为，突然出现在新生Alfheim Online里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目前仍然沉睡在已经消失的ARGUS所管理的旧SAO服务器里面。

「因此呢，想要得知事情的真相，就只有直接到游戏里面试着和对方取得接触了。当然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会准备好万全的安全措施。桐人你只要到我们准备好的房间里进行潜行就可以了，如果屏幕监控中的AmuSphere出力有了什么异常，我们马上就会切断联机。我不会要你去让死枪射射看，只希望你能够用亲眼见到的景象来判断究竟是怎么回事就可以了。你愿意尝试吗——？」

回过神来时，才发现目前已经不是我能够摇头拒绝的状况了。

真不该来赴约的……虽然我深深感到后悔，但同时也开始对这件事产生了一点兴趣。

由假想世界里干涉现实世界的能力……如果这真的存在的话，会不会就是茅场品彦所追求的世界改变的开端呢？三年前冬天开始的那个事件，难道到现在还没结束吗……？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应该有见证这道洪流去向的义务才对。

我用力紧闭双眼，深深呼了一口气之后才这么说道：

「……好吧。虽然很不愿意陪你蹚这种浑水，但我就尽量试试看吧。不过我不知道能不能顺利遇上那个『死枪』哦。说起来我根本就怀疑他是否真的存在。」

「啊啊……关于这个嘛……」

菊冈那无邪的脸笑了一笑。

「我刚才不是有说过吗？最初的枪击事件里，当时在现场的玩家录下了声音档。我把文件压缩之后带过来了。这就是『死枪』的声音。你听一下看看吧。」

面对朝我伸出无线耳机的菊冈，我这次真的在心里咒骂着「最好你的心脏也停止」然后又狠狠瞪了他一眼。

「谢谢你的热心哦……」

接过耳机并将它塞进耳朵里后。菊冈便用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马上我耳朵里就听见了喧嚣的声音。

接着忽然间声音完全消失。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紧绷的沉默。

『这就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强劲！愚蠢的人们啊，把我的名字随着恐怖牢牢记住吧！』

『我和这把枪的名字是「死枪」…………「death gun」！』

那是道不太像是人类，而且带着金属感的声音。

话虽如此，但我还是强烈感受到叫声是由活生生的玩家所发出来。因为声音的主人不是在扮演什么角色，而是真正散发出渴望杀戮的本能性冲动。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二章

由千代田线大手町车站C10号出口来到地面上。接着往左手的手表看了一眼。

距离约定好的下午三点还有五分钟以上。当结城明日奈准备将手放下来时，忽然看见表面上显示日历的小窗子。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七日，星期天。

其实今天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纪念曰。但是明日奈的胸口隐约含有某种感慨的心情。她抬起头，开始在永代大道上朝着皇居正门走去，嘴里还无声地呢喃着：

——已经快要一年了……

当然前面还省略了「回到这个世界来」这句话。

明日奈先是被关进钢铁浮游城，接着又被转换到树上的鸟笼里，她是今年一月中旬才回到现实世界中的。假想世界里的记忆虽然逐渐变成回忆，但她偶尔还是会对自己生活在现实世界这件事感到不可思议。

整齐排列在宽广步道上的石材。行道树被冷风吹动的树梢。把脸埋在大衣衣领或是围巾里的往来行人。还有缓缓走在人群当中的明日奈本身。

这些全部都不是由数字码所建构的3D对象，而是真正的矿物、植物与生物。

但是「真实」的定义又是什么呢？如果是原子或分子的集合体，那假想空间里的多边形应该也是一样吧。因为那些存在也是停留在服务器记忆装置内的电子。只不过是基本粒子的不同而已。

这么一来就是可逆性的问题了吧。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东西不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一旦被破坏之后就绝对不可能复原。但如果是在假想世界里的话，就能够很简单地将物体的每一个字节都完全重现。

…………不对。

也不是所有物体都能重现。那个世界——艾恩葛朗特里确实存在着永远无法挽回的失去。明日奈在浮游城生活的两年里所接触、感觉、得到以及失去的全都是不容质疑的「真实」。

这样的话……

「……现实世界与假想世界的分别……到底在哪里呢……」

无意识之中嚅嗫出这个问题——

「情报量的多寡啊。」

结果旁边马上有人这么回答，明日奈因此整个人轻轻跳了起来。

「哇、哇？」

急忙将视线往旁边看去后。发现那里有张正眨着眼睛的少年脸孔。

眼前的少年有着略长的浏海，以及纤细中带着一点敏锐的容貌。身上穿着没有图案的黑色毛线T恤以及黑色皮外套，下半身则是一条褪色的牛仔裤。

由于这副模样与他过去所使用的角色实在太过相像，让人觉得看不见他背后的长剑剑柄是件很不自然的事情。明日奈用深呼吸溶化自己心底深处涌起的甜蜜痛楚，然后笑着这么说道：

「……吓我一跳。怎么突然就出现了，你是用了转移水晶吗？」

结果少年——桐谷和人脸上露出了一个明显的苦笑。

「哪有突然出现。我只是准时在约好的地点出现而已吧。」

「咦……」

听他这么一说之后，明日奈才看了一下四周围的环境。

眼里映入午后柔和阳光照耀之下的步道以及闪闪发亮的壕沟水面。不远前方的桥连结着戒备森严的大门，这里确实是和人指定的皇居大门前面。自己一边想着事情一边向前定，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目的地了。

明日奈脸上的微笑变成不好意思的笑容，轻轻耸了耸肩然后说：

「啊哈哈，我怎么好像进入自动操纵状态了。嗯……还是要先打声招呼……午安啊，桐人。」

「这样太危险了吧，现实世界里可没有导航机能唷。午安啊……亚丝娜。」

互相打过招呼后，和人忽然间眯起黑色眼睛，一直盯着明日奈。

「怎……怎么了，为什么突然……」

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的明日奈将双臂在身体前面重叠起来这么问道。结果和人急忙摇头，然后吞吞吐吐的说：

「啊，没有啦，那个……就觉得这身衣服很适合你，让人回想起以前的日子……」

「咦……？」

明日奈不由得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服装，两秒钟之后她就明白桐人所说的意思了。

今天是她今年冬天第一次穿上大衣。而那是一件白色的粗花呢大衣。大衣下面则是象牙色的毛线衫与红色菱形图案的裙子。

换言之整体色彩都是过去公会「血盟骑士团」的指定颜色。现在回想起来，在艾恩葛朗特里时，她几乎每天都穿着红色与白色构成的骑士服。和人应该是想起那时候的事情了吧。

用指尖碰了一下自己左腰附近后，明日奈再度微笑着说道：

「……是啊，不过没有细剑就是了……说起来——桐人你今天也是穿得一身黑啊。」

明日奈这么一说，和人也不好意思的笑着回答：

「我也没有双剑。哎呀……平时总是特别注意不要同时穿黑色的衣服，但今天早上小直把我的衣服全拿去洗了，所以只剩下这两件。」

「因为累积了一大堆衣服不洗才会有这种下场。」

她说完后便往和人的肩膀戳了一下，接着更将手绕上和人的手臂。

「那今天我们两个人偶然都穿上『那时候的颜色』这实在太巧了。」

明日奈看着和人那离自己稍微高一点位置的眼睛这么说道，结果他干咳了几声后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

「哎呀，一年里时常见面的话，总是会有这么一天的嘛。」

「真是的，这种时候只要说『就是啊』不就好了吗！」

轻轻噘起嘴之后，明日奈拉了一下穿着皮衣的手臂。

「快点走吧，不要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天色马上就要变暗了。」

「嗯、嗯……」

明日奈紧贴在点头的和人身边，然后两人开始走过壕沟上面的桥。

老早就开始下山的朱红色夕阳照着古意盎然的白色大门，并在桥上投射出一道漆黑的影子。虽然是礼拜天，但可能是季节不对的缘故吧，今天这里几乎见不到观光客的身影。

经过穿着厚重大衣的警察身边穿越大门后，他们在小小的售票亭拿取塑料制入场券。银色栅栏后面，是让人完全不敢相信这里是东京都心正中央的静谧树木群。

提出礼拜天到哪去走走的人是明日奈，而指定在「皇居大门前」相见的人则是和人。

皇居当然是不对外公开，但是壕沟内侧被称为「东御苑」的东北角每个礼拜固定有几天会开放给一般人进入——其实明日奈在今天之前一直不知道有这么回事，所以这当然也是她第一次到这里来。当她走在宽广又漂亮的步道上时，忽然又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于是她便问站在右边的少年说道：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选在这里见面呢？桐人你对历史那么有兴趣吗？」

「嗯，不是那样啦。主要的理由嘛……是因为前阵子有点事被叫到这附近来……」

和人瞬间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地用鼻子轻哼了一声，但马上就又恢复成原来平稳的笑容然后说：

「这件事我等一下会跟你说。先别谈这个，你不觉得皇居是个很有趣的地方吗？」

「……有趣，哪边有趣了？」

明日奈眨了眨眼后，和人穿着皮衣的手臂便动了起来，他指着周围苍郁的森林说：

「这里南北约两公里，东西是一点五公里。与北之丸公园和外苑合起来的话面积足足有两百三十万平方公尺，这已经占了千代田区的百分之二十，整体来说可是比梵蒂冈或是白金汉宫要大得多了，不过还是比不上凡尔赛宫就是了……而且不只是平面而已，这里的地底下没有任何地下铁或是隧道经过，当然所有的飞机也禁止飞过上空。也就是说这个地方是垂直贯穿过东京中央的巨大禁区。」

说完之后，明日奈试着在脑海里描绘出东京的地图。她左手手指一边在空中旋转着，一边点头表示同意。

「确实，都心的干线道路大概都是环状几号线或是放射几号线这样的名字。它们的中心全都是这个地方吧……」

「对对对，也就是说东京不像京都那样呈棋盘状，而是一座呈同心圆状的放射型都市。而且它的中心不只是物理上的禁区。连情报也完全被屏除在外。就像是旧ALO的『世界树』那样……啊，抱歉。让你想起不愉快的经验了。」

「不会，我不要紧的。」

过去曾经被囚禁在旧世界树上很长一段时间的明日奈，摇了摇头要和人不用在意后马上接着问：

「物理上的禁止进入还能够理解……什么叫做情报上的禁区？」

「啊啊，那是因为……」

和人忽然迅速将视线往周围的树木上看去，接着以很小的动作指了几个地方说：

「你看，那里和那里都有监视器对吧，那套监视系统完全是与世隔绝的。这里有着独立的封闭网络。外界完全无法联机到里面去。」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些监视器的模样确实很奇怪。」

和人手指的前方，可以见到上端有黑色球体的竿子竖立在那里。它看起来的确不像监视器，而像个照明灯。

「我听说这是实验中的次世代保全技术……总之呢——……这个地方不但是东京的中心，同时也是被隔离的『异世界』……这么说或许有些夸张就是了。」

「啊哈哈，确实有点夸张。」

当他们进行对话当中，步道绕过巨大的石壁变成相当倾斜的上坡。默默爬了一阵子之后，视界一下子变得相当宽敞。

眼前是一片几乎看不清对面的大草皮。草地由于目前正是冬天而呈现枯萎的浅褐色，周围树木的叶子也几乎都掉光了，但如果是春天的话，这儿一定是幅赏心悦目的景象吧。

「这里就是江户城的本城遗迹。常在古装剧里出现的后宫，好像就是在草皮稍微靠北边的地方唷。」

「我们去看看吧！」

重新握好和人的手后，明日奈开始加快脚步。人影依然相当稀少，而且几乎都是外国观光客的样子。途中他们与带着一对可爱金发姐妹的夫妇擦身而过时，忽然就被他们拜托帮忙拍照。和人亲切地答应了他们，结果外国人太太便笑着说「也帮你们拍一张吧」，于是他和明日奈便有些不好意思的排在一起拍了张照片。

用手机接收了相片档之后，年幼的姐妹向他们挥手道别。看着在橘色夕阳中逐渐远去的一家人，明日奈不知不觉问叹了一口气。

「……累了吗？」

听见和人这么问之后，明日奈便轻轻瞪了他一眼。

「才—不—是—呢！我们将来，不知道能不能像他们……嗯……算了啦。」

不禁脱口而出的话让明日奈的脸颊发热，于是她开始往前跑去。

「喂喂，等等啊！」

与追上来的和人稍微比赛了一下后，马上就来到一条将草皮分为南北两部分的小路上。在分叉路口看见一张凳子后，两人在上面坐了下来。

但明日奈依然把脸别到旁边去，这时和人只好畏畏缩缩的开口说：

「嗯……那个……结衣一定会高兴有个妹妹的。」

听见和人这直截了当的说法，明日奈虽然再度脸红，但还是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说、说得也是。」

「什么嘛，这时候笑出来也太过分了吧……」

「啊哈哈，抱歉抱歉。不过如果结衣也能在现实世界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就好了……」

结衣是他们两个在旧SAO服务器里遇见的少女。她真实身分是玩家的精神状况自动管理程序，也就是所谓的AI。而她把明日奈当成母亲、把和人当成是父亲看待，在艾恩葛朗特崩坏的时候，和人让她的核心程序躲到自己的NERvGear里而免于被消灭，现在她则是在和人房间里特别为她准备的桌上型专用电脑里过「生活」。

但是基本上只能在完全潜行环境下——也就是在ALO里面才能和结衣接触。虽然现实世界里使用手机也能和她通信，但因为电池容量的问题让和人他们没办法「一直和她在一起」。

没错，就算明日奈有多疼爱结衣这个女儿，而结衣又有多喜欢这个妈妈，两个人之间还是一直存在着假想世界与现实世界的障壁……

这时和人忽然默默握紧明日奈的手。

「不要紧，总有一天。一定可以一起生活的。只要完全潜行技术更加进步，到时候扩增实境一定会更加普及。」

「嗯……一定……一定会的。」

「是啊。现实与假想的境界今后将会越来越暧昧。虽然现在还有情报量差异这个障壁在……」

听见和人的话后，明日奈一边深深点头一边用力回握他的手，但忽然又抬起脸来说道：

「话说回来，和人你刚才也说过这句话对吧。你说假想世界与现实世界最大的不同就是情报量的多寡。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

和人的视线瞬间游移了一下，接着才又往两人重叠放在板凳上的手看去。

「比如说在ALO里面像这样握手还是跟在现实世界里有所不同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明日奈便将注意力集中在左手上。

像是手贴在一起时的手掌弹力、足以驱散冬天寒气的体温等，都是ALO的妖精角色之间也能有的触感。但是那种皮肤吸在一起的黏着感以及掌纹的摩擦感，以及两个人血液同步之后所传出来的细微脉动，这些都是最尖端的完全潜行技术也无法重现的感觉。

「嗯……这倒是。真正的手可以有各种感觉……原来如此，这就是『情报量较多』的状况吗？」

「没错。但今后AmuSphere会越来越进化，最后连皮肤感觉与悸动也完全呈现出来时又怎么样呢？到时候光凭触感还能分辨出是真正的手还是游戏角色的手吗？」

「可以唷。」

明日奈毫不考虑的回答看来出乎和人的意料之外，他只是眨了几下眼睛而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明日奈凝视着他的脸并补上了一句话：

「桐人你的手的话就能分辨得出来。如果是别人的手可能就没办法了。」

一听到这里和人的手温度稍微上升，整个人心跳也开始加速。明日奈露出「吓到你了吧」的笑容，接着继续说道：

「不只是触感，还有像外表、声音、口味、气味等都还是现实世界里的情报量比较多。所以……就算现在的AmuSphere装上了扩增实境机能……」

「嗯嗯。在一见到或是触碰到的瞬间，就能知道它是不是真的东西了。」

扩增实境机能也就是能在清醒状态下使用AmuSphere将现实的视觉、听觉与数字情报结合起来。只要能实现这个技术，现行的桌上型PC与手机都将遭到淘汰。因为直接可以在视线当中表示出假想的操作画面，可以立刻搜寻资料传送邮件，甚至是在道路上加上导航或是显示出人与物的情报标签，可以说有无限多的用途。

现在RECT这些主流情报机器制造公司努力研究当中的机体，仍然有身体的动作会造成电子脉冲波失焦或是必须额外附加大容量电池等许多问题，因此距离实用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可惜的是。有人表示现在的头盔型机器没办法实现扩增实境的普及化。但是总有一天会找出技术的突破口才对，只要我们在现实世界里也可以接收大容量的五感数字情报……或者不需要床与电源线就可以随时进入完全潜行状态……」

明日奈听见和人的呢喃后点了点头，然后接下去说：

「到时我们就能够超越世界的障壁，永远和结衣在一起了。那一天一定会来临的……」

「嗯嗯，一定会的。」

过去在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想起暂别的结衣时，他们两人也曾说过与刚才类似的对话。注意到这件事的明日奈感到内心有一股暖流扩散开来，于是便将头轻轻靠在身旁的和人右肩上。

当时那个会再和她见面的誓言在几个月后便实现了。

所以刚才的那番话也一定会被实现才对。

接近冬至时的夕阳简直像坠落般隐藏在西方的树林后面。准备回巢的鸟群们飞舞在鲜红天空之中。

数百年前眼前的广大草皮上曾经有座城堡，而当时生活在里面的人可能也同样这么看着夕阳吧。而经过数百年之后，又是谁会在这个被隔离在时间洪流之外的异世界看着红色天空呢……

「…………啊啊……」

明日奈忽然感到胸口充塞着一股乡愁，于是轻轻地叹了口气。身旁的和人稍微往她看了一眼。两人眼神交会之后微微一笑。

「我似乎可以了解你带我来这里的理由了。」

「咦……是、是吗？」

「嗯。如果世界是由『时间』的直线与『空间』的平面所构成，那么东京……也就是我们这个现实世界的中心无疑就是这个地方。然后……现在因为『The seed』而不断扩张的假想世界，中心轴便是那座已经不存在的『城堡』。所以这种夕阳的景色才会这么让人怀念……」

听完明日奈所说的话之后，和人眨了两三次眼睛，接着露出大大的笑容。

「对哦……说得也是。其实我也没有这么具体的想法。只是……听完明日奈刚才的发言之后，我了解到一件事。」

「咦，什么事？」

「就是艾恩葛朗特的形状啊。那种层基圆锥状构造或许就是象征着『时间轴与空间面』吧。」

明日奈考虑了一下之后也慢慢点了点头。

「没错……或许真是那样吧。但这样的话，团长想要创造的世界将会越来越窄，最后整个凝聚起来并且消灭。不过他的预定却在中途就被某个人引起的大爆炸所破坏了。」

「不、不好意思哦……副团长大人。」

两个人同时默默笑了起来。几秒钟之后和人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就这样握着明日奈的手由板凳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也该回去了。这里五点就要闭园了。」

「嗯。下次也带莉兹和莉法她们来吧。在那片草皮上吃便当感觉一定很不错。」

「说得也是，等春天的时候吧。」

借着和人的手站起来后，明日奈最后又抬头看了一下往四方扩散的红色天空。

这时她心里有了想回家的念头。这当然不是指位于现实世界世田谷区宫坂的结城家。而是两个人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里的那座「森林小屋」。

虽然那间小小木屋随着浮游城崩坏一起消灭了——但现在明日奈有个能让胸口感到一阵温暖的计划。在这个计划实现之前，在阿尔普海姆世界树上的「世界树城市」里所租的房子，便是亚丝娜和桐人以及结衣的家。

两人朝着北侧的平川门出口走去。这时明日奈对着和人问道：

「你今天晚上能登入吗？我想要跟结衣讲讲今天发生的事。」

「嗯嗯，可以啊。大概是晚上十点左右吧。」

笑着点了点头之后，和人脸上突然出现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咦……你有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啦。今天晚上是没关系……那个……亚丝娜……我……」

难得和人会这样吞吞吐吐，但他在犹豫了几秒钟之后，立刻讲出让明日奈吓得心惊胆跳的话来。

「……我最近可能会将ALO的『桐人』转移到另一个游戏里去……」

「……咦、咦咦咦？」

可能是被明日奈的叫声吓到了吧，附近树梢上有好几只鸟儿飞了起来。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三章

薄暮。

低垂的云层因为开始倾斜的太阳而染上一片黄色。

荒野上尽是岩石与黄砂，旧时代遗物的高层建筑废墟所留下来的影子慢慢拉长。如果再待机一个小时以上的话，就得考虑是不是要换成夜间战斗装备了。

由于使用夜视镜会削弱那种杀人或是被杀的紧张感，所以诗乃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战斗。蹲在水泥阴影下的诗乃叹了口气，内心期望目标的队伍能在阳光消失之前赶快出现。其实现在和诗乃一起进行这郁闷伏击的五名同伴也跟她有一样的想法。

一名在小组里担任前卫的成员像是要说出所有人心情般，将小口径短机关枪放下来然后说道：

「真是的，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嘛……喂……戴因啊，真的会来吗？不会是假情报吧？」

那名叫做戴因的男人有着魁梧身材与粗犷脸孔，而他也是这个中队的队长。这时他一边移动挂在肩上的大柄突击步枪，一边摇着头说道：

「那些家伙这三个礼拜几乎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条路线上进行狩猎。这可是我亲自确认过的。今天确实是有点晚了，但一定是因为拼命打怪而延迟了吧。但这样我们等一下也可以有更多的收获，你就别抱怨了。」

「但是……」

担任前卫的男人还是有些不满的噘起嘴唇。

「今天的猎物是我们上个礼拜才袭击过的家伙对吧？有可能会因为警戒而更换路线啊……」

「距离我们上次袭击已经过了六天了。那天之后他们还是一直到同一座练功场狩猎。因为他们是专门打怪的中队……」

戴因的嘴角浮现嘲弄般的笑容。

「所以不论被袭击几次，也会觉得反正再打怪赚回来就好了。对我们这种对人中队来说是再好不过的猎物了。我们可以再干个两、三票都没问题。」

「但我还是没办法相信耶。一般被袭击过一次之后都会想些对策的吧。」

「隔天或许会特别警戒，但马上就会忘记了啦。因为练功场出怪的规律每天都是一样。所以每天打怪的他们也就变得跟怪物一样规律了。真是一群没有自尊的家伙。」

诗乃越听越感到不愉快，原本就躲在围巾里的脸也就埋得更加深了。感情的起伏会让扣下扳机的手指产生迟疑。就算知道这一点，但内心还是对装出一副什么都懂的戴因涌起一股不快感。

嘲笑一成不变狩猎着怪物的队伍，对自己是PVPer（注：对人玩家）感到骄傲，但是这种不断袭击同一队伍的行为似乎不会伤到他的自尊心。与其在这种中立练功场耗费好几个小时，倒不如到地下遗迹的迷宫里面与高等级中队一战还比较有收获。

当然这么做的话，一败涂地然后掉装备「死亡遣返」回到街上的机率也大为增加。但是战斗不就是这么回事吗，只有在这样的紧张感当中，灵魂才能够得到锻炼。

诗因是在两个礼拜前被邀请加入戴因所率领的这只中队。但一参加之后她马上就后悔了。虽然对诗乃宣称他们是以对人为主的队伍，但却是个只攻击战力比自己低许多的队伍，只要稍微有一丁点危机马上就撤退，以安全为第一目标的集团。但是诗乃到目前为止完全没对中队的方针提出批评，她只是默默地按照戴因的指示扣下扳机。当然她不是为了显示出自己多有忠诚心。哪一天在战场上面对戴因时。诗乃会依照目前取得的情报来判断他的思考与行动，然后将必杀的一发子弹送入他眉间。

虽然很讨厌他这种性格，但这个在上一次Bullet of Bullets里得到第十八名的男人。无论是能力或是肩上那把稀有「SIG·SG550」突击步枪所发射的五点五毫米弹威力都确实让人不能小觑。所以现在只要闭上嘴巴，睁大眼睛观察戴因在毫无警戒下所透露出来的情报。

这时戴因继续这么说道：

「说起来……那些为了狩猎怪物而尽买些光学枪的家伙，不可能马上就每个人都准备好对人用的实弹枪吧。最多就是其中一个人准备多了一只支援的火力而已。为了把那个家伙干掉，我今天特别要诗乃把狙击枪给带来了。这次作战可以说完全没有死角。你说对吧，诗乃？」面对这忽然抛过来的话题，诗乃埋在围巾里的脸只是微微点了一下。但她还是紧闭着嘴巴，显示出没有意思加入谈论当中的态度。

戴因像是感到没趣般用鼻子哼了一声，但担任攻击手的家伙却对诗乃咧嘴一笑然后说道：

「这倒是真的。只要有诗乃的远距离狙击，我们就一定占优势了。倒是诗乃啊——」

攻击手脸上浮现松弛的笑容，但他还是趴在地上注意不让自己跑到掩蔽物阴影外面去。他就这样慢慢来到诗乃身边然后说。

「今天攻击完之后你有空吗？我也想要提升狙击技能，想说能不能请教你一些问题呢……要不要去哪里喝个茶？」

诗乃迅速看了一下男人挂在腰间的武器。这男人的主要武器是实弹系短机关枪「H＆K·UMP」。他似乎是属于AGI型，正面战斗的回避力算相当高。但无论是等级或是装备都不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对手。花了一些时间想起对方的名字后，诗乃轻轻低下头说：

「抱歉……银狼先生。我今天真实世界里有点事……」

与现实世界里完全不像的清澈可爱声音响起，同时也让诗乃心里觉得很不高兴。就是这个原因让她不喜欢说话。那名叫做银狼的男性即使马上就被拒绝，脸上也还是挂着软绵绵的笑容。一部分男性玩家光是听到诗乃的声音便会出现这种表情。一想到这里就让诗乃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首度投身于这个VRMMO——RPG「Gun Gale Online」时，原本希望能够选一个粗旷男性的外型。但她马上就被告知这款游戏没办法创造出与自己性别相反的游戏角色。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希望能够变成一个高大魁梧、像个士兵一样的女孩。

但是随机选取所生成的却是一个娇小纤细，简直像个洋娃娃般的少女。虽然马上考虑要放弃这个账号然后重新创造一个角色，但邀请诗乃加入这个世界的朋友却强硬地对她说「太可惜了！」并要她别放弃。之后随着越来越热练，这个角色的等级也提升到无法回头的程度了。

因此她时常会遇见像这样让人十分困扰的邀请。对纯粹只是想战斗的诗乃而言，这只会让她感到相当忧闷而已。

「这样啊——诗乃在真实世界里还是学生对吧，是大学生吗，难道说是要写报告？」

「……嗯……算是吧……」

总觉得有一次在注销之前不小心提到学校，接下来的邀约就变得更加难缠了。所以现在就算杀了她也不想说出其实自己是高中生。

结果，至今为止一直蹲在地上操纵着数值视窗的另外两名前卫玩家，马上就像要牵制银狼般慢慢靠了过来。灰色镜片护目镜上垂下绿色前发的男人开口说道：

「银狼啊，你这样造成诗乃的困扰了吧。游戏里是不能提到现实世界里的事情唷。」

「对啊对啊。就算你在现实世界和这里都是单身也一样。

另一名斜戴着迷彩头盔的男人笑着说完之后，银狼便用拳头在他们两个头上边转然后边反击道。

「还敢说我。你们两个不也远离春天很久了吗？」

在哈哈笑着的三个人身边，诗乃一边将身体缩得更小一边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既然玩游戏的主要目的是要与其他玩家对战，那么在待机当中应该还有集中精神或是检查装备这些有意义的打发时间方式，如果想利用转换钱币系统来赚取电子货币，那倒不如去加入专门打怪的中队还比较好。又如果是想要认识异性的话，根本不用选择这种单调且充满杀伐之气的世界，其他应该也有固定性别又浪漫美丽，里面还有许多女性玩家的游戏才对吧。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诗乃再度将脸深深埋进围巾里后。开始用左手指尖抚摸着架设旁边在脚架上的大型狙击枪枪身。

——总有一天我会用这把枪将你们的角色轰飞。看你们之后是不是还能像这样笑着对我搭话！

在心底深处这么嚅嗫完之后，焦躁的心情就像是被冰冷的酒桶吸进去般慢慢沉静了下来。

「过来啰——」

当用望远镜从快倒下来的水泥墙洞穴里不断搜寻着敌人的最后一名成员讲出这句话时，已经是又过了二十分钟之后的事情了。

三名前卫以及戴因的讲话声嘎然中止，现场立刻充满了紧张的空气。

诗乃瞄了一下天空。她发现黄色云层虽然已经逐渐转红，但光线仍然相当充足。

「终于出现了吗……」

戴因低声说完之后半蹲着移动到墙边，从负责监视的队员那接过望远镜。接着透过同一个洞口确认着敌人的战力。

「……确实是那群家伙。七个……比上礼拜多了一个人。拿着光学雷射枪的前卫有四个人。还有一个拿着大口径雷射冲锋枪。加上……唉唷，有个家伙拿着『MINIMI』。他上周还拿着光学枪，应该是急忙换成实弹枪了吧，这家伙应该就是狙击的目标了。最后一个人……罩着披风所以看不见武装……」

听见他这么说之后诗乃便采取伏射姿势。将自己的脸靠近狙击枪的高倍率瞄准镜。

诗乃他们的六人中队是潜伏在建立于高台上的前文明遗迹当中。斑驳不堪的水泥墙与钢筋刚好成为他们掩蔽物，可以说是最适合监视前方广大荒野的地形。

诗乃再度拾起头看着天空，确认过自己没有处于假想太阳会造成镜片反射的位置上后，她便将瞄准镜的前后可掀式护罩掀了起来。

直接将右眼靠在镜片上后，设定为最小倍率的视野可以看见几个移动中的小点。诗乃用指尖调节了一下倍率转盘，每当轻微的声音响起，原本像芝麻大的黑点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七名玩家的模样。

正如戴因所说，当中有四个人拿着光学系突击枪，其中两个人还频繁地利用望远镜警戒着四周围环境。但是除非他们里面有人拥有相当高等级的搜敌技能，否则几乎是没办法发现诗乃他们的埋伏。

两名挂着大型枪械的成员走在集团中间。其中一名拿的是半自动的光学雷射冲锋枪，另一名则是实弹系轻机关枪「FN·MINIMI」。这是款在现实世界里日本自卫队也加以采用的优秀分队支援火力。由于光学枪的攻击力有一半以上会被防护罩抵消，所以对诗乃他们来说MINIMI的威胁性当然要高多了。

这款「Gun Gale Online」里登场的武器可以分为实弹枪与光学枪两种。

实弹枪的好处是每发子弹都带有很大的杀伤力，同时具有贯穿防护罩的能力。但缺点就是得带上好几个笨重又占空间的弹匣，而且弹道很容易受到风吹或是湿度的影响。相对的光学枪的好处便是枪支本身相当轻。而且射程远命中度又高。另外装在弹仓里的能源盒也相当轻巧，但缺点是遇上名为「防护罩」的玩家用防具后威力便会减弱。

因此对付怪物时用光学枪，对抗玩家时用实弹枪已经是游戏内的定律，但这两大类的枪械除了在性能面之外。在其他方面也有很大的差异。

那就是光学枪都是使用虚构的名称与造型，而实弹枪则是将现实世界里真正存在的枪械直接在游戏里登场。

因此GGO玩家里面便有许多像戴因与银狼这样的枪械爱好者身边时常带着实弹枪，只有在打怪的时候才会切换成光学枪。

现在贴在诗乃脸颊上的狙击枪也是属于实弹系的枪械。但是诗乃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可以说是对枪械一无所知。虽然为了要玩游戏所以已经把这些枪的名字当成道具背下来，但现实世界里的她绝对没有因此而对枪械产生兴趣。她除了认为这世界里几近无限的枪械都只不过是3D对象之外。也讨厌在现实世界里看见枪械。

她只是在这个杀戮世界里拼命地以假想的子弹摧毁假想的敌人。直到内心变得像石头般坚硬、血液像冰块般冻结为止。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诗乃今天也将在这个世界里扣下扳机。

甩开多余的思考后，诗乃稍微动了一下狙击枪。敌人队伍的最后方有一名以巨大护目镜遮住容貌，身上披着迷彩披风的玩家正在往前移动着。正如戴囚所说，完全看不见这个人身上的装备。

那是一名相当魁梧的大汉。背上像背着登山背包般让整条披风夸张地鼓了起来。但从衣角可以见到他的双手部没有拿武器。他挂在腰间的最多也大概是短机关枪等级的武器而已吧。

「你说脸被披风遮住了吗？」

从背后传来银狼的声音。虽然他是想要开玩笑，但还是听得出他声音里带着略为紧张的心情。

「不会是那个家伙吧？那个传说中的……『death gun』！」

「哈，那根本是假的吧。」

戴因马上笑着回答道。

「而且人家说死枪是穿着吉利服的瘦小男性唷，眼前那家伙可是相当高大。至少有两公尺那么高吧，应该是……超级STR型的搬运工吧。背上的东西应该是赚来的道具或是弹药、能源盒之类的。我想他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武装，战斗时可以无视他的存在。

诗乃一边听着戴因这么说，一边由瞄准镜里紧盯着那个男人看。

庞大的装甲护目镜让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整张脸只有嘴角露在外面。男人的嘴唇紧闭在一起，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其他成员虽然也在警戒当中，但时常可以见到因为闲聊而露出的雪白牙齿，只有走在队伍最后面的男人从头到尾没有说过半句话。他只是默默跨出极为整齐的脚步。

诗乃半年来在GGO里培养出来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男人的威胁性远超过那个拿着MINIMI的成员。但除了背部的登山背包之外，他的披风便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隆起了。会不会是藏着什么小型但威力惊人的稀有武器呢，但也只有光学枪才有这种类型的武器。而那在对人战斗里面没有办法成为决定胜负的力量。这么说从这男人身上感到的压力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吗……

犹豫了一阵子后，诗乃还是小声说道。

「我觉得那个男人不太对劲。我想把最初的狙击目标换成那个男人。」

戴因的脸从望远镜上离开之后，扬起眉毛看着诗乃说：

「为什么？他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武装。」

「虽然没有根据……但是他身上的不确定要素让我相当在意。」

「要这么说的话。那把MINIMI才是真正的不安要素吧。被他缠住时雷射枪又接近过来的话就不妙了。」

就算防护罩能有效抵挡光学枪的攻击，但效果却会因为敌我之间距离缩短而减弱。在至近距离互相射击时，还是有可能会输给弹匣平均弹数较多的镭射枪。这时诗乃只好舍弃自己的主张。点了点头并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第一目标还是放在MINIMI身上。可能的话第二发将瞄准那个披风男。」

诗乃虽然这么说，但只有在敌人还没有发现射手的状态下，第一发狙击弹才能发挥出效果。发射地点遭到确认之后，敌人便能看见狙击枪的「弹道预测线」，接下来的子弹将会轻易地被人躲过。

「喂。没有时间继续说话了。距离只剩下两千五百公尺。」

担任索敌的男人用从戴因那拿回来的望远镜看了一眼后这么说道。戴因点了点头头，接着转头对身后的三名攻击手说：

「好……一切就按照作战计划进行，我们前进到正面大楼的阴影处等待敌人吧。诗乃——我们开始行动后就看不见那些家伙了，如果情况有什么变化就通知我们。我会指示你狙击的时机。」

「了解。」

简短回答完后，诗乃便再度将右眼放回瞄准镜上。目标的队伍还是以略为缓慢的速度在荒野中前进，目前看不出有什么异状。

他们与诗乃之间隔着二点五公里宽的荒野。中央靠近诗乃他们中队的位置上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高楼遗迹。戴因他们五个人便是利用它进入目标队伍的死角，然后准备一口气发动强袭作战。

「好——开始行动吧。」

听见戴因简短的命令之后，除了诗乃之外的成员都响应了一声。他们留下军靴踩着碎石地的声音后，由高台后方滑了下去。等到夕阳下的风将他们的脚步声带走之后，诗乃由脖子上的围巾底下拿出一组小型耳机并将它装在左耳上。

从现在起的数分钟里，诗乃必须独自一个人持续与身为狙击手的压力与孤独战斗，自己发射出来的一颗子弹将对今后的战局产生重大影响。能依靠的就只有自己的手指与不发一言的狙击枪而已。诗乃的左手滑过架在脚架上的巨大枪身。黑色金属将冰冷的沉默传递到她身上。

诗乃之所以会在这个世界里成为少数还算知名的狙击手玩家，其实这把实弹枪占有很大的原因。

它的名字是「PGM·Ultima Ratio HecateⅡ」。它是把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分，重量达十三点八公斤的巨大枪械，使用五十口径，也就是直径十二点七毫米的巨大子弹。

听说它在现实世界里被归类为反物质狙击枪。也就是以贯穿车辆与建筑物为目的的枪械。由于威力实在太过于强大，所以依据某种名字一大串的条约来禁止在对人狙击时使用。但是这个世界里面当然没有这种条约。

诗乃是在三个月前，开始可以算是GGO资深玩家时得到这把狙击枪的。

当时诗乃随性地一个人潜入延伸在首都SBC格洛肯地底下的广大迷宫里，但却一个不小心触发了坑道陷阱。「Gun Gale Online」的舞台是设定在过去因为大战而文明毁灭殆尽的地球上。而玩家们便是参加移民宇宙飞船团回到地球上的人们。格洛肯这座城市原本是宇宙飞船。它的地下有在过去大战中崩坏的巨大都市沉睡着。都市还迹里有无数的自动战斗机械以及遭受基因改造的怪物蠢动着，等待梦想一获千金的玩家们前来冒险。而诗乃就是掉落到最危险的迷宫深处。

当然那不是一个人就能够脱出的地点。做好一遭遇怪物马上就会落败然后「死亡遣返」回到存档地点的觉悟后，诗乃开始谨慎地在迷宫里前进。这时她眼前突然出现一座像是广大运动场的圆形空间，还有一只像是异形般的怪物躲在里面。由体型以及名字可以判断出这应该是属于魔王等级的怪物，但诗乃过去在任何网站上都没见过它的模样，当注意到这一点时，诗乃心里那些微的游戏玩家魂便开始燃烧起来了。心里想着「反正不过一死，就跟这家伙大战一场吧」的诗乃躲进运动场上方的排气孔里。接着将来福枪对准了怪物。

但是战斗却有了出乎意料意之外的发展。魔王级怪物虽然拥有热线、钩爪、有毒瓦斯等乡种攻击手段，但每一种都以些微之差而无法攻击到诗乃。话虽如此，由于怪物所在位置也几乎在诗乃来福枪的攻击范围边缘，所以她也仅能对怪物进行相当微弱的攻击。依照身上所携带的子弹数量来判断，她得将身上所有子弹都击中怪物的弱点——也就是额头上的小眼睛才有获胜的机会。

而诗乃便靠着如冰块般的冷静与集中力完成了这项任务。当怪物终于被打倒，多边形巨大身躯爆散开来时，已经是战斗开始三小时以后的事情了。

从这只魔王级怪物身上所掉下来的，是一把从来没见过的巨大狙击枪。NPC或是玩家的工作室在游戏设定上没办法制造出强力的实弹枪，而在街上贩卖的仅是一部分低威力的枪械，所以想要中等以上的武器就只有自己到遗迹里去挖掘一途。诗乃入手的狙击枪——「Ultima Ratio HecateⅡ」在能挖掘出来的武器当中算是最为稀有的一种。

据说目前服务器里面被冠上反物质狙击枪名称的枪械，包含诗乃的黑卡蒂Ⅱ（HecateⅡ）在内也不过只有十把而已。之前拍卖会里出现的该类型枪械卖出了游戏内货币二十M点数，也就是有两千万的价值。而电子货币转换系统的汇率是一百比一，所以兑换过来之后可以得到日币二十万元这样的巨大金额。

诗乃在现实世界里是自己一个人过生活的高中生，每个月都得用家里送来的微薄生活费过日子，所以当她知道这把枪的价值之后真的感到非常犹豫。最近她才好不容易能赚到每个月连线费用的一半——也就是一千五百日币，但即使如此还是有一半得用上自己的零用钱。不过要是再多花一点时间在游戏上面的话，自己的成绩可能就很难维持下去了。但只要有这二十万日币，扣除至今为止用掉的连接费用后还是可以算大赚了一笔。

但诗乃最后还是没有将这把枪卖掉。她进入GGO的目的不是为了赚钱，只是为了打倒所有比自己还强的玩家并藉此来克服自己的弱点而已。何况这是她首次对单单只是道具的枪械有了「心灵相通」的感觉。

黑卡蒂Ⅱ因为拥有巨大的枪体与重量，所以在设定上需要相当高的STR值，但身为狙击手的诗乃已经将STR值提升得比AGI值要高，所以有惊无险的得以装备上这把武器。当诗乃首次带着这把武器上战场，透过瞄准器看见敌人时，她由手里这沉重又冰冷的铁块上感到了力量以及意志。它拥有渴求杀戮与死亡的冷酷灵魂。而诗乃梦寐以求的便是这种不屈服于任何人、不产生任何动摇也绝不流一滴眼泪的形象。过了一阵子之后，诗乃才知道「Hecate」是取名自希腊神话里掌管冥界的女神。这时她便决定以它作为自己最初同时也是最后的伙伴。

瞄准镜中的目标队伍不断向前移动。

抬起脸直接往荒野里看去之后，马上可以发现戴因他们五个人正往夹在中间的崩塌大楼前进。两个集团间的距离已经缩短到七百公尺左右。诗乃再度将右眼贴在瞄准器上，接着只要等候戴因的指示就可以了。

数十秒之后，由耳机里传来带有杂音的讲话声。

『准备发动攻击——』

「了解。敌人的路线以及速度都没有改变。与你们距离四百公尺。距离我大概一千五百公尺。」

『距离还很远。你没问题吧？』

听见戴因的问题后，诗乃冷冷地回答「没问题」。

『好……那开始狙击。』

「了解。」

简短对话之后诗乃闭起嘴巴。右手食指静静往大大的扳机护圈摸去。

瞄准器的视野里可以见到肩上扛着MINIMI的第一目标正一边说话一边向前进。

在上周的战斗中，诗乃不是担任狙击手，而是装备突击步枪负责直接支援的任务。所以曾在近距离下见过这个男人的脸孔，但他却没在诗乃记忆中留下任何印象。不过由可以装备支援火力这点就能知道他的等级相当高。

诗乃一边抑制忽然加速起来的心跳，一边移动瞄准镜里的十字线。考虑过距离、风向以及目标的移动速度之后将枪身往左上方移动一公尺以上固定下来，接着移动食指触碰扳机本体。

这时候诗乃视线里马上出现发出浅灰色光芒的半透明圆形。

周期性缓缓改变直径大小的圆形以男性胸部为中心，一直扩展到他的膝盖为止。这是只出现在诗乃视线里的攻击性辅助系统，也就是所谓的「着弹预测圆」。被发射出去的子弹将会乱数命中圆内侧的某个部位。现在圆的面积大概只有三成左右覆盖到男人的身体，也就是命中率只有百分之三十的意思。而且就算黑卡蒂Ⅱ拥有绝大的威力，只击中对方的手臂或是脚部这些末端部位也是无法让敌人立刻死亡，所以一击必杀的机率也会下降。

这个着弹预测圆的大小是根据与目标之间的距离、枪的性能、天气、光量、技能。能力值等要素来产生变动，但当中重要的指标还是狙击手心脏的鼓动。

AmuSphere能够接收现实世界躺在床上的玩家心跳，然后将档案传送到游戏系统当中。

心脏跳动的瞬间正是圆形扩展到最大范围的时刻。接着圆形将会慢慢缩小，然后在下次跳动时再度伸展。也就是说要提升命中率的话，就必须要在心脏跳动的低点时进行狙击。

但是放松状态下每分钟六十次——也就是每秒一次左右的平稳心跳通常在狙击时会因为紧张而上升两倍以上的速度，此时圆形也会跟着产生剧烈的缩放运动。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无法在脉搏的低点进行狙击，这就是GGO里狙击手相当少的最大原因。

因为实在太难命中目标了。狙击时的紧张心情根本无法控制。当然接近战时也会因为心跳加快而让预测圆产生震动，但只要距离接近还是能够击中目标。如果使用的武器是全自动小型轻机枪或是突击步枪就更不用说了，但是距离超过一干公尺的远距离狙击通常预测圆都会扩展到超过人的身高好几倍。现在诗乃视线里所显示出来的圆形命中率有三成已经可以算是奇迹了。

但是——

诗乃在心里这么嚅嗫道：

这种压力、不安与恐怖又算得了什么。距离一千五百？这根本像把纸团丢进垃圾筒那么简单。没错——

跟那时候比起来的话……

她的头脑里开始降下一团冷气。心脏的鼓动奇迹似的平静下来。

——冰块。我是由寒冷冰块所制成的机械。

着弹圆的圆周变动速度瞬间缓了下来。同时诗乃的感觉也开始往外扩张，她可以确认圆形缩成最小的那一瞬间。

一……二……当第三次收缩的圆形集中在扛着MINIMI男人的心脏上那一瞬间，诗乃立刻扣下扳机。

宛若雷鸣般的咆哮震动了整个世界。

由设置在黑卡蒂Ⅱ枪口的防火帽爆发出巨大火花，发射出去的子弹超越枪声后直接向前突进。原本整只狙击枪以及诗乃的身体都将因为后座力而向后弹去，但她马上用紧踏住地面的双脚抵消这股力道。

瞄准线对面的那个男人或许是注意到发射时的火花了吧，只见他忽然抬起头来。他的视线因此和看着瞄准镜的诗乃互相交错——

下一瞬间，男人开始由胸口到肩膀，最后连头部都变成极小物体并开始粉碎与消灭。迟了一会之后，剩下来的身体部分也像被敲碎的玻璃雕像般四处飞散。倒霉的是他肩上的超高价轻机关枪似乎就是乱数掉装备的对象，可以见到它当场就滚落在沙地上。当这名男人重新复活回到街上时，一定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由遭到一击杀害以及掉宝的双重打击中恢复过来吧。

无情地确认过这些事情后，诗乃的右手自动动了起来，她直接拉下黑卡蒂Ⅱ的枪栓。巨大弹药筒随着金属声退了出来，掉在旁边的岩石上后消失无踪。

在装填下一发子弹的同时，诗乃也微微将狙击枪往右边移动，这是为了将第二目标的巨汉收进瞄准镜内。这时男人覆盖在护目镜下的脸孔已经朝诗乃这边看了过来。诗乃将准星瞄准他身体略为上方的部位，手指再度放在扳机上。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再次出现，接着马上就往一点收缩。

从发射第一发子弹到现在不过三秒钟的时间。如果是半自动狙击枪的话就可以连射，但是单发的黑卡蒂Ⅱ没有这种性能。只不过一般玩家在发现自己同伴的身体忽然粉碎时必定会感到惊讶与僵硬，而要在这种状态下重新振作起精神找出狙击点并准备回避，至少也需要五秒钟的时间。原本觉得趁着这阵混乱，第二次狙击应该也有成功的可能性——

但是披风男丝毫没有露出慌张的模样，反而从大型护目镜深处笔直凝视着诗乃。这家伙果然是老手，诗乃心里一边想着他一定是个相当知名的玩家，一边直接扣下扳机。

这时候男人的视线里，已经可以见到一条淡红色半透明的光线，而那便是由即将袭击自己的子弹所画出的「弹道预测线」。这是游戏在枪击战斗里面为了增加紧张感所采用的守备性辅助系统。只要是拥有高人一等的反射神经与AGI值，而且心脏也比别人大颗的玩家，就能轻易躲过半数以上从五十公尺处发射出来的冲锋枪子弹。

狙击手这个职业最大的优势，就是对方眼里看不出最初一发子弹的预测线。但是诗乃已经攻击过一次而暴露出自己的位置，所以目前已经不再有这种优势了。

爆炸声再度响起。由诗乃指尖发射出来的冷酷黑卡蒂Ⅱ子弹，就像「死亡」结晶般撕裂淡黄色空气直接往敌人飞去。

但正如诗乃所想，男人冷静地向右跨出一大步。紧接着十二点七毫米弹便直接贯穿距离那巨大身体一公尺外的空间。遥远后方的荒野上原本有一块突出来的水泥墙，上面立刻就出现一个圆洞。

诗乃的右手无意识中继续行动，马上就装填好下一发子弹，但回到握把上的指尖却没打算扣下扳机。

因为继续狙击下去也没用了。如果一定要继续的话就只有移动位置，躲到男人的视线之外，然后静候六十秒让方位情报重新设定。但那时候这场战斗应该已经大势底定。诗乃依然看着瞄准镜，直接对着嘴边的受话器说。

「第一目标成功。第二目标失败。」

戴因马上就有了响应。

『了解。攻击开始。GOGOGO……！』

耳机内稍微可以听见戴因往地上一踢后冲出去的「沙沙！」声。此时诗乃才将憋在嘴里的一口气轻轻吐了出来。

她的任务就到此结束。由于黑卡蒂Ⅱ是极为稀有的枪械，所以背着它参加正面战斗而死亡掉宝的话。那真可以说是损失惨重。戴因也告诉她狙击行动结束之后只要待机就可以。第二次攻击失败虽然多少让人有点牵挂，但接下来就只能祈祷「不祥的预感」只是自己的杞人忧天了。

诗乃一边这么想一边再度移动狙击枪，调降瞄准镜的倍率将敌人队伍全部纳入视线当中。四名前卫急忙躲进附近的岩石与水泥墙等掩蔽物后面，而更后方带着大型雷射冲锋枪的后卫与那名披风男则是——

「啊……！」

诗乃不由得叫了出来。而这时巨汉正举起双臂，将迷彩披风从身上扯了下来，

男人的两手上与腰间都没有武器。

而他背上那原本以为是搬运道具用背包的物体这时候也整个露了出来。

一条弯曲的金属棒横跨他强壮的肩膀。而像悬挂着般着装在他身上的是某种粗中带细的金属制品。

那是被Y字型支撑框架所包围的圆筒型机关部。上面还有相当粗的手把突出来，而下方则伸束在一起的六根枪管。每根的长度都在一公尺以上。

装设在机关部上的弹带还与同样吊在金属棒上的大容量弹仓互相链接着。

诗乃过去曾一度在GGO情报网站的武器名鉴上看过见这把枪械过于巨大且狰狞的外貌。

它的名字确实是「GE·M134迷你炮机枪」。在武器中属于重机关枪的一种。是在Gun Gale Online登场的最大型枪械之一。六管枪身可以边高速回转边进行装填·发射·退匣等动作，所以足够以一秒钟百发这种疯狂的速度发射七点六二毫米弹，真可以说是宛若恶梦般的枪械——不，应该可以说是兵器了。

当然它本身的重量也相当惊人。光是本体就要十八公斤，如果再加上那些大量的弹药应该就超过四十公斤了吧。就算再怎么强化STR的玩家也无法在重量限制下装备上这把武器，所以在过重状态下的移动当然得付出代价。

那只队伍移动速度之所以会那么缓慢，不是狩猎延迟了时间。而是因为那就是巨汉尽全力之下的最快移动速度了。

诗乃带着惊讶的心情看着瞄准镜，在她视线中央的巨汉将右手绕到背后去直接握住机枪的握把。巨大机关枪顺畅地从金属棒上横移过来，在男人身体的右侧前方来了个九十度回转。巨汉张开双脚，做出将六管枪身由正面推出来的姿势后——护目镜下方的嘴巴才首次动了起来，他露出了相当狰狞的笑容。

诗乃急忙操纵转盘，将瞄准镜的倍率调到最小。

银狼他们三名攻击手拿着冲锋枪由视线左侧冲了过去。虽然由敌人前卫的雷射枪所发射出来的光弹已经拖着蓝白色尾巴朝着他们飞去，但只是在银狼他们面前一公尺左右的空中留下水面般波纹然后威力便减弱了。这就是高性能「对光弹防护罩」产生的效果。

实弹系的短机关枪也开始像是要报复般喷出火来，这时由岩石后探身出来的一名雷射枪男身上出现「啪啪」的深红着弹效果后便倒了下去。银狼他们再往前进，到最接近敌人的水泥墙后面去——

这时男人整个人腰部向下一沉。

迷你炮机枪的枪身开始高速回转，三秒钟后马上有闪烁着亮光的带状物爆发开来。

光是这一击就已经将银狼的角色就连同水泥掩体一起分解消灭了。银狼简直就像遭受水流冲击的泥偶一样。

「呜…………」

咬紧嘴唇的诗乃站了起来。她由地面上抱起黑卡蒂Ⅱ后顺势将脚架叠起并将背带绕过身体。

全长一百三十八公分的黑卡蒂Ⅱ整个被身高只有一百五十五公分左右的诗乃扛在肩上。但幸好这还在重量限制范围之内。加上辅助武器的超小型短机关枪「H&K·MP7」后之所以还能够不超出重量限制，都是因为诗乃除了STR值相当高之外，弹匣里还只携带了七发黑卡蒂Ⅱ的子弹而已。

现在肉眼也可以辨认出现在一公里半之外战场上的枪口火舌。诗乃无言地全速向前冲去。

事到如今战况已经是对戴因他们极为不利了。如果只是面对使用迷你炮机枪的男人，他们只要保持一定距离然后边高速移动边攻击就能够打倒他。但是使用雷射枪的敌人在机枪的援护之下，只要前进到防护罩失去效力的距离，就能够迫使戴因他们非得迎击不可。

虽然是中队的一员，但诗乃就算在这时候撤退将来也不会遭受到任何怨言。因为她已经顺利完成目标物的狙击任务。

但诗乃还是一直线朝着战场跑去。当然她不是为了救助同伴。而是那个机枪男脸上浮现的笑容让诗乃的脚不断向前迈进。

男人有着能在战场上露出笑容的实力。而且灌注在游戏上的时间已经足够让他获得迷你炮机枪这种与黑卡蒂同等级的稀有武器。当然他还有累积这种惊人STR值所需要的忍耐力。更重要的是男人也拥有足以冷静面对诗乃狙击的胆量。

与这种对手作战并且杀掉他们——诗乃便是希望藉此来消灭自己心中那总是在哭泣的另一个「朝田诗乃」。

她就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投身于这个疯狂的世界。如果这时候逃走的话，至今为止累积的成果都将变成泡影。

诗乃用参数所允许的最快速度踩过干燥地面、撕裂充满尘埃的空气，只是一味向前跑去。

只见她有时闪避、有时跳越过碎石沙地上的岩石与半塌的水泥墙，仅花了数十秒钟便冲进交战区域里面。

诗乃完全没有考虑到隐藏身形的问题，将AGI参数支援发挥到极致之后便往前直线冲刺。敌人集团应该也已经捕捉到诗乃逐渐接近的身影了吧。

两支队伍的交战区已经和开始时有了一段很大的距离。节节败退的当然是戴因这一边。有了迷你炮机枪不分青红皂白的扫射支援，敌人集团的前卫得以慢慢向前逼近。为了逃离光学枪的有效射程，包含戴因在内的四名队员全都不断由一个掩蔽物退到另一个掩蔽物后面。

现在已经不可能冲出荒野直线往前逃走了。一旦暴露身影，马上就会被机枪那宛如瀑布般的子弹给打成蜂窝。而且戴因他们现在所靠着的水泥墙后面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剩下来的就只有一开始用来接近敌人的那些半数倒塌的大楼遗迹。只不过一旦逃进那里面，就会变得跟瓮中之鳖一样了。

瞬间理解这所有情报的诗乃，一口气便准备跳进戴因他们暂时苟延残喘用的墙壁后面。但下一刻马上就有三条淡红色光线出现在诗乃正前方。

「呜……」

她咬紧牙根，开始准备回避子弹，这应该是由担任攻击手的雷射枪男所发出的弹道预测线。

诗乃首先将身体蹲到最低来躲过最初的预测线。接着灼热的蓝白色热线便循着头上的预测线飞过。这时眼前又有了第二条预测线。诗乃立刻将全身力道灌注在右脚上往地面一踢，整个人便腾空眺了起来。接着腹部旁边马上又有一条雷射经过，瞬间视线只能见到一片白色。

第三条预测线与在空中的诗乃将在稍高的位置上交错。虽然她已经尽量缩起脖子来闪避热线，但淡蓝色短发的前端还是被扫到，头发马上就变成光粒四处飞散。

好不容易躲过雷射枪的连射，来到地面上的诗乃眼前——

立刻又被直径大约有五十公分的粗大线条给染成一片红色。

这无疑就是迷你炮机枪的弹道预测线。零点几秒后，那如暴风般的连射即将要袭击过来了。

奋力催动因为恐惧而僵硬的身体，诗乃刚触到地面的右脚马上伸直，让她再度往空中飞去。在空中一个转身之后，她便像跳高似的在空中一个挺身。

接着诗乃便感到宛如暴风般的能源洪流从她背后擦过。当闪烁白色光芒的实弹群通过她眼角后，稍远处一座废墟大楼的破墙马上又被挖空了一部分。

当背部快落在砂石地上时，诗乃再度转身改成以双手双脚着地。在这同时她更全力让身体往前方扑去。往前转了几圈之后，诗乃已经处身于戴因他们躲藏的水泥墙后面了。

中队队长以惊讶的眼神看着忽然出现在眼前的诗乃。无论再怎么往好处想，他眼神里闪烁的都不是感谢的光辉，而是看见一个自寻死路者时所感到的疑惑。

戴因马上别过脸去，看着自己手里的突击步枪。这时他说话的声音已是低沉且沙哑。

「那些家伙请了保镖……」

「保镖？」

「你不知道吗？就是那个用迷你炮击枪的大汉啊。那家伙叫做『怪兽』，是以北方大陆作为根据地的攻击狂。通常被有钱但怕死的中队所雇用。做些像是保镖的工作。」

虽然诗乃心里想着「至少还比你有骨气多了」，但她当然不会蠢到把话说出口。她反而看向戴因身后那些不时由掩蔽物后方探出脸来，朝着敌人集团发射无谓反击的三名攻击手，接着以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极小音量说。

「一直躲在这里也只有全灭一途。迷你炮机枪应该快没子弹了——我们全部一起发动攻击的话他或许会犹豫该不该疯狂进行扫射。而我们只有抓住这个时机干掉他才有活路。你们两个拿着冲锋枪往左边，我和戴因绕到右边，M4你就待在这里支援……」

当她说到这里时，戴因又用沙哑的声音打断她说：

「……没用的。对方还有三名拿着雷射枪的家伙。冲过去的话防护罩的效果就……」

「雷射枪的连射没有实弹枪那么快，大概可以躲过一半射击。」

「不可能！」

戴因再度顽固地拒绝，他摇着头说：

「冲过去只是让机枪打成蜂窝而已。虽然不甘心，但也只能放弃了……与其看那群家伙胜利的模样，倒不如在这里就注销……」

在中立练功场里注销的话也不会马上就消失。失去魂魄的角色会留在现场几分钟的时间，当然这时候也会遭到攻击。虽然机率较低但还是会随机数发生武器或防具的掉宝现象。

到目前为止只是觉得身为队长的戴因每次指示撤退的时机都太早了一点，但没想到他竟然会提出这种自暴自弃，简直就像小孩耍赖般的提议。诗乃有些难以置信的凝视着戴因那看起来像是身经百战的士兵脸孔。

戴因忽然咬牙切齿地叫道：

「搞什么，只是游戏而已何必这么认真！还不都是一样，就算冲出去也只是死路一条……」

「那你就去死！」

诗乃反射性大叫道。

「至少在游戏里面展现一下在敌人枪下丧生的勇气！」

唉~~自己怎么会对这个不过是猎物的家伙讲出这种话呢。不过这下子注定得要离开这个中队了吧。

诗乃一边在心底深处这么想着，一边抓起戴因迷彩衫的领口强行将他拖了起来。她同时瞪大了眼睛看着剩下的三个人，接着开口迅速说。

「给我三秒就够了，你们只要能吸引机枪男的注意，我就能用黑卡蒂解决他。」

「知、知道了……」

绿色头发垂在护目镜前面的攻击手吞吞吐吐地回答，剩下的两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

「好，那就分成两队由左右两边同时冲出去。」

诗乃一脸不高兴地推着戴因腰部，让他移动到掩蔽物角落去。当诗乃拔出左腰上的辅助武器MP7后便用手势开始倒数。

三、二、一。

「GO！」

说完的同时她便用力往地上一踢，奋力投身于一秒钟后那满是死亡危机的战场当中，

马上眼前就有好几条弹道预测线切过，诗乃让身体往后倒去，一边利用滑行来躲过子弹一边让敌人集团进入视线当中。右前方斜角大约二十公尺左右的墙壁后面躲着两名手拿雷射枪的敌人。而左边较远处还有一个。机枪男「怪物」则是在中央更往后十公尺的地方，这时他正准备将往左边冲出去的两名同伴收进他的射线当中。

诗乃边往右跑边将左手的MP7对准了雷射枪男。用力按上扳机之后马上就出现了着弹预测圆，但由于无法抑制快速的心跳，这时圆形几乎已经完全超出敌人们的身体。

但诗乃还是毫不犹豫地开始射击。手掌一边感受着无法与黑卡蒂Ⅱ相提并论的后座力，一边将弹匣里的二十发四点六毫米弹一口气全射光。

虽然两名雷射枪男已经因为他们这种不怕死的反击而急忙躲到墙壁后面，但还是有数发子弹击中他们的身体。虽然不会损耗他们多少HP，但也足以争取到数秒钟的时间了。

「戴因！援护！」

诗乃边叫边整个人往地面扑去，同时也用双手将黑卡蒂Ⅱ从背后拉了过来。她甚至没有张开脚架的时间。手里支撑着惊人重量的她直接就往瞄准镜里看去。

设定在低倍率的视野里占满了怪物的上半身。发现他的脸笔直往这里看过来之后，诗乃无法等待预测圆收缩便扣下了扳机。

必杀的闪光随着巨响贯穿整个空间——但子弹接着便从怪物头部旁边擦过。这时怪物的身体因为冲击而失去平衡，头上的护目镜也被轰飞接着变成碎片消失了。

咬紧嘴唇准备起身的诗乃，在瞄准镜中与怪物的视线交错。露出真面目的怪物，灰色双眼里发出灿烂光芒，嘴角依然挂着不屑的笑容。

诗乃全身已经被巨大的红色光束包围。

她瞬间判断已经无法回避。甚至从伏射姿势下站起身来往左右哪一边跳去的时间都没有。

至少要对着枪口死亡——

诗乃为了遵守自己曾说过的话，撑起身体后便笔直盯着怪物看。这时他巨大的身躯上忽然出现了好几个光点。

原来是来自于戴因的援护。他单脚跪地并举起举起突击步枪，提高命中度后直接往怪物身上射击。

在这种状况与距离之下还可以让这么多发子弹命中敌人，虽然人格不怎么样但射击技术确实不错，诗乃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往右边扑去。刚才身体所在的地方随即被数十发子弹给贯穿。

「戴因！再往右边一点……」

当诗乃这么叫道时……

再度由掩蔽物后面出现的两名雷射枪男，无情地对着站起身来的戴因发射热线。

此时他们之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戴因的防护罩立刻被贯穿，热线直接就打在他身上。

戴因瞬间看了诗乃一眼。但随即又将脸转向敌人——

「呜哦哦！」

叫了一声后便开始笔直地往前冲。

雷射立刻就如下雨般往戴因身上落下。但戴因躲过这些攻击后便蹲低了身子，继续往前猛冲。当然他不可能避过所有的子弹。

最后几秒钟里，戴因拔起腰间那拿来当成护身符的大型电浆手榴弹，接着将它丢进掩蔽物后面。同一时间里戴因的HP也全部消失，他就这么背对着诗乃变成无数多边形碎片往四处飞散。

接着就是一片闪光让整个世界变成白色。

空间里产生了宛若巨神之槌撞击大地般的冲击。蓝白色能源洪流到处肆虐，战场里漫天扬起灰蒙蒙的沙石。雷射枪男们的身体也夹杂在尘埃当中飞上天空，其中一人在掉落在地面之前便粉碎并消失了。

——有骨气！

称赞了退场的戴因一下之后，诗乃虽然因为扬起的尘埃而眯起眼睛，但她还是迅速环视过整座战场。

由左翼突击的两名伙伴里已经有一个人被迷你炮机枪干掉了。但原本应该在那里的一名雷射枪男也已经消失。

右翼的戴因因为自杀性特攻而丧生。但也同时带了一名敌人前卫下地狱，而另一个人应该是暂时无法动弹吧。

一阵子之后——当尘埃开始落定时，马上就出现一道直线往这里接近的巨大剪影。

这样一来就只变成诗乃和怪物的单挑了。但是在这种距离之下，狙击枪根本无法和机关枪抗衡。

诗乃得想办法进入迷你炮击枪的死角里并摆好射击姿势才行。但这种一对一的战斗哪里来的死角呢……

不对——

诗乃一时之间感到无法呼吸。现在四周围都被戴因手榴弹所卷起的飞尘所覆盖，这种情况下怪物应该也没办法判断出诗乃的所在地。当然诗乃也因为视线不佳而无法进行狙击，但她或许可以趁现在移动到这座战场里唯一不会受到那子弹风暴侵袭的地点。

一想到这里，诗乃马上就转头往耸立在战场正后方的残破大楼遗迹冲去。

冲进入口之后，发现大楼的后半部已经完全崩坏而可以看见黄色天空，但右手边墙壁旁确实有目标物——也就是通往上层的楼梯存在。诗乃小心翼翼地走着，尽量不让堆积在地面上的瓦砾崩毁而发出声音。

虽然金属制楼梯也到处部是缺块，但诗乃还是毫不在意的冲了上去。她在往楼梯间墙壁一踢后转换方向持续往上爬去。

花了不到二十秒时间就来到五楼的诗乃发现楼梯就到此为止了。而她的左手边出现一扇很大的窗户。

在这里的话，应该能在怪物没注意到的状态下争取到摆好射击姿势的时间。

诗乃一边这么想一边将黑卡蒂Ⅱ的枪拖抵在肩上，接着由窗口往下看着整座战场。但她的视线马上就被染成一片红色。

数十公尺下的地面上，怪物已经将迷你炮机枪尽量往上抬，目前已经瞄准了站在窗口的诗乃。他已经看穿诗乃的想法与所有作战。

诗乃根本没有后退或是趴下的时间。

实在是太强了。这家伙是真正的GGO玩家，不，应该说是士兵才对。

但这才是诗乃梦寐以求的对手。杀掉他。自己绝对要杀掉他。

她没有丝毫犹豫。不摆出射击姿势便直接将右脚踩上窗框一口气跳了下去。

同一时间宛如火焰般的能源激流已经由地面上冲了过来。「啪叽！」一声后诗乃的膝盖下方马上遭到强烈冲击。角色的脚部整个被轰飞，HP值也急遽减少。

但是她仍未死亡。越过迷你炮机枪的射线后，诗乃整个人腾空。这时她来到站立在当场的怪物上空。

或许是打算将弹仓里的所有子弹射光吧，怪物将身体往后顷，让自己的射线朝着诗乃追去。但是这时他发现射线根本抓不到诗乃。因为悬吊在背上金属棒的机枪没办法朝自己的正上方射击。

当开始落下时，诗乃便将黑卡蒂Ⅱ的枪拖靠在肩上，眼睛也贴上了瞄准镜。

视线里满是怪物那粗犷的容貌。这时笑容终于从他脸上消失。他咬牙切齿，双眼中燃烧着以惊讶与愤怒为燃料的熊熊烈火。

诗乃将所有意识集中在牵动自己的嘴角上。

这时反而变成她脸上出现了笑容。那是个狰狞、残虐且冷酷的微笑。

虽然仍在落下状态，采取的也不是安定的射击姿势，但两者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当枪口来到怪物头部大约一公尺左右的距离时，绿色的着弹预测圆整个收缩并固定在男人脸孔的中央。

「THE END！」

诗乃这么呢哺着的同时，手指也扣下了扳机。

带有这世界里最大能源的光箭由冥界女神的指尖发射了出来。

子弹瞬间在怪物脸上以及身体开了一个大洞，最后甚至深深贯穿满是瓦砾的地面。

类似爆炸的冲击声随之响起，怪物的庞大身躯也分解成圆筒状并且消失了。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四章

一离开校门，又冷又干的风马上打在脸颊上。

朝田诗乃停下来把脖子上的白色围巾重新围好。

她将戴着塑料框眼镜的脸蛋一半埋到围巾里面之后才再度向前走去。快步走在满是枯叶的步道上，她在心里小声地呢喃道：

……这下子高中三年全部上课天数六百零八天里面，已经有一百五十六天结束了。

好不容易过了四分之一的日子。一想到这里，诗乃就又为了这苦行的日子实在太过漫长而不知如何是好。但如果把国中时代也算进去的话，这样的日子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六成以上。总有一天会结束……总有一天会结束。诗乃像是念咒般不断重复如此念着。

其实就算高中毕业那天到来，诗乃也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当然也没有想从事的职业。但还是希望能从这个算被强迫进入的「高中生」集团里解放出来。

诗乃实在不能理解每天每天来到这个像监狱一样的地方，听着教师们有气无力的讲课。和一群令人怀疑是不是从幼儿期开始心灵就没有任何成长的家伙们排在一起做体操或是做些有的没的，究竟有何意义。当然也有少数几个让人觉得数学很扎实的教师。也有让人觉得值得尊敬的学生，但他们的存在对诗乃来说并不是那么重要。

现在诗乃实际上的监护人是祖父母。过去诗乃曾向他们提出不上高中马上就想出社会工作，或者是到职校去接受就职训练的想法。但老古板的祖父马上气得面红耳赤，祖母则是哭着对诗乃说希望你能念个好学校将来嫁个好人家，不然我们就太对不起你父亲了。于是她只好拼命用功考上了东京还算有名的都立高中。但一到学校就读之后诗乃就吓了一大跳。因为这里基本上和其他乡镇的公立高中并没有什么不同。

结果诗乃就与国中时期一样，每天离开校门时都会像仪式般数着还剩下多少日子。

诗乃一个人生活的公寓位在学校JR车站的中间。虽然是六张榻榻米大小加上一间小厨房的狭小房间，但因为处于商店街角落。所以购物相当方便。

下午三点半的商店街里还没有多少行人。

诗乃看了一下书店的平台之后，发现喜欢的作家有新书推出了，但因为是精装本，所以她还是忍耐下来离开了书店。在线预约的话，不到一个月区立图书馆里就可以借得到那本书了。

接下来她又在文具店买了橡皮擦与方格线笔记本。确认了一下皮包里剩下来的钱之后，诗乃一边考虑晚餐的菜色一边往商店街中央的超级市场前进。诗乃的晚餐基本上都是一菜一汤，只要能满足营养、卡路里、价格均衡这几个条件，外表或是味道就不那么讲究了。当诗乃决定晚餐是红萝卜芹菜汤加上豆腐排，经过游乐场前面准备进入旁边的超市时——

「朝田——」

从两栋建筑物缝隙当中的小巷子里传出呼唤诗乃的声音。

诗乃先是反射性地缩起身体，接着才缓缓往右边转了九十度。

巷子里有三名跟诗乃穿着同样制服——但裙子长度有些差异的女学生站在那里，其中一人蹲在地上按着手机。另外两个人则靠在超市墙壁上，一边笑一边看着诗乃。

看到诗乃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其中一名站着的少女用蛮横态度甩了一下睑。

「给我过来！」

但是诗乃还是没有动作。她只是小声问道：

「……什么事？」

这时其中一个人快速靠近，用力抓住诗乃的右手腕。

「少啰唆，过来就对了。」

她就这样把诗乃拖了过去。

诗乃直接被押进从商店街外面看不见的小巷子深处这时蹲在地上的女学生抬头看着她。她的名字叫做远藤，算是三人里面的头头。那黑色的眼线、上扬的眼睛以及尖锐的下颚，给人一种猎食性昆虫的印象。

远藤涂有大颗亮粉口红的嘴唇露出扭曲的笑容，只听她对诗乃说道：

「不好意思哦，朝田。我们刚才去唱歌结果把搭电车的钱都花完了。我们明天就还你，先借这样给我们吧。」

她说完便竖起一根手指。这不是一百也不是一千，代表着一万日币的意思。

现在才刚放学二十分钟而已，就算唱歌也花不了多少钱，何况这二个人应该都有电车的月票，最夸张的是为什么坐个电车得花一万日币呢。诗乃虽然在心中不断列举这些根本说不过去的矛盾之处。但她也知道就算直接把话说出来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被这三个人像这样勒索金钱了。上次诗乃是以手边没钱的理由来拒绝她们。

虽然心里想着同样的理由可能没用了，但诗乃还是说：

「我手边怎么可能有那么多钱。」

结果远藤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但马上再度笑着说：

「那你就去领啊。」

诗乃沉默地准备走向商店街，当她想着「这群人应该不敢跟到有别人在的银行，而且一旦离开这里之后谁还会这么笨又跑回来」时——远藤又继续这么说道：

「把书包和钱包都放在这里。只要有提款卡就可以领了吧。」

诗乃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她。远藤的嘴上虽然还是挂着微笑，但眯起来的两眼里面却有着猫咪戏弄猎物时那种兴奋的光芒。

她曾经相信这三个人是真心想和她做朋友。一想到这里，诗乃就没办法原谅自己的愚蠢。

刚进到这所高中时，由于初来乍到而没有任何熟人也没有和同学的共同话题，于是诗乃只能每天默默待在教室里，而最初开口跟她说话的就是远藤。

她先是约诗乃一起吃午饭。最后变成四个人下课之后会一起去快餐店。诗乃通常只是听她们说话，虽然心里有时会对她们的话题难以认同，但她还是感到高兴。因为诗乃已经很久没有像远藤她们这种不知道「那个事件」的朋友了。她觉得在这个学校里应该可以过普通的学校生活。

诗乃是在很久之后才发现这三个人是因为从班级联络簿上得知她一个人独居，所以才会特意接近她的。

当她们问「可以去你家玩吗？」时。诗乃马上就答应了。远藤她们称赞诗乃的公寓、羡慕诗乃的生活，在她家聊天一直到天黑为止。

而她们隔天及再隔天也一样到诗乃家来。

不久后她们三个人变成在诗乃房里换完便服后才搭电车出去玩。这时候她们会把行李都放在诗乃房里，接着她们三人的便服开始塞满了诗乃的小衣橱。

鞋子、包包、化妆品等远藤几个人的私人用品越来越多。到五月的时候，出去玩的三个人喝醉了回来之后便会睡在诗乃家。

有一次诗乃终于畏畏缩缩地向她们抱怨每天来的话会打扰到她看书。

但远藤的答案就只有「我们是朋友吧」。隔天她便向诗乃要求也要一把她家里的钥匙。

而在五月底的某个周末……

当从图书馆回来的诗乃站在自己家门前时，听到从里面传来夸张的大笑声。而目笑声听起来不只有远藤她们而已。

诗乃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倾听房里的说话声。她对这种窥探自己房间的行为感到相当无奈与可悲。

里面明显传出好几个男人的声音。

自己的房间里竟然有不认识的男人在。一想到这里，诗乃就因为恐惧而整个人缩成一团。但接下来她心里便涌起了一股怒火。她终于了解事情的真相了。

她下了公寓的楼梯，利用手机报了警。赶过来的警察虽然对两造（录者注：原告与被告）的说法感到相当困惑，但诗乃只是不段重复着「我不认识他们」这句话。

被警察催促着先跟他到警察局去一趟的远藤恶狠狠地瞪着诗乃，留下一句「哼，是吗」之后便把所有东西拿走了。

之后她们的报复来得相当迅速。

远藤发挥出平时绝对看不出来的恶魔般调查能力，立刻把诗乃一个人生活的理由——五年前在遥远的某县里所发生，现在网络上也几乎都找不到的「事件」给查了出来。并且还透露给全校知道。

结果周围环境又回到跟国中时代相同了。

但诗乃心里觉得这样也没关系。

是渴望朋友的欲望蒙蔽了自己的眼睛。但其实只有自己才能解救自己。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变强，才能够跳脱那个事件所造成的伤害。只要能做到这一点。就算没有朋友也没关系。她反而希望她们是敌人。她的周围——全都是要与之对抗的敌人。

诗乃吸了一口气，笔直看着远藤的脸。

只见她眯起来的两眼里充满杀伐的光芒。这次远藤脸上终于完全没有笑容，改用低沉的声音说：

「搞什么。还不快点去——」

「不要。」

「……啥？」

「不要。我才不想借钱给你。」

诗乃目不转视直接这么回答。

强硬的拒绝应该更会引起对方的敌意与恶意吧。即使知道这一点，诗乃还是不想顺从她们的要求或是虚与委蛇之后才赶紧逃走。这不是针对远藤她们，而是她不愿意显露出「软弱的自己」。她想要变强，这一直是她五年来唯一的目标。在这里屈服的话。她的努力将完全白费。

「你这家伙……少瞧不起人了！」

右边眼角不断抽动的远藤朝着诗乃跨出一步。其他两个人迅速绕到诗乃身后。在至近距离下包围住她。

「我要走了——请你们让开。」

诗乃低声这么说道。她认为远藤她们再怎么做出暴跳如雷的架势，终究还是不敢真的动手。她们在家里也是很普通的好孩子，应该不想再次被带到警察局里去才对。

但是……

远藤她熟知诗乃的弱点——她很清楚知道该刺激什么地方才能够让她流血。

涂着夸张口红的嘴唇浮现嘲弄般的笑容。

远藤缓缓抬起右手，对着诗乃眼镜的中央伸了过去。接着从拳头里伸出食指与大拇指，做出小孩子比出手枪般的动作。这简直是低级又幼稚的讽刺。

但光是这样就足以让诗乃感到全身发冷了。

她的双脚逐渐失去力气。平衡感慢慢离她而去，小巷里的景象也失去色彩。这时远藤装成手枪的手指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而她的眼神也没办法离开那发光的细长指甲。随着心跳加速，像由高频率音波所引发的耳鸣也越来越严重……

「磅！」

远藤忽然大叫。诗乃喉咙里立刻发出细微尖锐的声音。她打从心底深处感到恐惧。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全身发抖。

「哼哼……我说朝田啊……」

远藤的指尖依然对着诗乃。她接着边笑边对诗乃说。

「我哥哥呢，他有好几把模型枪。我下次带到学校来给你看吧。你应该很喜欢手枪吧？」

「…………」

舌头无法动弹。只能在完全干渴的嘴巴中缩成一团。

诗乃微微摇了摇头。如果在学校里忽然见到模型枪的话，她可能会当场昏倒吧。光是想象那种情形就让她胃部收缩，整个人无法忍受而弯下了腰。

「喂喂，你可别吐了啊，朝田——」

从后面也传来带着笑意的声音。

「你上次在上世界史时忽然又吐又晕倒的，之后可是引发了一阵大骚动啊~」

「不过也常有喝醉酒的老头在这里吐就是了。」

好想逃走。好想赶快逃离这个现场。但是我不能这么做。相反的两个声音不断在诗乃脑袋中响起。

「那今天先把你身上所有的钱交出来就好了。朝田你看起来不怎么舒服对吧。」

远藤的手朝着诗乃右手上的书包伸了过来，但她却完全无法抵抗。不能去想。不能去回忆。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是记忆的屏幕上还是出现那道黑色光辉。那种沉重、湿濡的钢铁触感。还有刺鼻的火药味——

这时候从背后传来叫声。

「这边！警察先生，快点来！」

那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这时远藤的手离开书包。三个人马上以非常快的速度往前冲，最后混在商店街人群里消失了。

这次诗乃的双脚真的失去力量，整个人像要昏倒般蹲了下去。

她拼命调整呼吸，想要将恐慌症发作的前兆给压下去。过了一阵子后，好不容易才又慢慢感觉到购物客人的喧嚣以及超市门口烤鸡肉串的香味，几乎要苏醒的恶梦开始逐渐远去。

就这样蹲在地上数十秒钟之后，背后才又有一道畏畏缩缩的声音传过来。

「朝田同学……你不要紧吧？」

诗乃最后用力吸了口气，才再度在无力的脚上灌注力道并站起身来。

重新戴好眼镜转过头去后，马上就看见一名瘦小的少年站在她眼前。

那是一名穿着牛仔裤与尼龙外套的少年，肩膀上还背着一个深绿色背包。那张戴着黑色棒球帽的圆脸让穿着便服的他看来像个国中生，但双眼里浓郁的阴影却又完全不符合他那稚嫩的外表。

诗乃知道这少年的名字。他是这城市里唯一能放心——至少感觉他不是敌人的存在。而且在这边之外的另一个世界里也可以算是诗乃的战友。

诗乃的心悸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这时她露出些微的笑容说道：

「……不要紧。谢谢你，新川同学。警察先生呢？」

她看了一下少年的背后，但微暗的巷子里并没有其他人，而且也没有人会出现的样子。

新川恭二搔着戴帽子的头部笑着说：

「我骗人的啦。电视剧和漫画里不是常有这种剧情吗。我早就想试一次看看了，幸好有成功。」

「…………」

诗乃稍微呆了一下。然后轻轻摇着头说：

「……在那种紧急时刻亏你能演出这种戏。你怎么会在这里？」

「啊，我刚才在游乐场里面。结果从后门一出来就……」

恭二转头看了一下背后。巷子对面那道满是雨渍的水泥墙上，确实可以见到一扇银色小门。

「看见她们围住朝田同学。本来真的想打110报警……」

「没关系，还是得救了。真的很谢谢你。」

诗乃再度微微一笑，恭二见到之后一瞬间脸上也出现了笑容，但马上又恢复成一脸担心的表情。

「……朝田同学，你常遇见这种事吗……？那个……或许你会觉得我很鸡婆，但这种事还是跟学校报告比较好……」

「就算跟学校报告也没用。没问题的，如果她们太过分的话我就会去报警。不过你还有空担心我啊，我才想问你不要紧吧……？」

「嗯嗯……我不要紧。而且也不会再和那些家伙见面了。」

瘦小的少年这次有些自嘲的笑了起来。

新川恭二在暑假之前都还是诗乃的同班同学。但是自从下学期开始后就没来过学校了。

诗乃也只是听到谣言而已，据说恭二遭到参加的足球杜里高年级学生的严重霸凌。他体格娇小，家里又经营一家大医院，所以就被当成霸凌的最佳目标。那些人在金钱方面虽然不像远藤她们这样明目张胆，但似乎也逼迫恭二付了许多吃饭与玩乐的钱。

其实诗乃没有直接听恭二提过这件事。

他们两个人是今年六月在附近的区立图书馆里认识的。

诗乃在二楼阅览室里，看著名为《世界枪械》的大本图鉴。

这时的她好不容易才做到看见照片也不会诱发恐慌症。但看见刊载着「那把枪」的页数十秒钟左右诗乃就再也撑不住，就在她急忙把书盖起来的瞬间，有人从背后对她搭话道：

……你也喜欢枪吗？

过了一阵子之后她才注意到，问这句话的男孩是她同班同学。

诗乃马上想回答「怎么可能，我最讨厌枪了」。但是这么说的话，对方一定会产生那你为什么看这本书的疑问，而要捏造一个合理的解释似乎相当困难，所以诗乃便暧昧的把话题带过。

现在恭二虽然已经知道诗乃在现实世界里对枪械抱有极度的恐惧感，但他当时却弄错诗乃的反应，很高兴地笑着坐到诗乃旁边的位子上。

接下来他便指着图鉴上的照片不断诉说着枪械知识，诗乃内心虽然流着冷汗，但还是一直听着他的说明，在这当中恭二提到了关于「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诗乃原本就知道好几年前有完全潜行类型的游戏机发售，也曾经听过VRMMO这个名称。但是对从小就没有玩游戏习惯的诗乃来说，「剑与魔法的世界」只要存在于奇幻小说里面就够了，所以她对这种游戏也没有多大的兴趣。

但是恭二着迷般对初次见面的诗乃所说的假想世界，似乎没有剑也没有魔法。那里面有的只是——各式各样的枪械。

那个世界的名称是「Gun Gale Online」。那是将存在于现实世界，或者是曾经存在的各种枪械完全重现，而玩家们便带着这些枪械互相厮杀的凄惨荒野。

诗乃打断恭二的话，直接这么问道：

——那个游戏里面……有叫做00枪吗？

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之后才理所当然般地点了点头。

这时诗乃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是在那个假想世界里，自己能够再度和「把枪」对峙吗？那把黑色手枪五年前在十一岁的自己心底留下深邃又难以抹灭的弹痕，而自己再度面对它时，能与它作战并且获胜吗……？

诗乃紧握住自己流满冷汗的手，用沙哑的声音再度对恭二提出问题。她问要玩那款游戏全部大概要花多少钱。

之后又过了半年。

由诗乃心中诞生的另一名叫做「诗乃」的少女，已经是GGO荒野里声名远播的冷酷狙击手了。

但很可惜的是她到现在还没遇过拿「那把枪」的敌人，所以诗乃还不清楚，不是游戏里的角色，而是现实世界里的朝田诗乃是不是真的变强了呢……？

她还没找出这个答案。

「……要不要喝点什么？我请客。」

恭二的声音将诗乃由想像当中拖回现实。她抬起脸来之后，发现照在小巷里的阳光已经带着残红。

「……真的吗？」

诗乃微微一笑后，恭二也很高兴似的不断点着头。

「商店街的小巷子里有一间很安静的咖啡厅，到那里跟我讲一下你前阵子活跃的事迹吧。」

几分钟以后，恭二便带着诗乃来到咖啡厅。当她在深处的位子上坐下来，两手包住散发着诱人香气的奶茶茶杯后，心情才稍微算是冷静了下来。她在内心告诉自己，反正远藤她们一定还会来找麻烦，所以到时也只能随机应变，现在担心这么多也没用。

「你前天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大家都说你非常活跃呢！」

听见恭二的声音后抬起头来，马上就见到这个瘦小的少年一边用汤匙戳着冰咖啡里的香草冰淇淋，一边眼睛上扬的看着诗乃。

「……没那回事。作战算是失败了，我们六人中队里面有四个人被干掉。以伏击的结果来说，根本没办法算是获胜。」

诗乃耸了耸肩之后这么回答。明明在现实世界里只要想起真正的枪械便很容易引起恐慌症，但或许是在虚拟世界里练习的成效吧，最近只要是GGO内部的话题，诗乃就还可以保持平常心。

「但还是很厉害啊。听说那个使用迷你炮机枪的『怪物』至今为止还没有在团体战里被人干掉过呢。」

「是吗……原来他那么有名啊。我没在『Bullet of Bullets』的排行榜上看过他所以不知道。」

「那是当然啰，就算迷你炮机枪再怎么厉害，带着五百发子弹一定会超重而无法跑动。『BOB』是单人遭遇战，所以只要被人在远处瞄准攻击就完蛋了。不过集团战里只要有充分的支援他就可以算是无敌了。那种武器根本是犯规嘛！」

看见像个小孩般噘起嘴巴的恭二后，诗乃也不由得露出微笑。

「……老实说，我的黑卡蒂Ⅱ也常被人家说是超级犯规的武器啊。不过用起来其实有许多不方便。我想那个怪物先生一定跟我有相同的想法。」

「啧，真是奢侈的烦恼。那……下一次的BOB你有何打算？」

「我当然会出场。我已经收齐上次进入前二十名的玩家资料。我准备拿黑卡蒂出场。这次一定要把他们全部都……」

诗乃几乎就要讲出「杀掉」这两个字，但马上就把话收了回来。

「我会力拼进入前几名……」

诗乃在上上个月第一次参加GGO举行的第二次最强者淘汰赛「Bullet of Bullets」，虽然突破了预赛进入了三十个人的决赛里，但却只得到第二十二名这种无法接受的结果。

在广大地图上乱数配置玩家位置的BOB里，由于可能一开始就被卷入近距离战斗当中，所以当时她不是带着黑卡蒂II而是装备着突击步枪，结果反而在接近战斗中被装备「REMINGTON．M40K」狙击枪的狙击手至近距离给干掉了。

现在又过了两个月，她已经大致清楚该怎么操纵黑卡蒂这个顽皮的女神，而且现在又得到了稀有的轻量短机关枪「MP7」，在近距离战斗上也比较不成问题，所以她打算背着这把巨大狙击枪参加即将举办的第三次BOB大赛。基本上她的预定是只要躲在掩蔽物后，等待目标出现在视线里就把他们一个不剩的轰飞，即使被人说这种作战实在太过卑鄙也不要紧。

只要能在满是强力战士的GGO里打倒所有敌人，证明自己是最强的话——那个时候，一定就……

怀抱着朦胧想法的诗乃耳里这时传来恭二的感叹声，也顺便将她的意识拉回现实世界来。

「这样啊……」

诗乃眨了眨眼睛后看向恭二，但对方却反而像看见什么耀眼事物般眯起眼睛来看着她。

「朝田同学真是太厉害了。除了入手威力那么强大的枪械之外……能力值也很有远见地以STR为优先。明明是我邀你玩GGO的，但已经完全被你超越了。」

「没那回事……新田同学在上次的预赛里不也打进准决赛了吗？那场胜负只能说是你运气不好而已。真的很可惜，如果在预赛时能打进决赛，就能参加正式的BOB大赛了。」

「不……那是不可能的。除非运气很好，不然上次成绩已经是AGI型的极限。看来我的能力值分配是完全错了……」

听见恭二抱怨的口气之后，诗乃微微地皱起了眉头。

恭二的角色「镜子」是GGO初期主流的AGI，也就是全力提升敏捷力数值的类型。

这类型的角色在游戏开始营运后半年左右，就靠着压倒性的回避力与速射力——这里的「速射」指的不是枪支本身的连射速度，而是瞄准之后着弹预测圆安定下来的时间——凌驾于其他类型的玩家之上。但是随着地图逐渐被攻略也有越来越多的强力实弹枪登场，这类型的玩家由于缺乏STR也就是筋力值，所以无法装备这些新武器，而且枪支本身命中率的提高也让他们越来越无法随心所欲地避过子弹，在开始营运经过八个月的现在，这种类型的玩家已经不能说是主流了。

但只要能得到速射力超绝的稀有大口径步枪，比如「FN．FAL」或是「H&K．G3」等等，那就还能够在第一线里活跃，事实上在上次BOB里得到季军的「暗风」便是AGI提升到极限的类型。只不过——击败他而得到优胜的「ZXED」是STR－VIT型也是铁一般的事实。

但是——

在诗乃的观念里，所谓数值上是什么类型怎么说也只是「角色的强度」而已，其实还有比这个更重要的要素存在。

那就是玩家本身的强度。也就是心的坚强程度。前天对战的「怪物」他总是能够冷静沉着地行动，而且作战时脸上还都能够保持着轻松的笑容。那男人实力的来源不是那把M134迷你炮机枪，而是脸上那狰狞勇猛的笑容。

所以诗乃有点难以认同恭二所说的话。

「嗯……那把稀有枪械确实很强……但那只是强者刚好又装备了稀有的武器而已，不是全部拥有稀有武器的人就是强者唷。实际上，上次大会里进入决赛的二十个人里，有一半左右都是使用挂在店头的一般武器唷，」

「那是因为朝田同学你已经有那种稀有武器，然后又是先提升过STR的平衡型所以才能这么说。武装真的会造成很大的差距……」

看着一边叹息一边搅着飘浮咖啡的恭二，诗乃觉得再多说什么也没用了，于是她便准备结束这个话题。

「那新川同学你是不打算参加下一次的BOB啰？」

「嗯……因为就算参加也没用。」

「这样啊……嗯……这也不能勉强。你正在参加补习班的大学检定课程对吧？模拟考成绩还可以吗？」

恭二从夏天以来就没有到学校上课，似乎也因为这件事和父亲有了很严重的争执。

恭二的父亲经营一所规模还算大的医院，所以从很早以前便命令这个从名字就知道是次男的恭二要考上医学院。诗乃之前就听说在一次剧烈争吵的家族会议之后，恭二虽然得到在家里学习的允许，但必须在后年参加大学同等学历检定考，然后不重考便进入也是父亲母校的某有名私立大学医学院就读。

「啊……嗯……」

恭二点了点头后笑了起来。

「没问题，排名都还维持在能上志愿学校的范围内。你不用担心我，教官。」

「那就好。」

开玩笑般回答完之后，诗乃也微笑了起来。

「新川同学的登入时间一直都很长，我还有点担心呢。不管我哪时登入都看到你在线上。」

「我白天时有在看书啦。时间的分配是很重要的。」

「这么长的游戏时间应该让你赚了不少钱吧？」

「没那回事……AGI型的话根本没办法一个人狩猎……」

由于对话好像又要转往不太妙的方向，所以诗乃便急忙插话道：

「不过只要能赚到连线费就够了啦。抱歉……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啊对哦。朝田同学还得自己做饭对吧。希望下次能再有机会吃到你做的菜。」

「啊，嗯，嗯，没问题。过一阵子……等我再熟练一点。」

诗乃再度慌张的说道。

她曾经邀请恭二到家里吃她所煮的晚饭。吃饭的过程可以说是相当有趣，但饭后隔着桌子喝茶休息时恭二眼里的热度却越来越高，这着实让诗乃心里握了一把冷汗。就算是超级网路游戏狂又是枪械迷。但男孩子终究还是男孩子，诗乃当时确实反省了一下自己这种略嫌轻率的行为。

她并不讨厌恭二。与恭二对话的时间是她在现实世界里少数可以轻松下来的瞬间。但是在克眼自己心底深处的那段黑色记忆之前，诗乃根本无法考虑任何其他的事情。

「谢谢你的招待。还有……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你那时真是帅毙了。」

诗乃一边站起来一边这么说道，恭二露出笑容并搔着头说：

「我可以一直保护你唷。那个……放学的时候……我到学校去接你吧？」

「不、不用了，不要紧的。我也得学会自立自强才行。」

诗乃这么回答完后便笑了起来，而恭二则再度像看到耀眼的东西般眯起了眼睛。

爬上长年被雨水侵蚀而染上浅黑色斑点的水泥阶梯后……

第一道门后面便是诗乃独居的公寓房间。由裙子口袋里拿出钥匙，接着将它插进旧式电子锁内。在小小面板按下四位数密码后转动钥匙，接着便响起「喀嚓」的沉重金属音。

进入微暗的玄关，顺手便将门关上。

转上门锁，确认过上锁的铃声后，诗乃才无声地说了句「我回来了」。当然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细长的空间由入口门框处往内延伸了三公尺左右。右边是卫浴设备的门，左边则是小小的厨房。

将从超市买来的蔬菜与豆腐放进水槽旁的冰箱，接着来到里面六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后，诗乃才松了一口气。借着由窗帘透入的最后一点夕阳按下墙壁上的开关，电灯马上就亮了起来。

房间里面没有什么装饰品。木质系的防滑瓷砖地板加上没有任何图案的象牙色窗帘。面对右边墙壁处则有一张黑色折叠床与并排在里面的暗黑色书桌，对面墙边则有一个小衣柜、书架与全身镜，这就是诗乃房间里所有的摆设了。

诗乃将书包放在地板上，开始解开脖子上的白色围巾。随后脱下大衣并将它挂在衣架上，然后将它和围巾一起收进衣橱里。将带有光泽的暗绿色裙子由接近黑色的水手服里拉出来，当诗乃准备拉下左侧的拉链时忽然停下动作，开始将视线转向书桌看去。

今天放学之后虽然遇到了一连串的事故，但敢正面面对远藤她们的威胁让诗乃心中还留有一点点自信。虽然差点就引发恐慌症，但即使如此他还是一直坚持到最后都没有逃走。

而且两天前在GGO里，与至今为止所遇见过的最强敌人经过一番死斗并击败他这件事，也让诗乃感觉到心灵的强度又往上提升了一个层次。

新川恭二告诉她那个名叫怪物的男人在团体战里还未逢敌手。而那个男人身上也确实散发出名符其实的庞大压力。这让诗乃在战斗中曾数度有败北与死亡的觉悟——但最后还是奋力赢得了胜利。

说不定……

说不定现在已经能正面面对并且击败那个记忆了呢。

诗乃停止动作，一直盯著书桌的抽屉看。

数十秒之后，诗乃将右手上的围巾丢到床上，接着迅速走向书桌。

她深呼吸几次，将缠在背脊上的胆怯给赶跑。

接下来将手放在第三层抽屉的手把上，然后慢慢将它拉开来。

可以见到里面排着将各式文具分类放好的小收纳盒。随着把手慢慢被往后拉，抽屉内侧也露了出来。不久之后空间里终于不再是收纳盒，而是「那个」东西出现在诗乃眼前。那是闪烁着暗沉光辉的小小玩具。

原来是一把塑胶制的模型枪。但是看得出来制造得相当精细，连细部线条都完全重现的表面看起来就跟金属没有两样。

光是看见它的摸样，诗乃就得压抑自己开始加速的心跳，但她还是伸出了右手。先畏畏缩缩地碰到枪的手把，接着握住并将它拿了起来。她手上立刻有了沉重的感觉。吸一口房里的冷空气让她感觉整个人都像要冻僵了。

这把模型枪不是模仿现实世界实际存在的枪械所制造出来的。枪把由符合人体工学的曲线所构成，大型的扳机护圈正上方直接有大口径枪口延伸出来。上面开有散热孔的粗犷机关部直接就在手把后上方的位置，这种形状似乎被称为小牛头犬式的枪械。

枪支的名称是「前犬星SL」，是在Gun Gale Online里登场的光学枪。虽然属于手枪的一种，但却有全自动射击模式，许多人喜欢将它拿来做为对怪物战斗时的辅助武器。

诗乃在格洛肯的储藏库里也有一把这种枪械，但在现实世界里的这把模型枪并不是她自行购买的。说起来一般市面上其实也根本买不到。

那是两个月前参加Bullet of Bullets决赛，结果只获得第二十二名的几天之后。GGO营运公司「ZASKAR」忽然寄了封英文电子邮件到诗乃的帐号里。

辛苦地搞懂内容之后，才知道原来是参加BOB可以获得奖品，而营运公司要诗乃选择在游戏里获得赏金或是道具，又或者是在现实世界里领取前犬星SL的模型枪。

虽然只是玩具枪，但诗乃可受不了在现实世界里收到这种东西，于是她马上想要选择在游戏里领取奖金，但忽然又转念一想。

为了确认GGO这个「猛药」治疗的结果，将来还是需要在现实世界里触摸模型枪。但诗乃实在提不起勇气自己前往玩具店购买。虽然只要拜托恭二的话他一定十分乐意借给诗乃，但一想到拿起枪械后当场发作的可能性就又让诗乃感到犹豫。就算还有网路购物这种最简单的方式，但连在网站上看着一大堆枪械照片都会让诗乃感到心情沉重，所以也就一直无法付诸实行。当然经济上的问题也是一个重点。

如果GGO营运公司可以免费寄送模型枪过来的话，那不就刚好符合自己的需求吗——诗乃一直犹豫到将近截止期限时，才选择接受在现实世界里的参加奖。

一个礼拜后，一个沉重的国际快递包裹来到诗乃家。

明明已经决定要开封了，但最后还是多拖了两个礼拜的时间。

结果当时所产生的反应完全不符合诗乃的期待。于是她只好将模型枪丢进抽屉深处，然后连相关记忆也塞到脑袋的角落里。

而现在——诗乃再度拿起了那把前犬星。

枪上的冰冷触感由右手掌传达到上臂再到肩膀，最后像是要钻进诗乃心底深处一样。虽然是树脂制的模型却有着无比的重量。游戏里的诗乃可以用指尖轻松旋转的手枪，现实世界里拿起来后却感觉像被铁链锁在地面上一样。

手掌的温度逐渐被夺走，反倒是枪支开始发热起来。在冷汗所带来的潮湿微温里，诗乃确实感觉到某个人的气息。

是谁？

那是……那个……男人的……

心跳已经快到无法抑制，冰冷的血液发出沸腾声并且在诗乃全身到处奔驰。这时她的意识已经逐渐模糊。感觉脚边的地板开始倾斜并且变软。

但是诗乃的眼睛还是离不开枪支的黑色光辉。那道光线就在超近距离下冲进诗乃眼睛里。

她已经开始耳鸣了。不久之后声音变成尖锐的尖叫声。那是一名年幼少女被纯粹恐怖所掩盖时所发出的叫声。

是谁在发出悲鸣？

那是…………我。

诗乃没有看过父亲的长相。

不是现实世界里没有关于父亲的记忆。而是真的连照片或影像上都没见过那身为诗乃父亲的人物。

听说父亲在她两岁时就因为交通事故而去世了。

那人是双亲带着诗乃，一家三口为了回去母亲的老家过年而驾车行驶于东北的某县境上。当时车子是在沿着山坡斜面延伸的旧单线道路上行驶，离开东京之后时间已经过了半夜十一点。

由现场打滑的车胎痕迹判断出事故的原因是出自于对向车道来不及转弯的大卡车。

卡车驾驶当场冲破挡风玻璃掉在路面上立刻死亡。

而右侧面遭到卡车撞击的小型车则越过护栏掉落到山坡下，最后被两根树木挡住才停止下跌。这时候驾驶汽车的父亲虽然身负意识不明的重伤，但还不至于立即死亡，而在助手席上的母亲则只是左大腿单纯骨折而已，至于年幼诗乃则因为后座婴儿安全座位的安全带而几乎毫发无伤。但是当时的事情她可以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幸的是地方上的人几乎不使用这条道路，尤其深夜更是人烟罕至，而车内的电话也因为撞击而破损了。

隔天早上，当经过这条旧道路的驾驶注意到有事故发生而报警时，已经是六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这段时间里，诗乃的母亲只能在旁边看着因为内出血而身体逐渐冰冷，最后更因此而死亡的父亲。

这时母亲心底深处的某个部分便因此而崩溃了。

事故发生之后，母亲的心智年龄回到与父亲相识之前的十几岁左右。虽然母亲与诗乃离开东京的房子回到娘家去，但母亲随后便将父亲的遗物，像是照片或是影像等全部处分掉，也从来不向诗乃提及关于父亲的事情。

冀求平稳与寂静的母亲开始过着宛若乡下少女般的俭朴生活。虽然发生事故到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年的时间，但诗乃还是搞不清楚母亲究竟是如何看待她这个女儿的。或许只是认为她是妹妹也说不定，但幸运的是事故发生之后母亲还是深爱着诗乃。她还记得每到夜晚母亲都会读绘本、唱摇篮曲给她听。

所以诗乃记忆里的母亲总那是副容易受伤的脆弱少女模样。自然也让诗乃从懂事开始，便时常告诉自己一定要坚强一点。自己要保护妈妈的安全才行。

过去曾发生祖父母不在时，难缠的推销员坐在玄关前不愿离开，让母亲感到相当惊慌失措的事件。这时年仅九岁的诗乃便对推销员说如果不离开我就报警，然后把他赶了出去。

对诗乃来说，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打扰母亲平静生活的各种要素。她脑袋里总是想着自己一定要保护妈妈、自己一定要保护妈妈。

所以——诗乃心里觉得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命中注定会遇上那件事故的。这是不断被诗乃拒绝的外界事物对她的恶意报复。

十一岁，升上五年级之后的诗乃也不怎么在外面游玩，放学之后直接回家看从图书馆借来的书，可以说是他每天的习惯。虽然他的成绩很好但几乎没什么朋友。而且他对于外界的干扰异常敏感，曾经有男孩子恶作剧将她的室内鞋藏越来，结果诗乃便狠狠将对方揍到流鼻血为止。

时间是进入第二学期之后的某个星期六下午。

诗乃与母亲一起到附近的小邮局去。当时邮局中除了她们之外就没有其他客人了。

当母亲将资料拿到窗口去时，诗乃就坐在局里的长板凳上一边晃着脚，一边看着带过来的书本。现在她已经不记得那本书的书名了。

「叽」一声的开门声让她抬起头来，随即就看见一名男人走进邮局。那是一名穿着灰色服装，一只手上拿着波士顿包的瘦小中年男子。

男人在入口处停下脚步，往邮局内看了一圈。诗乃瞬间和他四目相对。这时诗乃心里还想着这人瞳孔的颜色真是奇怪。像个黑洞般的黑色瞳孔在泛黄眼白中央不停移动着。现在回想起来才知道，那是瞳孔已经异常放大的状态。事后发现男人在进入邮局之前已经先注射过毒品。

诗乃还来不及感到讶异，男人便直接朝窗口走去。

这时诗乃的母亲正在「储汇款」窗口进行手续，但男人忽然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并将她拉了过去。接着又用左手将她狠狠推开。诗乃的母亲只能无声地往后倒，整个人还因为太过震惊而瞪大眼睛无法动弹。

诗乃马上站了起来。当她准备大声为心爱的母亲所遭受到的无礼暴力提出抗议时……

男人将波士顿包用力往柜台上一放，接着从里面抓出某样黑色物体。当男人用拿在右手上的物体指向窗口的男性职员时，诗乃才发现他手上的东西是把手枪。手枪——玩具——不，应该是真货——强盗？诗乃的脑袋当中瞬间闪过这几个单字。

「把钱放到包包里面去！」

男人用嘶哑的声音叫着。接着又马上叫道：

「把两手都放到桌上！别想按警铃！其他人也别乱动！」

他左右晃动手枪，牵制着邮局内部的其他职员。

诗乃这时考虑是不是要冲到邮局外面去求救。但因为放不下倒在地上的母亲而迟迟没有付诸实行。

当她正犹豫不决时，男人再度叫了起来。

「快点把钱放进去！有多少钱全部放进去！动作快一点！」

窗口的男性职员虽然绷着一张脸，但还是用右手拿了一叠大概有五公分厚的纸钞递了出去……

就在那个瞬间……

感觉邮局里的空气一口气膨胀了起来。接着双耳更感到阵阵麻痹，诗乃过了好一阵子之后才发现那是尖锐的爆炸声所造成的现象。接下来则是有「锵」的小金属声出现，某样东西弹到墙壁上后滚落到诗乃脚边。原来是一个金色的细长筒状物体。

再抬起脸来时，发现柜台内侧的男性职员瞪大眼睛，两手按住自己胸口。领带下方的白色衬衫稍微可以见到一片红渍。接下来男性职员随着椅子整个向后倒，身旁的文件收纳盒也跟着倒了下去。

「不是要你别按警铃了吗！」

男人尖锐声音的已经整个沙哑。握住枪的右手也开始不断发抖。诗乃鼻子里还闻到一股类似烟火的味道。

「喂，你—来这里把钱装进去！」

男人的枪口对准了两名呆立当场的女性职员。

「快点过来！」

男人尖锐的声音响起，但女性职员们除了轻轻摇了摇头之外就没有任何行动。虽然他们应该都有受过遭遇强盗事件时的应对训练，但是无论什么样的教战手册都无法抵挡眼前的子弹。

男人急躁地用脚踢了柜台下方好几次，接着可能是打算再对一名职员开枪吧，只见到他再度抬起握着枪械的右手。两名女性职员一边尖叫一边蹲了下去。

男人见状便半转过身子，改为面向客人使用的空间。

「继续拖拖拉拉我就再杀一个人！我会开枪哦！」

男人瞄准的目标是——倒在地上，以空虚眼神望着天花板的诗乃母亲。

眼前正在进行当中的事件所造成的负荷实在太大，所以母亲根本完全无法动弹。诗乃瞬间这么想着。

——我得保护妈妈才行。

这从幼儿期以来就一直是诗乃的信念，也让她开始产生一股展开行动的意志力。

丢下书本往前冲出去的诗乃一把抓住男人拿着手枪的右手，接着用力咬了下去。小孩子锐利的牙齿很简单便陷入男人的肌肉里。

「啊啊啊？」

男人发出惊愕的声音，接着将整只右手连同诗乃一起甩了起来。诗乃的身体被甩到柜台侧面上，同时也撞掉两颗乳牙，但她却浑然不知。因为这时从男人手上滑落的手枪滚到她面前来。诗乃不由自主地将它捡了起来。

好沉重。

两条手臂马上就感觉到金属的重量感。上面刻有横线的手把因为男人的汗而相当潮湿，更因为男人的体温而像生物般散发出热量。

即便以诗乃当时的知识，也能知道这是用来做什么的道具。只要使用这东西，就可以阻止那个可怕的男人。脑海里有了这样的想法后，诗乃便模仿刚才看到的姿势举起手枪。然后将两手的食指放进扳机里并对准了男人。

此时男人一边发出怪声一边往诗乃扑了过去，准备将手枪由诗乃手里夺下来般用自己的双手紧紧握住诗乃的手腕。

诗乃到现在仍弄不清楚男人做出这样的动作究竞是帮了她还是害了她。但单就事实来看，男人确实自己帮忙稳定了面对着他的手枪。

现在诗乃对于那把被用来抢劫的手枪——已经有了相当充分的知识。

一九三二年，也就是距今九十年以上的遥远过去，苏维埃陆军正式采用了「托卡列夫TT33」这款手枪。不久后中国便加以模仿并将其称为「五四式·黑星手枪」。这便是那把枪的名称。

它使用三十口径，也就是七点六二毫米的钢芯弹。后来出现的手枪是以九毫米子弹为主流，相较之下黑星的口径显得较小，但它的火药量却较多。因此子弹的初速可以超越音速，拥有手枪当中最强大的贯穿力。

但最后因为后座力过大，苏联便在一九五零年代时以使用小型化九毫米弹的「马卡洛夫」来取代了这款手枪。

所以一名十一岁的孩童怎么可能有能力操纵一把这样的手枪来射击敌人。但是当诗乃手腕被对方握住，脑里想着枪要被夺走了的瞬间，反射性地扣下了扳机。

猛烈的冲击由两手上往手肘、肩膀上传递，枪口应该已经被转往别处的后座力几乎全被男人的双手所吸收。这时空气里再度产生一股热流。

男人发出像打嗝的声音并放开诗乃的手腕，接着直接往后退了几步。

男人那花纹灰衬衫的腹部忽然有一道红黑色的圆形急速扩散开来。

「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一边尖叫一边用两手按住腹部。可能已经伤害到动脉了吧，可以见到从他指间流出一条血迹来。

但是男人仍未跌倒。黑星所使用的小口径钢芯弹会马上贯穿人的身体，制止能力本来就比较低。

男人一边怪叫一边将沾满血的双手往诗乃仲去，想要再度抓住她。由伤口飞散出来的血液落到诗乃的双手上。

这时她的双手再度像痉挛般抖动，接着又再次扣下扳机。

这次手枪整个向上弹起，让诗乃的手肘与肩膀感到一阵剧痛。她的身体整个向后弹，背部用力撞击柜台而暂时无法呼吸。她已经不太能听见发射声了。

第二发子弹命中男人的右锁骨下方，接着再度贯穿身体击中他背后的墙壁。男人一个踉跄，因为自己流出来的血而滑倒，整个人倒在亚麻油地毯上。

「哇啊啊啊啊！」

但是男人的动作仍未停止，他发出愤怒的咆哮，用两手撑住地面准备站起身来。

诗乃因此陷入恐慌状态。她感觉这次如果不确实让男人「停止」动作的话，自己和母亲绝对会被男人杀害。

诗乃无视两条手臂与肩膀上的剧痛继续往前走了两步。这时男人正以脸孔朝上的姿势将上半身撑起了二十公分左右，而诗乃则是将枪口对准了他身体的中央部位。

诗乃的肩膀因为第三次射击而脱臼。这次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挡住她因为后座力而往后弹的身体，于是她整个人翻了个筋斗后才倒在地上。但她的手却依然紧抓住手枪不放。

与刚才同样由不稳定手枪里发射出来的子弹完全偏离诗乃瞄准的目标，命中男人身体上方数十公分处——

刚好也就是男人脸孔的中央部位。男人的头部咕咚一声直接砸在地板上。然后再也不会动也不会发出声音。

诗乃拼命撑起身体，确认男人已经再也无法动弹。

——成功了。

她首先有了这个念头。自己成功地保护了母亲。

诗乃动着脸部，将视线朝倒在数十公尺外地板上的母亲看去。接着便发现最爱的母亲双眼里——

明显透露出对诗乃感到恐惧与怯懦的感情。

诗乃这时才往自己的手上看去。到现在还紧紧握住枪把的双手上沾满了红黑色的液体飞沫。

这时诗乃才张开嘴巴发出尖锐的悲鸣。

「啊啊啊啊…………！」

她一边由喉咙深处发出细微叫声，一边持续凝视着两手握住的前犬星SL。似乎可以见到从手背往指尖滴下去的血液。而且就算眨了好几次眼睛血液都还是没有消失。只见那浓稠状液体一滴一滴的滴落在脚边。

突然从她双眼里也冒出液体。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只能看见模型枪的黑色光辉而已。

从黑暗的深渊里出现了那男人的脸。

发射出去的第三发子弹便是往这张脸飞去。被子弹击中之后伤口却出乎意料之外的小，看起来就像颗黑痣一样。但是随即就有一阵浓烈的血雾飘敌在头部后方。脸上原本有的表情与生气瞬间便消失无踪。

但是他的左眼忽然动了起来．用那行如无底深渊的瞳孔瞪着诗乃。

他就这么笔直地看着诗乃的眼睛。

「啊……啊…………」

诗乃的舌头忽然紧贴在喉咙深处，开始感到无法呼吸。同时胃部也开始剧烈地收缩。

她咬紧牙关，用尽全部心力将前犬星丢在地板上，接着立刻摇摇晃晃的跑到厨房，用满是冷汗的右手拉开卫浴的门把。

拉起马桶盖，在弯下身体的同时，热辣的液体也从胃的匠部冒了上来。诗乃扭动身体不断痉挛，像是要将体内所有物体给排除体外般不停呕吐着。

当胃部的收缩好不容易开始停止时，诗乃整个人已经虚脱了。

她伸出左手，按下马桶上的冲水手把。辛苦地站起身并将眼镜拔下来后，开始不断用双手捧起洗面台里流出的刺骨冰水来洗脸。

最后她漱了漱口，从架子上拿了条干净的毛巾擦完脸才离开浴室。此时她的思考能力已经完全麻痹了。

她踩着虚浮的脚步回到房里。

诗乃尽可能地别开视线，然后用手里的毛巾盖在滚落在地板的模型枪上。隔着布将它拿起来后，马上将它塞进打开的抽屉深处。用力关上抽屉后，精神完全消耗殆尽的诗乃才整个人趴在床上。

由湿濡前发上滴落的水滴混杂着脸颊上的泪水在棉被上留下了痕迹。不知从何时开始，诗乃以细微的声音不断这么重复说着：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救救我……谁来…………」

事件过后几天的记忆其实已经有些模糊。

像是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大人们以紧张的口吻要她把枪交出去时，她的手指因为僵硬而根本离不开枪支。

还有许多红色的旋转电灯与随风摇晃的黄色布条。布条后面则是有许多让人睁不开眼睛的白色闪光。

或者是坐上警车时才注意到右肩的疼痛，当她畏畏缩缩地告诉警方之后，警察才赶紧让她换乘到救护车上去——诗乃脑里大概就只有这些片段性的记忆。

躺在医院的床上时，两名女警不断询问诗乃事情的经过。虽然她一直要求想见母亲，但这个愿望在过了许久之后才得以实现。

诗乃三天之后便离开医院回到祖父母家里，但母亲却入院长达一个月以上。而事件发生之前的平稳日子，则是再也没有回到她们身上。

由于各家媒体的自我规范，让事件的详细经过没有被大肆报导山来。送交检察机关的文件里只注明持枪抢劫邮局事件的嫌疑犯死亡，此外也没有进行任何公开审判。但是祖父母的老家是个很小的城市。邮局里所发生的经过被详细地——应该说变成加了各种情节的谣言，就如同燎原之火般迅速传遍整个城市。

小学剩下来的一年半时光里，诗乃被冠上所有可以代表「杀人犯」的名词，而上了国中之后周围则变成完全无视她这个人的存在。

但是周围的眼光对诗乃来说其实没有什么影响。因为她本来就对加入哪个集团这种事情没有兴趣。

只是过了这么多年之后——事件在诗乃心中所留下来的伤痕还是一直让她感到非常痛苦，丝毫完全没有痊愈的迹象。

自从事件发生过后，诗乃只要看见枪械类的东西便会引起当时的鲜明回忆，让她整个人陷入剧烈的休克症状当中。不论是在路边看见小孩子手上的玩具手枪，或是在电视画面上看见枪支，都很容易引发呼吸急促造成全身僵硬、失去定向感、呕吐，严重时甚至会丧失意识等症状。

因此诗乃几乎不能观看戏剧或是电影。也有好几次因为看了社会科课程的教学用录像带而发作。国中时期她都是靠着在图书馆阴暗角落里看着比较安全的大开本小说全集——也仅限定于古早以前的文学作品——来打发时间。

当她对祖父母表示国中毕业就想到远方去工作，因而遭到强烈反对时，诗乃便说那至少让她到过去——当她还是婴儿时与父母亲一起生活过的那个东京某区去念高中。她确实是想到一个没有缠人的传闻与好奇视线的地方去。因为她可以确定，只要继续在这个小城市里生活，那么她的心理创伤将一辈子都无法痊愈。

当然诗乃的症状已经被诊断出是典型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四年来也已经接受过无数的心理咨询。而且她也乖乖按照医师的指示服药。但脸上似乎都带着相同笑容的医师们所说的话，都只能轻抚或是搔过诗乃心灵的表层，根本无法到达受伤的地方。他们在干净的诊疗室里不断说着「我了解，那一定很痛苦吧。真难为你了」这种话，但诗乃却是边听边在心里重复嚅嗫着：

——那你们有用枪杀过人吗？

如今她也已经自我反省，就是这样的态度造成自己无法信赖医生，让治疗一直无法收到成效。但即便是到了现在，那依然还是诗乃毫无掩饰的真心话。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好还是坏——或许诗乃只是想要听见他们对此提出确定的看法而已吧。当然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够回答就是了。

但是就算再怎么为记忆与发作所苦，诗乃也从没有过自己结束生命的念头。

她不后悔对着那个男人扣下扳机。当他拿着枪对准母亲时，诗乃也只能那么做了。就算现在再回到事件发生的瞬间，她也会做出同样的行动。

一旦选择了自杀这条逃避的路，那么那个男人也就白死了，诗乃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才会想要变强。想要获得能讲出「那种情况之下，我那么做也是理所当然」这种话的勇气。就像一个在战场上毫不留情打倒敌人的女战士一样。她会想要过独居生活也是这个原因。

国中毕业离开老家之前，诗乃告别的对象只有祖父母，以及跟事件发生前一样把她当成幼儿般拥抱并抚摸头发的母亲。

接着诗乃便移居到这个空气刺鼻水又难喝，什么东西都贵得要死的城市来。

而她就是在这里遇见了新川恭二以及VRMMORPG——「Gun Gale Online」。

呼吸与心跳终于渐趋平稳，诗乃也将薄薄的眼睑抬了起来。

整个人趴在床上，左脸颊靠着枕头的诗乃，视线前方映入了一个长形物体。

镜子里有个前额贴着湿濡头发的少女正回看着自己。那名少女略嫌瘦削，但又有着一双大眼睛。除了小小的鼻子之外，两片嘴唇也相当单薄。总而言之给人一种营养不良小猫的印象。

只有体格与脸颊两旁绑起一小撮的短发和荒野狙击手诗乃雷同，但其他地方就找不出任何相似之处了。游戏里的诗乃就像只狰狞的山猫一样。

带着非常恐惧的心情登入GGO，然后被带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战场上时，诗乃有了意想不到的发现。或许是与现实世界日本完全不同的异世界风景所造成的吧——她在这个世界里不论怎么触碰枪械，不，应该说就算用枪械来击倒其他玩家都只是感到有点紧张而已，那可憎的发作完全没有出现。

诗乃确信自己终于找到超越那些记忆的方法。实际上自从她进入GGO世界之后，只是看见枪械照片的话已经不会发作，也可以和恭二谈论起GGO里的武器。

其实还不只是这样而已。诗乃现在已经深爱着半年前入手，那把名为「黑卡蒂Ⅱ」的巨大凶恶狙击枪。就像同年龄的女孩子喜欢摸着宠物或玩偶一般，诗乃只要抚摸它平滑的枪管就能够冷静下来，只要将脸颊靠在那略圆的枪托上就能感到温暖。

只要能和它一起不断在假想的荒野里作战，伤口总有一天会愈合，恐惧也会消失不见。诗乃就是根据这个信念来以必杀的子弹终结无数怪物与玩家的生命。

但是……

——真的可以吗？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心里有一道反问她的声音。

游戏中的诗乃已经名列数万名GGO玩家里的第二十二名了。大家都说操作反物质狙击枪的能力已经无人能出其右，而被她瞄准镜所捕捉到的玩家最终都只有死路一条。她过去强烈想成为「拥有一颗冰冷心脏的战士」的心愿，可以说是已经成功了。

但是——现实中的诗乃却还是连一把模型枪都拿不起来。

真的……真的这样就够了吗……？

镜中少女在眼镜深处的瞳孔摇晃着一股无所适从的感情。

从去年开始戴的这副眼镜其实没有度数。因为它不是矫正视力的工具而是诗乃的「防具」。由NXT聚合物所制的镜片，就算被子弹击中也不会碎裂——宣传单上面是这么写的。虽然不知道是否属实，但节省生活费之后所配的眼镜还是给了诗乃些微的安心感。现在外出时如果没戴眼镜就会觉得心慌。

但这也就以为着她还得依靠这种小道具来让自己安心。

用力闭上眼睛之后，胸口再度产生了软弱的疑问。

谁来……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但是没有任何人会对我伸出援手！

诗乃为了驱赶软弱的声音在心里这么大叫着。她撑起身体，视线往床旁边的小桌子上看去。马上发现AmuSphere的银色圆环正在发光。

只是自己的实力还不够而已。问题就是这么简单。

那个世界里还有二十一名比诗乃还要厉害的枪手。只要击败他们，将他们全送进冥界，成为荒野里唯一的最强者，那个时候——

诗乃就能和游戏里的自己一体化，在真实世界里也可以得到真正的坚强。届时「那个男人」与「那把枪」将会被掩埋在所有被诗乃击毙的目标当中，再也不会出现在记忆里面。

诗乃捡起空调的遥控器，将暖气打开后一口气将制服上衣脱了下来。接着解开裙子挂勾由脚上将它脱下，然后全部扔到床上。最后拿下淡蓝色眼镜，轻轻将其放在书桌上。

她整个人躺到床上，拿起AmuSphere并戴上去。

用手摸到电源并按下，当宣告准备完成的电子声一响起，她马上就开口说道：

「开始联机。」

她呢喃的声音就像个哭累的孩子般，虚弱又沙哑。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五章

打开浏览器的同时，马上就自动联机至设定为首页的网站，好几个卷标与窗口重叠着出现在屏幕上。

那些网站全部与Gun Gale Online相关，尤其是刊载「死枪」资料的网站更是全部都被收集到这里来了。

「他」用右手指尖操纵着3D鼠标，联机至目前最受瞩目的网站上。该网站首页就有「死枪情报总整理网站」的字样，死枪这两个字还特别使用红色字体。

首先看一下更新履历，确认过今天管理人还未更新情报后。接着便转到留言板去。前天晚上确认过之后又多了几篇新留言，记事标签上闪烁着「New」的字样。「他」开始依序往下看着内容。

——ZXED与鳕鱼子一直都没出现耶。已经一个月了吧？这样账号应该已经过期了才对？真实世界里能和他们连络的人，有什么情报请PO上来吧。

——根本没人能联络得上他们。他们中队的成员不是也说过不知道他们真实世界里的联络方式了吗？应该说笨蛋才会在GGO里透露自己的真实情报呢。

——被死枪击中的日子与时间都相当清楚，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死掉了，只要调查一下那个时间里有没有VRMMO玩家死亡不就能知道了吗？

——别又绕回原来的话题，去爬一下文好吗。一个人独居的话就算死了也没人会发现。而且也确认过警察根本不会透露相关情报了。顺带一提就算写英文邮件去问ZASKAR，对方也只是回些无法透露玩家个人情报的定型文件而已。

——这一定是ZXED大大和鳕鱼子大大他们的引退恶作剧啦。两位再不出来承认的话差不多就要失去新鲜感啰！

——结果还是得有人亲身去体验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所以呢明天晚上十一点半时我会在胸前插朵红玫瑰然后再格洛肯中央银行前等待，死枪先生拜托来攻击我吧。

——勇者登场！不过死之前不把你的本名与地址透露出来就根本没意义了吧！

——倒不如在某间网咖里进行公开潜行吧。

……

「他」焦躁地咋了一下舌头，接着开始移动鼠标滚轮进入下一个窗口当中。但是不论哪个留言板或是情报网站都找不到「他」希望看见的情报与留言。

当初的预定是让第二个人死亡时，「死枪」拥有真正杀伤力的传闻便会在网络上传开，而GGO玩家们便会开始陷入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自己的恐惧——接着不断出现退出游戏的玩家。

但是实际上到现在愚蠢的网络乡民们都还没发现「死枪」给人的真正恐怖，一直都在进行那种开玩笑的对话。GGO的玩家账号总数也完全没有减少。

现实世界里「ZXED」与「薄盐鳕鱼子」的死亡完全没被报导出来可以说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看来都内一天里都会有许多相当怪异的死亡事件，只要没有明显犯罪性的事件就不会登上新闻报导。

当然「他」很确定遭到自己枪击的两个人，现实世界里的心脏已经停止并且死亡。因为这就是「死枪」的威力。

把这个情报写进网站留言板的诱惑实在十分强大。但是「他」也无法提出具体的证据，而且这么做的话将会让「死枪」的传说性变薄弱。「死枪」是降临在那片荒野里最初也是最后的绝对强者，甚至可以凌驾营运公司，因为它才是真正的死神。

——算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想办法让心情平静下来。

马上就要举行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了。「他」预定用「死枪」在这场大会里再结束两个人，可能的话三个人的性命。当然得先不靠那把枪来突破预赛才行，但靠着每天登入二十小时所锻炼出来的能力值，要达到这个目标应该不是太难才对。

BoB如今可以说是广受瞩目。在「MMO动向」里播放的现场实况转播除了GGO之外有许多VRMMO玩家会收看。自己除了要在那个大舞台里成为名符其实的最强者之外，还要让人家看见被那把枪击中的人再度从网络上消失，如此一来应该就没有笨蛋会质疑「死枪」的能力了。

不过吸引那么多目光之后，现在的账号就不能够再使用。但只要有那把枪，要成为新的「死枪」然后重新降临在荒野可说是轻而易举。

「他」接下来还要继续杀戮。自己的预定是要让七名玩家成为枪下亡魂。那时候应该会出现许多引退的玩家，不久后这款名为「Gun Gale Online」游戏将完全死亡。

而「死枪」将会变成传说。

虽然造成的死亡人数远远比不上那个被诅咒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但那只是一名狂人用电磁波将玩家的脑烤焦而已。

「死枪」拥有的才不是那种低次元的力量。由假想世界里发射出来的子弹能让现实世界里的心脏停止。能了解这个秘密的就只有「他」以及「他」的分身而已。「死枪」才是真正的最强者。那名传说中完全攻略SAO的「黑色剑士」根本没得比。「他」成为所有VRMMO最顶级玩家的时刻马上就要来临。

绝对的力量——传说中的魔王——最强——最强——最强——……

「他」这时才注意到自己右手上灌注的力道已经几乎要将鼠标捏破，于是他马上一边喘气一边放松紧绷的肩膀。

「他」迫切期盼那一天赶紧到来。只要能造就这个传说，他就不用再待在这无聊的世界里。也可以和老是找「他」麻烦的那些蠢货告别了。

将浏览器上的所有窗口关闭之后，「他」重新叫出了一份区域HTML文件来。

垂直排列的七张脸部照片——将在GGO内部拍摄下来的屏幕影像裁切下来后的照片罗列在屏幕上，每张照片的右边都写着名字与武装等情报。最上方的「ZXED」与下面的「薄盐鳕鱼子」都已经变成黑白照片，然后上面还被打了个血红色大X。

这就是「死枪」的目标名单，换句话说，就是装填在那把枪弹仓里的「死亡子弹」数量。这七个人全部都是GGO里赫赫有名的强力玩家。

「他」慢慢卷动文件，将放在最下方的照片移动到屏幕中央。那是七个人当中唯一一名女性玩家。

由右斜角拍下来的屏幕影像上可以见到该角色淡蓝色的短发，以及绑在脸旁的两撮头发稍微遮住脸颊的模样。虽然因为紧团在脖子上的那条土黄色围巾而看不见嘴角，但光是让人觉得像猫的蓝色眼珠就足以让她散发出迷人的魅力。

显示在右侧的名字是「诗乃」。主要武器是反物质狙击枪「Ultima Ratio HecateⅡ」。

「他」曾好几次直接在游戏内部见到这名少女。无论是在格洛肯街头购物的模样、在公图板凳上吃着路边摊热狗的模样，或者是背着巨大狙击枪在战场上奔走的摸样——她的每种姿态都充满诱发人占有欲的妖艳魅力。虽然几乎没有见过她的笑容，眼神里也总是带着某种忧伤，但这些都反而让「他」更加对她着迷。

其实「他」一直很犹豫该不该把这名叫做诗乃的少女选做「死枪」的目标。如果她不只在游戏中，连在现实生活里都愿意把身心交给「他」的话——

但是「他」的另一半，也就是「死枪」的另一只手臂一定很想亲自为少女带来死亡吧。诗乃在GGO里是个冷酷的狙击手，人称冥界女神的她是游戏里无人不晓的玩家。可以说是最适合当成造就「死枪」传说的牺牲品。

「他」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诗乃的照片。

在光滑面板所带来的触感当中，「他」确实感受到那名少女柔软的肉体与温度。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六章

我打起方向灯，将车身往旁一压通过一道大门。

这时我立刻感觉到走在行道树道路两旁的行人投射过来的责备眼神，于是我只好赶紧将摩托车的速度放慢下来。

这辆泰国制一二五CC.2行程中古破烂摩托车是我靠着艾基尔的关系买来的。在这个电动速克达已经成为主流的年代，我的车子总是发出让人感到绝望的噪音，当直叶坐在后座时老是抱怨「又吵、又臭、又不好坐」。而每当她这么抱怨时，我都会借着「不懂这种声音的话就没办法变成风唷」这种话来蒙混过去．但其实我内心也暗暗觉得早知道就买台排气量规范之后的4行程速克达了。

尤其是现在正经过这种医院内用地，懊悔的想法也就更加浓烈了。

用老驴拖车般的速度缓缓在两旁都是行道树的道路上行驶一阵子后，前方终于见到停车场入口。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将机车骑进去。接着把车停在机车停车场角落。拔起现在已经很少见的两段式车轮匙并拿下安全帽后，随即有股消毒水味道乘着十二月的寒风飘了过来。

今天是跟菊冈进行高级蛋糕会谈一个礼拜后的星期六。

当他传来电子邮件告知登入Gun Gale Online的场所已经准备好了时，我才心不甘情不愿的开始行动，但不知为何他指定的场所竟然是干代田区里一间规模庞大的都立医院。虽然我平常不怎么会到东京都心来，但至少还知道该怎么到这间医院。因为当初从SAO里解放出来的我，便是在这家医院附设的复健中心里进行恢复肌力的练习。

我在将近一个半月的复健后便出院了，但是之后也因为各种检查而时常来到这里。虽然已经将近半年没到这里过，但一抬头看着这栋熟悉的白色建筑物，内心便会涌起一股不知是怀念还是不安的微妙感慨。我轻轻摇头将这股感伤由脑袋里赶跑，接着朝医院入口走去。

就在这时，六天前的礼拜天，我在医院附近的皇居行人步道上对明日奈说明整件事经过的对话又浮现在脑海里。

「……咦、咦咦咦？桐……桐人你不玩ALO了吗……？」

看见明日奈瞪大的眼睛开始有些湿润之后，我急忙用力左右摇着头说道：

「不、不是啦！只有几天而已，然后我就会再转回来了！其、其实……我因为有些事情得到别的VRMMO里去打探一下消息……」

听见我的追加说明之后明日奈才松了口气，但又立刻露出讶异的表情。

「打探消息……？但这之前你不是也用新设帐号做过好几次这种事情了吗？为什么这次一定得用桐人这个角色呢？」

「因为……这次是……那个总务省眼镜大叔的……」

我吞吞吐吐的告诉明日奈，约会地点之所以会选在皇居有一半是因为之前被菊冈诚二郎叫到附近，然后也把我和菊冈的一部分对话说了出来。

到达出口时刚好把整件事说明完毕，当我们将入场券还给收票窗口准备经过壕沟上的平川门桥时，明日奈用相当复杂的表情这么对我说道：

「是菊冈先生的请托吗……那就没办法了…………虽然我还是没办法完全信任那个人……但他确实帮了我们不少忙……」

「嗯，我也跟你有同样的看法。」

这时我们两个都露出了苦笑。

但是明日奈马上就恢复认真的表情，紧握住我的手说道：

「……那你要快点回来喔。我们的家就只有一个地方而已。」

我点了点头，看着壕沟的水面回答她道：

「那是当然。我马上就会回ALO了。我只是稍微探查一下『Gun Gale Online』这款游戏的内情而已。」

是的——

我没有向明日奈说出菊冈要我登入GGO的真正目的，其实是要和可能拥有某种神秘力量的玩家「死枪」做接触。因为我知道一旦说出来，她不是阻止我，就是会表示要和我一起进入那款游戏当中。

虽然这只是我自私的想法，但我绝对不会让她再靠近有任何一点危险性的假想世界了。

当然我认为「死枪」根本有九成九只是谣言而已。

由假想世界里造成现实世界里的人死亡。再怎么想也没办法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

AmuSphere再怎么说也不过是比一般电视机还要进步一点的机器而已。「假想世界」与「完全潜行技术」虽然让人觉得好像是由科技中诞生出来的魔法一样，但实际上它们也只不过一种方便的道具罢了，绝对不是什么能够把人类的灵魂由肉体分割出来然后带进异世界的魔幻秘宝。

但是那仅存的一分可能性让我不得不来到这个地方。

几个月前，当我在整理PC硬盘内的电子杂志时，发现了身为ARGUS开发负责人的茅场晶彦在SAO开始营运前接受了简短访谈的记事。当时仍活在世上的那个男人曾这么表示……」

——所谓的艾恩葛朗特就是An Incarnating Radius，也就是「实体化的世界」的简称。各位玩家将在这里面见到无数的梦想化为现实。除了剑、怪物、迷宫这些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记号会被实体化之外，那个世界里还存在着足以让玩家本身产生变化的力量——

确实我和亚丝娜都因此而改变了。当然艾基尔、克莱因、莉兹和西莉卡他们在那个世界里生活的两年当中，一定也有足以彻底让他们人格产生变化的各种经验。

但是如果茅场所说的「变化」不只有这种意思而已呢……？托制作VRMMO程序套件「The Seed」的福，现在假想世界链接构造体已经不断无限增殖，如果在它角落里真的出现一种足以让假想世界与现实世界这种分类产生变化的因子呢……？

自动门发出「呜咿」一声后在我眼前打开，迎面而来的暖空气与消毒药水味打断了我天马行空的思考。

不论如何，既然如今现实世界里已经出现两名死者，我也无法断言与「死枪」接触不会发生任何危险。等我回到ALO后，向明日奈说明这一切时一定会让她大发雷霆。但我相信她最后一定会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对我，也就是切断艾恩葛朗特原本应该已经结束的时间轴，让「The Seed」程序套件扩散出去的桐人来说——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我先去上了厕所，然后才按照打印下来的邮件来到住院病房三楼的指定病房前面。门旁的牌子上没有病人的名字。我敲完门后把门拉开——

「哈啰！桐谷小弟，好久不见了！」

出来迎接我的，是在漫长复健期间一直照顾我的女性护士。

她护士帽下方的长发绑成一条大辫子，尾端的白色小缎带正随着走动而摇晃。身上穿着淡粉红的制服，除了以女性来说算是相当高挑之外，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对住院的男患者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而左胸上可以见到一块写着「安岐」的小名牌。

她有着一副总是笑脸迎人的娇小脸庞，清秀得让人一见就觉得她简直就是白衣天使的最佳代言人，但是我很清楚她在必要时也能变身成恶鬼，所以我在僵硬一秒钟左右便马上低下头回答：

「啊……你、你好，好久不见了。」

这时安岐护士突然伸出双手，开始捏起我的肩膀、上臂以及侧腹等处。

「哇……哇啊？」

「哦——已经比较有肉了嘛。不过还不够唷，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当、当然有了。说起来为什么安岐小姐会在这里……」

我环视了一下房间里面，发现这小小的病房里除了她之外没有其他人在。

「事由我已经从戴眼镜的官员那里听说了。你要帮他进行假想……网络？的调查对吧？你才回来不到一年，竟然就要你帮这种忙。然后他还说希望负责桐谷复健的我，可以帮忙注意显示你身体状况的仪器，所以把我今天的班全都排开了。他好像已经和护士长说好了，真不愧是有国家权力的人。总之暂时要请你多多指教啰，桐谷小弟。」

「啊……那、那就麻烦你了……」

菊冈你这家伙，搞这种小动作不就好像我对美女毫无抵抗力一样吗~我在心中暗暗咒骂不在场的探员，然后笑着握了握安岐护士对我伸出来的手。

「……那个戴眼镜的官员不会来吗？」

「嗯，好像说有一定得参加的会议。不过他托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打开护士交给我的茶色信封，把一封手写信拉了出来。

『报告书就请你传到以往的那个信箱里。各种经费等到任务结束后会一起付给你，到时不要忘记申请。附记——不要因为和美女护士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就压抑不住年轻人的冲动啊！』

我瞬间把信连着信封一起揉成一团，然后把它放进骑士外套的口袋里。这要是被安岐护士看到了，难保不会被她告我性骚扰呢。

对边眨眼睛边露出一脸讶异表情的她笑了一下之后，我开口说道：

「啊！……那我想赶快联机了……」

「啊，好的好的，已经准备好了。」

被带到凝胶床那里去的我发现床旁边排着一大堆有屏幕的电子仪器，头垫上那台全新的AmuSphere正发出银色的光芒。

「那把衣服脱掉吧，桐谷。」

「什……什么？」

「我要贴上电极片。反正你住院时早就被我看光了，所以不用不好意思——」

「…………那个……只脱上面可以吗……」

安岐护士瞬间考虑了一下，幸好她后来点头同意我的要求。放弃挣扎的我脱下外套与长袖T恤，接着便躺在床上。护士马上就在我上半身数个地方贴上心电图屏幕用的电极片。AmuSphere虽然也有显示心跳的机能，但菊冈很担心万一被黑客入侵而丧失那种机能时会我有危险。光从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知道他倒是真的很担心我的安危。

「好，这样就可以了……」

护士最后确认完机器的屏幕后点了点头，我则是伸手拿起AmuSphere，戴到头上后按下电源开关。

「嗯，那……我要开始了。应该会待在里面四、五个小时吧……」

「了解。我会仔细看着你的身体，你就安心的去进行任务吧。」

「那……那就拜托你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事到如今才有这种疑问的我开始闭上眼睛。

同时耳边也响起「叽叽」这种宣告准备完毕的电子音。

「开始联机。」

发出指令之后，早已习惯的白色放射光充满整个视线，我的意识也由肉体里被解放出来。

当我降到那个世界时，一开始便有了些微不适应的感觉。

而几秒钟之后，我马上就知道不适应的理由。那是因为头上是一整片带着淡红与黄色的天空。

我听说「Gun Gale Online」里的时间几乎与现实世界相同。也就是说才过下午一点的天空应该与我刚才透过医院窗户见到的蓝天一样才对。但不知为什么这里竟会是这种忧郁的黄色。

脑袋里虽然想象了各种理由，最后我还是耸了耸肩停止继续思考下去。成为GGO舞台的荒凉大地是设定成最终战争之后的地球。可能是为了给人一种世纪末日的气息才会这么做吧。

我再度把视线朝向伸展在眼前的雄伟都市——GGO世界中央都市「SBC格洛肯」看去。

不愧是SF系VRMMO里最知名的游戏，它的外貌与阿尔普海姆世界树上新设的首都「世界树城市」，或是过去艾恩葛朗特各层主要城市的奇幻风格街道完全不同。

带着金属感的高层建筑群像是要冲破天际般耸立于大地上，各建筑物之间的空中回廊就像网子般连结在一起。大楼间的凹陷处出现许多霓虹灯颜色的全息图广告，而越接近地面广告就越多，整体看起来就像个由色彩与声音形成的瀑布一般。

看了一下自己的脚边之后，发现自己脚下既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而是由金属板铺设而成的道路。

背后有看起来设定为初期角色出现位置的巨蛋状建筑物，眼前有一条类似主要街道的宽广道路往前延伸。道路的左右两侧罗列着一大堆奇怪的商店，看起来就像是秋叶原巷子里的模样。

而往来于街上的每个行人都散发出狠角色的气息。

这些人绝大部分是男性。可能是作为根据地的ALO女性玩家比例较高，或者是那个世界的玩家外表多是瘦小精灵的缘故吧，看见这么多穿着迷彩军事外套或是黑色护甲的魁梧大汉昂首阔步走在路上的光景后，实在不知道该说让人有压迫感还是有种充满活力的感觉，但老实说他们每个人都很邋遢。此外还都眼露凶光，根本没办法随便向他们搭话。

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让我无法随便开口。那就是大部分玩家的肩膀或是腰间都挂着黑光闪闪的杀人武器——也就是枪械。

与可以拿来当成装饰的剑或长枪不同，枪械就只有一种用途而已-那就是拿来当成武器、拿来打倒敌人。它被设计出来的形状与色彩就只是为了达成这些目的。

原来如此，枪械就等于是这个世界的全部吗？我在内心如此想着。

这个游戏世界里存在的就只有完全的「战斗、杀戮、抢夺」而已。在这里可以说见不到任何ALO所提倡的「享受幻想世界里的生活」等要素。

因此像是华丽或可爱的外表反而会变成对自己不利的要素。在战场上为了让敌人感到胆怯，像个凶恶士兵的外表也是重要参数之一。为此男人们多半蓄着大量胡须，不然就是脸上有个醒目的伤痕。

话说回来，我的角色究竟有着什么样的外形呢。

我到这个时候才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为了吸引「死枪」注意并成为他的目标，当然希望自己能拥有一副类似好莱坞电影里那种强壮士兵的体格。

……但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发现两手的肌肤可说又白又滑，手指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纤细。穿着黑色军服的身体甚至比现实世界体的我还要瘦小。以视点的感觉来判断，身高应该也不会太高才对。

正如前几天向亚丝娜说明过的那样，我当然不是用全新角色来潜入这款Gun Gate Online。那么做的话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遇上只攻击强者的「死枪」。

利用VRMMO开发支持程序套件「The seed」所生成——更详细一点来说是在「Cardinal」系统上运作的游戏世界里，有一条唯一的最高原则存在。那就是「角色转换机能」。只要使用的是The seed，就绝对无法削除这个机能。

只要利用这个机能，就可以把在某个游戏里培养出来的角色档案与能力直接转移到其他公司营运的游戏里面去。就像只要有手机SIM卡在，就可以在其他手机上使用原本的电话号码一样。

比如说你在A游戏里培养出筋力100、敏捷度80这种数值的角色，然后将这角色移动到B游戏里去。这时游戏A里该角色的强度就会经过「相对平衡」的转换程序，按着在B游戏里变成STR 40、AGI 30这样的角色。更简单一点来说，就是将ALO里「中士」程度的「肉弹战士型」角色转生为GGO里「中上程度的战士」。

当然这不是复制角色能力的机能。进行转换的瞬间，原本世界的角色将完全消灭。而且能移动的就只有角色本体，道具类物品一概无法带出，所以这虽然是个相当方便的机能，但还是需要相当的勇气才能付诸质行。这次为了要将在ALO里使用的「守卫精灵·桐人」转换到GGO来，我事前就把手边所有道具都塞进艾基尔刚在新艾恩葛朗特五十层间的杂货店保管库里。如果没有这种足以信赖的朋友，那就得有失去全部财产的觉悟了。

因为这个转换机能，我在这个世界里也能拥有与ALO桐人相同的强度——话虽如此，但毕竟是一度初期化的角色，所以没有SAO里初代桐人那样恐怖的数值——但因为外表与道具都不能带出来，所以根本不知道由随机数生成的外表究竟会是什么模样。这么一来当然还是希望能有一副强壮士兵的身体——

我一边觉得不妙一边看着四周围，发现刚才走出来的巨蛋外璧上有镜面玻璃，于是我便朝那里走了过去。

接着我马上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照在玻璃上的身影与自己的希望可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身高明显比守卫精灵时代还要矮，而且还更瘦小。发色虽然还是黑色，但头发却从头顶一直柔顺地延伸到肩胛骨。脸则是和手一样是通透的白色，再加上一张鲜红的嘴唇。

眼珠的颜色虽然与头发一样，继承了ALO角色的黑色，但却是生得又大又亮。上缘有长长睫毛的眼睛由镜子里投射出纯洁又妖艳的眼神，我不由得忘了镜子里的人是自己而把视线移开了去。但马上又由正面看着镜子并长长地叹了口气。

虽然亚丝娜常说「SAO里的桐人长得很像女孩子」，但现在这副模样早就超出「像」的范畴了。正当我呆呆站在镜子前面，心想这副模样是要怎么做才能像个坚强士兵时，在离我稍远处吃着东西的男人忽然跑了过来，他从背后对着映照在玻璃上的我说道：

「哦哦，小姐你运气不错哦！这个角色是F1300系列的对吧！这类型真～～～的很少见呢。你刚刚才开始游戏吧，要不要整个账号都卖给我啊？我出二M点数！」

「…………」

我用思考停止的状态看着男人的脸一阵子之后，突然想起某种可能性而急忙用双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部。幸好那里还是像飞机场一样平坦，没有那种让我担心不已的触感。看来并不是恐怖的性别倒错事故。

最近的VR游戏几乎全面禁止玩家与角色改变性别。听说理由是因为常时间使用异性的角色将会对精神·肉体产生无法忽视的不良影响。虽然角色性别是根据玩家的脑波频率所判定，但还是会有极少数因为某种差错而被判定为异性，等到玩家潜行之后才吓了一大跳的事故发生。

现在回想起来，可以设定相反性别的初代SAO在一开始后，马上强制将玩家恢复为本来的性别，可能就是茅场早已预料到会有这种「不良影响」出现了吧……我的脑海里一瞬间想着这种完全不相干的事情，接下来才耸了耸肩，然后看着男人的脸对他说：

「啊……抱歉，我是男的。」

发出来的声音虽然算低沉，但也还是像女孩子的音调。我有气无力的回完话后，等待对方响应，结果对方张大嘴巴沉默了一段时间后，随即用比刚才还要夸张的态度说道：

『那、那……那是M9000系列的啰？太、太厉害了，这样我出四，不，我出五M点数。卖、卖给我吧，拜托你一定要卖给我！」

别说是卖了，要我送都没关系，应该说把你的外表换给我吧，虽然我的心里这么想，但事情还是不可能这顺利。

「那个……这不是初期角色，是从别的游戏转移过来的。所以我不想把它卖掉，抱歉了。」

「这……这样啊……」

男人带着一脸遗憾的表情由各个角度观察我，不久后才像是恢复冷静般这么问我：

「听说在账号上花许多时间才转换的话就比较容易获得这种稀有角色。可不可以告诉我你这个账号的游戏时间，好让我当成参考？」

「咦？游、游戏时间？」

我再次陷入了沉思当中。转换前的账号，也就是剑士桐人由SAO到ALO的总游戏时间，最少也有两年……也就是七百三十天乘以二十四小时……

「嗯……一万……」

差点就老实回答的我急忙把话收了回来。VRMMO类型的游戏才开始三年左右的时光，除了旧SAO玩家之外不可能有人会有超过一万小时的潜行经验。

「没、没有啦，大概一年左右。所以我看应该是偶然而已吧。」

「嗯——这样啊……好吧，如果你改变主意的话就卖给我。」

男人说完之后使交给我透明卡状的道具，按着便依依不舍的离开了。当我看着这写有角色名称、性别、所属公会等数据的卡片不久后，它便主动消失了，不过这些数据应该已经被纪录在系统窗口的联络名册里了吧。

我则是不死心地侧眼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心想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补救，但最后还是做出无计可施的结论。

这次的转换纪录将会留在我的角色档案里，当我回到ALO时便会恢复成那个刺猬头守卫精灵·桐人的模样，而再度来到GGO世界时也还是会变成这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角色。

把「在不幸中找出幸运」当成座右铭的我之后又考虑了数分钟，好不容易才挤出一个这种模样的「好处」。

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是要跟那个谣传中的玩家「死枪」接触，虽然不想被他枪击但还是得要判别他的能力究竟是真是假。因此我必须尽量展现自己的实力并且吸引人的注意。

GGO这种类型的游戏，女性玩家应该相当稀少才对，这种乍看之下像美少女的模样虽然与我希望的方向不同，但无疑依然是非常显眼。虽然在战场上无法发挥出任何的压迫感，但也只有用战斗能力来弥补这个缺点了。

至于要怎么宣传自己的质力，我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主意。

通常利用进行游戏——也就是攻略迷宫还有我不是很愿意做的PK玩家来出名都得花上不少时间，所幸这款游戏几天之后便要举行「Bullet of Bullets」这个决定最强玩家的活动。届时我将报名参赛，然后想尽办法打入大混战形式的正式大赛当中。只要能打进前几名来闯出名号的话，「死枪」他应该会注意到我才对，当然很有可能他自己也参加了这场大赛。

虽然不知道在这个首次潜行的游戏里自己能拼到什么样的地步，但也只有试试看了。虽然与拿枪的对手作战不可能和面对ALO里的弓箭手或魔道士时一样，但只要是VRMMO的话，多少还是会有共通点才对。如果拼尽全力——却还是力有未逮的话，那就是菊冈的责任了，因为原本就是他把这件不可能的任务硬塞给我的。

总之还是先去报名参加大赛和买装备吧。

我最后看了自己的模样一眼，接着用鼻子哼了一声，才开始朝主要街道走去。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无意识当中用指尖撩起脸颊上的长发，整个人马上又陷入了忧郁的气氛当中。

——几分钟后，我立刻迷了路。

SBC格洛肯这座名字奇怪的都市看来是由好几个广大区域堆积而成的多层构造。在不知该往何处去的我眼前，有像缩小版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楼层耸立着，而遥远上方的开口处可以见到小小的夕阳天空。高楼大厦就像是要贯穿每个楼层般并排着，而连接各大楼的空中回廊、电梯与手扶梯都闪烁着光芒，看起来是一幅相当美丽的景象，但质际上却是像迷宫一样复杂。

当然只要把主选单叫出来就可以看见详细的立体平面图，但要对照标示在上面的现在位置与眼前的景象实在相当困难。

如果这是单机版RPG的话，随便乱走就有可能回不到现在的位置，但所幸这款游戏是MMO。像这种时候还有一个手段可以用。

我从眼前川流不息的行人当中找出一个不是NPC而是玩家的箭头然后跑了过去，按着从背后向对方搭话道：

「那个——抱歉，可不可以让我问一下路……」

我当下立刻觉得情况不妙。

因为转过头来的是个女孩子。

柔顺的淡蓝色短发虽然没有经过任何设计，但绑在额头两侧的一小撮头发却相当显眼。清晰的眉毛下方那像猫科动物般的蓝色大眼睛正闪烁着光辉，更下方则是小巧的鼻子与淡红色的嘴唇。

等等，说不定眼前这个人也跟我一样其实是个长得像少女的男生，想到这里时我便以电光火石的速度往那人身体瞄去，但马上见到土包围巾下，外套拉练敞开露出的衬衫下方确实鼓了越来。而且仔细一看之后可以发现对方相当娇小。刚才之所以没有发现是因为我自己的视线也变低了。

VRMMO里男性玩家对女性玩家说「我迷路了」这种话时，通常有七成左右是要搭讪。

正如我所担心的，转过头来的女性脸上带着相当明显的警戒表情——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那种表情马上就消失了。

「……你第一次玩这游戏？想去哪里？」

她发出清澈声音的嘴角甚至还带着些许微笑。我正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的时候，忽然想通原因在哪里。这个女孩子与刚才想购买我这个角色的男人一样误会我是女生了。这真是太糟糕了。

「啊——那个……」

我反射性地准备说出自己的性别，但又急忙把话收了回来。

这样对我来说或许比较方便。在这之后要再找个男性玩家，然后又被误认为是女性的话那可就有点麻烦了。基于「可以利用的事物就尽量利用」是我的第二座右铭，所以虽然对眼前这名女性不太好意思，但我还是暂时让她误会一下好了。

「对，我是第一次玩这游戏。我想要找便宜的武器店，然后还要去总统府这个地方……」

我用有点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回答完后，女孩稍微歪着头对我说道：

「总统府？你要去那里做什么？」

「那个……我要去报名即将举行的大混战活动……」

一听见我这么说，少女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那……那个，你是今天才开始玩这游戏的对吧？当然不是不能参加这个活动，但你的能力值或许不太够……」

「啊，这不是初期的角色。我是从其他游戏里转过来的……」

「原来如此。」

女孩子蓝色眼珠闪烁了一下，这次嘴角露出了明确的笑容。

「我可以问一下吗？你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满是灰尘又充满油臭味的游戏来呢？」

「那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在玩奇幻系的游戏，所以偶而也想玩些未来类型的游戏……而且对拿枪战斗也有点兴趣。」

当然这些都不是谎言。我对用剑进行近身战斗所锻炼出来的VRMMO直觉究竟能不能在GGO里发挥功效多少也有些兴趣。

「这样啊——不过一开始就要参加BoB，你可真有勇气啊。」

女孩子嘻嘻笑了一下后便用力点着头说：

「好，我带你去吧。我也正好要去总统府。不过在那之前要先到枪械店去。你有喜欢的枪吗？」

「呃、嗯……」

忽然听到这个问题，我一时之间也回答不出来。看见我吞吞吐吐的模样后，女孩再度微微一笑。

「那我们就到有各式枪械的大卖场去吧。往这边走。」

她转过身后便往前走去，我则急忙朝她摇晃的围巾尾巴追了上去。

经过了一连串绝对不可能记住的弯曲小巷、移动步道与阶梯，走了几分钟之后突然来到了一条大马路。而正面就是一间看起来像外国连锁超级市场的明亮店铺。

「就是那里了。」

女孩子不断穿过人群往里迈进。

宽广的店内充满了各种颜色的灯光与喧嚣，简直就像游乐园一样。NPC店员全部是身穿暴露银色制服的美女，虽然她们对每个客人都露出天真浪漫的营业笑容，但让人吃惊的是无论她们手里或者四面墙壁上全部都是发出黑光的粗大手枪与机关枪。

「好……好夸张的店啊……」

听见我说的话后，身边的女孩也露出苦笑。

「其实跟这种适合初玩者的商店比起来，更专门一点的店家里才有比较好的发掘物。不过先在这里找到偏好的枪系统后，再到那种店里去就可以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注意到店里的玩家确实都穿着颜色鲜艳的服装，与女孩的沙漠色服饰比较之下，就给人一种初学者的印象。

「那你的能力值是哪种类型的。」

经她这么一问，我也开始考虑了起来自虽然是异世界之间的转换，不过角色的能力倾向应该也被继承过来了才对。

「那个……应该算是肌力优先，接下来才是敏捷度……吧？」

「STR—AGI型吗。那就选稍微有点重量的突击步枪或是口径较大的机关枪当主武器，然后辅助武器选中距离战斗用的手枪比较好……啊……但是你才刚转换过来对吧？那你现在有多少钱……」

「啊……对、对哦……」

我急忙挥动右手把窗口叫出来。就算能力可以转换，道具与金钱也无法带到这里来。也就是说仓库栏下端所表示的金额只有——

「嗯……只有一千点。」

「那根本就是初期金额嘛……」

我和女孩子面面相觑，彼此都露出了苦笑。

「嗯……」

马上恢复原本表情的女孩子把右手靠在嘴唇上，然后歪着头说：

「这点钱的话八成只能买把小型雷射枪吧……实弹系的话可能只有中古的左轮手枪……怎么办呢……那个——如果不嫌弃的话……」

我察觉她接下去要说什么，于是急忙摇了摇头。无论是在什么MMO里，菜鸟玩家接受老鸟玩家过剩的援助都不是一件值得鼓励的事情。虽然我不是来这个世界玩的，但这也是我身为游戏玩家不可退让的原则。

「不、不用了，不能这样麻烦你。那个……有没有什么可以迅速赚钱的地方。我听说这游戏里是有赌场的……」

结果女孩子终于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

「那是在有多余的钱时，以绝对会输掉做前提去玩比较好唷。当然这里面到处都有或大或小的赌博场所。我记得这家店也有……」

她转过头指向店里深处。

「类似赌博的游戏唷。你看。」

她纤细指尖所指的前方，可以见到装饰着闪亮电灯的巨大装置。

接近一看之下，发现那是占据了墙壁一角，以游戏机来说实在太过于巨大的物体。

它的宽度大概有三公尺，长度大概有二十公尺左右吧。铺着金属板的地面被高及腰部的栅栏围住，最深处则有一个西部枪手模样的NPC站在那种。眼前的空间没有栅栏，但有一根金属棒与类似柜台的四角形柱子。

时常会从腰间拔出巨大手枪，然后用指尖一边转着手枪一边讲出挑拨性台词的枪手后面则是充满无数弹痕的砖墙，其上方还有霓虹灯写着「Untouchable！」字样。

「……这是？」

当我这么一问，女孩子便一边动着手指一边解释道：

「从眼前的闸门进去后，看你能躲过里面NPC的枪击前进到哪个位置的游戏。目前为止的最高纪录就是那里。」

伸出去的食指指尖指着栅栏内侧地面上一条发出红光的细线。那是超过全长三分之二距离的地方。

「这样啊。那一次要多少钱……？」

「嗯，我记得玩一次要五百点，突破十公尺可拿到一千，十五公尺则是两千点的赏金。如果可以碰到那个枪手的话，玩家至今为止贡献的所有金钱就全归那个人了。」

「全、全部？」

「你看、广告牌的地方有写现在的总金额唷。个、十……大概三十万多一点吧。」

「好……好高的金额！」

「因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啊。」

女孩子立刻这么回答，然后耸了耸肩后又接下去说道：

「当你超过八公尺线时那个枪手射击速度就会像魔鬼那么快。明明是左轮手枪，还能用超高速装填速度来进行三发连射。等看见预测线时根本已经来不及了。」

「预测线……」

这时女孩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地说道：

「看，又有不自量力的人出现了。」

将视线由枪手身上移回入口处时，发现有三名男子正往那里靠近。

其中一人穿着白底浅灰，应该是寒冷地带式样军用外套的男人一边提振自己精神一边站在闸门前面。他用右手掌在柜台上端的面板部分按了一下，可能这样就算付费了吧，按着马上出现观众的阵天欢呼声。店里各处马上有听见声音的十多名观众聚集了过来。

NPC枪手用英文说出「看我把你的屁股轰飞到月球上」的低俗发言，按着便将右手放在枪套上。寒冷迷彩男的前面出现了由绿色全息图表示的巨大数字「3」。数字随着效果音逐渐减少为2、1。当成为0的同时成为闸门的金属棒也就打了开来。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

寒冷男大叫几声后便往前冲去——但马上又张开双脚紧急煞车。只见他睁大双眼，忽然呈现上半身向右倾斜，左手、左脚抬起来的奇妙姿势。

当我还以为这是什么舞蹈的瞬间，寒冷男的头部左侧十公分处、左脸下方以及左膝下方都有闪烁红色光芒的子弹经过。虽然寒冷男很漂亮地躲开了由NPC枪手的手枪后所发射出来的三发子弹——但看起来简直就像他能预知子弹要从哪里经过一样。

「……刚才那就是弹道……？」

我皱着脸小声问完后，淡蓝色头发的女孩便轻轻点了点头，按着同样小声回答道：

「对，那是藉由『弹道预测线』所做的攻击回避。」

寒冷男等火线消失后便再度往前猛冲，但马上又停了下来。他这次换成大大张开双脚，上半身弯曲九十度的姿势。

接着两发子弹便伴随着尖锐的声响一发经过男人头上，另一发穿过他的跨下。男人再次往前然后又停止。这简直就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一样。

寒冷男展现敏捷的动作，马上就前进了七公尺左右。现在还差三公尺左右奖金就可以加倍了——但就在这个时候……

至今为止以相同间隔时间发射三发子弹的NPC枪手，忽然开始改变间隔时间先发射两发子弹，接着又射出一发。寒冷男虽然跳起躲过较晚过来的那一发子弹，但着地时却失去平衡而单手撑着地面。急忙准备站起来的他却已经为时已晚。枪手右手一闪，发射出来的火线便在男人白色背心上引发了橘色火花。

这时响起观众喝倒彩的声音。枪手则开始叫着低俗的胜利宣言，接着背后的总金额随着轻快的金属声往上升了五百点。寒冷男垂头丧气的来到闸门外。

「……看吧？」

身边的女孩子在围巾底下微微一笑然后再度耸了耸肩。

「如果能够左右大幅度移动那就还好，但几乎只能直线往前冲，所以大概到那边就是极限了。」

「嗯……原来如此。看见预测线时就已经太迟了吗……」

我低声说完后便跨步往闸门走去。

「啊……等等，你怎么……」

我扬起一边嘴角对瞪大眼睛叫住我的女孩笑了笑，按着便将用手放在柜台上。听见旧式收款机那种「喀锵」的声音后，马上就传来热闹的欢呼声。

不知道是因为又有新的笨蛋出现，还是因为我长得一副柔弱的模样，旁边观众与包含寒冷男在内的三人组开始骚动了起来。戴围巾的女孩则双手扠腰，表示无奈般的轻轻摇了摇头。

枪手在发出与刚才不同叫骂声的同时，我眼前也开始了倒数计时。

我沉下身子，摆也准备全力冲刺的姿势。数字归零，金属条打开的瞬间我便朝地上一踢冲了出去。

前进几步之后，枪手的右手立刻举了起来，而它手里那把手枪的尖端开始延伸出三条红线。线条各自喵准了我的头、右胸与左脚。

—一有这种感觉，我便不加思索地向右前方跳了过去。按着橘色火线立刻擦过我的身体左侧。我用右脚往金属地板一踢，整个人又回到中央。

这是我第一次在VRMMO游戏里面对枪械。

但是在ALO以及SAO里都有许多能进行弓箭、毒液、魔法等远距离攻击的怪物。而要躲过这些飞行道具只有唯一一种方法。那就是从敌人的「眼睛」判断出射线。而这应该是开发者茅场晶彦的坚持吧，在Cardinal系统上运作的VRMMO怪物全部都有将视线移往瞄准部位的特性。当然——这是仅限于该怪物有类似眼睛这种器官的时候。

眼前这名拿枪对准我的枪手应该也得遵照这个原则才对。

我完全不看向红色弹道预测线与黑色枪口，只是一直凝视着枪手的眼睛，试着从那随处移动的无机质眼睛里感觉子弹飞过来的轨道。我在感觉轨道的同时也以最小动作往左右或者是上下移动来不断躲过静静出现的预测线。当子弹实际经过时，我早已经进入继续往前冲刺的姿势了。

躲过两次三连发射击后的我已经超过十公尺线，这时似乎有的短暂的效果音响起。但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道声音。

枪手发射完六发子弹后把空的回转式弹仓退出来，当空弹匣往后方飞去的同时它也用左手一口气装进六发子弹，「喀嚓」的清脆声响后弹仓又被装回枪身里面，而这整个过程不过花了0.5秒的时间——这确实可以说是作弊般的快速——接着枪口马上再度对准了我。

接下来的攻击与之前那种间隔分明的三连射完全不同。子弹开始以不规则频率朝我袭来，先是两发接着才又有一发与三发子弹飞来。我有一半以上依靠直觉来躲过这些手弹，然后又往前推进了五公尺。耳边再度有欢呼声响起。同时枪手又电光火石的完成了半秒装填子弹。

距离还剩下五公尺，敌人已经近在眼前。或许只是错觉吧，总觉得可以很清楚看见NPC枪手那满是胡须的脸因为憎恨而扭曲了起来。

西部牛仔帽下面的黑色眼睛不断微微转动，往我胸部的高度看了过来。我做出无法左右回避的判断后，立刻将身体倒下然后在金属地板上滑行。穿过根本与机关枪没有两样的六条火线之后，我又缩短了两公尺半的距离。

这下子敌人又没子弹了。只要有装填子弹那0.5秒的时间，我就能够碰到它了。

一边起身一边这么想的我，马上感觉到枪手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我反射性改变往前冲的打算，整个人用力向上跳了起来。

左轮手枪没装填子弹就直接发射六发雷射贯穿我刚才站的地方。

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在嘴里这么叫着，然后空中一个转身后在枪手眼前着地。

虽然很想在这时候讲出一句耍帅台词来，但在敌人使出最后一招——比如说从眼睛里发出死光等等——之前，还是得先下手为强才行，所以我迅速往穿着皮背心的敌人胸口敲了下去。

就像店里的声音完全消失般的一阵寂静之后。

「OH MY GOD————————！」

枪手随着震天尖叫抱住了头，接着整个人跪到地上。同一时间扬起了一阵疯狂的观众欢呼声。

这时欢呼声中开始混杂着喀啦喀啦的声音，我抬头看是怎么回事之后，发现枪手身后的砖墙像由内侧爆发般整个崩毁。当我还来不及惊讶时，内部便有金币像下雨般不断流出来。它们一边发出清脆声音一边在在我脚边反弹起来，最后便消失无踪。

霓虹灯广告牌下面标示总金额的数字数字迅速减少，当它变成零时金色瀑布也停了下来。当更吵杂的声音在店内响起时，游戏已经重新设定，枪手也站起身来用手指转着手枪。虽然嘴里还是嚷着挑拨意味的低俗言语，但在刚才露了一手夸张的十二连射之后，我很怀疑还会不会有人想要挑战。

「呼……」

我喘了口气之后从左侧栅栏打开的出口离开游戏步道。

不知何时增加了一倍的观众群里立刻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到处可以听见「刚才那是怎么回事」「那女孩是谁」的声音。

由人群角落小跑步过来的蓝发少女瞪大像猫一般的眼神凝视着我。几秒钟后从她嘴唇里流出沙哑的声音。

「……你的反射神经也太恐怖了吧……？最后竟然还能躲过眼前……大概两公尺左右射过来的雷射……那种距离之下弹道预测线与实际射击已经几乎没有时间差了才对……」

「嗯，那个嘛……因为……」

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考虑了好一阵子，最后才说：

「因为这个闪避子弹的游戏不就是要预测弹道预测线吗？」

「预……预测弹道预测线？」

女孩可爱的叫声贯穿店内的空气。而其他围观的群众也都张大了嘴说不出任何话来。

几分钟之后，在人群好不容易散开的武器店一角，我看着展示柜里各式各样的步枪然后歪着头说：

「嗯～这把突击步枪明明口径比冲锋枪小，但为什么体积会比较大呢？」

当我对站在旁边的那名亲切女孩提出这相当简单的问题时，她似乎仍未从惊讶的心情中恢复过来，只见她像只怕生的猫一般以充满警戒心与好奇心的眼睛看着我。

「……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但却有那种惊人的回避技巧……你说你是转移过来的对吧。之前是在什么样的游戏里？」

「嗯……就是很普通的奇幻系游戏啊……」

「是吗……嗯——算了。既然你要参加BoB初赛的话，就有机会能见到你实际作战的情形。你刚才说什么？突击步枪口径比较小的理由。那是由美国的M16步枪所开始的，籍由小口径高速弹提升命中准确度与贯穿力的设计思想……」

讲到这里时少女忽然闭上嘴巴，接着好像为自己的发言感到无奈般绷起一张脸。但这种奇怪的反应一瞬间就消失，她脸上马上又出现了些许微笑。

「……这种事应该不重要吧。来，快点把你的东西买一买。」

「好……那就麻烦你了。」

她将视线从感到讶异的我身上移开后，便从大展示柜前缓缓往前走去。

「有300K（三十万）点数的话应该就可以买很不错的武器了……不过最后还是要看个人的喜好与要求就是了。」

「要求吗……」

我跟在少女后面，不断看着各种闪烁黑色光芒的枪械，但都没有特别喜欢的感觉。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因为我对枪械的知识全部就只有「手枪可分为左轮手枪与自动手枪」而已。

当我还在沉吟之际，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店里密集的陈列架最尾端。这样的话干脆就拜托她帮我选吧——正当我这么想峙，眼睛正好看见了一样很奇特的物体。

长形展示柜的角落里排着几根很明显不是枪械的金属筒状物体。

它的直径是三公分，长度应该有二十五公分左右吧。一侧垂着像登山用扣环般的金属部分，另一侧则显得比较粗，中央还有像某种发射口般的黑色洞穴。既然陈列在这家店里，那应该也是枪械的一种吧。但却看不出有握把与扳机这些部位。只能发现筒子侧面上方有一道小小的开关。

「请问这是……？」

问完之后女孩子的眼神便往这里瞄了一下，然后再度轻经耸了耸肩膀。我想这应该是她的习常性动作吧。

「啊啊……那是光剑啦。」

「框、框剑？」

「是发光的光。正式名称应该是『光子剑』，但大家都随口叫它雷射光剑、光剑或者是光束军刀等等。」

『是、是剑吗？这世界里也有剑啊！」

我急忙把脸贴近展示柜。一听她这么说后，我便发现这的确很像古老科幻电影里，维护宇宙秩序的武士们手里所拿的武器。

「有是有啦，但实际上没有人在使用。」

「为……为什么？」

「那当然是因为得在超近距离才能击中对方，等到你接近之前早就被人家打成蜂窝了……」

女孩子讲到这里后便停了下来，稍微张开嘴唇直盯着我看。

原本差点大笑出来的我赶忙转换成微笑，接着开口说道：

「也就是说只要能接近就可以了吧。」

「虽、虽然你的回避技术是很厉害没错，但在遇上全自动的枪械时……啊……」

女孩仍未说完之前，我便从展示柜里的光剑里找到一把自己喜欢的暗黑色光剑，然后用指尖朝它点了一下。在弹出式窗口里选择「BUY」选项后，NPC店员马上以惊人速度飞奔过来，满脸笑容地把金属面板状的东西交给我。注意到面板中央有与刚才游戏柜台上相同的绿色扫描仪之后，我便把右掌压了上去。

轻快的结账效果音响起，呼一声就有一把黑色光剑实体化出现在面板上。我拿起来之后，店员便笑着说「谢谢惠顾～」并且行了个礼，然后用与刚才同样的速度回到位置上。

「……啊……买下去了。」

女孩以右斜上四十五度角的视线看着我并这么说道。

「当然每个人喜欢的战斗方式都不同啦。」

「没错。就算是剑，既然有在卖的话就表示一定可以派得上用场。」

我一边回答，一边用右手握紧短短的筒状武器，然后将它拿到我身体前方。用大拇指按下开关之后，蓝紫色能源光刃便随着「嗡」一聋的低震动音冒了出来。伸出去足有一公尺长的刀刃立即照亮了四周围。

「哦哦……」

我不由简短的叫了一声。虽说自己到日前为止已经握过大大小小不同的剑，但这还是第一次拿到剑身是由无实体光芒所构成的剑。

我凝视着它一阵子后，发现刀锋没有方向性，整个圆切面就像细长筒状一样。我试着摆比中段姿势，接着使出即使没有系统辅助也已经相当熟练的SAO时代单手剑技「水平方阵斩」。

光剑一边在手也发出悦耳的「嗡嗡」声，一边在空中划出复杂轨迹，最后倏然停止。当然我的手上没有感觉到任何因为剑的重量所产生的惯性抵抗。

「哇——」

女孩在我身边拍了几下手后，脸上出现了吃惊的表情。

「还颇像一回事的嘛。奇幻世界里的剑技吗……看来可不能小看你啰？」

「没、没有啦……不过这可真是轻啊。」

「那是当然啰。这武器除了轻之外就没有别的优点了。好吧——如果你主要武器要选那个的话，至少辅助武器也要有把SMG手枪比较好。也要有牵制性武器才能接近敌人嘛。」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

「你还剩多少钱。」

把窗口叫出来后发现原本有三十万点的我，现在已经剩下十五万点左右了。我将数字说出来后，女孩便眨了眨眼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呜哇，光剑怎么会那么贵啊。还剩下一百五十K吗……还要加上防具与子弹的钱，也只能买手枪了。」

「其他的就全部拜托你了。」

「要参加BoB的话还是实弹系比较好……拿来牵制用的话，准确度应该比威力来得重要吧……嗯……」

女孩子一边干咳，一边在排着一堆手枪的柜子前慢慢走着，最后她指着其中一把说：

「虽然这样就快没钱了，但这把『FN.5-7』应该不错。」

纤细指头的前方是一只拥有平滑圆润握把且略为小型的自动手枪。

「5……7？」

「那是指口径。因为是5.7毫米，与普通的九毫米鲁格弹相比确质是小了一点，但形状与狙击弹相似所以命中率与贯穿力算是相当优良。因为是特殊子弹，所以只能和FN制的冲锋枪『P90』共享，不过你只有这把枪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这、这样啊……」

听见她这种毫无阻碍的解说之后。我又再度对这名淡蓝色头发的少女有了些微兴趣。

因为GGO是性别固定的游戏，所以现实世界里的她一定也是女性，但还是无法得知她的人种与年龄。只是依据我的感觉，她的岁数应该跟我差不多才对。

既然玩这款MMORPG，熟悉游戏内道具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像亚丝娜和莉法在提到ALO内的剑与魔法时，不讲个五十分钟是不会结束的。

但是——总觉得「枪」和那些东西完全不同。而且听说GGO里登场的枪械有大半是真正存在于现实世界里的武器。而这种武器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血腥与杀戮。这名与我同年纪的女孩子潜入这样子的世界，然后还持续作战到变成了解所有枪械知识的老鸟玩家，我倒是对她的动机以及原动力感到相当有兴趣呢……

「喂，你有在听吗？」

「啊，有、有啊。」

我急忙中断思绪点了点头。

「那我就买这把。其他还有什么应该要买的东西吗。」

买下她推荐的「5-7」左轮，不对应该说是手枪之外，还按照她的指示买了预备弹匣、厚重的防弹夹克、皮带型的「对光学枪防护罩产生器」等小型装备，当购物完成时刚才玩避弹游戏赚来的三十万已经化为泡影。

我一边感觉右腰上光剑、左腰上5-7的新重量一边走出商店，来到外面之后才发现黄昏色天空开始略微泛红了。

「抱歉耽误了你那么多时间。真是太感谢你了。」

我低头致谢之后，女孩子在围巾底下微微一笑，接着又摇着头说道：

「不会，我在预赛开始之前也没什么事。啊……」

女孩说到一半便停了下来，然后急忙往左手上粗大的自动表看去。

「糟糕，三点就截止报名了。呜哇，就算用冲的到总统府可能也来不及……」

「咦，你也是接下来才要去报名吗？」

「嗯。」

被铁青着一张脸的少女所影响，我也朝刚买的数字表看去。上面显示的时间是——十四点五十一分。

我抬起头，慌张地问：

「那、那个……这里没有瞬间移动的手段吗？像是转移道具还是魔法，不然就是超能力什么的……

「一边跑一边跟你说！」

女孩子叫完之后便转过身子，朝着大路的北边冲了出去。我赶紧朝那摇晃的围巾追去。花了几秒钟赶上她之后，她朝我瞄了一眼，然后用紧张的声音说：

「……这个GGO里，发生在玩家身上的瞬间移动现象只有一种。那就是死亡回到复活地点时。格洛肯地区的复活地点是在总统府附近没错，但街道里HP是绝对不会减少的，所以没办法用那种方法……」

我们绕过往来于街道上的NPC与玩家全力往前冲刺，少女也同时不停向我解释着。而我则是得用上全部的心力才能够赶上她。除了不习惯变得比ALO时还低的视点之外，她跑步的速度也确实快到了极点。与其说是有能力的支持，倒不如说她那种熟练的动作，一看就知道是已经完全习惯完全潜行环境下的行动。

少女再度看了一下手表，然后指着前面的街道说：

「……总统府就在那个方向。因为是在市街道的北端，所以还有三公里左右。操纵报名机器大概要五分钟左右，所以不在三分钟内到达的话……！」

我看了一下往前笔直延伸的主街道，发现遥远前方有一座受到夕阳照射而发出红光的巨大高塔。虽然是直线道路，但要躲开行人然后一分钟赶一公里的路程，就算是在不会喘气的VR世界里也可说是难如登天。

我如果来不及报名也是事前没做好调查的报应，但跑在我身边的淡蓝色头发少女如果不是为了帮我的忙，早就可以轻松完成报名作业了。怀着罪恶感的我朝她瞄了一眼，结果看见她咬紧牙根，眼睛里露出拼命神情的侧脸。一道细微的声音挟杂假想的呼吸声传了出来。

「……拜托……拜托……一定要赶上啊……」

——我想对这名少女而言，接下来即将展开的「Bullet of Bullets」预赛应该不只是游戏，而是有着相当重大的意义吧。她一定有什么非得参加这次比赛的理由才对……

直觉理解到这一点之后，我拼命看着周围环境，希望能找出在三分钟里到达远方总统府的方法。

这时有一块广告牌映入我的眼帘。

左边宽广车道上有一块扩大过后的停车空间，那里停着涂有鲜艳红黄蓝三原色的三台小型车辆。而深处的直立面板上则有一闪一闪的霓虹灯显示着「Rent-A-Buggy！」字样。当然我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就是那个！」

我紧急抓住少女的左手，开始改变行进方向。惊讶地发出「咦？」一声的少女几乎被我拉得浮了起来，但我们还是越过行人穿越道冲进了「租借小车」的停车场里。

排在里面的车辆全部都是前面一轮，后面两轮的三轮电动车。我将少女往停在眼前的红色三轮车后踏板上一扔后，自己也跨上前面的座位。在时速表下面发现与购物时相同的掌纹扫描装置，将右手放上去后，引擎便随着结账声音发动起来了。

幸好三轮电动车的前半部与摩托车的构造完全相同，而且还是全手动操纵。我一握紧手把，二话不说催动节流阀。内燃机关旋即发出尖锐吼声，三轮车前轮先是整个浮起来，接着便像弹射出去般冲进车道。

「哇呀……！」

听见后座传来可爱的悲鸣，然后两只纤细的手绕过我腹部。

「抓紧啰！」

车子早已冲出去我才这么叫道。经过轮胎几乎要将地面擦出火来的右转弯后一来到车道上，我立刻将油门加到底。经过不断换档之后，时速表立刻超过一百公里。这时心里才深深觉得，现实世界里自己不是乘坐电动速克达而是需要打档的古档机车真是太好了。

当我一边闪过车道上左来右往的未来型四轮车，一边忙碌地换档时，听见女孩在我右边耳朵这么叫道：

「为……为什么？这种三轮车其实非常难操纵，连男性玩家都没什么人可以驾驶得好了……！」

——抱歉，其实我就是那个例外的男性玩家。

但这种情况下当然没办法说出实情，我只好含糊带过说：

「没…没有啦，我以前玩过赛车系的游戏……唉唷！」

前面的大型巴士忽然变换车道，我只好用后轮胎全力滑行来躲开。稍微降档之后再度加速，然后一口气超越它。确实，在这个2025年即将结束的时代，几乎没有什么人骑过手动打档的旧型机车也是很理所当然的。说起来驾训班吉本上都是电动速克达了。我是因为艾基尔的熟人愿意免费送给我，才会费尽心思去取得手排的中型摩托车驾照。但实际上在收下那台泰国制摩托车后过了好一阵子，才注意到这是帮前车主省下了一笔报废车的资金。因为听说几年之后即将要全面禁止使用汽油引擎的车辆了……

——当我想到这里时背后忽然传来笑声，我也因此而吓了一大跳。

「啊哈哈……真棒，好舒服哦！」

我花了好一段时间才认出这道声音是来自于那个猫眼少女。没想到这个有些紧绷又有些寂寞气息的女孩，竟然会发出这种笑声。

「嘿……再快一点！」

听见少女的叫声之后，我朝一公里外逐渐靠近的雄伟总统府高塔瞪了一眼，然后回答了一声「OK！」我低下头，将脚排档杆打到最高档。引擎发出「嘎啊啊啊」的吼叫，时速表上的指针立刻逼近两百公里。

这种速度的话，只要几十秒就能跑完一公里的距离。

但是少女在这短暂时间里所发出来的欢呼声，却让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

我将三轮电动车横向打滑停在通往总统府的宽广阶梯前。

看了一下手表后，发现还有五分钟左右才到三点。

「这样应该来得及！往这边！」

由脚踏板上跳下来的少女握住我的左手开始跑了起来。那种像利刃——不对，应该说像高性能枪械般的锐利表情已经回到她侧脸上。我强迫自己不继续去想到底哪一种才是她真实的个性，跟着拼命爬着楼梯。

爬了二十阶左右后，一座异常巨大的金属塔便吃立在我眼前。它前后有细长的流线型广场，本身则随处可见像天线或是雷达盘的圆盘凸出来。

「这就是总统府，通称『Bridge』。你从里面出来的游戏开始地点是『纪念馆』，它就位于总统府的相反方向。」

女孩一边拉着我的手一边这么说道。

「Bridge？是桥吗……？」

我如此提出问题后，少女稍微歪着头这么回答：

「不是桥，应该是『舰桥』的意思吧？格洛肯是宇宙飞船时期的司令部，所以才会有这个名字。」

「宇宙飞船……啊啊，所以城市才会是长型的吗。」

「嗯。正式名称的『SBC』是『Space battle cruiser（字宙战斗巡洋舰）』的简称。像是参加活动的报名或是游戏相关手续都是在这里进行。」

当解释到这里时，我们刚好穿过高塔，也就是舰桥的一楼入口。

内部是一座相当宽广的圆形大厅。

排成十字状一直向上延伸至屋顶的圆柱看起来相当有未来感。周围墙壁上环绕着一圈大画面的平面屏幕，里面播放的各种活动预告以及现实世界的企业广告，在微暗大厅里投下原色系光芒。其中最鲜艳的当然就是正面大屏幕上播放的「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宣传影像。

但我现在根本没有仔细观赏的时间。少女拉着我往右边深处的一角前进。

墙壁边排着几十台细长的机器。它们的长相就跟放在便利商店里的ATM或是多媒体机台一样。

少女带我到一台机器前面之后，使快速地说：

「就是在这台机器上报名。它就跟一般的触碰式面板机器一样，你知道怎么操作吗？」

「嗯，我试试看。」

「嗯。那我在旁边报名，有不了解的地方就问我吧。」

少女说完便朝被板子隔开的隔壁机器台前进，我小声向她道谢之后便往画面看去。

屏幕上的主要画面显示着「SBC格洛肯总统府」的字样，惊人的是包含选单在内全部都已经日文化了。潜行之前在现实世界的网络上观看GGO的公式网站时，发现全都是英文而令我相当头痛，但游戏内部似乎已经经过一定程度的本地化。

我用指尖拖动了一下选单，立刻找到报名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的按键。我当然马上按了下去。结果画面便转移成输入名字、职业等各种档案的报名表格。这时时间还剩下一百八十秒。

既然是在游戏里面，角色名称至少也自动帮忙填进去嘛，还有我的职业是什么啊……我内心一边不停抱怨一边看着表格，但立刻就发现最上方有一条惊人的但书。

它写着「以下的表格请填上玩家在现实世界里的姓名与地址等数据。当然空白或是填入假数据也可以参加本活动，但将无法领取入选前几名时的奖品」。

这让我的指头瞬间停了下来。虽然我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大会里尽量突显自己，好成为「死枪」狙击的目标。但奖品这两个字还是让我的MMO玩家魂产生了犹豫。因为这种时候的奖品通常都是游戏里无法入手的超稀有装备……

当我的手指被姓名栏吸引过去，准备在出现的全息图键盘上打下「桐谷」的K时，好不容易才又说服自己不要这么做。

我这次可不是来这里玩的。和谜之玩家「死枪」接触并判断他的能力是真是假才是我的首要任务。如果「死枪」真的有什么力量的话，那在游戏里暴露自己的真实情报就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我不能否定「死枪」是营运公司的人，而且可以自由观看全玩家登录数据的可能性。

好不容易摆脱稀有奖品的诱惑，内心淌血的我将所有字段留白，然后按下最下方的SUBMIT按键。

画面再度切换，显示出我已经报名成功的文章与第一回合预赛的对战时间。想不到日期就在今天——而且是在三十分钟之后。

「结束了吗？」

水蓝色头发的女孩忽然从旁边这么问道。看来她也顺利完成报名了。于是我便放下心来点了点头。

「嗯嗯，总算是完成了。真的非常感谢你……还有……抱歉给你添了这么多麻烦。」

听见我道歉之后，女孩微微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刚才的电动车之旅我还满高兴的。话说回来，你预赛是哪一组的？」

「嗯……」

我再度往画面看去然后回答。

「我是F组。F的三十七号。」

「啊……这样啊。因为我们是同时申请，所以我也是F组。而我是十二号……太好了，就算碰见也是在决赛的时候。」

「为什么说太好了？」

「只要能打进预赛的最后决赛，不论输赢都能够参加正式的大混战。所以有可能就是由我们两个获得参加大混战的权利。不过，如果真在预赛的决胜战里遇见你的话……」

她那像猫的眼珠发出亮光，接着开口说：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唷。」

「啊啊……原来如此。如果真的碰上了，我当然也会全力以赴。」

我笑着回答完之后，将屏幕退回主画面。接着我又顺便提出一个问题。

「话说回来，虽然是外国的游戏，但这机器倒是全部日文化了啊？。明明公式网站还都是英文……」

『嗯嗯……营运公司『ZASKAR』虽然是美国企业，但日本服务器的工作人员里似乎也有日本人在。不过……你应该也知道，GGO无论是在日本还是美国都属于法律的灰色地带。」

「那是『货币转换系统』害的吧。」

听见我的回答之后，少女也露出些微苦笑并点了点头。

「对。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算是私营的赌场。所以公开的网页里只有最基本的情报，而且完全不刊载营运公司的所在地。此外像是角色管理、货币转换用的电子货币账号输入等关于游戏的手续都只能在游戏里进行。」

「我只能说……这游戏实在是太猛了。」

「所以这里与真实世界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分离……但是也因为这样，感觉现在的自己和现实里的自己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感觉女孩的眼里似乎闪过一抹黑影，我眨了一下眼睛感到疑问。

「……？」

「没、没什么事啦，抱歉。我们该到预赛的会场去了——其实也只是在这里的地下而已。你准备好了吗？」

「嗯嗯。」

我点了点头，少女则再度牵着我的手说「往这边」，然后朝总统府一楼大厅的正面深处走去。那里的墙壁边排了好几台电梯，女孩纤细的手指按下最右边电梯门旁的下楼按键。

门马上就打开。少女顺势往里头一站，接着按下「B20F」的按钮。看来这座塔的上方与下方都有很长的空间。身体感觉到真实的落下感与减速感后，门便打了开来。

一见到门外的黑暗——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一座与一楼大厅同样宽敞的半球形巨蛋。里面光源相当稀少，只有几具被铁框罩住的弧光灯发出单薄的亮光而已。

地板或是柱子不是发出黑光的铜板就是赤茶色的铁网。巨蛋的墙壁边还排着一些粗糙的桌子。而屋顶部分则有多面巨大的全息图面板。但是目前画面呈现一片漆黑，只有用深红字体显示着「BoB3 preliminary」的字样与剩下二十八分钟左右的倒数计时。

然而让我感到紧张的不是这样的景色与低声流出来的金属系BGM。

正确来说应该是紧集在墙边桌子或是直立铁柱旁的那些黑影——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让我感到不舒服。

明明是在游戏里面，但却没有任何大吵大闹的人。他们不是几个人众在一起窃窃私语，就是独自一人默默站在那里。一看就知道他们是即将开始的BoB预赛参赛者，而且也知道他们已经完全熟悉这个假想世界，算是彻头彻尾的VRMMO玩家。

——不对，如果要比总潜行时间的话，这个空间里应该没有人比得上我才对。因为前年和去年的两年里，我没有任何一刻是处于注销状态。

但是每个玩家都有所谓的「玩法风格」。像我就是专门PvE（与怪物对战）的玩家——而他们则与我相反，是一群热中于PvP（与玩家对战）的家伙。由他们没有光泽的头盔或是厚重头套下投射过来的锐利视线，就可以知道这群人正拼命想找出关于我的情报。

我自从今年春天ALO转移到现在的营运公司之后，就几乎没和人对战过了。这段不算短的空白时间，将会让我的PvP感大打折扣吧。我被这群男人们投射过来的眼神给压倒正是最佳的证明。

——这件工作越来越困难了啊，菊冈先生。

不由得在心里这么嘀咕着的我，右手肘忽然被轻轻推了一下。往旁边一看后，发现淡蓝色头发的少女正露出讶异的神情。

「……怎么了吗？」

「没、没有啦……」

急忙低声回完话之后，少女便轻轻点了点头，同样也小声地说：

「我们先到休息室去吧。你也得换上刚才的战斗服才行。」

于是她开始穿梭在玩家之间，脚步显得相当自然，感觉不出有任何的紧张。但这不是因为周围的众人忽略了她的存在。这群男人投射在她身上的浓烈战意跟看着我时简直无法相比。有个将巨大枪械放在膝盖上的家伙甚至还故意高声排出弹匣。

想不到这名少女竟然有这么大的胆识可以完全无视这种庞大的压力。我一边感到越来越惊讶，一边朝土黄色围巾追了上去。

巨蛋的深处见不到桌子，反而是几道冰冷的铁门并排在那里。少女打开亮着绿色指示灯的门，带我进到里面后便将背后的门关上并按起门内侧的操作面板。指示灯随着「喀嚓」的上锁声变成了红色。

门内部是略为狭窄的更衣室。当然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别人在了。

「呼……」

来到房间中央之后，少女轻轻吐了口气，接着呢喃般说道：

「真是……一群天真的家伙……」

「什……天、天真的家伙？你是说刚才那群杀气腾腾的人吗？」

我一边回想巨蛋里那群绷着一张脸的男人们一边这么问道，而少女却像理所当然般地点了点头说：

「对啊。比赛开始前三十分钟就拿主要武器出来炫耀，这根本就像请人家想办法来对付自己一样嘛。

『啊……啊啊……原来如此……」

「你最好在开始比赛之前才装备上光剑与5-7唷。」

一边微笑一边这么说的少女见到我轻轻点头后便转过身去。

接下来她就做出比刚才的台词更让我吓破胆的事情。

她挥动右手叫出主选单，随即按下一并解除所有装备的按键。

土黄色围巾、深卡其色的夹克、宽松的工作裤、没有任何图案的T恤依序消失了。

现在少女身上只穿着露出机能纤维光泽的小面积内衣。

「呜……呜哇啊？」

我发出沙哑的声音，急忙用右手遮住脸。接着从指缝当中看见少女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我。

「你还在做什么？赶快换衣服啊。」

「好、好的，嗯……那个……」

即使面临潜入GGO以来最大等级的动摇，但我还是拼命想着对策。

在这种状况之下我能做出的选择已经不多了。要不就是找个借口逃出这个房间。再不然就是一路装成女生直接在衣服上装备护甲。不过这两种方法都算是欺骗了这名帮了我大忙的女孩子。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好在这名少女继续做出武装解除的终极悲剧发生之前，咬牙进行了第三种选择。

我以最快速度低下头，同时从主选单里让名片实体化，然后用双手递给少女。

「那、那个……对不起！到现在都没自我介绍……这、这是我的名字！」

「咦？名……名字？」

名片随着感到不可思议的声音离开我的手中。

「桐……人。嗯……很有趣的名字嘛……………………咦……………………」

我在这世界没有加入公会，不对，在这里是叫做「中队」，所以名片上除了姓名之外——就只有标记性别而已。

「上面写着Male……咦……？你不是…………」

呆滞的声音传来的同时，低着头的我可以见到视线上端的小巧裸足往后退了一步。

「骗人…………这、这种模样…………竟然会是男的………………？」

接着则是一阵沉默。

我因为受不了笼罩在更衣室里的紧张气氛而准备抬起头。

这时立刻有个白色物体以猛烈速度飞了过来，在我的左脸颊上炸裂之后迸发出紫色效果光线。

当我因为冲击而像个陀螺般不断旋转，最后眼冒金星倒在地板上之后，才了解原来那是少女的手掌。

「别跟着我。」

「但、但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别跟着我。」

「但、但是我没有其他认识的人了……」

「别跟着我。」

在低声的对话当中，我依然拼命追着前面的水蓝色头发少女。

她的穿著已经变更为沙漠色军用外套与同包系防弹装甲以及军靴。与街上装备共通的只有脖子上那条围巾而已。与刚才给我的忠告一样，她还没有把武器实体化。

我的打扮也跟她差不多，但我全身都是称为夜间伪装的近黑色迷彩服。这次虽然想舍弃自己的喜好，选择用途较广的颜色。但因为战斗的地点是由随机数决定，而女孩表示以我的预算根本无法凑齐对应各种地形的迷彩服，所以我最后还是选择自己喜欢的颜色。

而给我建议的那个人，目前正在离我一公尺远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去。

我当然能理解她为什么生气，但我也没有谎称「我是女生」或是以女性的口气说话。利用了她的误会确实是我不对，但要换衣服时先跟我说一声的话，我也会有应对的方法啊……

我不禁开始一边在心里这么抱怨着，一边有些故意地紧紧跟在她身后，但少女却忽然停下脚步。这时广大的巨蛋已经被我们绕了半圈。

少女转过头来看着同样停下脚步的我。

她蓝色的眼珠狠狠瞪着我看。冰冷的眼神这时与其说像猫，倒不如说已经达到豹子的程度了。见到她小巧的嘴唇用力吸气时，我还以为会被大吼而缩起了脖子，但她却只是迅速地叹了口气。

她往旁边的包厢席上用力一坐，接着又将脸转往别的方向。我则是畏畏缩缩的坐到她对面。

抬头往中央的全息图面板看去后，发现距离预赛开始已经剩下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而我完全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预赛开始之前是不是还要移动到什么地方，还是需要进行什么样的手续，我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这些情报。

我只能缩着头焦躁不安的动着身体，而少女这时又瞄了我一眼。接着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明最基本的情报。但之后就真的算是敌人了。」

听见她用低沉的声音这么说完后，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谢、谢谢你。」

「可别搞错了，我没有原谅你哦。上面的倒数结束时——这楼的所有参赛者将会自动被转移到只有自己与对手两个人的预赛第一回合战场上去。」

「唔，原来如此。」

「战场是一块长宽各一公里的正方形空间，地形、气候、时间则是由随机数决定。一开始时两个人之间至少会有五百公尺的距离，而在战斗里获胜的一方将被转送到待机区域，落败的一方则被转送到一楼大厅。就算落败也不会随机掉武装。获胜之后如果下一个对战者的比赛已经结束，马上就会开始进行第二回合战斗。如果对方还在战斗的话，那就待机到对方结束为止。

F组共有六十四个人，所以只要嬴五场就能进入决赛并获得参加正式大赛的权利。我的说明就到此为止——也不会再回答任何问题。」

虽然讲话口气相当冰冷，但在她详尽的解释之下。我已经大概了解预赛到底是怎么回事了。我再度向少女道谢。

「我大致了解了。谢谢你。」

结果她再度瞄了我一限，然后就马上把脸往旁边转开了。少女接着张开嘴，以很小的声音说：

「——一定要打到决赛来啊。既然已经教你这么多了，希望还能教你最后一件事。」

「最后？」

「让你尝尝宣告败北的子弹是什么滋味。」

听见这句话后我不由得微笑了起来。这不是揶揄或者是苦笑，而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我很喜欢像她这种个性的人。

「……我期待有那么一刻。不过，你确定自己能打进决赛吗？」

少女泠哼一声后小小呼出一口气。

「如果在预赛中落败的话我就引退。这次一定——」

感觉她凝视巨蛋里所有敌人的眼神，放射出强烈的琉璃色光芒。

「要把所有强手干掉——」

这句话几乎是在无声状态下说出来的，但些微的声波震动还是传进了我的耳朵。少女的嘴唇扬起，露出宛如狰狞野兽般的笑容。我的背脊涌上了许久不曾出现的冰冷战栗。

难怪这女孩会毫不在意那些男人所散发出来的压力。

因为她比那群人要强太多了。无论是身为VRMMO玩家的技巧——或者是支撑着本人的精神力。

少女瞄了一眼屏住呼吸、保持沉默的我之后，脸上的笑容旋即消失。她像在想什么事情般停住视线。接着又挥动右手叫出选单窗口。经过简短的操作之后，她的指尖上出现一张小小卡片。

她将卡片从桌上滑了过来，我接住之后少女开口说道：

「今天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像这样说话，所以我还是先报上名号吧。这就是将来要打倒你的名字——」

我默默朝卡片上看去。显示在上面的文字是——「Sinon」。性别当然是F。

「诗乃……」

我低声说完后，少女摇动水蓝色的头发轻轻点了点头。我也再度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是桐人。请多指教。」

我无意识地在桌上伸出了右手，但名为诗乃的少女当然无视我的动作，直接将脸转往别的方向。我只好苦笑了一下并将手放了下来。

诗乃之后便保持着沉默，似乎不打算再开口说话了。

我抬头看了一下巨蛋屋顶的屏幕，知道剩余时间还有五分钟左右。这时我开始犹豫起该乖乖抱着膝盖坐在椅子上，还是硬着头皮再对她搭话一次比较好，但就在我做出结论之前，耳朵便听见朝这里走过来的脚步声。

我抬起脸，看见朝这张桌子直线走过来的，是一名额头上垂着银灰色长发的高大男性玩家。

他全身穿着比暗灰色还要稍亮一点的直线灰色迷彩服装。肩膀上挂着一把还算大的机关枪——应该不是冲锋枪而是突击步枪之类的武器，有着一张适合他高瘦体型的聪明脸蛋。由于身上几乎没有什么装甲，让人感觉他在战场上应该能以相当敏捷的速度移动。给人的感觉与其说像是身经百战的士兵，倒不如说像是特殊部队的成员。

男人完全不看静静坐在暗处的我，直接看着诗乃并露出了微笑。一瞬间原本看来相当干练的角色脸上出现了少年般的柔和态度，令我不禁轻轻眨了眨眼睛。

「哎呀，你怎么那么慢呢，诗乃。我还正在担心你不会迟到了吧。」

听见男人这种装熟的讲话口气，我一边在心里想着诗乃一定会给你钉子碰，一边缩起了脖子。但出乎意料之外的，原本缠绕在少女身上的冰冷气息瞬间缓和，她的嘴角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你好，镜子。因为一些意外而耽搁了点时间。咦，但是……你不是不打算出场吗？」

结果那个名叫镜子的男人尴尬地边笑边用右手摸着头。

「哎呀，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烦，其实我是来帮诗乃你加油的。毕竟在这里还可以看大屏幕的实况转播。」

看来他们两个人是朋友，不然就是同一个公会的伙伴。诗乃移动身子后，镜子便理所当然般坐在她身边。

「话说回来，你刚才说的意外是怎么回事？」

「啊啊……就是带某人来到这里等等的……」

听见镜子的问题后，诗乃瞬间改用冰冷的眼神瞄了我一下。我一边觉得无可奈何一边把缩短的脖子恢复原状，然后对现在才注意到我存在的男性点了点头。

「你好，我就是那个某人……」

「啊……你、你好，请多指教。那个……你是诗乃的朋友吗？」

表面上看起来虽然不好惹，但这名叫做镜子的男性似乎与他那种精悍的外表不符，是个相当有礼貌的人。不然就是——他也把我当成女性了吗？

我一边想着该怎么回答比较有趣一边推敲着用词遣句，然而诗乃却马上简短的丢出一句：「别被骗了。那家伙是男的。」

「咦！」

我只好用一般的语气对瞪大眼睛的镜子报上自己的姓名。

「啊——我叫做桐人。我是男的没错。」

「男、男的……咦，这么说……那个……」

镜子用一副相当困惑的表情交互看着我和诗乃。看来是无法理解诗乃和男性玩家同行的状况吧。

心里想着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我，因为恶作剧心理作祟而试着加油添醋的说道：

「哎呀，真是受到诗乃很大的照顾啊。」

这时诗乃马上用宛如蓝色雷射般的眼神瞪着我，接着粗暴的说道：

「喂……别胡说，我才没照顾你呢。说起来，什么时候允许你叫我诗乃了……」

「干嘛说得这么无情呢。」

「什么无情不无情的，你本来就是个陌生人！」

「咦——但你明明还帮我搭配了武装啊？」

「那……那是因为你……」

当我们对话到这里时……

巨蛋内原本的细微BMG这时忽然逐渐消失，开始响起由电吉他演奏的震耳乐曲。接着则是大音量的甜腻合成声音在几百人头上响了起来。

「让各位久等了。我们现在就开始举行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的预赛。各位报名参赛的玩家在倒数结束后将会自动被传送到预赛第一回合的战场。在此祝各位好运。」

巨蛋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拍手与欢呼声。在「喀哒哒哒」的自动枪械击发声与尖锐的雷射发射声后，一片五彩缤纷的灯光便像烟火般照耀着屋顶。

诗乃在吵杂声中站起身子，然后将右手食指对准了我。

「要打到决胜啊。到时我会把你的头轰飞。」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笑了一下之后这么回答：

「如果要找我约会的话，我当然是乐意之至了。」

「你、你这……」

倒数二十秒的时间即将要归零，我对诗乃挥了挥手后便转向前方准备被传送到战场上。这时我的眼神和一直凝视着我的镜子对上了。

他锐利的眼睛里明显带着警戒与敌意，当我觉得自己可能做得太过火了时——

我的身体被蓝色光柱所包围，接着视线也立刻化为一片蓝光。

最后我被传送到一块浮现在黑暗当中的六角形面板上。

眼前有一片淡红色全息图窗口，上面有大大的字体写着「KitoVS饿丸」。与名字只能使用英文字母的SAO不同，GGO里也可以使用日文。虽然对手姓名用汉字写着饿丸，但我当然没见过这个人。而窗口下半部则有一排写着「准备时间：剩余58秒 战场：被遗忘的古代寺院」的文字列。

这一分钟的准备时间应该是为了让人可以换上适合这战场的装备吧，当然这对预备的武装与地图都完全没有概念的我根本没有用就是了。我用右手叫出窗口，在与ALO相当类似的装备窗口主武器栏上组上名为「影光G4」的光剑，然后在副武装上组上「5—7手枪」。稍微确认一下有没有忘了装备的防具后便将窗口消去。

在等着数位数字慢慢减少的时间里，我朦胧地有了某种古怪的想法。

那个名为诗乃的少女一瞬间显露出来的狰狞微笑，以及凝缩成无坚不摧狙击弹般的杀气。

让我想起她那当时像直接在我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要把所有强手干掉——这直接了当的发言在某种意义上来看其实相当幼稚，但包含SAO时代在内我也没有过几次像当时那种战栗的感觉。我感受到由她娇小身躯里散发出超越角色扮演游戏的真实意志。

在电子信号所制作出来的假想世界里，我几乎没遇见过像她那样能散发出如此强烈意志力的玩家。在女性玩家里面，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认真起来的亚丝娜而已。不对——即便是被称为「闪光」，甚至是以前被称为「狂剑士」的亚丝娜，也都没有给过我那种凶猛的印象。

有可能吗？会不会那名淡蓝色头发的少女就是我要找的「死枪」本人？

菊冈曾让我听过据说是死枪声音的声音档，但那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吼叫与诗乃那种清澈的声音完全不同。但是GGO怎么说也只是个和SAO不同的普通游戏世界。一个玩家拥有复数角色，每次登录都使用不同角色的事情可以说是层出不穷。

而且由说话的语气看来，诗乃对于进入正式大赛似乎拥有绝对的自信。如果我预测死枪绝对会出现在这场大会里的看法没有错，那嫌疑者就可以缩小到三十个人左右。而诗乃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老实说我实在不愿意检讨这种可能性。带我到商店然后说明各种事项时的她，可以说完全感觉不到任何杀气。而且甚至让人感觉得到她所散发出的些许寂寞以及想与人亲近的感觉。

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的诗乃呢。

——不对，现在想再多也得不到答案。只要持剑交手，不对，应该说拿枪互击应该就能得到些线索了吧。

当我想到这里而将伏下的视线抬起来时，剩余时间刚好归零。我的身体再度被传送效果给包围。

接下来我便被抛在一片阴郁的黄昏天空之下。

吹过身边的风带着宛如尖锐笛子的声音。上空有许多碎裂云层流过，脚下的枯草则是不断剧烈晃动。

我身边耸立着不知道是地中海式还是哥林斯式的巨大圆柱。它们大概以三公尺左右的间隔排成コ型。有些柱子上部已经崩毁，有些柱子已经完全倒塌，看起来就像消失文明的神殿废墟一样。

我先把身体靠在最近的柱子上然后迅速看了一下周围环境。

四周宽广的枯萎草原正被风吹得缓缓摆动，低缓丘陵的远方也看得见类似这里的遗迹。按照诗乃的说明，战场是长宽各一千公尺的正方形，但要到地平线那端看起来应该足足有数十公里。这里应该是个设置了小河或悬崖的移动限制领域吧。

我继续想着她的解说。对战者现在应该出现在距离我至少五百公尺之外的地点，但目前视线里还见不到任何人影。他一定和我一样就藏在某座遗迹里面吧。由于没有显示敌人所在的箭头，所以得先靠自己找出敌人才行。

虽然可以选择继续躲在这里，等敌人失去耐心才开始行动的作战方式，但「等待」实在是不符合我的个性。与其老是待在这里，倒不如全力冲刺到最近的另一处遗迹，然后借着对方的枪击来迅速确认其所在位置……我一边这么想， 一边顺势用左手确认了一下装备在腰间的「5—7」手枪触感。

这时刚好有一阵强风吹过，周围的草原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当强风停止，枯草再度挺立起来的瞬间……

距离我眼前大概二十公尺处的草地里突然有一道人影无声地站了起来。

视网膜瞬间看见由对方两手摆出来的突击步枪、靠在枪枝机关部上的茶色胡须、盖住大半边脸的附放大功能护目镜以及插着伪装用杂草的头盔。战场里只有我和对手存在，所以他一定就是「饿丸」了。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在何时拉近距离的。而他身上的迷彩服很明显就是他能办到这种事的理由之一。那身服装除了有与周围草丛完全相同的卡其色之外，还有细微的直线条纹。当我还想着「原来如此，这就是六十秒准备时间的效用吗」时……

敌人架在右肩的黑色步枪已经伸展出数十条红色「弹道预测线」——而且线条完全贯穿包含我在内的四周围空间。

「呜哇！」

我不由得发出悲鸣，同时用力往地面上一踢，整个人就此往预测线密度最低的方向——也就是上空跳去。

紧接着敌人的步枪便发出「喀哒哒哒哒哒」的轻快声音，而我的右脚踝部分也连续感受到两次冲击。我标示在视线左上方的HP条合计减少了大约一成左右。那么多的子弹当然不可能全部避开。我现在才想起诗乃曾经警告过我的「全自动射击」这句话。

我在空中翻了个筋斗，然后落在背后那根半折的圆柱上方。为了试着反击而用左手从皮套里拔出5—7手枪。

但敌人完全不给我瞄准的时间。立刻又有无数的预测线在我身体上出现。

「哇啊啊啊！」

我发出丢脸的悲鸣，直接滚落到圆柱后面。接着又有一发子弹擦过左腕，HP也同时无情地减少。

降下来的弹雨几乎都落到石柱上，结果造成一阵「哔叽哔叽」的声音并有细微的碎片飞散。我拼命缩起双手双脚，让全身躲在圆柱后面。

——这果然和剑对剑的战斗完全不同！

之前那避弹游戏里NPC枪手的枪击除了有间隔时间外，最多也只有六发子弹，但光是要躲开那些攻击就已经得用上全部精神，面对现在这种——一秒里有十发以上的连射当然就更是束手无策了。

要用将吊在我右腰上的光剑「影光」砍中饿丸的胡须脸， 一定得要接近到他眼前才行，但在那之前我便已经变成蜂窝，HP也早就完全消耗殆尽了。

如果没办法完全回避，那就只有想办法「防御」子弹。但很不幸的，这世界里就算有可以削弱雷射威力的「防护罩」，也没有能防御实弹的魔法盾牌这种东西。如果是在SAO ，就还有把剑代替盾来使用的「武器防御技能」……

这时我突然将手放到用扣环吊在皮带的光剑上。只要能用这把剑防御几发子弹就好了。这应该不是不可能的事吧，因为以前的SF电影大作上不就有人用光剑轻松地弹开子弹吗？如果这是由美国企业所开发的游戏，那就一定能重现那一幕才对。但要做到那种至难的技巧，就必须先准确地预测出攻击自己的子弹轨道才行……

等等——

这办得到。应该能办得到才对。因为「弹道预测线」不是已经完全将子弹的轨道告诉我了吗。

我吞了口口水，右手用力将光剑从皮带上拉了下来。

现在枪声暂时停止了。我想饿丸他大概是再度藏身于草丛当中，准备从左边或是右边绕过来吧。

我闭上眼睛，将精神集中在耳朵上。

风依然咻咻的吹着。这时我努力将这种吵杂的声音效果由意识当中排除。接着把精神集中在晃动草原的摩擦声上，试着由固定的频率当中找出不规则的声音来。

这是只有在各种声音成分都能够完全分离出来的VR空间里才能办到的技能，从SAO时代起，这招「系统外技能」就帮了我不少的忙。比如说3级食材的「杂烩兔」，就得用这种技能才能给予致命的一击。

但在这里究竟能不能成功呢——

这时我的耳朵捕捉到左斜后方，有一道不规则的音源由七点钟方向往九点中方向移动。他移动了两、三秒钟后便停了下来，开始探查我的位置。

敌人接着又开始移动、停止，当他准备再度移动的瞬间……

「冲吧……！」

我随着对自己的叫声用力往地面一蹬，一直线全力往敌人藏身的位置冲去。

饿丸他应该没料到我会朝着在草丛里匍匐前进的他冲过去吧。当他从枯草当中站起身子，单膝跪地摆好射击姿势后大概花了一秒半的时间。

原本我和敌人隔了大约二十五公尺左右，但这时我已经冲过一半的距离。我一边跑一边用右手拇指按下光剑开关。令人感到安心的「嗡」一声响起之后，闪着蓝紫色光芒的剑刃由剑柄里伸了出来。

由饿丸突击步枪所延伸出来的数十条着弹预测线第三度出现在我身上。

至今为止我都是反射性地找寻可以藏身的地点，但这次我只让自己的双眼注视着眼前，忍受脖子后方刺激着感官的恐惧感。在拼命观察敌人之后，我发现细小红线不是全部同时出现，它们之间都稍微有一点时间差。而这些差距就是子弹由步枪枪口冲出来的顺序吧。

我控制比现实世界里还要娇小许多的身体往前冲刺，此时总共有六条预测线瞄准我身体。

其他上下左右的预测线都稍微偏离了目标。以目前这么近的距离来看，敌人的步枪——还有射手本身的命中率其实都不怎么样。

久违的PvP战斗所带来的紧张感似乎也让我开始将自己切换到战斗模式。视线的余白部分呈现放射状往外延伸，只有目标的身影显得特别鲜明，就是这种加速感令我感到怀念。在逐渐减缓速度的时间当中，只有意识以猛烈速度奔驰着。

敌人步枪的枪口猛然冒出橘色火光。

这个瞬间，光剑的刀身准确挡住六条线当中第一发与第二发子弹的轨道。

随着「啪啪！」声响起，光刃表面也爆出两道鲜艳的橘色火花。当我注意到这件事时，右臂已经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将光剑叠在第三发、第四发子弹的轨道上。接着再度响起子弹被高密度能源弹开时的冲击声。

无视「应该打不中我」的子弹群在耳边发出的尖锐风声持续往前突进，其实是件相当耗费精神的事情，但我还是咬紧牙关继续挥动手里的光剑。

第五……接着第六发！成功用剑弹开所有可能会命中我的子弹后，为了一口气冲过最后这段距离而全力往地面一踢。

「不……不会吧！」

饿丸蓄着大量胡子的下颚整个掉了下来，张大的嘴巴露出惊愕声。但是这家伙的手并没有因此而停下来。他熟练地退出空弹匣，同时拔出腰间的预备弹匣并准备将它装进步枪本体里。

为了阻止他这么做，我把握在左手的5—7手枪对准了饿丸。当手指碰到扳机的瞬间，以敌人胸部为中心处出现了一个淡绿色圆形，这虽然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开了五枪。

出乎意料之外轻微的后坐力由手节肘传到肩膀，饿丸在半透明圆形内部的肩膀与侧腹各中了一发子弹。剩余的三发虽然消失在他背后的草丛里，但命中的子弹已经贯穿他的防弹装备并让他受到了伤害。画面上他的HP条减少了一成左右。饿丸一个踉跄，一瞬间动作稍微停了下来。

对我来说这样的时间就够了。

进入剑刃攻击范围之后，我微微将身体往右一扭——

当我用似乎要冲破假想大地的速度往前踏步的同时，直接将完全没有浪费一丝冲刺速度的全力突刺——在SAO世界里被称为「致命冲击」的必杀一击刺进敌人胸口。

整把光剑随着类似喷射引擎般的震动声轻松贯穿敌人身体。感觉无处可发泄的能源风暴瞬间在敌人体内到处肆虐。

接着，夸张的光芒与声音呈圆锥状从我右手边向外放射，敌人的身体也变成无数多边形碎片飘散在空气当中。

我一边感受令人全身麻痹的战斗余韵，一边慢慢撑起身体。

左右挥动光剑让它发出嗡嗡声后，一瞬间差点想把剑收到背后，但我还是急忙把开关给关上。

将剑吊在右腰的扣环上，左手上的手枪收进皮套后，我才深深吐出憋了很久的一口气。抬头仰望黄昏天空时，发现低垂的雪层像屏幕般浮现恭喜获胜的字样。

第一回合好不容易获胜了。发现能用光剑防御子弹对我来说是个好消息。只不过运剑需要无比的集中力，而我的神经这时已经开始烧焦并冒烟了。

还得进行四场这种累人的战斗——

传送蓝光开始包围我垂头丧气的躯体。寂寥的风声逐渐远去，当声音转变成许多人类所发出的喧闹声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待机区域来了。

看来我目前也与传送前一样在墙壁边的包厢席附近。我注意着左右两边，但就是没看见诗乃与镜子的身影。如果诗乃还在战斗中的话，那么那个让我有点在意与诗乃究竟是什么关系的男人是跑到哪去了呢？我将视线放宽到整个空间后，发现靠近巨蛋中央部位的地方有个身穿都市迷彩的熟悉背影。他没注意到我已经回来，只是专心看着天花板上的大屏幕。

与他一样抬起头之后，我发现预赛开始之前只是单调播放倒数时间的巨大画面上，现在正播放着几个战场的情况。荧幕上以类似动作电影般的角度播放出玩家们在沙漠、丛林或者是废墟里使用手枪、机关枪或是步枪进行战斗的画面。

这应该是由正在进行中的几百场比赛里，选出作战画面来转播吧。每当播放出玩家遭到枪击后四处飞散的画面，聚集在巨蛋里的无数玩家便会发出震耳的欢呼声。

我一边想着不知道有没有播放诗乃的比赛一边往前走了几步。我从右上角逐一确认每个画面，但由于摄影机不停转动而无法分辨出来。我聚精会神的想找出她水蓝色的头发。

——由于太过出神，所以当右耳听见突然发出来的声音时才会让我吓得心臓几乎要停止。那道低沉、沙哑、且带着金属性质的声音像是直接钻进我的脑袋里一样。

「你是、真货吗？」

「……？」

我反射性向后退了一步并回头看去。

一瞬间还以为眼前站着一只幽灵。

当然我不是指真正的幽灵，而是在艾恩葛朗特第六十五层的古城区域里，有一种夜间出没的「幽灵系」怪物。

眼前这人穿着破破烂烂的暗灰色长袍。压得很低的头套下是一片黑暗，只有深处眼睛部分露出一点淡淡红光。

在待机巨蛋阴暗的照明下，站在我眼前这名陌生人的外表实在与SAO的幽灵系怪物十分类似。所以我反射性想要飞退并拔出光剑应战。我甚至无法完全抑制住这股冲动，右手整个震动了一下。

我一边喘息，一边看着那家伙的脚底。破烂的长袍底端可以见到些许脏污的靴子尖端。

他不是幽灵而是玩家。确认过这里所当然的事实之后，我悄悄将屏住的气息呼了出来。

仔细一看之下，发现那红色眼睛其实也不是什么鬼火，而是盖住整张脸的黑色护目镜镜片上的光芒。由于对自己这种像菜鸟的反应，以及对方没礼貌的在极近距离忽然搭话的行为感到有些生气，于是我便冷冷地反问道：

「真货……那是什么意思？你又是谁啊？」

但是身穿灰色长袍的玩家还是没有报上姓名，他只是再次故意朝已经拉开距离的我靠近了一步。但我这次也不再退后，而是在仅距离二十公分的位置坦然接受他的视线。

那种像是使用某种声音效果，混杂着倍音在内的声音断断续续响起：

「我看了、比赛。你用了剑、对吧。」

「嗯……是啊。这没有违反规定吧。」

可恶的AmuSphere忠实呈现了我内心的动摇，让我回答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灰色长袍男像是看穿我的内心一样又往前进了几公分。

接下来他便以低沉的声音嚅嗫了一句话。由于声音相当细微，所以即使在这种距离之下也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听见。

「再问你、一次。你是、真货、吗？」

在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我内心便被一道宛如雷击般的预感击中，让我只能呆立在那里。

——我认识这个家伙！

不会错的。我绝对曾在哪里见过他。也曾像现在这样面对面讲过话。

但那是在哪里呢。登入GGO之后我只有和出现地点旁边想买我角色的男性、带我去买东西与报名参赛的诗乃以及她的朋友镜子等三人讲过话而已。所以说我并不是在这世界里见过他。

那是在ALO里吗？在阿尔普海姆里，我和这家伙都用另一个角色见过面吗？我拼命搜寻着脑袋里的硬盘，想着他的语气以及气息与哪个认识的人相近。但我实在是想不出来。我不记得曾遇过像他这种光站在眼前，全身散发出的冷气就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像伙。

哪里……我究竟是在哪里和这家伙……

这时破烂长袍晃动了一下，接着由里面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我虽然准备再度飞退，但仔细一看之下，我发现那只手除了戴着与长袍同样破烂的手套之外就没别的东西了。

那只手在空中对着我叫出窗口，接着用缺乏生气的动作操纵着。现在进行当中的第三届BoB预赛里分为六组的对战一览表随即出现在窗口上。

那像细金属状的手指敲了一下F组。结果F组的画面立刻扩大为全屏幕。他又点了一下之后，屏幕就将对战表的中央部份更加放大。

我的视线被他手指所指的一点吸引了过去。

上面列着两个名字。

左边是「饿丸」。而右边则是「Krito」。右边的名字上有一条发出淡光的线条向上延伸。刚才那场比赛里我赢了饿丸而进入第二回合战的情报早已经被播报过了。

他的手指稍微动，由上往下摸了一下Krito的字样。接着再度响起声音——

「这个、名字。那种、剑技……你、是真货吗？」 我瞬间遭受第三次，同时也是最大的冲击。

这时我的膝盖开始发抖，我必须拼命撑住才能让自己不倒下去。

这名灰色长袍玩家——我确实认识他！

「桐人」这名字的由来，还有我打倒饿丸所使用的剑技。这两种情报这家伙都知道。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在GGO也不是在ALO里遇过这个人。

而是在SAO，也就「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里面。在那款死亡游戏的主要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我曾在某处见过这个人。

这名藏在破烂长袍下的角色……不对，应该说戴着AmuSphere与这个角色联机的玩家和我一样都是「SAO生还者」。

我的心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快得跟敲木鱼一样。如果不是在阴暗的巨蛋当中，一定会被发现我的角色脸孔已经完全苍白了。

「冷静、冷静下来啊！」此刻的我只能在脑里不停重复着这句话。

就算遭遇SAO生还者，也没必要慌成这样吧。在艾恩葛朗特快崩坏之前，我的名字就因为特殊技能「二刀流」的报导以及和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公开单挑而广为流传了。而且刚才对饿丸所使用的「致命冲击」算是相当普遍的单手直剑剑技。在艾恩葛朗特里达到高等级的玩家，从刚才比赛的影像以及对战表的玩家名字就可以推测出我可能就是SAO攻略组的桐人。如果是我的话，在这个会场里发现当初可能认识的玩家，也一样会跟他搭话然后一起叙叙旧吧。

所以我根本没必要害怕。应该不用害怕才对。

但我为什么会如此…………

下一个瞬间————消除对战表后准备缩回长袍内的细长手臂上有一个部位吸引了我的目光。

像把破烂绷带卷上去般的手套前腕部分，大约是手腕内侧再上面一点的地方有一道细缝。可以从那道缝里瞄到他苍白的肌肤。

而那肌肤上面还刻画着大约五公分左右的正方形刺青。

图案是用漫画手法所表现出来的西洋棺木。盖子上画着露出诡异微笑的脸。而且盖子还稍微被拉开，从内部的黑暗当中伸出白色手臂对看见的人招手。过去在另一个世界里，有个男人使用加毒的水让我麻痹并准备杀掉我，当时他手上也有个同样的刺青。

那是「微笑棺木」的纹章。

当认出那个图案后，我还能忍住不大叫着倒在地面上，或是因为脑波异常而被强制注销，真可以说是奇迹了。

破长袍底下的玩家那红色镜片凝视着站在那里不做任何反应的我，接着低声说道：

「你、不知道、我在问什么吗？」

我缓缓且慎重地点了点游戏角色的头。

「……嗯嗯。我是不知道。真货到底是什么意思？」

「………………」

灰色长袍无声的往后退了一步。红色眼光像是在眨眼般开始闪烁着。

感觉似乎特别漫长的几秒钟后，无机质感觉倍增的声音响了起来。

「…………那就、算了。不管、你是打着假名号的、冒牌货………还是真货……」

他一边向后转，一边留下最后一句话。

——总有一天、会被我干掉。

这句话让人感觉得到，他所说的并不是游戏内的杀戮。

破烂长袍简直就像真的幽灵般无声无息地远去——接着忽然就消失了。

周围完全不像几秒钟前还有玩家存在的模样。

我瘦小的身体现在才开始动摇，勉强撑住后整个人便像崩塌般往旁边包厢座位坐了下去。接着我抱住痩小的脚，将膝盖抵在额头上。

闭起来的眼睑里，明显地印着那个虽然只见到零点一秒左右，但却相当清晰的小刺青。

微笑的棺材。在艾恩葛朗特里只有一个使用此纹章的集团存在。

那就是杀人公会「微笑棺木」。

在长达两年的SAO攻略期间里，陷入经济拮据状况而从其他玩家那里抢夺金钱与道具的犯罪者玩家可以说在初期就出现了，但他们通常是以多人数围住少人数的一方并强行要求交出值钱物品，最多也只是使用麻痹毒药而已。

实际进行攻击而让人的HP值全部耗费殆尽的话，该玩家在现实世界里也会真正死亡，所以还没有一个人敢做出那样的行为。因为这一万名玩家基本上都是重度的网络游戏狂，在现实世界里一直都是与犯罪无缘的一群人。

但这条「决不让人HP归零」的不成文规定，却因为一名怪异玩家而被打破了。

那男人的名字是「PoH」。虽然是有点好笑的角色名称，但却意外——或许应该说正因为这样而让人觉得他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

第一个吸引人的就是PoH他除了拥有异国情调的俊美外表之外，还是至少精通三国语言的多语言用户。他可能是日本人与西洋人的混血儿，而他那种日文加上流畅英文以及西班牙俗语，简直就像职业DJ在唱Rap的说话方式，很容易就改变了他周围玩家们的价值观。最后他们由游戏玩家变成了一个冷酷、顽固且现实的非法集团。

而他第二个吸引人的地方其实很简单，那就是PoH本身的实力。

他是一位天才的短剑使。短剑到了他手上简直就像是手臂的延长一般，其刀刃不必经过系统辅助也可以切碎怪物——或者是玩家。尤其是在死亡游戏后期，当他得到一把名称相当恐怖的大型短剑「杀友菜刀」后，实力连攻略组玩家都得忌惮他三分。

仰慕PoH的法外之徒们便被他以与血盟骑士团希兹克利夫完全相反的吸引力，慢慢地、 慢慢地将心中的界线放宽了。

在游戏开始的一年过后，也就是二○二三年的除夕夜。

规模膨胀到接近三十个人的PoH一群人，袭击了在练功区的观光景点里举行野外派对的小型公会，并将他们全部杀害。

隔天，不被系统承认的「红色（注：指杀害玩家）」属性公会「微笑棺木」的成立通知，被送到艾恩葛朗特主要的情报商手里。

不过刚才与我接触的灰色长袍玩家应该不是PoH本人。那种没有抑扬顿挫且时常中断的说话方式，与PoH宛如机关枪般激烈且充满煽动性的口气完全不同。

但是「微笑棺木」里确实有以那种方式说话的家伙在。我和那家伙碰过面并交谈过——应该也交过手才对。而且他不是一般的组员，而是相当高层的干部。明明已经回想起这么多情报，但为什么就是无法想出他的容貌与姓名呢。

不，其实我早就知道，想不起来的理由是因为我本身拒绝想起。

「微笑棺木」在二〇二四年元旦组成，而在八个月后的某个夏日夜晚消灭了。

当然，它并不是因为自动解散或是内斗而消失的。是因为攻略组，也就是在最前线战斗的玩家们组成五十人规模的讨伐部队，靠着武力来将其消灭。

其实我们早就应该采取这种行动了。但因为一直找不到微笑棺木的基地，所以才会延宕了八个月之久。

玩家在艾恩葛朗特里所能购买的房子或房间，无论是在街道里面或是外面都能够在NPC的不动产公司里确认正确所在位置。攻略组猜测他们应该是买下较大的房屋或者是碉堡等级的建筑物才可能容纳三十人起居，所以接受攻略组委托的情报商人查遍了从第一层开始的所有大房子。

但是这里面虽然找到了几个中小规模犯罪公会的基地，最重要的微笑棺木基地却是花了好几个月都找不到。

其实也难怪他们会找不到。因为微笑棺木是把低层区域里早已被攻略下来、里面没有连结上层的高塔，而且程序设计者配置之后很容易便会遗忘的小洞窟安全区域拿来当作基地。攻略组玩家基本上只会参加迷宫区高塔的攻略，中级玩家也只会潜入人数较多的迷宫而已。当然偶尔会有发现该问题洞窟并且进到里面的玩家出现，但不难想象他们很容易就被微笑棺木给灭口了。

隐藏在如此隐密地点的微笑棺木基地之所以会在八个月后被发现，是因为其中一名成员可能是受不了杀人的罪恶感而向攻略组告密。而攻略组根据这个情报进行侦查并确定该洞窟确实是那些家伙的根据地后，终于开始组成大规模的讨伐部队。担任部队领袖的是最大公会「圣龙连合」的干部。而「血盟骑士团」与其他有力公会里也有许多实力坚强的玩家加入，当时身为独行玩家的我也受到委托加入了部队。

我们部队的人数与平均等级都高于微笑棺木许多。因此我们认为只要封锁成为他们基地的洞窟安全地带出入口 ，应该就有很高的机率让他们不战而降。 但是——就与他们里面出了密告者一样……

我们严重保密并历经多次研讨的作战计划也不知道经由什么样的管道被他们知晓了。当我们冲进迷宫时，没有任何一个微笑棺木的成员待在安全地带的大房间里。但他们当然不是早已闻风而逃而是躲在迷宫的支道里，反过头来从背后袭击我们。

他们已经精心准备了陷阱、毒品、欺敌道具等各种手段来出奇不意的打击我们。讨伐部队一开始虽然陷入严重的混乱当中，但面对突发状况时的对应正是攻略组最需要的能力。所以马上就重整态势的我们也开始猛烈地反击。

但是——微笑棺木与讨伐部队之间其实有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差距存在。

那就是对于杀人是否有罪恶感。当了解到陷入狂乱状态的微笑棺木成员无论HP被削减到什么样的地步都不会投降时，我们产生了非常剧烈的动摇。

当然我们事先就讨论过这种状况发生的可能性。而当时我们也做出了必要时就算让敌人HP归零也在所不惜的决定。但是包含我在内的讨伐部队成员，在面临对手的HP条降到全红状态时，没有任何人能毫不犹豫地给予最后一击。讨伐部队里面甚至有人丢下自己的剑而蹲在地上。

首先是讨伐部队里出现了几名牺牲者。之后同样陷入狂乱状态的攻略组也杀了数名微笑棺木的成员。

而接下去的战况可以说是血腥无比的地狱。

战斗结束之后，讨伐部队出现十一名，而微笑棺木出现了二十一名牺牲者。当中有两名玩家是被我亲手用剑杀害的。

但是死亡与遭到逮捕的敌人里并没有看见首领PoH的名字。

那场战斗之中残活下来的十二名敌人玩家之后全被监禁在黑铁宫里，如果刚才那个灰色长袍玩家真是其中一名生还者，那我有可能在战后处理当中的某个时间点曾和他说过话。之所以记得对方讲话方式却想不起容貌与姓名，全是因为我一直强迫自己遗忘曾经讨伐过微笑棺木的事件。

不对…………

不，说不定那长袍底下的……

是我亲手杀害的两个人其中之一。

想不到我竟然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于是我维持着在椅子上抱膝的姿势拼命摇着头。开始用尽吃奶力气咬紧牙根，努力想改变自己的想法。

人死不能复生。SAO事件的被害者四千人里，无论是我所爱的人，或是我所恨的人，都再也回不来了。所以那个灰色长袍男一定是微笑棺木十二名生还者的其中一人。我应该知道他们所有人的名字才对。我忍受着挖出埋蔵在心底回忆时的痛楚，试着回想起他们的资料。

但就在这个时候……

我又因为注意到一个新的可能性而喘起气来。

那名灰色长袍所发出来的金属性扭曲声音。刚才只是发出相当低沉嚅嗫声，如果他全力大叫的话又会是如何呢……

一个礼拜前从声音档里听见的吼叫声又在我耳朵深处响起。

『……这是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强劲！愚蠢的人们啊，把我的名字随着恐怖牢牢记住吧！』

『我和这把枪的名字是「死枪」…………「death gun」！』 完全相同。不会错的。声波可以说是完全一致。

那家伙就是——

那个灰色长袍男就是「死枪」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这次潜入GGO后尽量引人注目，然后成为「死枪」目标的任务很快就能达成了。

但是……但是……我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出现这样的发展。

「死枪」就是SAO的生还者，而且还是原微笑棺木的成员——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可能藉由游戏内部枪击杀害现实世界两名玩家的男人……

说不定……说不定……真有那种力量……

这时我的左肩忽然被打了一下，我整个人差点发出悲鸣。因为惊吓而边发抖边抬头往上一看，马上发现那头水蓝色短发正在眼前摇晃着。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少女——诗乃皱起眉头这么说道，而我只能勉强撑起脸颊，对她露出像笑容般的表情。

「啊……没、没有啦……」

「刚才的比赛有那么惊险吗？但你看起来满早前就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听到这句话后，我才好不容易想起自己正在参加「Bullte of Bullets」的预赛。眨了眨眼睛，看了一下周围后，发现原本挤满广大巨蛋的玩家群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减少了一半。因为第一回合预赛几乎都已经结束，失败者也被传送到地面上去了。我接下来的对战者应该马上就会出现，而第二回合战也将随之展开。

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我不认为自己还能够作战。

我依序看着从较远处露出惊愕表情的镜子与站在眼前的诗乃，无力地由松开的嘴里吐出一口气。

诗乃瞬间露出非常认真的表情并且说：

「只是第一回合战斗就这么狼狈，我看你是绝不可能打进决赛了。给我振作一点……我一定要报被你欺骗的一箭之仇！」

她说完后便握起左拳，再度捶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在无意识中用双手抓住了这只即将离我远去的小手。随即将它拉到自己胸前然后靠在额头上。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啊！」

诗乃急忙低声这么说道，并准备将手抽走，但我却还是紧握着不让她离开。

即使是由多边形角色上传来的热量，也能让现在的我感到言语无法形容的温暖。当感觉到盘据在自己心中的那股恐怖冰冻感时，我整个人也开始微微发起抖来。

「……你怎么了……？」

我先是听见感到困惑的声音响起，接着感觉到胸口那只又小又温暖的手开始慢慢放松。

第五卷 幽灵子弹 第七章

右手食指上些微的疼痛让诗乃皱起了眉头。

她试着用大拇指中段部分把这种感觉擦掉。但是那种刺激手指内部的疼痛感却是久久不能消失。

诗乃当然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原因就出在桐人身上，右手就是被那个无礼又粗鲁的菜鸟给用力握住才会变成这样。

当然脑袋里多少也知道，这在常识上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诗乃现在是使用AmuSphere来潜入假想世界，在这里面就算手被握得再用力，现实世界里的肉体也不可能会有血液不顺或是神经遭受压迫的情形出现。这个世界里发生的所有肉体感觉，都只是机器借着电子脉冲波直接传送到脑部的模拟信号罢了。

但是——

但明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诗乃现在右手上却还残留着被黑发光剑使紧握住时的压力与体温。

诗乃放弃消除刺痛感，开始将放在脚架上的反物质狙击枪放回右手上。接着继续将食指扣在调松弹力的扳机上。一起历经无数战斗的爱枪「黑卡蒂Ⅱ」，它的握把手感已经如同自己身体延长般熟悉，但目前手部的轻微疼痛感却仍然无法消失。

诗乃现在趴在略高崖上一小撮灌木丛下方，静静等待着狙击的机会。

这座战场的名称是「旷野的十字路」。地形是中央有一座干燥的高地，另外有两条直线道路互相交叉。对战对手的名称是「Stinger」。目前是BoB预赛F组第五回合战的第一场准决赛，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大约过了十二分钟左右。

只要能赢得这场比赛，无论下一场比赛的结果如何，都可以得到明天星期日晚上BoB大混战形式的正式大赛参赛权。但Stinger不愧是能打入第五回合的对手，实力可以说是不容小觑。

虽然名字叫做「Stinger」，但他也不是真的装备着携带式地对空「刺针飞弹」。他的主要武器应该是「FN SCAR」突击步枪，但这也已经算是相当危险的武器了。它配备着高性能ACOG瞄准镜，因此集弹率可以获得很大的修正。只要让他接近到目视距离，身为狙击手的诗乃就完全不是他的对手了。

幸好这个地图上要从被道路分割为四等分的一个区块移动到另一个区块时，一定得经过中央十字路口。而两名玩家的出现位置最少也隔了五百公尺，所以不可能一开始就被配置在同一个区块里。

也就是说Stinger为了要将诗乃纳入SCAR的射程里，就一定得想办法突破中央的十字路口，反过来说，诗乃也一定得在Stinger准备突破十字路口时狙击成功才有获胜的机会。

因此可以预测Stinger应该会尽量拖延强行突破的时间，好消耗诗乃的注意力。但也不能完全否定他反其道而行忽然就冒出来的可能性。

所以诗乃只能持续紧绷着神经，像这样一直透过瞄准镜注意着四周围。

现在由A到O共十五组的预赛选拔里，有一半以上组别的决赛已经分出胜负，目前大概只剩下十场比赛在同时进行当中。因此待机巨蛋、一楼大厅以及街上的酒店里应该都实时转播着所有比赛，但看着这场诗乃对Stinger比赛的观众一定会觉得很无聊吧。因为从比赛开始到现在，双方根本还没有发射过任何一发子弹。

不过同时进行当中的F组第二场准决赛一定是比这场无聊对决更刺激几百倍的对战。

因为那边可是使用两把冲锋枪的近距离战专家，对上了更夸张的超近距离战武器——也就是光剑的战斗啊。

虽然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有一丝的松懈。但诗乃的思绪还是回到那名充满谜团的少女，不对，应该是少年的身上。

十分钟左右解决第一回合战，回到待机巨蛋后诗乃马上就受到镜子——新川恭二的祝福。

简短地道完谢并准备回到刚才包厢席的诗乃，看见待在那里的桐人后不禁感到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竟然会比自己还快获胜。正当诗乃准备靠过去座位对他说「还满有一套的嘛」时——立刻又发现另一些让人惊讶的事情。

桐人在比赛开始之前明明都是一副大剌剌的态度，但现在却紧抱着膝盖坐在板凳上，低垂的头部和瘦弱的肩膀还不断微微发抖着。

……明明获胜了还那么狼狈，跟拿枪的对手战斗有那么恐怖吗？

这么想的诗乃无意识中伸出了右手，轻轻敲了敲穿着夜间伪装夹克的肩膀。

结果桐人马上吓了一大跳并缩起了身体，接着用极度惶恐的动作抬起头来。

他那极容易被误认为女性，兼具楚楚可怜与聪明伶俐的角色脸上——出现简直像看见地狱深渊般的极度恐惧表情。

「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诗乃不由得如此说道，结果桐人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之后，脸上才露出个相当僵硬的笑容。

面对回答我没事的桐人，诗乃提出了第一回合战有那么棘手吗的问题，但是少年只是将表情隐藏在长长黑发下并虚弱地呼出一口气，接着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原本诗乃也不需要再多问些什么。

因为桐人他只是个故意不说明诗乃对他角色的性别误会，然后藉此要诗乃带他去买东西，最后甚至还厚着脸皮和诗乃进到同一间更衣室里的家伙。

当然误认对方是女孩之后就没有要求他提出名片的诗乃也有不对。所以诗乃其实有一半是在生自己的气。

自从在现实世界里被同学们利用之后，明明就已经在内心发誓不再依赖别人也不再需要朋友了。但在GGO里被相当难得一见的女性玩家拜托带路时，自己竟然就轻易忘记了这样的决心。

当时其实真的很快乐。不论是在商店里买东西的时候还是坐在三轮电动车后座的时候，诗乃都感觉到自己在GGO里面已经很久没像这样笑过了。没错——诗乃其实不是因为桐人是男生而生气。她是无法饶恕和桐人在一起时变得如些毫无防备的自己。

所以当她知道桐人通过第一回合战斗时，可以说是打从心里感到相当高兴。

因为只要在决胜战时遇见他，然后用黑卡蒂的子弹击破那楚楚可怜的角色，自己就能变得比遇见这家伙前还要坚强。在诗乃有了这种想法的时候，眼前的桐人竟然就像变成另一个人似的陷入极度恐惧当中。

诗乃在无意识中用力压低自己的声音说：

「只是第一回合战斗就这么狼狈，我看你是绝不可能打进决赛了。给我振作一点……我一定要报被你欺骗的一箭之仇！」

然后她握起右拳，再度轻轻捶了一下桐人的肩膀。

但诗乃的拳头却忽然被一双白皙的手给包住。接着更被强行拉了过去，最后整个被紧紧贴在桐人穿着军队工作服的胸前。

「等，等一下……你在做什么啊！」

她反射性的大叫并准备把手抽回来。但这名为桐人的瘦弱角色，竟然以让人惊讶其STR值的力道持续握着诗乃的手。

当然他的双手就跟冰块一样，而呼在诗乃手背上的气息也一样冷到了极点。

这时候诗乃的视线里马上闪烁着申告性骚扰行为的图像。无论是用左手触碰图像或者是发出宣告，桐人的角色就会被传送到格洛肯的监狱区域里暂时没办法出来。

但是诗乃却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发言。

眼前这个握住自己手并全身发抖的瘦小角色，给诗乃一种强烈的熟悉感。她曾经在某处见过这种模样的女孩子。一这么想之后，她马上就发现到，那女孩就是她自己。

当然不是狙击手诗乃，而是现实世界里的朝田诗乃。害怕那夹杂着血腥与硝烟味道的记忆，躺在床上缩着身体，不断嚅嗫着「谁来救救我」的诗乃就是这种样子。

一发现这一点之后，诗乃在不知不觉之间便放松了手的力道。

「……你怎么了……？」

诗乃低声问道，但对方没有回答。不过诗乃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

紧抓住诗乃手的黑发角色——不对，应该说角色内心那个不知长相也不知名字的玩家，或许也和诗乃一样受困于某种黑暗当中。

于是诗乃准备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但就在她要开门之前，桐人的身体就被淡淡光芒包围并消失了。原来是他下一个对战对手终于出现，因此就被传送到第二回合的战场上去了。

照那种样子看来，他应该是没办法继续战斗了吧。诗乃这么判断并微微叹了口气。

失败者将从地下的待机巨蛋里被传送到地面上的总统府大厅去，所以如果桐人落败，今天——或者是从今以后就没有和他见面的机会了。

当然就算是这样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诗乃的朋友，只是一个顺便带他到总统府的路人而已。今天过后，他的容貌与长相都将会被自己遗忘。

诗乃一边对自己这么说，一边默默地把悬在空中的右手收回胸口。

但是——

桐人却大出诗乃意料之外的以光剑与手枪通过第二回合、第三回合甚至是第四回合的战斗。

在等待自己比赛的时间里，诗乃唯一一次有机会由屏幕上观看桐人的比赛。他采取的是可以用鬼气逼人来形容的舍身特攻战法。即使面对拿着突击步枪迅速发射子弹的AGI型对手，他也是一面以小小的手枪——也就是诗乃推荐的5—7手枪来反击一边由正面突进。只见他无视击中角色末端部位的子弹，靠着仅甩光剑将致命子弹档开的超级技巧瞬间接近敌人身边，然后将对方连人带枪一起砍下去。

在第一届、第二届BoB里都没有任何一个采取像他这种作战方式的玩家出现。在充满欢呼声的待机巨蛋里。诗乃只能瞪大眼睛看着出现在眼前的景象。

照这种情况看来，桐人有很大的机会打进F组决赛。但是面对这种常识外的对手，自己应该怎么应战才好呢。

看完桐人的比赛之后，就算自己的准决赛已经开始，诗乃脑袋里也还是有一部分想着刚才的情形。当然她同时也忍不住想着关于桐人这名玩家的事情。

一起买东西时他那种充满好奇心的自然笑容、被发现是男性之后那种无所谓的大剌刺态度、一回战之后紧抓住诗乃的手并不断发抖的软弱模样。还有——蓝色光刃毫不留情地斩杀对手时宛若鬼神的形象。

到底哪一种模样才是真正的「桐人」呢。

而自己又为什么会一直想着这种事情呢。

诗乃心里开始涌起一股莫名的焦躁，于是右眼一直贴在瞄准镜上的诗乃轻轻咬住自己嘴唇。就在这个时候——

在她看向一公里外视线的左侧。忽然有道巨大影子由直立的悬崖阴影里冲了出来。

诗乃半自动性地微调整黑卡蒂的准星。现在风向是从左边吹来，风速大约是二点五公尺。湿度则是百分之五。接着她便将微微发光的瞄准线中心点稍微往上移，然后在弹预测圆第一次收缩时便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立刻由枪口发出一道轰然巨响。

瞄准镜的视线当中可以看见五十口径弹像穿越空气中的热气隧道般往前飞去，接着朝左下方画出圆滑螺旋曲线的轨道随即命中了影子上部。

「唉唷……」

诗乃一边呢喃一边将黑卡蒂的退弹杆拉下。空弹壳马上由弹仓里排出，下一发子弹跟着进入药室当中。

瞬间无声消失的影子结果不是对手Stinger，而是直径约一公尺左右的巨大岩块。

下一个瞬间，由岩石飞出来的同一个场所里，有一道更巨大的剪影一边扬起灰尘一边往前突进。

那是辆四轮装甲车「HMMWV」。车辆系的道具并不是玩家个人所有物，而是像隐藏宝物般藏在战场里某个地方，先找到的人就可以乘坐上去。明明应该是全新的车辆，但诗乃迅速就发现目前出现的车子正面有道小小的凹陷。也就是说一开始飞出来的岩石是那台车子故意撞飞出来的。

应该坐在驾驶座上的Stinger知道诗乃的主要武器黑卡蒂Ⅱ是无法连射的手动枪机形式。而且也知道诗乃一定瞄准了自己非得通过不可的十字路口。

因此他先用HMMWV将岩石撞飞到十字路口并让诗乃狙击该目标，然后在她准备发射下一发子弹前通过十字路口。

这确实是很不错的作战。事实上当诗乃进行退膛动作时，车子已经来到了十字路口的中央部份。诗乃只剩下一发子弹的机会。而且根本没有仔细瞄准的时间。

但是诗乃并不慌张。

Stinger虽然夺走诗乃身为狙击手最大的武器「无预测线的第一击」，但他也给了诗乃相当贵重的情报。诗乃的视线里还残留着第一发子弹所画出来的弹道曲线。只要她不自乱手脚的话，第二发子弹也可以按照同样轨道发射出去。只要利用这一点，就可以进行比第一发子弹更加精准的狙击。

诗乃稍微动了一下枪身，静静地扣下扳机。空间里再度扬起震天巨响。

发射出去的子弹像被吸进去般命中HMMWV侧面的小窗户，更轻松地贯穿了厚重的防弹玻璃。

接着车辆便开始到处蛇行，最后开到路肩的岩石上整个翻覆。它由正面冲进深处的山崖，然后引擎盖上喷出红黑色火焰。

「……明明干脆从车上跳下来用跑的，就能看见预测线来进行回避了说。」

诗乃一边低声说着一边装填上第三发子弹。她的右眼依然没有离开瞄准镜，到现在还是一直透过刻度镜片看苦燃烧的HMMWV。等了几秒钟之后Stinger还是没有出现，虽然几乎可以确认他立刻就死在驾驶席上了，但诗乃还是没有改变射击姿势。

一直到黄昏色天空出现恭喜获胜的字样时，诗乃才由树丛的阴影里爬出并站起身来。

比赛时间共十九分十五秒。顺利突破准决赛。

这下子便按照计划拿下参加明天BoB正式大会的门票了。但是诗乃别说是胜利手势了，脸上甚至连个笑容都没有。因为她的思绪早已经飞到接下来即将开始的F组预赛决胜战上。

谜之来访者桐人无疑一定比诗乃还要快获得准决赛的胜利。他的对战对手是两手装配着SMG冲锋枪的近距离战类型。就算对方能发射再大量的子弹，只要让那名光剑使接近身边，在削弱他HP之前早就被足以致死的能源剑给干掉了。因为桐人他可是拥有「预测弹道预测线」这种恐怖的技能。要在正面战斗中击倒他，就真的只能拿M134迷你炮机枪才有可能。

因此诗乃就这样以双手抱着黑卡蒂，一动也不动地等待被传送到下个战场的瞬间来临。

数秒后，诗乃没有回到待机巨蛋就直接被传送到决胜战的准备空间里。正如诗乃所预料，浮在页框面板上的窗口果然显示出下一战对手是「Kirito」。

经过下一次的转送后睁开眼睛，马上就有一条直线延伸至远方的高速公路，以及公路末端立刻就要下沉的血红色夕阳映入眼帘。

这是名为「大陆间高速公路」的战场。虽然跟之前的战场一样是长宽各一公里的四方形但因为无法离开东西向横贯中央的高速公路，所以事实上是面相当单纯的细长形地图。

只不过有无数的乘用车、输送车与坠落的直升机被遗弃在路面上，还有许多铺设路面直接向上突起，所以没办法一眼看穿道路的底端。

诗乃马上往后转，确认自己是位于几乎算是东边底端的位置。也就是说对手桐人是出现在西方高速公路离诗乃至少五百公尺的地方。

接着她又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然后马上跑了起来。她的目标是横跨在右斜前方的大型观光巴士。由半开状态的后门冲进内部之后，直接就向通往一楼座位的楼梯爬去。她先是像飞扑般将身体趴在中央走道的地面上，接着从肩上拿下黑卡蒂Ⅱ并架起脚架。最后将枪口朝向巴士前面的大型窗户设置好并摆出卧射姿势，再把瞄准镜前后的可掀式护罩掀了起来。

太阳目前就在诗乃正面。因此她藏在外面任何地方来架设狙击枪，都可能会有瞄准镜反射出太阳光而让敌人察觉藏身之处的危险性。而要压制暴露藏身位置的狙击手可以说是相单简单的一件事。

但是在这台巴士里面的话，贴上防晒纸的玻璃窗就可以帮忙掩饰瞄准镜的反射光。而且这台巴士算是制高点，所以几乎可以望穿路面上所有的掩体。

桐人应该会以高速在掩蔽物当中不断移动的方法来接近自己。而有弹道预测线的狙击一定无法打倒像他那样的敌人。因此诗乃的机会就只有赌在对方还无法掌握她所在位置时的首发子弹上。

我一定会打中——

诗乃一边在心底深处坚定地念着，一边将右眼靠在瞄准镜上。

其实连她自己也无法说明为什么会如此想要获胜。

诗乃确实是被隐藏自己性别的桐人欺骗而帮他带路与搭配各种装备。而且还在休息室里被看见她换衣服的模样。

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她的道具没有受到任何损害，被看见的也只是角色的内衣而已。要忘记从格洛肯路上相遇到待机巨蛋里分手这几十分钟的事情其实相当容易。

但是现在诗乃就是想要赢过桐人，因为他拥有让诗乃过去在GGO里所有战役都相形失色的实力。没错——连那个恐怖的迷你炮机枪使都比不上桐人。这个今天刚来到这个世界，甚至不是枪手而是使用旁门左道光剑的家伙，为什么会这么厉害呢……

不对……

等等，或许我早就已经知道理由了也说不定。

那是因为我内心某个部分还是没有把他当成「敌人」。因为当那坐在坚硬位子上的家伙以又冷又发抖的手握住我时，我就感觉内心产生了一种无以名之的感情。

是同情吗？不对。

难道是可怜？这也不对。

又或者是共鸣？这更不是了。

没有人能够引起我的共鸣。跟我一样背负着那种痛苦黑暗的人不可能存在。我之前虽然有所期待，但不是已经被背叛过无数无数无数无数次了吗。

能拯救我的就只有自己的实力而已。就是因为领悟到这一点，我才会在这里。

我根本不想知道桐人他究竟有什么心事，也没有必要去知道。我要用不带感情的一击将那个角色轰飞，然后将其埋葬在过去被我击倒的无数角色当中并加以遗忘。

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

坚定自己的想法之后，诗乃凝视着瞄准镜里的视野，手指也一直扣在扳机上。

所以——

当那道黑色剪影在深红夕阳前面浮现时，诗乃瞬间忘记身为狙击手的自制而发出声音。

「……啊……」

从在微风当中摇晃的黑发、身穿夜间迷彩色军用工作服的纤细身躯、挂在皮带上的光剑剑柄来看，眼前这人确实是桐人没错。

但是他却完全没有奔跑。甚至可以说没有隐藏住身体的意思。他只是慢慢、慢慢地走在高速公路中央微微隆起的中央分隔岛上。那种毫无防备的模样与刚才比赛的时候完全不同。

——这表示就算没有弹道预测线，也可以随时避过我的狙击吗？

当思绪在脑袋里炸开的同时，诗乃瞄准镜里的刻度线已经叠上了桐人头部。在手指要扣下扳机之前——诗乃马上就知道一秒前的推测是错误的。

因为桐人根本没有看前面。他深深低着头，像虚脱般全身没有任何力道，只是机械式的交互动着双脚。与刚才那场比赛里那种鬼气逼人的突进完全相反，可以说是毫无气力的走路方式。

那种样子绝对不可能躲开诗乃的狙击。因为黑卡蒂Ⅱ发射出去的子弹远超过音速，当听见声音时就来不及了。而且头往下看的话，根本就无法察觉发射子弹时的火焰。

也就是说——桐人打从一开始就不准备躲开子弹。他故意要接受攻击，然后在自行认输的情况下结束这场比赛。只要完成得到正式大赛参赛权这个目的，接下来的事情……比如说和诗乃的决胜战就一点都不重要了。他应该就是这种意思吧。

「……别开……」

由诗乃的嘴里吐出沙哑的声音。

她将手指把在扳机上并开始用力。绿色的着弹预测圆随即出现并以桐人低垂的脸孔为中心高速伸缩着。激烈的变化正表示出诗乃的心跳相当紊乱，但现在是轻微的顺风，并且距离只有四百公尺。只要诗乃发射就一定可以击中才对。

食指底下的扳机弹簧发出轻微声响。但诗乃这时却松开了手指。接下来她又再度用力，扳机也再次发出声音。但她最后还是作罢。

「……别开玩笑了！」

她发出像小孩哭泣般的扭曲声音。

同一时间她还是扣下了扳机。五十口径狙击枪的咆哮瞬时充满了整台观光巴士，大块的挡风玻璃一边变成白色粉尘一边粉碎。

发射出去的子弹直线贯穿夕阳带来的深红色空气——接着通过离桐人右颊五十公分以上的空间，命中横躺在桐人遥远后方的乘用车腹部。车体先是冒起火柱。接下来冒出黑烟。

十二点七毫米弹从头旁边经过所造成的风压让桐人微微一个踉跄，但他站稳之后立刻就抬起头来。

那宛如少女般的较好容貌带着些许「为什么没射中」的疑问神情。诗乃一边凝视着映在瞄准镜中央的脸庞，一边进行退膛动作并迅速发射第二发子弹。

这次的子弹从桐人头上飞过然后消失在战场远方。

诗乃再度装填与击发。第三发子弹在黑衣少年脚边稍微偏左的柏油路面上留下巨大弹痕。接着诗乃便重复装填、击发、装填、击发的动作。

六个弹壳滚落在诗乃周围，隔了一段时间后消失无踪。

但桐人却还是毫发无伤的站在那里，诗乃透过瞄准镜可以见到他只是持续投射出充满疑问的眼神。

诗乃缓缓站起身，用两手抱住黑卡蒂，开始在巴士走道上迈开脚步。她直接穿过几乎不留痕迹的挡风玻璃后来到地面上，接着继续向前走去。

数十秒之后，当来到离桐人仅剩下五公尺的距离时，诗乃停下了脚步。

她从正面凝视着黑衣光剑使，接着开口说：

「为什么……」

桐人似乎可以理解这个问题些意思以及夹杂在其中的责难之意。他黑色的眼珠产生动摇，再度往脚底下看去。

不久后，他就像NPC般以不带感情的声音小声回答道：

「……我的目的只是要进入明天的正式大赛。现在已经没有继续战斗的理由。」

这是诗乃早已预测到的答案。但正因为如此，无可饶恕的感情才会充满她的内心，让她吐出接下去的话：

「那比赛开始后你用枪射击自己不就得了。你是舍不得子弹钱吗？还是觉得故意让我射死帮忙增加一个杀人数我就会感到满足了……？」

诗乃再往低着头的桐人靠近一步。

「你要觉得这只不过是VR游戏里的一场比赛那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好吗！」

诗乃用发抖的声音一边叫着，一边也觉得自己现在说的话其实同样没有道理。

现在的诗乃也是在将个人的价值观强行加诸在对方身上。如果自己无法原谅桐人这么做，那么只要在第一发子弹时让比赛分出胜负然后忘记这件事即可。但她不但没这么做，还故意发射六发子弹恐吓对方，然后还正面对他爆发出自己的心情。说起来或许是诗乃比较无理取闹也不一定。

但是——

就算有所自觉，诗乃还是阻止不了自己。她没办法阻止自己抱着黑卡蒂的双臂不断发抖、脸上表情皱成一团以及两眼下缘流下一滴眼泪。

背对着远方逐渐沉下地平线的夕阳，桐人已经有些变成黑影的双眼紧紧闭上，嘴角也完全黏在一起。

不久之后瘦小的角色忽然全身放松接着流露出虚弱但多少带点感情的声音。

「……感觉上……我似乎很久以前也曾经被某人这样责备过……」

「……」

瞄了无言的诗乃一眼之后，桐人又静静地低下头。

「……抱歉。是我不对。只不过是游戏、只不过是一场比赛，但正因为如此才要全力以赴……不然的话。就没有生存在这个世界里的意义与资格了。我明明知道这一点才对……」

这时来自于异乡的剑士抬起头来，以漆黑的眼珠凝视着诗乃并开口说道：

「诗乃，可不可以给我补偿的机会。现在开始和我一决胜负吧。」

听见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后，诗乃瞬间忘记愤怒而皱起肩头。

「就算现在要开始也……」

BoB预赛以及正式大赛都是从不知敌人位置的情况下开始的遭遇战。像现在这样不作战便碰面了之后，就不可能回到开始时的状况了。

但是桐人只是微微一笑，接着从左腰的皮套里拔出上5—7手枪。两手制止反射性做出备战动作的诗乃后拉下滑套卡榫。他敏捷地在空中抓住排出的子弹，然后再度将手枪放回皮套里。

桐人左手手指不停转着细长的五点七毫米弹，接着又开口说：

「你应该还有子弹吧？」

「嗯嗯…………还剩下一发。」

「那我们就以决斗形式来分个高下。这样吧……离开十公尺之后，你用枪而我用剑摆出战斗姿势。然后我会丢出这颗子弹，当子弹掉落在地面的瞬间便开始比赛。你觉得如何？」

诗乃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因为他的异想天开而感到无奈。诗乃没有注意到，自己刚才的愤怒感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稀释，只是开口这么说道：

「我说啊……你觉得这样可以分出高下吗？只是十公尺而已，这把黑卡蒂的子弹绝对会打中你。再加上我的技能熟练度，数值补偿以及这家伙的性能，这是系统上绝对会命中的距离唷。你根本没有挥动光剑的时间。结果还不是和你自杀一样？」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自傲的说完之后——桐人那鲜红的嘴唇露出了微笑。

看见他那副表情的瞬间，诗乃感觉背后闪过一道电流。

他是认真的。这个光剑使是真的认为就算和诗乃进行这种西部决斗也能获胜。

确实黑卡蒂Ⅱ的弹匣里只剩下一发子弹。或许他是觉得只要避过之后就能够获胜，但这实在是太天真了。面对必中必杀的子弹，根本没有「任何办法」能躲过。购物中心里「避弹游戏」的那个枪手所使用的老古董左轮手枪，无论是弹速、准度与威力都远远落后于黑卡蒂。

但是——如果桐人真有某种「方法」的话呢……

那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见识一下。

下一个瞬间诗乃便点了点头，接着开口说道：

「好吧……就用这方式分个高下。」

于是她转身，在中央分隔岛上往东走了十几步，接着再度转身面对太阳。

两人的距离刚好是十公尺。诗乃举起抱着的黑卡蒂后，将枪托抵在右肩并打开双脚摆出射击姿势。

现实世界里的话，再怎么强壮高大的男人都无法以站姿来发射反物质狙击枪，但GGO里只要有充分的能力值就有可能办到。当然诗乃有可能因为承受不住巨大后座力而向后倒，但反正只有一发子弹而已，所以也没关系了。

拉下退弹杆，将留在弹仓里的最后一发子弹送进弹膛里。

把脸颊靠在机关部并将眼睛贴上瞄准镜后，发现就算在最低倍率之下桐人的身影也充满了瞄准镜。

那宛如少女的漂亮脸庞上，已经看不出数分钟前那种毫无气力的模样了。他那黑曜石般的外表发出绚烂光芒，嘴上还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桐人以左手指尖夹住由5—7手枪取出来的子弹，维持着手臂往前伸直的模样，然后从右腰上拔下光剑。大拇指推上开关之后，闪烁蓝白色光芒的能源剑刃便随着震动音伸了出来。

目前在外面看着F组决赛的观众们一定搞不懂这两个人在做什么吧。但是诗乃根本不管他们怎么想。虽然是剑对上枪这种照常识来判断就能知道结果的决斗，诗乃后颈部却还是感到一股令人焦躁的紧张感。

——那家伙果然有某种「方法」。

有了这种直觉的诗乃将黑卡蒂的瞄准稍微移开了去。

刻度镜片后面的桐人张口这么说道：

「那要开始啰……」

他左手手指毫不犹豫地向上一弹。子弹一边回转一边高高飞上天空，受到夕阳照射之后在上空发出红宝石股的光辉。

桐人沉下腰部。摆出左半身在前方的姿势。他右手上的光剑则是微微向下垂。那是种从脚指到指尖部感觉不到一丝力道的放松站姿，但是却有一股类似拿枪瞄准对方心脏的压迫感由这瘦小的角色身上散发出来。

诗乃也感觉自己五感的敏锐度开始剧烈升高。空中的五点七毫米弹速度变得相当缓慢。所有声音全部消失，只剩下自己身体与黑卡蒂Ⅱ的感觉。不对，应该说连这两种感觉的界线都已经变得模糊。射手与枪械完全融为一体，变化成只为了让子弹击中目标的精密装置。

视线里的白色刻度镜片与绿色预测圆全部消失。

作为信号的子弹缓慢且宁静地掉落在维持站姿的黑衣剑士面前。即使子弹垂直切过瞄准镜里的视线并消失无踪，诗乃也还是能够感觉到它的存在。子弹慢慢回转慢慢接近地面——锐利的弹头接触柏油路面——判定两个对象接触之后，游戏系统便将产生声音效果的命令传达给AmuSphere——由信号组件发射出来的电子脉冲波刺激了诗乃的听觉皮质区——

叮。

当这道细微声音响起的瞬间，诗乃的右手食指扣下了扳机。

接下去一秒钟内所产生的好几种现象都伴随着鲜艳的色彩，在诗乃加速的意识里留下了深刻印象。

由黑卡蒂那大型防火帽里迸发出橘色火炎。

而对面有一道蓝白色闪电斜斜地割裂了夜色。

闪烁着流星般光辉的两个小物体分别由桐人左右两边向后飞去。

诗乃受到反物质狙击枪的后座力冲击，整个人一边向后倒去，一边才了解到自己所看见的光景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砍断了。

当做为信号的字弹落地那一瞬间，桐人右手上的光剑便往上斜斩，将原本应该命中他的致命五十口径弹在空中切断。诗乃所看见的两颗流星就是被高密度能源所切成两半，然后掠过桐人身体两侧向后方飞去的子弹碎片。

但是——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如果是猜测子弹轨道然后赌博式挥剑造成的结果就还可以理解。但是诗乃选择的不是一般人都会瞄准的角色中心线，而是对准了桐人的左脚。

像黑卡蒂这样的大口径枪械，都拥有「冲击损害」这样的追加效果。在这种超近距离之下，就算只是被打中手或是脚，也会因为承受冲击所造成的范围攻击力而让HP瞬间归零。

今天才转移到GGO里来，而且对枪械毫无了解的桐人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所以如果要猜测弹道的话，一定会守住身体的中心线才对。

但是桐人的光剑却准确地捕捉住往自己左大腿飞过来的子弹。而且在这种距离、这种弹速之下，预测线的辅助可以说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在感到讶异不已的一瞬间，诗乃的手臂也没有闲着。她虽然往后倒，但左手还是赶紧放开黑卡蒂，本能性地准备拔出腰问的MP7。

但在她拔枪之前……

以闪电般速度冲过这十公尺距离的桐人马上就来到诗乃眼前。他右手上的剑刀一闪，诗乃眼前染上了一片蓝色。

会被杀掉。

虽然有了这种预感，但诗乃还是努力不闭上眼睛。她睁开的双眼前方，可以见到光亮的黑发在巨大夕阳下画出扇子状弧形——

接下来一切全都静止了。

右手黑卡蒂与左手MP7都往下垂的诗乃虽然整个人向后倾斜，但过了好一阵子都没有倒在路上。那是因为桐人的左臂从后面支撑着她。

诗乃就维持着后仰的姿势，而剑士右手上的光剑剑刀就整个抵在她那毫无防备的咽喉上。

这时她耳朵里只能听见电浆的低声震动与远处的风声。

左脚整个向外踏并探出身子的桐人与整个人向后仰的诗乃就像在跳舞般紧贴在一起，他们甚至还维持这个动作好一阵子。

桐人漆黑的眼珠就在自己眼前。无论是在现实世界或假想世界。自己都没允许任何人接近到这种距离，但诗乃现在却不在意这一点，她只是凝视着桐人的双眼并且低声说道：

「……你是怎么猜出我瞄准哪里的？」

能源剑后方的嘴唇轻轻开启：

「我透过瞄准镜看见你的眼睛了。」

眼睛。也就是——视线。

黑衣剑士表示是根据诗乃的视线来读出弹道。

诗乃从没想过，这个世界里竟然有人可以办到这种事。一种近似战栗的感觉由她背部直接贯穿头部顶端。

太强了。桐人坚强的实力已经超过VR游戏的范畴。

但这就更让人感到不解了——为什么那时候他会在待机巨蛋的角落里抖得那么厉害，又为什么会用那么冰冷的手紧抓住诗乃的拳头。

从诗乃的嘴里流露出相当细微的声音。

「有这样的实力，你还在怕些什么？」

结果桐人的眼睛稍微产生动摇，经过短暂沉默之后．他才用压抑的声音回答：

「这不是实力，只是技术而已。」

一听到这答案，诗乃马上忘记抵在喉咙上的光刃而剧烈摇着头。

「骗人。别说谎了。光靠技术不可能砍得断黑卡蒂的子弹。你自己也应该知道才对。要怎样才能像你这么强呢？我……我就是为了像你这样才……」

「那我问你！」

桐人突然以低沉却隐含着类似青之火炎热量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的子弹真的能够杀害现实世界里的玩家……而且要是不杀了他自己或是相当重视的人就会被杀。在这种状况下你也能毫不犹豫的扣下扳机吗？」

诗乃忘记呼吸，瞪大双眼。

一瞬间诗乃有了「他知道吗」的想法。这名谜之来访者知道将诗乃过去染上一片黑暗的那个事件吗？

——等等，不对。应该不是那样。这个人过去……可能也曾经……

支撑诗乃背部的左手变得僵硬，但马上又放松了。桐人一边无力的摇头一边让前发碰着诗乃的额头，接着又低声说道：

「我已经办不到了……所以我一点都不强。我……甚至不知道那时候被我杀掉的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他们真正的名字……只是闭上眼睛、捣住耳朵，努力让自己把那一切全部遗忘掉……」

诗乃听不懂这段话的意思。

但是她可以确认一件事。那就是桐人内心也隐藏着和诗乃同样的黑暗以及恐惧。而他在待机巨蛋里等待下一场比赛时一定遇见了某件事情。某件让他埋藏在心里的黑暗再度涌出的事。

MP7由诗乃手上滑落到地面上。

空下来的手像被透明丝线控制般向上抬起，越过光剑剑刃后靠近桐人白皙的脸颊。

当她的手指快碰到桐人的脸之前——

桐人脸上忽然又出现之前那种目空一切的笑容。虽然瞳孔深处还残留着痛苦的光芒，但这名剑士还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要阻止诗乃的手般开口这么说道：

「那么——决斗就算是我获胜了吧？」

「咦……？啊，嗯……」

诗乃的心情一时之间没办法回复过来，所以只能不停眨着眼睛，结果桐人把脸更加靠近并且呢喃着：

「那可不可以请你自己投降。我不是很喜欢砍女孩子耶。」

那种令人生气又没礼貌的嚣张说话方式轻易地让诗乃想起自己的现状。也就是自己目前正被背后的左手以及光剑压制，呈现整个人与对方紧密接触且无法动弹的丢脸状态——而这种模样还直接被实况转播给待在待机巨蛋以及酒店里的人收看。

诗乃马上感觉自己的脸颊开始泛红，于是她也用从紧咬的牙根里吐出来的声音低声回答：

「……我很感谢有机会能再度和你对战。明天的正式大赛一定要活到遇上我为止啊。」

说完后她便转过头去，大喊了一声「投降！」

比赛时间共十八分五十二秒。

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选拔F组决赛结束。

第五卷 幽灵子弹 后记

我是川原 砾。非常感谢您购买本系列第五集，跟另一个系列合起来算是我第十本创作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5幽灵子弹》。

在网络游戏里面，除了MMORPG之外也还有另外两种相当受欢迎的游戏类型。其中一种是「Real-time Strategy（实时战略）」游戏，而另一种就是「First Person shooter（第一人称射击）」游戏了。

虽然两种我都喜欢，但要谈RTS的话，这点篇幅根本不够所以只好省略（笑）。

而FPS就如同它的名称一样，通常是拿着枪械以主角（=玩家）的第一人称视点来进行战斗的游戏。它的发源地是美国，所以现在不论是游戏数量或是玩家人口都是美国占绝对多数，但只要在在线到处与人对战，就会遇见让人想说「你是席摩·海赫（注：芬兰陆军神枪手）转生吗！」的情形出现吧。大概就是我还在全力冲刺当中，就听见远方传来碰一声，接下来我便从额头喷出血来倒地而亡这样的情况。或者是在接近战里，我明明已经拿着突击步枪扫射了，但对方却左闪右躲的靠近我身边，然后用刀子轻松干掉我（这种时候就让人想大叫「你是史帝芬席格转生吗！」）。不过也有人说只是我太逊了而已！

MMO里的PvP会因为等级与装备的差异而产生相当大的影响，但FPS基本上角色能力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异，完全倚靠玩家的技术。而想在《SAO》系列里表现出这种类型「实力」的动机，便是我创作这篇《幽灵子弹》的原因之一。

只不过最大的问题就是我虽然喜欢FPS，但对于枪械可以说是一窍不通……这次在文章里面虽然使用了一大堆枪械名称与专有名词，但全部都是临时抱佛脚的急就章知识。

对这方面相当了解的读者在看故事时，可能会发现有许多让你大喊「这哪有可能！」的场面，但还是希望大家多包涵，把它想成「反正是在游戏里面」就好了。

在相关职务越来越多当中，还一直耐着性子陪我修正原稿的担当编辑三木先生、这次也以插画完美呈现本集两位（笑）女主角魅力的abec老师，以及尽管上一集后记里就写着「接下来会进入暴走状态」也还是支持我的各位，请用额头接受我充满感谢的头槌射门吧。下一集也请各位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〇年六月十八日

川原 砾

第五卷 幽灵子弹 插图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七章

台版 转自 anglegamer、哦☆卖糕的、凌水柒月、水樹奈奈@SOSG论坛

「哥哥~」

晴朗的星期天，原本坐在桌前吃着午餐的我，在看见亲爱的妹妹伴随着最灿烂的笑容呼唤我时，马上有股「不祥的预感」冲上眉间，由此便可以证明我——桐谷和人有多素行不良。不过，我还是停下把小西红柿往嘴里送的动作，开口说：

「……干嘛突然这样叫我啊，小直？」

才问完，便看见坐在对面的妹妹——正确来说应该是表妹——桐谷直叶从身边椅子上拿起某个东西，此时我马上就知道自己的预感没错。

「那个啊……今天早上，我在网络上看见这样的消息喔？」

随着这句话，一张A4大小的打印纸被推到我眼前。看来她是将国内最大的VRMMO游戏情报网站「MMOTomorrow」，简称「M Tomo」的新闻栏给打印下来了。

只见头条新闻的位置上以粗大字体写着「决定Gun Gale Online最强者的大混战，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正式大赛的三十名参赛玩家出炉」。

下方还刊载着简短的报导与全部出场者的名单。

直叶那指甲剪得相当整齐的食指，指着一行写着「F组第一名：Kirito〈初〉」的文字。我侧眼看着那排字，同时无力地试着想将事情掩饰过去。

「咦、咦~竟然有名字跟我那么像的人耶——」

「什么相像，是完全一样吧。」

直叶整齐浏海下方那符合运动少女形象的干净脸孔露出微笑。

现实世界里的她，可是位才高中一年级就忽然被选拔进入全国高中联赛与玉龙旗团体战（注：日本高中剑道三大赛之二）的剑道选手，像我这种只窝在家里的虚弱家伙，体力上根本就不是她的对手。而且直叶还在完全技能制的VRMMo「ALfheim Online」里操纵名为「莉法」的精灵剑士，那端正刚毅的剑技时常凌驾于我这种随手乱舞的剑法之上。

虽然无论在现实或是虚拟世界里，一旦和直叶吵架我就只能马上道歉，但平常应该不需要担心这一点才对。因为在我回到现实世界来的这一年里，已经完全将我们小时候的疏远感消除，还培养出深厚的感情，连暑假暂时从美国回来的老爸看到了都还会吃醋呢。

今天——二〇二五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天，因为母亲按照惯例待在编辑部，所以午餐还是由我和直叶前去采购材料，合作完成加了水煮蛋的凯萨色拉与海鲜烩饭，接着面对面坐在桌子前一团和气地开始用餐……到直叶把那张打印纸拿出来为止。

「是、是啊……完全相同呢，嗯。」

我勉强将视线由印刷着垮Kirito名字的纸张上移开，然后将小西红柿放进嘴里，咀嚼时还以模糊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但是，这应该是个很大众化的名字吧？我也只是省略本名而已。这GGO里面的桐人，名字说不定叫什么……雾峰藤五郎吧，嗯。」(注：日文中桐与雾发音同为KIRI)

说出这种空虚的话后胸口之所以会感到一阵刺痛，一定是因为对亲爱的妹妹撒了漫天大谎的关系吧。是的，直叶所指的Kirito分之百是我本人在游戏里的角色。

至于为什么非得隐藏这件事实不可呢？原因在于我为了参加发生问题的射击游戏MMO「Gun Gale Online」里名为「Bullet of Bullets」的大会，而把当成根据地的ALO里使用的角色·桐人「转移」到GGO世界里去了。

所谓的转移，是所有利用「The Seed」平台的VRMMO游戏共同拥有的功能，它可以将玩家于某游戏内培养出来的角色，在「保持原本强度」的情况下转移到别款游戏里，这是几年前根本无法想象的系统。

但这种系统当然也有一定的限制存在。而最大的限制，就在于单单只能移动角色，无法将拥有的金钱与道具带到新游戏里头去。因此，转移通常不是暂时性的观光，而是永久性的迁移行为。

如果我说自己要从ALO迁移到另一个游戏里，深爱着那个精灵国度的直叶一定会大受打击。而另一方面，我也犹豫着是否要向直叶说明为什么得将「桐人」转移到GGO里这件事。因为这与VRMMO世界最为深沉的黑暗面有关。

委托我到GGO世界调查整起事件的男人叫做菊冈诚二郎。他曾隶属于政府的「SAO事件对策小组」，现在则是总务省VR世界管辖部门，通称「假想课」的国家公务员。

一周前的星期天，菊冈把我叫出去，告诉我某个奇怪的案件。

他表示在GGO世界内部的街道里，有个角色对其他角色说出「制裁」这种话并且朝对方发射子弹。如果仅仅如此，那么就单纯只是恶作剧或骚扰而已。不过，现实世界里有两名操纵游戏角色的玩家，也在遭受枪击的同一时刻心脏病发死亡了——大致上就是这么回事。

我认为，这有九成的可能性只是偶然。

然而，我实在无法舍弃那剩下一成的「某种」可能性……于是接受了菊冈危险的委托，登入GGO世界里，希望能接触那名引发骚动的枪击者。

由于没时间从头开始锻炼角色，我只好将ALO的桐人转移过来，并为了吸引枪击者的目光而参加昨天星期六所举行的BoB预赛。初次体验的枪械战斗让我感到相当头痛，所幸首先遇见的玩家巨捆靡遗地向我讲解游戏内容，让我得以成功通过预赛，并且和可能是枪击者的男人有了第一次接触。

但目前为止，还不知道那名自称「死枪」的男人，是否真的有在游戏内杀害现实世界玩家的力量。

不过，这让我晓得了一件事。

那就是「死枪」与我之间有着出乎意料的关系存在。

「死枪」就跟我一样，是那个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的「生还者」。而且不只如此，我和他过去说不定曾经交手过，还打算终结对方的生命——

「哥哥又露出这种恐怖的表情了。」

听见这句话，我的身体忽然震动了一下。空虚地望着天空的双眼再度聚焦后，马上就看见直叶皱着眉头，一脸担心的表情。

她将方才推到我眼前的影印纸放在桌上，轻握着双手盯着我看。

「那个……其实我早就知道哥哥……也就是『桐人』从ALO转移到GGO里了。」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吓得眼睛都快跳出来了。看见这种反应之后，比我小一岁的妹妹露出早已看透一切的成熟笑容。

「桐人都从朋友名单里面消失了，我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不、不过，我打算这周末之后就转移回去……而且名单也不用每天看吧……」

「我不用看也感觉得到。」

直叶斩钉截铁地这么说。那对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充满谜团的光彩，而此时我居然涌起「这家伙也是女孩子呢」的想法。这种念头实在令人感到很不好意思，再加上瞒着妹妹进行转移的愧疚感，让我不由得别开视线。但直叶却还是平稳地对我说：

「……我昨天夜里一注意到桐人不见了，马上就注销游戏并准备冲进哥哥的房间里去。但哥哥绝对不会没有理由便瞒着我离开AO对吧？我想这一定有什么原因，于是便联络了亚丝娜。」

「这样啊……」

简短地附和之后，我的脖子缩得更短了。

由ALO转移至GGO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了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以及我们两人的「女儿」，也就是人工智能结衣。而理由在于……别说两天了，就算我只消失两秒，拥有部分系统登入权限的结衣也会马上发现。

而且结衣不喜欢我有事情瞒着亚丝娜。当然，我若说自己有苦衷她一定能理解，但一想到我的指示将给结衣的主程序带来负担，便没办法这么做了。

于是我便只告诉亚丝娜和结衣「由于接受了菊冈诚二郎的请托，所以得到GGO世界去一趟」，还说明目的是为了「调查The Seed连结体」。但我没办法向她们表明调查的核心部分，其实是「死枪」在游戏内的枪击，以及现实世界里的两起死亡事件——

这事件实在是荒诞无稽。但由于太过于奇特，反而让人确实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而这也是我无法将转移的事情告诉直叶或其他朋友的最大原因。

垂下视线、口中含糊其辞的我，耳里忽然听见移动的声音。

接着是细微的脚步声，以及两边肩膀被手触碰的感觉。

「哥哥……」

直叶将身体靠在我的背后，然后在我耳边低语：

「亚丝娜她说『跟往常一样，桐人在GGO里大闹一番后立刻就会回来了』。但是，我想她心里一定很不安才对。而我也和她一样。因为……因为，哥哥昨天那么晚才回来，而且脸上的表情非常恐怖。」

「是吗……」

我只能这么回答。直叶的短发轻抚过我的脖子，在离我左耳非常近的距离，一道夹杂着鼻息的声音响起。

「应该……没有危险吧……？我不希望你又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我不会离开的……」

我这次清楚地告诉她，然后将自己的右手叠在左肩的小手上。

「我保证。今晚GGO大会活动结束之后，我就会回到ALO和……这个家里。」

「嗯……」

直叶似乎点了点头，然后上半身就这样靠在我身上，暂时停着不动。

我被囚禁在SAO的两年里，妹妹已经非常心痛了，而现在又让她感到如此不安，实在是太不应该了。

其实我也可以发一封「我不接受委托了」的简讯给菊冈诚二郎，然后忘记所有事情——但经过昨天的预赛之后，有两个理由让我很难做出这样的决定。

其中一个原因是，我已经与那个误以为我是女性玩家而亲切地指导各种知识、拿着恐怖巨大狙击枪的女孩子「诗乃」约好再战。

而另一个原因就是我和「死枪」之间的宿怨。

我得再度面对那个身穿灰色长袍的男子，并确认他「过去的名字」——以及他那两名被我用剑斩杀的伙伴之名。因为这原本是我回到现实世界后，应该立刻完成的责任……

我轻轻敲了敲直叶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再度说道：

「不要紧，我一定会回来的。来，我们快吃吧。东西要冷掉啰。」

「嗯…………」

直叶的声音变得比较有力了。她点点头，用力抱了我的肩膀一下后才放开。

小跑步回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后，妹妹脸上又有了充满精神的笑容。她舀起一大匙烩饭放进嘴里，接着又轻轻挥舞着汤匙。

「话说回来，哥哥……」

「…………嗯？」

「我从亚丝娜那里听说了，这次的『工作』好像可以赚不少钱对吧~？」

「呜！」

菊冈跟我约定好的三十万圆报酬，以及准备拿这笔钱购买的最新规格PC零件一览表，随着喀啦喀啦的音效在我脑海里展开……我判断势必得削减些硬盘容量之后，「碰」一声拍了一下胸部。

「嗯、嗯！我什么都买给你，好好等我回来吧。」

「太好了！我老早就想要一把奈米碳管制的竹剑了！」

……看来主存储器的容量也得有所修订才行了。

为了避开车潮，我稍微提前在下午三点便跨上老旧机车出门。

车子沿着川越街道不断向东，通过池袋后由春日大道往都心前进。接着我在本乡折往南边，由文京区进入千代田区后，不到几分钟作为目的地的综合医院便出现在眼前。

虽然昨天才来过这地方，但记忆似乎已经相当遥远。

其实理由相当简单。因为昨晚我即使躺在自己床上也完全无法入睡，只是在黑暗当中张开眼睛，拼命回想心底深处那早已遗忘的过去——SAO时代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毁灭的整个过程。

结果，凌晨四点时我终于放弃靠自己入睡，戴上AmuSpheren入VR空间里，藉由区域网路从自己房里的PC当中叫出「女儿」结衣，然后要她陪我闲聊直到「睡眠注销」成功为止，但最后还是因为没办法熟睡而做了个很长的梦。

幸好我几乎不记得梦的内容，但从醒过来到现在，耳朵深处一直有道声音盘旋不去。

——你是桐人吗？

这是昨天BoB预赛当中，可能是「死枪」的玩家对我的低语。

而这同时也是我用剑斩杀的两人——不对，包含担任亚丝娜护卫的那个男人在内，总共三名「微笑棺木」成员对我的疑问。

是你吗？你就是那个杀了我们的「桐人」吗？

无论是在BoB预赛会场或梦中，我在面对这个问题时都无法直接回答「没错」。

今天晚上八点开始的决赛里，我应该会再度和那个像亡灵的家伙碰面才对。如果再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我这次非得承认不可。

但我却没自信能做到这一点。

「…………早知道会这样……」

就不要将「桐人」由ALO里转移过来，直接用全新名字的角色潜入GGO就好了。

对事到如今还有这橹丢脸想法的自己苦笑之后，我便将摩托车停好，走进病房大楼里。

由于出门之前先传过简讯，所以安岐护士已经在昨天那间病房里等我了。她跟昨天一样随性地绑着辫子，但今天鼻子上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只见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起那双修长的腿，看着已经有些跟不上时代的纸张印刷文库本。但她一看见我走进来，便迅速合上书本并露出微笑。

「唷，这么早就来啦，少年。」

「抱歉，今天也要麻烦你了，安岐小姐。」

对她点点头后，我瞄了一眼时钟，发现还不到四点。虽然距离BoB决赛开始还有四个小时以上，但如果跟昨天一样搞到差点来不及报名而冷汗直流，那也未免太没有学习能力了吧？所以我还是早点登入，练习一下射击技巧比较好。

我将外套挂在衣架上，对安岐护士说：

「那个……决赛是晚上八点开始，所以那时再看我的心电图就可以了。」

结果这位白衣护士轻轻耸了耸肩。

「没关系。我刚轮完夜班，今天休假。所以无论陪你几个小时都没问题喔。」

「咦……那、那不是很不好意思吗……」

「会吗？那我想睡时就借一下你的床啰？」

她口中说着这种台词，还眨了一下眼，身为一个在现实世界里头女性经验值相当低的重度VRMMO成瘾者，只能含糊其词并移开视线而已。安岐护士看见我的样子便呵呵笑了起来。由于在复健时的丢脸模样被这个人尽收眼底，所以我在她面前可以说完全抬不起头来。

我为了掩饰尴尬而一屁股坐到床上，接着马上依序扫过旁边准备好的各种屏幕器材，以及放置在枕头上的银色双重圆冠型头盔——「AmuSphere」。

菊冈特别帮我准备了全新的机器，无论是不锈钢的外表还是人工皮革的内侧，都没有任何一污点。它时尚的设计与质感远远超过原始的NERvGear，与其说是电子机器，倒不如说是装饰品还比较合适。

如同它「绝对安全」的广告词一样，这台机器应该无法产生致命的微波才对。不，应该说它早就被严格设计成只能产生微弱的电磁波而已。

所以按照常识来判断，其实根本不用特别跑到医院在胸口贴上心电图的电极，还安排护士守在旁边照顾自身安全。无论是什么人用什么样的手段，都无法利用这台AmuSphere伤害我分毫。

但是——

但是GGO里的知名玩家「ZXED」与「薄盐鳄鱼子」在现实世界里确实己经死了。

而对他们的角色发射假想子弹的「死枪」，是过去曾在SAO世界凭着自己意志PK……也就是杀人的玩家。

如果，完全潜行技术这个东西，现在还有仍未被发现的危险要素呢？

比如说，在SAO这个异常世界杀了人的玩家，得到了某种适合在VR环境里放射的数字化「杀气」或「怨念」，而这种力量又经由AmuSphere将其转变为档案，再利用网络流入被狙击者体内对其神经系统发出某种讯号……最后造成心脏停止。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死枪」在游戏内的攻击便有可能让现实世界里的玩家死亡。

同时「桐人」所挥动的假想之剑，也有可能真的杀掉「死枪」或是其他人。

我也曾在艾恩葛朗特里杀害过其他玩家，数量说不定比大部分红色玩家还要多。

一直以来，我都刻意地去遗忘掉丧生在我剑下的那些人。但是，昨天那段记忆的封印已经解开了。

不，应该说我根本就不可能忘记这段过去。这一年里面，我只是让自己别过脸不看这段沉重的过往，不断逃避着应该承受并且付出代价的罪过……

「少年，你是怎么了？怎么脸色那么难看？」

白色休闲鞋的尖端忽然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膝盖。

我被吓得肩膀紧绷。抬头一看，才发现安岐护士透过无框眼镜以沉稳的目光看着我。

「啊……没什么……」

我微微摇头，但最后还是咬紧了嘴唇。几个小时前才为了同样的理由让直叶担忧，现在还让接受这个麻烦委托的安岐小姐替我操心，这也未免太丢脸了。

然而，护士小姐脸上浮现过去复健时曾鼓励过我的笑容。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移动到我身边说：

「难得有机会让美女护士做心理咨询，你就把心事全说出来吧。」

「…………要是我拒绝，应该会遭天谴吧。」

「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后，我看向地面，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那个……安岐小姐，你到复健科来之前是在外科服务对吧？」

「嗯，是啊。」

「请原谅我这个不礼貌而且直接的问题……」

我稍微瞄了一下左上方，以更细微的声音问：

「…………已经过世的患者，能在你的记忆当中停留多久……？」

这是个挨骂或遭到白眼也不为过的问题。如果我是护士，一定会觉得「不懂医疗现场的小鬼问这是什么自以为是的问题」吧。

不过安岐护士脸上还是保持着沉稳的微笑，回了我一句「这个嘛……」。她看了一下病房的天花板后，慢慢张开嘴说下去：

「只要我去回想，就可以想起他们的名字与容貌。就算只是在同一问间术室里共处一个小时的病人……嗯，依然记待。我明明只看过他们因为麻醉而沉睡的脸而已，这还真的很不可思议对吧。」

也就是说，安岐小姐参加的手术里面有患者过世啰……虽然我知道这并非什么可以随便触及的话题，但还是忍不住这么问道：

「你不会想忘了他们吗？」

不知道这么说的我脸上作何表情，只见安岐小姐连眨了两下眼睛。但她涂着薄薄口红的嘴唇仍旧保持着微笑的形状。

「嗯……这个嘛……我不知道这样算不算回答了你的问题……」

安岐小姐先这么说完后，才用略为沙哑的声音接下去：

「人类呢，只要是觉得应该忘记的事情，就一定会忘记。甚至连『我想忘记』的念头都不会有。因为你愈是想要忘记，记忆反而愈深刻，最后会记得更为清楚不是吗？这么一来，或许……心底深处，也就是潜意识里其实根本不想忘记那件事吧？」

这意料之外的答案，让我轻吸了一口气。

愈是想要忘记，反而愈是无法忘记……？

这句话入人心扉，在嘴里引发一股强烈的苦味，而我在内心将它变成自嘲的笑容之后，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么，我还真是个恶劣的人呢……」

避开安岐护士那带有「为什么」意味的视线后，我看向双脚中间的地板。接着又握紧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利用这股压力将胸口的话吐出来。

「…………我在SAO里面……杀害了三名玩家。」

沙哑的声音撞上病房白色墙壁，变成奇妙的回音传了回来。不，其实应该只有我的脑部感受到回响而已吧。

我去年十一月到十二月为了复健而住到这间医院来时，安岐小姐是负责照顾我的护士。所以她知道我被囚禁在假想世界里两年的事情。但在这之前，我从未对她说过那个世界内部所发生的事情。

从事医疗工作的人，听到任何夺走生命的事故，一定都会感到很不愉快。但从嘴里冲出来的话语却再也停不住了。我只能将头垂得更低，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他们全部是红色……全部是『杀人凶手』，但我也可以选择不杀掉他们，而让他们无力反抗就好。但我还是把那些人杀掉了，因为自身的愤怒、憎恨……以及复仇心而斩杀他们。而我这一年来甚至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不，应该说我连现在提到这件事情时，也还想不起那两个人的姓名与脸孔。换言之……我是连自己亲手杀害的人都能忘记的家伙。」

闭上嘴后，病房里便充满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衣服摩擦的声音与床垫摇晃的感觉传到我身上来。我想应该是坐在左边的安岐小姐站起来准备离开病房了。

但我猜错了。忽然有只手穿过背部放在我右肩上，接着用力将我拉了过去。这时我身体左侧紧贴在白色制服上，接着全身紧绷的我，便听见有道细微的声音伴随着呼吸在极近距离处响起。

「抱歉，桐谷小弟。我虽然自信满满地说要替你心理咨讻，但我还是没办法将你背负在身上的重担消除，当然也没办法和你一起承受它。」

原本在右肩上的手开始抚摸起我的头发。

「别说『Sword Art Online』了，我根本没有玩过任何VR游戏……所以我无法感受你使用的『杀害』这两个字究竟有多沉重。不过……有一点我是知道的。你之所以非这么做不可，应该是为了要帮助别人对吧？」

「咦…………」

她这番话出乎我的意料。

为了帮助别人。这个要素确实是存在。但是——但是，也不能因为这样就……

「医疗上也会有必须选择抢救哪一条生命的场合出现。像为了抢救母亲而放弃胎儿、为了解救等待器官移植的患者而放弃脑死的患者。而且在大规模的事故或灾害现场，也有评估病患急救顺序的『检伤分类』制度。当然……不是说有正当理由就可以杀人。失去的生命，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换不回来。但是……像你这种与死亡事件相关的人，应该也有权利想到有人因为自己而获救。你有权利借着想起自己帮助过的那些人来让自己获得救赎喔。」

「让自己……获得救赎的权利……」

我用沙哑的声音说完之后，便在安岐护士的手还放着的情况下用力摇了摇头。

「但是……但是……我忘了那些被我杀死的人。把那些重担与义务全都抛弃了。所以我根本不配得救……」

「要是你真的忘记，就不会那么痛苦了。」

用坚毅的声音说完后，安岐护士便将左手放在我的脸颊上，并让我面向她。无框眼镜深处那对细长的双眼里，有着坚强的光芒。当她用剪短指甲的大拇指擦拭我的眼角之后，我才发现眼里已经渗出泪水。

「你还记得很清楚。当应该想起的那一刻到来，你就会全部想起。所以呢，那时候你也得同时回想起你帮助过、守护过的人才可以唷。」

轻声说完后，安岐小姐便将自己的额头靠在我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盘旋在脑袋中的沉重想法开始冷却下来，肩膀也因此放松。于是我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赤裸的上半身贴了胶体电极的我横躺在床上，用双手举起AmuSphere。

从昨晚起，就一直有股冰冷且沉重的恐怖与自责缠绕在身边，现在这些重担终于离我远去。但只要再度遭遇「Gun Gale Online」世界里的那个男人——也就是「死枪」，它们很容易就会重新压在我身上。

将简直变得像铸铁制般沉重的VR界面套到头上之后，我将电源打开，接着马上就有准备完成的电子音响起。我移动了一下视线，对坐在屏幕装置旁边的安岐小姐说：

「那就麻烦你帮忙监控啰。还有……刚才……那个……谢谢你。」

「哪里，没什么好谢的。」

用传道般的语气说完后，护士便在我身上盖了一条薄毛毯。在那股清洁肥皂的香味中，我用力闭上眼睛。

「八点前应该不会有事吧……我大概十点左右会回来。那么我走啰。开始联机——！」

喊完后，七彩放射光便在眼前展开，接着将我整个人吞噬进去。

逐渐遭到遮断的五感之外，传来安岐小姐的声音。

「了解了，你放心进去吧，『英雄桐人』。」

什么…………？

还来不及思考，我的意识已经离开现实世界，进入那个满是沙尘与硝烟的荒野。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八章

「那个男的……」

喀滋。

「……真让人火大！」

朝田诗乃用穿着球鞋的脚尖踢着秋千的铁柱，嘴里吐出这句话。

这里是离诗乃家不远的小小儿童公园角落。天空已经开始变暗，而这座公园又是只有两样游乐器材加上一个小砂堆的简陋地点，所以就算是星期天也没有半个小孩子在此玩耍。

诗乃旁边，坐在一具秋千上的新川恭二瞪大了眼。

「真、真是难得呢。朝田同学你……竟然会这么直接地批评一个人。」

「因为他真的……」

诗乃将双手插在棉布裙里，背部靠在倾斜支柱上，噘起了嘴继续说道：

「……很厚脸皮，然后又爱性骚扰、爱耍帅……说起来，哪有人到了GGO还用剑在战斗的啊！」

每当诗乃说到「那个男的」有多令人愤怒时，就会踢飞一颗脚边的小石子。

「而且，那家伙一开始还装成是女孩子，然后让我带他去商店选装备！我还差点就借钱给他了呢。啊~~真是的，我甚至给了那家伙名片……气死我了，什么『可不可以请你自己投降』嘛！」

这番抱怨，一直持续到周围终于没有大小合适的石头才停止。诗乃低头看了一下身边，发现恭二似乎非常震惊，用某种微妙的表情看着她。

「新川同学……你怎么了？」

「没事……与其说稀奇，不如说我第一次看见朝田同学你说了别人那么多坏话……」

「咦……是这样吗？」

「嗯。因为你平常好像对别人没有什么兴趣……」

「…………」

听新川这么一说，诗乃才有了自觉。

平常，她绝对不会积极地跟别人打交道，就算人家恶作剧——比如说像远藤那些家伙，她最多也只是感到厌烦而已。因为她觉得根本没必要浪费多余的精力在生气上。

真要说起来，诗乃连自己的问题都处理不完了，哪里有空去管别人的事呢？尽管如此，「那个男的」却莫名地让人相当火大，即使从昨天星期六午后的首次接触到现在，已经过了不止二十四个小时，那家伙依旧留在意识里挥之不去。

但也难怪她会这么生气。

诗乃开始玩VRMMO-RPG「Gun Gale Online」已经半年了。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遇过像那样正面侵犯别人私人领域的玩家。而且不仅如此，在预赛第一回战后的休息时间忽然被他握住手时，更因为过于震惊而产生了强烈动摇，这让诗乃在之后的第二回战里有两发由中距离进行的狙击没命中目标。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容易生气的。」

诗乃特地以脚尖将远处的小石子勾过来并朝着树丛用力踢去，同时低声这么说道。

「哦……是这样啊。」

恭二依然一直盯着诗乃，但他似乎想起了什么事，突然从秋千上探出身子热心地说：

「那么……要不要在哪个练功场伏击他？如果要狙击就由我来当诱饵……不过，要复仇还是正面战斗比较好对吧？我可以马上找来两、三名优秀的机枪手帮忙喔。或者用雷射击晕他来个MPK（注：Monster Player Killer，利用怪物杀害其他玩家）也不错。」

吃了一惊的诗乃眨眨眼，接着举起右手，打断正订定各种PK计划的恭二。

「嗯……那个……我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呢……他虽然很让人火大，但战斗方式倒是十分光明正大。所以我也想在公平条件之下，堂堂正正地和他一决胜负。虽然昨天战败……但我已经明白他的战法了，而且还有复仇的机会呢。」

诗乃推推那副平光眼镜，揍着从裙子口袋里拉出手机来确认时间。

「还有三个半小时，BoB决赛就要开始了。这次一定要在这个盛大的活动里，把那个角色给轰出一个大洞来。」

诗乃右手食指笔直地朝向西方天空，瞄准线前方甚至可以见到开始上升的红色月亮。

昨晚，也就是十二月十三日的晚上，举行了一场决定GGO最强者的活动——「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预赛。

K组的诗乃一路过关斩将，但最后出现在她眼前的，却是那位理当还是初学者——不过心里早已有某种预感会碰上他的「那个男人」。

那家伙的名字是「桐人」。是从诗乃不知道的VRMMO里，利用「The Seed」平台所特有的转移机能来到GGO的玩家。

诗乃为了报名预赛而前往GGO世界首都「SBC格洛肯」总统府高塔的路上，遇见了应该是刚潜行到游戏里来的桐人。他询问诗乃武器店应该怎么走，平常总是冷冷指个方向便离开的诗乃，这次却主动带路。

而理由便在于——桐人的角色，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子。

诗乃事后才知道，这种模样的M型角色在GGO里被称为「9000系列」，是一种乍看之下与F（女性）型没什么两样的角色。由于这种类型鲜少出现，所以可以连着账号卖个很高的价钱。而理所当然地，桐人的外表就是符合这种身价的「美人」。一头亮丽的长直黑发，宛如夜空般绽放光芒的大眼睛，还有雪白的肌肤与纤细的身体。老实说，甚至比诗乃那种货真价实的F型角色还要女性化。

玩了半年GGO的诗乃，从来没有遇过「女性初学者玩家」。当然她是认识几名女性玩家，但她们玩GGO的资历全部比诗乃还要久——全都算是老鸟，跟诗乃之间互射的子弹可能比对话还要多。

因此诗乃一看见这个不知如何是好的黑发少女——其实是个男性——马上想起过去的自己，于是就像被吸引般自动担任了他的导游。

两人先在大型商店里挑好装备，然后诗乃教会他「弹道预测线」这种GGO独特的战斗系统，接着还指导他在总统府高塔里报名预赛的方法。最后他们一起移动到高塔地底的待机巨蛋，为了将街道用装备换成战斗用而进到休息室里。而诗乃就在里面把除了内衣以外的全副武装卸除——到了这个时候，桐人才报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性别。

诗乃因为强烈的羞耻与愤怒而给了对方一巴掌，接着这么说：

「一定要打到决赛来啊。课程的最后，要让你尝尝宣告败北的子弹是什么滋味。」

不过老实说，她根本不觉得有这种机会。

桐人是个刚转移到GGO来的初学者。而且这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主要武装选的竟然不是步枪也不是机关枪，而是「光剑」这种超接近战用的武器。

要靠剑赢过用枪的对手，可以说是天方夜谭。诗乃在心里如此预测，然后准备就此忘记桐人的事情——

想不到，桐人竟然遵守了与诗乃的约定。在六十四人争夺胜利的F组预赛里，只靠着一把光剑与副武装的小口径手枪便从第一回合打到第五回合，一路前进到有诗乃等待的决胜战里。

在成为预赛决胜战舞台的黄昏高速公路上，诗乃见识到了桐人惊人的战斗能力。他以光剑的细长能源刀刃，将诗乃心爱的反资材狙击枪「Ultima Ratio Hecate Ⅱ」发射的必杀50BMG弹给挡住——不，应该说是劈开了。

桐人以猛烈的冲刺穿过分成两道光芒的子弹中间，冲进诗乃身边后将剑刃架在对方脖子上，并在极近距离之下低声道：

「那可不可以请你自己投降。我不是很喜欢砍女孩子耶。」

「~~~~~~~~~~~~~！」

光是回想，就能重新感受到当时那种屈辱感，于是诗乃将对着月亮的右手粗暴地放下。她因为还想踢小石头而在脚边寻找了一阵子，然而很可惜，它们已经全都被踢到远方的草丛里了。于是，她只好用球鞋的根部用力踢了一下背后的铁柱。

「给我记住……这个屈辱我一定会加倍还给你……」

当她用力喘息时，恭二由秋千上站起身，好像还是很在意似的皱着眉头看诗乃的脸。

「……怎、怎么了？」

「那个……你这么做……没关系吗？」

恭二的目光落在诗乃的右手上。原来在不知不觉之间，她原本轻轻握住的拳头已经竖起了食指与大拇指，做出类似手枪的形状。

「啊……」

她急忙张开手轻轻挥了一下。确实，平常光是这种让人联想起「枪」的动作，便会让诗乃感到心悸。然而，现在却很不可思议地没有那种感觉。

「嗯，没关系。好像是因为生气……所以没什么大碍。」

「这样啊……」

恭二低下头，持续凝视着诗乃的眼睛。他忽然伸出双手包住诗乃的右手。那温暖又有些汗的手掌触感，让诗乃反射性低下头。

「怎……怎么了吗，新川同学？」

「我总觉得……非常担心……因为朝田同学跟平常不太一样……那个……如、如果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什么都愿意做。决赛时我只能透过屏幕帮你加油……但要是有其他能做的事情……我……」

诗乃瞬间将瞄了恭二一眼。那纤细的脸庞当中，只有双眼因为内在洋溢的情感而不断发出光与热。

「什……什么才叫做平常的我呢……」

她一时想不起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于是如此低语。接着，恭二的双手开始用力，张口急促地说：

「朝田同学总是很冷酷……保持一副超然不会为任何事动摇的模样……你明明有跟我相同的遭遇，却没有像我一样逃离学校……实在是太坚强了。我一直很懂憬朝田同学这种个性。朝田同学……可以说是我的理想。」

被恭二气势所压倒的诗乃想要向后退，但身后的秋千铁柱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可、可是……我一点都不坚强啊。你也知道吧……我只要看见枪，就会发作……」

「但游戏里的诗乃就不一样了。」

恭二继续踏出半步。

「她可以自由自在地操纵那么强力的武器……已经可以说是GGO里最强的玩家之一。我认为那才是朝田同学真正的模样。现实世界里的朝田同学，一定也会变成那种样子。所以……你不用担心。看见你因为那个男人而生气、动摇，我……我就忍不住想帮忙……」

——可是呢，新田同学……

稍微别过目光之后，诗乃在心中这么呢喃。

——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也是和普通人一样会哭会笑的喔。我并不是凭自己的意志变成「现在的样子」。

变得跟游戏里的角色一样坚强，确实是诗乃的心愿。然而，那只是希望能超越对枪械的恐惧感，而非舍弃自己所有的感情。

说不定，自己心底还是希望能像普通人那样和朋友一起欢笑、一起吵闹吧。所以在格洛肯街角看见那个迷路的初学者少女时，才一反常态地拼命照顾对方，也因此才会在知道对方是男性之后那么生气。

诗乃很感谢恭二这么关心自己。虽然很感谢，但她总觉得这份心意似乎瞄偏了。

——我……我想要的是……

「朝田同学……」

耳边忽然传来呢喃声，让诗乃瞪大了眼。不知何时，恭二的双臂已经将她连着铁柱一起抱住了。

尽管无人的公园几乎已被黑暗所包围，然而叶子掉光的行道树对面大街上还有行人经过。现在不论任何人见到诗乃与恭二，都会认为他们两个是情侣吧。

一想到这里，诗乃便反射性地以双手将恭二的身体推了回去。

「…………」

恭二以受伤般的眼神看着诗乃。她吓了一跳，这才赶紧解释：

「抱、抱歉。听见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你是我在这里唯一能交心的好朋友。但是……我现在还没有那种心情。因为我的问题必须靠自己奋斗才能解决……」

「……这样啊……」

看见恭二寂寞地低下头，少女心中充满了罪恶感。

恭二应该知道诗乃的过去——那个事件才对。在他拒绝到校之前，远藤等人已经将这件事宣传给全校知道了。即使知道那个事件，他还愿意与自己交心，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对他付出真心呢？当然诗乃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念头。她知道，要是恭二因为伤心而离开，自己将会感到非常寂寞。

然而，潜意识的角落不知为何就是会闪过那个男人，也就是桐人的脸庞。他有着过剩的自信心、对自己的实力绝对信任。诗乃希望能够藉由和他交战，逼出自身的全力。

没错——现在诗乃唯一的愿望，就是打破包覆在心上那层又黑又硬的壳，让自己由恐怖的回忆当做解放出来。为了做到道一点，她要在黄昏的荒野里战斗，并获得胜利。

「所以……你可以等我到那个时候吗？」

她以极细微的声音说完，恭二便以含着种种感情的双眼凝视着诗乃，一会儿后点点头露出微笑。他以唇语表示「谢谢」，诗乃也跟着笑了。

离开公园之后，诗乃便和恭二道别，接着赶回自己家里，途中还在便利商店里买了矿泉水与芦苔果粒优格当作晚餐。她平时总会尽量自己烹调营养均衡的料理，但在进行超过三个小时以上的长时间潜行时，会有许多原因让玩家不宜塞太多食物到胃里。

少女单手拿着发出沙沙声的小袋子冲上楼梯、踏进家门。急忙锁上电子锁之后，她便穿越厨房来到三坪大小的房间，并瞄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

虽然还有好一阵子才会到BOB决赛开始的时刻——晚上八点半，但诗乃还是想早点登入，然后花点时间在检查装备·弹药与集中精神上。

她迅速脱下厚棉布材质的无袖连身裙与棉质衬衫并将它们挂在衣架上，接着连上半身的内衣也脱下丢在角落的篮子里。她一边因为盘据在地板上的冷空气缩起身体，一边换成无袖运动内衣与短裤这种较为轻松的服装。

按下不会设定成太高温的空调以及加湿器电源后，诗乃喘了口气并且在床上坐下。她从塑胶袋里拿出宝特瓶，转开瓶盖后稍微含了一小口水到嘴里。

靠AmuSphere的感觉讯号中断机能，在潜行时能有效阻断百分之九十九来自现实环境的干扰，但诗乃还是从经验里学到许多可以维持舒适游戏环境的方法：潜行前少吃点东西、先去上厕所等基本知识自然不在话下；此外注意气温与湿度，穿上无负担的服装也是相当重要的事。她曾经在盛夏时喝下大量冰开水后登入游戏，结果在中立区域的战斗里感到强烈腹痛，最后遭到检查出异常讯号的AmuSphere中断联线。当然，在她腹痛舒缓并再度联线时，角色早已死亡且传送到街道里了。

手头宽裕的重度VRMMO玩家，会为了追求完全阻断感觉而导入「隔离舱」这种物品。现在兼具休闲设施的高级网络咖啡厅已经开始设有这种隔离舱，上个月恭二便邀请过诗乃到这种店里头去。

登入用的房间为单人专用，在房里浴室淋浴完后，使用者便在全裸的情况下躺进占了房间近半面积的胶囊里。而胶囊内部出乎意料地相当宽敞，里面装有比重经过调整的黏稠液体，深度约四十公分。

一躺在上面，身体便会漂浮起来，连支撑脖子的枕头也几乎没有任何接触感。戴起挂在内侧墙上的AmuSphere并关上沉重的舱口后，隔离舱内部便完全被黑暗与寂静所包围。

其实，光是在那个空间内漂浮就已经是种相当有趣的体验了，但由于已经先和恭二约好在GGO里碰面，所以诗乃立刻登入VRH间里。

登入后的惊人之处在于，假想世界所给予的五感情报似乎真的比平常来得纯净。恭二说这是因为身体感觉已经降低到了极限，因此完全没有「中断讯号外泄」所产生的杂音。先不用说这些理论，那种连敌人靴子踩在沙上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感觉，确实让诗乃觉得物有所值。

然而，她同时也感觉到某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不安。

应该说——将肉体完全由现实世界里切割出来，反而会让人更加担心身体的状况。当潜行到VR世界时，现实世界里失去一切知觉的自己就像具玩偶般横躺在床上，而这个事实所带来

的一丝不安又被隔离舱给增幅了。

当然，与称作「恶魔机器」的NERvGear相比，AmuSphere的安全措施可以说是有点过头了。不仅特别不让感觉中断机能完全发挥效果——所以才会需要利用隔离舱——就连声音·光线·震动以及其他的刺激，都很容易启动防护功能将用户赶回现实世界。

即使如此，在潜行时玩家的肉体还是没有任何防备。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跟睡眠其实差不了多少，但诗乃在隔离舱里登入时，总是无法抛开让脖子感到些许刺痛的不安感。最后她得到了结论——即使会有些外泄的噪声出现，自己的小房间还是世界上唯一能安心的登入地点。

诗乃脑中胡思乱想，手里的小汤匙不停地动，结果优格马上就被她吃光了。容器在水槽里洗干净后，便丢进了资源回收垃圾袋里。接着她又在浴室里刷完牙、上完厕所、洗完手与脸后才回到房间里。

「——好！」

「啪」一声打了一下双颊后，诗乃便整个人躺到床上去。手机早已转为静音模式，房门与铝窗也已上锁，礼拜一要交的作业也事先在白天做完了。现实世界里需要挂心的琐事可说已经全部处理完毕。

她戴上AmuSphere，按下墙上的开关以熄灯。这时，想打倒的玩家脸孔先后不断地出现在转变成微暗的天花板上，接着又消失不见。

最后出现的是有着亮丽黑发与鲜艳红唇的光剑士——也就是桐人。他左手拿着手枪、右手里的光剑下垂，脸上露出轻视的笑容，笔直地凝视着诗乃。

诗乃心底马上燃起一股斗志。那个男人，可能是她在杀戮荒野中所能找到的最强敌人。他能帮助诗乃得到打破那禁忌过去的力量，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最后的希望。

我会尽全力战斗。而且一定要打倒他。

用力吸了口气并慢慢吐出后，诗乃闭上了眼，准备开口说出那句能让灵魂移动的咒语。下一刻，房间里便清晰地响起她变得相当坚强的声音。

「开始联线！」

身体所承受的水平方向重力忽然间消失，些微的浮游感随即降临。

接着天地在前方九十度回转。像从柔软的滑梯上溜下来般，脚尖先碰到了坚硬的地板。直

到俨想身体的五感完全调整好之后，诗乃才睁开眼睛。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在没有星光的夜空之中，拖着长尾巴流过的巨大全息图霓虹灯。

「Bullet of Bullets 3」的全红文字列在大楼之间闪耀。

诗乃出现在贯穿格洛肯街道中央的大道北端，也就是总统府高塔前面的广场上。平常这里是个没什么人烟的区域，但今天却挤满了无数的玩家，每个人手里都拿着饮料与食物尽情欢闹着。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特别为即将开始的BoB决赛所设置的赌盘已经开始下注，目前GGO里存在的货币有大半以上都集中在这座广场里面。

表示着倍率的全息图窗口高挂在空中，而打扮得相当华丽的庄家——可怕之处在于此人不是一般玩家，而是营运公司所准备的「官方指定庄家NPC」——与贩卖可疑机密消息的情报贩子周围更是万头钻动。诗乃忽然在意起某件事而靠近庄家NPC，并抬起头看着窗口，结果发现自己的赔率相当高。这应该是昨天预赛落败所造成的结果吧。想到这里，她便找了一下桐人的名字，结果那人也是高赔率的成员之一。

诗乃用鼻子「哼」了一声之后，有了将所有财产赌在自己身上的想法，但一想到这会冲淡主要目的的纯度，少女便转身离开了人群。由于她角色的外表众所皆知，又是BoB决赛常客，所以四周有许多视线都追着那离去的身影，不过倒是没人有勇气敢靠近她就是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诗乃是个「一旦认定是敌人便会毫不留情动手的野猫系女孩」。

她打算早点进入待机巨蛋好集中精神，因此开始朝总统府移动。走了一阵子后，背后忽然有人呼唤她的名字。

「诗乃！」

GGO世界里，只有一名玩家会这样叫她。一转过头，果然看见数十分钟前才在现实世界里分手的新川恭二操纵自己的角色「镜子」，边对着她挥手边跑了过来。一身都市迷彩服的高瘦M型角色脸上似乎因为兴奋而略为泛红。

「诗乃，你怎么这么慢。我还在担心你呢——怎么了吗？」

镜子发现诗乃脸上微微浮现笑容后，觉得有些奇怪。

「没事。只是刚刚才在真实世界里见面的人立刻又在游戏里遇上，觉得有点奇妙而已。」

「……现实世界里的我当然没有虚拟体这么帅啰。倒是你有多少胜算？还是有什么作战计画？」

「要说有多少胜算嘛……我也只能说尽力而为了。基本上，也就是重复索敌，狙击，移动而已。」

「说得也是。不过……我相信诗乃绝对会得到优胜的。」

「嗯，谢谢。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可能在某间酒店里看实况转播吧……」

「那么，结束之后就在那间酒店里碰面，看是要替我庆祝还是陪我喝闷酒吧。」

诗乃再度微笑着这么说完后，镜子瞬间低下了头，然后马上又抬了起来。他忽然抓住诗乃的右臂，将她拉到广场角落的阴影里面。镜子根本不管其他玩家是否还看得见他们两人，只是迅速转过头来用相当紧张的表情看着诗乃。而诗乃也只能不断眨着眼睛。

「诗乃……不对，朝田同学……」

镜子应该很清楚在VRMMO里称呼别人本名是多么没礼貌的事。因此他忽然这么说，令诗乃着实吓了一大跳。

「什……什么事……？」

「我可以相信你刚才说的话吗？」

「刚才的什么话……」

「你说要我再等一下对吧……？朝田同学只要确认过自己的实力之后，就会和我……」

「你、你怎么忽然讲这种话！」

感觉到双颊发热的诗乃将脸埋进了围巾深处。但镜子向前跨出一步，再次用力握住诗乃的右手。

「我……我真的很喜欢朝田同学……」

「抱歉，现在可不可以别提这些！」

用稍微严厉的口气说完之后，诗乃接着摇了摇头。

「我现在想把精神集中在大会上……因为我得拼尽全力，才有机会在战斗中获胜……」

「这样啊……说得也是……」

镜子放开了手。

「但我还是相信你。我会等你的。」

「嗯、嗯。那……我差不多要开始准备了……先走啰。」

如果继续和镜子交谈下去，可能得带着动摇的心情参加大会，于是诗乃抽身后退。

「加油唷，我会支持你的。」

她对语气充满热情的镜子点了点头后，脸上露出僵硬的微笑，接着才转身离开。从建筑物的阴影里出来、快步朝总统府入口处走去的这段时间里，诗乃一直感受着那道几乎要让后背燃烧起来的目光。

穿越玻璃大门，来到人烟稀少的建筑物内部后，少女才总算放松肩膀的力道。

她靠在大石柱上，脑中转着「难道是自己的态度让他误会了？」这样的念头。

恭二表现出的好感确实很明显。不过说句实话，现在光是处理自己的问题就已经令人相当吃力了。

诗乃完全不记得过世的父亲长什么样子。对她来说，记忆最为深刻的男性脸孔，便是五年前那个邮局抢案的犯人。每当遇上麻烦，她的恐慌症就会发作，接着那人的脸孔便会在脑海里复苏。那宛若无底沼泽的阴沉眼神。总是躲在周围的黑暗处窥视着诗乃。

至于和其他女孩子一样交个男朋友然后每晚讲电话，周末一起出去玩……这种事诗乃也不是没想过。然而，若就这么和恭二交往，也许有一天会从他身上见到「那双眼睛」。这正是诗乃最害怕的事情。

如果引起发作的契机变得不只是「枪」，而是看见「男性」便会觉得恐惧——那么就连要生存下去都会变得十分困难。

她只能战斗。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诗乃将脚下的靴子用力朝地板一踩，发出「喀」的一声，接着便朝向入口大厅深处的电梯走去。

不过，这时又有人从背后叫住了她。那喊出自己名字的声音既清晰又略微沙哑，与镜子的低沉嗓音完全不同。听见这声呼唤的诗乃，不由得闭上了眼睛。

当她带着厌恶的心情转过头之后，站在她眼前的果然——是那个令人憎恨的「男人」。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九章

我降落的地方，是GGO世界的首都「SBC格洛肯」北端，也就是靠近总统府高塔的路旁一角。

在忧郁的黄昏色天空下，热闹的全息图霓虹灯群不断流过，上头的内容几乎都是现实世界里实际存在的企业广告。如果是在ALO里，玩家们一定会大举抱怨这种行为「破坏整个世界观」吧，但这种景象倒是与这座颓废的未来都市颇为契合。而这些霓虹灯里最为醒目的，当然就是马上要开始的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大会的广告了。我一见到那鲜红的粗大字体，全身

便开始微微发抖。当然这不是来自于恐惧而是因为兴奋——至少我希望如此。

呼着气将脸转回来后，我下意识地将披肩的黑发往背后一拨，放下手臂时才因为自己的动作而感到丧气不已。然而最后我还是勉强说服自己，这是已经习惯角色的证据。

我打算先完成大会的报名工作而朝稍远的总统府走去，此时马上有几道视线从大路两边投射过来。这令人相当不舒服，因此我忍不住想瞪回去……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真的在注意我本人。只是这个角色的外表看起来跟女孩子没两样——而且还是个相当漂亮的美少女。今天如果立场互换，想必我也会拼命盯着看。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不只是看，还会有两、三名玩家靠过来搭讪才对；下过男性们看见我走近时，却都马上保持距离。理由大概可以想见—昨天的BoB预赛里，那副拿着光剑拼命朝对手冲过去猛砍的狂战士模样，已经众所周知了吧。

大会公开的出场者资料里只有姓名与参赛次数，并末标示出性别。而「Kirito」又是个中性的名字。所以GGO界里的玩家，应该都认为我是个「因为残暴成性而故意不拿枪，选择挥舞光剑的猎奇系女孩」吧。

虽然很不愿意被归类成这种人，但若因此能在即将开始的BoB决赛里让其他对战者有所顾忌，那被误会也就值得了。毕竟我的目的不在于获得优胜，而是再度和那个穿着破斗篷的男人——「死枪」有所接触。

三十位决赛出场者的名单中，并没有「死枪」这个名字。但他一定有参加这次的决赛。如果他的目的是在GGO世界里展示自己的力量，那么游戏内外都众所瞩目的BoB正是最棒的舞台。「死枪」登录在系统上的应该是本名——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也就是另一个角色名称才对。

首先得找出他的名字，然后在大会里再度和他对话，只要能确认他在SAO时代的角色名称，就能藉此得知他现实世界里的本名。菊冈诚二郎应该可以查询已成为机密情报的旧SAO玩家账号数据才对。只要知道那人的本名，应该就能晓得他是否真的杀了……不，应该说他是否真的能杀掉「ZXED」与「薄盐鳝鱼子」了。

然而在这段过程中，我势必得面对自己的罪过。

那分恐惧依然没有消失。

不过，为了不让自己再度选择「遗忘」这条逃避的道路，这也是必要的感情。

我紧握双拳，以战斗靴的鞋底用力踩着路面，朝向前方逐渐浮现的巨大总统府高塔前进。

提到与人对战的大会……别说ALO了，就连在SAO里我也曾因此而感到兴奋不已。

想不到，如今居然会抱着恐惧的心情参赛。

当脸上露出自嘲笑容的我爬完通往高塔的宽广阶梯时，看见前方大厅入口附近有条熟悉的砂石色围巾像猫尾巴般不停摇晃着。

不用看那头水蓝色短发以及由外套下襬伸出来的修长双腿，便可以知道这人是昨天预赛决胜战的对手——狙击手「诗乃」。虽然她是我在GGO里唯一认识的人，但我还是犹豫着该不该赶上去跟她打招呼。

因为昨天刚潜行到这个世界就立刻迷路的我，厚着脸皮拜托偶然遇见的诗乃替我带路，而且当时我没有马上解开她由角色外表便将我当成女性玩家的误会，伪装成「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初学者少女」，除了请她解说游戏系统与帮忙选择装备道具之外，还很过分地在休息室里目睹她那个角色只穿着内衣的模样。

不仅如此——

我在预赛中忽然遇见引发问题的枪击者「死枪」，得知他除了是「SAO生还者」之外还是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成员。这让我受到很大的冲击，因此在接下来与诗乃的决胜战中，我几乎已经放弃了比赛。具体来说，就是打从战斗开始我便无力地向前走，想要故意被诗乃射出的致命子弹击中而输掉比赛。

但诗乃却没有击中我。

她在我周围射完灌注了纯粹的愤怒而燃烧着蓝白色火焰的六发子弹后，便舍弃自己的优势，直接和我见面并且大喊。

她说「别开玩笑了，想死的话自己一个人去死」。又说「你要觉得这只不过VR游戏里的一场比赛那是你的自由！但不要把你的价值观强加在我身上好吗！」。

这句话深深刺入我的胸口。

其实，我在很久以前也对别人说过类似的话。

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刚升上国中二年级的我非常幸运，或许该说非常不幸地抽中了「Sword Art Online封闭Bet测试版」的玩家资格，每天从学校回来之后，便潜行到当时还不是死亡游戏世界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直到隔天早上为止。

说起来真有点不好意思，往后成为传说勇者的「桐人」，当年虽然因为在PVP活动里总是名列前茅而小有名气，但跟现在相比可以说完全不晓得怎么跟人打交道，所以在游戏里头也几乎没有任何可称为朋友的对象。然而在认识的人当中，还是有少数几个我认为将来能跟他们变成朋友的玩家，其中一名是个常在决斗大会里碰上的土气茶色头发剑士，他擅长单手剑。

这人总是以兼具了清晰逻辑与敏锐判断力的方式作战。而我内心一直期待能与他在大会里交手，但最后却在那个终于到来的舞台里——受到了莫大打击。在热战的最后一刻，原本应该能避开挥砍的他竟然故意吃下这一击而落败了。我推测他应该是为了巨额赌金才会故意放水，便在盛怒之下对他说出之前诗乃讲的那段话。

BoB预赛的决胜战舞台里，我就像被四年前的自己给痛骂了一样，于是诚心向诗乃道歉。虽然之后我们以面对面的方式再度对决，但结果对诗乃来说应该难以接受吧。不管再怎么说她也是个狙击手，自超远距离射出必中必杀的子弹才是她最大的武器。今天的大混战决赛里，她一定会拼尽全力将复仇的子弹轰进我眉问才对。

因为上游的复杂理由——或许应该说完全是自己招惹出来的种种原因，让我犹豫起该不该向走在前面几公尺处的诗乃打招呼。

但是几秒钟后，我便抛开犹豫直接大步爬上阶梯，接着开口喊出她的名字。

「嗨，诗乃。今天也请多指教。」

她那像尾巴的围巾整个停了下来，水蓝色头发稍微向上翘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只猫。以右脚跟为中心转过身子的狙击手少女，脸上出现露骨的厌恶表情，然后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请多指教是什么意思啊。」

她蓝色瞳孔闪烁的愤怒光芒让人马上就感到后悔，但我并不是随便就叫住她的。这时候要是说错话而让她不再理我，那可就糟糕了。因此我以相当认真的表情说：

「那当然……是希望我们彼此都能尽全力来战斗的意思啰。」

「少恶心了。」

——看来我一开始就犯错了。但我还是毫不气馁地继续说：

「话说回来，你怎么这么早就开始潜行了？现在距离大会还有三个小时呢。」

「还不是因为昨天被某人害得差点来不及报名。」

诗乃别过脸抱怨完后，又瞥了冷汗直流的我一眼。

「……说起来，你自己还不是现在就登入了？干嘛讲得好像我闲闲没事做一样。」

「那、那就让我们有效利用等待时间吧！在决赛开始之前，先去喝杯……不对，应该说来交换个情报……」

在现实世界里，我实在不敢对真人说出这种话。不，考虑到我已经有亚丝娜这个女朋友这点，就连在假想世界里也是不可饶恕的行为。但我敢对天地神阴发誓，这绝非在VR世界里的搭讪行为，而是为了完成任务与使命，以及为了诗乃本人安全所需要的步骤。

——结果诗乃似乎没察觉我内心复杂的纠葛，她在瞪了我好几秒之后，才用鼻子「哼」了一声并以最小的动作点点头。

「好吧。反正一定又是我单方面告诉你各种情报。」

「我、我没……也不是没有这种企图啦……」

我含糊带过，往开始向前走的诗乃背后追了过去。

利用总统府大厅一楼的机器从容地完成报名手续之后，诗乃便带我到设置在地下一楼的广大酒店区域。由于四周环境的光线被调整到最低限度，所以几乎看不见聚集在各张桌子前面的玩家脸孔。只有设置在天花板上的几个大型面板屏幕映出炫目的原色影像。

诗乃走到深处的包厢座位坐下，接着看看简单的金属板饮料单，按下冰咖啡字样旁边的小按钮。然后，同样金属制的桌子中央便打开一个洞，从里面出现装满黑色液体的杯子。跟得向NPC点餐然后由它们送上料理的艾恩葛朗特餐厅相比，这系统实在是相当简朴，但也确实很符合GGO这个游戏的气氛。

我也按下姜汁汽水的按钮，然后拿起浮现的杯子一口气喝掉里面大半的液体。待假想的气泡感从喉咙里消失后，我才打开话匣子说：

「决赛的大混战……就是把三十个人随机安置在同一张地图里面，只要遭遇对手便开始枪战，残存到最后的家伙便获得优胜……我说的没错吧？」

结果诗乃先是透过咖啡杯瞪着我，然后才开口：

「看吧，你果然是想让我当解说员嘛。说起来，这些情报全都写在营运公司寄给参赛者的电子邮件里了吧。」

「我、我是看过了啦……」

正确来说，我只有大略看过一遍，原本打算登入游戏后再仔细详读的。但在这之前便先遇见了诗乃这位常客，直接请她教学应该会比较快……我当然不敢这么说，只好干咳了几声将话题带过。

「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理解有没有错误……」

「还真敢说呢。」

她那种极其冷淡的声音，让我的心也凉了半截。幸好诗乃将杯子放回桌上之后，便开始快速说明起决赛的规则：

「……基本上就如你刚才所说的那样，决赛确实是三十名参赛者在同一张地图里的遭遇战。开始位置虽然是由随机数决定，但每个玩家最少会距离一千公尺，所以不会有敌人忽然出现在眼前的情形发生。」

「一、一千公尺？也就是说地图相当宽广啰……？」

我不由得插嘴之后，蓝色言射般的视线再度射了过来。

「你真的看过电子邮件了吗？这在第一段里面就有写了。决赛地图是直径十公里的圆形场地。那是个有山、森林、沙漠的复合舞台，因此不会有绝对优势的装备或是能力。」

「十、十公里？那还真是大……」

大小就跟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差不多。这也就是说，系统会将仅有的三十名参赛者，在彼此间隔一千公尺的情况下，配置于足以让一万人同时狩猎的区域里。

「……这样真能碰得上对手吗？搞不好在大会时间到之前都见不着任何人呢……」

「这是个用枪互相攻击的游戏，因此必须用这么宽广的地图。像狙击枪的射程就有一公里，而突击步枪也有五百公尺左右。如果把三十个人全都挤在一张狭窄的地图里，那比赛一开始所有人就会疯狂射击，马上就会有一半以上的参赛者阵亡。」

「哦……原来是这样啊……」

我点头同意，而诗乃则继续进行详细的解说。这个讲话尖锐又冷淡的角色，也许背后其实是个相当亲切且温柔的女孩也说不定——要是被她看出我这么想，一定会吃不完兜着走，所以我还是乖乖地听她继续讲解：

「——但正如你所说，碰不上对手就没办法开始战斗。而且还会有反过来利用这一点，打算躲到剩最后一个人才现身的家伙出现。所以参赛者都会自动拥有一个叫『卫星扫描接收器』的道具。」

「卫星……是指间谍卫星还是什么吗？」

「没错。系统设定每十五分钟就会有监视卫星经过上空。这时全员的接收器都会收到地图内所有玩家的位置。而且只要触碰地图上闪烁的光点，就会显示该玩家的姓名。」

「唔……总之躲在一个地方的上限是十五分钟啰？地图上出现自己的所在位置后，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奇袭。」

「正是如此。」

我露出微笑，对轻轻点头的诗乃问道：

「但这种规则不是对狙击手不利吗？你们的任务不就是像颗番薯一样躲在掩蔽处，然后不断用狙击枪瞄准敌人吗？」

「像颗番薯是多余的。」

诗乃以那爆发蓝色火花的双眸瞪了我一眼，接着冷哼一声并露出自傲的微笑。

「十五分钟已经够我用一发子弹杀掉一个人再移动一公里了。」

「是……是这样吗。」

她应该不是在说大话才对。如果想靠卫星情报对诗乃发动奇袭，很可能反而被她从远距离狙击。我将这件事牢记在心后，干咳了一声并整理所获得的情报。

「呃，也就是说，比赛开始后便要不断移动搜索并击倒对手，然后撑到剩下自己一个人为止……是这样吧？而且每隔十五分钟，手边的地图装置会显示出全员的所在位置。那时就能知道还有谁仍然存活——我的理解有什么错误吗？」

「大致没错。」

诗乃点头肯定后将杯中的冰咖啡全部喝完，并用力将杯子放回桌上准备起身。

「那么，没事了吧？下次看见你时，我会毫不留情地扣下扳机……」

「哇，等等嘛。我现在才要开始讲正题啦。」

这还真像某个公务员的台词耶。我心里这么想着，同时急忙伸手拉住诗乃的夹克衣角。

「…………还有什么事？」

即便对方露出非常厌恶的表情，还故意看了一下左腕上的军用手表，我依然毫不气馁地点了点头，于是诗乃叹了一大口气后再度坐下。她将两只手肘撑在桌上，然后把娇小的下颚抵在交错的十指上，以眉毛的动作催促我说下去。

「呃、那个……我想问一个奇怪的问题……」

我吞吞吐吐地说完，迅速挥动左手将主窗口给叫了出来。

「The Seed」规格的VRMMO，主窗口设计几乎都完全相同，所以我毫不考虑地便将其变换为他人也能看见的模式，然后迅速移动卷标。

我秀出营运公司传给BoB决赛参赛者的电子邮件中列出三十位选手姓名的那一页。其中当然也能看见F组预赛第一名「Kirito」与第二名「Sinon」的名字。

瞄了一眼我展示的窗口后，诗乃那细长的鼻梁就像猫——不，应该说像美洲豹生气时那样皱了起来。

「……怎么，要向我炫耀昨天在预赛决胜战里得胜吗？」

听见她带刺的低语声，我赶紧吸了口气，然后以非常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是啦，我没那个意思。」

可能是感受到我态度上的变化了吧？诗乃皱起她漂亮的眉毛说：

「…………那现在又让我看参赛者名单，究竟是什么意思？」

「名单上的三十个人，有几个是你不认识的？」

「啥……？」

我没理会表情极度讶异的诗乃，将手指沿着不算长的名单往下移动。

「拜托，这对我来说很重要，请你务必告诉我。」

「嗯……跟你讲也没关系啦……」

虽然还带着疑惑，但诗乃依然将目光转往浮在桌面的紫色全息图窗口。她蓝色的瞳孔迅速地左右移动着。

「嗯……这已经是第三届BoB了，里头几乎都是我认识的人。第一次打进决赛的……除了某个让人火大的光剑士之外就只有三个人。」

「三个人。名字叫什么？」

「嗯……『枪士X』与『Pale Rider』，然后还有……这个『Sterben』是念作『史提夫』对吧。」

诗乃僵硬地念了几个名字，我也亲自在窗口上确认了一递。除了「枪士Ｘ」是以日文表示之外，其他两人皆是字母。我闭上眼睛，嘴里重复念了这三个名字好几次。

此时诗乃以半讶异半焦躁的声音对我说，。

「喂，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发问，却连半点说明都没有。」

「啊啊……嗯……」

我以暧昧的回复争取时间，脑袋拼命思索。

诗乃告诉我的三个名字——

这里头应该有一个是我来到这世界的原因。他是两起奇异死亡案件的关系者，同时也是曾隶属于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SAO生还者——通称「死枪」的角色名称。

我之所以这么推测，是因为死枪到目前为止将真正的角色名称隐藏得十分彻底。如果可以，他一定很想把「死枪」拿来当成角色名称才对，但道么一来会收到许多垃圾邮件，甚至在预赛时期就会惹上不少麻烦。而若让真正的角色名称太过于出名，又会让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死枪」谣言相彤失色。因此他得不断隐姓埋名到今天，诗乃必定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

问题在于，这三个名字哪个才是真正的「死枪」呢……

当我陷入沉思时，有只白皙的手闯进我视野中。只见那只手以食指用力敲了敲桌面。

一拾起头来，马上就见到诗乃瞇起双眼瞪我。

「……我真的要生气啰。你究竟在搞什么？这些对话全都是为了引我生气，然后让我在决赛里产生失误的作战吗？」

「不是……不是那样。我没那种意思……」

感受那宛若超高温火焰般的目光后，我紧紧咬住嘴唇。

我无法立刻决定是否该向她说明全部的事情。「GGO世界里有一名自称『死枪』的玩家在街道与酒店里进行枪击，而被他击中的对手从此再也没有登入」，相信这样的谣言应该已经广为流传，但还是没有什么玩家相信他们真的被杀掉了。当然眼前的诗乃应该也是如此才对。

老实说，我也不是完全相信这件事。游戏内的子弹能够杀害现实世界里的玩家——以前几天我和菊冈得到的结论来说，不管用哪种理论都无法解释这种情形。

然而现在的我，已经无法对死枪的能力一笑置之。如果那家伙原本是「微笑棺木」的主要成员，那么他无疑就是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积极剥夺众多玩家生命的杀人玩家。他或许会由那种恐怖经历当中，推导出某种超越我和菊冈想象力的理论……这种可能性依然存在。

假如我在这里将所知的情报全告诉诗乃，跟她说死枪的能力可能是真的——「被击中说不定会死亡，所以请你别参加这次的决赛」这么一来她会听我的劝告吗？不，绝对不可能。昨天因为陪我买东西而差点赶不上预赛报名时，诗乃那拼命的侧脸再度浮现于脑海中。这名少女应该也有非得参加BoB大会不可的重大理由才对……

那对蓝色瞳孔原本狠狠瞪着保持沉默的我——却忽然缓和了下来。

她的淡红色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便说出这句话：

「…………难道说，这和昨天预赛时你脸色忽然变差有关吗？」

「咦…………」

我与诗乃四眼相对，一时说不出任何话来。

但不久之后，我还是忘记了所有理由与盘算，像受到吸引般点了点头。只有极其细微的声音从自己的嘴巴里流泄而出：

「……嗯……没错。昨天在地下的待机巨蛋里，我忽然被以前玩同一款VRMMO的家伙叫住……我想他一定会参加今天的决赛。恐怕刚才的三名玩家里有一个就是他……」

「你们是……朋友吗？」

听见诗乃的问题后我剧烈摇头，弄乱了一头长发。

「不，刚好相反……我们是敌人。我和他曾经认真地想杀掉对方。但是……我却想不出那家伙当时的名字。我一定得回想起来才行。在决赛场地里，我得再度和他接触……弄清楚他到底在这里做了些什么事…………」

一口气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所说的话多半会让诗乃一头雾水。一般的VRMMO游戏里，就算是属于敌对公会里的玩家，广义上来说也还是玩同一款游戏的伙伴。用「敌人」来形容对方实在是太夸张了。

但是——

水蓝色头发的狙击手没有嘲笑我的发言，她只是瞪大小小的双眼。接着以系统几乎辨认不出的微弱声音呢喃：

「……想杀掉对方……敌人……」

然后她又用同样细微的声音，提出了一个足以穿透我意识深处的问题。

「……是因为玩法不合或在组队时发生纠纷而交恶，这种游戏上的争执吗？还是……」

听到这里时，我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不。是赌上彼此性命的真实杀戮。那家伙……那家伙所属的集团做出了绝对无法饶恕的事。双方不可能和解，除了以剑了断别无他法。做出这件事我毫不后悔。但是……」

虽然知道说下去只会让诗乃更加困惑，但嘴巴就是停不下来。我握紧放在桌上的双手，拼命看着对面那双蓝色眼睛深处，将声音由干渴的喉咙里挤出来。

「但是……我不断逃避自己应该背负的责任。也不去思考自己这种行为的意义。直到今天，我都只是强迫自己去遗忘……然而现在已经不能再逃避下去了。我这次非得堂堂正正地面对问题不可。」

这段话的倾诉对象已经变成自己了。当然，诗乃应该完全听不懂才对。当我闭上嘴时，诗乃也默默垂下视线。这时她心里「招惹到怪胎了」的想法应该会变得更加强烈吧。

「…………抱歉，我净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当作没听过吧。总之是我以前的宿怨……」

我故意做了个苦笑的表情后，准备将整件事情简单化。

但诗乃发出的低语却打断了我的话。

「——『如果你的子弹真的能够杀害现实世界里的玩家，你也能毫不犹豫地扣下板机吗』……」

「…………！」

我迅速倒抽了一口气。

这是昨天的预赛决胜战时，我顺着自己内心情感对诗乃做的质疑。其实，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但在听见诗乃问「要怎么样才能像你这么强呢？」的瞬间，我便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通么反闪。

假想世界里的攻击杀害了现实世界里的玩家。从没有人相信「死枪」的传闻这点来看，就从知道这在常理上是绝对不可能的。然而，在目前已经不存在的另一个世界里，这条规则已经实现了。

此时我只能保持沉默，而诗乃则以锐利目光紧盯着我的双眼——并张开了小嘴说：

「桐人你……难道是在『那个游戏』中……」

这个几乎无声的问题，马上就溶解在酒店干燥的空气里消失了。动摇的蓝色眼珠往下看去，最后又静静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应该提出这种问题。」

「…………不，没关系。」

听见这意外的道歉，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我们便在紧绷的沉默中静静看着彼此。

我不打算主动告诉诗乃自己是前「Sword Art Online」玩家，也就是「SAO生还者」。但若不说出来，她将永远无法理解我刚才的说明。

这样诗乃应该就能理解我用「敌人」这个字眼的意思。也能够了解「杀害对方」所代表的具体意义了。

我只是静静等待少女眼里浮现出忌讳与厌恶的感情。

但是——

诗乃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起身离座。她反而探出身体，紧盯着我看。她蓝宝石般的瞳孔深处，似乎流露出某种……可能是求助的光芒。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

下个瞬间，诗乃已经紧闭起双眼。接着紧咬自己的嘴唇。

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我们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便消失了。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后，狙击手少女浮现极为隐晦的微笑，对着我低声说：

「…………该移动到待机巨蛋里去了。不然就没时间检查装备与热身啰。」

「呃……嗯。说的也是。」

我点点头，随着诗乃起身。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简单的数字手表，发现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接近晚上七点。距离决赛开始遗有一个小时。

来到巨大酒店角落的简陋电梯时，诗乃按了向下的按钮。铁网门边发出声响边往旁边移动，接着钢铁制的箱子现身。进到里面之后，这回换我按了最下方的按键。

充满假想落下感与机械声的狭小空间里，怱然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

「我知道你也有自己的难处了。」

身后的诗乃似乎往我靠了一步。接着便有个物体压在我背部中央。那不是枪口——而是指尖。她以稍微用力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和我的约定又是另外一回事。昨天决胜战时的屈辱我一定会加倍奉还。所以你绝对不能被我以外的人击倒。」

「…………我知道了。」

我轻轻点了点头。

潜行到GGO的最大目的，便是与「死枪」接触以及解开杀人之谜。但这件事现在已经不单单只是菊冈诚二郎的委托，也与我自己有关。冷静地想，我应该全力避开与诗乃这个恐怖的狙击手战斗，以达成目的为优先才对。

不过，我在这世界里遇见了诗乃，在这里与她交谈、战斗而建立起一段新的关系。我实在没办法无视或贬低彼此的互动。因为就算是在另一个假想世界，就算挂在腰上的是没有实体剑刃的光剑，「桐人」也还是一名剑士。

「……我一定会存活到与你对战为止。」

如此说完后，背后的手指便离开了我的身体，接着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

「谢谢。」

在我询问她为什么道谢之前，电梯已经随着剧烈震动停下。开门后，钢铁与硝烟也就是战争的气味，立刻从微暗的电梯前方推挤过来，包围住我的身体。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章

诗乃悠长地吸了一口气后，花上同样时间将假想肺部里的冰冷空气全部呼出。

她缓缓将呼吸频率调整得与心跳节拍相同，绿色着弹预测圆也反复地收缩扩大。

瞄准镜视野中央，有一名玩家趴在灌木丛里缓缓移动。他手里拿着一把小型「杰迪」冲锋枪，虽然看不见其他辅助武器，但全身却到处都有异常隆起。可能是将武器重量降低到最低限度，然后以高性能对光学枪防护罩以及对实弹复合装甲来填满装备容量吧。此外，他还戴着附有脸部护甲的头盔，看起来简直像只巨大的山猪。他的名字就叫做「猪金」，由能力值来看，是属于专注于强化VIT的防御型玩家，他虽然也参加过上一届的决赛，但诗乃当时并未直接和他交手。

在距离一千两百公尺以上的情况下，就算是反资材狙击枪「Ultima Ratio Hecate Ⅱ」也很难贯穿那身装甲给予致命一击。如果可以连续击中两次那就另当别论，不过敌人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旦遭受狙击，他势必会马上躲进掩蔽物的阴影中而久久不露面。到时候若还继续静静待在原地等他再度探头，听见第一发子弹枪响的其他玩家铁定会聚集过来，届时自己势必会被打成蜂窝。

趴在巨大岩石与矮树丛之间的诗乃，手指放在扳机上无声地呢喃：

「……来这边。」

只要距离拉近到八百公尺以内，她就有自信能够射中对方装甲较薄且伤害系数较高的颜面部位，将那家伙踢出决赛的舞台。

但诗乃的心愿终究还是落空了，男子转换方向逐渐远去。对方很细心地连背部也穿戴着重装甲，可以说一点空隙都没有。虽然可惜，但看来还是得放弃这个猎物，等待下一个接近的敌人才是明智之举。就在诗乃准备将右眼从瞄准镜上移开时，忽然发现男人挂在右腰上的圆形物体。

那是大型的电浆手榴弹，而且有两颗。大概是因为没有辅助武器而拿来护身用的吧。在掩蔽物众多的区域里，这确实是能够在极近距离战发挥莫大功效的道具。只不过，在这个游戏里「便宜又有效的道具」通常也伴随着一点危险性。诗乃再度绷紧全身神经，将靠在瞄准镜上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让刚才一直瞄准男人背部的准星略往右下移动。最后十字瞄准线对准了摇晃的金属球。

吸气、吐气。接着再度吸气——然后就此停住。

当成功屏除所有杂念、自身与手上钢铁合为一体的瞬间，预测圆便急速凝聚成一个小光点。少女自然地扣下扳机。

接着马上有一阵冲击传遍全身。视线也因为防火帽喷出来的火花而瞬间染白。但诗乃的视力马上就恢复了。透过瞄准镜，变回彩色的视野中能看见挂在男人右腰上的一颗手榴弹「啪」一声弹了开来。她也将脸从枪上移开。

「宾果。」

当她低语时，遥远的山丘中段部分已经爆出蓝色火焰，周围树丛也因此全部倒塌。几秒钟之后，宛如远雷的爆炸声才传来。不用确认就能知道男人的HP条已经完全消灭了。

这时诗乃已经站起身，叠好脚架背起黑卡蒂。由于枪声与防火帽上的火花已经暴露了她的位置，狙击后的几分钟可以说是狙击手最危险的一段时间。她迅速往左右一扫，接着立刻朝事先决定好的路线奔去。

这条路的周围长满了灌木，因此不容易被发现。而且附近敌人的注意力应该都被野猪男盛大的爆炸声给吸引过去了，受到奇袭的可能性相当低。不过，尽管脑袋里知道这一点，诗乃依然没有停下脚步。持续奔跑了一分钟以上之后，她才蹲在好不容易抵达的巨大枯树根部，接着「呼」一声喘了口气。当她抬起头时，发现从厚厚的云层缝隙中，可以见到逐渐西下的血红色太阳。

Bullet of Bullets决赛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

刚才的野猪男是第二个遭到诗乃狙击而退场的参赛者。但在监视卫星每十五分钟一次的传讯之前，参赛者无法得知目前还有多少生存者。少女由腰包中取出薄薄的「卫星扫描接收器」后，让它显现整个区域的地图，并静候位置情报更新。

左边的定时器显示出现实世界是晚上八点半时，高解析度的地图上也出现几颗闪烁的光点。其数量——总共有二十一个。换言之，现阶段已经有九个人被打倒了。诗乃死命盯着画面，尽可能将状况记在脑海里。

成为大会舞台的特设场地，是一座直径十公里的正圆形孤岛。岛的北部是沙漠，南部是森林以及山岳。此外，还有一座已成了废墟的都市坐镇岛中央。目前诗乃位在耸立于地图最南端的岩山山麓。稍微往北处有一条大河流过，正好区隔出山岳地带与森林地带。

目前周围一公里内只有三个光点。诗乃一个个以指尖触碰，确认光点上的名字。最接近的是东北方六百公尺处持续往西移动的「戴因」。自微偏东方处追逐戴因的则是「Pale Rider」。最后那个在南方八百公尺处岩山顶静止不动的光点，则是「狮子王里奇」。

里奇是装备重型机枪「维克斯」的高火力型角色，想必是打算窝在区域里最高的地点，扫射朝自己靠近的玩家吧。他在上一届大会里也采取了相同的战法，最后是由于子弹耗尽这种极为简单的原因退场，不过这次里奇应该已经有了对策才是。无论如何，这个不动的敌人可以先不用管他。

问题在于由光点来看似乎正全力逃走的「戴因」与追着他的「Pale Rider」。戴因不但是诗乃最近所参加那支中队的领袖，也是连续三次打进BoB决赛的老手。他身上装备着高性能的「SG550」突击步枪，擅长中距离战斗。这人在人格上虽然不怎么值得尊敬，但确实是个不能小看的对手。

而把实力不容小觑的戴因像过街老鼠般追着跑的Pale Rider，老实说诗乃根本没见过他，当然也没和他交过手。难道他真的那么强？还是武装适合该处的地形？当诗乃感到狐疑时，上空的监视卫星似乎已经离开，表示在仪器上的所有光点也开始闪烁起来。大概再十秒左右情报就会消失了。

诗乃反射性举起右手，准备将存在远方的十八个光点全部点一遍。但在食指快碰到画面之前，那只手又忽然握紧拳头。因为她注意到自己正准备寻找某个特定的名字。

「那种家伙……谁管他是死是活啊……」

诗乃轻声嘟囔。自己根本没必要去担心那种家伙那个可憎的光剑玩家「桐人」现在是否还活着。需要注意的，就只有进入黑卡蒂射程之内的猎物而已。如果桐人出现在射程范围内，就只要不带任何感情地瞄准、射击，结束他的性命即可。

闪烁的光点们终于无声地消失了。诗乃将仪器收回腰包里，保持警戒地站起身。

下方是一片平缓的山丘，对面则是茂盛的森林。目前戴因与Pale Rider正在森林深处，由诗乃的右手边往左手边移动。两人的目标应该是将区域一分为二的大河，以及横跨在河上的桥梁。个性小心谨慎的戴因一定会避开在高风险的森林里战斗，选择在视野良好的大桥上迎击追来的Pale Rider才对。

诗乃比他们两人更靠近那座桥。若现在立刻跑过去，应该可以先达到狙击位置才对。她要在那里看着两人对决，然后趁获胜者松懈下来的瞬间狙击。

重新背好右肩上的黑卡蒂后，诗乃放低身子，再度飞奔于灌木林之中。

少女顺利穿越暗茶色山麓地带，冲进最后一株灌木丛，眼前立刻出现一条有着红色反光的带状物体。

那当然是一条河。流水由南边山里奔出，蛇行穿过整个地图中央后朝北方而去，最后消失于远方那笼罩在云雾底下的遗迹都市里。

河流对岸则是耸立着诸多巨大古木的森林。苍郁的树梢下方，能见到有条石头小径蜿蜒其中。小径在诗乃潜伏的位置北方两百公尺处碰上河流，并连接了一条简单的铁桥。此刻，那两名玩家应该在小径上全力冲刺才对——

才想到这里，便有道人影由生长在小径与铁桥交接处的巨大古木阴影里直线冲出。诗乃急忙将黑卡蒂架在地上，等不及掀起瞄准镜上的可掀式护罩便直接将眼睛凑了上去。

那人全身穿着木纹图案迷彩服。头盔下方可以见到他四方形的下巴。此外，从他手上那把SIG突击步枪便能得知这人就是戴因没错。他正以符合老鸟玩家身分的顺畅姿势冲过小径。花了几秒钟离开森林之后，男子便直接跑上生锈的铁桥。他一口气穿过横跨五十公尺的铁桥，来到诗乃藏身处这头的河岸，随即马上趴到地面上摆出卧射姿势。

「原来如此……」

诗乃有些佩服地嘟囔。在这种情况下，确实可以单方面攻击想渡过铁桥的敌人。不过，他还是太掉以轻心了点。对于可能位在河川这一侧的敌人来说，他可是将背部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呢。

「任何时候都要注意自己的身后啊，戴因。」

当刻度镜片交点捕捉到那粗犷的侧脸时，诗乃便这么呢喃道。这下子即使不用等戴因与Pale Rider一决胜负，也可以直接出手了。虽然这么做Pale Rider将会注意到诗乃的存在，但他若想强行攻击就非得渡桥不可。诗乃距离铁桥只有两百公尺，就算对方全力奔跑她也有一击必杀的自信。

——对收看实况转播的观众不好意思就是了。

诗乃脑里这么想着，然后静静将手指放在黑卡蒂扳机上，但就在下一个瞬间……

脖子后方有了一股冰冷的战栗感。

自己背后还有人在。

——笨蛋！居然因为专注于狙击而疏忽背后的警戒！

诗乃在脑袋里这么大叫，同时将右手从黑卡蒂上移开。她的身体就像弹簧般反转一百八十度，接着用左手拔出辅助武器「MP7」冲锋枪。在进行这些动作的期间，她的脑袋里也断断续续地闪过思考的火花。

——可是，背后怎么可能有人在呢？几分钟前检查「卫星扫描接收器」时，后方只有动也不动的狮子王里奇而已啊？那家伙当然不可能从山上跑下来，而且如果敌人抱着重机关枪接近，自己也不可能没注意到他的脚步声。话说回来，里奇之外的敌人要在这么短时间内绕到背后可说是难如登天。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又是谁呢——

即使心里惊讶不已，诗乃还是将MP7往正后方伸了出去，然而同一时间也有一道黑色枪口出现在她眼前。果然不是自己多虑，而是真的有人逼近到贴身距离了。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回避。只有彼此将弹匣里的子弹全部射光互相削减对方的HP一途了——做出这样的觉悟后，诗乃准备扣下扳机。

但是就在撞针准备击发子弹之前……

袭击者像是要制止诗乃般迅速举起右手低声说道：

「等等！」

「呜……！」

诗乃瞪大双眼，将视线的焦点由枪口转移到对方脸上。

她立刻见到那头长及腰部的亮丽黑发、即使受到夕阳照射也依然白皙的肌肤，以及闪烁着强烈光芒的细长瞳孔。

仇敌桐人有点像半趴在诗乃身上似的，以左手握住5—7手枪对准了她。

当认清楚现状之后，诗乃内心立刻有几种感情综合起来，形成了一道火焰。她忘记眼前的枪口，下意识地咬牙切齿、面目狰狞，打算发射左手的MP7。

但桐人却再度以冷静的声音低声说话，让诗乃加诸于手指上的力道在紧要关头停下。

「等等。我有个提议。」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诗乃以细微但充满杀气的声音反驳。

「这种状况之下哪还有什么提议与妥协！只有看谁先死而已！」

「如果我想动手，老早就可以开枪了！」

桐人话中所带有的异常紧张感，让诗乃不由得闭上嘴巴。感觉上，似乎有比目前这种持枪相对的状况更让他在意的事。

而且虽然很不甘心，但桐人所说的确实一点都没错。如果他能如此轻易地贴近，当然随时都可以从背后以子弹或是光剑解决诗乃。

「…………」

面对被迫保持沉默的诗乃，桐人又继续轻声说道：

「我不想在这时彼此互击，让另外两个人听见枪声。」

桐人的目光瞬间转往诗乃背后，朝向那座即将发生另一场遭遇战的铁桥看去。

「……？什么意思……」

「我想观看那座桥上的战斗，直到他们分出胜负为止。在那之前请别出手。」

「……看完后你打算怎么办啊？你该不会想说『我们等到那个时候再互相攻击』这种蠢话吧！」

「得看到时候的状况……不过届时我应该会离开。不会对你出手。」

「但我可能会从你背后狙击唷？」

「那也没办法。请你谅解，快开始了！」

当桐人焦急地再度看向铁桥时，竟然就这样将左手上的5—7手枪放下来了。即使对方用冲锋枪瞄准自己眉间，他依然将手枪收回腰间的枪套里。

诗乃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肩膀的力道就这么放松了。

只要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再多加点力道，MP7的二十发四·六毫米弹就能将桐人的HP全部轰光。但诗乃已经把桐人当成自己最大的对手，所以实在不愿意在这种半吊子的情况下结束与他的战斗。

「如果是桐人，或许没有预测线也能回避黑卡蒂的远距离狙击」，诗乃已经在这样的前提之下，绞尽脑汁想出各种与他正面对战的方法。既然要打，她当然希望自己和桐人成为三十名参赛者当中的最后两名生存者，然后进行一场能够耗尽全部心神的惨烈死斗。

「……重新来过的话，你就会好好和我战斗吗？」

「嗯。」

桐人点了点头，而诗乃则在凝视他的眼睛半秒之后也放下了冲锋枪。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为了预防桐人忽然砍来，诗乃在放下枪时依旧没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桐人倒是马上全身放松，整个人趴在诗乃左边的灌木丛底下。他由腰包里拿出小型望远镜，立刻开始观战。

这种丝毫没把决斗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她再度浮现一股又生气又无奈的复杂情感。这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要看别人的战斗呢？话又说回来，他到底是从哪里出现的呢？几分钟前自己确认「卫星扫描接收器」时，周围一公里内确实没有桐人的名字才对。

然而诗乃目前还是先把所有疑问吞进肚里，并将MP7放回左腰上。接着她再度以双手抱住黑卡蒂，由瞄准镜往即将交手的两人看去。

长长的铁桥上，依然能见到戴因趴在靠近诗乃这边的地面摆出卧射姿势。贴在他脸颊上的SG550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摇晃，这种持续不断的集中力显示他确实不容小觑。当然能将戴因逼入绝境的Pale Rider也不可能如此简单就从对岸的森林里现身。

「……你满心期待想看的战斗，或许根本不会发生呢。」

诗乃对身边的桐人发出充满讽刺意味的呢喃。

「戴因也不会一直趴在那边。如果那家伙准备起身移动，我可是会先狙击他唷。」

「如果是这样，那你出手也没关系……不，先等等。」

桐人回答的声音忽然充满了紧张感。诗乃反射性地将眼睛离开瞄准器，改用肉眼注视铁桥的整体状况。

这时，忽然有道人影从一直延伸到对岸阴郁森林内部的小径深处登场。

那是个身材高瘦、穿着奇妙蓝白色迷彩服的玩家。由于他戴着附有黑色护甲的头盔，所以无法看见容貌。那人身上的武装只有右手上的轻量型「阿玛莱特·AR17」散弹枪而已。这个男人应该——不，一定就是追着戴因跑的Pale Rider了。

趴在桥另一边的戴因肩膀整个紧绷了起来。而那种异常紧张的气氛也传到了远方的诗乃身上。相对地，从Pale Rider的站姿上感觉不出任何压力。他似乎完全不怕戴因手中那把SIG，只是轻松地朝铁桥走过来。

「……那家伙很强……」

诗乃不由得这么说道，而身旁的桐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身体。诗乃朝他瞄了一眼后，发现那张宛如少女的侧脸散发出非常紧张的气息。也就是说，桐人注意的是那个Pale Rider吗？诗乃虽然还是首次见到这个名字与外表，但从动作就能晓得他确实有某种程度的实力。

虽然GGO里有「弹道预测线」这种现实世界里不可能存在的预知未来辅助系统，但要接近握有全自动机枪的对手依然不是件轻松的事。一般来说，都会由一个掩蔽物后方全力冲刺到另一个掩蔽物后面，借着不断左右移动来拉近与敌人的距离。

但是Pale Rider就这样毫无防备地踩着轻松脚步踏上铁桥。这时已经没有任何可以阻挡子弹的地形或是物体了。连原本就想造成这种情况而逃到此处的戴因，也能从趴在地上的背部看出他些微的疑惑。

不过再怎么说，戴因担任对人中队的领袖也有段时间了，经验让他马上就抛开自己内心的困惑。一秒钟后，戴因的SG550突击步枪那符合瑞士制枪械的牢靠运转声，立刻传遍河面。

然而Pale Rider却以出乎诗乃意料之外的手段闪过射来的十几发五·五毫米弹。他竟然朝着某根支撑铁桥的钢索冲去，然后只用一只左手不断往上爬。戴因虽然急忙将枪口对准他，但卧射姿势实在不容易瞄准上方的敌人。第二次的射击失去了准头，而Pale Rider便利用钢索的反作用力使劲一跳，直接在相当靠近戴因的桥面上着地。

「明明是STR型却极力减轻装备重量，然后强化三次元机动力……而且特技技能点得相当高。」

当诗乃低语的同时，戴因也为了表示自己不会再次上当而改采高跪姿，接着第三次扣下扳机。只不过，他这次的攻击也早已被Pale Rider料中了。稍微偏上发射的火线与地面之间虽然仅有些微空隙，但那个蓝白色剪影立刻一头冲了进去。而且他并未跌倒，而是利用左手支撑地面并迅速向前滚翻。当他起身时，离戴因已经只剩下二十公尺的距离了。

「臭家伙……！」

戴因发出熟悉的咒骂声，迅速准备更换空的三十连发弹匣。但是……

Pale Rider右手中的阿玛莱特已经随着低沉的枪声喷出火花。

在这种距离之下，散弹枪的子弹不可能完全落空。戴因身上各个部位闪过着弹效果光，整个人随之向后倒去。但值得称赞的是，依然没有停下动作的他已经换好弹匣并准备把枪凑到脸上——然而这时又有了第二次的轰然巨响。

再度缩短距离的Pale Rider二度射击，让戴因身体完全失去平衡。这就是散弹枪这种武器的恐怖之处：除了一般伤害之外还有相当高的延迟效果，让人只能无力地连续受击。

——不用将SIG凑到脸上，直接在拿在腰间把子弹射光不就得了。

但诗乃的思考当然无法传到戴因脑袋里面，而且现在也已经太迟了。Pale Rider继续拉近距离，同时缓缓装填AR17的子弹，最后在戴因眼前第三次扣下扳机。12口的弹包整个炸裂，放射出的散弹雨将戴因仅剩的HP消耗殆尽。

呈大字型倒在地上的戴因终于完全静止不动，身上出现「Dead」的红色立体文字列并缓缓开始回转。如此一来，他便算是从大混战里淘汰出局了。为了预防参赛者在现实世界里交换情报，所以大会结束之前他无法注销，这具「尸体」将在保有意识的情况下观看实况转播直到比赛结束。

「那个蓝色的家伙还真是厉害……」

身旁的桐人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这么说道。下意识准备点头响应的诗乃，在听见他下一句话后便微微蹙起眉头。

「……那家伙……就是斗篷底下的人吗……？」

诗乃瞬间感到疑惑，但马上就想起Pale Rider正是桐人在意的三个名字其中之一。也就是说，Pale Rider可能就是在桐人以前玩过的VRMMO里那个彼此厮杀的对象。而那个游戏的名称，难道是——不，一定是已经成为传说的那个…………

这时，诗乃强迫自己别继续思考下去。

桐人应该也有他的难题。但那是属于他个人的负担。别人没办法、也不应该替他背负起那些责任。

诗乃像是抛开短暂疑惑般打开黑卡蒂的保险，接着简短地轻声说道：

「我要狙击那个家伙。」

她不等桐人回答，便将手指放在扳机上。Pale Rider以精采的猛攻解决戴因后，已经离开桥旁，准备沿着河流朝北方走去。诗乃的十字瞄准线捕捉到他瘦削的背部后，便考虑起风向、距离并展开微调。

这时，桐人才好不容易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嗯嗯……我知道了。不过，如果他就是那个男人的话……」

——就是那个男人又如何？你的意思是，在距离不到三百公尺还背对这边的情形下，他能躲过我的狙击手特权——「没有弹道预测线的第一发子弹」吗？

「别开玩笑了……」

诗乃只动了动嘴唇响应桐人，接着便毫不犹豫地准备扣下扳机——

但就在这个时候……

诗乃由瞄准器里见到难以置信的光景。

Pale Rider穿着蓝白色迷彩服的右肩出现小小着弹效果光，然后这个瘦高的男性便像被弹开般往左边倒去。

「「啊……！」」

诗乃与左边用望远镜观着现场的桐人同时发出叫声。

那是狙击。来自诗乃以外的狙击手、而且出于河川对岸的森林深处。绝对没错。

诗乃虽然惊讶，但还是反射性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听觉上。这当然是为要了辨认狙击Pale Rider的枪声来自何方以及它的音色。但是……

就算诗乃再怎么竖起耳朵，所能听见的依旧只有干燥的风声以及河川的流水声而已。

「……我听漏了……？」

诗乃嘟囔着，而似乎在思考同一件事的桐人则是小声回应：

「不，我确实什么声音都没听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能想到的有……声音很小的光学狙击枪……或是加了抑制器的实弹枪，不过……」

「抑、抑……？」

侧眼瞪了一下感到疑惑的桐人后，诗乃心里想着「究竟要我教你多少东西啊」，嘴上开始解说起来。

「就是减音器。加在枪管前端用来抑制枪声的装置。」

「原、原来是灭音器啊……」

「也可以这么称呼它没错。总之加上这种装置的狙击枪，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抑制枪声。但这玩意儿除了会影响命中率与射程之外，还是个昂贵的消耗品呢。」

「原来如此……」

桐人点点头，视线稍微往诗乃的黑卡蒂Ⅱ前端瞄了一眼。结果枪管前面只有大型防火帽而已，就连桐人这个外行人也知道那不是减音器。诗乃在对方还想说些什么之前，便赶紧补上一句：

「这不是为了省钱。而是因为那种东西不符合我的风格。」

她「哼」了一声，再度往瞄准镜看去。倒在地上的Pale Rider完全没有起身的模样，但看起来应该没被一击毙命才对。如果是那样，他身上会跟躺在稍远处的戴因一样有着红色Dead标签出现。他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逃走也不反击呢——

此外还有其他的疑点。那就是十分钟前「卫星扫描接收器」的地图上，诗乃已经确认过周围一公尺内没有其他人了。换言之，谜之狙击者是在相当远的距离之外射中Pale Rider。但这么一来，对方所用的应该是相当大口径的狙击枪才对。可是在GGO里面，枪械的口径愈大，减音器的效果也愈差，而且对命中率·射程的影响也愈大。但刚才完全没听见枪声，这实在让人无法接受。

思考到这里，诗乃忽然想起数分钟前自己对身边的玩家也有过相同疑问。觉得偶而也该发问的她转过头去低声这么说道：

「话说回来……桐人，你刚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十分钟前的卫星扫描时，你明明不在这座山周围啊。」

「咦……？我在距离那个叫Pale Rider的家伙五百公尺的地方跟踪他，所以应该会显示在仪器上才对……嗯……啊，原来如此。」

「怎么了？」

「这么说来，十分钟前我可能刚好在渡河也说不定。大概是因为我一直潜在河底，所以卫星就没发现我了……」

——你、你是游泳渡河的吗！

诗乃拼命忍住才没大叫出声。

确实，这个游戏里河川与湖泊不是什么禁止进入的区域，就算掉进去也不会立刻死亡。但是在水中HP会持续减少，同时会因为全身装备过重而无法随心所欲地游泳，所以除了背负呼吸辅助装置的潜水员型玩家之外，其他玩家要自力渡过那条宽广的河流，几乎可以说是绝对不可能。

「你、你怎么办到的……？」

好不容易提出这个疑问后，桐人居然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回答：

「当然是暂时卸除所有装备啰。『The Seed』规格的VRMMO里，都可以在属性窗口里将武装解除丢回道具栏，没必要自己用手拿吧？」

「…………」

吓得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况吧。先别管游泳渡河这种想法，光是在战场上将所有武器防具档案化的大胆程度就已经让人无法置信了。

「……你那个角色穿着内衣的模样，外面收视转播的观众看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咦，实况转播原则上不是只播放战斗画面而已吗？」

对于桐人那句「别想唬我」的台词，诗乃只好用鼻子冷哼一声回答：

「总之……『卫星扫描接收器』无法捕捉潜藏在河底的身影就对了。这点我会记住。不过，你拼命渡河追赶的Pale Rider实力强归强，也不是多顶尖的玩家嘛。吃了一发狙击弹之后就吓得站不起来了，看来他接下来大概……」

诗乃还来不及说完「无法存活吧」，就被再度拿起双筒望远镜的桐人给打断了。

「不……他应该不是吓得站不起来喔……你仔细看，那家伙的身上是不是有奇怪的光影效果……？」

「咦……」

诗乃急忙将瞄准镜的倍率调高。虽然夕阳太强而不易分辨，但Pale Rider的蓝白迷彩服上确实有同为蓝色的火花到处乱窜。这效果诗乃以前见过几次，那的确是——

「电……电磁震撼弹……？」

「那、那足什么？」

「正如其名，是命中敌人不久后便会产生高压电让对象麻痹的特殊子弹。但它需要大口径的狙击枪才能装填，而且单发子弹的价格非常高，几乎不会在对人战里使用。那是组队时专门用来狩猎大型Mob的子弹啊。」

实际上当诗乃在说明时，让Pale Rider无法动弹的火花也开始变淡了。再过数十秒之后效果应该就会消失了吧。他的HP应该不会因此而逐渐减少，但这么一来实在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进行如此高难度的远距离狙击——

「————！」

诗乃无法判断刚才那「怦咚」一声的震动究竟是出于己身，还是旁边的桐人。

两人藏身的树丛北方两百公尺处，正是那座东西向的大铁桥。而铁桥西侧躺着已经被判定死亡的戴因。Pale Rider则被由东边森林射来的电磁弹击倒，目前倒在更偏北方五公尺处，但他现在已经准备爬起来了。

就在倒地的两个人正中间，一根支撑大桥的铁柱阴影里，忽然有道黑色剪影渗了出来。

乍看之下那根本不像个人（玩家）。整个角色的轮廓带有奇妙的朦胧感。在拼命注视以后，诗乃才终于了解看不清楚对方的原因：那人身上披着一件覆盖全身的深灰色破烂斗篷，而且那件斗篷还因为风吹而像小生物群般不规则地乱动。那是狙击手穿的吉利服（注：Gille Suit，狙击手用的伪装衣，外表与灌木丛相似），不，应该说是「吉利斗篷」才对。只不过——

「……他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

诗乃下意识地呢喃。那个破烂斗篷应该就是射中Pale Rider的狙击手了。但是，他究竟什么时候从森林里出来并渡过桥的呢？就算他穿着有卓越隐蔽效果的吉利斗篷，但只要他在没有任何物体的铁桥上移动，必定会被发现。还是说，他跟桐人一样是游泳过河？不过要真是这样，自己绝不可能没见到他叫出窗口来操纵装备人偶的模样。

然而下一瞬间，立刻又有了让诗乃将这些疑问全部抛到脑后的新冲击出现。

破斗篷缓缓向前进，接着露出右手里那把刚才一直藏在身体底下的主要武装来。

「——『Silent Assasin』。」

她发出像喘息般的声音。

那是把全长直逼黑卡蒂的大型狙击枪。枪身虽然比黑卡蒂要细，但横切过机关部的几道散热孔、具备拇指孔的先进握柄一体型枪托，还有那经过去光化处理的深灰色枪体，全都酝酿出一股让人心寒的冷彻感。但最具特色之处，还是装在枪管前端的长型减音器。不对，装在上面这种说法似乎有些错误。应该说那原本就是把在使用减音器的前提下所设计出来的狙击枪。

它的正式名称叫做「国际精准L115A3」。用的是338Lapua Magnum子弹。虽然威力远远比不上黑卡蒂Ⅱ所使用的50BMG弹，但是L115并非反资材狙击枪。从标淮配备有专用减音器这点就能知道，它是为了狙击人类所制造出来的枪械。由于最大射程有两千公尺以上，所以被子弹射中的人根本看不见射手的身影，临死前也无法听见枪声。因此众人送给它一个外号——「沉默的刺客」。

虽然曾经听说GGO内部确实有那把恐怖的狙击枪，但诗乃从来没有实际看见过。说起来，她除了自己之外并没听过什么能单独作战的狙击手。但是那个破烂斗篷竟然能从对岸的森林深处准确地击中Pale Rider。如果没有足够的技术与精神力以控制与心跳连动的着弹预测圆，绝对不可能完成这种狙击。

——他到底是什么人？

诗乃反射性看了左手上的手表。时间是八点四十分。距离第三次「卫星扫描」的时间还有五分钟，在这种状况之下让人感到相当漫长。

瞄准镜中的谜之斗篷以死气沉沉的动作将L115挂到右肩上。原本诗乃瞪大了眼睛，想看狙击枪上是否有贴所属中队的贴纸或其他标志，但枪身下除了较粗的通枪条外，就没什么特别不同之处了。在诗乃凝视之下，破斗篷滑行般朝着倒在地上的Pale Rider走去。

几乎毫发无伤就击倒戴因的Pale Rider，本身也是个散发出强者气息的玩家。虽然诗乃没听过他的名字，但在遥远的北方大陆里，他应该和那个使用迷你炮机枪的「怪兽」—样是知名人士吧。只不过同时见到这两人的情形下，破斗篷的存在感更为惊人。过去入手黑卡蒂时，诗乃曾经单独打倒过一只巨大的魔王级怪物，而破斗篷给诗乃的战慄感就跟当时那只怪物——不，应该说在那只怪物之上。

但在确认破斗篷实力的同时，诗乃心中也有个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出现。

明明有如此稀有的狙击枪与高超的狙击技术，为何不用实弹而用电磁弹呢？Pale Rider一身轻装，只要338Lapua弹击中他的头或是心脏，应该有机会一击毙命才对。不过，如果是要让他麻痹后才进行更加精密的狙击，这种战术倒也还可以理解。但破斗篷在击中一发电磁弹后便从森林里走出来，主动向仍有许多HP的Pale Rider暴露自己的位置。这么一来，刚才高难度的狙击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无法预测对方意图的焦躁感，让诗乃紧咬住嘴唇。

话说回来，旁边的桐人突然安静了下来。虽然诗乃想看一下他的情况，但又犹豫该不该把目光从破斗篷身上移开，只好继续透过黑卡蒂的瞄准镜往外看。

移动到Pale Rider面前的破斗篷，就在背着L115的情况下直接将右手伸进斗篷里面。

「喔，是要用副武器来解决对方吗」诗乃马上这么想。就算只是小型冲锋枪，但在这种极近距离下只要射完一匣子弹就足以让Pale Rider的HP归零——

「……咦……」

但诗乃却再度发出惊讶的声音。

破斗篷拿出来的，怎么看都只是把手枪而已。因为夕阳造成的明暗对比实在太过强烈，而且马上就被身体的阴影挡住，所以诗乃无法看清究竟是哪种枪，但光从剪影就能判断出那只是把很普通的自动手枪。

一发手枪子弹所造成的伤害虽然不输给冲锋枪，但就算连续扣扳机也无法全自动射击，得花上许多时间才能将敌人的HP耗尽。而目前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马上就要从麻痹状态中恢复过来了。等他一能够行动，必定会马上发射右手里的散弹枪。到时候被击毙的就会变成这个破斗篷了。

尽管如此，这个充满谜团的玩家却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晚风吹动吉利服下摆，从他的背部也感觉不出任何焦躁或动摇。他依然用持枪的右手对准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接着将左手由斗篷里伸出来。那只手上没有任何东西。不知道打算做什么的破斗篷，将左手手指放在头套的额头部分。接着又移动到胸口。最后则是左肩与右肩。

这动作就是所谓的「十字圣号」——他是打算为即将死亡的敌人祷告吗？但他应该没有多余的时间做这种事才对。难道他有自信能够在超近距离之下躲过散弹枪的射击？还是说，他只是个幸运得到稀有枪械就得意忘形的家伙……？

过多的疑点让诗乃焦躁地紧咬住嘴唇，这时忽然有道细微的声音传进她左耳里。

「……诗乃，快开枪。」

那是桐人的声音。只不过这短短一句话里，就已经带着从未体验过的紧迫感。诗乃不由得反问：

「咦？要射谁？」

「射那个破斗篷。拜托，快开枪！在那个家伙动手前开枪！」

那异常紧迫的声音，竟然带着让诗乃右手食指往黑卡蒂扳机移动的力量。原本诗乃一定会抱怨个两句，但现在她也不再多说，直接将十字瞄准线的交点对准破斗篷背后。她由周围的尘埃效果测出风向与湿度后，微调了一下瞄准的角度。当放在扳机上的手指一用力，绿色着弹预测圆立刻覆盖在敌人身上。

理论上来说，诗乃应该要等他们两人分出胜负再攻击获胜的那一方。要是现在攻击破斗篷，从麻痹状态中恢复的Pale Rider一定会马上逃进左侧灌木丛地带，而诗乃多半就再也没有狙击他的机会了。

但即使知道这一点，诗乃依然没放松手指上的力道。不知为何，她总有股非得命中不可的感觉。她停止呼吸，将假想的冷空气停留在胸口。那种冰冷感可以让心跳平静下来。怦咚……怦咚……当缩放与脉搏连动的预测圆在敌人背部中央缩成一个小点时——

枪声乍响。

大型防火帽上迸发出火龙喷吐般的巨大火焰。

与对方的距离仅有三百公尺，所以绝对不可能失手。诗乃眼里甚至已经看见该角色背后开了个大洞朝远方飞去的幻象。

然而——

实际上，就在诗乃扣下扳机的同一时间，穿着破斗篷的玩家上半身就像不带任何质量的幽灵般整个往后倾斜。必杀子弹就这么从他胸口掠过，在遥远的地面上开了个大洞。

「什…………」

说不出话的诗乃立刻有种感觉。她发现对方的脸转向这边，由破烂头套深处放射的视线透过瞄准镜与自己的目光相对。而那被阴影盖住的嘴巴确实浮现出笑容。诗乃下意识地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那……那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躲在这里了……」

「怎么可能……！他一次也没看过我们这边啊！」

听见桐人那同样感到非常震惊的声音后，诗乃微微摇着头说：

「如果没看见弹道预测线，是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闪避动作的。也就是说，他从某个时间点开始便已经看见我，也经过系统认定了……」

当她这么说时，右手依然自动将黑卡蒂的下一发子弹装填进去。诗乃虽然再度摆出狙击姿势，却开始犹豫起来了。面对拥有那种反应速度的敌人，这种有预测线的单发攻击应该九成九会被躲过。自己也可以选择将弹匣里的四发子弹全部击发，但如果全部都被躲开，反而容易被对方拉近距离反击。怎么办……应该怎么做才好呢……

像是看透诗乃的短暂犹豫般，破斗篷又将身体拉了回来。

他再度将右手上的自动手枪对准Pale Rider接着以拇指扳起击锤，左手支撑在握柄旁，然后侧身平静地扣下扳机。

一道小闪光出现。迟了几秒钟之后，「磅」一声干燥的枪响传到诗乃耳里。

「啊……！」

身旁的桐人仿佛在害怕什么般呻吟了起来。

子弹理所当然击中了Pale Rider的胸口中央。虽然是人体的要害，但这个世界里无论哪个部位被九毫米鲁格弹击中都不会立即死亡。而且Pale Rider应该还有将近九成左右的HP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破斗篷却不再攻击了。他只是保持着双手持枪的姿势，悠然站立在当场。明明知道诗乃仍然瞄准着他，却完全没有寻找掩蔽的意思，应该是有能够闪躲任何子弹的自信吧。

一秒、两秒、三秒——

到了这个时候，让Pale Rider无法动弹的电磁震撼弹效果终于消失了。

穿着蓝白色迷彩服的他就像弹簧般跳了起来，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举起右手中那把AR17散弹枪，并把枪口整个贴在破斗篷胸前。这已经可以说是货真价实的零距离了。这种情况下散弹将全部打进破斗篷的心脏。它的威力与手枪不同，破斗篷很有可能会被一击毙命。

诗乃与旁边的桐人，还有全GGO世界以及现实世界看着这场大赛转播的观众，应该都瞪大了眼聚精会神地看着这一幕吧。

反击的枪声——没有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重物落地的细微声响。那是Pale Rider右手上的AR17掉落在自己脚边深茶色沙地上的声音。

接下来，Pale Rider便像关节遭到破坏的人偶般跪倒在地，而且就这样慢慢往右边倾斜，最后完全侧躺在地上。

从诗乃的位置，只能见到Pale Rider头盔护甲下方的嘴角。他张大的嘴巴似乎正迸发出无声的哀嚎，又像是痛苦地呼吸着空气。

他忽然以相当虚弱的动作抬起左手，做出紧抓住胸口中央的动作。就在下一刻——

穿着蓝白迷彩服的整个身躯都被看似噪声的不规则光线包围，接着突然消灭。

最后剩下来的光线形成小小的「DISCONNECTION」文字列，但不久后也像融于夕阳里一般消失了。

「………………那是……怎么回事？」

几秒钟后，诗乃才好不容易讲出这句话来。

披着破斗篷的玩家只用手枪对Pale Rider开了一枪。而这时Pale Rider 的HP应该还有剩。接着Pale Rider解除麻痹状态，准备用散弹枪反击，但就在他开火前，线路不幸地发生故障，把他从游戏里踢了出去。

如果要说明刚才眼前所发生的事情，这应该就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吧。

但怎么会那么刚好就在那时断线呢？而且，那个差点遭到大逆转的破烂斗篷与其说是运气好，倒不如说他似乎早就知道会发生断线事故。不对，应该说——

那就像是他「凭着自己的意志把Pale Rider从游戏里踢出去」。

那是不可能的。不可能自游戏内部干涉其他玩家的网络联机。

但是破烂斗篷对于Pale Rider的消失似乎完全不惊讶，他只是缓缓将左手收回斗篷里。接着又朝天空中的某一点举起自己拿着手枪的右手。诗乃马上就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了。那是正在转播大会实况的虚拟摄影机镜头。大会为了让玩家知道自己正被拍摄，在空中设置了一个淡色发光体。也就是说，他那个动作是对所有观众的宣言。但他是要宣布什么呢？方才与Pale Rider的一战是因为网络故障才能不战而胜，根本不是值得夸耀的胜利方式。还是——对破烂斗篷来说，刚刚的消失才算真正的胜利？换言之……

「那家伙……能把其他玩家从服务器里赶出去吗……？」

诗乃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而旁边的桐人也以宛如梦呓般的声音回答：

「错了……不是那样。不是那么普通的力量」

「哪里普通了？这是个大问题耶。怎么可以用这种作弊的方法呢，营运公司到底在干嘛……」

「不对！」

桐人忽然紧抓住诗乃的左臂。诗乃虽然反射性想甩开他，但接下来的话却让少女全身都冻结了。

「那家伙不是把人从服务器里踢出去而已。他是把对方给杀了。刚才Pale Rider……现实世界里操纵Pale Rider的玩家已经死了啊！」

「…………你…………」

你在说些什么！

诗乃原本准备这么说，但桐人接下去的发言再度让诗乃把话吞了回去。

「不会错。那家伙……那家伙就是『死枪』——『Death gun』啊！」

诗乃听过这个名字。等暧昧的知识从记忆深处浮起之后，诗乃便直接把它讲了出来。

「……Death……gun，是说那个奇怪的谣言吗……？就是有个人在街上的酒店与广场里，枪击上次大会的优胜者『ZXED』与获得前几名的『薄盐鳕鱼子』，结果他们两个就再也没有登入了……」

「没错……」

桐人点完头后便笔直看着诗乃的脸。那又大又黑的瞳孔深处，有着诗乃未曾见过的强烈冲击与恐惧，还有除此之外的某种感情正剧烈摇晃着。

「我一开始也觉得不可能……连昨天在待机巨蛋里遇见他之后，我依然不断否定这种可能性。但是，现在已经不用怀疑了……那家伙真的能用某种方法杀害现实世界的玩家。实际上『ZXED与『薄盐鳕鱼子』的尸体已经在不久前被发现……」

「…………」

——你为什么知道这种事？你到底是谁？你和那个破烂斗篷到底是什么关系……？

在听见确实有「死枪」而感到惊讶之前，诗乃内心已经先因为对桐人这个人物的疑问感到一片紊乱，而这也让她开始喘不过气来。

当然，老实说诗乃还是没办法马上就相信这种事情。在游戏中杀害现实世界里的人？这实在是太过于异想天开了……而且这不是很矛盾吗？如果事关现实世界里的生命，那就已经不是游戏了。但看见桐人那不像虚拟角色所能表现出来的认真表情、声音以及眼神后，总让人觉得没办法对这件事情一笑置之。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思绪一片混乱的诗乃只能保持沉默，这时候持续以锐利眼神紧盯着她的桐人，好不容易才再度将目光往铁桥移去。而诗乃也像被他牵引般望了过去。

让Pale Rider「退场」的谜之破烂斗篷，在将对准摄影机的手枪放下来之后，稍微转向南方瞥了戴因一眼。腹部上方有「Dead」标签的戴因虽然保持着登入状态，但他当然无法讲话、也无法做出任何表情，所以根本无法得知他对在自己身边进行的奇异战斗有什么想法。

破斗篷将手枪放回枪套，重新背好肩上的L115后，「沙」一声开始朝着戴因走去。难道他要攻击戴因这个「尸体」吗？诗乃想到这里不禁倒抽了一口气。而桐人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只见他纤细的身体微微一动，仿佛马上就要由树丛底下冲出去一样。

但是，应该说算戴因好运吧——破斗篷并未再次拿出手枪，只是经过戴因身边，然后朝铁桥移动。但他没有渡桥，而是像刚开始出现时那样，绕到粗大铁柱后面便消失了。他应该是走到较为低矮的河堤上了吧。现在虽然一时看不见他的身影，但那个位置也只能沿着河岸往北或南走。只要开始移动，一定马上就能再度看见他才对——

「…………还没出现……」

桐人低声说道。诗乃则是默默点了点头。即使过了十秒钟，破斗篷还是没有出现。这也就是说，他依然躲在桥柱的阴影后面。看来应该是在戒备诗乃的狙击吧。

这时候左手腕上传来微微的铃声震动，诗乃因而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四十四分五十秒。还有十秒钟就要开始第三次「卫星扫描」了。诗乃从腰包里拿出仪器，注视着画面。

「桐人，你监视铁桥。我趁现在确认那家伙的名字。」

「知道了。」

听见对方立刻回答后，诗乃便等待着地图更新。还有三秒……二、一，开始扫描。宇宙大战时代的间谍卫星飞过遥远上空，巨细靡遗地扫描着地表。它的电子眼可以轻易贯穿小型掩蔽物。除了躲在洞窟，或者是像桐人那样潜到水底之外，就没有其他方法能躲过它的监视了。

「啪啪」几声过后，屏幕上浮现几颗光点。狮子王里奇依然窝在遥远南方的山顶上。在大会结束之前他应该都不会下山了吧。

大约距离他八百公尺的北方，紧靠在灌木地带山崖上的两个光点就是桐人与诗乃了。距离两人相当遥远的玩家们，一定会认为他们是在近距离交战中吧。其他人应该想不到他们是并排躲在灌木丛底下才对。当然诗乃也祈祷其他玩家不会知道这件事。

而再往北两百公尺处，则有一颗颜色相当淡的光点，是呈现死亡状态的戴因。本来再上方一点处应该要出现Pale Rider的光点，但地图上当然没有显示出来。而位于戴因东方，代表铁桥下方那个破斗篷的光点是——

「咦……没、没有？」

诗乃紧盯着仪器的高解析度画面看，口中惊讶地说着。

但不论她看得再仔细，铁桥周围还是只有表示戴因的光点存在。破斗篷已经移动到别处去了。但要是他在河岸上移动，自己一定会注意到才对。诗乃一瞬间陷入「这究竟怎么回事」的恐慌状态，但马上又重新开始思考起来。

能想到的就只有一种可能性——他跟桐人一样潜入河底以逃避卫星扫描。若果真如此，那也就代表……

「……机会来了。」

听见诗乃的低语后，桐人皱起眉头。诗乃朝他瞄了一眼，接着迅速说明整个状况。

「那个破斗篷没出现在仪器上，一定是躲在河底。这么一来，他现在应该解除了全部武装。他就算上岸，要叫出窗口重新武装至少也要花上十秒。我们只要在这时攻击他……」

「如果只有一只手枪的话呢？带着这样的轻装备应该可以在水中移动吧？」

话还没说完，桐人便同样迅速地质疑，诗乃只好不甘愿地回答：

「这我倒是没试过，但如果STR与VIT值有一定程度，应该……但就算这样好了，只有一只手枪我们应该可以轻易压过……」

「不行！」

桐人忽然压低声音喊叫，并用力握住诗乃的左手。

「你也看见了吧？那家伙的黑色手枪已经让Pale Rider消失了！要是被击中一发，说不定就会真的死亡啊！」

诗乃无法将眼神从桐人发出光芒的黑色瞳孔上移开。她强迫自己往别处看之后，微微摇头并反驳道：

「……不过，我还是无法相信只是在游戏里被击中就会真的死亡。不……应该说，如果这是事实，那么那个破斗篷就能以自己的意志杀人，对吧？这怎么可能……我实在没办法相信，GGO里……VRMMO里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人存在……」

没错，即使是充满杀伐之气的「Gun Gale Online」荒野，对诗乃来说也还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并不存在真正的恶意或杀意。之所以会用子弹与硝烟来代替沟通，只是单纯地因为想超越对手、想变得比任何人都强。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不论射击或是挨上多少发子弹，都不会流出半滴血来。而且也绝对不会疼痛、受伤，或有其他实质上的损害。因此，就算战斗会导致落败时的懊悔，也绝不会对敌手有任何怨恨。像之前的激战里，诗乃整只左脚都被怪兽的迷你炮机枪轰飞，而怪兽也被诗乃的黑卡蒂枪弹贯穿全身。但是那场战斗之后，诗乃心里只留下了自信与反省，以及对强者怪兽的敬意而已。相信怪兽一定也跟她一样。

正因如此，诗乃才会选择这个GGO世界，作为现实世界软弱的自己与过去那段恐怖回忆之间的缓冲装置。她相信，只要在这里不断地作战，游戏世界里所建立起来的自信心总有一天会超越现实世界里让自己痛苦万分的深刻怨念。

VRMMO里绝对不能有真正的恶意，否则就不再是假想世界了啊。它不就变得跟诗乃一直畏惧、逃避的黑暗现实世界一样了吗……

「我……实在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不只PK，而真的动手杀人的VRMMO玩家。」

听见诗乃的呢喃后——

桐人以带着深切痛楚的声音回答：

「但他们真的存在。那个破烂斗篷……『死枪』，他以前就在我待过的VRMMO里杀害了许多人。即使知道对方会真的死亡，他依旧挥下手中的剑。就像刚才射击Pale Rider时一样。而我也…………」

这时桐人停止说话并低下头来，放开诗乃的手。

但是，将刚才那番沉重发言与之前对话里得知的桐人过去组合起来，很容易就能推测出他没说出口的部分究竟是什么了。

三年前——公元二〇二二年底，震撼了日本全国的「那个事件」。连当时对VRMMO一点兴趣都没有的诗乃，也因为媒体天天长时间报导而对该事件相当清楚。当初成为假想世界俘虏的年轻人总计在一万人以上；而两年后解放出来回归现实世界的，大约有六千人。也就是说，有四千条人命因为该事件而丧生了。

毫无疑问，桐人一定是那个世界的「生还者」。而如果他所言不虚，「死枪」应该也跟他一样。不对，不只是这样而已。刚才桐人的话里还银海了更恐怖的事实。

在游戏里死亡就等于真正死亡的那个世界，「死枪」在知道对方确实会死的情况下，以自己的意志杀害了许多玩家。他正是刚才诗乃口中「真的动手杀人的VRMMO玩家」。

那种家伙在GGO里面……此刻，他就在「第三届BoB决赛」区域里，而且还不知道用什么手段，与过去同样地夺走玩家在现实世界里的生命。桐人说的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诗乃好不容易从混乱的思考中整理出头绪时，顿时感到全身发冷。

她的视线开始由中央慢慢变暗。在黑暗深处似乎有某种东西正窥视着她。那道视线——那道没有生气、虚无且宛若黏稠沼泽的视线是…………

「……乃。诗乃！」

忽然听见有人呼唤自己的名字，让诗乃使劲睁开眼睛。逐渐远去的黑影后方，出现桐人担心的脸。一看见他那兼具清纯与妖艳的美貌，少女内心因制约反应而产生的厌恶感，便将恐慌症发作的预兆压了下去。

诗乃轻呼出一口气后才这么回答：

「不要紧……我只是有点吓到了而已。老实说……我没办法马上相信你说的话……但也不觉得这全都是谎言或编出来的故事。」

「谢谢。这样就够了。」

桐人轻轻点头，同时诗乃右手仪器上的光点群也开始闪烁了起来。原来是上空的卫星又快要离开了。诗乃急忙将画面转换为全区地图并开始计算起光点数量。目前表示存活的明亮光点还有十七颗。代表死亡的昏暗光点共十一颗。总计有二十八颗。

「数量果然不符……」

开始时确实有三十个人，扣掉断线消失的Pale Rider后也还少一个人。那应该就是潜入河底躲避扫描的「死枪」了。不，或许他不只是静静潜在河底，而在移动中。然而，无法预测他打算靠近或者是远离己方两人。如果是接近，他有可能马上从诗乃与桐人潜伏的灌木丛东方水面冒出来，强行发动攻击……

当诗乃想到这里时，画面上的光点终于全部消失了。这下子稍后的十五分钟里面，只能靠自己的五感来搜寻敌人了。

诗乃稍微往东边瞄了一眼，但没有发现任何动静。破斗篷应该是由河底朝北方前进了。虽然他的主武装L115A3「沉默的刺客」是把恐怖的武器，但再怎么说也跟黑卡蒂Ⅱ同样是把手动枪机式的狙击枪，所以不适合中～近距离战斗。他多半不会强行攻击，而准备拉开距离以消除自己的位置情报吧。

想到这里，诗乃吐着气低声说：

「我们两个也得先离开这里才行……远方以为我们两个正在战斗的玩家会凑过来想坐收渔翁之利。」

「……说得也是……」

桐人瞬间往地面看去，但马上又转向诗乃说道：

「要是我说『在大会结束之前，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躲起来吧』……你应该也不会听，对吧？」

「那……那还用说！」

诗乃马上以最大音量这么叫了回去。

「我怎么可能做出那种『宅王里奇』才会干的蠢事！再说，这座岛上根本没有什么绝对安全的地方。北部沙漠地带里是有卫星也无法穿透的洞窟没错，但只要被人丢颗手榴弹进去就死定了。」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在这里分开吧。」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终于让诗乃说不出半句话来。她眨了几下眼睛后，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声音说：

「那、那你有什么打算？」

「我要继续追踪『死枪』那家伙……不能让他再用那把枪攻击任何人了。而且……若能直接和他碰面，我一定可以想起那家伙以前的名字。这么一来……」

这时桐人那光艳的嘴唇紧紧闭了起来。他吸了一口气后正面看着诗乃。

「……诗乃，拜托你尽量远离那个破斗篷。我会遵守与你的约定。下次在这座岛上的某处遇见你时，我会尽全力战斗。刚才……谢谢你不攻击我而把话听完。」

轻轻点了点头后，黑衣光剑士便由树丛底下滑了出去。

「啊……等……」

当诗乃反射性地准备叫住他时，对方已经踩着深茶色砂砾站起身，就这样头也不回地朝北方铁桥走去。

追着那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一阵子后，诗乃用力闭上眼睛。

「～～～………………」

将用力吸进肺里的空气随着无声的「够了！」一起吐出来后，诗乃当场拨开树丛起身。被她以粗暴动作破坏的灌木丛对象先是枝叶四散，接着便消失不见。

「给我等一下！」

少女大声喊道，结果已经离开二十公尺的人影就这样停了下来。她直接抓起黑卡蒂扛在右肩上，接着冲到桐人身边。诗乃不管对方脸上那纯粹的惊讶表情，瞪着别处开口：

「……我也跟你去。」

「咦……？」

「你打算和『死枪』战斗对吧？但那家伙就算没有那把枪也是个高手唷。你若是在和我对战之前落败，又要怎么遵守约定？虽然我不是很愿意，但现在还是应该先合作把那家伙赶出这座岛……以及BoB决赛才对。」

将跑过来时脑袋里想好的台词一口气讲完之后，诗乃瞥了桐人一眼。结果那个光剑士虽然皱起眉头嘴角却微微上扬，表情十分奇妙。桐人挣扎了一阵子后，似乎还是很担心诗乃的安危，摇了摇那头黑发并说：

「不行……你也看见刚才的战斗了吧？那家伙真的很危险。如果被击中，你在现实世界的身体说不定会……」

「现在不知道『死枪』究竟跑到哪里去了，不论有没有跟你在一起都很危险。说起来，像你这种在开放空间也不注意周围只会拼命往前跑的菜鸟，有什么资格担心我啊！」

「…………这个嘛，你说的也有道理啦……」

桐人又犹豫了几秒钟，但最后还是放松肩膀的力道，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以闪电般的速度挥动右手。当诗乃注意到他从腰间的挂勾上拔出光剑时，蓝紫色能源光刃已经从桐人手上的剑柄里伸出来了。

「啊，这家伙难道想趁现在偷袭来实现自己的诺言？」诗乃不禁停止了呼吸。但是桐人却直接将目光往西方移去。诗乃也跟着他往该处瞄了一眼，这时大约一百公尺外的大岩石阴影下立刻有好几条红线——也就是弹道预测线射来。

不知名敌人的全自动枪械发出吼声，而桐人的光剑在留下无数残影后，将根本无暇伏地躲开的弹雨全部扫落。诗乃被这种不曾在GGO里见到的光景所震慑，只能像根木头般呆立在那儿，但一秒后重新恢复思考能力的她立刻趴了下去。她在空中解下黑卡蒂，并在落地摆出卧射姿势的同时将脚架立于地面上。

这时已经可以确定袭击者使用的是全自动枪械，但瞄准镜里所见并非「死枪」那身吉利斗篷。对方戴着头顶有着中国结的奇妙半罩式头盔，右眼则配上眼带型瞄准补正装置。诗乃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号人物，他是参加过上次大赛的枪手，名为「夏侯惇」。手里的武器是「CQ突击步枪」。虽然这人是个实力惊人的古董级玩家，但现在他刚毅的下巴已经吓得整个阖不起来了。也难怪他会有这种反应，因为出奇不意发射的一匣子弹，竟然全部被任谁都会以为是装饰用武器的光剑给挡掉了。

「不会吧～！」

夏侯惇那张像古代中国武将般满脸胡子的严肃脸孔发出不合时代的声音，接着便躲进岩石阴影里头去了。桐人低头瞄了一下诗乃，耸了耸肩后说：

「先解决那家伙吧。我来冲锋，掩护就交给你了。」

「…………了解。」

这下可有趣了，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诗乃心里虽然有这种想法，但还是将脸靠在爱枪的木头枪托上。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一章

「几乎都没拍到哥哥呢——」

莉法边说边摇晃着那带着淡绿的金色马尾，而一旁的西莉卡则动了动由浅棕色头发中伸出来的猫耳回应她。

「真的很让人意外呢……我还以为桐人哥他铁定一开始就会大展身手了呢。」

「不不不，你别看他那个样子，其实那家伙还是很会算计的。说不定他打算躲在什么地方，等参赛者减少到一定程度后才出来呢！」

窝在房间角落吧台里的克莱因这么说道。与莉法、西莉卡一起坐在中央的亚丝娜听见之后不由得苦笑起来。

「桐人再怎么样都不会做出这种事的……应该不会吧。」

她小声地这么说道。这时坐在亚丝娜左肩上那只大约有巴掌大小的精灵——也就是亚丝娜与桐人的「女儿」人工智能结衣，拍动那对宛如薄膜般的翅膀说：

「就是说嘛，爸爸他一定会用连摄影机都拍不下来的速度瞬间闪到敌人身后，然后来个突袭！」

听见这种合理的推论后，换成左边的莉兹贝特笑了起来。

「啊哈哈，那倒是满有可能的。而且啊，他在满是枪械的游戏里还不用枪而使剑呢。」

瞬间所有人都想象起那种样子。接着房间里面便充满了开朗的笑声，在西莉卡膝盖上卷成一团的小龙毕娜也动了动耳朵。

这六个人与一只精灵已经很久没聚在一起了，而他们目前所在处并非现实世界，而是大家都有加入的VRMMO—RPG「ALfheim Online」里面。游戏内部广大世界地图中有棵巨大的「世界树」耸立着，其上还有一座名为「世界树城市」的空中都市。而桐人和亚丝娜在城市一角共同租借的房间，便成了他们今天聚会的地点。

不愧是月费两千尤鲁特的房间，内部相当宽阔。擦得闪闪发亮的木头地板中央放有宽敞的沙发组，而墙上还设有私人酒柜。架上的无数酒瓶，是在假想世界里也好杯中之物的克莱因从九种精灵族领地以及地底下的幽兹海姆搜集来的。听说里面还有「除了喝不醉这一点之外，可以说比三十年苏格兰威士忌还好喝」的梦幻逸品。当然，未成年的亚丝娜到现在仍然无法了解这些酒的价值就是了。

房间南面是一整片玻璃墙壁，通常从这里可将世界树城市的壮丽景象尽收眼底。但是今天他们却没办法欣赏这座都市的夜景。因为也能当成大型屏幕的玻璃墙现在正播放着另一个世界的景象。也就是——网络电视台「MMO动向」转播的「Gun Gale Online」最强者决定战「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实况影像。

今天集会的主要目的，除了帮一声不吭就跑去参加这场大赛的桐人加油之外，当然也要顺便批评—下桐人这种见外的行为。可惜同为伙伴的巨斧战士艾基尔并不在这里。因为他在现实世界里经营的咖啡厅兼酒吧正是最忙碌的时刻。话虽如此，亚丝娜目前也不是在自家，而是从他的店「Dicey Cafe」二楼登入游戏。这是为了在大会结束之后能够马上抓住也在都心某处潜行的桐人，然后好好抱怨一番。

「但是，桐人这家伙为什么要特别从ALO转移到那里去参加大赛呢？」

莉兹贝特手拿着注满奇妙翡翠色葡萄酒的玻璃杯，以充满疑惑的口气说道；左边的莉法听见后便朝亚丝娜使了个眼色。目前只有亚丝娜、莉法以及结衣知道桐人是受到ALO的伙伴，水精灵族魔法师「克里斯海特」——其实背后操纵者是总务省假想课官员﹒菊冈诚二郎——的委托才会到GGO去。由莉法眼中看出「交给你了」的意思之后，亚丝娜稍微考虑了—下，才这么回答道：

「这个啊……好像是因为他接到了什么奇怪的打工。听说是要调查VRMMO，或者应该说是『The Seed已连结体』的现状。因为GGO是唯—有『货币还原系统』的游戏，所以才会选为调查对象。」

这段说明与桐人所言一字不差，但亚丝娜并不认为这就是事实的真相。她当然不觉得桐人对自己说谎，只是必定还隐瞒了某些关键。前几天约会完要回家时，桐人向她说明了转移的理由，而那时亚丝娜便已经从桐人的表情、声音与态度里察觉出事有蹊跷了。

只是她当时告诉自己别多问。因为一定有某种理由令桐人无法全盘托出。而亚丝娜也深信那绝对不会是背叛她信任的理由。

所以亚丝娜仅仅说了声「加油啰」便送桐人离开，现在只能和一些志同道合的好友，待在遥远的另一个世界里观看实况转播——

但她不能否认，这几天自己心里总感到莫名的不安。

那并非她不信任桐人，而是一种相当模糊的预感。一种有事情要发生，不，应该说正在发生的感觉。就类似过去在艾恩葛朗特迷宫区里，被大批怪物由索敌范围外逐渐包围时那种无形的不安——

亚丝娜的声音及脸色应该没有显露出自己的担心才对，但身为好友的莉兹贝特可能已经靠第六感察觉出事情有点不对劲了吧，只见她用暧昧的表情点了点头说：

「这样啊……打工是吧。那个任何游戏都能立刻上手的家伙的确满适合这种打工……」

「但是也不用忽然参加PVP大赛吧？如果只是调查工作，应该要在街头和其他玩家谈话才对吧？」

听见待在墙边的克莱因这么发问，包含亚丝娜与莉法在内的四人也全都感到不解。一会儿后西莉卡才吞吞吐吐地说：

「会不会是……打算拿下大会优胜来迅速赚取大量金钱，然后实际试验一下货币还原系统？我曾听说能还原的最低金额门坎相当高……」

听见这段话，亚丝娜肩上的结衣立刻补充道：

「官方网站上虽然没有记载汇率，但根据网络上的消息，最低还原额度是GGO游戏内货币十万点，兑换日圆的汇率是一百比一，所以能换成一千圆。营运公司似乎会将加值过的电子货币密码寄到玩家登录的电子邮件信箱里。这次大赛的优胜奖金是三百万点，全部还原的话就是三万圆。」

虽然结衣很轻松便将话说完，但这可是她刚才即刻搜寻庞大的网络数据并汇整出来的结果。她搜寻的速度以及过滤情报的准确度，可是任何「搜寻专家」都望尘莫及的。也难怪桐人经常拜托她帮忙写回家作业的报告了，其实就连亚丝娜她们偶而也会这么做呢。

「谢谢你，结衣。」

用指尖摸了摸小精灵的头之后，亚丝娜边思考边说：

「看来货币还原系统也不是多复杂的东西呢……我们也常将电子货币密码化后以电子邮件传送给对方。所以桐人应该不用实际到现场去调查才对吧……」

「也有可能是被三万元奖金给骗去的。」

听见克莱因这种露骨的吐槽后，所有人都露出苦笑。莉兹贝特马上回了他一句「桐人才不会跟你一样哩」，然后又正色继续说道：

「但是，就大混战形式的PVP大赛来说，通常是不可能靠躲在某处这种手段打进前几名的吧。我记得ALO里也有这种大赛，如果一直躲在同一个地方，几分钟之后就会自动施放搜敌魔法让人无所遁形对吧？」

「……而且，老实说以哥哥的个性应该不会做这种事才对。要是那个人听见别人战斗的声音，绝不可能还有办法耐着性子躲在某个地方不动。」

不愧是长年与桐人一起生活的莉法，说出来的话确实有说服力。大家都觉得桐人确实是这样子的人。

当她们谈话时，在现实世界应该足足有三百英吋的巨大屏幕里，依然闪过许多实况转播影像。由于是枪战游戏，所以通常是由跟在某位玩家背后的摄影机进行转播。当摄影机跟着玩家时，镜头下方便会出现该玩家的名字，然而分为十六等分的画面里就是没有「Kirito」的名字。摄影机原则上只会拍摄战斗者的身影，可知大会开始已经过了三十分钟的现在，桐人依然一次都没有战斗过。

难道是刚从剑与魔法的世界转换到不熟悉的枪械世界里，所以变得较为谨慎了吗？但是亚丝娜所知道的桐人，是个不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正面接受挑战的人。正如莉法所说，难得参加这种大规模的比赛，实在难以想象他会在三十分钟里都躲着不跟其他参赛者碰面。若是一开始便冲去与最有希望夺冠的玩家大战，然后漂亮地被干掉——这倒比较符合他的个性，但显现在屏幕右端的参赛者一览表中，里头的桐人状态确实是「ALIVE」。

「…………也就是说，还有比在大赛里活跃更加重要的目的吗……？」

当亚丝娜低语的同时，十六等分画面中央附近的战斗正迎向最高潮。

主视点玩家的名字是「戴因」。他在带着红锈的铁桥尾端架起机关枪，拼命地射击。但是穿着蓝白服装的对手先以猫妖族般的轻巧身手横跳到桥上，然后再度朝他逼近。最后对方手里那好莱坞电影当中罪犯常使用的大型枪械不断开火，一下子就干掉了戴因。

这时莉兹贝特似乎也正看着同一个画面，只听见她轻轻吹了声口哨。

「哇—那个人真厉害。这样看起来，GGO似乎也满有趣的嘛。不知道能不能自己制造枪械耶……」

莉兹贝特延续SAO时代的作风，在ALO里也当了个小矮妖打铁匠。这话听起来很有她的特色，令亚丝娜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喂喂，可别连你都转移到GGO去喔。新艾恩葛朗特还有许多楼层等着攻略呢！」

「就是啊，莉兹小姐！马上就要开放二十层楼以上的更新档了耶！」

就连莉法对面的西莉卡都出声阻止，因此莉兹贝特只好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知道、我知道了啦。只是在想『不论哪种游戏里都有这种强者呢～』而已嘛。刚才那个蓝色家伙，一定是这回比赛优胜的热门人选……」

当她说到这里时，同一画面里的「蓝色家伙」竟然啪一声倒了下去。

镜头主视点立刻转换成倒在地上的蓝色玩家。下面还显示出「Pale Rider」这个名字。

他虽然倒地，但好像还没一命呜呼。此时开始有一些微小的火花以他右肩的弹痕为中心到处爬着，看起来就像在封锁玩家的行动一样。

「简直就像风魔法的『封雷网』一样……」

听见风精灵族魔法战士莉法的评语后，火精灵族的刀使克莱因立刻摇着他那用低俗图案头巾竖起来的红头发并开口说：

「我最讨厌那玩意儿了。再怎么说追踪性能也太好了一点吧！」

「你应该讨厌所有的弱化魔法吧！稍微提升一下抗魔法技能嘛！」

「哼，谁理你啊。像我这种武士才不会选择有『魔』字的技能呢，打死我也不选！」

「我说啊，很久以前RPG里的武士可都是会使用黑魔法的战士唷！」

争吵的克莱因与莉兹贝特令亚丝娜露出苦笑，她伸出右手对准那个值得注意的画面，然后以两根手指将它拉开。横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一口气变大，同时将其他中继画面推到四周去。

从他突然被麻痹到现在已经过了十秒钟以上，但镜头里依然没有其他人出现。能见到的只有暗茶色的大地和铁桥，以及流经下方的大河与遥远彼方因沙尘而模糊的森林——

啪嚓！

这忽然响起的声音，让五个人的身体同时因为惊吓而抖了一下。这时有片黑布由画面左端入镜。摄影机开始逐渐向后拉，新登场的人物终于整个出现在大屏幕上面。

「……幽灵……？」

以沙哑声音呢喃的究竟是莉兹贝特还是西莉卡——又或者是亚丝娜自己呢？

那是件随风飘荡的破烂暗灰色斗篷。头套内侧完全被阴影遮住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深处有两颗鬼火般的红色眼睛。这模样与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让众人吃尽苦头的幽灵系怪物实在太过相像了。

亚丝娜眨了一下眼，接着再度看向画面。当然，站在那里的不是幽灵，而是一名参加大赛的玩家。从斗篷下摆可以清楚见到他的两条腿，而且那人右肩还挂着一把大型黑色猎枪。这个破烂斗篷，应该就是用电流让Pale Rider无法动弹的人吧。ALO里也有许多由远距离发射捕缚系魔法封住敌人行动，然后才接近以物理攻击解决对方的魔法战士，这在游戏里可以说是相当热门的能力构成。

破烂斗篷就像要证实亚丝娜的想法般将右手伸进怀中，接着拿出了一把黑色手枪。只不过，如果那就是他给予敌人伤害的主要武器，又有点………该怎么说呢……

「……太寒酸了吧？」

房间角落的克莱因似乎也有同样看法，因此出声质疑。他摩擦着满是胡渣的下巴说：

「再怎么看都是肩膀上的狙击枪攻击力比较高。用那把枪解决对方不就得了……」

「会不会是子弹很贵？ALO里不也是这样吗，要施放大魔法就得使用一堆触媒。」

当众人考虑起莉法所说的话时，破斗篷扳起黑色手枪后方的击锤，将枪口对准仍然倒在地上的Pale Rider。

但是，他仿佛故意要吊对战者——或者是观众的胃口一般，到现在还没扣下扳机，反而举起左手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只见他以食指和中指指尖依序碰了碰额头、胸口、左肩以及右肩。

这个瞬间——

亚丝娜感觉脑袋深处产生了小小的抽搐。

这不是什么特别的手势。就只是一般所谓的「十字圣号」而已。除了在西洋电影里常可见到之外，在VRMMO里也有许多职业是回复系术师的玩家为了施放法术而经常做出这种动作。当然真正的基督教徒看见可能会感到不愉快吧，不过亚丝娜既不是基督徒，刚才的感觉应该也不是愤怒或不悦。真要说起来——感觉就像是手指不小心将不该打开的结给解开了一样……

不知不觉间紧绷身体、瞪大了眼睛的亚丝娜，只是看着画面上的破斗篷划完十字然后将左手放在手枪握把旁边。他右脚退后半步，侧着身子准备对Pale Rider扣下扳机——

「啊……？」

突然所有人嘴里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破斗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忽然将身体整个向后仰。

但零点一秒后亚丝娜等人马上就知道为何要这么做了。镜头之外飞来一颗巨大的橘色光弹，它在掠过张开的斗篷后，穿越之前原本是该角色心脏的位置，再度往画面外飞去。

应该是有人从远方狙击那个破烂斗篷吧。而且，亚丝娜看见那颗子弹似乎是从破斗篷左后方飞来的。他竟然能以漂亮的动作躲开那种角度与速度的攻击，就算游戏世界不同，亚丝娜也知道这实在是非常了不起的技术。

破斗篷躲过突然来袭的子弹后，以毫无生气的动作将上半身拉回来，接着又往左后方瞄了一眼。破斗篷在头套深处的脸虽然处于阴影下而看不见，但亚丝娜还是感觉到他露出了轻视的笑容。

这时亚丝娜脑袋深处又有了刺痡感。

——怎么了？这种感觉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记忆吗？但那怎么可能……我从没有去过GGO世界，甚至没有看过它的游戏画面啊……

破斗篷像是要射穿亚丝娜的疑惑般再度举起了手枪。

这次他终于轻松地对因为麻痹而倒地的玩家扣下扳机。

干燥的枪声响起。黄铜色的空弹壳飞出并掉落在他脚边的荒芜大地上。

发射的子弹命中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胸口正中央，在他身上产生了细微的火花。但这看起来并不是能一击将HP削减完毕的强力攻击。

一秒钟之后，Pale Rider便亲自证明了亚丝娜没有看错。好不容易由麻痹当中恢复过来的角色迅速起身，直接将右手里的大型枪械抵上破斗篷胸口。

「呜哇，大逆转……」

亚丝娜也预测即将会出现如莉兹贝特所说的景象。

但是……

别说枪声或是火光了，就连扣下扳机的声音也没发出来。反而是Pale Rider手里的枪滑落到脚边。

接下来枪械持有人便慢慢向右边倒去——最后整个人再度倒在地上。

头盔所附的银灰色护甲之下，可以见到Pale Rider瘦削的鼻梁与紧闭的嘴唇。他的嘴唇开始发抖，忽然张大了嘴巴。接着从他喉咙深处迸发出无声的激烈感情。亚丝娜直觉那是来自于操纵这个角色的玩家本身最真实的惊愕与恐惧。

「怎……怎么了…………？」

当以手掩嘴的莉法这么说时，更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横躺在地上的Pale Rider全身就像按下暂停钮般冻结，然后便被白噪声的特效光包围并消失了。

特效光在本体消失后依然残留于空中，最后更凝结成一串文字的形状。但代表网络断线的立体文字接着就被一只暗沉的黑色靴子给踩乱了。原来是破斗篷将左手收回斗篷里之后便往前踏了一步。

看来他也知道实况转播的镜头在什么地方，只见他直接将右手上的手枪对准屏幕。这让亚丝娜有种GGO与ALO世界的隔阂——不，应该说假想与现实世界的境界已打破、自己真实的肉体正被枪口所对准的感觉，令她背部感到一阵寒意。

头套深处的黑暗里，那对发出红色光芒的眼睛闪烁了一下。同一时间，也有机械般断断续续的声音由画面里传出来。

「……我和这把枪的真正名字是『死枪』，……『Death gun』！」

那无机质声音里，包含着扭曲的剧烈感情，当亚丝娜一听见那道声音，记忆深处便产生了一道最大的裂缝。

这除了让她无法呼吸之外，心跳也急遽加速。原本她的视线是朝着屏幕中央破斗篷那看不见的脸，呗现在只能逐渐低下顗去。这是声音再度响起：

「总有一天、我也会、出现在你们这些家伙、面前。然后、用这把枪、带给你们真正的死亡。我就是有、这种、力量。」

黑色手枪发出小小的声响。如果他现在扣下扳机，子弹仿佛真的会冲破假想屏幕笔直飞来，这让亚丝娜不由得摆出警戒姿态。破斗篷就像看穿她的恐惧般，由头套深处发出微笑的气息。接着再一次发声——

「别忘了。一切、都还没结束。什么、都还没、结束——It's showtime——」

听见那结结巴巴英文的瞬问，亚丝娜顿时有了最后且最大的冲击。

——我认识那个家伙。

不会错的。我曾在某处见过他。还和他说过话。但那是在哪里呢……

不对，其实我已经知道答案了。就是在那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面。并不是目前浮在ALO空中的安全复制品，而是我曾度过两年时光的真实异世界。「Sword Art Online」还没有结束。那家伙所说的话里面，省略了这款游戏的名字。

——是谁？操纵破斗篷的究竟是那个世界里的哪个玩家……？

亚丝娜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以超高速思考着，当右后方突然传来一道硬物落地的声音时，她差点就跳到沙发上面去。

一回过头，才发现是坐在吧台板凳上的克莱因不小心将右手中的水晶平底杯摔到地上。而杯子掉在地板上发出声音后，变成了多边形碎片而逐渐消失。但他完全不在意手里昂贵的订做道具已经损毁，只是瞪大了头巾下的双眼。

「喂，你在做什么……」

克莱因低沉且沙哑的声音阻止了莉兹贝特继续抱怨。

「不……不会吧……那家伙……难道是……」

一听到这里，亚丝娜这次真的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她一转头便对着克莱因大叫：

「克莱因，你认识他吗？那家伙究竟是谁？」

「没、没有啦……我想不起他以前的名字了……不过……我可以肯定……」

这名刀使以带着深刻恐惧的眼神看着亚丝娜，接着开口说：

「那家伙是……『微笑棺木』的成员。」

「…………！」

这下不只是亚丝娜，连莉兹贝特与西莉卡都倒抽了一口气。「微笑棺木」连她们两个生活在中层的女孩，都对这个在艾恩葛朗特犯下许多凶行的残忍杀人公会印象深刻。

亚丝娜下意识地将手放在她们肩上，接着畏畏缩缩地对克莱因问：

「难……难道……是那群家伙的首领，那个用菜刀的……？」

「不……『PoH』那家伙。他们两个人的说话方式完全不同。可是……刚才那句『It's showtime.』正是PoH最爱说的台词。这家伙应该是他身边的高层干部……」

克莱因像呻吟般说完后，再度看了一下屏幕。而亚丝娜和其他三个人也随他看了过去。

在正面的扩大屏幕里，破斗篷已经收起黑色手枪，开始朝远方走去。他以那种幽灵般的滑行动作靠近镜头深处的铁桥。但是他并未直接过桥，而是绕往桥柱外围下到河岸边去了。在红色夕阳所造成的强烈明暗对比下，暗灰色斗篷立刻融入铁桥阴影里消失无踪。

此时莉法微弱的声音打破笼罩室内的沉重气氛。

「那个……『微笑棺木』是……？」

「这个嘛……」

坐在旁边的西莉卡，对在场唯一不是SAO玩家的莉法简略说明了一下那个杀人公会肆虐及消灭的经过。

莉法听完之后一间咬紧嘴唇，然后以翡翠色眼珠笔直看着亚丝娜说：

「亚丝娜姐姐，我想，哥哥他一定知道GGO里面有刚才那个人在。」

「咦……？」

「昨天夜里他很晚才回来，而且一到家我就觉得他的样子很奇怪……难道说……他是为了解决宿怨才到GGO里头去的……」

亚丝娜听见后惊讶地呆立在当场，这次换成莉兹贝特静静握住她的手。少女为了让朋友冷静下来而用力一握，然后才摇着粉红色短发提出心里的问题：

「但是这么一来……那打工又是怎么回事？桐人他不是接受了委托才到GGO里头调查的吗？」

没错，正是如此。委托桐人进行这次工作的，应该是总务省假想课的菊冈诚二郎。就算他原本是「SAO事件对策小组」的负责人，应该也不清楚微笑棺木与攻略组之间的关系才对。

但在这同时，桐人的转移与破斗篷的存在应该也不只是偶然而已。这里面一定有某种关连在。有某种让菊冈注意到GGO并请桐人协助调查的原因在。

亚丝娜用力吸了口气，回握了一下莉兹贝特的手之后开口说：

「我先注销，试着和桐人的委托人联络看看。」

「咦？亚丝娜，你认识那个人吗？」

「嗯。其实大家都认识他……我把他叫到这里来好好逼供吧。他一定知道事情的缘由。还有结衣，我注销的这段时间里，可不可以麻烦你搜寻一下GGO的相关情报，找找看有没有关于刚才那个破斗篷玩家的数据？」

「了解了，妈妈！」

她肩上的黑发精灵飞到桌上，然后就这么闭起眼睛，开始由庞大的网络洪流里找出需要的情报。

「……那么，麻烦各位稍等我一下！」

亚丝娜喊完后，便晃着水蓝色长发直接跳过沙发，迅速叫出选单窗口。她再度对所有人点了点头，随即按下了注销键。

七彩光芒立刻包围亚丝娜的身体，让她的灵魂由假想世界的树上飞向遥远的现实世界。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二章

Gun Gale Online这款游戏的系统上，没有过去RPG里所谓「战士」与「魔法师」这种职业的概念。

每个玩家可以自由选择并强化肌力[STR]、敏捷[AGI]、耐力[VIT]、灵巧[DEX]…等总共六种「能力值」；另外还有枪械熟练度、弹道预测线强化、急救、特技等数百种「技能」，藉此构成只属于自己的能力。也就是说，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游戏里的职业量就跟能力组合数一样多。

但反过来说，毫无计划的能力构成——比如明明STR值相当低而无法装备大型枪械，偏偏又不断提升重机关枪的熟练度等——则会削弱自己的战斗力。也因为此，—定会出现像「要使用这把枪械就需要这些能力值与技能」这种能力构成的固定规则。依照技能选择的细部差异，众人将特性大致相同的玩家分类为「打手」、「坦克」、「补师」、「斥侯」等职业。

诗乃的职业「狙击手」虽然稀少，但也是其中之一。他们为了装备大型狙击枪，必须先强化STR，接着为了提升射击精准度而必须加强DEX，最后则是为了在狙击后能高速脱离现场而适量提升AGI；相对地，只要被发现就会落败，所以完全放弃VIT。在技能上，除了必定需要的狙击枪熟练度以外，还得强化其他所有关于命中率的技能；防御用的当然就全部舍弃。只不过，就算能力配合得相当完美，还是有可能因为「心跳连动系统」而狙击失败，而这点就可以说是这个职业的难处了。

像这种过于极端的类型，其实并不适合参加多人大混战。在瞄准远方敌人时，他们很容易就会被其他人逼近身边。一旦装备冲锋枪或突击步枪的打手型玩家接近，狙击手就只能举白旗投降了。就算豁出去在没有瞄准的情况下开火——通常没办法击中——也只是落得在开第二枪之前便被全自动枪械打成蜂窝的下场。

基于上述的理由就可以知道，如果诗乃单独行动，像现在这样被重视命中率型的中距离打手「夏侯惇」接近到CQ突击步枪的射程时，她就已经没有获胜的希望了。

但这回的状况不太一样。因缘际会之下，她身旁有一位在GGO世界应该是绝无仅有的「光剑士」，这人怎么看都是名黑发少女——但其实是个少男。

「光剑」这种应该是营运公司程序设计师依个人兴趣所设定出来的武器，其极端程度与狙击枪比起来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射程只有剑身长度，大约一·二公尺。GGO世界最小的实弹枪「德林吉袖珍手枪」的射程仅仅只有五公尺，但光剑的攻击范围比起它还要短得多。不过，那闪烁着蓝白色光芒的能源剑刃却设定成拥有超乎想象的威力。这点从它能劈开黑卡蒂由极近距离发射的50BMG弹就可以获得证明。

换个角度来看，既然可以劈开任何子弹，也就等于是这个世界最强的防御武器。但即使有「弹道预测线」，要用仅仅三公分宽的剑身来防御远超过音速的弹雨也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

这需要冷静地判断预测线的轨道与顺序，还得有足以正确运剑的反应能力。而最重要的关键，便是面对全自动步枪也能面不改色的胆识——

到底要经过什么样的练习才能学会这些技术呢？诗乃实在难以想象。不，这或许已经不算VR游戏的技术了。是玩家与角色一体化之后，源自于他本身的经验、信念以及灵魂的力量。

装填完毕的夏侯惇再度拿起CQ疯狂开火，然而桐人手上的光剑在空中化出无数残影，精确地从弹雨里头挑出所有会命中自己的子弹，先后格档、弹开。看着他的背影，让诗乃不得不这么认为。

这超越假想世界与现实世界藩篱的真正实力，正是诗乃追求的目标。在这个世界里习得狙击手的冷静，不对，应该说是冷酷——无情，然后藉此粉碎朝田诗乃身上的软弱。为了寻求能让她得到真正力量的对手，这半年来她不断徘徊在荒野当中。

自从昨天遇见桐人之后，诗乃心里便一直有「我要全心全意与这名强敌战斗。如果能取胜，就一定可以获得这样的力量」的想法。

但她同时也注意到，心里有另一种感情正在萌芽。

我想了解他、想跟他聊更多话。桐人来到GGO前，在那个世界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他在那个世界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学到了什么、又是怎么奋战过来的？不——甚至连他在现实世界是怎样的人，我也想知道。从小到大，自己从没对任何人有过这种念头…………

「诗乃，趁现在！」

将夏侯惇第二次射击全数处理完毕的桐人大喊，诗乃的思绪也因此被拉了回来。

她右手食指半自动地扣下黑卡蒂的扳机。虽然这一枪欠缺集中力，但现在的距离不到一百公尺。能力专注在命中率上的诗乃当然不可能失手。黑卡蒂的子弹直接从正中央贯穿夏侯惇的武将风格身体护甲。

在平时的战斗里面，HP归零的玩家会像玻璃般破碎并且消失，但BoB大会却根据特殊规则而让尸体留在现场。夏侯惇中弹后整个人向后飞去，而头盔上的中国结也随之在空中飘荡。当他整个人呈大字型倒在荒凉的地面时，红色的「Dead」标签也开始旋转起来。

诗乃吐了口气后站起身，顺便也将黑卡蒂能装七发子弹，但残弹已经不多的弹匣换掉。接着她将搭档背上右肩，瞄了临时的伙伴一眼。

桐人灵巧地旋转手中光剑并将它放回腰间扣环上。他在红色夕阳映照下的侧脸，看起来是那么的神秘。借着深呼吸将方才接近渴望的感情压下去后，诗乃迅速地说：

「刚刚的战斗声会招惹更多人过来。我们得赶快移动才行。」

「嗯。」

桐人点了点头，接着将目光转向附近的河面。

「『死枪』应该是沿着河岸朝北方走了。他大概想找个地方躲，等九点的『卫星扫描』过后再选择接下来的目标。我想在他杀害……射击下一个目标前阻止他。你能帮忙想个点子吗，诗乃？」

听见这突如其来的请托后，诗乃先眨了几下眼睛，接着才急忙思考应该怎么办才好。虽然在仍未了解整起事件的情况下，实在很难想出什么好主意来，但诗乃还是立刻开口说道：

「不管他有多诡异的力量……『死枪』基本上还是个狙击手，所以他应该不擅长在没有掩蔽物的开放空间作战才对。不过，由这里再往北方前进，便会离开河岸对面的森林地带。接下来一直到岛中央的都市废墟为止，全都是视野良好的平原。」

「也就是说，他很可能会选择那座废墟当成下一个狩猎场……是吧？」

桐人嘟囔完，便朝北方遥远地平线的模糊大楼群剪影看去。虽然远近效果让它们看起来非常遥远，但直线距离其实不到三公里。只要AGI值不会太差劲，边戒备边奔跑只要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好。那我们也朝那座都巿前进。若沿着河岸跑，左右两边应该看不见我们才对。」

「……知道了。」

点头同意桐人的话后，诗乃稍微往背后看了一下。

「戴因」的尸体依然躺在稍远处的铁桥尾端。但那个物体的存在反而表示他依然活着。真正死亡的人——虽然还只是可能——是早已消失无踪的「Pale Rider」。

老实说，诗乃到现在还是没办法相信这件事。但同时又不认为这一切全是谎言。

不过，她心里有某种确定的预感。那就是自己将在第三届BoB大赛里产生某些改变。只是不知道改变的方向是否会如自己所愿——此外也不知道让自己改变的对手，究竟会是桐人，还是那个神秘的破斗篷。

现在她只能靠自己的直觉来行动。因为「直觉」这种东西，是唯一无法透过属性或是强化获得的技能。

虽然诗乃没像镜子那样极端强化AGI，但她的敏捷度绝对不低。账面上应该与STR优先的桐人差不多才对。

但是像现在这样一起奔跑之后，诗乃必须要拼尽全力才能追上前面飘逸的黑发。该怎么说呢，两人的「基本动作」完全不同吧。河岸上有无数大石头与忽然出现的龟裂，而桐人就像早已记住它们的位置一般，迅速闪躲或飞越这些障碍。他时常转过头配合诗乃的速度，这更是让她觉得相当不甘心。

话虽如此，确实也是因为跑在前面的桐人帮忙指出容易通过的路径，她才能比预想中还快通过中南部区域的草原地带。不知不觉间，脚底的河床已经变成水泥地，抬头也能见到冲天的大楼群不断靠近当中。他们即将进入这座岛的主战场——城市废墟。

「没追上他。」

放慢脚步的桐人对诗乃轻声说道。他多少有点期待能在途中赶上潜入河底朝都市前进的「死枪」，然后在对方以非武装状态离开水面时发动攻击。

「……该不会是在哪里追过他了吧……」

诗乃回答完后，转过头来的桐人便以沉思的表情看着身后的河流说道：

「不，这不可能。我在奔跑时已经确认过水里没有敌踪了。」

「是、是吗……」

话说回来，只要没装备氧气筒，就没办法在水里待超过一分钟。死枪带着L115这种大型狙击枪，应该没有多余的载重空间才对。这么说来，他—定是潜进铁桥下方河川，然后顺着往北的水流游到诗乃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接着爬上岸跑进都市废墟里头。

「——那么，他应该已经潜伏在这座城市里面了。你看河流到那边就没了。」

诗乃眼前的河川，已经变成暗渠流进都市地底。而下水道入口处设置有坚固的铁栏杆，一看便知道玩家没办法通过。那种障碍物就算扔个上百颗电浆手榴弹都无法破坏。

「这样啊……距离九点的扫描还剩下三分钟。只要呆在这座废墟里，就没有能躲过卫星扫描的方法对吧？」

诗乃瞬间考虑了一下桐人的问题，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嗯。上一届大会里，就算是在高楼大厦的一楼还是会出现在地图上。若真要躲，就只有相当危险的水底或是洞窟。除此之外就没有能躲过扫描的地方了。」

「OK。只要在接下来的扫描里能锁定死枪的位置，就马上发动攻击以阻止他开枪。我会直接朝他冲过去，到时候就麻烦你掩护我。」

「……我是没关系啦……」

诗乃耸了耸肩，但随后还是抓住这久违的机会纠正桐人说：

「但是有一个问题。你没忘记『死枪』不是那家伙的正式名称吧？不知道名字的话，根本没办法从雷达上找出他的位置。」

「呜……对、对哦……」

光剑士皱起漂亮的眉毛，陷入沉思。

「确实……三十名参赛者里，你不认识的只有三个人对吧？这三个人之中，我所追踪的『Pale Rider』不是死枪。也就是说剩下那两人……『枪士X』与『Sterben』里有一个是死枪……如果待在城市里的只有一个，那一定就是他了……」

「如果两个人都在，我们根本没有犹豫的空间耶。现在就得先决定要攻击哪一边才行。那个——我刚才忽然想到……」

诗乃干咳了几声后才继续说：

「……把枪士反过来念不就变成『死枪』了吗？而『X』则可以念成『cross』，也就是那家伙比出来的十字……不过，应该不会那么简单吧……」

「嗯……不过呢，VRMMO的角色名称基本上都是随便创造出来的。像我也只是把本名拿来改一下而已……你呢？」

「我也是。」

他们互相以奇妙的表情看了对方一眼，接着同时干咳了几声。

桐人似乎还没决定，话语随着叹息而出。

「如果那个叫『Sterben』的真像他名字一样是个外国人就好了。BoB里有来自国外的玩家吗？」

「这个嘛……」

诗乃看了一下手表，距离扫描只剩下两分钟不到。于是她尽可能迅速地说明：

「第—届大会时，可以自由选择连到美国或是日本的服务器，不过听说日文接口的日本服务器里还是有少数的外国人。虽然那时候我还没有玩GGO，但从新……镜子那里听说，第一个在BoB里获胜的就是外国人唷。那人好像非常强，光靠小刀与手枪就把日本人全部干掉了……」

「这样啊……那他的名字是？」

「好、好像是叫萨德……萨德利还什么的怪名字。不过我开始玩时，日本服务器就只有日本国内的玩家才能联机了，所以第二届和第三届参赛者全部都是日本人……至少是住在日本国内。那个『Sterben』虽然是外文拼音，但应该是日本人才对。」

「这样啊……」

桐人用力眨了一下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这么说：

「好，如果两个人都在废墟，就到『枪士X』那边去。到时就算我像Pale Rider那样被震撼弹击中而麻痹，你也不用慌张，只要准备狙击就可以了。死枪一定会用那把黑色手枪做最后一击，你就趁那时候攻击他。」

「咦…………」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诗乃马上忘记时间已经剩下不到一分钟，瞪大了眼睛。她紧盯着身边的黑眸并问道：

「……你为什么会这么……」

相信我呢？但后半句话诗乃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

「……我也有可能不攻击死枪，而从背后狙击你啊……」

桐人似乎十分意外地扬起眉毛，随即露出微笑。

「我已经知道你不会这么做了。来……时间快到了。那就拜托你啰，伙伴。」

接着黑衣光剑士便拍了一下诗乃的左手，为了离开河床到街道上而朝楼梯走去。

被碰到的地方，就跟昨天的指尖同样有种奇妙的热度与疼痛感。但诗乃依旧无言地追着前面的背影。虽然从昨天起就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次「这家伙是敌人」了，不过她现在已经不再有那种感觉。

在短短的水泥楼梯上层，诗乃和桐人一起蹲在从街道里看不见的位置，等待着本日第四次的「卫星扫描」。

她右手拿着接收器，眼睛看着左腕上的手表。现在的时间是晚上八点五十九分五十五秒……六秒……如果大混战进行的速度与去年相当，应该差不多要进入后半，也就是玩家只剩下一半左右了。实际上，刚才还能听到头上的废墟都市里不断传来枪声与爆炸声。不过现在声音终于暂时停止，所有人应该都躲在阴影里盯着接收器看吧。

八秒、九秒、九点整。

接收器的地图上浮现几颗白色与灰色光点。

「桐人，你检查北方！」

低声说完后，诗乃便碰了碰在街道最南边，靠近河川西岸的两个密集光点。出现在上面的名字当然是「Kirito」与「Sinon」。由于近距离战斗不可能持续十五分钟以上，所以这下子其他玩家应该也知道这两人不是在战斗而是组成搭档了。虽然这绝对没有违反规定，而且过去的大会里也有互相协助的玩家出现，但其他人一定会有「那个诗乃竟然会和人合作」的想法。她不免在心里祈祷，至少两个人待在一起时别被摄影机拍到。

——她将杂念赶到脑袋角落，高速碰着北边各光点并一一确认名字。「No—No」、「闇风」、「hukka」、「魔锁夜」……每个都是诗乃认识的知名玩家。如果找的名字都不在这座城市里，那就表示推理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

「「……有了！」」

当诗乃这么叫道时，桐人的声音也完美地同时响起。

街道中央类似体育场的圆形建筑物外围。一颗光点单独待在这个看起来视野良好的绝佳狙击位置。当诗乃手指碰到它的瞬间，马上就浮现了玩家名——「枪士X」。

她立刻和桐人互看了一眼，但马上又转回自己的装置上。为了重复确认情报，诗乃继续将手指移往北方，而桐人则是向南方移动。五秒钟后，他们抬起头来同时颔首。

「目前只有『枪士X』在城市里。」

桐人接着以紧张的声音回答诗乃的呢喃。

「嗯嗯，看来『Sterben』不在这里。换言之『枪士X』就是『死枪』了。而他瞄准的猎物应该是……」

桐人用手指着自己的接收器。显示的光点正待在中央体育场稍微往西方的大楼上——名字则是「利可可」。处于孤立状态的他如果要到别的地方，就一定得置身于枪士X的射程范围里。

当诗乃点头时，代表利可可的光点已经开始朝着大楼出口移动。当他踏上道路的瞬间，立刻就会遭受L155狙击枪的震撼弹袭击吧。在他倒地并被那把黑色手枪击中之前，无论如何都得阻止死枪不可。

收起接收器的桐人凝视着诗乃，似乎有话要说。但他只是短短说了句：

「拜托你掩护我。」

「了解。」

诗乃简单回答后站起身。她在爬上桐人面前的楼梯观察周围环境，接着以右手比出前进的手势并冲上最后一层阶梯。

成为大会舞台的孤岛——正式名称是「ISL诸神之黄昏」。而耸立在它中央的古代都市废墟，应该是依照现实世界里的纽约市等知名大城所制造出来的。那些混合着机能性与传统美设计的摩天大楼群矗立在夕阳下，而地面则有无数的英文广告牌与广告。当然这些物体都已经老朽风化，而且全被蔓藤类植物与沙尘给遮盖起来了。

诗乃与桐人全力在成为暗渠的河流上方道路奔跑。现在这座废墟里，除了他们两人、死枪以及死枪的目标之外，至少还有五、六名玩家存在，但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所幸刚才的扫描里没有发现能马上移动到他们附近的人。而且路上那几台破烂的黄色出租车与大型巴士刚好可以成为绝佳的掩蔽物。两人就这样穿梭其中，不断朝北方跑去。

这座废墟城市的半径大约有七百公尺，而在AGI辅助全开的冲刺下，两人不到一分钟便跑过这段距离，前方可以见到一座巨大圆形建筑物。那正是他们的目的地中央体育场。在诗乃的手势下，他们先冲进巴士的阴影里，接着透过破掉的全景窗观察周围环境。

体育场外壁大概有三层楼高，东西南北各有一个出口。如果枪士X从卫星扫描之后就没有移动，应该会待在西方入口的正上方。诗乃瞪大了双眼直盯着外壁上面看。根据强化视力技能[hawk eye]的辅助，物体远近效果将会减弱，视野分辨率也会跟着提升。她发现已经损坏的水泥墙边缘有个类似枪孔的三角破洞，而在洞口后方深处——

「……有了。在那里。」

在夕阳照耀下闪过光芒之处，无疑便是狙击枪的枪口所在。这时桐人似乎也确认到了诗乃所见到的物体，跟诗乃一样以细微的声音说：

「看来，他还在等待『利可可』出现。好……我趁现在从他后方突袭。诗乃，你就在这条街对面的大楼上准备狙击。」

「咦……我也一起到体育场里……」

诗乃虽然立刻反对，但马上就被桐人强而有力的眼神给打断了。

「这是让你将能力发挥到最大极限的作战。我相信陷入危机时你一定会用枪掩护我，所以才能安心和那个家伙作战。这就是所谓的搭档嘛！」

「…………」

此话一出，诗乃也只能点头同意桐人的计划。他微微一笑，瞄了手表一眼后继续说：

「我离开三十秒之后就开始作战。这样时间够吗？」

「……嗯，够了。」

「好。那就拜托你了。」

接着黑发剑士便毫不犹豫地将背部从巴士上移开——

他由正面与诗乃对望了一眼后，便在几乎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的情况下，朝体育场南方出口跑去。

诗乃看着他逐渐远去的纤细背影，感觉自己心底深处有种奇妙的情感产生。这是紧张？还是不安？虽然很像，但似是而非。这是——没错，是胆怯……？

怎么可能！我是在害怕些什么！

诗乃咬紧牙关，用力斥责着自己。

——为了在BoB大赛里获得优胜，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玩家，这么做是相当合理的。为了迅速将使用系统外未知能力来扰乱大赛进行的死枪排除，暂时先跟桐人互相合作也是不得已的事。成功的瞬间，那个光剑士将变回敌人。此后只要再度遇见他，便要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打倒他、遗忘他。因为，我再也不会遇见他了。

强行压下心脏附近的刺痛感后，诗乃也开始跑了起来。街道区域里的建筑物当中，可以分为能够进入与不能进入两种，可以进入的建筑物必定会设有一看就知道是出入口的地方。眼前这座与体育场隔着一条环状道路的西南向大楼，墙壁上正好有一处崩毁的大缺口。从那里进入后爬上三楼，应该就能看见体育场的外壁通路了。两处距离实在太近，一般来说在这里进行狙击很有可能被对方发现；但即使强如死枪，在和桐人战斗时也势必无暇注意周围环境。只要找到空隙，就毫不犹豫地射击。接着便直接离开废墟，别与桐人会合。这样应该就可以了……

虽然诗乃一直要自己像平时一样冷静地行动……

但她的内心，确实有极大部分被与平常不同的思绪给占据了。

当少女准备穿过大楼墙壁的崩坏部分时，她的背部忽然有股强烈的寒意。在准备转身那一刻，诗乃才发现自己已经倒在路面上。

————怎么回事……我为什么会倒地……？

她当下没有反应过来。

背部起了鸡皮疙瘩……视野左边某种东西发出光芒……反射性举起左手后，手臂外侧受到强烈冲击。当诗乃发现自己被击中后，立刻打算逃进眼前的大楼里，但是脚不知为何无法动弹，整个人当场倒地。

好不容易认清现状后，诗乃马上想起身，只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看来目前能动的就只有双眼而已。她拼命看着自己的左手，确认遭受枪击的前臂。

有个东西贯穿沙漠色夹克的袖子，刺进了手臂——那与其说是子弹，倒不如说是根银色的针状物体。它的直径有五公厘，长度大约有五十公厘左右。根部随着尖锐的振动声发出蓝白色光芒并产生如丝线般的火花，这些火花正由诗乃的手臂传遍全身。这是——

电磁震撼弹。

这就是刚才让Pale Rider麻痹的特殊弹。突击步枪、机关枪或是手枪都无法装填，只有一部分大型狙击枪能使用。然而诗乃完全没有听到枪声。GGO里应该只有少数玩家拥有配备减音器的大型狙击枪。

就算诗乃想到这里，她还是没办法相信击中自己的就是「那个家伙」。因为震撼弹是由道路南边飞过来的，但那家伙应该在北边的体育场外围才对。他应该还没察觉到诗乃的存在，正忙着瞄准别的目标才对。根据九点的卫星扫描，诗乃可以断言这个时间点没有其他玩家能从南边攻击她。不论是「No—No」、「huuka」或是「闇风」，都位于需要花上许多时间才能突破的严重倒塌地区啊。

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为什么——究竟是谁——怎么办到的呢……

回答诗乃问题的并非言语，而是之后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

南方约二十公尺远处，原本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的空间忽然出现几颗光粒，接着有个人像是切开了世界般忽然出现。

诗乃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不断喘息，无声地大叫着。

——超颖物质光学迷彩！

它能以装甲表面折射光线并藉此让自己隐形，可说是究极的迷彩能力，但那应该是少数超高等魔王级怪物才会有的技能。难道说第三届BoB大赛还在战场中安排了怪物？可是明明没有听到这种广播啊。

啪沙！

被风吹动的暗灰色布料，打断诗乃混乱到了极点的思考。

那是件表面破烂且起毛球的长斗篷，附有完全盖住头部的同色头套。诗乃只能呆望着解除光学迷彩，完全将身影暴露在她面前的袭击者。这人正是不应在此出现的「破斗篷」。

————「死枪」。

那个十几分钟前让Pale Rider消失，可能也杀害了上届优胜者「ZXED」与大型中队领导人「薄盐鳕鱼子」的沉默刺客[slient Assasin]。

从缓缓飘动的斗篷内侧，可以清楚看见延伸到脚底附近的大型狙击枪枪身，以及装置在前端的减音器。如果那件长大的斗篷有光学迷彩能力，那么就算摆出狙击姿势也能在隐形状态下发动攻击吧。而且不只是这样而已，光学迷彩就连卫星扫描也检查不出来。否则之前扫描时，这条道路周围一定会有光点出现才对。

那就表示这个破烂斗篷——「死枪」，并不是「枪士X」啰……？

…………桐人。

诗乃在脑中呼唤着目前应该在背后体育场里准备攻击枪士X的光剑士。但她当然得不到任何回应。

「啪沙」的脚步声传进她耳里。破斗篷以类似滑行的动作接近。那头套深处的一片黑暗当中，可以见到两颗暗红色光点不规则地闪烁着。

在诗乃前方约两公尺处停步的他，就像幽灵一样站在那里。

宛如金属摩擦般的低语，由看不见的脸孔里传了出来。

「……桐人、这样、就能知道、你究竟是真货、还是、假货了。」

看来破斗篷早已知道桐人在体育场里，这句话是对他而非对诗乃说的。那种无机质且断断续续的声音明明没有任何抑扬顿挫，却让人感到底下藏有某种巨大且强烈的感情。

「我还记得、你那时候、发狂的模样。把这女人……把你的伙伴干掉之后、你要是跟那时候一样发狂、那你就是真的、桐人。来……让我见识一下吧。让我再次见到你、充满愤怒、杀意、与疯狂的剑吧。」

诗乃几乎无法理解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但是破斗篷恐怖的宣言，反而让少女稍微从惊愕与茫然之中恢复过来。

——他要杀掉我吗？这种靠光学迷彩的缩头乌龟想要干掉我？

诗乃心里燃起一股愤怒的火焰，其热度甚至盖过了麻痹的感觉。

电磁震撼弹虽然仍残留着许多火花，但或许是因为中弹部位在左臂吧，要是努力一点，右手应该稍微可以活动。幸运的是，诗乃腰上拿来当成副武装的MP7短机关枪把手就在附近。可能还有机会握住它然后朝上扣下扳机。在这种近距离之下，只要射完一整个弹匣应该就能打倒他了。

动啊。快动！

也许诗乃由脑部传达到AmuSphere的运动讯号频率超越了麻痹状态吧，她右手开始缓缓动了起来。指尖已经碰到相当熟悉的MP7握把了。

但这个时候，死枪也缓缓从斗篷里抬起空着的左手，用两根手指碰了头套里的额头。诗乃现在才注意到，死枪后方上空浮着淡蓝色的三层圆形，中央还有红色「●REC」文字列不停闪烁着。那是实况转播的摄影机。GGO内外无数收看实况转播的观众，现在正看着死枪划胜利的十字圣号，以及狼狈地倒在他脚边的诗乃。

带着黑色皮革手套的瘦削左手通过胸口往左肩伸去。

这段时间里，诗乃终于用手掌抓住MP7的把手。

GGO内的枪械当然也有保险，但能迅速发动攻击还是比极少见的走火事故来得重要，所以战斗中几乎所有人都会把保险维持在开启状态。诗乃当然也是如此。接下来就只要瞄准并扣下扳机即可。还来得及。我一定会赶上。

终于划完十字圣号的死枪把右手收进斗篷内侧，接着又马上准备伸出来。诗乃也已经用麻痹的右手拼命拿起MP7。她将手往上抬的期间有好几次都差点把枪摔下来，但还是拼命撑住了。这时重量仅仅一·四公斤的超小型SMG，仿佛有一座山那么重。但死枪在开枪之前应该会先扳起击锤才对。只要看准那一瞬间射击——

但是————

这时死枪由斗篷里伸出右手，当诗乃看见那把黑色自动手枪时，全身以及右臂马上像结冰一样冻住了。

为什么。那只是把普通的手枪而已啊。过去都被威力比这把手枪还强的「沙漠之鹰」与「M5000」瞄准过好几次了，现在还有什么好怕的呢。快点重新握好MP7，把枪口朝向敌人并且扣下扳机啊。

诗乃这么说服自己，再度试着移动右臂——

但就在她出手之前……

死枪将左手放在滑套旁，这刚好让手枪左侧暴露在诗乃眼前。正确来说，应该是刻有直向防滑锯齿痕的金属制握柄与握柄中央的小刻印露了出来。

刻印是个圆圈，中央有颗星星。

一颗黑色的星星。

五四式黑星手枪——那把枪。

为什么…………为什么、那把枪会、出现在、这里？

最后的希望——SMG机枪，由失去力量的右手上滑落。但诗乃已经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喀叽」一声之后，击锤扳了起来。破斗篷的左手就这么包住握柄，然后侧身以伟佛式持枪法瞄准诗乃。忽然间破斗篷头套内部的黑暗产生了奇妙扭曲。黑暗空间像黏液般摇晃、滴落，最后由内侧出现两只眼睛。

眼白满布血丝，眼珠很小。那放大的瞳孔，看起来简直就像无底黑洞一样。

是那个男人。那个五年前拿着五四式手枪侵入北方城镇小邮局里，想要枪击诗乃母亲的男人。当时年幼的诗乃浑然忘我地扑向手枪、抢夺过来，并扣下扳机杀掉了那个男人——那双眼就跟当时的他一模一样。

——他在。他在这里。他隐藏在这个世界里，等待着复仇的机会。

不仅右手，诗乃更失去了所有的感官。红色夕阳与灰色废墟逐渐消逝，眼前只剩黑暗中的眼睛与枪口。

少女的心跳似乎也变得特别大声。如果就这样昏过去，AmuSphere的安全机能便会让诗乃自动注销，然而她却意识清晰地等待着黑星扳机扣下的那一瞬间。扳机发出「叽叽」的声音。那根指头再动几公厘，击锤就会敲击撞针，发射三〇口径金属弹。那不是数值上的伤害，而是真正的子弹。它将射穿游戏内外的诗乃心脏，夺去她的性命。

就像诗乃当时对那个男人所做的一样。

这是无法逃避的命运。就算她没有玩GGO，也一定会于某处再度被这个男人追上。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心机。即使挣扎着想要切断与过去的关系也毫无意义。

就在这自暴自弃的意识当中——

只有一股微小如细沙般的感情存在。

我不想放弃。我不想在这里就结束。因为，我好不容易才了解「实力」与战斗的意义。如果能待在那家伙身边一直看着他，总有一天会…………

诗乃的思考，终于被震天枪声所打断。

虽然不知道被击中什么地方，少女依旧闭上了眼睛，等待自己意识消失的瞬间。

然而————

反倒是眼前破斗篷的身体晃动了起来。

头套里的「那双眼睛」消失，变回红色光点。破斗篷右肩闪烁着橘色的受伤特效。原来是有人击中了「死枪」。在诗乃想出究竟是谁前，第二声枪响随即跟上。从背后飞来的子弹这次掠过破斗篷左肩。由声音听起来，枪械口径应该相当大。破斗篷立刻蹲低，整个人躲进大楼墙壁上的大洞里。

从诗乃的位置仍然能看见死枪的动作。只见他将黑星放回枪套，取下背着的L115并迅速更换弹匣。应该是要将电磁震撼弹换成必杀的338Lapua弹吧。对方那架起大型狙击枪的流畅动作，让同为狙击手的诗乃也不禁感到佩服。瞄准后，他便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经由减音之后的「咻喀」枪声与来自背后的第三次攻击几乎同时发生。但这回对方并未以枪械发动攻击。只见—个类似饮料罐的灰色物体滚到诗乃与死枪之间的路面——是手榴弹。死枪见到之后立刻闪入大楼内部。

诗乃只能紧闭起双眼。手榴弹如果在这种距离之下爆炸，她将会受到相当严重的伤害。不过总比被死枪的黑星击中要好多了。没错，干脆就这样阵亡算了。在大赛中败退，然后直接从GGO，不，是从VRMM0里引退，从此在现实世界里低调地生活。永远背负着有一天会被那个男人追上的恐惧……

不过，这回事态发展再度背叛了诗乃的预测。

半秒钟后爆炸的金属罐，并不是一般玩家喜欢用的大威力电浆手榴弹，也不是一般炸弹或烧夷弹——只是会吐出无害烟雾的烟雾弹而已。

「…………！」

视野立刻盖上一层白色烟雾，诗乃不禁屏住呼吸。

这恐怕是她逃走的最后机会了。可是麻痹效果到现在还没消失。虽然拔出刺在左臂上的子弹后应该就能活动，但诗乃根本无法让右手做出这种动作。而且这时的她就连一丝站起身的斗志都没有。

诗乃已经无法保持冷静思考，只能瞪大眼睛躺在地上——此时忽然有人抓住她的左臂。

对方就这样粗鲁地将她拉了起来。那人将右手中诗乃不常见到的大型枪械丢弃后，直接把手掌贴在诗乃背后。少女连踉跄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一双手臂连同右肩上的黑卡蒂抱了起来。

一阵几乎将身体压扁的加速感随即跟上。空气在她耳边发出「咻咻」声，周围的烟雾开始变薄，诗乃再度恢复的视野中，捕捉到了那个侧抱自己不断往前跑的玩家。

那人有着几近透明的白皙肌肤、黑曜石般的眼珠以及随风飘逸的黑色长发。

桐、人……

诗乃虽然想叫他，却发不出声音。因为他宛若少女的漂亮脸庞上正露出异常认真——不对，应该说是非常拼命的表情。他的神经系统正全力对角色发出运动命令。

他会这么辛苦也是理所当然。就算桐人是注重STR型的角色，武装也只有轻巧的光剑与手枪，但抱着诗乃和黑卡蒂便差不多是他的负重上限了。这种状态下还能高速奔跑，只能说是奇迹。而且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桐人并非毫发无伤，他右肩和左臂上的全新伤痕拖出一条红色特效光带。由光的强度来看，命中他的子弹口径应该颇大。GGO是来自于美国的VRMMO，所以疼痛缓和功能的等级相当低，受到这种程度的伤害，就算没有痛觉也该有强烈的麻痹感残留在身上才对。

……够了。快放下我逃吧。

虽然心里这么想，少女终究还是说不出口。她全身，不，应该说连意识都完全麻痹了。

因此，就连忽然见到后方飞来的大口径弹擦过面前，诗乃也只是眨了眨眼睛而已。她以昏沉的脑袋茫然地思考。刚才没有听见枪声，也就是说子弹是由死枪的L115发射出来的。在烟雾弹的影响下，这样的狙击实在太准确了，代表他紧迫在后。虽然不清楚对放究竟是何种类型的角色，但脚程绝不可能比抱着诗乃的桐人还慢。被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桐人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不过光剑士依然没打算停下脚步或放下诗乃。他只是咬紧牙根、剧烈喘息，拼了命地向前跑。

两人绕过圆形体育场东边，准备由废墟北侧离开。这边也像南侧一样有条笔直向前延伸的主要街道。虽然还是有几台坏掉的汽车与巴士散落在路面上，仍然不足以让他们在完全隐藏身形的情况下离开废墟。桐人到底是要往哪里跑呢……

回答诗乃疑问的，是路边的半毁霓虹广告牌。

夕阳下无力闪烁的文字列显示出「Rent—a—Buggy&Horse」的字样。这是首都格洛肯里也有的无人交通工具出租店。停车场里的三台三轮越野车当中，有两辆几乎全毁，只剩一台看起来还能运作。

不过交通工具不只是越野车而已。正如广告牌所写，越野车旁边还系着几匹四只脚的大型动物——也就是马。但那些马当然不是真正的生物，而是金属框架与齿轮整个外露的机器马。而这边看起来也只剩一匹还能动。

桐人冲进停车场后，瞬间为了该选择三轮越野车还是机器马而犹豫了起来。诗乃由依然僵硬的嘴里硬挤出细微的声音说：

「马太困难了……虽然突破障碍的能力相当高……但非常难操控。」

虽然几乎也没有人能顺利操纵纯手排的三轮越野车，但电动马难以捉摸的性格比越野车要棘手多了。由于这已经与角色的技能无关，纯粹看玩家本身的技术，所以要随心所欲操纵这些交通工具需要长时间的努力练习。在开始营运还不到—年的GGO里，有那么多时间练习的玩家应该没有几个人才对。

听见诗乃的话之后，桐人似乎仍然有些犹豫，但他立刻点了点头，朝着唯一一台仍可发动的三轮越野车冲去。他碰了一下启动装置的面板并发动引擎，接着让诗乃坐在后踏板上，当自己一跨上座位后便毫不犹豫地催动三轮越野车。粗大的后轮登时发出尖锐摩擦声，冒出白烟的越野车开始回转。

当车头面向道路北边时，桐人瞬间停下车子大叫：

「诗乃，你的狙击枪可以破坏那匹马吗？」

诗乃以麻痹感好不容易逐渐消褪的右手辛苦地拔起震撼弹，同时眨了眨眼睛。她看看背后的机器马，终于了解桐人的用意。他担心那个破斗篷——死枪会利用那只马追过来。虽然觉得那实在不太可能，但诗乃还是点了点头。

「知……知道了，我试试看……」

她以仍不停抖动的双臂抱住解下的黑卡蒂，将枪口对准冷冷地站在二十公尺前方的那匹金属马。这是不需要瞄准镜，光靠技能辅助就能命中的距离。当诗乃将手间放到扳机上时，淡绿色着弹预测圆立刻出现。她将焦点集中在马的侧腹上，指头准备施力——

喀叽！

僵硬的手感让诗乃瞪大了眼睛。

她扣不下扳机。诗乃心想「难道是不小心关掉保险了吗？」于是确认了一下爱枪侧面，但并非如此。于是狙击手食指再度用力。但扳机就像被焊接起来般再次将她右手弹开。

「咦……为什么……」

喀叽、喀叽。诗乃试了好几次，都是一样的结果。她呆呆地看向指尖，眼前却出现难以置信的景象——她的手指根本没碰到扳机。白色指尖与平滑的钢铁之间还有数公厘的空隙。而且不论她多么用力，就是无法消除那段距离……

「……扣不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我扣不下扳机……！」

由自己喉咙发出来的声音，是细微又沙哑的哀嚎。

发出哭喊的似乎已经不再是那个寒冰般的狙击手，而是现实世界里的朝田诗乃了。

就在此时……

还残留在体育场东侧的薄薄烟雾后面出现了一道人影。

对方身上的破斗篷激烈地摇晃着，右手还拿着一把大型狙击枪。他当然是「死枪」——或者也可以说是借用了这种外表的「那个男人」。

诗乃眼前一暗。双脚失去力量。全身开始发冷。

啊啊……怎么会。这是发作的预兆。变成这个世界里的诗乃时，自己从来没有发作过。明明连首次潜行就马上被迫持枪时都没有发作了……

「诗乃，快抓好！」

忽然有道强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同时有只手伸过来用力抓住她的左臂。诗乃就这样顺势抱住桐人的身体。接着，旧式石化燃料引擎马上发出怒吼。越野车前轮整个腾空，接着便像弹出去般往道路上飞去。

每当桐人用脚换档时，诗乃都感到有股加速度让自己往后倾。身处恐慌边缘的她拼命保持自己的意识，全力抓住面前那具瘦削的身体。一股黑暗势力不断想要吞噬诗乃，而从桐人身上传来的微微体温是她唯一可以与之对抗的依靠。

到达最高档的越野车在废墟里发出尖锐的咆哮，开始在主要街道上奔驰。

——可以……逃过一劫吗……？

虽然内心相当不安，但诗乃还是没有回头的勇气。她到现在才发现身体仍然抖个不停。

少女狙击手动着僵硬的手指，准备将抱在右手中的黑卡蒂移回肩膀上。这时桐人紧张的声音再度响起：

「——可恶，还没脱离险境！别松懈啊！」

她反射性往后一看——

马上就看见没有破坏成功的机器马从逐渐变远的停车场里冲了出来。少女因为难以置信而瞪大了眼，但不用确认也能知道上面坐的是谁。

骑士身上的斗篷，就像乌鸦的黑翼般用力拍动着。他背上背着L115，两手握着金属制缰绳。那种在马镫上半蹲着，随着马匹奔跑而上下起伏的姿势就跟个熟练的骑士没有两样。喀哒、喀哒的沉重蹄声让诗乃脑袋一片混乱。

「为什么…………」

他竟然能骑马。以前自己曾听说过，就算现实世界里有骑马的经验，也很难操控这个世界里的机械马。但现在深色的马匹却时而迂回时而飞越过废弃车辆，以跟越野车几乎相同的速度追来。

那个模样，让他看起来已经不再像诗乃一样是个普通玩家，而是少女内心流露出来的恐惧集合体。即使想将目光移开，却还是忍不住会将焦点集中在两百公尺后的骑士脸上。距离上来说当然不可能看得清楚，但诗乃就是觉得能看见浮现在头套黑暗深处的那双眼睛，以及露出笑容的血盆大口。

「快被追上了……！快点……快逃啊……快逃……！」

诗乃以混杂着哀嚎的细微声音叫道。

而桐人则像是要响应她的要求般将三轮越野车催到极限。但就在此刻，越野车因为单边后轮辗过障碍物而弹跳起来，后方因此整个往右滑。

诗乃放声尖叫，反射性往左边倒去，希望能藉此让越野车取得平衡。如果越野车这时打滑，死枪将在十秒钟以内追上他们。桐人一边咒骂一边控制着摇晃的车体。

发出尖锐摩擦声的越野车左右蛇行，数秒之后才好不容易恢复平衡并重新开始加速。但死枪已经趁着这短暂的失误将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不少。

贯穿废墟的公路上，像是有人在恶作剧般不断出现障碍物，让越野车得在高速行驶的情况下不断甩尾。而且路面到处都蒙着一层薄沙，轮胎只要辗过上面就会失去抓地力。每当这种时候，越野车都会微微往旁边打滑，而诗乃的心情也会跟着紧张起来。

虽然追迹者也处于同样的条件之下，但这种满是障碍物的道路似乎对四只脚奔跑的机器马较为有利，因此破斗篷不断轻松地躲过报废车辆，逐渐靠近诗乃他们。除此之外，对方还有另一个优势。

尽管三轮越野车与机器马都是可以乘坐两人的交通工具，但是目前越野车上有两个人，而机器马上只有一个。所以越野车的加速明显较为迟钝。

每当马匹从障碍物阴影后面再度出现时，逐渐逼近的剪影就会变得更大一些。虽然相隔还有一段距离，但诗乃就是觉得有道类似刺耳金属音般的鼻息不断刺激着她的后颈。

当两者之间终于距离不到一百公尺时……

死枪的右手离开缰绳，笔直对准两人。他手上是——那把黑色的「五四式·黑星」手枪。

仿佛全身坠入冰窖的诗乃，这时再也无法趴在踏板上，只得凝视着那把手枪。她的牙齿打颤，不断发出「喀嚓喀嚓」的不规则声音。红色的弹道预测线无声无息地攀上少女右脸颊。她毫不考虑地将头往左边倒去。

紧接着枪口发出橘色的光芒，就像张开血盆大口的恶魔一样——

「磅！」致命的子弹拖着尖锐冲击声飞来，最后由诗乃右颊旁十公分左右的地方通过。

即使子弹已经通过越野车命中了前方的废弃车辆，但飘散在空间之中的微粒子特效仍旧轻轻擦过诗乃的脸。这一瞬间，她感觉脸颊仿佛被人用干冰贴在上面一样刺痛。

「不要啊啊啊！」

这次诗乃终于高声哀嚎。她将眼神从背后的死神身上移开，整张脸贴到桐人背上。随之而来的第二发子弹似乎命中了越野车的后挡泥板，两人脚上传来一阵剧烈震动。

「不要啊……救我……救救我……」

诗乃像个婴儿般缩起身体，不断有气无力地重复相同的话。由听不见枪声、马蹄声却越来越接近这点来看，死枪应该打算改为追上越野车之后再确实开枪吧。

「诗乃……听得见吗，诗乃！」

桐人呼唤诗乃的名字，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她只是蹲在踏板上，不断发出细微的声音。

「诗乃！」

再度被尖锐的叫声冲击全身后，诗乃才好不容易停止哀嚎。她稍微动了一下脖子，朝桐人黑发飘逸的背影看去。只见桐人目视前方，在将三轮越野车催到极限的同时，也以僵硬却十分冷静的声音说：

「诗乃，这样下去我们会被追上——快用枪狙击他！」

「我……我办不到啊……」

诗乃非常用力地摇头拒绝。右肩虽然感觉得到黑卡蒂Ⅱ沉重的触感，但这平时会让她充满斗志的质量，目前却无法带给她任何感觉。

「没中也没关系！只要牵制他就可以了！」

桐人持续叫着，但诗乃只能不断摇着头。

「……我办不到……那家伙……那家伙他……」

那个男人是从过去记忆里苏醒的亡灵，就连用十二·七毫米弹击中他的心脏也无法阻止他——诗乃心里如此确信。直接命中要害都无效了，何况单纯的牵制呢。

但桐人就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那对黑色瞳孔闪着灿烂的光芒。他开口就说：

「那你来驾驶！让我用那把枪狙击他！」

听见这句话后，诗乃心中仅存的一点点自尊心产生动摇——

——黑卡蒂是……我的分身。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用……

断断续续的思考，就像流经回路的微弱电流般让诗乃右手动了起来。

她以缓慢的动作将巨大狙击枪由肩膀上取下，然后将枪身放在横跨越野车后部的保护杆上，畏畏缩缩地撑起身体，开始将眼睛凑到瞄准镜前面。

虽然放大倍率已经调到最低限，但在这种不到一百公尺的近距离下，载着死枪奔跑的机器马身影已经占了瞄准镜视野的三成以上。诗乃原本为了把焦点放在死枪身体中心在线而准备提升倍率，但伸出去的手最后还是停了下来。

要是再继续放大，将会看清楚他头套下的脸。一想到这里，她的手指便无法动弹。于是诗乃直接将右手往枪柄移去，摆出狙击姿势。

死枪应该也有注意到少女狙击手的行动才对，但别说停止了，他甚至连回避的意思都没有。只见他双手握住缰绳，一直线追过来。诗乃虽然知道自己被轻视了，但只要想到死枪有可能再度拿出那把五四手枪——那把自己过去也曾握住的诅咒之枪，她内心就感觉不到愤怒，只有无尽的恐惧。

一枪、只要开一枪就够了。在这种距离下，就算对方看得见弹道预测线也有可能回避失败。诗乃将这种消极且为数不多的战意凝聚起来，准备让护弓里的食指触碰扳机。

但是……

一股奇妙的紧张感袭来，再度阻止了她的动作。

不管她再怎么用力，指尖就是没办法碰触扳机。简直就像独一无二的伙伴黑卡蒂自己在拒绝诗乃一样——

「没办法射击……」

诗乃以沙哑的声音呢喃。

「我没办法射击。手指根本不动。我已经……没办法战斗了。」

「不，你可以！」

坚强又严厉的声音立刻从背后响起。

「没有无法战斗的人！只有自己选择放弃战斗的人！」

就算被当成最大敌手的桐人这么斥责，诗乃内心快要消失的火焰也只是微微晃动而已。

选择？那我就自己选择放弃战斗吧。我不想再有痛苦的回忆了。我已经受够找到的希望不断被夺走、破坏了。「有实力就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只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我一辈子都得带着那个男人的怨恨与对枪的恐惧活下去。只能低着头、屏着呼吸，不去看、也不去感觉任何东西…………

突然，一道灼热的火焰包住诗乃冻结的右手。

少女睁开原本闭上的眼。

桐人原本跨坐在越野车的坐垫上，但他这时反转身体，整个人贴着站在踏板上的诗乃背部。他伸出右手，包起诗乃已经快要脱离黑卡蒂握柄的右手，并用力握住。

看来他已经想办法将三轮越野车的油门固定在全开状态了，目前越野车还是全速奔驰着，不过这样下去迟早会撞上障碍物。但桐人仿佛毫不介意似的在诗乃耳边大叫：

「我也一起开枪！所以，一次就好，拜托你动一下这根手指吧！」

诗乃不清楚系统是否允许一把枪由两个人来击发。但桐人手掌所碰之处传来宛若炽焰般的热度，让她感觉冰冻的手指稍微开始融化了。

狙击手的食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构成扳机的金属。

视野里立刻出现绿色着弹预测圆。但整个圆形远远超出死枪的身体，更以不规则的节奏跳动着。因为诗乃的心跳紊乱，而且奔驰中的越野车晃动得实在太厉害了。这样下去，也不用考虑什么敌人的回避能力了，因为子弹根本不会笔直飞行。

「不、不行……这样摇下去根本无法瞄准……」

诗乃软弱地呻吟着，但她耳边马上又响起冷静的回答：

「不要紧，五秒钟之后会停止摇晃。听好啰……二、一，就是现在！」

强力冲击随着突如其来的「磅！」一声巨响出现，接着越野车便奇迹般地不再摇晃……似乎是冲到某种物体上而腾空了。诗乃以眼角瞄了一下地面后，发现有台楔形跑车有如跳台一样躺在地面上。桐人在转过头来之前，便已经让越野车朝着这台跑车前进了。

……在这种状态之下，他为什么还能那么冷静呢？

霎时，诗乃在胸中这么问道。但她马上又否定了自己的问题。

……不对，这跟冷静什么的无关。这个人只是尽自己的全力而已。他不替自己找藉口，选择尽全力战斗。这就是——这才是这个人的真正实力。

诗乃在昨天预赛决胜战时里曾这么问过桐人——有这样的实力，你还在怕些什么呢？

但是这问题本身就是个很大的错误。就算胆怯、烦恼、痛苦也依然能够向前看，才是真正的「实力」。眼前只有振作、不振作与开枪、不开枪这样的选择而已。

自己当然不可能像桐人那么坚强。但是，至少现在——至少现在要全力一博。

诗乃赌上全部心力，想让放在爱枪扳机上的手指扣下。

但仅仅经过轻微调整的扳机弹簧却重若千斤。不过，有了那只火热手掌支持，诗乃的指头终于慢慢扣下。出现在视线里的预测圆暂时向内收缩。但敌人身影还有一半在圆形之外。

应该，不，是绝对无法击中目标。

以狙击手的身分战斗了这么久，诗乃还是第一次带着这种念头扣下扳机。

像是要一吐等待以久的不满般，爱枪黑卡蒂Ⅱ由防火帽放射出炫目火焰，爆发未曾听过的剧烈声响。

身处于不稳定状态下的诗乃无法有效抑制后座力，整个人往后弹去，但桐人稳稳地撑住了她。越野车的跳跃过了顶点，开始往下降，而诗乃只能在车上瞪大双眼追踪子弹的去向。夕阳之下，螺旋轨道以些微之差掠过骑马的死神，从他右方飞过。

——失手了……

弹匣里虽然还有子弹，但诗乃已经连拉下枪机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在嘴里如此低语。

不过，或者是「冥界女神」自身的尊严不容许这发子弹完全失手吧——巨大的反资材弹没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无用的弹孔，反而侵入横躺在路上的巴士车体。

在GGO里，配置在战斗区域里的人工物体，几乎都是为了让玩家当成掩蔽物而存在。但它不愧是兼具MMORPG与FPS特质的游戏，每个人工物体上都有点小陷阱。像汽油桶或大型机械类只要受到一定程度以上的损害，就有可能会起火甚至是爆炸。在极低的机率下，放置在路上的老朽废弃车辆，油箱里可能还残留有汽油，只要被子弹击中——

大型巴士的车身开始冒出小火花。

刚好准备经过巴士旁边的死枪注意到这点后，立刻打算让机器马跳往道路的另一边去。

但在他行动之前，巨大火球爆开，橘色光芒当场吞没了巴士与马匹。

结束跳跃的三轮越野车在这时候着地，而落地时的剧烈弹跳与震撼整条主要道路的强烈冲击波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虽然爆炸景象被当成跳台的跑车挡住而看不见，但桐人他们还是目击到了机械马在矗立的火柱当中四处飞散的剪影。

————打倒他了吗……？

诗乃虽然一瞬间有这种想法，但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只不过是障碍物的爆炸，怎么可能杀得了那个死神呢？顶多只能争取到一点时间而已吧。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也已经是天大的奇迹了。

再度转往前方的桐人先努力将快要横向翻倒的越野车稳住，然后才继续加速。

诗乃整个人瘫软在踏板上，呆呆看着耸立在紫色夕阳下的黑烟。她已经无法再做任何思考，只能任由身体随着疾驰的越野车跳动。

左右两边往后奔流的大楼与废弃车辆愈来愈少，自然岩石与奇妙的植物逐渐取而代之。回过神来，才发现三轮越野车已经穿越孤岛中央的都市废墟来到北部沙漠地带了。

道路从破损的柏油路面变成仅由车轮压过而变硬的砂石小径。三轮越野车的震动也因此更加激烈，桐人只好减速，谨慎地操控越野车穿梭于沙丘之间。

诗乃原本只是毫无意义地数着左右两边经过的大仙人掌数量，却忽然想起什么般往左手上的手表看去。细长的指针们显示出目前是下午九点十二分。令她吃惊的是，由街道南方河岸进入废墟到现在，竟然只过了十分钟左右。

但在这短短的时间里，BoB决赛——不，应该说GGO这款游戏，对诗乃的意义已经有了剧烈改变。

当她用略微冷静的头脑思考后，就知道名叫「死枪」的玩家，不可能是那个很久之前在邮局强盗事件里被自己击中的男人。让诗乃陷入那种想法的根源「五四式黑星手枪」在GGO里虽然不是很受欢迎，但绝对不是什么稀有的枪械，市价相当便宜。说不定死枪只是偶然选择它当作自己的辅助武器而已。

问题在于，自己看见那把枪的瞬间便会感到恐惧、胆怯，甚至会引发恐慌症。

诗乃将在这个世界里与拿着黑星的敌人作战当成自己的目标之一。她相信，就算被那把枪指着，自己还是能够毫不胆怯地沉着应战，最后让它埋没在过去被诗乃击倒的众多目标当中。

但真正遇上它时，自己却是如此狼狈。电磁震撼弹的效果明明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全身的感觉却依然相当迟钝，两手也不停地抖动着。就连平常拥抱黑卡蒂时那种熟悉的沉重感，现在也只觉得是种负担。

——全部都是谎言、都是欺瞒。我所累积起来的庞大杀人数，以及认为它可以证明自己实力的想法，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当诗乃深感沮丧时，轮胎忽然打滑，接着越野车便停了下来。桐人沉稳的声音从她背后传了过来：

「哎呀……在这种一望无际的沙漠里，要去哪里找藏身之处呢……」

听见这句话后，诗乃也思索了起来。桐人在前来解救陷入麻痹状态的诗乃时就已经身负重伤了。现在他应该是打算先躲藏在沙漠地带里，利用比赛一开始就发给所有参赛者的急救包来恢复HP吧。但是那个道具补血速度相当慢，若打算安全地重整态势，光躲在沙丘或仙人掌的阴影里是不够的。

诗乃抬起依然昏沉的头看了一下周围。当她发现稍远处有座红褐色岩山时，便缓缓用手指着该处说：

「……那里应该会有洞窟。」

「啊，对哦。你之前曾说过，沙漠里有能躲过卫星扫描的洞窟。」

桐人迅速回答，并将越野车转回来，接着离开道路朝着岩山而去。他们在几十秒之后到达岩山，然后开始在周围绕圈。果然不出诗乃所料，他们在北边侧面发现了一个巨大洞口。桐人降低速度之后，缓缓把整台越野车开了进去。

洞内倒还算宽敞，将车驾驶到从入口看不见的位置之后，洞里大约还剩余一坪大小的空间。深处虽然阴暗，但靠着墙壁反射夕阳的光线，倒也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桐人关上引擎并站到沙地上大大伸了个懒腰，回头看向诗乃。

「先在这里避过下次扫描吧——啊，我们的装置是不是会收不到卫星情报？」

听见他那种多此一举的发问之后，诗乃也不禁露出苦笑。她以无力的脚走下越野车，来到岩壁边后坐下，开口回答：

「……那还用说。如果附近有其他玩家在，顺手丢个手榴弹进来碰碰运气，我们就只好一起死在洞里了。」

「原来如此。不过总比解除全部武装潜在河底要好多了……说到这个潜水嘛……」

桐人离开越野车，稍微往入口瞄了一眼后才正色继续说：

「『那家伙』刚才忽然出现在你附近对吧。难道那件破斗篷有让自己变透明的能力吗？他在桥附近忽然消失、卫星也看不见他的影像，或许不是潜水而是靠那种力量……」

「……我想应该没错。那是名为『超颖物质光学迷彩』的特殊能力。通常是魔王专用……不过有那种效果的装备存在，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说明到这里，诗乃才明白桐人是在担心什么。她朝着洞窟入口看了一眼，接着才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想这里应该没问题。地面到处是沙，就算变透明也无法消除脚步声，还会留下足迹。他没办法像刚才那样忽然出现了。」

「原来如此。但我们还是得竖起耳朵注意听才行。」

桐人总算安心地点了点头，接着在诗乃右边稍远处坐了下来。他从腰包里找出筒型急救包，以僵硬的动作将前端抵在脖子上，按下另一头的按钮。细微的「噗咻」声响起，显示回复特效的红光瞬间包住了桐人全身。一个急救包虽然可以恢复百分之三十的HP，但得花上一百八十秒，在战斗中使用根本没有意义。

将目光从右侧移回来后，诗乃再度看了一下手表。这时刚好是九点十五分`，也就是开始第五次卫星扫描的时间。但正如桐人刚才所说，由于卫星传送过来的电波无法到达这个洞窟里面，所以接收器上的地图不会有任何数据显现。

上届大赛也是同样于八点开始的大混战，最后是由仅存的「ZXED」单挑「闇风」来为活动画下句点，总时间比两个小时多一点。假设进行速度相同，目前存活下来的大概只有十名玩家左右吧。在上届大赛里，诗乃只过了二十分钟便成为第八名牺牲者，这次已经可以说大幅更新自己的纪录了。但是她却一点也不高兴。

诗乃放下左手，将背靠在洞窟岩壁上低语：

「…………你觉得…………那家伙『死枪』有没有可能死在刚才那场爆炸里？」

虽然她内心也知道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还是忍不住想要询问桐人的看法。隔了一段时间之后，桐人也低声回答道：

「不……我看见他在巴士爆炸前就已经从机器马上跳下来了。虽然不可能毫发无伤……但我不认为他会就此死亡……」

一般玩家在那么近的距离下被卷进爆炸里，应该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才对。

如果是「一般玩家」。

但那家伙绝对不是—般人。破斗蓬以「黑星」杀害了现实世界里的ZXED、薄盐鳕鱼子，而Pale Rider多半也已死亡；或许他真是徘徊在网络里的亡灵也说不定。但诗乃当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她只是回了句「这样啊」，便将黑卡蒂放在旁边沙地上，以两手环抱膝盖。

诗乃低着头，直接提出另一个问题：

「刚才在体育场时，为什么你能那么快就赶来救我呢？你不是到外围去了吗？」

桐人似乎露出苦笑。诗乃侧眼往旁边看去，发现光剑士依然靠在墙壁上，两手枕在脑后。

「……一看见那个被我们当成死枪的『枪士X』，我就知道搞错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人怎么看都是个真正的女生。而不是像我这种女性化的男性角色。」

听见这有点出乎意料之外的答案后，诗乃嘟囔了一句「原来如此」。桐人轻轻摇头，露出有些苦涩的表情。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一定遗漏了什么很大的线索……一想到死枪可能会攻击你，我就强行将准备光明正大地报上姓名的『枪士X』给砍了。之后得向她道歉才行……顺带一提她的名字要念成『Musketer·X』才对（注：指欧洲十七、八世纪的火枪手）。」

「哦……」

诗乃再度做出回应，接着便猜想桐人之所以要道歉，究竟是因为战斗方式过于强硬还是因为对方是女性。但就在诗乃提问前，桐人便接着说下去：

「我虽然也挨了一枪，但还是击倒了她。从体育场上方往南边看去时，就发现你倒在地上……一发现事情不妙，我马上把Musketer小姐掉落的大型狙击枪与烟雾弹借过来，然后从外围跳下去，边开枪边丢手榴弹，接着整个人冲过去……」

桐人说到这里便耸了耸肩，似乎是表示「接下来你都知道了」。

也就是说，桐人身体上的两处弹痕，一处是来自枪士X的狙击枪，而另一处则出于死枪的L115。虽然他说得一派轻松，但在面对夏侯惇时防御得无懈可击的光剑士竟然会身中两枪，可见他为了解救诗乃连自身的安危都不顾。

反过来看——当时那种情况下，诗乃很明显拖累了桐人。就算死枪拥有「光学迷彩」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特殊装备，只要诗乃能更加注意背后的动静，也有可能躲过一开始的震撼弹。如果她在一切正常的情况下与桐人会合，他们甚至有可能趁机打倒死枪呢。

当然，那是在死枪并非亡灵而是一般玩家的前提下。

在困惑与无力感的煎熬中，诗乃丧气地将额头抵在膝盖上。她感觉到桐人靠近了点，同时以细微的声音说：

「你不用这么自责。」

「…………」

诗乃轻吸了口气，等待桐人继续说下去。

「我也没注意到那家伙躲在附近啊。如果角色对调，吃上麻痹弹的就是我了——到那个时候，诗乃你也会来救我，对吧？」

那声音一直那么地沉稳——

却让诗乃心里异常疼痛。她用力闭上眼睛，在心底呢喃。

这个原本当作是竞争对象……以为能跟他对等交手的敌人竟然出言安慰。自己失败、软弱的模样全被他看光了……现在他的态度，根本就像在哄小孩一样。

而最让诗乃难以忍受或者该说无法饶恕的，是自己在感到异常屈辱的同时，身心也有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接受他的安抚。

只要说出折磨自己的恐怖与痛苦，然后对一公尺外的少年伸手……那么这个充满迷团而内心真挚诚恳的光剑士，一定会以全部的心意与言语来抚慰游戏里的……不，应该说是真正的诗乃吧。说不定，连五年前邮局强盗事件后一直求之不得的「救赎」，也能从他身上获得。

要是这么做，另一个像寒冰一般的狙击手诗乃可能就会完全消失了。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怎么可能对一个昨天才遇见——甚至不知道现实世界长相与名字的人说出心事呢？就连现实世界里已经成为朋友半年以上的新川恭二，诗乃也没对他说过真心话。

在焦躁、无力感以及迷惑与混乱影响下，少女只能持续用力抱住自己的膝盖。

就这样过了几十秒之后……

桐人的声音终于再度响起。

「……那我走了。诗乃，你就稍微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其实我是希望你能注销……不过大会期间办不到吧……」

「咦……」

诗乃反射性抬起脸。桐人已经从岩壁上撑起身子，正在确认光剑的残余能量。

「……你打算孤身……和那个死枪……战斗吗……？」

诗乃以沙哑的声音问完后，对方轻微但相当坚定地点了点头。

然而，他接着说出口的不是什么胜利宣言，甚至可以说是丧气话。

「嗯。那家伙真的很强。就算没有那把黑色手枪的力量，光靠其他装备与属性就够让人头痛了。最重要的是，玩家本身能力也非常优异。老实说，要在黑色手枪开火前就打倒他应该很困难吧。刚才能够逃脱有一半算是奇迹。若是下次再被那把枪瞄准……我也没有能勇敢面对它的自信。或许这次真的会丢下你逃走也说不定……所以我不能让你继续陪我冒险了。」

「…………」

诗乃原本以为这个光剑士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自信，所以在听见这令人意外的发言后，不由得凝视着他的脸。这时黑色瞳孔里浮现的光芒，让人感觉到他前所未有的不安。

「……就算是你，也会害怕那个家伙吗？」

听见诗乃的问题后，桐人将光剑放回腰上的扣环，微微苦笑起来。

「嗯，当然啦。如果是从前的我……就算知道可能会死，也会拼命和他战斗吧。但是……我现在已经有许多想守护的东西了。所以我不能死、更不想死……」

「想守护的、东西……？」

「嗯。无论是假想世界也好……还是现实世界也好……」

这一定是在说和某些人之间的羁绊吧。桐人和诗乃不同，有许多和他心意相通的伙伴。少女心里感到一阵刺痛，话语冲口而出：

「……那你干脆一直躲在这里不就得了？BoB里虽然无法主动注销，但大会进行到只剩我们和另一个人时就能脱离。只要我们自杀让第三者优胜，比赛就结束了。」

桐人听完之后稍微瞪大了眼。但马上就微笑着说「原来如此」并轻轻摇了摇头。诗乃早就料到他会有这种反应了。

「确实这也是种方法。但是……我不能这么做。现在死枪应该也躲在某个地方恢复HP才对，但要是就这样放任他直到大赛结束，不知道那把枪还会杀害多少人……」

「…………这样啊。」

————你果然很坚强。

嘴里虽然说有想守护的东西，但还是没有丧失冒着生命危险对抗死神的勇气。而这两种东西，我现在都已经没了。

诗乃脸上露出无力的微笑，脑中想着离开这个战场之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死枪在废墟道路上举起那把黑色手枪时，诗乃已经完全丧失勇气。她只觉得自己连骨髓都已经冻僵。不但在逃走当中发出好几次哀嚎，甚至连像自己分身的黑卡蒂都没办法操纵。冰之狙击手诗乃正处于消失边缘。

如果就这样一直躲在洞窟里，将永远无法信任自己的实力。心脏会萎缩、指头会僵硬，恐怕会变得再也无法击中任何目标吧。

别说克服那段记忆了，现实世界里的自己，将永远担心那个男人是否会从夜路阴影或门间缝隙出现。这就是等待着诗乃的虚拟与现实。

「……我……」

诗乃将目光从桐人身上移开，轻声说道：

「我……不逃了。」

「……咦？」

「我不逃了。我决定不再躲躲藏藏，要到外面和那个男人战斗。」

桐人皱起眉头，上半身稍微靠近诗乃后低声说：

「不行，诗乃。要是被那个家伙击中……说不定真的会死啊。我不只是完全接近战型的角色，还有许多防御技能；但你不一样。要是那个隐形的男人近身突袭，你的处境远比我来得危险。」

诗乃暂时紧闭嘴唇，但不久之后又开口说出最后的结论。

「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咦……」

面对再度瞪大眼睛的桐人，诗乃缓缓说道：

「…………我刚才……真的很害怕。很害怕就这样死掉。我变得比五年前的自己还软弱……甚至还丢脸地惨叫……我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要这样苟延残喘，我宁愿去死！」

「……害怕是很正常的。哪有人不怕死呢？」

「我讨厌害怕。我已经厌倦带着恐惧的生活了……我不会要你陪我——我自己一个人也能战斗。」

说完后，诗乃软弱的手臂便开始施力，准备起身。但是那只手马上就被旁边的桐人给抓住了。他用紧张的声音轻轻问道：

「你想说接下来要独自战斗、独自死亡吗……？」

「……没错。这大概就是我的命运吧……」

自己明明犯了重罪，却没有受到任何制裁。所以那个男人才会回来带给她应受的惩罚。死枪不是亡灵——而是因果。这是早已注定的结局。

「放开我……我得走了……」

诗乃试着想甩开桐人的手，但他却抓得更加用力。

黑色眼睛闪烁着光芒。那袖珍又美丽的嘴唇，爆发出不符合其完美外表的激烈言词：

「你错了……没有人会独自死去。当一个人死亡时，他在某个人心中所占有的位置也将同时消失。在我心中，已经有诗乃你的存在了啊！」

「又不是我拜托你记住我的……我、我从来没期盼和别人有任何关系过！」

「但我们两个不是已经有交集了吗！」

桐人举起诗乃的手，移到她面前。

这个瞬间，一直被压抑在诗乃冰冷心底的激情忽然一口气爆发了。她咬紧牙关，用另一只手抓住桐人的领口。

「那么…………」

寻求抚慰的软弱与追求破灭的冲动，衍生出从没对任何人抱持过的感情，让她将从没对别人说过的话由内心深处挤了出来。诗乃那烈焰般的视线注视着桐人的眼睛，张口大喊：

「——那么，你就一辈子保护我啊！」

她的视野忽然扭曲，脸颊上有热呼呼的东西流过。诗乃这才注意到，泪水已经由眼眶里流出、滴落。

她使劲甩开被握住的右手，用力握紧拳头捶着桐人胸口。两次、三次、任由自己将力量发泄在桐人身上。

「明明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到，就别在那里说风凉话！这……这是我的、只属于我的战斗！就算输了、死了，也没人有权利责备我！还是说，你打算和我一起背负这个责任？你能……」

诗乃将刚才被握住的右手伸到桐人眼前。这只手过去曾经扣下染血凶枪的扳机，夺走了一个人的性命。仔细看上面的皮肤，就能发现这只杀过人的手，上面还残留着火药微粒子侵入之后造成的小黑点。

「你……你能握住这只杀过人的手吗！」

好几道咒骂声从诗乃记忆深处苏醒。在教室里，要是不小心碰到其他学生的私人物品，马上就会传来「别乱碰啊，杀人凶手！会沾到血耶！」这样的骂声。然后这些人不是踢她的脚、就是用力推她的背。自从那个事件之后，诗乃就不曾主动让别人碰她了。一次都没有。

诗乃最后又使尽全力挥出一拳。由于整座岛都属于没有保护指令的战斗区域，所以每当桐人挨拳时，他的HP应该就会微微减少。但他没有做出任何闪躲的动作。

「呜……呜…………」

诗乃泪如雨下、无法克制。不想让人看见哭泣脸孔的她立刻低下头，结果额头整个撞上桐人的胸口。

她的左手依然用力抓着桐人衣领，然后拼命将额头靠在桐人胸前，从咬紧的牙关里不断流露出呜咽声。诗乃虽然像个孩童般嚎啕大哭，却因为发现自己内心竟然还有这种能量而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她已经想不起来最后一次在人前哭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不久之后，桐人将手放在她右肩上。但诗乃直接以握着的拳头用力扫开他的手。

「我讨厌你……我最讨厌你了！」

在她大叫时，假想的眼泪依然不停滴落，最后被桐人单薄的胸口给吸了进去。

这种姿势不知道维持了多久——

眼泪终于流干，诗乃也因为灵魂扩散般的虚脱感而全身无力，只好将整个身体靠在光剑士纤细的身躯上。

将过去自己绝对不允许的爆发性情感完全解放出来之后，随即出现的些微痛楚反而让人感到舒畅，她也因此继续将额头抵着对方肩口，不停地呼吸着。

又过了一阵子，诗乃打破沉默说：

「……虽然你很讨厌……但还是让我靠一下吧。」

她轻声说完，桐人只回答了「嗯」一声。于是诗乃移动身体，横躺在桐人向前伸出的腿上。由于还是不好意思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所以诗乃背对着桐人，看见了右后方挡泥板残留着弹痕的三轮越野车，以及洞窟外悄悄射进来的最后一抹夕阳。

脑袋里虽然还是一片浑沌，但已经与遭到死枪袭击时的思考停止状态不同，有种如释重负的浮游感。不知不觉间，她嘴里冒出一句话：

「我呢……曾经杀过人。」

诗乃不等待桐人的反应便继续说：

「不是在游戏里面唷……是在现实世界里，真的杀了人……起因是五年前东北小镇里发生的强盗事件……新闻报导说，犯人以手枪射击了一名邮局员工后，因为枪枝膛炸而死亡，但实际上不是那样。那时候在现场的我，夺过强盗的手枪后射杀了他。」

「……五年前……？」

听见桐人低语般的问题后，诗乃点了点头。

「嗯。那时我十一岁……或许正因为还是小孩，才能做出那种事吧。整个人除了弄断两颗牙齿、两手腕扭伤、背部撞伤与右肩脱臼之外，就没有其他外伤了。身体所受的伤虽然马上就能治好……但还是有治不好的地方。」

「…………」

「在那之后，我只要看见枪便会呕吐或昏倒。就连看见电视、漫画里……或是以手模仿的手枪都不行。一看见枪……我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男人被我杀害时的脸……好恐怖。真的好恐怖。」

「但是……」

「嗯。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就不要紧。不只不会发作……甚至还喜欢上……」

诗乃移动目光，看着身旁横躺在沙上的黑卡蒂Ⅱ那优美的线条。

「……好几款枪械。所以我才觉得，只要成为这个世界最强的玩家，现实世界的我一定也能变强，也可以忘记那段回忆……但是……刚才被死枪袭击时，我几乎要发作了……那真的好恐怖……不知不觉间，我已经不再是游戏里的『诗乃』而变回现实世界的我了……所以，我一定得和那家伙战斗。如果不能战胜他……『诗乃』会消失不见的！」

她双手抱紧自己的身体。

「我当然也怕死。但是……但是带着恐惧苟活下去，就跟死一样吓人。若不对抗死枪以及那段回忆就直接逃走，我一定会变得比以前还要软弱。将会再也无法过一般的生活。所以……所以……」

忽然有一股寒气袭来，让诗乃剧烈地发抖。就在这时……

「我也……」

曾几何时，桐人也像个软弱且不知所措的孩子般嚅嗫着：

「我也……曾经杀过人。」

「咦……」

背部紧贴着桐人的诗乃，感觉到他的身体瞬间抖了一下。

「……之前提过吧？我和那个破斗篷……也就是死枪，曾经在别的游戏里碰头。」

「嗯、嗯……」

「那款游戏的名称是……『Sword Art Online』。你有听过……吗？」

「…………」

诗乃虽然早就隐约猜测到游戏的名字，却还是忍不住抬头看着桐人的脸。光剑士将背靠在洞窟的岩壁上，失去光彩的眼睛就这么凝视着上方。

诗乃当然知道桐人所说的游戏名称。应该说，全日本的VRMMO玩家几乎没有人不知道。那款恐怖的游戏，将一万人的意识关在游戏世界里长达两年之久，最后甚至夺走了六千人的性命。

「……那你不就是……」

「嗯嗯。以网络用语来说就是所谓的……『SAO生还者』。那个死枪也是。我曾经和他互相厮杀，拼尽全力想结束对方的生命。」

桐人的眼神就像正窥视遥远过去一般，在空中四处游移。

「那个男人隶属于名为『微笑棺木』的红色公会。SAO里，通常是以光标的颜色将罪犯称为『橘色玩家』，而盗贼公会则是『橘色公会』……在这之中，积极以杀人为乐的就被称作『红色公会』了。那里面有许多……真的有许多那种喜欢杀人的家伙。」

「但、但是……那个游戏里，一但HP归零，不是就真的死亡了吗……？」

「没错。但他们正是为此而杀人……对某些玩家而言，杀人是他们最大的乐趣。微笑棺木就是这种家伙的集团。他们在没有保护的区域或是迷宫里袭击其他玩家，夺走对方全部金钱与道具之后，便毫不留情地下手杀人。当然一般玩家也因此对他们严加戒备，不过这些人还是不断想出新的杀人手法，使得牺牲者数量完全没有减少……」

「…………」

「所以，一般玩家们终于组成大规模的讨伐部队……我也是成员之一。虽然说是讨伐，但也不是真的要杀掉微笑棺木的成员，只是要让他们失去反抗能力后再送入监牢。我们费尽心思找出他们的基地，聚集了许多战力上绝对没问题的高等级玩家，在深夜时分发动突袭。但是……情报不知道从哪里泄漏了出去。对方已经在基地里设下陷阱等着我们闯进去……虽然我们好不容易重整态势，但在异常混乱的战斗中……我……」

桐人的身体再度剧烈抖动起来。他瞪大眼睛，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亲手杀了两名微笑棺木的成员。一个是用剑砍下他的头……另一个则是刺进他的心脏。原本只是计划将他们关进牢里，但我根本忘了这回事，整个人浑然忘我地……不，这只是借口而已。其实只要我愿意，一定能停下剑来……但我只是任由恐惧与愤怒驱使自己不停地挥剑，说起来和那些家伙根本没有两样。不，就某种意义而言，我的罪孽比他们更加深重。因为……」

桐人用力吸了口气再缓缓吐出，静静地接下去说：

「因为我强迫自己遗忘做过的事情。当时杀掉的两人与许久之后杀害的另一个人……自从回到现实世界之后，我连一次也没有想起他们过。直到昨天在总统府待机巨蛋里遇见死枪为止……」

「……那么，死枪就是你对抗的那个……『微笑棺木』的……」

「嗯。他应该是在讨伐战中存活下来，被我们关进监狱里的其中一名成员。我还记得他的气息与说话方式。还差一点……再一点点，我就可以想起他当时的名字了……」

这时他用力闭起双眼，以右拳突起处压着自己额头，而躺在他膝盖上的诗乃则凝视着他好一阵子。

这名叫做桐人的少年，曾经是「Sword Art Online」的玩家。

他在那个世界里赌上真正的生命，持续战斗了两年。

这些事情诗乃大概已经推测出来了。但真正从他嘴里听见果然还是异常沉重。耳朵深处又响起昨天预赛时桐人的质问。

——如果你的子弹真的能够杀害现实世界里的玩家……而且要是不杀了他自己或是相当重视的人就会被杀。在这种状况下你也能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吗？

桐人正是历经过这种极限状态的人。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与五年前袭击诗乃的邮局强盗事件非常相似——

「……桐人。」

诗乃撑起身体，用力抓住桐人的双肩。少年的目光微微失焦，似乎仍看着过去的某个地点。但诗乃还是将脸靠近、强迫对方看着自己，并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无法对你做过的事做任何评论……也没有资格评论。所以，其实我根本没有权利提出这个问题……不过，拜托你告诉我一件事……你是如何克服那段回忆的？要怎么样才能战胜过去？为什么现在能变得这么强呢……？」

对刚刚吐露自己罪行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个相当残酷且自私的问题。但诗乃实在没办法阻止自己发问。桐人虽然以「强迫自己遗忘」这点自责，但她却连这一点都办不到。

但是——

桐人眨了两、三下眼后，凝视着诗乃的眼睛。随即又缓缓摇着头说：

「……我并没有克服唷。」

「咦……」

「昨晚，我不断梦见微笑棺木讨伐战以及死在我剑下的那三个人，几乎彻夜未眠。当那几个角色即将消失的瞬间……他们的表情、声音、遗言，我应该永远都忘不掉吧……」

「怎……怎么会……」

听到这里，诗乃只能茫然地呢喃：

「那……我要……我要怎么办才好呢……我……我……」

——难道，我这辈子就都得如此吗？

这个宣言对她来说实在太残酷了。

一切努力都是白费吗？那就表示，即使现在离开这座洞窟和死枪决战得胜，现实世界里的诗乃还是得永远活在痛苦当中——是这种意思吗……？

「不过呢，诗乃——」

桐人移动右手，悄悄盖住诗乃用力抓住他肩膀的手。

「我认为，这大概才是正常的唷。我在丧失理智的情况下亲手杀了人。但别说责罚了，我甚至还受到赞扬。没有任何人要制裁我，也没人教我赎罪的方法。先不提这些，一直以来，我都没正视自己曾做过的事，只是强迫自己忘记。但是我错了。曾做过的事、曾用这双手砍了他们的事……其实我应该正面去接受、去思考杀人这件事的意义与严重性。我现在觉得，这才是自己能力范围之内最低限度的补偿……」

「……接受……并且不断思考这这我办不到啊……」

「就算你再怎么想远离它，过去依然不会消失，而记忆也不会真的不见。既然如此……也只有堂堂正正面对它，努力让自己有一天能够接受它了。」

「…………」

诗乃的双手失去力量，整个人像滑倒般再度横躺在桐人腿上。她将背与头靠着桐人，仰望洞窟的顶端。

堂堂正正面对那段回忆，并与其战斗。诗乃不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点。桐人所发现的道路，果然是只属于他的东西，自己的问题还是得自己找出解决方法才行。诗乃虽然这么想，但桐人这番话也算是解开了她的一个困惑吧。少女狙击手将目光移回那张在微暗空间中也显得苍白的脸上，接着开口说：

「……『死枪』……」

「嗯？」

「这么说来，躲在那件破斗篷里面的，是真正的人啰。」

「那是当然了。他毫无疑问是前『微笑棺木』的干部玩家。只要我能想起他在SAO里的名字，就可以找出他在现实世界里的本名与地址了。老实说，这就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

「……这样啊……」

至少可以知道，那个破斗篷不是由诗乃过去经验里苏醒过来的亡灵。她皱着眉头思考，继续问道：

「那么，那家伙是忘不了SAO时代的事情，又想要PK才会来到GGO的吗……？」

「我觉得不只是这样而已……那家伙无论是在射击『ZXED』与『薄盐鳕鱼子』时，或者是在这次大会里消灭『Pale Rider』时，都选择有许多人注意的时候才展开行动。那夸张的十字圣号，也是向着不特定的多数观众表演。他应该是想表示……自己真的有在游戏里杀人的能力……」

「……但是，他到底是怎么办到的……AmuSphere和初代的……叫做NERvGear吧？它和初代机器不同，应该是设计成无法发出危险电磁波的样式才对啊？」

「应该是那样没错……但是，根据拜托我来这个世界的人所说，ZXED与鳕鱼子的死因不是脑部受伤而是心脏衰竭……」

「咦……心脏……？」

提出这个问题的瞬间，诗乃感觉背部有股寒意流过，让她微微颤抖了一下。虽然心里觉得不太可能，但她还是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

「……你是说……他是用某种诅咒或超能力……杀害他们的……？」

诗乃才刚说完就觉得一定会被嘲笑，但桐人只是用紧张的眼神回望她。

「老实说……在没找出现实世界操纵那个破斗篷的玩家并进行调查之前，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手段杀人的。我也不觉得光在假想世界里随便用枪射击，就能让现实世界的玩家心跳停止……不对，等等……这么说起来……」

这可能是桐人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吧，只见他用手指摸着纤细的下巴，同时闭上了嘴。当他看见膝上的诗乃露出疑问的表情后，才以暧昧的表情继续说：

「……还真有点奇怪耶……」

「哪里奇怪……？」

「刚才在废墟里，死枪为什么不用那把黑色手枪射我，而特别改用那把狙击枪呢？一来我们之间的距离相当近，攻击力应该也是手枪比较高才对啊？毕竟只要击中一发就能杀掉对方了。实际上，我就连狙击枪的子弹都没躲过。如果那家伙用的是那把黑色手枪，我应该早就被他杀掉了……」

虽然他这种冷静分析自己身亡可能性的胆量实在是令人有些错愕，但诗乃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会不会是因为没时间划十字圣号……？在击发黑星……啊，那把手枪叫做『五四式·黑星』……」

将说出这名字时瞬间产生的窒息感压抑住后，诗乃才继续下去：

「……击发黑星时一定要划完十字圣号，或者是不划完圣号就没办法杀人……？」

「嗯……但是乘越野车逃走时，那家伙是用黑星手枪射击你的吧。他在马匹上怎么可能划什么圣号呢？」

桐人说完后，诗乃便瞄了一下旁边的三轮越野车。穿破右后挡泥板的弹痕明显来自于比338Lapua Magnum弹还要小的七·六二毫米弹。说起来，诗乃也亲眼见到死枪从马上拿出黑星，在没划圣号的情况下便发射子弹。

「也对……确实是那样。」

「也换言之，死枪明明有机会杀掉我却没这么做。不过，他应该没理由放我一马才对。在预赛里获得优胜的是我……老实说外表比较引人注目的也是我……」

「抱歉我就是这么不起眼。」

诗乃以左肘戳了一下桐人的侧腹，让他干咳了一声。

「那么，就当作我们一样显眼吧。不过，总之那个家伙不是不射我，而是有某种理由让他没这么做……」

「嗯……」

诗乃翻转身体之后直接趴在桐人腿上，接着将交握的双手放在头上。虽然对这名少年的反感与戒心仍未消失，但现在可能必须靠角色间的体温，才能让黑色恐惧离自己远去。在些微的安全感包围之下，她慢慢取回平静的脑袋拼命思考着。

「……话说回来，之前也有件事颇为奇怪……」

「之前？」

「就是在那座铁桥的时候。那家伙明明用黑星射击了Pale Rider却无视于倒在旁边毫无抵抗能力的戴因对吧？我还以为戴因一定也会中枪呢……」

「嗯……不过，他那个时候已经死亡了吧？」

「说是说死亡，其实也只是HP归零无法动弹而已，他的角色还留在那里，本人的意识也还残留在上面唷。如果有超越游戏的力量，那对方有没有HP都没什么关系吧？」

听见诗乃指出这点之后，桐人沉吟了一下才说：

「……这倒是真的。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奇怪。跟在废墟时一样，死枪在铁桥那儿也因为某种理由只攻击Pale Rider而不攻击戴因……」

「也就是说……你和戴因，还有我和Pale Rider之间分别有某种共通点，这把玩家分成了能攻击与不能攻击的对象……」

诗乃边思考边嘟囔着，桐人点头的震动则传到她身体上。

「嗯，应该可以这么说吧。进—步来看，以前被杀害的ZXED与鳕鱼子两个人，应该也有和你以及Pale Rider共通的条件才对……会不会只是实力，或者是排名等等的……」

「虽然Pale Rider是很强没错，但他没参加上一届的大赛唷。说到BoB里的排名，也是戴因在前面呢。」

「那……会不会是与什么特定的活动有关呢？」

「应该也不对。因为我和戴因先前都还待在同—个中队里，也—起到过练功场好几次；但别说遇见Pale Rider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没听过。」

「ZXED与鳕鱼子呢？」

面对桐人的问题，诗乃只能苦笑着再度将身体转过来。她看着对方那张美丽小脸上浮现认真的表情，然后才耸了耸肩回答道：

「那两个人和我以及戴因又是不同层次的知名人士了……ZXED是上一届优胜者，而薄盐鳕鱼子虽然只是第五还第六名，却是服务器里最大中队的领导人。我只和他们说过一、两次话而已。」

「唔……那应该就是装备……或者是属性类型了……」

「我们的装备都不一样喔。你也知道我是狙击枪，而Pale Rider是散弹枪，ZXED应该是极稀有的XM29突击步枪。薄盐鳕鱼子则是Enfield的轻机关枪。至于属性……啊。」

「嗯？」

诗乃像是要对感到疑惑的桐人解释般，动了一下眉毛后才又继续说下去：

「这也很难说是共通点啦……硬要说的话就是『全都不是专精于AGI的类型』吧。不过，这实在有点牵强……因为有人偏重STR、有人偏重VIT……」

「嗯……」

桐人噘起漂亮的嘴唇，不停搔着自己的头。

「结果还是毫无理由地随机选定目标吗……总觉得……一定有某种原因才对……你刚才说曾经和薄盐鳕鱼子说过话对吧？跟他讲了什么？」

「这个嘛……」

诗乃一边唤起稀薄的记忆，一边将双手重叠在自己的头与桐人的腿之间当作枕头。这应该也可以算是膝枕的一种吧？想到这里，她才开始有种不好意思的感觉。但最后还是以「目前是紧急状况」当借口，而将羞耻心抛到一旁。

仔细一想，才发现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像这样长时间接触别人了。简直就像将心头沉重的负担连同体重一起托付给别人般，内心沉浸在一种不可思议的安稳感当中。当诗乃内心隐约有「希望能这样下去」的念头时，新川恭二那略嫌软弱的笑容忽然浮现脑海，这也让她觉得有点抱歉。如果能平安回到现实世界，就稍微打开心房和他谈谈吧……

「——喂，诗乃。你和鳕鱼子到底……」

「啊，嗯……嗯。」

诗乃眨了眨眼，将那转瞬间的念头甩掉赶走，接着又开始搜寻起久远的记忆。

「……真的只是稍微讲几句话而已。我记得……上届大赛结束后，回到总统府一楼时，我刚好在出口附近遇见他。然后我们就聊了两、三分钟要拿什么奖品……在战斗区域里也没直接和他碰上过，所以那只不过是一般的闲聊罢了。」

「这样啊。上一届大赛里死枪没有出场对吧……难道是因为没拿到奖品而含恨吗……继续讲这些没有根据的推测好像也没什么用。」

桐人轻轻叹了口气。他为了改变心情而眨了好几下眼，接着低头看着诗乃。

「话说回来，我倒是没听过关于奖品的事……那你最后拿到什么东西？」

听见桐人忽然改变话题，诗乃很佩服地想「这个节骨眼亏你还会想知道奖品是什么」，同时开口回答：

「啊～那是可以选的。依照排名有许多奖品可供挑选……这次我们的排名还挺不错的，所以应该可以拿到好东西。当然，得要平安回去才行。」

「比如说有哪些东西？」

「那当然是枪或防具……不然就是街上买不到的特殊颜色染发剂或衣服。不过，几乎都不是高性能的东西，只是外表引人注目而已。他们甚至会送游戏里枪械的模型枪呢。」

「模型枪？也就是说，那不是游戏里的道具，而是现实中可以拿到的物品啰？」

「对。我在上一届大会里排名很后面，所以也不能选什么好的道具，于是选了模型枪。这么说来，鳕鱼子也说他选了模型枪……虽然是玩具，不过是金属制的，听说完成度相当高唷。新……镜子是这么跟我说的。不过，我……」

想起几天前用手拿着模型枪时的惨状，诗乃脸上不禁出现苦笑。

「——一直把它收在抽屉里，根本没仔细看过。」

但桐人似乎因为注意到了别的事情，而没发现诗乃脸上的表情。

「在现实世界里……拿到奖品……？」

他先以细微的声音自言自语，随即用相当认真的声音说：

「那把模型枪，是营运公司特别从美国寄来的吗？」

「嗯。用EMS寄来的。应该要花不少邮资吧。ZASKAR这样真的能赚钱吗……」

诗乃开玩笑般说完后，再度仰望桐人的脸——却不由得眨了眨眼。因为她发现光剑士正紧咬着嘴唇，盯着空中的某一点看。看起来不像是在考虑自己能拿到什么奖品的样子。

「怎……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EMS……但是——我前阵子登录GGO账号时，系统要求的玩家情报就只有电子信箱与性别年龄而已啊。营运公司是怎么知道参赛者的地址……」

「难道你忘了吗？」

横躺着的诗乃有些不耐烦地轻举双手。

「昨天在总统府一楼大厅操作机器报名BoB预赛时，不是有要填写真实地址与姓名的栏位吗？那里应该还写有注意事项吧。就是住址等地方不填也能参加报名，但之后就可能拿不到奖品。看来你没有填对吧？事后不能补填，所以你已经拿不到模型枪——咦、咦？」

桐人突然将手放在诗乃右肩上，然后一口气把脸靠过去，害她发出了奇怪的声音。原本少女以为这人要做什么不知羞耻的行为而吓得全身僵硬，然而当然不是那么回事——

光剑士在极近距离下，以之前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提出了新问题。但是诗乃无法理解这问题究竟有什么重要性。

「戴因在之前的大会里拿到什么奖品？」

「这、这个嘛……我记得是游戏里的装备。他曾经让我看过一次，那是一件颜色很夸张的外套。」

「那ZXED呢？」

「谁、谁知道……他没跟我说过，我怎么可能晓得。不过……我听说那个人最讲求效率了，所以应该对只有外表的时髦道具没兴趣才对。这么一来，他可能也是选模型枪吧。听说冠军与季军可以拿到很大把的狙击枪呢。不过……那又怎样？」

但是桐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诗乃的眼睛陷入沉思。

「不是假想世界的道具……现实世界的模型枪……如果这是诗乃、Pale Rider、ZXED与鳕鱼子的共同点……EMS的地址……总统府的机器……那个地方确实……」

桐人仿佛梦呓般不断低声念着。

「……光学迷彩……如果……那不只是在练功场……」

桐人放在诗乃右肩上的手忽然变得像石头般僵硬。只见他瞪大眼睛，黑色的瞳孔不停地晃动。他眼里流露出来的感情是——震撼？又或者是恐惧？

诗乃不由得挺起背部大叫：

「怎……怎么了，到底是怎么样啦？」

「啊……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啊！」

由鲜红且娇艳的嘴唇里，流泄出低沉沙哑的声音。

「我……犯了个天大的错误…………」

「错、错误？」

「……在玩VRMMO时……玩家的意识，是由现实世界移动到假想世界，然后在里面讲话、奔跑与战斗……所以死枪应该也是在这个世界里杀害他的目标……」

「不……不是吗……？」

「不是。其实玩家的身体与心脏根本就没有移动。现实世界与假想世界的差异，就只有脑部接受的情报量多寡而已。戴上AmuSphere的玩家只是看见、听见被电子脉冲波转换过的数字影音讯号而已。」

「…………」

「所以……ZXED他们当然是死在尸体原来的地方，也就是自己的房间里。而真正的杀人者也就是在那个地方……」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桐人瞬间闭上嘴唇，又再度张开。接下来他所发出的声音与气息，仿佛反映出他内心的恐惧般，变成一股寒气吹抚过诗乃的脸庞。

「『死枪有两个人』。第一个人……也就是那个破斗篷在游戏里攻击目标。现实世界里已经入侵目标房间的第二个人，便会在同一时间杀害毫无抵抗能力的玩家。」

诗乃无法立刻理解桐人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她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陷入呆滞状态一阵子之后才不断摇着头说：

「但是……那……那怎么可能嘛。他们怎么能知道玩家的地址……」

「你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有模型枪送到你家里啊。」

「那……那犯人是营运公司……？还是说，死枪入侵了数据库……？」

「不……那种可能性相当低。就算他只是一般玩家，照样能知道那些目标的地址。只要那个目标是BoB大赛的参赛者，奖品又选择模型枪的话……」

「…………」

「总统府啊。希望营运公司寄模型枪来的参赛者，会用那儿的装置输入自己的本名与地址。我在报名预赛时也稍微有点在意……那里不是什么单人房，后头是宽广的开放式空间，对吧……？」

这时终于了解桐人在说些什么的诗乃，只是屏住呼吸不停地摇头。

「你是说……他从后方偷看机器的画面吗？不可能，因为有远近效果，所以只要稍微有点距离就看不见文字。而且那么靠近一定会被人发现的。」

「如果他使用瞄准镜或是望远镜呢？之前我认识的人曾说自己利用过镜子读取游戏内的密码。只要利用道具，就能无视远近效果了吧？」

「你讲的根本不可能。如果在那么多人的地方使用望远镜，—定会被GM踢出游戏并砍帐号的。这是美国的游戏，所以跟性骚扰相关的规则可以说相当严格。」

但是桐人似乎也已经想到该怎么反驳这一点了。光剑士将脸靠得更近，然后以极其细微的声音说出自己的假设：

「如果……只是如果喔。死枪那件破斗篷的力量……『超颖物质光学迷彩』也能在城镇里使用呢？总统府大厅里相当阴暗。变成透明又躲在阴影里，应该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了吧？在那种状态下，从远方使用大型望远镜或是瞄准镜来偷窥机器画面……就有可能看见报名档案里的地址与本名了吧……？」

「…………！」

隐形——望远道具。只要利用这两样物品，确实有可能办到。基本上其他人是看不见选单窗口的，但游戏内装置的触控式面板由于可能由复数人共同操纵，所以在默认模式下无论谁都能看见内容。诗乃自己在报名参加上届及本届大会时，都是在可视模式下输入地址与姓名。难道某个人……不，应该说那个穿破斗篷的死神，当时躲在后面偷窥？就为了将别人的名字写在死亡名单上？

诗乃实在无法接受这个假设，于是她拼命地举出反证。

「……就算知道现实世界里的地址……没有钥匙要怎么潜入房间里呢？还有，对方的家人呢……？」

「如果只以ZXED和鳕鱼子的例子来看，他们两个人都是独居……而且住家都是旧公寓。我想门上面装设的，应该也是安全性相当低的初期型电子锁吧。而且目标在潜入GGO时，实际的肉体保证处于无意识状态之下。因此就算侵入时必须多费点手脚，也不用担心被发现……」

桐人的话再度让诗乃倒抽了一口气。

一般住家是在最近七、八年才开始更换成与汽车同样的电波式免钥匙感应门锁。虽然物理上不可能撬开，但初期型门锁的主要电波已经遭到破解并设在开锁装置里，让这种装置可以像万能钥匙般打开各种门锁。诗乃记得以前曾在新闻里看到这种装置在黑市中可以卖个好价钱。在那之后，诗乃除了电子锁以外还会利用金属锁与设定进门密码，但依旧无法消除背后那股不安的感觉。

「死枪」不是由过去记忆里苏醒的亡灵，也不是拥有谜之能力的游戏角色，而是真正的杀人犯。

随着这种推论愈来愈有真实感，诗乃内心也产生与刚才不同的另一种恐惧感。她被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抵抗感所驱使，说出能想到的最后一个反论：

「那、那么……死因呢？你说是心脏衰竭对吧？难道有什么让心脏停止的手段能瞒过警察和法医吗？」

「应该是注射了某种药物吧……」

「那……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吧？像是注射药物留下的痕迹……」

「……由于尸体过了一阵子才被人发现，所以腐败得相当严重。而且……很遗憾的，重度VRMMO玩家有不少心脏病发作而亡的例子。因为他们时常不吃不喝，单单只躺在床上……若是房间没被破坏、又没有金钱上的损失，那么有很高的机率会被认定是自然死亡。警方似乎详细检查了死者的脑部，但应该没想到会被注射药物吧……如果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往这方面去查，应该就找不出这些证据了。」

「…………怎么可能……」

诗乃用双手抓住桐人的夹克，像个不肯听话的小孩般不停摇着头。

竟然为了毫无意义的杀人而准备得如此周密——做出这种事情的人，心理状态实在让人无法理解。诗乃只能感觉到，在那片无限的黑暗当中隐藏着一股巨大恶意。

「疯了……」

听见诗乃的呢喃后，桐人也点了点头。

「嗯嗯……确实是疯了。不过……我虽然无法理解，却能想象得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家伙之所以愿意如此大费周章，全都是为了保持『红色玩家』的身分吧。我……我内心中也还觉得自己是在艾恩葛朗特最前线战斗的『剑士』呢……」

诗乃立刻想象得到——那个不曾听过的名词，应该就是作为「Sword Art Online」舞台的空中浮游城堡。霎时间她也忘记了恐惧而点点头。

「……这我也能了解……我也常觉得自己是个狙击手……但如果不只有那个破斗篷，那么第二个人也是……？」

「嗯，我想那家伙有很高的机率也是SAO生还者。而且，说不定也是『微笑棺木』的残党……两个人一定要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能完成这样的杀人计划……啊，难道说……」

诗乃以眼神询问似乎有所发现的桐人。

「没有，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不过，那个破斗篷划十字圣号的动作……除了向观众炫耀之外，可能也是为了确认手表时间的障眼法。因为他必须和现实世界里的共犯商量好精确的『犯罪时刻』才行。但在射击前还要看手表实在太不自然了。」

「原来如此……只要手腕内侧装备小型手表，在碰额头时手表就会刚好在眼前……」

终于认同这种假设而点头的诗乃——

双肩忽然被眼前的桐人紧紧抓住。他以更加严肃的表情慢慢地开口：

「诗乃——你是自己一个人住吗？」

「嗯……嗯。」

「门有上锁并且挂上门链吗？」

「我除了电子锁外也上了一般的门锁……但我家也是初期的电子锁……至于门链……」

诗乃皱起眉头，不断搜索着潜行前的记忆。

「……可能没有挂上。」

「这样啊……那你冷静听我说！」

由于诗乃过去从未在桐人脸上见过如此担心的表情，她的胸口顿时像被塞进冰块一样，有股冻彻心肺的寒意。

不要，我不想听下去了——虽然她这么想，但眼前的嘴唇毫无停歇之意，语出惊人：

「在废墟的体育场附近，死枪已经准备用那把枪攻击麻痹的你。而且……他用机器马追我们时也实际射击了。那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诗乃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询问。而桐人则是稍微顿了一下，才同样轻声回答：

「……现在这个时候，可能——现实世界里的死枪共犯已经入侵你房间，被那把枪击中的画面。」

花了好一段时间，诗乃的意识才完全理解桐人所言究竟是什么意思。

周围的影像立刻变淡，自己房间的熟悉景象浮现在脑海当中。她就像看见幻觉般由高处俯瞰着自己三坪大的房间。

经常以吸尘器打扫的木质系防滑瓷砖地板。淡黄色的脚踏垫。小小的木桌。

黑色书桌与折叠床并排在一起，面对西侧的墙壁。床单是毫不花俏的白色。而穿着内衣与短裤的诗乃正躺在床上。这时她闭着眼睛，额头上还戴着一款由双重金属环所构成的机械。除此之外——

还有一道黑色人影悄悄站在床边，窥视着正在潜行的诗乃。那人全身像剪影般一片黑，只有握在右手上的物体特别清晰。那是个由雾面玻璃所构成的筒状物体，前端还延伸出银色的针——一根充满致死性液体的针筒。

「不……不要啊……」

诗乃转动僵硬的脖子并发出呻吟。即使幻觉已经消失，她人也回归到洞窟里，但侵入者手里针筒的光芒却还残留在眼底。

「不要……怎么会……」

这已经不只是「恐惧」——这种简单的情绪了。剧烈的抗拒反应在身体里到处流窜，让她整个人不停地发抖。无法动弹且不能感觉周围环境的自己，是那么地无力，却有个不认识的人在旁边看着这样的自己。不对——不只是这样而已。那人可能正触摸着毫无反应的肌肤……找寻下针之处…………

喉咙深处忽然有股阻塞的感觉涌起，令诗乃无法呼吸。她挺直背部，不断地索求空气。

「啊……啊啊……」

光线离自己越来越远。耳内出现震天的耳鸣。「灵魂」似乎就要远离假想的肉体——

「不行啊，诗乃！」

两腕忽然被用力握住，同时耳边响起音量惊人的叫声。

「现在自动断线会有危险！加油……冷静下来！现在还不要紧，还没有危险！」

「啊……啊……」

诗乃蹬着找不到焦点的双眼，双手不断乱挥，最后终于攀上发出声音的对象。她的双臂绕过那有体温的身体，一股脑地抱紧对方。

马上就有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回抱住她的背部，为了让她稳住身子而灌注力道。而另一只手则缓缓、缓缓地抚摸着诗乃的头发。

呢喃声再度响起：

「在被死枪的那把手枪……『黑星』击中之前，入侵者没办法伤害你。这是那些家伙对自己的制约。但你要是因为心跳或体温异常而自动注销，届时看见入侵者的脸反而会有危险。所以，你现在得先冷静下来。」

「但是……但是……好可怕……好可怕喔……」

诗乃像个小孩般一边诉苦，一边将脸埋进桐人的肩口。

当少女用力抱紧桐人时，对方身上传来微弱但却相当规律的心跳。

为了驱赶在脑里扩散的恐怖影像，诗乃拼命竖起耳朵听着这道声音。几乎一秒响起一次的「怦通、怦通」声逐渐传进了她的体内。诗乃那狂乱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回归得像节拍器一般平稳。

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仿佛就像跟桐人的精神同步了一样，恐慌也因此逐渐远离。虽然心里的恐惧并未消失，但足以抑制这种情绪的理性正慢慢恢复。

「……冷静下来了吗？」

背后桐人的手准备随着低沉的声音离开诗乃背部。但诗乃轻轻摇了摇头并低声说：

「暂时这样……好吗……」

虽然没有听见回话，但少女的身体再度感受到了对方的拥抱。每当纤纤细手抚摸她的头时，便有股暖意将那颗结冻的心一点一滴地融化。诗乃深深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并放松全身的力道。

维持这样的姿势数十秒之后，她吐出了一句话：

「……你的手，跟我妈妈好像……」

「妈、妈妈？不是像爸爸？」

「我对我爸爸没有任何印象。他在我婴儿时就因为车祸而去世了。」

「这样啊……」

桐人的回答相当简短。诗乃用力把脸颊靠在桐人胸前。

「——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来得镇定。桐人停下抚摸诗乃头发的手，立刻回答她：

「打倒死枪。这样一来，现实世界里准备谋害你的共犯便什么都不能做，只能离开。不过你只要待在这里就可以了。我来战斗。因为那家伙的手枪杀不了我。」

「真的……不要紧吗？」

「嗯。我报名时没有写名字和地址，更不是在自己家里潜行的，身边甚至还有人呢。所以我不要紧。只要将那个违反游戏规则的家伙打倒就行了。」

「但是……就算没有『黑星』，那个破斗篷依然是名狠角色啊。你也看见他在距离只有一百公尺的情况下还躲开黑卡蒂的狙击了吧？若只看回避能力，说不定他和你不分轩轾呢。」

「确实，我也没有绝对能获胜的自信……但剩下的选择，就是像你之前所说——一直躲在这里，直到参赛者剩下三个人时，我们两个再自杀了……」

这时桐人瞄了一下手表。而诗乃也看着数字面板。下午九点四十分。不知不觉间九点半的卫星扫描也已经过去了。逃到这座洞窟之后已经过了大约二十五分钟。

诗乃看向桐人的脸，然后静静摇了摇头。

「我大概也没办法继续躲在这里。其他玩家差不多该注意到我们躲在沙漠洞窟中了。洞窟的数量并不多，接下来随时都可能遭到手榴弹攻击。或者应该说，过了将近三十分钟还能平安无事已经很幸运了。」

「——这样啊……」

桐人紧咬下唇，朝着洞窟的入口方向看去。诗乃静静对着他的侧脸说道：

「反正我们已经合作到现在了。就两人一起奋战到最后吧。」

「……但是……如果你被那把手枪击中……」

「那种玩意儿，只不过是旧型的单动（注：手枪发射方式之一。单动式代表开枪前必须先扳动击锤待发，方可扣动扳机）手枪罢了。」

听见这种话由自己嘴里说出来，诗乃内心多少有些吃惊。因为那把手枪——「五四式·黑星」一直都是折磨着她的恐怖象征。

不，恐惧依然没有消失。如果死枪选择黑星当自己的分身只是巧合，那么那把枪便是就是诗乃人生当中挥之不去的诅咒。然而，至少在这款游戏里，五四式手枪不是什么强力武器。都是恐惧心的增幅让自己过度害怕，才会丧失原本的战力。

「——就算他射击我，你也会用那把剑轻松地帮我把子弹全挡回去吧？毕竟它的连射速度只是突击步枪的几十分之一而已。」

看见诗乃强行压下颤抖硬把话说完的模样，桐人回她一个夹杂着担心与安心的微笑。

「嗯……我绝不会让他打中你。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别出现在死枪面前比较好。」

用手制止准备反驳的诗乃后，桐人继续说道：

「等等，我当然很乐意跟你并肩作战。不过诗乃，你是个狙击手。从远方进行狙击才是你的拿手好戏不是吗？」

「当然是那样没错啦……」

「那这样吧。下一次卫星扫描时，我一个人到外头暴露行踪，藉此将死枪吸引过来。那家伙想必会躲在远处狙击我。到时候就靠那发子弹来找出他的藏身地点、由你射击，如何？」

「…………你打算身兼诱饵跟观测手吗？」

诗乃因为这过于大胆的作战而担心地嘟囔，但就两人的能力来看，这或许是最佳的选择了。超近距离型与超远距离型若组合在一起，必然会有一边的战力被削弱。

诗乃用力吸了口气之后，点点头说：

「我知道了。那就这么办吧。不过话先说在前面，你可别被死枪一击毙命啊。」

「我、我会努力……不过那家伙的狙击枪近乎无声，还看不见最初的预测线呢。」

「不知道是哪个人曾说过要『预测弹道预测线』的呢。」

两人依然紧贴在一起。在这样的对话中，诗乃感觉缠在自己背后的恐惧也稍微远离了。

说不定有个杀人犯已侵入了自己现实世界的房间——老实说，自己只是不去正视、不去思考这种恐怖的推测而已。现在只能相信桐人所说的「只要打倒死枪，那个家伙就什么都不能做了」。当然，除了桐人的言语之外，他的假想体温也给了诗乃不少安慰。离开洞窟与桐人分开、自己一个人进入狙击状态时，不知道还能不能保持目前的精神状态。所以，至少要趁现在多留点对方角色的温度……诗乃最后一次将身体靠了过去。

这时后桐人刚好发出讶异的低语声……

「呃……先别管那个。诗乃，从刚才开始，视野右下方就有个奇怪的红点不断在闪耶……」

「咦……」

一看过去，立刻就能发现确实正如桐人所言。诗乃想了一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但马上就像弹簧般将仰头往上看，预料中的物体果然在洞窟顶端。她马上准备从桐人的腿上跳起，但想到现在才这么做也于事无补，便只能深深叹口气。

「唉唉……糟糕……我太大意了……」

浮在上空的——是个奇异的水蓝色同心圆。但那并非实体，而是游戏里面的单色发光物件。发现同一个东西的桐人，歪着头问道：

「呃……那是什么东西……？」

诗乃耸了耸肩之后才这么回答：

「实况转播摄影机唷。平常是只转播战斗当中的影像，但现在剩余人数已经不多，所以才会跑到这边来。」

「咦……糟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不就……」

「不要紧，只要不是大声喊叫声音就不会传出去。要不要干脆挥挥手打个招呼啊——」

紧接着她又继续以冷酷的声音说：

「还是说，给某些人看到这种影像你会很困扰？」

一听这话，桐人脸上闪过了害怕的表情，但马上又用僵硬的笑容将话题带过。

「啊……没有啦……那个……我看困扰的应该是你才对吧。说起来看见这种影像的人，多半会觉得这两个人都是女孩子吧？」

「呜……」

这么说的确没错。事后自己可能真的得要对人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不过——那也是平安渡过危机之后的事情了。

诗乃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才说：

「——发现摄影机之后便乱了手脚的人才难看。我倒是不在乎，那个……如果引起我有那种特殊癖好的谣言，反而可以替我减少一些麻烦。」

「那我不就得一直装成女孩子吗？」

「可别说你忘记啰。你这人一开始就装成女生要我帮你带路……啊，消失了！」

光看这种样子，外面的观众应该不会知道我们正在互相挖苦对方吧？当诗乃这么想时，代表实况转播摄影机视点的物体就为了寻找新目标而消失了。

诗乃叹了口气，接着真的撑起上半身来。

「嗯……时间差不多了。距离下一次卫星扫描还剩下两分钟。那我就继续待在洞窟里，由你到外面去检视接收器对吧？」

诗乃边说边缓缓站起身，接着拉起到刚才为止一直当她椅子的桐人。

才往后退了一步，沙漠里的寒气立刻包住全身，让她不禁缩起了脖子。她捡起脚边的爱枪，然后抱着在寒冷空气中依然残留一丝温度的钢铁。

「啊……话说回来……」

她听见桐人的声音而抬起头，发现光剑士微微皱着眉头，想在思考什么事情的样子。

「还有什么事？已经没时间更改作战计划啰。」

「不是啦……计划照旧。我要说的是……结果死枪的本名，或者说正式角色名称应该是那个『Sterben』才对。」

「嗯……对哦，确实如此。不知道他是根据什么来取这个名字的……」

「如果有机会跟他近距离战斗，我会问问看的。先走一步了。」

黑发光剑士看着诗乃的眼睛点点头，然后转过纤细的身子往洞窟出口走去。

这即使抱着黑卡蒂也无法去除的寒意，究竟是来自于面对最终决战的紧张，还是因为现实世界里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危机——又或者是因为害怕桐人离开自己身边所造成的呢？诗乃无法判断。

她缩起肩膀，吸进干燥的沙漠空气，然后对逐渐远去的背影说道：

「……小心啊。」

那个背对诗乃的身影，竖起了右手拇指来回答她的叮咛。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三章

亚丝娜一边与内心不断膨胀的不安感对抗，一边持续等待着时刻来临。

她在三分钟前从世界树城市的房间里注销，回到现实世界当中的Dicey Cafe二楼，接着以手机拨打了那个电话号码。逼问接电话的对象并强硬地要那人立刻登入ALO后，便马上又回到大家聚集的地方来。她重新登入还不到一分钟，但一分一秒都让人感觉十分漫长。

「亚丝娜，稍微冷静一下啦……不过你应该听不进去吧。」

直到沙发上坐在她旁边的莉兹贝特这么说，亚丝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以僵硬的声音回答：

「嗯……抱歉。但是……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定是有什么大事发生，桐人才会瞒着我们『微笑棺木』的事情转移到另一个世界去。这绝对不只是因为宿怨……可能在现实世界也有什么危机……」

「看到刚才的那个之后……我也没办法说是你想太多……」

莉兹贝特所讲的「那个」，其实就是沙发正面墙壁上那个巨大荧幕所播放出来，发生在异世界「Gun Gale Online」大会活动里的奇怪事件。

穿着破烂斗篷的玩家，以寒酸的手枪发射一发子弹并击中了对手。结果被击中的玩家便忽然因为断线而消失了。而那个破斗篷随即看着转播画面，对着无数玩家宣告「一切都还没结束。什么都没结束。It's showtime」——

一听见这句话，坐在吧台前的克莱因虽然感到惊讶，但依然肯定地表示，那个穿着破斗篷的玩家是前SAO红色公会「微笑棺木」的成员。

在那座浮游城渡过的两年里，亚丝娜也曾经历过好几场大规模战斗，而攻略组联合部队的微笑棺木讨伐战绝对可以说是最为险恶的一场战役。在玩家对玩家的集团战里面，从没有出现过像这样死者多达三十人以上的例子。

老实说，关于该场战役的细节亚丝娜已经忘得差不多了。但印象最深刻的，就是站在遭受奇袭而差点崩溃的讨伐部队前面、如鬼神般不断挥剑的「黑衣剑士」背影。如果没有他——桐人的奋战，讨伐队或许会全军覆没。

这场战役跟攻略楼层魔王比起来，所耗的时间相当短。在死斗之后，讨伐队大约有十名牺牲者，微笑棺木则出现了大约二十名以上的死者。他们将杀人公会的幸存者全部送进黑铁宫监牢里，然后替战斗牺牲者举行了小小的凭吊会——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那场战役。无论是亚丝娜、克莱因还是桐人都一样，每个人都以自己的方式遗忘这一切。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想不到SAO被完全攻略、所有玩家获得解放之后，都已经过了一年，那段染血的过去竟然还会以这种形式再度出现在他们眼前。

房里的亚丝娜、克莱因、莉兹贝特、西莉卡，甚至连没有直接关系的莉法都不发一语，只是静静等待着。等待那个应该知道发生什么事的人物登场。

亚丝娜再度登入之后过了大约一分钟，终于有人敲了敲房门。那个人在接到联络之后，应该已经尽快联机到ALO里来了，但他开门瞬间莉兹那声「太慢了！」依旧说出了其他四个人的心声。

「……我、我已经从存盘地点直接飞过来了耶，如果ALO有时速限制，我一定会被吊销驾照的。」

一开口便讲出这种搞笑台词的，正是那个与亚丝娜同为水精灵族的魔法师。又瘦又高的他穿着简单的长袍，深蓝色长发随意地分到一边，温和瘦削的脸上则挂着银框圆眼镜。

男人的角色名称是「克里斯海特」[Chrysheight]。也算是亚丝娜等人伙伴的他，开始玩ALO已将近四个月了。但知道他名字是由英文里表示菊花的「Chrysanthemum」与表示山岗的「Height」合成而来的，就只有亚丝娜和桐人而已。

他在现实世界里的名字是菊冈诚二郎。除了是总务省「假想课」职员之外，同时也是「旧SAO事件对策小组」的探员。在各方面协助回到现实世界后的桐人，最后还帮忙救出亚丝娜的他，可以算是两人的恩人。至于这种立场的人为什么会跑到ALO来创造了一个角色呢？本人是讲出「希望藉由玩VRMMO来和桐人你们变得更熟一点」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但桐人却冷冷地表示「这应该是为了搜集情报」吧。亚丝娜虽然也觉得菊冈这个人有点可疑，但并没有特别要拒绝他的理由，于是不常登入的他，便得以用伙伴的身分与众人一起作战到今天。克里斯海特，不对，应该说菊冈诚二郎随手关上门之后，便以跟四个月前相比已经颇为熟悉的完全潜行步伐移动到房间中央。

亚丝娜用力踩着靴子来到菊冈面前，凝视着他与现实世界同样温柔的眼睛，简洁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

她从Dicey Cafe打过来的电话里面，只说想立刻询问桐人转移到GGO世界里的事，所以请到她在世界树城市的家里去。不过现在是星期天晚上，菊冈又是单身的公务员，所以这实在是个有点强人所难的要求。幸运的是他刚好在家，所以亚丝娜不用讲出更为强硬的言词就解决了问题。他虽然说是在自己家，不过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小声，而且讲话声后面还传来奇怪的重低音，但这时亚丝娜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这些事情了。说起来，他既然不到两分钟便冲到这边，反而是亚丝娜应该为忽然将他找来这件事道歉才对，但内心的焦躁感让少女把这些话也给省略了。

听见亚丝娜单刀直入的问题后，克里斯海特充满喜感的圆眼镜后方那对眼睛便眨了两、三下。熟悉菊冈的亚丝娜，一看便知道他不只是被吓了一跳而已，在出现这种表情的同时，他脑袋里也不断以超高速度运转着。

这个外表很像老师的魔法师干咳了几声之后才开口说：

「若要从头开始详细说明，可能得花不少时间。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当亚丝娜正准备要他「别打马虎眼」时，从排在桌子上的玻璃杯与茶杯阴影里闪出一道小小的人影，只见人影以毅然的态度抬头看着菊冈说：

「那就由我来帮你说明吧。」

声音的主人当然就是结衣。那平常总是挂着可爱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与桐人相似的严肃表情，接着她便以银铃般的声音开始说道：

「自称『死枪』，或说『Death gun』的玩家，是从二〇二五年十一月九日深夜起开始出现在『Gun Gale Online』世界里。他在GGO首都『SBC格洛肯』的酒馆区域里对着电视屏幕开枪……」

结衣先以这样的序言做开头，然后立刻进行了两分钟内容十分吓人的状况说明。

在对人攻击无效化的「防止犯罪指令圈内」发生了两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枪击事件。但随后便出现似乎是有枪击所引起的断线事故。被击中的两名玩家从此再也没有登入游戏。而且——真实世界里还出现了两具死亡时间与发生枪击的日期、时间完全相同的奇异尸体。

「……由于各家新闻的报导里，只有提到死者潜行时是在玩VRMMO游戏而已，所以我无法判断该款游戏是不是GGO。但因为死亡症状实在太过于相似，因此我不用侵入负责验尸的监察医务院网络系统，就可以推测出两名死者应该是『ZXED』与『薄盐鳕鱼子』。而我判断六分四十秒前被『死枪』切断联机的『Pale Rider』，在现实世界里应该也已经死亡。」

讲到这里，结衣便闭起嘴巴，靠在身边的玻璃杯上。亚丝娜迅速伸出手掌包住导航妖精小小的身体，将她抱到胸前来。

从公开在网络上的媒体报导与个人发布的消息里，立刻就能整理出这种结论的情报处理能力，以及使用正确无比的日文将数据讲解出来的语言能力来看，结衣这个AI的完成度可说让人瞠目结舌。不过话说又回来，结衣的能力固然优秀，但她的情绪回路却绝对称不上强韧。

当她还是SAO的「精神状况管理·支持用程序」时，便因为无法处理无数玩家流进系统的恐惧、欲望、恶意等负面感情而陷入几乎快要崩溃的状况中。

对这样的她来说，要巨细靡遗地找出关于「死枪」的情报并加以过滤，应该是相当大的负担才对。结衣所讲的严重事件虽然带来很大的冲击，但亚丝娜还是静静地将嘴唇靠近她，然后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看来同在房间里的莉法、莉兹贝特、西莉卡、克莱因也都受到相当大的打击，所以全都暂时安静了下来。

这时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克里斯海特那沉稳的低语。

「……还真是惊人。我只听说过这小家伙是ALO辅助系统的『导航妖精』……想不到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集如此大量的情报还做出结论。小家伙……有没有兴趣来拉……不对，是来『假想课』打工啊？」

这个戴眼镜的魔法师由于乱开玩笑，马上就被亚丝娜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举起双手，以全面投降的语气说：

「抱歉。事到如今我也不想打马虎眼了。小不点所说的……全都是事实。『ZXED』与『薄盐鳕鱼子』在被『死枪』射击之后不久，就因为急性心脏衰竭而死亡了。」

「……喂，克里斯大哥啊。你就是桐人打工的委托人吧？也就是说你明明知道那个杀人事件，却还是要桐人转移到那个游戏里去？」

克里斯海特以右手轻轻抵住从吧台跳下来后便往前逼近的克莱因。这时他的眼镜刚好反射了灯光，藏住了镜片底下的眼神。

「等一下嘛，克莱因氏。我和桐人详细讨论那两件案例之后，得到了『那不是杀人案』的结论。」

「你想说什么……？」

「想想看嘛，在游戏里要怎么杀人？AmuSphere可不是NERvGear。这一点你们应该最清楚才对吧？AmuSphere已经被设计成能防止任何危险了，所以不论使用任何手段都无法伤害到使用者的脑部。若要停止没有直接与机器联机的心脏，就更加不可能了。我和桐人上礼拜在现实世界里讨论了很久之后，得出『游戏内部的枪击不可能杀害现实世界肉体』的结论。」

听见菊冈那像在规劝发怒学生般冷静又符合逻辑的台词，克莱因只得发出「呜姆……」的低吼回到圆凳上去了。

接下来，则换成莉法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再度降临的沉默。

「克里斯先生。那你又为什么要拜托哥哥到GGO里头去呢？」

莉法那由鲜绿色裤裙里伸出来的细长双腿用力往地板一蹬后便站了起来，接着这个风精灵族数一数二的剑士，就像在进行剑道比赛般慢慢逼近菊冈。

「……你之前应该也有感觉到……不，应该说跟我们一样，现在也有感觉到事情不对劲吧？那个叫做死枪的玩家，隐藏着某种非常恐怖的秘密。」

「…………」

这时菊冈终于沉默了下来，而亚丝娜就在这个时候说出他应该不知道的事实。

「……克里斯先生，『死枪』和我们一样也是SAO生还者。而且当时还是人称最恶劣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成员。」

魔法师高瘦的身体抖了一下，薄薄的嘴唇用力吸了口气。

就连这个高级官员也不得不感到震惊了，他平常总是相当柔和的眯眯眼瞬间瞪得老大。两秒之后，克里斯海特才以低沉的声音说：

「……这是真的吗？」

「嗯。虽然还想不起他的名字，但参加过『微笑棺木讨伐战』的我和克莱因可以确定这件事。也就是说……死枪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游戏里头杀人了。这样你还能说这一切都是偶然吗？」

「但……但是……那么，亚丝娜你觉得真有超能力或是诅咒存在啰？而死枪是从SAO里得到某种异常能力，靠着它杀人啰？」

「这个嘛……」

亚丝娜没办法立刻点头，只能咬紧自己的嘴唇。

莉兹贝特便趁着这个空档开口：

「亚丝娜……克里斯海特知道SAO的事情吗？我听说他在现实世界里是从事网络相关工作的公务员，而且是为了研究VRMMO才会玩ALO的……」

此时菊冈本人竟然出乎意料地率先点头承认。可能他原本不打算把身份当成秘密吧？他开始说明其自己的立场来：

「莉兹贝特，你说的没错，但我以前从事的是另一种工作。我曾经是总务省『SAO事件对策小组』的一分子。话虽如此……当时我们根本想不出什么对策，只是个空有其名的组织而已……」

听见他这么说，莉兹贝特稍微瞪大了眼睛，脸上出现了复杂的表情。

克里斯海特虽然挖苦了一下自己，但他的话并非事实。「对策小组」在二〇—二一年十一月的SAO事件发生之后便积极展开行动，迅速将一万名受害者移动到全国的医院去。听说刚开始时病房与经费的取得相当困难，但在小组软硬兼施的持续交涉下，政府相关部门才开始有所行动。亚丝娜由桐人那里得知，该小组的中心人物正是眼前这位菊冈。目前所有SAO生还者都知道「对策小组」所做的奋斗，而每个人也都很感谢他们所做的一切。

在委托桐人进行危险工作的怒气，与他帮助过自己的事实两相煎熬下，莉兹与克莱因等人都安静了下来，而亚丝娜则代表众人静静地对菊冈说：

「克里斯海特……我也不知道死枪他是怎么杀人的。但我更不能就这样看着桐人独自与过去的宿敌战斗。你应该能找到那个自称死枪的玩家在现实世界里的地址与姓名吧？虽然不算简单，但只要列出所有『微笑棺木』的生还者，然后调查他们是否从家里联机到GGO服务器，或者是请签约的网络业者提供数据……」

「等、等等。要做这些事情必须要有法院的执行命令才行，但要向搜查单位解释整起事件就得花上不少时间……」

为了安抚亚丝娜而举起双手的菊冈，像是注意到什么事情般眨了眨眼睛，然后又用力摇了摇头说：

「不对，这根本办不到。假想课里关于SAO玩家的数据就只有本名、角色名以及最终等级而已。所以只有他是原『微笑棺木』成员这样的情报，根本无法找出他在现实世界里的姓名与地址。」

「…………」

亚丝娜用力咬紧嘴唇。她对「死枪」的讲话方式与动作确实有印象。在讨伐战以及战后处理时自己一定有见过他。但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他的名字。不对，应该说为了尽快将关于那个集团的记忆消除，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知道他的名字……

「——哥哥他一定是为了想起那个名字，才会到现在还待在那个战场里面。」

莉法忽然这么说道。

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个少女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接近现实世界里的桐人——也就是和人。她在胸前用力紧握双手，继续说下去：

「昨晚哥哥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很恐怖的表情。我想，他应该在昨天的预赛时就注意到GGO里有『微笑棺木』成员在了。而且他也发现那个人真的能用某种方法杀人。所以为了想起那个人从前的名字，让对方停止『PK』……哥哥一定会做个了断……」

一听到这里，亚丝娜也稍微倒抽了一口气。

虽然有些不甘心，但莉法的推测应该没错。不，桐人甚至会觉得「那是自己的责任」才对。身为微笑棺木讨伐队的一分子，让他们永远无法继续作恶也是自己的义务。

——桐人，你……你这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这样……

「这……这个笨蛋……！」

克莱因边叫边用力往吧台敲了下去。长满胡渣的嘴角往旁一歪后又继续大喊：

「太见外了吧！只要说一声……只要你说一声，就算要上刀山下油锅，我也会一起转移过去的啊……」

「就是啊……不过桐人哥他不会说的。只要觉得有点危险，他就不会把我们牵连进去。他就是这种人……」

泪中带笑的西莉卡这么说道，而一旁边的莉兹贝特也微笑点头附和：

「没错……他从以前就是这种人……夸张的是，他连在这次大会里都保护了某个应该是敌人的玩家。」

听见这段话后，所有人都像被吸引过去般看着墙上的大屏幕。

分割画面上到处都是枪口迸发出来的炫目特效。但上面依然没有出现桐人的名字，而且在那之后自称「死枪」的破斗篷也不曾出现了。

仔细想想，在场所有人都不知道GGO里的桐人长什么样子，若他并非以标示着名字的主视点角色，而是以对战者的身分出现在屏幕上，亚丝娜等人根本认不出来。不过至少画面右端的玩家名单上还有Kirito的名字，而且他玩家们虽然以很快的速度变成「DEAD」状态，但他却一直维持在「ALIVE」。这也就是说，他一定是在成为战场的广大孤岛里，默默地和「死枪」进行一场场恶斗。

亚丝娜就算现在转移到GGO里也没办法参加大赛，所以无法出手帮助桐人。但她还是想做些什么，她希望自己能够支持、守护并且鼓励自己的恋人。

亚丝娜按捺住内心满溢的情感，先对莉法问道：

「莉法。桐人他应该不是在自己房间里潜行吧？」

「嗯，对。我也只知道他是在都心的某个地方连进GGO。」

这点亚丝娜也从桐人那里听说了。她之所以不在自己家，而选在御徒町的Dicey Cafe里登入ALO，为的就是能在大会结束之后立刻和桐人会合。亚丝娜点了点头，接着面向菊冈。

「克里斯海特……你应该知道桐人联机的地点吧？」

「啊……这个嘛……」

身穿长袍的魔法师摇着头含糊其词，而他那头大海颜色的头发也以奇妙的角度不停地晃动。但在亚丝娜往前踏出一步之后，他马上点了点头表示：

「——嗯，我知道。其实联机地点是我安排的。安全绝对没有问题，而且有屏幕监视；此外他身边也一直都有人陪伴。我可以拍胸脯保证，桐人他现实世界的身体绝对不会有任何危险……」

「地点在哪里？」

「…………嗯……那是在……千代田区御茶水那边的医院……但别因为是医院而有任何不安唷，我是为了便于准备心跳监控装置才会选择那里的，当然也不是说从一开始就知道身体可能会发生异常……」

菊冈不断说着听起来就像借口的台词，但亚丝娜挥手打断了他，接着再度逼问：

「千代田的医院？难道是桐人复健时住的那家吗？」

「嗯嗯，就是那家……」

——距离很近。御徒町的Dicey Cafe与御茶水中间只隔了末广町而已。搭出租车根本用不到五分钟。

一想到这里，亚丝娜便坚定地说：

「我要过去。到现实世界的桐人身边去。」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四章

我与诗乃分手之后走出洞窟，天空中夕阳的红霞几乎都已消失，只剩最后一抹紫色残照还留在天幕上。

原本以为GGO世界一直都是黄昏的我，因为这世界竟然也有夜晚而稍感惊讶，因此抬头仰望着天空。不过转念一想，现实世界里已经将近晚上十点，所以天色会变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天空中几乎没有星星。据说这个世界在很久之前曾发生过大规模的宇宙战争，文明因此而衰退，目前人类只能靠着过去的技术遗产生存。这片空旷的夜空，甚至会让人怀疑银河的行星是否也被破坏殆尽了。

忽然有一道小小的亮光，由西南方高速划过这片无尽的黑暗。

那当然——不是流星，而是人工卫星。自从被前一个文明发射上去之后，即使目前已经没有使用者了，它还是鲁直地持续传送着情报。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已经到了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决赛开始之后第七次「卫星扫描」的时间。

我将目光自夜空抽回，从腰包里拿出薄型接收器并触碰它的表面。面板马上亮了起来，周围的地图也出现在上面。这座成为大会战场的孤岛，其北部几乎全都是沙漠地形，里面除了出现在各处的岩山与绿洲之外，就只有毫无变化的平坦沙地了。说起来，这种地方应该不适合狙击才对。

将背部靠在洞口附近的岩壁上后，我努力隐藏身形，同时持续盯着接收器看。数秒后，地图中央部分无声地浮现一颗光点。不用碰也知道，这颗光点代表的就是我——桐人。旁边洞窟里待机的诗乃当然没有出现在地图上。

出乎意料的是，周围的沙漠地带半径五公里以内都没有其他活着的玩家光点出现。就算能用「光学迷彩」躲过扫描的「死枪」——也就是「Sterben」他不会出现在地图上好了，其他识破我和诗乃躲在沙漠岩洞里的玩家应该也会聚集过来，准备朝着洞窟里头丢手榴弹才对啊。

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厚道——但沙漠地带里却反而到处散落着深灰色光点。这些应该都是已经退场的参赛者，但明明出现了这么多「尸体」，刚才在山洞里却完全没听见战斗的声音，说起来也真是不可思议。

我赶紧调降接收器的倍率，结果发现西南方六公里处有一颗明亮的光电。用指尖碰了一下之后，显示的名字是「闇风」。这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再往南看去，可以发现都市废墟区域里也有几颗暗点与两颗十分接近的光点。生存者是「NO—NO」与「费尔涅」。于是我继续调降倍率，让整座岛出现在面板上。但是——却再也没有其他光点了。连从大赛开始就占据南边岩山顶端，被诗乃取了「宅王里奇」绰号的那名玩家，曾几何时也已经变成了灰色。而他附近还有两个同样是灰色的点，看起来他应该是遭到围攻了吧。

也就是说，加上没出现在画面上的诗乃与死枪后，现在还残留在这片广大战场上的总共只有六个人而已。

当然可能也有其他玩家躲在洞窟或者是水底，但如果没有死枪那种特殊能力，这么做就无法接收到卫星情报，而在这种大会即将结束的紧要关头，应该不太有人能耐住性子不去看目前的状况才对……

「啊…………」

当我盯着接收器想到这里时，画面上忽然又有了重大变化，于是我忍不住低喊了一声。

这当然不是因为光点增加。事实上刚好相反，邻近废墟的两颗光点忽然暗了下来。

这两个人可能在卫星扫描之前都没发现对方的存在吧。而看见画面之后，知道敌人可能近在一墙之隔的地方，于是急忙投出手榴弹，造成两人同时毙命——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如果真是这样，这两位奋战到此刻的高手一定很懊恼以这种方式退场吧。我得非常拼命才能压抑住自己想念声「南无」帮他们超渡的冲动。

总之——这下子，原本有三十名参赛者的大混战剩下四个人。而且显示在屏幕上的，就只有我和闇风两人而已。

我最后迅速数了一下散落在岛上各地的光点与暗点总数。

然后再度发出低吼声。

「咦…………」

我急忙重数了一次又一次。但无论怎么数，总数还是没变。显示在接收器屏幕上的是两颗生存者白色光点。再来就是退场者的灰色光点共二十四颗。

数量根本不符。再加上没出现在屏幕上的诗乃以及死枪，总共只有二十八个人而已。就算把已经被黑色手枪击中而断线消失的「Pale Rider」算进去也才二十九人。这样还是少了一个人。

难道真有人耐得住性子还躲在洞窟或河底吗？不然就是……

死枪之后又「消除」了某个玩家。

不，这应该不太可能。因为死枪的分身——他现实世界里的共犯应该在诗乃家里或附近待机才对。虽然我并不是想把诗乃当成诱饵，但只要死枪还把共犯就没办法移动到其他目标家里去了。

——不对，难道说……我又有什么严重的疏忽吗……

不行。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我用力闭上眼睛，将逐渐缠绕在身上的寒气甩开。

睁开眼睛之后，表示在画面上的光点们正好开始闪烁。看来上空的卫星已经快离开了。说不定……不，应该不需要下一次的扫描了吧。我在心里对卫星说了声「辛苦了」，然后马上往周围环境看去。笼罩在微暗之下的沙漠里，没有任何会动或者是发光的物体。我先将情报消失的接收器放回腰包里面，接着转身走回洞窟当中。

抱着巨大狙击枪的少女并没有留在藏住三轮越野车的最底部，反而是站在洞窟内的转角处等待着我。

「如何？情况怎么样？」

诗乃摇晃着绑在脸颊两旁的水蓝色短发，着急地问道。而我则试着简洁且详细地对她说明整个状况。

「在扫描当中有两个人同归于尽，所以应该只剩下我、你、『闇风』以及没出现在画面上的『死枪』四个人而已。闇风位于西南方六公里处。而死枪应该正从沙漠的某个地方朝这里前进才对。还有，说不定还有一个人也跟我们一样躲在洞窟里。」

我实在没办法将或许又有人丧生在死枪枪下的推测说出口。而诗乃似乎也没注意到我的忧虑，只是感到有些意外地嘟囔着：

「……只剩下四、五个人而已……」

但她随即点了点头并说：

「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又四十五分钟。以上届大赛大概花费两个小时来看，进行的速度其实差不多。然而没人往这里丢手榴弹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嗯……准备搜索我们的家伙可能都被死枪用那把狙击枪给解决了吧。整片沙漠里有好几个灰点。」

「这么说来……MAX·KILL奖应该就是那个家伙了。」

以复杂的表情耸了耸肩后，诗乃便像已经重新振作心情般地说：

「先别管那个，现在的问题是『闇风』。因为你是唯一出现在他接收器上的生存者，所以他一定会冲着你来。」

「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他很强吗？」

一问之下，诗乃马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回答：

「上届大赛的亚军。他是个超级AGI强化型，人称『打跑战术之鬼』。」

「打……打跑？」

「『Run&Gun』，也就是边跑边射，持续不断移动的类型。武器是超轻量短机关枪『凯立克·M900A』。上次他败给ZXED的稀有枪械与防具因此获得第二，但也有人说技术上其实是闇风比较厉害呢。」

「这……这也就是说，他可能是GGO日本服务器里最强的玩家啰……」

仔细一想，既然他能够一路过关斩将直到比赛终盘，实力一定相当惊人才对。正当我皱眉苦思时，诗乃那带着某种决心的声音传进耳里：

「那个……你刚才说实际杀人的是死枪现实世界里的共犯对吧，如果你的推测正确，那么死枪现在能杀的应该只有我而已。因为共犯一定得待在我家里才行。」

「…………」

我有点，不，应该说非常吃惊地凝视着眼前这张让人联想到猫科动物的俏脸。

有个不知名的杀人犯正准备危害自己放置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这种状况给人的恐惧，某种程度上说不定更胜于我体验过的NERvGear与死亡游戏规则给人的拘束感呢。此时诗乃的蓝色瞳孔里虽然还带有恐惧，不过也能见到与其对抗的光芒。

她继续以冷静的声音对哑口无言的我说：

「总之呢，这表示不用担心闇风会被死枪干掉。这么一来，虽然对闇风不好意思，但我们现在也可以选择让他也去当诱饵对吧？如果死枪用L115射击闇风，我们就能找出他的位置。这比你自己一个人去当诱饵要有效果……而且说穿了，我也在做差不多的事。」

最后一句话，应该是指现实世界的她拖住了死枪共犯的行动吧。虽然语尾有些颤抖，但能把整句话说完的精神力还是很让人佩服。

「……诗乃，你真坚强。」

狙击手少女眨了眨眼睛，然后露出些微笑容：

「……我只是不去想那件事而已。我从以前就很擅长忽视自己害怕的事物。」

接着她马上用新的发言盖过刚才那一段挖苦自己的话。

「总之呢，刚才的作战你觉得如何？我想现在已经是该无所不用其极的状况了。」

「嗯……说的也是。基本上我也赞成你的作战……但是……」

我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向她说明几分钟前停留在心中的一丝疑虑。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刚才卫星扫描时，我数过全部生存者与退场者的人数，结果只有二十八个人。就算加上Pale Rider，也还少了一个人。」

「…………该不会，死枪在那之后又杀了某个玩家？」

诗乃瞪大眼睛，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说：

「那……那不可能啊！因为共犯的目标应该是我才对啊？外面可不是假想世界，哪能这么快就移动到别的地方呢？难道说有参赛者这么刚好跟我住在同一栋公寓里面吗？」

「你……你说的是没错啦……但仔细一想，还是有点不自然……」

我瞄了一眼手表，扫描结束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分钟，于是我尽可能快速地将盘据在脑袋里的疑惑说明清楚。

「死枪在铁桥那边枪击Pale Rider到接下来在体育馆附近准备射击你为止，大概只隔了三十分钟。也就是说，现实世界里Pale Rider的住处到你家的路程应该在三十分钟内。当然这不是不可能，但你不觉得这实在太凑巧了吗。」

「……但是，也只有这个可能性而已啊。」

我对着皱眉的诗乃说出卫星扫描时悄悄袭上心头的疑虑：

「不对。你听好啰……共犯不见得只有一个人而已。如果有复数的『实行部队』，那就算有人留下来待机准备攻击你，他同时也可以再杀害别的目标。也就是说……我们无法否定闇风成为死枪目标的可能性。」

「…………！」

诗乃倒吸了一口气，用力抱紧巨大的狙击枪。她轻摇了一下在微暗空间当中发出晦涩白光的脸庞。

「怎、怎么会……你是说参与这种恐怖犯罪的人有三个以上吗？」

「……前『微笑棺木』生还者至少有十人以上。而且那些家伙有将近半年的时间都被关在同一座监牢里。可能在里面已经交换过现实世界里的联络手段……讲极端一点好了，他们在里面时有充分时间讨论这次行动的计划。当然不可能十个人全部都参与……但我们也没有证据能断定共犯只有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宁愿这样大费周章也要继续『PK』呢……好不容易才从死亡游戏里解放出来的，为什么……」

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我使劲由干渴的喉咙里挤出答案来。

「……说不定跟我想当『剑士』以及你想当『狙击手』的理由一样……」

「…………」

原本以为她会生气，但诗乃只是咬了一下嘴唇。接着她纤细的身体便停止颤抖，蓝色瞳孔再度发出强韧的光彩。

「……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输给那些家伙了。我刚才用了『PK』这个字眼，不过现在要收回。这游戏里面有很多人在PK，而且我也加入了以这为主的中队，但PK也有PK的原则与觉悟。只是用毒药杀害完全潜行当中的无意识玩家，这根本就不是PK。只不过是卑劣的犯罪……不过是杀人犯罢了。」

「嗯……说得没错。不能再让这些家伙胡作非为下去了。我们要在这里打倒『死枪』，让他与在现实世界里的共犯一起为犯下的罪付出代价。」

其实这段话有一半是对我自己所说。

没错——这也是我最优先的义务。我得从这里重新来过才行。这是为了那个夜里狂乱下杀害两人，而且之后又夺走另一个人生命的自己赎罪。

这原本应该是白我独自面对的战斗，这个狙击手少女却完全被拖下水了。我只能默默凝视着她。

如果以她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其实可以选择让暗风与死枪战斗，在他们其中某人获胜时便立刻自杀来让大会结束。但最糟糕的是，如果没出现在地图上的那个人并非死枪的牺牲者，而是躲在河底或洞窟里时，大会将继续下去。而打倒暗风的死枪便会于此时现身，然后在我眼前射击暂时成为尸体无法动弹的诗乃。而且，如果暗风也成为死枪的目标，那我们这么做就只是徒增牺牲者而已。

所以，我还是得战斗。我要保护诗乃、解决暗风、打倒死枪。虽然这不简单，但我一定得豁出一切完成——

当我想到这里时，诗乃本人却以坚定的声音说：

「暗风就交给我吧。」

「咦……」

「那个人很强。就算是你也无法瞬间打败他。何况你们俩战斗时，死枪会趁虚而入。」

「是……是没错啦……」

诗乃看见我含糊其词的模样，右手放开枪身，直接在我的胸口拍了一下。

「反正你心里一定是想保护我对吧。」

被一语道破的我无言以对。狙击手那娇小的嘴唇这时浮出微笑，但马上又噘了起来。

「别开玩笑了。我是狙击手而你是观测手耶。你只要帮我找出敌人的位置就好，暗风和死枪都交给我来解决吧。」

虽然有一部分用语我不是很清楚，但我也只能苦笑一下并点了点头说：

「这样啊。那就交给你了……我想他们两个应该都很接近了吧。我先用越野车冲出去，晚点你再离开洞窟找寻适合狙击的位置。」

在提出先前订下来的作战计划后，诗乃也点了点头。

这时认真的神情已经回到她脸上。少女正面承接我的眼神，接着简短地回了一句：

「拜托你了，伙伴。」

***

诗乃将爱枪黑卡蒂Ⅱ的瞄准镜调成夜视模式后，直接把右眼贴了上去。

广大的沙漠里，目前没有任何会动的物体。但是位于西南边的暗风与不知在何处的破斗篷应该正往这里接近。

诗乃选择了低矮岩山顶端作为狙击位置，而这座岩山下方，正是他们刚才一直躲藏的洞窟。这里除了由地面上很难看见之外，还可以清楚眺望四周的环境。不过待在这里当然也有危险性。虽说是低矮的山顶，但从顶端到地面仍然有十公尺以上，像诗乃这种VIT值不高的角色，没办泫随便往下跳。而且，只有一条通道能爬到这里，如果敌人接近，无路可退的她就只能被打成蜂窝了。

然而，现在应该是抛开所有消极想法的时刻。狙击手尽量保持心情平静，悄悄地将爱枪转往右边。

于是，她视野中央的大沙丘顶端出现一道人影。

间断吹拂的夜风，不时抚动他长到腰际的黑发。包裹着纤细身体的黑色军队战斗服，让他看起来就像要融进夜色里一般。那个身影与其说是带枪士兵，倒不如说是伫立于幻想世界沙漠中的精灵剑士。

桐人眼前，是从废墟都市将两人带到这座沙漠来的交通工具——三轮越野车。它由洞窟里冲出来时，就已经没什么油了，所以现在应该已经无法行动了吧。但越野车还是忠实地尽着自己最后的任务。它庞大的车体被桐人拿来当成掩蔽物，虽然很容易被发现，但这样就很难从北侧狙击他了。

桐人南边便是诗乃潜伏的岩山，而这也是个仅能从几个方位攻击的地点。也就是说，死枪的L115就只能从西边或东边进行攻击。再加上考虑到暗风正从西边接近这一点，死枪应该会选择由东边出手。桐人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他那远远看起来与少女没有两样的脸庞，正对着由浓厚云层缺口逐渐上升的蓝白色月亮。

死枪狙击桐人时，应该会舍电磁冲击弹而改用带有必杀威力的338Lapua Magnum弹才对。只要被那种子弹击中头部或心脏，几乎都是立刻毙命。就算只射中手脚也会因为冲击损害而丧失一半HP。而且桐人很难回避他的攻击。死枪的第一发子弹除了没有弹道预测线之外，还能靠着「超颖物质光学迷彩」能力在隐形状态下进入狙击态势。当然，由于在沙地上行走会留下足迹，所以他没办法接近到必中的距离，但即使如此死枪还是占有压倒性的优势。

——不过，如果是你……

初次见面时便突破「Untouchable游戏」，之后还能将眼前黑卡蒂子弹砍断的你，一定能躲开吧，桐人。

诗乃在心中这么对他说道，然后又把目光转回枪口的方向。

自己的工作是让桐人能够发挥他最大的注意力。因此，必须迅速地解决从他背后接近的最强AGI型打手·暗风。

如果时间充分且状况安全，只要同暗风说明事情原委，脱不定就能艇他主助避难或出手相助了。但是要让他相信BoB决赛舞台里发生真正的杀人事件，可以说是难如登天。如果诗乃不是亲身遇见死枪，并且感受到被黑星瞄准时那种冰冷的寒气，她对桐人之后所说的事情必定只会一笑置之。

所以，现在只有击倒暗风一途了。ZXED没有参加这次大会，所以几乎每个人都认定他是最有机会夺冠的玩家。而自己现在必须一击让他毙命。

……现在的我，真的能办到吗？

诗乃以肉眼与瞄准镜看着整座广大沙漠，同时拼命抵抗着悄悄掩上来的迷惑与恐惧。从废墟逃走时，在三轮越野车上所做的狙击只能说是惨不忍睹。当时根本就不可能击中破斗篷，就连打到巴士油箱也只是单纯的偶然罢了。诗乃至今为止累积起来的自尊，就在那一瞬间毁灭殆尽。

以狙击手诗乃的身分尽量累积杀人数并且精进狙击技巧，当有一天能在BoB里获得优胜时，现实世界里的朝田诗乃也能得到真正的坚强。那时候便能舍弃对枪械的恐惧感，也不会再想起过去的事件，可以过普通的生活。自从接受新川恭二的邀请来到GGO，她便一直深信着这一点。

但是，这个愿望可能已经有些偏离准心了。

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在心底将「游戏里」与「现实世界里」的诗乃分开，区别成坚强的诗乃与软弱的诗乃。但这根本是错的。游戏里的诗乃，心里依然残留着现实世界里的弱点，所以才会害怕黑星手枪，导致那次狙击失手。

游戏内外的诗乃其实都是「自己」。看见桐人这个不可思议的少年之后，自己才好不容易发现这一点。他在现实世界里，一定也是这样的人吧？对抗自己的弱点，无时无刻都在奋战。就算腰间没有光剑也一样。

这么说来，现实世界里的诗乃心中，一定原本就有游戏里的坚强性格。

——我将以普通人诗乃的身分射出这发子弹。就跟五年前那个事件时一样。

我一直逃避着那个瞬间。只是想将其遗忘、抹消，只是闭起眼睛，不断想以画笔将那段记忆涂掉。

可是，我不会再这么做了。我要再次正视自己的记忆与罪过，回到那个时候，由那里重新出发才行。也许，自己一直等待着面对这一切的时刻到来吧。

既然如此——

现在就是那一刻了。

诗乃的右眼捕捉到在瞄准镜彼方以高速移动的黑影。「暗风」来了。

她立刻将手指放在扳机上。但目前还不能施力。狙击只有一次机会。没有再次移动让位置情报重置的时间了。

如果失手，暗风势必会强行突袭桐人吧。届时就算桐人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同时应付死枪与暗风两个人。他一定会被其中一个人的攻击打倒。接着死枪只要解决暗风，就可以轻松写意地专次以黑星攻击诗乃。假想的七·六二毫米弹将击中诗乃，而这个画面转播到外界的屏幕上时，现实世界的共犯就会把致命毒液注射到诗乃体内，停止她的心跳。

也就是说，这一发子弹足以影响诗乃真正的生命。就跟那个时候一样。

然而，此时她心里却不可思议地相当平静。或许只是无法理解整个状况而已吧，但绝对不仅如此。自己不是一个人。有某个人、某种力量在支持自己。有一股微小的热度，正温暖着那即将冻僵、麻痹的指尖，这究竟是——

黑卡蒂Ⅱ。这把与自己共同闯过无数战场的另一半，独一无二的分身。

…………啊，原来如此。你一直陪伴着我呢。不只在狙击手的怀中……也一直待在平凡少女的身旁。就算看不见你的模样，你还是不断鼓励着我。

…………拜托。请把力量借给软弱的我。给我从这里再度起身迈步的力量。

***

在目前已经消失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奋斗时，攻略组剑士们于每天的战斗当中，发现了许多「系统外技能」并且勤加修练。

比如说，决斗时光从剑的位置与角色重心便能预测对方招式的「预知」；由远距离型怪物或者是人类视线中预测攻击轨道的「识破」—田各种环境音中判别敌人效果音并找出其位置的「辨音」；先诱导怪物的AI学习功能，再给予沉重负荷令其产生空隙的「误导」；由复数玩家互换位置，同时回复HP的「切换」等等。

而这些没有列在能力格子里的技能中，最难以习得的绝技、甚至被某些人当成超自然现象的技巧便是「气息感觉」——「超感觉」。

那能在眼见耳闻以前，便抢先发现准备攻击自己的敌人存在。也就是一种「感觉杀气」的技术。

否定有这种技能存在的一派人主张，理论上假想世界里不可能存在所谓的杀气。因为处于完全潜行状态下的人类，只能靠着NERvGear传送过来的数字档案来认识整个世界。因此游戏内所有情报都一定能转换为程序，当然也就不可能有杀气或第六感这种暧昧的东西存在了。

他们的主张其实相当合情合理。就算是我，也不会积极肯定「超感觉」技能存在。

但是，在为期两年的浮游城战斗中，我确实有过几次只能说是「感觉到杀气」的经验。明明没看见或听见什么，但就是有种被人盯上了的感觉，于是便不再往迷宫深处前进。结果也确实因此还好几次捡回一条命。

今年我曾经跟「女儿」结衣提起这件事。结衣曾经是运作SAO的「Cardinal系统」里的附属应用程序。她很肯定地表示，在SAO以及其复制系统「The Seed」里，除了五感情报以外就没有得知怪物存在的手段了。

——所以，只要敌人无声无息地躲在眼睛看不见的地方，应该就无法注意到他才对。于是我便对感到疑惑的结衣说出多年来藏在自己心里的想象。

潜入VRMMO的玩家，将藉由持续与位于远方的游戏服务器通讯以确认「自己」的状态资料。独自一个人待在荒野或是迷宫里时，能够查阅数据的就只有自己而已。但如果有某个外人尝试伏击自己，状态数据的传输量就会变成两倍或更多。这时系统处理速度会变慢，最后因此发生极轻微的传输迟缓，而这就是我所感觉到的「杀气」了——

听完我的假设之后，结衣脸上出现非常怀疑的表情，然后说出「要是服务器因为这种程度的负荷处理速度就变慢，那早就应该淘汰了」这样的话，但她最后还是补上一句「如果硬要说的话，我也不敢百分之百否定这种可能性就是了」。

结果，可能还是以超自然力量来解释比较有说服力吧。

但现在遇到这种情况，也就管不了什么理论了。

玩过那么多VRMMO游戏之后，我首次被迫处于只能依靠「超感觉」技能的状况下。

遗留有最后一抹残照的天空远方，可以见到朦胧的蓝白色玉盘高挂在上面。今天虽然是满月，但可能是被厚重的云层给遮住了吧，感觉上比阿尔普海姆的月夜要暗多了。沙丘的稜线一半融入夜色当中，甚至连要分辨随处可见的突起是仙人掌还是岩块部有困难。

如果，这时有人潜身于这些突起物底部，将隐含必杀力量的枪口对准我，我可能也无法用肉眼注意到他的动作。而且现在准备狙击我的敌人，还拥有能让身体完全透明化的优势。视觉上唯一可以期待的情报，就只有刻割在沙地上的足迹而已。但若是距离我一公里以上，就算我想看也看不见。同样地，对方移动时所发出的脚步声，也将被风吹散而传不到我耳里。

——那么，干脆闭起眼睛、蒙上耳朵好了。

我甩开恐惧，静静闭上眼。接着将风声、干燥的冷空气以及脚边沙石的滚动声排除在意识之外。

结果，遥远彼方突然传来细微的振动。有人正用极快的速度奔跑着。方向是西南边——所以这一定不是死枪，而是「暗风」。

我拼命压抑转过头去确认他身影的冲动。暗风是诗乃的猎物。她一定会阻止暗风的。于是我将背后的脚步声由意识里消除，把全部感觉集中在前方，为了感受任何可能的「变化」而死命提升自己的注意力。

啊……对了。我现在才想起来。在微笑棺木讨伐战的那个夜里，我也不是因为任何影像或是声音才注意到那些家伙的突袭。我只是有股「不祥的预感」而已。于是我便遵从直觉转头，赫然发现洞窟的岔路里有些影子正无声无息地靠近。

伏击部队里打头阵攻击我们的男人叫什么名字呢。不是微笑棺木的首领「PoH」，他当时应该不在现场。多半是某个干部才对。那男人的武器是像针一样细长的「刺剑」，一种没有刀刃而强化了贯穿力的武器。它晃动着朝我袭来的锋利尖端还闪着极小的光芒……

我当时杀了那个家伙吗？不，应该没有。当我将他的HP削减一半之后，那家伙便和同伙切换，慢慢退到后面去了。

临走之前，他应该低声说了些什么。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台词。而是一些断断续续，类似咻咻声的刺耳单字群。

「……桐人。我之后、一定会、好好料理你。」

——那种讲话的语调和气息。以及在头套深处发出红色光芒的双眼——

忽然有种刺痛感触及我的眉间。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针对我、而且无情又黏稠的冰冷——杀气。

我顿时睁开双眼。

沙漠远处，正东方稍微偏北处的一颗仙人掌底下忽然闪过细微的光芒。

那是刺剑的剑尖，还是狙击枪的发射火光呢？

我将身体向右倒去。不对，应该说当我准备往右倒时，浓缩着惊人密度的攻击力聚合体已经来到额头前面。时间的流动产生变化。那种沉重万分的感觉，似乎连空气都能冻结——

高速回转的子弹尖端擦过了太阳穴，扯断一小撮头发后往稍微倾斜的我身后飞去。

「哦……哦哦哦！」

我抛下仍然残留在空中的一撮黑发，随着咆哮用力往沙面一踢。

***

——好快！

虽然瞄准镜终于捕捉到了「暗风」的身影，但他飞奔的速度却超乎诗乃想象。在数值点满的AGI以及修练到顶点的冲剌技能支持下，那惊人的移动速度，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阵黑色旋风。

穿在暗风瘦小身躯上的，是件仅有最低限度保护的深蓝色战斗服。他没携带辅助武器，仅仅在腰间挂了一颗电浆手榴弹。这人甚至不戴头盔，直接将他尖细的脸庞显露在外。拿着细长M900A的双臂以及前倾的上半身，即使在奔跑当中也完全没有晃动。那种只有双脚以留下残像的速度不停奔跑的模样，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忍者」还差不多，而且他不只是快而已——可以说完全没有停顿。

就算对速度非常有自信的玩家，通常跑一阵子后还是会先躲在掩蔽物后方，稍微观察一下环境才继续前进。对诗乃这种狙击手来说，停下脚步的时刻正是最好的狙击时机。

然而暗风虽然乜利用了仙人掌与岩石这些掩蔽物，但根本连一秒钟都没有减速。他知道对于速度便是资产的AGI型角色来说，只有不停冲刺才是最安全的防御。……怎么办？要预测他的行动然后先行射击吗？但暗风可不是直线冲刺啊。他时而绕过沙丘、时而爬上丘顶，这种随机数轨道可以说根本无法预测。还是说，先故意将首发子弹瞄准他脚边，然后趁他急忙趴下时才收拾他呢？对他这种古董级的玩家来说，这老掉牙的招式不知道有没有效果。而且从第二枪起，敌人就能看见「弹道预测线」了。真的要如此随便就舍弃狙击手最大的武器——没有弹道预测线的第一枪吗？

诗乃犹豫了。但这时的犹豫，不是在三轮越野车上那种参杂着恐惧与迷惑的感觉。她的头脑相当冷静且清晰。黑卡蒂的木质枪托靠在脸颊上的平滑感触，与因为深信诗乃才能够背对着暗风的少年，都给了她力量。

不应该赌博式地狙击奔跑中的暗风……

犹豫片刻之后，少女做出这样的结论，于是稍微放松食指的力道。

只有确定会命中目标时，才能扣下扳机。否则就不叫狙击了。在桐人进入M900A的射程前，暗风有可能会停步。而现在要做的就是忍耐到那一刻为止。

蓝色忍者距离桐人已经不到一公里。但只要桐人选是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他就会判断桐人尚未发现自己，然后一直靠近到AGI型角色最擅长的一百公尺射程里吧。

——我要忍耐到那个时候。所以你也要耐住性子啊，桐人。相信我。

在无法使用通讯道具的大混战中，诗乃只能在内心这么祈求着。不过，她总有种想法已经传达给对方的感觉。于是狙击手开始停止思考，将自己整个人与黑卡蒂化为一体，然后让视觉与瞄准镜、触觉与扳机融合。这时，甚至连呼吸与心跳的感觉都离她远去。唯一感觉到的，就是急速奔跑中的目标，以及持续追踪他心脏的十字瞄准线。

就连以这种状态过了多久，少女都不清楚了。

最后，等待的瞬间终于来临。

一道白色光芒由视野右下方往左上横切过去。那是一发子弹。但当然不是来自黑卡蒂，而是死枪由沙漠东侧所发射的338Lapua弹。桐人躲开这次攻击后，L115的长射程子弹便来到由西侧靠过来的暗风附近。

暗风不仅以为桐人还没注意到自己，更没想到忽然从目标对面飞来了一颗巨大子弹。结果他虽然没有当场趴到地上，却还是弯下身体紧急煞车，准备朝附近岩石的后方移动。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狙击机会。

手指有一半像是遵从黑卡蒂本身的意志般开始扣下扳机。淡绿色的「带着预测圆」出现在视野里，接着圆形瞬间收缩成极小的一点。诗乃瞄准的目标是胸口中央。扳机扣下之后，击锤敲击撞针，50BMG的火药在枪膛里炸裂，巨大弹头瞬时加快到超音速——

暗风注意到黑卡蒂防火帽火花的双眼，与诗乃的右眼霎时透过瞄准镜交会。他的眼神里似乎有着惊讶、悔恨以及确实的赞赏。紧接着……

最有可能获得冠军的忍者，胸口啪一声出现了炫目的特效光。他整个人飞出数公尺外，接着在沙地上滚了好几圈，最后才脸朝上方停了下来。这时M900A已经离开他的右手，腰间的手榴弹也掉落在地。当他腹部上方浮现「DEAD」标签并准备开始回转时——诗乃的身体已经连同黑卡蒂一起转了一百八十度。

——桐人！

她无声地叫着这个名字。

黑衣剑士直线朝着开始在地平线后面升起的蓝白色月亮冲过去。

他奔跑的模样与暗风简洁的姿势完全不同。那种挺着胸膛、收紧下颚并且跨大步疾驱的动作，简直就像在跳舞一样。桐人右手一闪，拔出腰间的光剑。迅速伸长的蓝紫色光刃在微暗中添加了一道鲜艳的色彩。

桐人前进的方向闪起微弱橘色光芒。是发射子弹的火光。

光剑划出来的圆弧直接将飞来的子弹给弹开。再一次。接着又一次。躲开第一发子弹的桐人已经能看见预测线。拴式枪机的狙击枪不论连射多少发子弹，都没办法贯穿光剑士的超群反应力。

诗乃在取消瞄准镜夜视模式的同时，也将倍率提升到上限，找到对方发射子弹的位置。

——有了。在高大仙人掌下方。由破烂布料底下伸出来的那个特殊减音器，以及装置在枪管下面的通枪条。这个人确实就是L115A3「沉默刺客」的使用者兼真正的杀人凶手「死枪」。

诗乃拼命瞪大右眼，以对抗看见他身影时的恐惧感。

……你不是亡灵。就算你是在「Sword Art Online」里杀害过许多人、回到现实世界后还想出这种恐怖计划的疯子，但终究只是鼻子会呼吸、心脏会跳动的人类而已。那么，我就能和你战斗。能相信自己和黑卡蒂的力量足以打败你和L115。

诗乃拉下枪机，将填好下一颗子弹的爱枪瞄准趴在地面上的破斗篷头套深处。

虽然透过瞄准镜能看见他不断闪烁的红色眼睛，但那绝对不是死者的鬼火，而是面罩型护目镜的镜片。面罩底下，只不过是一般角色的脸孔罢了。

诗乃的手指碰到扳机，稍微加强了力道。

死枪的头瞬间动了一下。他能看见弹道预测线。经过刚才对暗风的攻击之后，诗乃已经暴露了自己的位置。不过，这也只不过让双方处于对等的条件之下而已。来吧——

一决胜负！

瞄准镜里的死枪移动L115，将枪口对准诗乃。从他黑色下颚延伸出来的血红色光线冷冷地拂过诗乃额头。诗乃不等预测圆收缩，便直接扣下扳机。

爱枪发出巨响的同时，死枪的狙击枪上也迸出微小火花。诗乃将脸离开瞄准镜，以肉眼看着自己发射的子弹与朝自己飞来的敌弹。双方轨道看起来就像在同一条直线上。

诗乃瞬间有了子弹会相撞的预感，但这样的奇迹果然还是没有发生。最后两颗子弹几乎是在些微的间隔之下错身而过，同时稍微偏离了轨道。

「咕汪！」一声尖锐的冲击音在耳边响起——接着装设在黑卡蒂上的大型瞄准镜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右眼还贴在上面，应该立刻就丧命了吧。死枪的338Lapua弹就这么直接擦过诗乃右肩并消失在后方。

而黑卡蒂的50BMG弹也偏离目标，直接命中了L115的枪身。

GGO内的枪械，大致上每个零件都会设定耐久度。平常使用上只有枪身会产生损耗，而且这只要经过维修之后便能恢复。无论哪个部位被枪击中都会受到很大的伤害，不过即使如此还是很难让耐久度归零，同时只要耐久度还有剩余通常就能够修理——但要是脆弱的机关部位被大口径弹击中就另当别论了。比方说，像现在这样。

死枪怀中出现一颗小型火球，L115的中心部分变成了多边形碎片，随即消失。而枪托、瞄准镜与枪管等零件纷纷掉落到沙地上。这些零件虽然还能再使用，消失的机关部却已经无法再生了。也就是说，这个瞬间「沉默的刺客」已死。

…………抱歉了。

诗乃虽然在脑袋里说了这么一句道歉的话，但对象当然不是死枪，而是那把稀有且高性能的枪械。她立即再度拉下枪机拉柄，虽然下一发子弹依然随着令人安心的金属声装填进弹仓里，但瞄准镜遭到破坏的现在，已经没办法再进行远距离狙击了。

「再来就交给你了，桐人。」

她对着疾驰的光剑士背影如此低语。

这时桐人与死枪的距离已经不到两百公尺。就算发动光学迷彩，也不可能顺利从这个地形脱离。因为地面上将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可能是已经放弃挣扎了吧，只见由仙人掌下方爬出来的破斗篷缓缓站起身。他右手上垂着L115留下来的长大枪管，整个人像滑行般缓缓前进。难道他想用那根铁棒作战？桐人那连黑卡蒂子弹都能砍断的光剑，只要一击便能将它砍成两半了。

两者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就算没有瞄准镜，拥有远视技能的诗乃，眼睛还是能清楚看见扬起大量沙尘往前冲的桐人，以及拖着脚步慢慢前行的死枪。

桐人边跑边将右手的光剑高举过肩。并把左手往前扬起。他这即将使出强烈突刺的起手式，诗乃已经在预赛里见过好几次了。

相对地死枪则是把发出黑色光芒的枪管交到左手。然后以右手碰着枪口部分。距离双方交错还有五秒。两人后面各浮着一道转播摄影机的光芒。目前在GGO内部酒馆或是在外部世界的MMO动向网站观看实况转播的观众，当然都不知道死枪的罪行与桐人的目的，但一定还是会为紧迫的战况而屏息注视屏幕吧。而诗乃这时也忘了一切，只是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即将展开的死斗。

桐人像是要踏破沙漠般用力往前一踩。

而死枪则是以两手将枪管水平举起。

当他的手边忽然产生锐利光芒的瞬间——

「啊……！」

诗乃发出尖锐的叫声。

死枪两手往左右分开。枪身离开他的左手，回转着向后飞去。

而他右手上——出现一根由枪身下方拔出来的纤细金属棒。是通枪条。难道说，那就是他最后的武器吗？通枪条应该只是维护枪械的道具啊。它本身没有任何攻击力，就算拿它来殴打别人，应该也只会让对方减少一丁点HP而已吧……

——不对。

那不是清扫枪管用的铁棒。原本应该突起且有开孔的前端，竟然像针一样尖锐。那是剑吗？但是它就连根部的直径也只有一公分左右。那种东西伤得到人吗？说起来，GGO世界里除了战斗小刀外应该不存在其他金属刀剑才对。

瞠目结舌的诗乃，看见桐人的背部似乎一瞬间僵住了。

但光剑士终究没有停下动作，他右手中闪耀的能源光刃笔直地往前方突刺。像喷射引擎般的金属效果音甚至传到诗乃所待的岩山上头。藏有必杀威力的尖端直接被破斗篷的胸口吸了进去。原本桐人想往前将剑整个刺入他的身躯——却失败了。因为死枪将上半身整个向后仰。这完美的闪躲动作，看起来就像他早已知道桐人的招式与闪躲的时机了。

桐人单手突刺的威力，仅仅在空气中扬起一阵焦味，便往死枪身后穿去。

可能是绝招被人躲开的缘故吧，光剑士的身体再度露出了短暂空隙。虽然他马上行动并准备往右前方跳跃，但身体仍在倾斜状态的死枪，右手就像独立出来的生物般直接往前伸。手上那根只有八十公分左右的尖细金属针前端——

就这么狠狠刺入黑色战斗服左肩。

「…………桐人！」

诗乃发出叫声的同时，鲜红色特效就像血一般飘散在微暗当中。

***

结城明日奈将手机放在感应器上，当结账效果音响起过了一秒后，她便叫了声「谢谢！」

并冲下出租车。

圆环正面有个即使已经快到晚上十点仍旧点着一部分照明的巨大入口。虽然自动门的电源已经关上，但明日奈毫不考虑便往旁边标示着夜间入口的玻璃门走去。

她推开门后，在飘荡着消毒水气味的冷空气中率先往申请探视的柜台前进。由于菊冈诚二郎应该已经联络过医院了，所以明日奈立刻便向抬起头的护士讲出准备好的说词。

「我是刚才联络过要到七〇二五号病房的结城！」

同时，她由口袋里拿出学生证交给柜台。当护士拿起证件对照相片与明日奈的容貌时，她已经先把正面墙壁上的馆内平面图记在脑子里了。

「您好，结城明日奈小姐。这是您的通行证。当您要离开时请记得归还。病房是从右手边的电梯……」

「我知道了。谢谢你！」

她一拿到通行证便急忙鞠了个躬，然后将满脸惊讶的护士抛在脑后，直接小跑步朝着中间电梯前进。在医院纪录里，桐人——桐谷和人不是来治疗或住院，只是检查而已，所以明日奈表现出来的焦急实在有点不自然，但此时已经顾不了别人的眼光了。

电梯前有座类似月台入口的闸门。明日奈将通行证在面板上感应过后，连金属栅都还没完全打开就直接穿过。她按下上楼按钮，冲进打开的电梯门，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一年前和人要跑到从ALO鸟笼里解放出来的自己身边时，一定也是这种心情吧？他一定没事的。不可能有事。虽然理性这么说，但自己就是无法压抑焦躁的心情。

每当电梯通过楼层时，便会发出「磅、磅」的平稳电子音。明明只有七层楼而已，但上升的速度竟让人感觉如此缓慢。

「不要紧的，妈妈。」

忽然间，由她两手握住的手机话筒里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

那是和人和明日奈的「女儿」AI·结衣。她的主程序目前在和人房间的专用定点式游戏机里，有需要时她便会以ALO导航妖精的身分潜行到游戏中，而在现实世界里也可以透过手机对话。虽然电池容量有限所以没办法持续处于联机状态，不过自从明日奈离开Dicey Cafe之后，她们便一直保持联机。

「爸爸不论面对什么样的强敌都不会输的。因为他是爸爸啊。」

「……嗯，说的也是。」

明日奈将手机麦克风靠近嘴唇后低声回应。冻僵的手指这时终于慢慢开始可以活动，但紧张感却依然残留在她的心中。

桐人因为菊冈的请托而到GGO里去调查那个奇怪的玩家「死枪」。结果操纵这个角色的，却是某个以前隶属于SAO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成员。而且——被死枪在游戏里枪击的两个人，现实世界里都因为心脏衰竭而死亡了。

无庸置疑的是，一定有某些不对劲的事件发生。虽然菊冈肯定地表示桐人在潜行中绝对不会发生任何危险，但他也无法断言那两桩奇怪的死亡事件只是偶然。

「磅」一声，电梯通过了六楼并开始缓缓减速，最后随着电子音一起在七楼停住。电梯门打开的同时，结衣马上就发出「往右边十五公尺，转角左弯后再走八公尺就到了」的指示。明日奈立刻照她所说，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全力奔跑起来。

走廊两旁是等间隔排列的电动门，而明日奈便在奔跑同时以眼角确认旁边的金属门牌。七〇二三……二四……二五！她将通行证按在门牌上，当红色显示灯变为蓝色的瞬间，便立刻将门拉开。

这是一间灰白基调的单人病房。在靠近正中央的地方，有一架过去明日奈也仰赖它照顾的自动调节型凝胶病床。房间周围的窗帘全都拉开，还可以见到相当专业的屏幕机器。连结在机器上面的线路分又出来之后，贴在床上少年那整个外露的胸膛上。而少年的头部还戴着明日奈相当熟悉的银色圆冠——AmuSphere。

——桐人！

明日奈用力吸了一口由暖气口吹出来的温热空气，准备这么大喊时——

「……桐谷小弟？」

某人的声音抢在她之前响起，让明日奈因为惊讶而差点往前倒去。她将脖子往右转，发现刚才被屏幕装置挡住看不见的床旁边有一张折叠椅，上头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穿白衣、头戴护士帽，头发绑着辫子，脸上还挂着一副设计相当时髦的眼镜。是一名护士。现在想起来，菊冈确实说过和人身边有人在照顾。

不过那人竟然是个妙龄美女，还探出身子，几乎要趴在上半身全裸的和人上头。明日奈看见这一幕内心难免有些不愉快。但那念头也仅仅闪过一瞬间而已。注意到明日奈进到房间里而抬起头的护士，脸上竟然带着相当紧张的表情。

「啊，你是结城小姐吧？我已经听说你要来了，请到这里来吧。」

护士起身以有点沙哑的声音迅速说道，接着又用左手指了一下床旁边。明日奈不用她说就已经跑了过去，朝对方点了一下头之后再度看向和人的脸。

当然，和人目前闭着眼睛。但他并非睡着也非昏倒。AmuSphere将他的五感隔离在现实世界之外，并引领进遥远的异世界里。由于AmuSphere间时也会回收由脑部传往肉体的运动命令，所以他的脸部与身体不会有任何动作。理论上来说应该如此，但明日奈一看见和人的脸，马上就感觉到他内心正处于相当不平静的状态。

「桐……和人他怎么样了吗？」

明日奈抬起头来这么问道。胸前挂着「安岐」名牌的护士听见之后，只是皱起眉毛并微微摇了摇头。

「不要紧，肉体上没有任何危险。但是刚才心跳忽然上升到每分钟一百三十下……」

「心跳……」

明日奈低声说完后，便盯着旁边的屏幕看。液晶画面上显示着常在电视剧里看见的波状图与「132bpm」字样。眼前波状图正不断出现剧烈起伏。

玩VRMMO时心跳上升并不是什么异常现象。在完全潜行环境里和恐怖的怪物战斗当然会紧张，所以脉搏也会跟着加快。或许应该说，这本来就是享受这种状况的游戏。

但是——和人可是那个「桐人」哪。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他身为一名攻略组独行玩家，可能是最常与死亡擦身而过的人。这样的他，怎么可能在一般游戏里紧张到这种程度呢？

事实上，这一年来自己与桐人一起玩ALO时，从没看过他表现出慌张的模样。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明日奈以手指擦拭浮在和人额头上的汗滴，紧咬住下嘴唇。

这时，左手里的手机再度响起结衣的声音。

「妈妈，请看墙上的平面电脑！我会把网络联机到『MMO动向』网站的实况转播！」

明日奈听见之后立刻抬起头，发现床脚边的墙壁上设置了一台四十吋大小的薄型屏幕。结衣可能是利用手机的无线传输功能链接到那台电脑了吧？只见原本呈现休止状态的画面自己亮了起来，浏览器随即以全屏幕的状态开启。

出现的影像与在ALO房间里所看的实况转播完全相同。

左上角是Gun Gale Online的粗犷标志。旁边则有「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决赛大混战！独家转播中！」的细长文字列。

画面右侧是出场玩家的姓名列表。屏幕上占最大面积的，是复数视点的分割转播画面。不过现在只有两个大窗口并排在一起而已。

两边画面的背景都是蓝白色月光照耀下的沙漠。看来是有两名玩家正在进行接近战，而摄影机分别从他们背后进行摄影。左边窗口上出现的是一名全身穿着深黑色战斗服，长发随风飘逸的娇小角色。他右手拿着发出紫蓝色光芒的光剑，左手则整个往下垂。此外还可以从他左肩看见鲜红色特效不断散落。角色的脚边有小文字显示他的名字是「Kirito」。

「那就是桐人……」

角色给人的印象与SAO时代的「黑色剑士」以及ALO里使用的守卫精灵都不一样，那纤细的背部看起来就跟少女没什么差别。但是那种举剑的姿势与重心，在在都显示出他就是桐人没错。

在床另一侧看着同样画面的安岐护士以有些困惑的语气问道：

「那上面的就是桐谷小弟的角色？所以现在躺在这里的桐谷小弟实时操纵着他？」

「是的。因为正在战斗当中……所以心跳才会加快。」

明日奈虽然立刻这么回答，但还是有无法简单对护士小姐说明清楚的事情。桐人的左肩受了相当严重的伤——而他的对手应该就是同为SAO生还者，可能也在这款GGO里实际杀害了两名玩家的杀人犯。

明日奈畏畏缩缩地将视线移往右边窗口。

同样背对着屏幕站在那里的，果然不出所料是那个穿着破斗篷的玩家。他的背影看起来毫无生气且满是破绽。但是明日奈知道，完全习惯假想世界的人才会有这种站姿。她屏住呼吸，看着破斗篷右手上的小根突起物。

「咦…………」

一看之下，她便不由得发出了叫声。

破斗篷握在手上的，不是之前在铁桥上用过的大型狙击枪或是黑色手枪。只是一根普通的细长金属棒——

不。不只是普通的金属棒。它从根部开始绥缓变细，到了尾端时已经跟针一样锐利了。那是一把剑。乍看之下似乎与亚丝娜擅使的细剑大同小异，但其实它是把没有刀刃而只能进行突刺攻击的武器。

「刺剑……？啊……啊……」

明日奈甚至没察觉自己发出声音。遥远的记忆就像被画面上那把刺剑穿透般开始发疼。

「微笑棺木」里确实有擅长使用这种武器的干部。他的名字——名字是叫什么呢——

当然破斗篷不像桐人一样还使SAO时代的名字，然而明日奈还是忍不住往他角色的脚边看去。

「Sterben」。

明日奈无法立刻发出读音，只好断断续绩地嚅嗫着：

「史……史蒂……芬？是『Steven』拼错了吗……？」

「不是的……妈妈。」

结衣这么回答的同时，安岐护士也说了一句「不是那样」。明日奈看向她之后，护士便皱起姣好的眉毛，以非常紧张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是德文的医疗相关用语。念法是……『史提尔芬』。」

「史提尔……芬……」

明日奈从没听过这个单字。安岐护士看见她迷惑的模样后，稍微犹豫了一下才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意思是……『死亡』。是医院里面……有病人过世时使用的单字……」

明日奈双臂及背部的汗毛立刻全部竖了起来，接着她好不容易才把眼神从画面上移开，凝视着躺在旁边的少年脸庞。

「桐人……」

这时明日奈的声音已经颤抖到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

GGO是利用完全免费的VRMMO开发支持程序套件「The Seed」来建构、营运整款游戏的。

「The Seed」虽然是泛用性非常高的系统，但就算是营运者也无法更改它的程序，换言之内部有所谓的「黑盒子」存在。营运开始经过三个月的游戏，就一定得把能超越各个游戏范畴的角色移动机能「转移」永远维持在ON的状态下，而且能禁止给予玩家假想痛楚或藉错觉来消除疼痛的「疼痛缓和装置」也只能调节强度，无法完全关上。

也就是说，GGO世界里不管身中多少枪——就算手或是脚被轰掉了，玩家也不会感觉到超越麻痹的疼痛感。

所以，现在我左肩的疼痛，以及类似被冰锥贯穿的痛苦，只不过是错觉而已。不对，疼痛缓和装置已经将错觉消除了，所以这根本不是真正的疼痛。只是我的记忆而已。是过去曾在另一个世界里，被同一种武器贯穿同一个部位时的感觉再度复苏。

约离我五公尺远的破斗篷——也就是「死枪」，他右手上发出黑色光芒的刺剑尖端，像是打着某种节拍般不停晃动着。这家伙在那种姿态下，没有任何准备动作便能不断进行突刺。若把它当成是普通的剑，会难以避过攻击。

没错，过去在「微笑棺木」基地的那个洞窟里，我也曾有过相同的想法。接着便觉得这家伙使用的武器还真是稀奇。但在激战当中我实在没机会跟他交谈。

经过一年半的时间后，我终于能对他说出当时没能说出口的话了。

「……真是稀有的武器。应该说……我不知道GGO里还有金属刀剑。」

结果死枪从那整个盖住头部的头套里发出咻咻的沙哑笑声。接着又断断续续地说：

「想不到、你变得、这么不用功了，『黑色剑士』。『小刀制作』技能的高级衍生技、『枪剑制作』就能办到了。长度、和重量、大概这样、就是极限。」

「……可惜，看来没办法制造出我喜欢的剑。」

我答完之后，对方再度发出笑声。

「你还是、喜欢需要、高STR的剑、是吗？你手上、那把玩具、应该很不称手吧。」

我右手上发出低吟的光剑「影光」可能不喜欢被人称作玩具吧，此话一出，它随即爆出细微的火光。我耸了耸肩替爱剑辩解：

「它才不是什么玩具呢。我早就想用一次这种武器了。而且……」

我挥动光剑让它发出「嗡」的一声，然后将原本下垂的剑身提到中段位置。

「剑就是剑。只要能把你的HP值砍成零就够了。」

「哼、哼、哼。讲得倒、威风，只不过、你能办到吗？」

头套深处的红色眼睛不规则地闪烁着。做得像骷髅头的金属面罩好像冷笑起来一样。

「『黑色剑士』，你这个家伙、吸了太多、现实世界的、腐败空气。刚才那招、迟钝的『魔剑侵袭』、要是被以前的你看见了、应该会很失望吧。」

「…………或许。不过你应该也一样吧？还是说，你到现在还认为自己是『微笑棺木』的成员？」

「哦？已经想起、这么多事了吗？」

死枪发出「咻咻」的金属摩擦般呼吸声，同时像拍手似的缓缓动着双手。他右手那包着腐烂绷带的手套眼着滑动，隐约露出手腕内侧的「微笑棺木」纹身。

「……那你、应该、已经清楚、我和你的、差异了吧。我是真正的、红色玩家、但你不是。你只不过是、被恐怖所驱使、为了活命、才杀人。是个不考虑、杀人的意义、只想忘掉一切的、胆小鬼。」

「…………！」

被他说中心事的我顿时哑口无言。

——为什么？为什么他能这么准确地说出我的心事？从微笑棺木讨伐战那晚交手以来，直到昨天在待机巨蛋里重逢为止，我明明没有和这个男人有过任何接触。

——难道……难道这家伙真的有什么超能力吗？我还以为已经看破了他的杀人方法，难道这只是我自以为是吗……？

我提振全部精神，将开始产生扭曲的视野恢复过来。现在还能维持光剑的尖端不抖动，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如果被他看出空隙，死枪那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突刺技这次一定会贯穿我的胸膛。

我轻轻由咬紧的牙缝里吸了口气，接着低声回答他：

「……或许吧。但你也已经不是红色玩家了。我已经知道你是怎么杀害『ZXED』、『薄盐鲤鱼子』、『Pale Rider』，还有另一名可能也栽在你手上的玩家。那根本不是黑色手枪的力量，更不是你本身的能力。」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哪。」

现在正是决定这场胜负的关键时刻。

我用灌注所有力量的双眼紧瞪着对方——然后将我认为是真相的所有内容说出口：

「……你利用那件光学迷彩斗篷，从总统府的仪器上窥视BOB参赛者的地址。然后让你的共犯侵入他们房间，配合你枪击的时机注射药物，使他们像心脏衰竭般死去。这就是死枪的真相。」

这下子死枪终于沉默了下来。

头套的黑暗中，那双红色眼睛忽然瞇了起来。从他的反应没办法判断出我的推测是否正确。我承受着他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继续说下去：

「你或许不知道，但总务省里有全SAO玩家的角色名称与本名的对照档案。只要知道你以前的角色名称，就能知道你的本名、地址还有你所有的犯罪手法。别再错下去了。快点注销，然后到最近的警察局去自首吧。」

即使如此——他依旧沉默。

干燥的夜风吹拂之下，破斗篷的表面像小生物聚合体般不停地蠢动着。闪烁REC标志的转播摄影机似乎已经等不下去而开始提升高度。我和死怆的对峙已经将近三分钟。由于观众听不见我们的对话，所以他们的酬惑以及焦躁应该已经到达最高潮了吧。但是现在也只有继续我们之间的唇枪舌剑了。只要死枪肯定我的推测，继续战斗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但是——

数秒后，头套下发出来的却是与刚才没什么不同的「咻咻」冷笑声。

「原来如此……你的想象、确实有意思。但是，太可惜了，『黑色剑士』。你没办法、阻止我。因为、你绝对无法、想起我的、名字！」

「你……你说什么。为什么你这么有自信？」

「哼、哼。你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忘记的理由都忘记了。听好了……那场战斗结束之后、我们要被送到监狱之前、我准备向你报出我的名字。但你却说『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也没有必要知道，因为我再也不会遇见你了』。」

我顿时无话可说，只能瞪大自己的眼睛。而死枪则是对着我发出嘲笑般的呢喃声。

「你不知道、我的名字。所以、想不起来。你什么、都办不到。你只能在这里、被我击倒、狼狈地躺在地上——然后、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我干掉那个女人……」

某种物体划过空气发出「哔叽」一声。接着一道闪亮的银色弧线划过黑暗。

「什么都、办不到！」

死枪右手突然以弹簧玩偶般的动作朝我刺来。

我下意识以光剑迎击精准瞄准我心脏的尖刺。

能源光刀发出「嗡」一声，终于在最后一刻冲进了刺剑的轨道里。蓝白色电浆剑刃整个砍进金属剑侧腹当中。

理论上金属剑应该会被砍断才对。「影光」连诗乃狙击枪的子弹都能砍断，这种细小的金属棒怎么可能抵挡住它呢。我直接将剑往上抬，准备由死枪的左肩往斜下砍去——

结果，角色内部响起一道令人非常难受的声音。

我只能茫然张大眼睛，看着发出光辉的金属棒贯穿我胸口凹陷处。

死枪的刺剑只有一部分烧焦，其他没有任何损伤。它竟然能抵挡拥有绝对威力的能源光刃。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死枪继续往前踏步，准备将刺剑埋进底部。我的HP也随着金属的动作快速大量减少。这时我只能咬紧牙根，右脚使尽所有力气往后跳去。对方的剑刀因此脱离我的身体，伤害特效再次于空中划出一道红线。

我往后跳了两、三步，再度拉开与死枪之间的距离。结果他就像要舔刺剑剑身般缓缓动了一下嘴角。

「……哼、哼。这家伙的、材质，是这款游戏里、所能入手的、最高级金属。听说是、宇宙战舰的、装甲板唷。哼哼、哼……」

接着，死枪似乎不打算再开口一般，用力翻转斗篷并直线朝我攻过来。他右手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将剑尖在空中划出无数残像。他到刚才为止从未使出过这种连续突刺。这是突刺系高等剑技，名为「星屑飞溅」的八连击——

手中光剑无法格挡攻势，加上脚下是沙地而无法随心所欲地踮步闪避，锐利的针就这么不断刺进我的身体。

***

——桐人！

诗乃拚命压抑住准备从喉咙里进发出来的吼叫声与把手指放到扳机上的冲动。

大约七百公尺远的战场上，表示受到伤害的特效正从黑衣光剑士身上飞溅出来。虽然诗乃没有碰过枪械以外的武器，但连她都看得出来让桐人受伤的死枪剑法究竟有多高超。她屏住呼吸，心想「HP不会被刚才的攻击消耗光了吧」，幸好桐人身上仍未出现DEAD标签。只见他用力往沙漠一踢来了个后空翻，藉此与死枪拉开了一段相当大的距离。

但死枪看来不打算让桐人有重整旗鼓的机会。他翻起了斗篷，像幽灵般缩短两人间的距离。自动控制的转播摄影机像是知道快要分出胜负般，数量不断增加。转眼间便出现将近十台摄影机以圆形包围着两个人，让沙漠一角变得像座圆形竞技场一样。

如果黑卡蒂的瞄准镜还在，就可以利用狙击来掩护桐人了，但现在这种距离下，就连诗乃也很难光靠肉眼便让预测圆收缩。若随便攻击，甚至有可能会误击桐人。

——加油。加油啊，桐人！

诗乃忘记现实世界的自己也处于危险状态，直接在岩山上呈高跪姿，然后紧握双手在心底这么祈求着。

桐人过去在传说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里，曾经为了保护自己与其他人而杀害了几名玩家。这种经验与诗乃所背负的过去可以说十分相似。所以他的苦恼在某种程度上应该也和诗乃相近吧。

桐人说自己没办法克服这段痛苦回忆并将它们藏在脑袋某个角落里，还说今后也只能面对并且接受它们。

他正在实行自己所说过的话，准备亲手阻止带有SAO世界黑暗面的罪犯——死枪。

但桐人能这么做不是因为他很坚强。只是他告诉自己要坚强而已。要接受自己的弱点，就算因此而感到烦恼、痛苦也无所谓，因为他就是在这种环境下依然坚持向前看的人。所谓的坚强——所要求的并不是结果，而是朝着某个目标前进的过程。

——我想跟你说话。想把我发现、感觉到的事情告诉你。

——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情呢？接近他们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当我被黑星瞄准的瞬间，桐人将无法做出任何反抗。话虽如此，在没有瞄准镜的情况下狙击根本只是在赌运气。辅助武器MP7的射程又完全不够，还有没有……什么其他支持的手段呢…………

「…………！」

诗乃忽然间灵机一动。

有的。现在这种状况下，确实有一个自己能主动进行的「攻击」。虽然不知道能发挥多少效果——但还是有一试的价值。

诗乃大大吸了口气，接着用力咬紧牙根，朝遥远的战场看去。

明日奈在差点发出惨叫时用手遮住了嘴巴。

虽然没有光线特效，但死枪所使出来的招式，无疑是「星屑飞溅」八连击。这也是过去「闪光」亚丝娜所擅长的高等剑技。基本上这是属于「细剑」系的剑技，但因为不包含砍劈的动作，所以由细剑衍生的「刺剑」也可以使用。

墙壁上的平面屏幕里，被连续技刺穿全身的桐人不断向后跳以拉开距离。但是右边画面里的破斗篷却以滑行般的诡异动作紧紧跟随他。在刺剑的剑围边缘，桐人拚命地挣扎。

明日奈身边的屏幕装置开始发出急促的电子音，让她不由得往那边瞄了一眼。和人的心跳已经上升到160bpm了。明日奈勉强自己将目光从屏幕上移开，看向躺在床上的和人脸庞。

他额头上渗出汗珠，脸上表情看起来相当痛苦。稍微张开的嘴巴不停地吸着气。安岐护士注意到他这种模样，镜片后的眼睛也流露出担心的神色。

「……在完全潜行前我有要他乡摄取一些水分……不过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再继续出这么多汗的话，会有脱水的危险。没办法让他先注销吗……？」

听见护士所言，明日奈只能咬紧嘴唇点头说：

「我们在这里说什么桐人都听不见……而且他正在参加PVP大赛，不知道注销机能有没有效……」

ALO的大赛中，也可能会为了防止形势不利的玩家直接「断线弃赛」——VRMMO大赛里如果发生这种情况，场面马上就会冷掉——而暂时禁止自发性的注销。

「……不过AmuSphere会监视脑部的血液流量，如果脱水到危害身体的情况时，应该就会自动注销了才对……」

明日奈这么补充完后，护士也轻轻点头并且说：

「我知道了。那就再观察一阵子好了。他又不是病人，应该不至于要靠注射来帮他补充水分吧。」

「说得也是……」

明日奈的声音变得相当僵硬。在这种状态下注射点滴，不就跟SAO时期一样了吗？

不对——有一件事跟那个时候完全不同。那就是桐人现在所使用的并非带有死亡陷阱的NERvGear而是有安全保障的AmuSphere。所以就算明日奈强行将覆盖在桐人头上的银环拿下来，他也不会有任何危险才对。桐人只会从转播画面上的沙漠消失，接着立刻回到床上——也就是明日奈身边来。

届时那名叫「死亡」的恐怖敌人，将永远危害不了和人。

明日奈死命压抑住这股冲动。

桐人／和人现在正赌上身为剑士的一切努力奋战。明日奈当然不能阻碍他。

但是，难道——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吗。明明在他身边，却没办法传达任何讯息给在异世界里战斗的他吗？

「妈妈，手……」

忽然从手机里传来微小的声音。是结衣。

「请握住爸爸的手。AmuSphere没有办法像NERvGcar那样完全阻断外界的感觉。爸爸一定能感受到妈妈手上的温暖才对。虽然我的手没办法触碰真实世界……但请连我的份……连我的份也一起……」

讲到最后，结衣的声音已经剧烈地颤抖了起来。明日奈内心受到很大的冲击，用力地摇着头回答：

「不会的……爸爸一定也会感觉到结衣的手。我们一起帮爸爸……帮桐人加油吧！」

说完，她便让床上和人无力的左手握住手机，再用自己的双手将其紧紧包住。

病房里的暖气已经可以说有点热了，但和人的手却还是像冰块一样寒冷。要是握得太紧可能会让自动断线系统启动，所以明日奈只能以灌注全部体温与心意的手轻握和人，希望能让他的手变得温暖。

明日奈不再看实况转播画面，只是闭上眼睛专心祈求着。

——加油啊，桐人。为了你所相信的一切。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永远在背后守护你、支持你。

桐人冰冷的左手轻微、但确实地震动了一下。

对手的确很强。

无论是速度、平衡感或出手时机都无懈可击。连攻略组也很少有剑技如此了得的剑士。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操纵「死枪」这个角色的前「微笑棺木」干部，在讨伐战时明明看不透我的剑。我没花多少工夫便削掉他一半的HP，让他不得不退到战线后方。

照这么看来，大概是关在黑铁宫监狱那半年里让这个男人有了很大的转变。彻底击溃微笑棺木的，正是攻略组以及身为其中一员的我——而他便以对我们的复仇心作为动力，努力精进自己的剑技。就算没有办法增加金钱和经验值，光是靠着反复练习剑技也能确实精进他的实力。这家伙在微暗且寒冷的监狱里，不知重复了几千几万遍同样的动作。刺剑这种武器所能使出的剑技，已经完全融入这家伙的神经系统里面了。

虽说挥剑的次数我不见得会输他，但我现在手中握的是比过去爱剑轻上许多的光剑，挥动的感觉与过去完全不同。像「魔剑侵袭」这种单发技还没问题，不过要使出连续技可就困难多了。而且死枪应该不会露出任何让我使用大技的空隙吧。他保持接近状态，不断地使出变化多端的突刺技。我虽然已经尽全力回避了，锐利的尖端却还是不时贯穿身体各处，慢慢减少我的HP。计量表只剩下三成左右了。

即使HP就这样被那把尖锐的剑给耗尽、死枪用那把黑色手枪射击倒地的我，也没办法真的把我杀掉。因为我没有在总统府的机器前输入自己的姓名与地址，所以没有人能够找出我的所在地。

我是不是过于依赖——自己处于「安全状态之下」这个事实了呢？我完全被那把黑色手枪蒙蔽了双眼，以致于没有正视它拥有者的真正实力。如果是这样，现在会陷入困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方仍然身处于那款死亡游戏当中，而我不论身心都早已远离那个地方了。

现在才注意到这一点，或许已经太迟。

但我还是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败在他手下。我在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应该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才对。但正如那家伙刚才所说的，在后方岩山上待机的诗乃现在已经进入那把黑色手枪的射程之内。只要我被打倒，死枪立刻就会袭击诗乃。在战斗当中只要一被黑色手枪的子弹击中，死枪的共犯便会对现实世界里的诗乃下毒手。

一瞬间。只要一瞬间就够了。

只要能让他暂时停下这一连串的攻势就好。

要说到武器的威力，应该是光剑远胜于极细的刺剑才对。只要能以沉重的单发技准确击中他，相信就能够让死枪的HP完全归零。但我就是没办法制造出这样的空档。半调子的虚招一定发挥不了作用，而且敌人的刺剑还能穿透光剑的能源剑刃，因此也无法用力挥剑格挡造成他的破绽。该怎么办？要怎么样才能够——

「啾啾啾」的低吼过后，三连续技的最后一击划破我的右脸，HP值终于变成红色了。

脸上流出来的特效把视野染成一片红色。

可能是确定自己会获胜了吧，死枪的红色双眼闪烁得更加厉害了。

红色——当初「微笑棺木」的刺剑士也选择了红色眼睛。记忆发生激震。厚重的封印产生了龟裂。

对了……我当时确实拒绝知道这家伙的名字。因为我再也不想碰这件事。只希望能早点忘记那个充满疯狂、鲜血、哀嚎与怨叹的夜晚。

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到。

我根本没有忘记一切。只是假装忘记、自己欺骗自己而已。我只不过是将部分链接到那块记忆的回路阻断，说服大脑相信自己看不见一直存在于那里的事实而已……

死枪为了给我最后一击，而将刺剑迅速往后拉去。停留在它尖端的冷冽光芒让我封印的记忆片段式地闪过。

讨伐队出发之前，我们在公会「圣龙连合」的总部举行了最后会议。

在会议中，再度说明了关于「微笑棺木」的成员情报。内容除了首领「POH」的战斗能力之外，还有他身边各个干部的武装、技能、外表与——名字。

当时确实提到，干部里面有两个家伙喜欢使用属于自己的颜色。其中一个人是黑色。那是个喜好使用沾毒小刀的男人，名字叫……对了，就叫「钱宁·布莱克」。克莱因听见之后，便一脸认真地对我说「你别和这家伙交手啊。否则我们会不知道该掩护哪个人」。

另一个人则是红色。但他不是全身红色装扮。这个刺剑士——只是将眼睛和头发改成红色，并在灰色套头斗篷上染了逆十字图案而已。他这种揶揄公会「血盟骑士团」颜色与图样的外表，让KOB副团长「闪光」亚丝娜露出一脸厌恶的表情。我一开战立刻就对上这个家伙。

在准备退到后方时留下一句「我之后、一定会、好好料理你」并在战后打算对我报上名号的，就是这个人。

隔了一年半，这家伙打破异世界的墙壁出现在我眼前，正如之前的宣言准备以刺剑刺穿我的破斗篷——「死枪」，就是当时那个家伙。他的名字是——

「沙萨。」

从我嘴里掉出来的短音符，让正要刺穿我心脏的钢铁整个偏离了轨道。

我不理会浅浅刺入胸口并准备向后拔的剑尖触感，继续说下去：

「『赤眼沙萨』。这就是你的名字。」

接着——好几件事情连续在我眼前发生。

由我后方飞来的一条红色直线无声地剌进死枪的顿套中央。

那不是子弹——只是单刀预测线。是诗乃。我瞬间理解了她的意图。这是她借由预测线所发动的攻击。是她根据经验、灵感，以及全身斗志所施放出来的最后一击。是她所发射的幽灵子弹。

死枪像头感受到强大猎食者杀气的野兽，本能性地全力向后跳。

骷髅头面罩下发出了低沉的怒吼。他应该马上就会发现诗乃不可能冒着误击我的危险开枪吧。但他因为被我叫出名字而产生动摇，以致于判断慢了半拍。结果身体便自动对幽灵子弹产生反应而采取回避行动。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弹道预测线这种虚招再也发挥不了作用。绝对不能浪费诗乃争取的机会。我大步向前一踏，直接往死枪追去。

啊——糟了，他的身影竟然开始消失不见。是「光学迷彩」。由于地面还残留着足迹，所以不至于找不到他的行踪，但这么一来光剑便无法准确地给予他致命一击了。如果没让他一击毙命，吃上反击的我HP反而会率先归零。

这时又有更让我震惊的现象产生。

我的左手像是被某人操纵一般自己动了起来。原本因为紧张而完全冰冷的手——被某双我相当熟悉的手包围、温暖、引导。左手自动往腰问移动然后紧握住某样物体——连我自己也忘了它存在的第二件武器，「5—7手枪」。当手感觉到由枪套里顺畅地被拔出来的重量时，刻划在我意识当中的某条回路忽然冒出炽烈的火花。

「呜……哦哦哦哦————！」

咆哮、向前踏步。接着让方才用力往左边拉的身体像子弹般回转前进。

眼前的死枪身影已经开始消失不见。而我则对着晃动的轮廓用力挥出左手。

原本的二刀流剑技，一开始是左手的剑由接近地面处往上弹起、破解敌人防御；然而，目前在我手里的不是剑而是手枪。但谁说拿枪就不能使用剑技呢？我依照脑中左剑向上挥砍的印象，不断扣动扳机。

往空中斜飞上去的子弹群持续命中看不见的物体，在空中激起剧烈的火花。接着死枪的身体终于再度出现于闪光深处。我面对这名光学迷彩遭破坏而不得不现身的角色——

以右手上加了身体顺时针回转惯性与重量的光剑由左上往下砍。

这定二刀流重突进技「双重扇形斩」。

能源剑刀深深砍进死枪右肩，然后就这样往斜下砍去，最后由他的左侧腹离开。这时挂在左侧枪套里的那把「黑色手枪」也被光剑劈成两半，散发出鲜艳的橘色闪光后便爆炸了。

被砍成两半的角色、撕裂的破斗篷以及火焰弧，在蓝白色月光下缓缓飘动。

经过漫长的飞翔之后——

连续响起两声「咚咚」的低沉声音，死枪的上半身与下半身在稍远处掉了下来。迟了一会儿后，细长金属针——刺剑便插在两段身躯中间的地面上。

这时在旁边单膝跪地的我，耳里忽然听见微弱的低语。

「…………还没、结束……那个人……不会让你……结束……这一切……」

但是被砍断的身躯之间浮现了「DEAD」标签，让死枪这名玩家的活动完全停止，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来。我缓缓撑起身体，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尸体」。

失去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代表他本体的破斗篷之后，死枪除了像骷髅头的面罩外就没有什么特征了。我凝视着他丧失光芒的护目镜，低声回答：

「不……已经结束了，沙萨。你的共犯也会马上被找出来。『微笑棺木』的杀人行为就此结束了。」

说完后我便转过身子，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朝西方走去。

不晓得走了几百步、几百公尺后，低垂的视野里终于看见一双穿着小靴子的脚，于是我抬起头来。

狙击手少女站在那里，她抱着失去瞄准镜的大型狙击枪，脸上带着平稳的微笑。

诗乃似乎有话想说般张开了嘴，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连她自己都不清楚现在内心带着什么样的感情。只是不断有股火热的波涛涌上胸口，让她只能抱紧怀里的黑卡蒂。

面对呆站在那里的诗乃，桐人脸上首次露出平稳的微笑。他将手上的5—7手枪放回枪套之后，便握着拳头朝诗乃伸了过去。

而诗乃也举起右拳轻轻碰了他的拳头一下。

「……结束了呢。」

光剑士放下拳头简短地呢喃，然后将头笔直仰起。诗乃也受了他的影响抬头向上看去。

云层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散开，后面的满天星斗竞相展现自己的光芒。诗乃这时才想到，自己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看见星星。

GGO世界里的天空因为过去最终战争的影响而经常被厚重云层遮蔽。这里的白天一直都是带着忧郁的黄昏色，就连夜空也残留着类似血污般的红色。

但根据街头NPC长老所说的预言，当大地的毒性被净化而重新变回白沙时，云层将会消失，星星与宇宙飞船的光芒也会回到夜空。当然没有任何玩家会相信这种千篇一律的台词，但或许这座沙漠不只是平常玩家们在里面徘徊的荒野，而是遥远未来的圣地也说不定呢。

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只是凝视着将清澈夜空染上各种颜色的光谱群，以及当中像在河川上运行的宇宙飞船残骸亮光。

不久后，桐人终于开口说：

「……差不多该让大会结束了吧。观众可能都气疯了。」

「……嗯，说得也是。」

布满夜空的蓝色转播摄影机群，非常焦急似的闪烁着REC标志。桐人可能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只见他瞬间露出苦笑，但马上又恢复原本的表情往前靠了一步并低声说：

「……这场大赛里的危险总算是解除了。死枪已被打倒的现在，准备危害你的共犯多半也已经离开了才对。他们的目的只是制造出『在GGO内被那把黑色手枪击中的玩家，在现实世界里也会死亡』这样的传说，应该不会随便乱杀人。理论上你现在注销也不会遭遇危险……但为了小心起见，你还是立刻报警比较好。」

「……我要怎么跟一一〇说明整件事？要是说有群人计划在VRMMO里外同时杀人，他们绝对不会相信的吧？」

听见诗乃的问题后，桐人也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点头说：

「说得也是……我的委托人也算是公务员，可以请他帮忙……但又不能在这里问你的地址和姓名……」

这时光剑士露出犹豫的表情并别过视线。他当然知道在VRMMO世界里询问别人真实世界里的情报有多失礼。

但诗乃考虑了一下子之后便点头说：

「好吧。我告诉你。」

「咦……但、但是……」

「总觉得，到如今也不用在意这点小事了。毕竟我……都主动向你提起以前的事件了。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

听她低声说完后，桐人虽然稍微张大了眼睛，但马上就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回想起来我也是一样……」

这时候要是再拖拖拉拉，怕生的自己可能又会忍不住说出「还是算了」，所以诗乃把黑卡蒂挂到肩上后，立刻迅速地往前站一步。她将嘴唇凑到了桐人耳边，以别人完全听不见的音量说道：

「我的名字是——朝田诗乃。地址是东京都文京区汤岛四丁目的……」

当她说完公寓名称与房间号码时，桐人立刻惊讶地低声回答：

「汤岛？真是太巧了……我现在潜行的地方就在千代田区的御茶水而已。」

「咦……咦咦？那不是就在附近而已吗！」

这下子连诗乃也大吃一惊，差点就要叫出声来。御茶水与诗乃的公寓只隔了春日大道与藏前桥大道而已。此时桐人忽然瞇起瞪大的眼睛，发出「嗯……」的沉吟声后才又继续说：

「那干脆我注销之后就跑去找你还比较快……」

「咦……你……」

诗乃差点就要脱口说出「你愿意来吗」，但她在最后关头赶紧闭上嘴巴，干咳了几声之后才改口说：

「嗯……不用了。有个值得信任的朋友就住在附近……」

邀请诗乃来到这个世界的镜子——新川恭二，这个开业医生的次男，家就在旁边的本乡四丁目而已。只要打电话过去他应该就会赶来了，话说回来，这次大会的实况转播他想必会从头看到尾，所以还得找个借口向他说明为什么会好几次都和桐人紧靠在一起呢。

「……而且那个人是医生的小孩，真有需要的话也可以照顾我。」

为了隐藏不好意思的心情而这么补充完后，桐人也一脸认真地回答：

「喂，真有什么事情就不妙了吧。不过听你这么说应该没问题才对……那我注销之后就马上拜托我的委托人，请他向警察说明状况。再怎么迟也应该在十五……不，十分钟内就会让警察到你那里去了。」

「嗯，我知道了。如果能抓到共犯就好了……」

「嗯嗯……」

看来还是有些不安的桐人点了点头，诗乃轻轻瞪了他一眼。

「先别管这个，你是想听完我的个人情报就跑掉吗？」

「咦，啊……抱、抱歉。我的名字叫桐谷和人。虽然在御茶水潜行，不过家住在堉玉县川越市。」

光剑士一脸慌张地快速报上自己的数据，诗乃听完后便沉吟了一阵子，接着不管目前紧急的情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桐谷和人，所以才叫桐人吗。确实是很随便的命名。」

「你……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两人脸上同时出现微笑。桐人再度往头上的摄影机看去，接着改变语调说：

「……要先将BOB告一段落才能注销啊……么样，诗乃？要像昨天那样以决斗来分出高下吗？」

听见这个问题后，诗乃才发现自己之前明明强烈地想与桐人再战，现在却已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了。她看着眼前的秀丽脸庞考虑了一下，最后开口说：

「……坚强不是结果……是朝某个目标努力的过程……」

「咦？你说什么？」

「嗯，没什么——我说啊，你现在已经全身是伤了吧？就算赢了你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就把这场胜负保留到下一届BOB决赛吧。」

诗乃说完后，桐人惊讶地扬起眉毛，但马上就苦笑着说：

「你的意思是，在比完第四届大会之前不准我转移回原来的游戏吗？」

「你当然可以转移过去再转移回来，不过别以为这样下次还能赢得了我……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让第三届大赛结束了。」

「要怎么做？这是大混战，一定要有一个人HP归零才能决定优胜者吧？」

「虽然这很少见，但听说北美服务器的第一届BOB大会就是两个人同时获得优胜。原因在于，应该获胜的人不小心中了『手榴弹大礼』这种下流的招数。」

「手榴弹大礼？那是什么东西？」

「快要输的人，为了把对方拖下水而在临死前丢出一颗手榴弹——嗯，来，这给你。」

诗乃将手伸进腰包里，接着把从中拿出来的黑色球体放在桐人反射性伸出来的右手上。然后她又将手榴弹上端像水果果蒂般突出来的雷管定时器转成五秒钟。

这是她在确定桐人打倒死枪之后，马上赶到岩山西侧的闻风身边拿来的电浆手榴弹。那个时候，诗乃就已经决定以此来结束这场比赛了。

终于注意到自己手里被放了什么东西的桐人睁大眼睛，反射性地准备将它甩开。

为了阻止他这么做，诗乃将双臂绕到桐人背后并紧紧将他的手固定住。

不久后两名角色之间产生了异常炫目的光芒，将桐人的苦笑以及诗乃的微笑融进一片纯白当中。

比赛时间，两小时四分三十七秒。

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大混战决赛结束。

结果——「Sinon」以及「Kirito」同时优胜。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五章

诗乃从成为BOB决赛战场的孤岛「ISL诸神之黄昏」传送到待机空间之后，一边看着眼前的结果表以及到注销为止的倒数计时，一边拚命让自己的思绪冷静下来。

虽然大会已经结束，但「死枪」事件却还没完结。死枪的共犯可能还留在现实世界的诗乃周围。虽说桐人已经表示会尽快让警察赶过来了，但他注销的时间和诗乃一样，再加上还要联络他的委托人，所以至少也得花个十分钟吧，这段期间里，诗乃只能自己保护自身的安全。

首先得确认房间内是否安全，然后要联络新川恭二来家里。虽然他有可能会和死枪的共犯撞个正着，但这些人所用的武器不是枪械或小刀，而是注满毒药的针筒——桐人的看法是如此——所以应该不会随便在路上就对意识清醒的人注射药物才对。当然诗乃也准备在电话里叮咛他路上要小心。

巨大的倒数计时数字飞快地减少，距离注销只剩下十秒钟。

诗乃最后又看了一次比赛结果。

同时优胜的诗乃和桐人名字在最上层发出闪亮光芒。虽然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那上面一直是玩GGO以来的最终目标，不过很遗憾，这次的结果多半不会算数。状况实在太过于异常了。所以还是把目标放在第四届大会上吧。

没有亚军，第三名位置是死枪的登录名「Syterben」。诗乃实在不知道自己的念法究竟对不对，但对那个破斗篷来说「死枪」才是他的本名，所以登录名应该只是拿来掩饰真实身分的迷彩。

第四名则是「暗风」。比赛前最多人看好他会夺得冠军而把钱都押在他身上，所以这次官方的庄家应该大赚了一笔吧。第五名开始也是许多广为人知的玩家姓名，但在经过「戴因」与「夏侯惇」的名字后——名单在第二十八名便结束了。

最下面显示的是两名网络断线者。「Palr Rider」与「Garret」。

果然，这次大会里头出现了两名死枪的受害者。这也就是说，他有两名共犯。那三个人在VRMMO里究竟参加了什么样的集团、有过什么样的经验，才会让他们计划出如此恐怖的犯罪呢……

当倒数计时归零的瞬间，诗乃所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兴奋，而是异常冰冷的颤栗。

浮游感瞬间降临到诗乃身上，当那种感觉消失时，她已经一个人躺在现实世界自己房间的床上了。

不对——有可能不是一个人。她告诉自己现在不能马上瞬开眼睛或随便乱动。

诗乃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只是紧闭着眼睛开始注意起周围的动静。

这时首先有几道细微的声音传进她耳朵里。一是自己的呼吸声。再来则是节奏相当快的心跳声。

在天花板附近发出低吼的，是吹送暖气的空调。另外还有发出「波波」这种气泡声的加湿器。窗外传来远方汽车跑过的声音。而同一栋公寓的某个房间还发出音响的重低音。

——但除了这些声音之外，房间里就没有任何其他怪异的声音了。

诗乃这次试着轻轻吸了一大口气。吸进鼻腔当中的空气粒子，也只有一股平淡的香味而已。诗乃知道，那来自她放在收纳盒上代替芳香剂的香草肥皂。

房间里除了我之外就没有别人了。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诗乃还是没办法立刻张开眼睛。说不定有某个人正站在床旁窥视着自己——这种恐怖感一直残留在她心中。

不对，就算没有在房间里好了，他也有可能躲在厨房或者是浴室……阳台……即使这里只是狭小的套房，对方若有心仍然有许多可以躲藏的地方。而且说不定还有可能躲在床底下。不要，我不想起来。

现在，桐人——桐谷和人应该已经透过他的委托人连络警察了。再过十五分钟应该就能听见巡逻车的警铃了才对。既然如此，或许不要乱动才是明智之举。

当诗乃一想到这里，准备重新闭紧眼睛时——

旧式空调的效能忽然降低，吹出来的冰冷空气直接拂过诗乃裸露在外的大腿。一股寒气笼罩肌肤，让她鼻子里忽然有种痒痒的感觉。

诗乃大概只抵抗了两秒钟。接着她的眉头与鼻梁便整个收缩，背叛了主人的呼吸器官发出轻微但相当清晰的喷嚏声。诗乃全身僵硬，等待房间某处产生对这声喷嚏的反应。

但是，房间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诗乃悄悄地、微微地抬起右眼睑。

熄灯的室内，只有从窗帘缝隙里侵入的街灯带来些许照明。诗乃首先确认眼球能看见的范围，接着一点一点转过头观察整个房间的模样。

总而书之，视野里似乎没有任何人影。虽然刚才已经打了喷嚏，但诗乃还是小心翼翼地从头上拿下AmuSphere放在枕边。她用腹肌的力量撑起上半身，迅速环视了整个房间一遍。

——看起来所有摆设都跟完全潜行前没有两样。

无论是桌上的矿泉水、桌旁的大型音响还是丢在床上的书包，都没有动过的样子。

诗乃把手放在床单上并移动到床沿，先吞了一口口水，接着才采出身子往床底下看去。下面当然是空空如也。

她抬起头，由窗帘缝隙中确认铝窗依然是锁上的。

接着又光着脚下床，伸长了脖子探查厨房的动静。话说回来，那个只有一坪半大小的空间怎么看都没有供人躲藏的地方。

这时诗乃终于站起身来，无意识地蹑脚走到墙边然后按下电灯开关。室内马上充满白色光芒，连厨房后面的玄关也跟着亮了起来。

凝神一看之下，房门的锁也丝毫没有动过的痕迹。诗乃站了一会儿之后，开始注意起一墙之隔的地方——浴室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声音发出来。结果依然没有任何异样。于是她再度蹑手蹑脚地往厨房移动。

对面的浴室门虽然紧闭但是没上锁，里面也没有任何灯光。

诗乃以满是冷汗的右手抓住铝门把。

她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在左手开灯的同时一口气拉开浴室门。

「…………」

诗乃无言地凝视浴室内部一阵子。

「干嘛自己吓自己……」

她这么嘟囔道。米色的浴室里果然也空无一人。

这回诗乃终于垂下脖子与两边肩膀，让身体整个放松。她半转过身子，整个人靠着墙然后慢慢坐下。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也看不到任何外人侵入的迹象。

当然也有可能是——破坏旧式电子锁的侵入者在房间里用手机观看GGO的实况转播，确认死枪败北之后便立刻离开了。

如果是那样，侵入者可能还在这间公寓附近。由于不敢保证对方绝对不舍回头，所以还是尽快跟新川恭二联络，请他来自己家里比较好。诗乃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就是提不起劲起身。

她瞄了一眼放在冰箱上的调理定时器。上面同时兼具时钟功能的数字，显示目前是晚上十点七分。

——真是漫长的三个小时。眼前垃圾袋里的优格容器虽然是潜行前才刚吃完丢进去的，但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且自己的内心也有种似变未变的感觉。

不过，至少长期盘据在心里的焦躁感现在已经远离了。在这段漫长时间里，或许自己只是了解到「想要变强、一定得变强」的焦急心情到头来全是一场空。一切还是要脚踏实地慢慢开始才行。

「好……！」

诗乃轻声激励自己后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非常口渴。她走近水槽，用杯子接住由滤水器里流出来的水，一口气喝干。

当她准备再喝一杯水时——

「叮咚」，过时的门铃声响了起来。

诗乃反射性地绷紧身体，然后盯着大门看。她心里忽然有「对方不会自己开门进来吧」的想法，整个人开始无法呼吸。

转念一想，或许是警察来了也说不定，接着她便转头看了一下时钟，不过现在距离注销还不到三分钟。再怎么说也太快了点。

正当诗乃呆呆站在那里时，门铃再度响了起来。诗乃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边。

还是先把门链挂上要紧，这么想的她畏畏缩缩地伸出左手，但就在碰到门链之前——

「朝田同学，你在吗？是我啊，朝田同学！」

从带有对讲机功能的电子锁里，传出一道略微尖锐的少年声音。这声音诗乃相当熟悉。

诗乃整个人瞬间松了口气。她踩在拖鞋上然后把脸靠近门前，并为了慎重起见透过监视孔瞄了一下门外，看见一名少年站在因鱼眼效果而扭曲的走廊上。那个人正好是她准备打电话找来家里的朋友——邀请诗乃一起玩GGO的前同班同学新川恭二。

「新川同学……？」

诗乃还是先透过对讲机叫了对方的名字，结果马上传来带着些许犹豫的声音。

「那个……我忍不住想跟你说声恭喜……这虽然是在便利商店买的，不过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听见这番话后，诗乃再度看了一下监视孔，门外的恭=稍微举起装着蛋糕的小纸盒。

「你、你来得可真快……」

诗乃不由得出声质疑。即使把待机空间里的时间也算进去，现在距离大会结束也还不到五分钟。照这样看来，他应该不是在自己家里收看转播，而是停留在附近的公园一带，等一决定胜负就到便利商店买蛋糕，然后冲来这里。他这种急性子的行为，还真像AGI型的镜子会做的事。

不过，这倒是省去了自己主动联络的麻烦。诗乃吐出一口气，手往门把伸去。

「等一下，我这就开门。」

她边说边低头，这才发现自己上半身还穿着运动内衣，而下半身只穿着短裤还露出一截大腿。虽然少女也觉得这有些暴露，但最后还是耸了耸肩并将门把扭开。

开门之后，脸上带着腼腆微笑的新川恭二就站在门口。他下半身穿着牛仔裤，上半身则是带羽绒的军用外套；虽然穿得很厚，但看起来仍然不足以抵抗外面的寒气。

诗乃因为缠绕到脚上来的冷空气发着抖，开口说道：

「呜哇，好冷哦。快点进来吧。」

「嗯、嗯。打扰了。」

恭二点点头并缩了一下脖子，走进玄关内的水泥地。他一看见诗乃，就彷佛很刺眼般地瞇起眼睛。

「怎、怎么了……快点进来把门关上，否则房间会变冷的。啊，要记得上锁哦。」

恭二的目光让诗乃有些不好意思。她为了掩饰这种感觉而假装发了一下脾气，接着便转过身子朝室内走去。背后随即响起锁门的「喀嚓」电子音。诗乃回到三坪大的房间后，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暖气温度调高。空调随着夸张的低吼声吐出更为温热的空气，将入侵房间里的寒气赶跑。

诗乃迅速往床上一坐，抬头一看才发现恭二还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入口。

「随便坐。啊……要不要喝点东西？」

「不了，不用客气。」

「我累了，你这么说真的就没东西喝啰。」

少女开玩笑般地这么说后，恭二脸上终于出现了微笑。他将蛋糕放在茶几上，往旁边的坐垫坐下。

「……抱歉，朝田同学，我来得这么突然。但是……刚才也说过了，我真的很想赶快跟你一起庆祝。」

他像个小孩子般抱住膝盖，然后抬起眼看着诗乃。

「那个……恭喜你获得BOB冠军。朝田同学……诗乃真的很厉害，你终于成为GGO里最强的枪手了。但是……我早就知道了。朝田同学总有一天会成功的。因为朝田同学拥有其他人所没有的真正强悍……」

「谢谢……」

诗乃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她摇着缩起来的脖子说：

「但这次冠军有两个人啊……而且，你如果有看转播，应该会注意到这次大会发生了许多不寻常的事件吧……说不定，比赛会被宣判无效呢……」

「咦……？」

「那个……该怎么说呢……」

诗乃顿时不知该怎么对感到疑惑的恭二说明「死枪」的事。她对整起事件知道得也不够清楚，没办法详细交代来龙去脉，而且——现在她自己也开始觉得，这整件事就像幻觉一样。

说不定……

这一切只是某种偶然所造成的结果而已……？在假想世界里枪击对方之后，真的能同时在现实世界里毒杀这名玩家吗？实际上诗乃也只看见Pale R…der断线的画面。如果他和另一名断线者真的死了，那就表示死枪的罪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在得知他们死亡的消息之前，诗乃可以说没有任何确实的证据。

反正再过十分钟警察就来了。等那时候再向恭二说明一切就可以了吧？诗乃这么盘算，改变话题说：

「算了……没什么事啦。只是有个很奇怪的玩家而已。不过你来得可真快。大会才结束不到五分钟呢。」

「啊，那个……其实我为了能立刻向你道贺，所以跑到你家附近用手机看转播……」

恭二急忙这么说道，诗乃见他这种样子便微微一笑。

「我就觉得应该是这样。外面很冷，你这样会感冒的。我还是泡杯茶给你喝吧。」

但恭二却摇头制止诗乃。他脸上逐渐失去笑容，浮现紧张的表情，诗乃看了只能眨眨眼。

「那个……朝田同学……」

「什、什么事？」

「我在转播里……看见沙漠洞窟里的画面……」

诗乃从这句话与恭二的表情里，马上就猜到他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了。想起在那座洞窟里发生的事，诗乃不禁满脸通红。

「那……那个是……」

诗乃早已忘记——或许应该说是故意忘记这件事了；但桐人靠着岩壁坐下时，自己确实躺在他膝盖上又哭又叫的。那个画面果然被恭二看见了。只能说自己太过于疏忽，才会让事情发展成那种地步。

诗乃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恭二却继续说下去。原本以为他一定会询问自己与桐人的关系，结果他话中内容却大出诗乃意料之外。

「一定是……那家伙威胁你的吧？你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所以百般无奈之下只能那么做对吧？」

「什、什么？」

诗乃惊讶地抬起头来。

恭二眼里浮现奇异的光芒，并以半蹲的姿势探出身子。由他不规则震动的嘴唇里，不断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被他威胁，甚至还帮忙狙击他正在对战的玩家……但是最后你让那家伙松懈下来，然后以手榴弹和他同归于尽对吧。但是……我觉得这样还不够啊，朝田同学。我之前也提过……要给他一点颜色瞧瞧……」

「啊……那个……」

诗乃先是说不出话来，接着才拼命想着该怎么解释。

「不是的……我没被威胁。我也知道在大会里那么做确实是太随便了……但我在潜行时差点又陷入恐慌中……在一片混乱里……我还把气都出在桐人……那家伙身上。其实反而是我说了一堆过分的话呢。」

「…………」

恭二的眼睛瞪得老大，静静地听着诗乃说下去。

「不过呢……那家伙虽然很令人生气，但感觉上……跟我妈妈很像。就因为这样，我才会像个孩子一样大哭……真的很丢脸对吧。」

「……朝田同学……但……你是因为发作才会那样的对吧？你对那家伙……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吧？」

「咦……」

「朝田同学，你说过要我等你，对吧？」

变成跪姿且更加探出身子的恭二，双眼里渗出异常紧张的光芒。

「你说过吧。只要我等待，你总有一天会变成我的。所以……所以我才……」

「……新川同学……」

「你说啊。说你跟那家伙没什么。说你讨厌他！」

「你……你是怎么了……忽然就……」

诗乃确实记得大会前曾在公园里对恭二说过「等我」这种话。

但那是「等有一天摆脱束缚住自己的心魔」的意思才对。等那天来临时，自己才能够变成一般的女孩子。

「朝……朝田同学获得冠军，所以已经很强了。应该不会发作了才对。所以你不需要那种家伙。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我会一直……一辈子保护你。」

恭二有如梦呓般碎碎念并站了起来，就这样摇摇晃晃朝诗乃走了两、三步——接着突然张开双臂，毫不挂制力地道朝诗乃抱了下去。

「呜……？」

诗乃由于太过惊讶而全身紧绷。她两条手臂与侧腹的骨头开始感到疼痛，肺部的空气也被挤压出去。

「……新……川同……学……」

冲击与压力让诗乃喘不过气来。但是恭二却更加用力，像要把诗乃压倒在床上般，把全部体重靠在她身上。

「朝田同学……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朝田同学……我的诗乃。」

恭二那沙哑且分叉的声音，听起来根本不像爱的告自，反而像是一种诅咒。

「住……手……！」

诗乃拼命将双手撑在床上以支撑住身体。她双脚用力，然后以右肩推挤恭二的胸部——

「……住手！」

虽然只能发出沙哑的低语声，但她终于成功将恭二的身体推了回去，随即像喘息般吸进大量空气。

恭二脚下一个跟呛绊到了坐垫，整个人跌坐在地。结果他不小心撞到茶几，上面装蛋糕的纸箱掉下来，发出了低沉的声音。

但恭二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一样，只是凝视着诗乃。他脸上的惊讶表情，似乎在说不敢相信诗乃会拒绝自己。

那双睁大的眼睛不久后便失去光芒——接着由抖动得更加厉害的嘴里吐出空虚的声音：

「这样不行唷，朝田同学。你不能背叛我。只有我能救朝田同学而已，所以你不能看别的男人喔。」

说完，他便再度起身朝诗乃逼近。

「……新、新川同学……」

诗乃依然处于冲击状态当中，只能茫然地呢哺。

确实，以前请新川来家里尝自己做的菜时、在公园里被他抱住时，都曾经从他眼睛里感受到有些危险的冲动。但诗乃当时觉得，他是个男生所以某种程度上来说难免如此，也很难想象那个温和又软弱的恭二会做出什么失控的事情。

然而，对于坐在床上无法动弹的诗乃来说，面前默默低头看着她的恭二，眼神里有着过去从未见过的诡异光芒蠢动。

难道，新川同学要在这里侵犯我……

断断续续的思绪闪过脑海后，诗乃内心的恐惧才超越冲击渗透了整个身体。

但是——

诗乃的想象方向虽然正确，在质量上却有相当大的不同。

恭二他微微张开嘴，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同时将右手伸进军用外套的前口袋里。看样子似乎是握住了某样东西。

从他伸出来的右手上，出现了一件相当奇怪的物体。

那玩意儿全长大概有二十公分。是由带着光亮的乳白色塑料所制。

这前端尖细，直径大概有三公分粗的圆筒，后端有一根状似握把的突起物往斜上伸出，而恭二的右手就握在那儿。此外，他的食指还放在手把与圆筒链接处的绿色按钮上。

圆筒前端装上了银色的金属零件，略为尖锐的前端似乎还开了个小孔。整体来看大概就像是小孩子在玩的光线枪一样，但毫无装饰的简单外观明确显示出它具有某种功能。

恭二握住圆筒的右手稍微动了一下，接着将圆筒前端粗鲁地抵在诗乃脖子上。那冰冷的感触让诗乃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新……川……同学……？」

诗乃虽然动着僵硬的嘴唇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但她还没说完，恭二便以低沉的声音这么说道：

「不能乱动喔，朝田同学。也不可以大声喊叫唷。这个呢……叫做无针高压注射器。里面装了叫做『Succinylcholine』的药物。这东西打入体内之后肌肉便会无法动弹，心肺很快就会停止喔。」

如果脑袋里真有精神保护壳这种东西，那诗乃的保护壳今天已经不知道被贯穿几次了。

从后颈部扩散出来的寒气让诗乃四肢末端一片冰冷，诗乃意识到手脚开始变得僵硬，拼命动脑筋想要理解恭二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刚才那段话就是说——恭二要杀了诗乃。如果不听他的话，他就要用手上那像玩具一样的注射器，把挂着一长串英文名称的药物注射到诗乃体内，让她的心脏停止跳动。

想到这里时，诗乃脑中另一个角落也有道自己的声音不停地问着「这是开玩笑的吧？新川同学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但实际上诗乃的嘴巴就像有千斤重一样没有任何动作。而且带着冷酷硬度与温度的金属圆锥抵在脖子上——正确来说应该是左耳下方五公分——这触感不断否决这只是恭二在开玩笑的可能性。

诗乃由于逆光而看不见恭二的表情，但还是呆呆地凝视着对方的脸。他那看起来仍然稚嫩的圆滑下巴稍微勤了起来，流泄出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没关系的，朝田同学。不用害怕。接下来……我们就要合而为一了。我要把遇见你以来一～直累积的情感，全部献给你。我会很温柔地帮你注射……所以一点都不会痛唷。不用担心，把一切全交给我就可以了。」

诗乃完全无法理解他这些话的意思。听起来确实像日文，但又有些像某个国家的语言。只是有两句台词一直在她耳朵深处重复着。

这叫做无针高压注射器。能让你的心脏停止唷。

注射器、心脏。感觉最近……才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两个词而已。

月夜里的沙漠，在小小洞窟当中，长得像少女的男孩确实曾这么说过。「ZXED」与「薄盐鳝鱼子」可能是被注射了某种药物，导致心脏衰竭而死……但现在这些好像都已经变成遥远梦境里发生的事了。

这么说——难道——难道……

诗乃的嘴唇像是痉挛般动了起来，接着她便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

「这么说……你……你就是另一个『死枪』吗？」

抵在脖子上的注射器忽然震动了一下。恭二嘴角浮出平常在跟诗乃说话时也会出现的憧憬笑容。

「……嘿，太厉害了，不愧是朝田同学……你居然看穿了『死枪』的秘密。没错，我就是另一把『死枪』。话虽如此，但在这届BOB之前『S terben』都是由我负责操纵。你看过我在格洛肯酒馆里枪击ZXED的动画，真是太让我高兴了。不过，我今天可是主动争取要担任现实世界里的死枪唷。就算是兄弟，我也没办法接受别的男人触碰朝田同学啊。」

这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冲击，再度让诗乃的身体紧绷起来。

恭二确实曾说过他有个哥哥。但他只简单提过哥哥他从小体弱多病，一直往返于家里与医院之间，此外就没再多说什么，所以诗乃也就没有多问。

「兄……兄……弟？以前在CAO里加入杀人公会的……是你的……哥哥吗？」

这次换成恭二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

「哇，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啦。昌一哥哥在大会里说了那么多事吗？说不定哥哥他也很欣赏朝田同学呢。不过，朝田同学你放心吧，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的。其实呢……我今天本来不打算把这个注射到朝田同学体内的。虽然哥哥应该会生气……但是，因为朝田同学在公园说要成为我的人……」

恭二停了下来。嘴上沉醉其中的笑容消失，脸上表情再度回归虚无。

「……但是……朝田同学竟然和那个男的……你一定是被他骗了。我不知道那家伙说了什么，但我马上会把他赶跑。我会让你忘了他。」

在注射器还抵着诗乃脖子的情况下，恭二以左手用力抓住诗乃右肩，就这样把诗乃压倒在床上，接着自己也上床跨坐在诗乃大腿上。在他做这些动作时，嘴里依然像梦呓般不断呢喃着：

「……放心吧，我不会让朝田同学你孤单一个人。我马上就会去陪你。我们两个人会重生在像GGO……不对，更梦幻一点的世界里，然后变成夫妻，过着幸福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冒险……然后有我们的孩子，那一定很棒的！」

诗乃虽然听着恭二那不像正常人的发言，但她那已经麻痹的一部分思考能力还是持续想着——警察马上就要来了，所以我得继续跟他说话才行。

「但是……如果你这个搭档不在了，你哥哥会很困扰吧……而……而且，我在游戏里面没被死枪击中。如果我也死了，你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死枪传说就会遭到怀疑了。」

诗乃拼命动着干渴的舌头讲出这一串话来。恭二将右手的注射器按在诗乃由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下方，露出痉挛般的笑容。

「不要紧的。因为今天有三个目标，所以哥哥又带了一个人来。那是他SAO时代的公会成员。今后让那个人取代我的位置就行了。而且……怎么能把朝田同学你和ZXED或鳝鱼子那种垃圾相提并论呢？朝田同学不是死枪的所有物，而是我一个人的东西。等朝田同学你出发了之后……我会把你带到无人的深山里，然后我立刻就会赶去。所以，你先在半路上等我唷。」

恭二的左手小心翼翼、畏畏缩缩地由运动内衣上摸着诗乃的腹部。他先用指尖碰了两、三下后，开始改用整只手掌来抚摸。

虽然厌恶与恐惧感让诗乃起了鸡皮疙瘩，但她还是拼命地想继续说话。要是她随便乱动或大叫，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少年一定会毫不犹豫按下注射器的按钮吧。很遗憾地，恭二的声音和表情让人确信他一定会这么做。于是诗乃只好尽可能保持平静地说：

「……那、那……你还没在现实世界里使用过这个注射器吧……？还……还来得及。你还可以改过自新。千万不要寻死啊……你还要考高中同等学力测验吧？而且也有在补习班上课不是吗？你将来要当医生吧……？」

「学力测验……？」

恭二歪着头，像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般不断重复着。最后他嘴里终于发出「啊啊……」的声音，左手随即离开诗乃身体往夹克口袋伸去。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细长的纸片。

「要看吗？」

他脸上带着自嘲的笑容，将那张纸拿到诗乃眼前。

这应该印着某种数据的纸片诗乃也很熟悉——那是模拟考的成绩单。但是并排在上面的各科成绩与缎分，可以说惨到让人不敢相信真的有这种数字。

「新……新川同学……这是……」

「很好笑吧。竟然还有这种级分……」

「但……你、你父母……」

诗乃的意思是「看到你这种成绩之后，亏你父母还肯让你一直玩AmuSphere」，而恭二也马上就理解到她要说什么。

「哼哼，这种成绩单……用打印机两三下就能做出来了。更何况，我都跟爸妈说我戴着AmuSphere进行远距教学。他们确实不会帮我出GGO的月费，但那种小钱在游戏里很容易就能赚到了……原本很容易就能赚到的……」

恭二脸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他皱起鼻子，紧咬的牙齿整个露了出来。

「……我受够这无聊的现实世界了。不管是爸妈……还是学校的那些家伙……都是些蠢

货。只要能成为GGO的最强玩家……我就满足了。原本……原本『镜子』应该会成为最强玩家的啊……」

诗乃从脖子上的注射器感受到恭二的手正在发抖，她因为担心恭二会就此按下按钮而屏住了呼吸。

「但是……ZXED那个垃圾……竟然讲出AGI型最强那种谎言……因为那个卑鄙的家伙，镜子甚至连M18都没办法装备……可恶……可恶……」

恭二声音里所隐含的怨恨，已经让人听不出他只是在讲违一款游戏了。

「现在……已经连月费都赚不到了……GGO是我的一切啊……我已经牺牲掉现实里所有的东西了……」

「……所以……所以你就杀了ZXED……？」

虽然心里想着不会——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杀人吧？但诗乃还是开口这么问道。恭二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之后，脸上再度出现陶醉的笑容。

「是啊。为了让『死枪』在GGO……不，在全VRMMO里创造出最强的传说，那家伙

是最适合的祭品！只要杀掉ZXED、鳝鱼子以及这次大会里的Pale Rider与Garret，那么其他玩家再怎么笨，也会知道死枪真的有致死力量。最强……我才是最强啊……」

可能是压抑不住内心涌起的快感吧，恭二全身开始抖动了起来。

「……这下子已经没必要待在这个无聊的真实世界了。来……朝田同学。我们一起进化到『下一个阶段』去吧。」

「新……新川同学……」

诗乃拼命摘头，然后对恭二恳求着。

「不行啊。你……还可以回头。你还可以重新来过。和我一起去自首吧……」

「…………」

但是恭二却只是以看着远方的眼神摇着头。

「……这个现实世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了。来，和我合为一体吧，朝田同学……」

那只左手随着他虚无的声音开始抚摸诗乃的脸颊，手指跟着缠绕起诗乃的头发。

恭二指尖的皮肤非常干燥，当手指的裂缝抚过诗乃耳旁柔软肌肤时，她就会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但是恭二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少女的表情一样，只是像讲梦话般持续说着：

「朝田同学……我的朝田同学……我一直很喜欢你……自从我在学校里……听见朝田同学的事之后……就一直……」

「……咦……」

诗乃稍微迟了一些，才理解恭二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想通的那个瞬间她便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那……那是……怎么回事……」

「我一直喜欢着你……一直憧憬着你……」

「……那你……」

诗乃心里念着「不会吧」，并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问：

「你是……因为知道那个事件……才会找我说话的吗……？」

「那是当然啰。」

恭二那只左手像安抚小孩子般摸着诗乃的头，同时热切地连连颔首。

「曾经用真枪射杀过坏人的女孩子，找遍全日本应该也只有朝田同学你一个人而已吧。真的太厉害了。我不是说过了吗，朝田同学拥有真正的力量。所以我才会选择『五四手枪』来当成创造『死枪』传说的武器啊。朝田同学一直是我懂憬的对象。我爱你……我爱你……我比任何人都爱你啊……」

「……怎么……会……」

——竟然会有如此乖僻的人！

诗乃曾经以为，这个少年是现实世界里除了亲人之外唯一可以交心的朋友。但是——他的精神早已到了另一个世界了。打从一开始，两人之间便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

诗乃的心，终于完全沉进绝望的深渊当中。她的视觉、听觉等五感都丧失了意义，整个世界逐渐离她远去。

诗乃丧失了全身的力量。

失去焦点而一片模糊的视野中，只有上方恭二的双眼像黑洞般飘浮着。那双眼睛，看起来就是像通往深沉黑暗世界的通道一样——

是那个男人的眼睛。

那个躲在夜晚道路的阴暗处、窗户缝隙、「死枪」头套深处以及所有黑暗里找寻机会的男人，终于还是回来了。

诗乃的指尖瞬间变冷。手指尾端的感觉开始与身体及意识分离，整个人的灵魂逐渐缩小。

在肉体这个躯壳的最深处，处于狭小黑暗当中的诗乃心灵已经回归到幼儿时期、缩成一团。她已经不想看见，也不想感觉任何事物了。

这个她生活了十六年的世界，是那么地冰冷与严酷。它不但夺走了从未见过的父亲，更剥夺了母亲的心，甚至还以强大的恶意带走了诗乃的一部分灵魂。

这个世界的大人在看见她时，总是展现出看见珍奇动物般的兴趣，以及隐藏了强烈厌恶感的目光。而同年纪的小孩子们则是无情地辱骂她。

但这个世界甚至还不满足，还想要从早已一无所有的诗乃身上夺取她的生命，她实在不想承认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现实」。

没错——这不是现实。这只是在无数重叠世界的某个相位所发生的小事而已。这些世界里面，一定也有一个「什么事都没发生的世界」才对。

不认识新川恭二、没发生过邮局事件、父亲也没有遭遇交通事故身亡。某个世界里一定有平凡但过着幸福日子的朝田诗乃才对。诗乃虽然在黑暗当中缩起手脚、逐渐变小并凝固成无机物，但她的灵魂还是不断追求着自己在温暖阳光中微笑的身影。

此时，诗乃忽然又由残存下来的些许理性当中，感受到一丝丝对自己的反驳。

没办法承受过于残酷的现实，因而逃入幻想当中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就不跟新川恭二一样了吗？

在学校遭受霸凌、双亲的期待、考试的重压……新川恭二就是放弃这些「现实」而向假想世界寻求救赎。恭二相信只要能在假想世界里获得名为「最强」的称号，就能够覆盖过现实世界里那个虚无的自己。但现在连这个希望都已消失，所以他也因此而崩坏了。

与恭二相同，诗乃也在名为Gun Gale Online的世界里追求着所谓的最强。而且她曾觉得这样的追求让她获得某种启发，认为找到了解决自己问题的方法。

那只从记忆沼泽里伸出来的冰冷手掌终于抓住了诗乃，准备将她拖进黑暗深渊里，然而她却没办法做出任何抵抗，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切努力都是白费。

诗乃现在只有像从深沉水底浮上来的小水泡般断断续续的思考能力，但她忽然想到……

如果是那个少年，他会怎么做呢。

那个被关在假想监狱里两年，在里面夺走了数条生命的少年。在他漫长的战斗当中，应该也曾失去过重要的人吧。他一定也曾感到悔恨吧？他一定也曾憎恨过那个从他身边夺走许多东西的假想世界吧？

不，他不会这样的。他不论面临什么样的逆境，都不会抛弃自己所背负的责任。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能在与死枪那场绝望的战斗中获得胜利。

——你真的很坚强呢，桐人。

诗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呢哺。

——你好不容易救了我……我却辜负了你的好意。对不起……

桐人说注销之后会马上请警察赶来。虽然不晓得注销到现在究竟过了几分钟，但似乎是来不及了。他要是得知诗乃被杀，不知道会有什么想法。这点实在让人有点在意……

想到这里时，思绪便起了连锁反应，某种担心像盏微弱灯火般照亮了少女内心的黑暗。

桐人——那个光剑士跟委托人连络完后，会就这么算了吗？说不定他会亲自赶到我的公寓来耶？不过就算是这样，也已经来不及了。要是桐人在这房间里和新川恭二遇上了，恭二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他会逃走还是放弃挣扎呢……还是说，他也会以手里的注射器攻击桐人呢？从刚才恭二对桐人的憎恶感来看，他的确很有可能这么做。

或许自己是注定丧命于此了。

但是——一想到会连累那名少年——那就——

那就又另当别论了。

……话虽如此，但是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

横躺在黑暗当中的幼年诗乃缩成一团，拒绝由眼睛或耳朵接收任何情报。这时围着沙漠色围巾的狙击手诗乃跪在旁边，将手放在她纤细的肩膀上低声说道：

……一直以来，我们都只注意到自己、只为了自己作战。所以没办法注意到新川内心的声音。不过——虽然可能已经太迟了，最后至少也该为他人战斗一次吧。

诗乃在深沉的黑暗里缓缓睁开眼睛。一只白皙、纤细却强而有力的手伸到她面前。诗乃畏畏缩缩地握住那只手。

游戏里的诗乃微微一笑，帮助朝田诗乃站了起来。只见她动了一下粉红色的嘴唇，说出简短又清晰的一句话。

来，我们走吧。

两个人往黑暗一踢，开始朝着遥远水面晃动的光芒上升。

诗乃用力眨了一下眼，成功地再度与现实世界联机。

恭二依然用右手拿着的注射器抵着诗乃脖子，而左手则试着想要脱下诗乃上半身的运动内衣。但是他只靠单手似乎无法顺利将衣服脱下，脸上出现了焦急的表情。不久后他便开始用力拉扯快要破裂的布料。

诗乃假装被他拉动般将身体往左倾斜。注射器前端由诗乃身体上滑开，刺到了床单上。

诗乃马上把握机会以左手用力握住圆筒部分，同时右手手掌使劲往恭二的下颚推去。

在「咕」一声撞击声后，恭二往后倒去。压在诗乃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她随后又用右掌向上推了好几次，同时左手用力拉着注射器。要是没把握住这个机会，最后的一丝希望也会随之消失。

但目前恭二是以惯用手抓住握把，而诗乃只是以左手握住易滑的圆筒部位，所以两人间的拔河诗乃绝对处于下风。身体恢复过来的恭二一边用力将右手往后拉，一边发出怪声并挥舞着左手。

「呜……！」

他的拳头用力打在诗乃右肩上。当左手握住的注射器被拔走时，诗乃也由床头滚落。她的背撞上了书桌，其中一个抽屉掉了下来，里面的物品也散落一地。

背部受创的诗乃顿时无法呼吸，只能靠拼命喘息来寻求空气。而恭二一开始虽然按着被推挤的下颚，但马上就抬起头凝视着诗乃。

他两眼圆睁，因唾液而发光的嘴唇产生强烈痉挛。从嘴唇上的血丝看来，他似乎是咬到了舌头。不久后从他嘴里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为什么……？」

他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感到难以置信。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朝田同学只有我啊！能了解朝田同学的，也只有我而已啊！我一直在帮助你……一直在守护你……」

听见他这番话后，诗乃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事情。从学校回家的路上，自己被远藤她们围住并勒索金钱时，正是刚好从旁经过的恭二出手相救——

这么看来，那并不是偶然了。

恐怕恭二每天都尾随放学的诗乃，直到看见她走进家门，自己才回去登入GGO等待诗乃进入游戏。

这只能说是妄执了。诗乃虽然有稍微察觉他的危险性，却完全没注意到这恐怖的本质。这就是不肯与人交心所受的报应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诗乃内心还是感到一阵苦涩。

「新川同学……」

诗乃动着僵硬的嘴唇这么说道：

「……虽然都是些痛苦的事情……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我想今后会更喜欢才对。所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

诗乃说完便准备起身，当她把右手撑在地面上时，指尖碰到一件沉重而冰冷的物体。

她瞬间便知道是什么东西，那是自己一直藏在刚才那个抽屉深处的物体。也是现实世界里所有恐惧的象徽。那是第二届BOB大赛的参加奖——模型枪「前犬星SL」

诗乃摸索到把手后便握住了它，然后缓缓举起这把沉重的手枪对准恭二。

手中的枪，就像冰块般异带寒冷。诗乃右手的感觉马上变得迟钝，麻痹感甚至已经爬到手臂上来了。

她也知道这不是现实世界里的冰冷藏觉。就算知道这是心理上的抗拒反应，也无法阻止这种感觉蔓延。那无法形容的恐惧，就像黑色液体般由心底深处涌出来。

一尘不染的白色壁纸有如水滩般开始摇晃，壁纸后面裂开的灰色水泥逐渐浮现眼前，木质系地板褪色成绿色亚麻地毯，突出的窗户则变成了柜台。诗乃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一间老旧的邮局当中。

恭二那张被准星瞄准的脸孔突然融化。他的皮肤变为泛着油光的土黄色，上面有着很深的皱纹，此外那张干裂的嘴里还长了一口黄色乱牙。右手上的注射器不知不觉间变成发出暗沉光芒的旧式自动手枪——而诗乃手里的枪也成了同一型。

预测到接下来即将出现的光景之后，诗乃便陷入极度的恐慌中。她的胃像是整个被向上推般收缩，背肌也紧绷在一起。

不要，我不想看。我好想立刻丢下手里的黑星，然后逃离这里。

但如果在这里逃走，一切努力都会白费。与生命同样重要的东西也会就此消失。

自己以朝田诗乃的身分与发作时的恐惧战斗，以狙击手诗乃的身分与众多强敌战斗，或许这些经验永远不会带来任何结果。但是——

所谓的坚强，正是朝目标前进的过程。

诗乃咬紧牙根，以大拇指扳起击锤。刚才出现在诗乃眼前的幻觉，就像是被这声坚硬且浑厚的声音劈开般消失了。

跪在床上的恭二凝视着瞄准自己的前犬星SL，同时微微向后退。或许是感到害怕吧，他不断地用力眨眼。

他张开嘴，沙哑的声音跟着响起。

「……你想干什么啊，朝田同学。那……那只是模型枪吧。你真的以为，那种东西能阻止我吗？」

诗乃将左手放在桌边，在无力的脚上灌注力道让自己起身，同时回答恭二：

「你说过，我有真正的力量。你也说过，没有其他用手枪射过人的女孩子了。」

「…………」

恭二变得跟纸一样白的脸整个紧绷，身体更往后退了一点。

「所以，这不再是模型枪了。只要我扣下扳机，就会射出真正的子弹杀死你。」

诗乃将枪口瞄准恭二，接着缓缓移动脚步朝厨房前进。

「要……要杀了……我……？」

恭二边像梦呓般碎碎念着，并缓缓摇了摇头。

「朝田同学要……杀了我……？」

「对。要到下个世界去的，只有你一个人。」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一个人……」

恭二眼里瞬间丧失了意识的光芒。他茫然地看着天空，整个人跪坐在床上。

看见他右手松弛、注射器也半滑落到床单上，诗乃瞬间犹豫是不是该趁这个时候把东西抢过来。但若继续刺激恭二，他或许真的会完全丧失理智而攻击过来，于是诗乃继续缓缓移动到了厨房。

当视野里看不见恭二的模样时，她立刻用力往地面一踢，转身往大门逃去。

仅仅五公尺的距离，感觉却是如此遥远。她尽量不发出脚步声，以自己能跨出的最大步伐跑过厨房，当她跑到玄关前的踏脚垫并踩上去时……

垫子整个向后滑去，诗乃的身体也因此倾倒。她为了取得平衡而挥动右手，结果模型枪就这么飞出去，落在水槽里发出巨大声响。

虽然总算没有跌倒，但左膝盖却整个撞到地板上，让诗乃感到一阵剧痛。但她还是拼命伸长身体，用右手握住门把。

然而门却文风不动。这时诗乃才注意到门还锁着，于是一个咬牙解开门锁。

当「喀嚓」的开锁声传到诗乃手指上时——

一只冰冷的手用力握住她的右脚踝。

「…………！」

诗乃屏住呼吸往后一看，发现失魂落魄的恭二趴在地上用双手抓住她的脚。而注射器则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诗乃为了甩开他而死命动着脚的同时，手也全力往门把伸去准备将门拉开。但她的指尖虽然碰到门把了，却还是没将它握住。因为恭二以惊人的力量将她整个人往后拖去。

即使被恭二往厨房里拖了数十公分，诗乃依旧用左手抓住玄关的段差来抵抗。

如果在这个地方大叫，声音应该可以传到外面，但诗乃正准备扯开嗓子大叫时，却因为喉咙深处阻塞而无法吸进空气，以致于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恭二的力量已经可以说是超乎常轨了。他那身高只与诗乃差不多的瘦小身体里，不知道哪里来的这种臂力，最后诗乃的左手终于被他拖离段差。紧接着诗乃便被拉进厨房最深处。

恭二的身体立刻压了上来。虽然诗乃已经握紧右手，准备再度往上推挤对方的下颚，但她才刚碰到皮肤便被恭二的左手给抓住了。那只手腕就像被老虎钳夹紧一般，一阵激痛在她脑袋深处爆出了火花。

「朝田同学朝田同学朝田同学……」

诗乃过了好一阵子，才发现由恭二嘴里发出的奇妙声音竟然是自己的名字。恭二双眼失焦、口吐白沫，缓缓把脸贴了下来。他靠过来的嘴巴张得老大，露出上下两排牙齿来，像是准备用力撕裂诗乃的肌肤一样。虽然诗乃试着想以左手推开他，但左手腕同样没两下就被恭二的右手抓住了。

诗乃虽然双手受制，但她已经打算等恭二的脸再靠近一点时，便反过来咬住他的脖子。当诗乃的嘴巴因此而紧绷的那个瞬间——

一股寒冷气流拂过诗乃肩膀。恭二抬起头往诗乃后方看去，眼睛与嘴巴立刻瞪得老大。

正当诗乃还在想怎么回事的瞬间，不知何时门已打开，外面冲进—个宛如黑色旋风的物体——应该是某个人，直接便用他的膝盖撞击恭二的脸孔。

一阵「咚咚」声后，诗乃只能瞠目结舌地看着与恭二一起滚入房间深处的谜之入侵者。

倒地的恭二鼻子和嘴巴都流着血，一个未曾见过的年轻男性压在他身上。

那人有着一头略长的黑发。身上则穿着同样是黑色的骑士外套。诗乃当下以为他可能是公寓里的其他住户，但是男人——应该说少年，稍微转过头来大叫时，诗乃马上就知道他的真正身分了。

「快逃，诗乃！快去找人来帮忙！」

「桐……」

呆呆地呢喃完，诗乃才急忙试着起身。虽然她很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但双脚却怎么样都不听使唤。

最后诗乃手撑在水槽边缘，好不容易站了起来。他果然亲自从御茶水潜行的地方赶来这里了。这也就是说，警察应该马上就会出现。当时诗乃拼命动着无力的双脚往门口跑了几步时——

诗乃想起一件相当重要的事。

恭二拥有致命性的武器。自己得警告桐人才行。

就在她转过头，准备喊「他有注射器」的时候……

被压在地上的恭二完全失去了理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接着桐人的身体便被弹开，两个人位置互换。

「就是你……就是你啊啊啊啊！」

恭二的怒吼就像巨大扩音器产生回声般，音量大得几乎快要震破旁人的鼓膜。

「不要靠近我的朝田同学啊啊啊啊啊啊啊！」

桐人正准备撑起身体，恭二的左拳便击中他的脸，发出了沉重声响。恭二随即将右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拿出那个凶恶的枪型注射器。

「桐人——！」

当诗乃大叫时……

「去死吧～～～～～～！」

恭二也同时发出怒吼。

高压注射器刺进桐人骑士外套缝隙的T恤当中，发出「噗咻！」这般细微、尖锐却相当清晰的声音。

恐怖的是，那声音竟然与装设高性能减音器的枪械发射声十分相似。

当然，诗乃所知道的只是Gun Gale Online里假想枪械所发出来的效果音，实际上减音器会发出什么声音她当然不得而知。然而，现在这熟悉的声音对诗乃来说，就代表着应该挺身对抗的威胁。当她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往前冲去。

她几个跨步冲过厨房来到房间里，接着下意识地寻找最有效果的武器。最后她选择了桌面上的音响，右手直接拉起它的提把。

这台诗乃使用多年的机械颇有历史，与最近的壁挂式音响相比可说是异常巨大。诗乃以腰部支撑这不下三公斤重的金属长方体，迅速将它往身后一甩——

接着运用加上体重回转的力量，使劲朝嘴巴浮现陶醉笑容、脸上露出茫然表情的恭二左侧头部挥去。

击中对方时，诗乃几乎没感觉到任何撞击声与触感。但恭二以极快速度飞出去之后，他的头部撞上床架角落后所发出的沉重声响，却清楚地残留在她耳里。

过了半秒左右，头部左右两侧遭受强烈撞击的恭二才呻吟着倒地。他右手一松，高压注射器也滑了下去。

虽然不晓得那玩意儿能不能连续注射药品，但诗乃还是先将它夺了下来。这时恭二已经翻起白眼，持续发出低沉的呻吟，看样子他暂时是没办法动了。

虽然考虑要拿皮带或其他东西将恭二的手绑起来，但在这之前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诗乃去做。于是她转过身子……

「桐人……！」

然后朝向倒地的少年蹲了下去。

这个与游戏内角色同样纤细的少年以半开的眼睛认出诗乃后，以沙哑的声音说：

「被摆了一道……没想到……他会有注射器……」

「你被刺中哪里了？」

将注射器丢在一旁后，诗乃飞快拉下桐人骑士外套的拉链。

得赶快叫救护车，但在那之前该先急救，不过要怎么做才能把毒素由胸口清出来呢——诗乃脑里不断浮现各种杂乱的想法，手指也开始发起抖来。

夹克里面是一件褪色的蓝色T恤，而刚好在心脏正上方的位置有一处令人感到忧心的污渍。虽然不清楚注射器所发射的药物究竟有多少「穿透力」，但应该不是薄薄一件T恤就能阻挡的东西才对。

「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死掉！」

诗乃一边发出哀嚎般的细微声音，一边将T恤衣角由牛仔裤里拉出并且整个卷了上来。

桐人那像被削平般的肚子与胸膛立刻整个外露，以男生来说他的皮肤算是白皙了。然而胸膛中央偏右，也就是T恤有污渍的地方——竟然贴着一块奇怪的东西。

「……？」

诗乃愕然地凝视着那样物体。

那是一个直径约三公分左右的圆形物体。银色圆盘周围可以见到由黄色橡胶所制成的吸盘。而圆盘边缘又延伸出类似插座般的突起物，但上面却没有连接任何东西。

金属圆形物体的表面湿透了，还有一道涓细的液体往下流。那透明状的液体应该就是恭二所说的致命药物「Succinylcholine」。

诗乃急忙看向地板周围，并在找到面纸盒之后立刻抽了两张面纸，接着慎重地擦拭那些液体。她将脸靠近到距离桐人肌肤只剩几公分的位置，然后详细检查谜样贴片附近有没有高压液流侵入的痕迹。

不管再怎么看，桐人胸口依然看不见有任何伤痕。高压注射器前端应该是透过T恤刺中了这个直径只有几公分的金属圆，而发射出来的药物全都被这个坚固物体挡在身体外面了。她试着将手放在贴片上，马上就感受到强而有力的心脏鼓动。

诗乃眨了眨眼睛并将视线上移，看见桐人依然闭着眼睛呻吟的脸孔。

「喂……你听我说……」

「呜呜……不行了……我呼吸不过来……」

「喂，你听我说嘛！」

「……可恶……一时之间……想不出任何遗言……」

「贴在你身上的这个东西是什么？」

「……咦？」

桐人再度睁开眼睛，低头往自己胸膛看去。接着他立刻惊讶地皱起眉头，然后以右手手指触摸金属圆。

「……难道……药都打到这上面了？」

「好像是这样……这到底是什么啊？」

「……这个嘛……应该是心电图屏幕装置的电极……」

「什……什么？为什么有这种东西……你心脏不好吗……？」

「没那回事……只是为了应付『死枪』的手段……对、对了，由于我着急地乱扯，所以线断了却还有一个留在身上……」

桐人用力吐了口气之后才轻声说道：

「真是的……差点被吓死……」

「我……」

诗乃双手使劲抓住桐人的脖子，然后将他往上抬。

「——才真的被你给吓死了呢！我、我还以为你真的要死掉了耶！」

可能是叫完之后紧张感整个消失了吧，诗乃突然感觉眼前一片黑暗。她用力摇了摇头之后，才将视线往倒在稍远处的恭二移去。

「他……还活着吗？」

桐人一问之下，诗乃畏畏缩缩地伸手握住恭二瘫在地上的右腕。还好，他手上也传来了清晰的脉搏。虽然有考虑要把他绑起来，但诗乃实在没办法继续注视紧闭双眼的恭二，只好别过头去。诗乃现在已经不愿去想关于恭二的事情了。心里虽然没有一丝怒气或悲伤，却有着严重的空虚感。

诗乃蹲在地上，茫然看着滚落在地的无针高压注射器——或许应该说是真正的「死枪」几秒钟，这才终于开口说道：

「总之……先谢谢你赶来帮忙……」

桐人与平时一样单边脸颊露出微笑，接着摇了摇头。

「别客气……结果什么忙都没帮上……而且还差点迟到了，真的很抱歉。因为菊……委托人他一直听不太懂我的解释……你没受伤吧？」

诗乃点了点头。

这时，她的双眼突然流出了液体。

「咦……奇怪了……」

明明脑袋里就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流过脸颊的泪水却不停增加，滴落于地。

诗乃闭上嘴，动也不动地任由泪水从眼眶里溢出。她知道只要一开口说话，自己马上就会嚎啕大哭。

而桐人也一样没有任何动作，保持沉默。

过了一会儿，诗乃注意到远方传来警车声，但眼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大滴泪珠默默地滴下，她这才意识到——那充塞胸口的空虚，源自于深沉的丧失感。

第六卷 幽灵子弹 第十六章

此时辽阔的天空直让人联想起它身后的广大宇宙。

这种「天空的辽阔感」，是VR世界永远无法模拟出来的感觉。逝去的秋季似乎已被遗忘，湛蓝的天空里有着类似羊群的小小高积云以及薄薄的卷云飘浮着。细长电线上有两只麻雀紧靠在一起，高空中的军用飞机稍微将阳光反射了回来。

诗乃凝视着眼前这幅无限辽阔的透视图，似乎再怎么看也不会厌烦。

以十二月中来说现在的风尚称温暖，而且学生刚放学时的喧嚣也不会传到校舍后面来。平常东京都心的天空看起来总是蒙上一层薄薄的灰色，然而今天看起来却像故乡那座北方小镇一样。诗乃坐在黑色土壤外露的单调花坛边缘，将书包放在膝盖上，然后让心灵遨游在无限的空间里过了近十分钟。

只是不久之后，便有几道脚步声伴随着尖锐笑声靠近诗乃，把她由空中拉回地上。

她将努力向上抬的脖子移回来，接着拉起白色围巾，等着那几个闯入者走近。

远藤与两名同伴由校舍西北端与大型焚化炉中间的通路现身，她们看见诗乃之后便歪着嘴唇，露出了残虐的笑容。

诗乃左手拿着书包站起身来说：

「既然主动找别人来这里，自己就别迟到。」

听见诗乃这么说之后，远藤身边的一个跟班便眨着厚重的眼睑，收起笑容大叫：

「朝田啊，你最近真的很臭屁哦！」

另一个跟班也用类似的语调说：

「就是啊～这样对待朋友太过分了吧？」

距离诗乃大约两公尺的三人，各自以认为最能发挥效果的角度露出充满威胁性的眼神。诗乃先盯着站在中央的远藤那与猎食性昆虫相似的细小眼睛看。

双方沉默了几秒钟。接着远藤便露出笑容，抬起下巴说：

「算了，谁叫我们是朋友嘛。对啦，如果我们有困难，你应该会帮忙吧。刚好我们现在手头就有点紧呢……」

其他两个人听见她这么说都笑了起来。

「就先借个两万用用吧。」

远藤以像在借橡皮擦般的口气么要求着。

诗乃将没有度数的NXT光学镜片眼镜摘下后收进裙子口袋里。以最严厉的眼神看着远藤等三人，斩钉截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了。我没有钱可以借给你们。」

瞬间，远藤的眼睛又眯得更细了，看起来就跟线一样。她从眼睑缝隙里放射出执拗的眼神，以更加低沉的声音说：

「……别以为你可以一直这么嚣张下去。话先说在前面，我今天真的跟老哥把那个拿来了。你可别吓哭啰，朝田。」

「……随便你。」

诗乃心里虽然想着这群人应该不至于这么过分，但远藤竟然真的嘴角一扬便将右手伸进书包里。

那吊着大量玩偶的书包里忽然冒出一把黑色自动手枪，这光景其实倒让人感到某种黑色幽默。远藤生涩地抽出大型模型枪后，立刻以右手持枪指着诗乃。

「听说，这个可以在厚纸箱上射出一个洞来唷。虽然老哥告诉我绝对不能拿来射人，但朝田你应该不会理这种话吧？因为你早就习惯了嘛。」

诗乃的眼睛很自然地被黑色枪口吸引过去。

她的心跳立刻因此加快。耳鸣也让周围的声音逐渐离她而去。她开始呼吸急促，一股冰冷的感觉也由指尖开始向上蔓延。

但诗乃一个咬牙，振作起全部精神把视线由枪口内侧的阴影移开。她的目光随即由远藤持枪的右手往手臂移动，再顺着手臂来到肩膀、染色的头发，最后到达远藤脸上。

远藤的眼睛似乎因为过度兴奋而导致微血管浮现，虹膜也因此变成非常丑陋的浊黑色。这双眼睛的主人，只不过是个醉心于暴力的可怜虫罢了。

真正恐怖的东西根本不是枪。而是握住它的人。

可能是因为诗乃没有出现预期的反应吧，远藤焦躁地噘起嘴唇并吐出这么一段话：

「快哭啊，朝田。给我跪下来道歉。不然我真的要开枪啰。」

接着她便将模型枪口对准诗乃左脚，然后露出笑容。她的肩膀与手臂微微震动，诗乃立刻就知道她打算扣下扳机。但是子弹并没有发射出来。

「可恶，这是怎么回事！」

她虽然又扣了两、三次扳机，却只听见塑料摩擦的声音而已。

诗乃用力吸了口气，腹部鼓足力道，随即将书包丢在脚边并伸出双手。

她以左手大拇指用力按远藤的右手腕，并趁对方握力舒缓的瞬间以右手夺枪。接着，她将食指伸进扳机护弓里一转，握把便轻松地落进掌中。虽然这把枪的材质应该是塑料，却有种沉重的感觉。

「45手枪吗？你哥哥喜欢这么传统的设计啊。不怎么合我胃口就是了。」

诗乃说完便把枪枝左侧面朝远藤。

「45呢，除了手动保险之外还有握把式保险，不打开这两处保险是没办法击发的。」

「喀叽」、「喀叽」两声之后，两处保险都解开了。

「还有呢，因为它是单动式的枪械，所以一开始得自己扳起击锤才行。」

诗乃以拇指扳起击锤，扳机便随着坚固的声音稍微抬起。

她将视线从目瞪口呆的远藤等人身上移开后，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发现六公尺外的焚化炉旁边排着一列蓝色塑料桶，而其中一个桶子上还放了一个饮料罐。

诗乃将左手贴在握把旁，摆出基本的等边射击站姿。接着将右眼与照门、准星所连成的直线对准空罐。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又将枪口略往上抬，然后屏住呼吸扣下扳机。

「啪滋」的细小声响后，些微后座力传到诗乃手上。这把45确实地展现了后座力，橘色子弹随之飞出。

由于诗乃不熟悉这把枪的弹道，所以原本以为第一发子弹会射偏。但子弹运气很好地刚好擦过空罐最上方，反而让诗乃本人吓了一跳。铝罐发出「锵」一声，便像陀螺般旋转起来，最后终于倒下并从桶子上掉了下去。

诗乃「呼」一声松了口气，然后把枪放下。这时远藤嚣张的气焰已经完全不见踪影，只能茫然站在原地。当诗乃看向她的眼睛时，她立刻很害怕地闭紧嘴唇并往后退了半步。

「不……不要……」

听见她发出害怕的声音后，诗乃便将严厉的视线缓和了下来。

「……确实，这玩意儿不要拿来射人比较好。」

她边说边将击锤扳了回去，然后把两处保险关闭。当诗乃交出握把时，远藤的身体虽然震了一下，但还是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把模型枪接了过去。

诗乃转身捡起书包，再度用力拉了一下围巾。她对身后的三个人道了声再见便开始往前走去，但远藤等三人毫无反应。直到诗乃走过校舍转角并从视野当中消失为止，三人就只是默默地呆立在那里。

看不见远藤等人的瞬间，诗乃的双脚马上失去力量，整个人也差点瘫在地面上。她最后是将手撑在校舍墙壁上才勉强站稳身子。

诗乃耳朵旁出现震天巨响，血流似乎正以极快的速度流经太阳穴。胃酸逆流让她的喉咙深处隐隐发疼。如果有人要她再做一次刚才的举动，她一定会表示自己办不到。

即使如此——这依旧算是第一步。

诗乃强行鞭策软弱无力的脚，迫使自己再度迈开脚步。模型枪那冰冷的重量依然紧贴在手掌上挥之不去，但将手掌摊在干燥的寒风之下后，感觉终于慢慢变淡。她以麻痹的手指拿出眼镜，悄悄地戴了上去。

她横越连结校舍西边楼梯与体育馆的走廊，走了一阵子后来到操场边缘。经过运动社团边跑边发出加油声的学生旁，再穿越田径场南边的小树林后，正门广场便出现在眼前。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准备踏上归途。当诗乃准备快步穿过这些人往校门前进时，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有些女学生站在围墙内侧瞄着校门，并交头接耳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诗乃注意到当中有两个是班上和她交情还算可以的女生，于是她朝这两人走去。

其中一名长发戴着黑框眼镜的学生注意到诗乃后，微笑着举起了手。

「朝田同学，你要回去了吗？」

「嗯——你们在做什么啊？」

一问之下，另一个将栗色头发绑成两条辫子的女学生便耸了耸肩，笑着回答：

「你听我说唷，校门口那边有个制服不是附近学校的男孩子。他把摩托车停在那里，还带着两顶安全帽，看来应该是在等我们学校的学生。虽然这样很八卦，但总是会想知道究竟谁那么大胆敢叫男朋友来门口接送，对吧？」

听到这回答的瞬间，诗乃马上意识到自己脸色一片苍白。她确认了一下手表，然后拼命在内心喊着「不会吧」。

对方确实跟她约好这个时间在校门口碰面，而且那个人也说了「别浪费电车钱，我骑摩托车来载你吧」这样的话。但他应该不至于会旁若无人到把车停在校门正前方才对——

……不，那家伙确实有可能这么做。

诗乃畏畏缩缩地把身体靠在围墙上，从校门内侧窥视外面，马上就感到全身无力。那个穿着未曾见过制服的男学生，身体靠着放下脚架的鲜艳小型摩托车，手里还拿着两顶安全帽，一脸呆滞地看着天空——他无疑就是前天才认识的那个少年。想到自己得在十几个人的注视下主动向对方打招呼并坐上摩托车后座，诗乃便羞得连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她在心里嘟囔了一句「真想从这里注销」后，便挤出仅有的勇气转向身旁的同班同学。

「呃……那个……他……是我朋友啦……」

她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说完后，女学生镜片后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咦……是朝田同学？」

「是、是什么样的朋友？」

另一个女生也发出这样的叫声。注意到周围因为这些声音而把目光聚集过来后，诗乃只能抱住书包然后把肩膀缩小到极限……

「对……对不起！」

接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就边道歉边跑了起来。

听见背后传来「明天给我好好说明清楚唷～」的声音时，诗乃已经穿越青铜校门来到回车道上。

即使她已经来到身旁，这名胆大包天的来访者还是一脸痴呆地看着蓝天。

「那个……」

对他搭话之后，对方才眨了眨眼并且将目光移了回来，接着脸上浮现慵懒的笑容。

「啊，午安啊，诗乃。」

在这种明亮的阳光下再度见面，便让人觉得现实世界的桐人有种远离尘世的透明感。他略长的黑发让肌肤显得更加白皙，而使人惊讶的纤细身体更是与他在假想世界里的虚拟角色颇为相似，像个少女一样。

这种脆弱感，或说有点弱不禁风的气息，让诗乃想起他曾经历过的两年俘虏生活，不由得把原本打算说出口的苛刻言词给收了回来。

「……午安……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也才刚到而已——话说回来……怎么好像……」

桐人这时才容易注意到校门附近围观的学生们。他往四周看了一圈后才说：

「……大家都在看我们耶……」

「拜……拜托……」

诗乃的声音里还是出现了些许无奈。

「把摩托车停在别人学校正门口，想不被注意都难吧！」

「是……是这样啊。那……」

少年脸上忽然出现了戏谑的笑容。诘乃在假想世界里已经见过这种微笑好几次了。

「如果继续待在这里，不晓得生活指导老师会不会冲来这里发飙耶？似乎很有趣呢。」

「别……别开玩笑了！」

实际上，老师真的有可能会过来。诗乃反射性地回头看了一下校门，然后低声叫道：

「快、快点走吧！」

「是是是……」

桐人将挂在握把上的淡绿色安全帽拿下来递给诗乃，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这家伙的内心世界跟在GGO里把我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促狭鬼一样，不能被他的外表给骗了——诗乃在内心这么告诉自己，同时接下安全帽。她将书包斜背，套上半罩式安全帽，接着手便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扣上安全扣环而停了下来。就在这个时候……

「抱歉。」

桐人的手伸过来，迅速替她将安全帽扣好。诗乃的脸再度一阵火热，赶紧把面罩拉下来。她已经开始担心明天在教室里被要求说明时该怎么办了。

「……诗乃，那个……你的裙子不要紧吗？」

「我里面有穿体育短裤。」

「不、不是这个问题吧。」

「反正你在前座又看不见。」

向桐人报了一箭之仇后，诗乃便迅速跨坐到摩托车后座上。因为小时候常坐在祖父的老旧本田小狼90的后座，所以她已经很习惯了。

「那……你要抓好唷。」

桐人转动钥匙后，现在已经很少见的内燃机关立刻爆出尖锐声响，诗乃再度缩了一下脖子。但是传递到腰上的震动与排气的味道十分令人怀念，她不禁露出微笑，然后把手绕过桐人纤细的身体。

要由她学校所在地文京区汤岛到目的地中央区银座，如果搭地下铁可真有些麻烦，若从地上移动倒是很近。

由御茶水经过千代田大道抵达皇居时，摩托车为了安全起见慢慢沿着护城河前进。幸好今天天气相当不错，吹拂过脸上的风让人感到相当舒服。通过大手门前之后，他们由内堀大道经晴海大道然后左转穿越JR高架桥，再来就是银座四丁目了。

虽然速度跟乘三轮越野车逃离死枪追杀时可以说有天壤之别，但他们依然只花了不到十五分钟便到达目的地。桐人随即把摩托车停了下来。

手上拿着安全帽的诗乃，被桐人带到一间她从未去过的高级咖啡厅。推开门瞬间，身着白衬衫与黑色领结的服务生对他们深深鞠躬，诗乃不禁慌了手脚，显得有些狼狈。

她听见服务生问「请问是两位吗」时，觉得这不就像是……而更加慌张，但店里面忽然传来一道毫无顾忌的声音，破坏了整个高雅气氛。

「喂～桐人，这边这边！」

「啊……我们和那个人约好了。」

桐人说完后，服务生面不改色地表示「了解了」，然后便鞠了个躬往前走去。店里满是购物途中的贵妇，他们两个穿制服的高中生看起来实在非常突兀。诗乃只能缩起身体，战战兢兢地走在擦得异常光亮的地板上。

一名穿着深蓝色高级西装、打着斜纹领带，脸上还戴着黑框眼镜的高瘦男人，从两人的目标桌后方站起身来。诗乃虽然听说过他是公务员，但这人除了散发出白领阶级的气息之外，看起来也有点像学者。

依照男人指示在窗边椅子上坐下后，立刻就有毛巾与包着皮革的菜单出现在眼前。

「来，尽量点不要客气。」

仿佛被男人的声音催促般而翻开菜单后，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三明治和意大利面等简餐就不用说了，连甜点的字段后面也全都标示着四位数字。

正当诗乃惊讶得不知如何是好时，旁边的桐人冷哼了一声说道：

「别跟他客气比较好。反正花的是国民的血汗钱。」

少女偷瞄了对方一眼后，发现眼镜男也微笑着连连点头。

「那、那……我就点这个搭配小红莓酱的起司幕斯蛋糕……还有伯爵茶。」

诗乃边点餐边在心中铁青着脸大叫「呜哇竟然要两千两百圆」，没想到身边的桐人竟然开口就说——

「我要苹果烤布丁、蒙布朗蛋糕和义式咖啡。」

诗乃已经不敢想象这样总共要多少钱了。

服务生深深一鞠躬后先行离开，眼镜男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黑色皮制名片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名片递给诗乃。

「你好。敝人是总务省综合通信基盘局的菊冈。」

他以平稳的声音报上姓名后，诗乃急忙接下名片，然后点头回了个礼。

「你、你好。我是朝田……诗乃。」

话才刚说完，这个名叫菊冈的男人便正色低下头说：

「这次因为我们的不小心而让朝田小姐遇上这么危险的事情，实在是非常抱歉。」

「不……不会，你太客气了。」

当诗乃再度慌张地低下头时，桐人便从旁插嘴说：

「让他好好道歉比较好唷。如果菊冈先生能够调查得再认真一点，我们就不会遇上那种危险了。」

「……听你这么说实在让我汗颜不已。」

菊冈虽然像被个斥责的小孩般低下头，但随即抬起眼睛继续说道：

「不过，桐人你也没料到『死枪』竟然会是一组人吧？」

「是没错啦……」

桐人说完便靠在像古董的椅子上，传出「叽」的一声。

「总之呢……先告诉我们目前为止知道了什么事情吧，菊冈先生。」

「那是当然……但从破解他们的犯罪计划到现在也才两天而已。要把所有事情了解清楚还得花上一段时间……」

菊冈拿起自己面前的咖啡杯并喝了一口，这才继续说下去：

「刚才我说是一组人，但他们实际上共有三个成员。至少根据首脑新川昌一的供词，他们总共有三个人。」

「这个名叫昌一的人，就是在BoB里袭击我和诗乃的破斗篷对吧？」

菊冈轻轻点头肯定了桐人的质问。

「我想应该是他没错。从他家没收那顶AmuSphere中所含的登入记录，可以查到他的确在那时候连线到Gun Gale Online。」

「自宅……这个叫新川昌一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主谋就是他吗？」

「……要说明这件事呢，就得从二〇二二年的SAO事件以前开始说起才行。不过在那之前……」

服务生刚好在这时推着放有大量盘子的小推车走来。等服务生无声地将这些盘子排在桌子上并离开后，菊冈便以手势请诗乃他们不用客气。

虽然没什么食欲，但小小的蛋糕应该还吃得下。与桐人一起说了声「那我就不客气了」之后，诗乃便拿起了金色叉子。

她将淋有鲜艳红色酱料的乳白色矩形切下一小块并放进嘴里。除了起司极度浓缩的厚重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之外，蛋糕本体更是入口即化。惊讶的诗乃立刻起了打听食谱的念头，但转念一想就知道，即使出言询问店家也不可能透露。

她不知不觉便将蛋糕吃了一大半，这才放下叉子拿起红茶杯。含了一口略带有柑橘香味的温热液体后，内心深处的紧张感似乎也稍微舒缓下来了。

「真好吃……」

诗乃低声说道，菊冈听见后高兴地笑着说：

「本来呢，美食应该要搭配欢乐话题才能够相得益彰。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改天有空时再过来。」

「这、这样啊……」

不断吃着眼前金褐色蒙布朗小山的桐人，这时笑着泼了菊冈一盆冷水。

「我劝你还是不要。这男人的『欢乐话题』不是臭就是恶心。」

「太、太过分了吧。我对东南亚的旅行经验很有自信呢……算了，在那之前我们还是来谈谈这个事件吧。」

菊冈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拿出超薄型平板计算机，然后以修长的手指点着画面。

诗乃稍微绷紧身体，准备听这个有点像老师的男人开口说话。

她当然想知道关于「死枪」事件的所有情报。然而心底同时也有一道微小的声音呢喃着「不想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了」。

或许自己内心某部分还相信着新川恭二吧。即使被那个恐怖的注射器抵住脖子，诗乃还是无法完全憎恨恭二，也无法完全舍弃对恭二的好感。当时那个人不是真正的他，而是某个侵入他脑袋的人让他做出这种事——诗乃心里还是想相信这种说法。

礼拜天深夜里发生的那件事，已经过了大约四十个小时。

那天夜里——当诗乃在桐人的催促下去浴室洗了把脸并换下运动内衣后，警察也来到了她的房间。

头部遭受重击而意识模糊的新川恭二当场遭到逮捕，接着就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去了。

为了慎重起见，诗乃和桐人也被送往别家医院，并在里面接受了制式化的检查。值班医师告诉诗乃，她除了几处擦伤之外没有什么大碍，随后警察便在病房里开始侦讯，她努力运作着像是蒙上一层薄纱的浑沌脑袋，告诉警察实际在房间里发生的事情。

虽然她本人没有感觉，但医师判断诗乃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已经到了极限，所以警察的侦讯也暂时在凌晨两点告一段落。这天晚上诗乃就在病房里过了一夜，而隔天早上六点醒过来后，她先是拒绝了医师的建议回到公寓，然后又到学校去上课。

她就这样在昏昏沉沉之中度过了星期一，也就是昨天的上课时间。虽说恭二持续逃学，但他依然设有学籍，所以诗乃以原本为校方一定老早就知道这件事了，结果学校里竟然没有任何一个学生在讨论。

当诗乃完全无视远藤等人的呼叫直接回到公寓时，警车已经在家门前等她了。换完衣服后，诗乃和警察一起来到昨天那家医院，在医师简单问诊后便接受第二次的侦讯。这回反而是诗乃提出许多与恭二相关的问题，但譥察只告诉她——恭二的伤没有大碍，目前在侦讯当中依然保持着沉默这样的情报而已。

基于「警备上的理由」，所以警察要诗乃当天晚上也在医院里过夜。她在吃过晚饭并淋完浴后，便拨了通简短的电话给老家的祖父母与母亲，最后才躺在医院为她安排的病房里。一躺到床上，诗乃便立刻陷入深沉的睡眠，而记忆也就在这里中断了。虽然感觉上似乎做了个很长的梦，她却完全不记得内容。

隔天星期二——也就是今天早上，便衣警车再度送她到公寓。当她下车时，警察对她说「你的侦讯就到此为止」。虽然是件好事，但是要怎样才能知道事件今后的发展呢……诗乃边这么想边准备上学。当她正为了做早餐而切西红柿时，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是桐人打来的。他一开口便问诗乃放学后有没有空，而诗乃也反射性回答了一声「嗯」。

就这样，诗乃目前就坐在桐人身边，等待着他所说的「委托人」——也就是身为国家公务员的男子开口说话。

菊冈将视线由平板计算机上移开并抬起头来，接着因为怕周围的人听见而降低声音说：

「综合医院院长的长男新川昌一从小体弱多病，国中毕业之后一直往返于自家与医院之间。甚至还晚了一年才进高中就读……因此他的父亲老早就放弃让昌一继承家业，把这个重任交到了小他三岁的弟弟恭二身上。院长从小学开始便替恭二请了家教，有时还会亲自指导他功课，对于昌一可以说是不闻不问。哥哥是因为不受期待，但弟弟则是因为倍受期待而被逼入绝境……这是他们两人的父亲在接受侦讯时所说的。」

菊冈这时稍微停顿，用咖啡稍微润了一下嘴唇。

诗乃将目光往桌面移去，试着想象「父母亲的期待」究竟是怎么样的感觉。但是无论她怎么试，都没办法了解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尽管两个人曾经那么接近，自己却完全没注意到恭二处于那么大的压力之下。我只是拼命处理自己的事情，根本没有想到要用真心与人交流——诗乃再次注意到这件事，胸口感到一阵痛楚。

菊冈继续说道：

「——不过，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他们兄弟的感情依然不错。昌一自高中休学之后，便将网络当成心灵寄托，最后更玩起了MMORPG，而他的兴趣立刻就影响了弟弟。后来，哥哥成为『Sword Art Online』的俘虏，待在父亲的医院里昏睡了两年。他生还后，恭二便把他当成某种偶像……或许也可以说是把他英雄化了吧。」

诗乃这时注意到，身旁的桐人呼吸里带着些许紧张的心情。但是菊冈那低沉平顺的声音顿了一下便接着说：

「昌一生还之后有一阵子完全没提及SAO时代的事情，但在结束复健回到自家之后，他就对着恭二吹嘘自己在那个世界里杀了多少玩家，有多少人害怕他这个臭正的杀戮者……对当时在校成绩不佳又遭受高年级生恐吓的恭二来讲，昌一所说的事不但不会令他感到厌恶，甚至让他感觉到一种解放感与爽快感。」

「那个……」

诗乃轻声打岔，菊冈便抬起了头，并且像是要催促她继续说下去般歪了歪脖子。

「这些事情……是新川同学，不，是恭二说的吗？」

「不，这些都是根据哥哥的供述所做出来的推论。昌一在警察的侦讯里可以说是无所不答。包含对弟弟心理的推测在内。但恭二与哥哥完全相反，到现在依旧保持着沉默。」

「这样啊……」

恭二的灵魂究竟彷徨在怎么样的地平在线，诗乃实在无法想象。她甚至觉得，若现在登入GGO，就可以在两人相约碰面的酒馆角落，看见镜子待在那里……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

「啊，请继续说吧……」

菊冈听见诗乃的话后点了点头，接着再度瞄了一眼平板电脑。

「让他们两兄弟踏上这条『不归路』的关键为何，我们不得而知，只能试着推测……但昌一应该是受到恭二的邀请才会玩Gun Gale Online。昌一身上虽然没有许多SAO生还者会出现的VR世界恐惧症，但他刚开始玩时似乎并不是那么热中。他表示与其到练功场打怪，倒不如待在街上观察其他玩家，然后幻想要怎么杀了他们还比较有趣。不过，自从他在现实世界里以金钱交易（RMT）取得『透明化斗篷』之后，这一切就改变了。」

「RMT……」

诗乃不禁发出声音。死枪身上那件拥有「超颖物质光学迷彩」机能的斗篷，应该是魔王级怪物在超低机率下才会掉落的极稀有宝物。价钱应该会比黑卡蒂Ⅱ高出不少才对。

「那个……我想那应该很贵吧……」

她说完后菊冈便点了点头，接着又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摇头回答：

「据说大概值三十多万日币。但是昌一似乎每个月都会从父亲那里拿到五十万日币的生活费。」

「这也就是说……那把大型狙击枪和稀有素材制成的刺剑，也都是用钱买来的啰……幸好SAO里没有商城或是RMT这种东西……」

桐人低语时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在开玩笑。而菊冈也认真地点点头并继续说下去：

「确实如此——昌一自从能用那件斗篷让自己消失后，便一直在街道里磨练不让其他玩家注意到自己的技巧。这时候他还只是觉得跟在人家身后很有趣而已……然而某一天，他发现自己跟踪的对象走进总统府操纵起游戏里的装置。昌一灵机一动取出望远镜，试着从柱子阴影处窥视仪器画面，结果他马上就发现上头填了那个人在现实世界里的真实姓名与地址等个人情报……」

「也就是说……他不是为了获得情报才买那件透明斗篷，实际上正好相反……是先有了那件斗篷才会做这种事吗……」

桐人叹了口气，便将背部深深靠在椅背上。

「……从以前开始，不论什么样的MMO里都有类似『隐身』的技能。没有的反倒比较稀奇呢。但是……我觉得VRMMO里的隐身术很容易被拿来用在坏事上。至少应该禁止在街道里使用才对……之后你要投书到ZASKAR反应一下啊，诗乃。」

话题忽然转到自己身上，诗乃只好急忙回答：

「你、你自己去投啦……不过，这么说来那件斗篷就是『死枪』诞生的原因啰。」

这句话的后半部当然是对菊冈所说。戴眼镜的公务员点了一下头，然后目光转回平板电脑。看见他那温和的面容后，诗乃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这种事情现在根本不重要，所以诗乃也就没有多说些什么。菊冈接下来的话语，便从夕阳照射下的桌面流过。

「……应该可以这么说吧。昌一反射性地记住偷看到的个人情报，然后在注销后将它写了下来，这时候他似乎还没有什么具体的犯罪计划。不过盗取玩家的真实情报这种行为让他感到兴奋，之后每天都花上好几个小时待在总统府大厅里，等待着输入真实地址的玩家出现。最后他总共得手了十六名玩家的本名与地址。在这当中……朝田诗乃小殂，你的情报也包含在内。」

「…………」

诗乃微微点了点头。从九月开始，那就是第二届BoB大赛之前了。当时报名的玩家至少也有五百人左右，就算里面只有一半的人想要获得模型枪而输入真正的姓名与地址好了，要从这些人里面盗取十六个人的真实情报并非不可能。

菊冈继续说明道：

「十月的某一天。弟弟恭二对昌一表明在角色育成上碰到了瓶颈。他当时似乎是以非常怨恨的口气说『都是被ZXED散布的假情报所害』。而昌一这时候想起自己拥有那个ZXED的本名与地址，便将它告诉了恭二。」

没错。恐怕就在这个瞬间，恭二心里假想与现实世界的隔阂开始融化了。

「昌一表示，这不是其中一个人独自想出来的计划。」

菊冈平顺的声音滑进诗乃耳中。

「据说就在他们两个人讨论该怎么靠ZXED的个人情报来处刑时，『死枪』计划的概念也逐渐成形。但昌一表示，起初两个人只是说着玩而已。在游戏里枪击的同时，也在现实世界下手杀害玩家……这说起来简单，真要实现还是有几个困难点存在。两个人经过连日的讨论之后，慢慢将这几个计划上的障碍一个个克服。而他们所遇见的最大难关，就是解开电子锁的万能钥匙，以及注射器与药品的入手方法……」

「大医院里面，应该有紧急时能开启病患家门的合法万能钥匙才对。我想他们父亲的医院里也……」

听见桐人的话后，菊冈像是要吹出无声的口哨般噘起了嘴唇。

「不愧是桐人。其实政府之所以会推广住宅用免钥匙感应门锁，就是要加强管理长久以来不可侵犯的个人住宅这块领域……不过这可是机密唷。总之他们两个人费尽苦心从父亲的医院里偷出开锁装置、高压注射器以及Succinylcholine这种药物。根据昌一供述，其实像这样不断实行计划的过程本身就是游戏了。他说这跟在SAO里收集目标队伍的情报，准备所需装备然后实行袭击完全一样。据说他还对听取自己供词的刑警表示『你不也是这样吗』。意思似乎是：游戏也是到处NPC说话、收集情报，最后抓住悬赏的犯人后把他交出去换取赏金。警察做的事其实也没什么两样。」

「我看你还是别完全相信他所说的话比较好唷。」

桐人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菊冈听见之后便皱着眉头问：

「是吗？」

「嗯。或许那个昌一有一部分真的这么认为也说不定；但那家伙身为『赤眼沙萨』时，虽然不断对自己与周围的人辩解说这不过是游戏罢了，但他很清楚玩家真的会死亡，才会对杀人行为如此着迷。对他来说，不论是在假想世界还是现实世界，只有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才是真实的。现实世界的感觉愈来愈稀薄……这或许可以说是VRMMO的黑暗面吧。」

「嗯。那么你……你的现实又如何呢？」

原本还以为桐人在菊冈这么一问之下，应该会露出他常见的促狭笑容，但他却以异常认真的表情凝视着上空的某一点。

「……确实有一部分遗留在那个世界里了。所以现在我这个人的质量已经减少了。」

「你不会想要把它拉回来吗？」

「别问这种事情好吗。这是我个人的隐私。」

桐人这次真的露出苦笑，然后瞄了诗乃一眼。

「——关于这部分，诗乃你又如何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诗乃不禁感到有些困惑。她不习惯将嗯考转化成语书，但最后还是努力地试着将心里的想法表现出来。

「那个……桐人你刚才说的和你之前的发言完全不同。」

「咦……？」

「你之前曾说过『根本没有什么假想世界』。还说那个人所在之地就是现实。虽然有许多VRMMO游戏，但玩家并非每到一个世界就会被它分割对吧？目前我所在的……」

诗乃伸出右手，以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桐人的左腕。

「这个世界，才是唯一的现实。就算这里是AmuSphere制作出来的假想世界，对我来说也是现实……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桐人睁大限睛看着诗乃好一会儿，让诗乃觉得很不好意思。接着他才露出看起来没有任何戏谵成分在的微笑。

「……这样啊。说的也是。」

桐人说完便瞥了菊冈一眼然后说：

「刚才诗乃说的话，你要好好记下来啊。那或许是这个事件里唯一的真理也说不定。」

「——别开我玩笑啦。」

诗乃右手握拳往桐人肩膀轻轻捶了一下才又转回正面。这时菊冈不知为什么也一直盯着诗乃看，最后可能有些不好意思而改为凝视着空蛋糕盘。

「嗯，你说得没错。而昌一他的情况——刚好和朝田小姐完全相反。变成了自己不在的地方才是现实……」

「那个男人不断重复『一切都还没结束』这句话。说不定，那家伙是还没完全从艾恩葛朗特回来吧……茅场晶彦他『创造新世界』的目的——或许从那座浮游城完全崩溃之后才得以实现呢……」

「别说这种吓人的话。他的死还充满了许多谜团……不过那和这个事件没有关系吧。我们言归正传……昌一他要从实行计划的准备阶段进入实际入侵目标房间注射药物的阶段时，可以说完全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当时直接对最初的牺牲者『ZXED』……也就是茂村保下手的就是昌一。十一月九日晚上十一点左右，他使用开锁装置打开目标房门并入侵到房间里。十一点三十分，他利用高压注射器对为了参加『MMO动向』访谈而戴上AmuSphere的茂村被害人下颚内侧注射药液。他用的是名为Suxamethonium chloride，别名Succinylcholine的肌肉松弛剂，茂村被害人的呼吸与心跳急远停止并因此而丧生。也就是说，同一时间在GGO内枪击ZXED的是弟弟恭二……」

听见恭二的名字，诗乃的肩膀抖了一下。前天晚上恭二跨坐在她身上的时候，曾经有提到过ZXED，当时那种怨恨的声音又在她耳里响起。

因为ZXED散布的情报而在能力值分配上出了差错，导致自己无法争夺「最强」的宝座——即使有身为超级AGI型却还是强得不象样的「合风」这个例子否定了恭二一厢情愿的想法——他对ZXED的怨恨甚至强过那些在现实世界霸凌并勒索他的高年级学生。

不——我错了……当时对恭二来说，现实世界已经是……

「第二名牺牲者薄盐鳄鱼子，也是由昌一在现实世界里下的手。使用的方法几乎完全相同。他们选定了七个人作为攻击目标。而这些目标的共同条件都是独自住在东京都内，而且家门的电子锁若非不会留下开锁纪录的旧式锁，就是门口附近藏有预备钥匙……」

「要调查这些资料一定花了不少工夫吧。」

听见桐人的感叹之后，菊冈也绷着脸点了点头。

「应该花了许多时间与劳力才对。但是——在夺取了两条生命之后，似乎还是没有任何玩家相信『死枪』的传闻。」

「嗯嗯……大家都觉得只是无聊的假情报而已——我也是。」

诗乃这么低声说道，而菊冈也完全同意她的看法。

「是啊。我和桐人也考虑了各种可能性，最后还是只得到『这是谣言』的结论。不过，我们在推测的过程当中就已经出错了……」

「如果……能早个一天注意到真相，就能保住决赛那两名玩家的性命了……」

听见桐人那痛心的声音后，低着头的诗乃轻声对他说：

「——可是你救了我。」

「不，我什么忙都没帮上。那都是靠你自己的力量。」

诗乃瞄了桐人一眼，然后心里有了「说起来，到现在都还没好好向他道谢呢」的想法，但这时候菊冈再度开口说道：

「如果没有你们两个的努力，在事件引起注意之前．名单上的七个人应该都会遭到他们的毒手。所以你们不用太过自责。」

「是没有自责啦……只是想到VRMMO的风评又会因此变差，就觉得很不甘心。」

「这些由『The Seed』所长出来的新芽才没有脆弱到会因为这种事而枯死呢。现在这些无数的树苗已经聚集起来，形成跟世界树相当的参天巨木了。真是的，不知道是哪个家伙撒出这些种子的！」

「……谁知道。你还是赶快讲下去吧。」

桐人干咳了几声，催促菊冈继续。

「嗯……不过，我想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他们两个发现死枪的威胁完全没有扩散之后感到相当气愤，于是决定进行更大的恐怖行动。兄弟俩接着就订定了在第三届最强者决定战，通称Bullet of Bulletsg决赛里一次杀害三个人的计划。而成为他们目标的玩家是……『Pale Rider』、『Garret』还有『诗乃』……也就是朝田小姐你了。」

「…………」

诗乃听完后便点了点头。其实诗乃当然也认识成为第四名牺牲者的Garret。他是一位拿着古董温切斯特来复枪的时髦男子。诗乃想起算是他注册商标的牛仔帽，然后在心里替他默祷了一番。这时她忽然又注意到一件事而开口：

「啊……话说回来，这或许只是偶然也说不定……」

「什么事？」

「成为目标的七个人可能还有一个共通点。那就是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能力全部都是非AGI型。」

「哦……？这是什么意思……？」

「新川同学……不对，恭二因为纯粹只加强AGI值，所以才会在游戏中遇上瓶颈。我想……他应该对其他类型……特别是STR值充裕的玩家有种复杂的感情才对。」

「唔……」

菊冈顿时说不出话，只能盯着平面计算机的画面。

「你的意思是说……他的动机自始至终都是来自于游戏内部吗……这下子检察官要起诉他可就有点难度了……但真的会这样吗……」

菊冈似乎无法相信，不断摇头。这时候桐人感叹地发言：

「不……我觉得确实有可能。对MMO玩家来说，角色的能力值可以说是绝对的价值基准。我就知道有人以恶作剧的心态，趁朋友在操纵窗口分配能力值时推了一下他的手，结果害朋友加错了一点，最后两个人大吵一架然后互相残杀了好几个月……当然这都是在游戏里面啦。」

诗乃也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会有这种事情发生。然而菊冈只是瞪大了眼睛，接着再度摇了摇头。

「看来检察官、律师、法官，还有陪审员都必须先有过潜行到VRMMO里的经验才行了。不——应该是要考虑制定相关法律的时候了……嗯，不过那也不是我们要烦恼的事情。欸……我们刚才说到哪了？」

他戳了一下平板电脑，接着轻轻点头。

「对了对了，讲到他们选了三个人当目标。但是——与前两次杀人时不同，要在BoB决赛里实行计划有很大的障碍。由于游戏内的『死枪』与游戏外负责实行的人在这段时间里没办法联络，所以要让双方的射击时间同步可以说相当困难。最后这个问题是勉强靠着在游戏外也能收看的实况转播来解决，但……」

「实行起来依然相当困难吧。还有移动的问题。」

插嘴的桐人愁眉苦脸的继续说道：

「我就是疏忽了这一点。一开始才会认定死枪只有两个人……」

「原、原来如此。他们似乎是选了三个离自家住得最近的人当目标……像Pale Rider是住在大田区大森，距离Garret住的川崎市武藏小杉并不远，但朝田小姐住的文京区汤岛就相当遥远了。此外，之前一直希望担任死枪的恭二，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担任现实世界里的实行者。昌一虽然有电动摩托车，但恭二还没有驾照——于是昌一便邀请新的伙伴加入计划。嗯……那个人的本名是金本敦，现年十九岁。是昌一的旧识——或许应该说……」

菊冈瞄了桐人一眼。

「是他SAO时代的公会伙伴。角色名称是……『强尼·布莱克』。你有听过……」

「有。」

桐人垂下视线，微微点头。

「他在『微笑棺木』里和沙萨搭档，是个用毒小刀的玩家。当时这两人也袭击了好几位玩家并杀了他们……可恶……早知道会这样……那时候就应该……」在他说出接下来的话之前，诗乃便迅速伸出右手用力抓住桐人的左手。同时她也紧盯着桐人的眼睛，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光是这样，桐人便了解她的意思了。

桐人瞬间露出宛如幼儿般哭中带笑的表情，以眼神表示自己知道了。但他那种表情马上消失，变回了平时的那张扑克脸。这时诗乃也把手指从他冰冷的手上移开，转回前面。对面一直盯着两人看的菊冈马上继续说明：

「……在昌一的供述里，没有提及这个强尼·布莱克——也就是金本——是否积极参与这次计划。对昌一来说，金本似乎是个某些部分让人难以理解的人物……」

「直接问那个叫金本的不就得了。」

桐人说的再简单不过，但菊冈又摇了摇头。

「还没逮捕到他。」

「咦……」

「新川恭二先在朝田小姐的公寓里被逮捕，而四十分钟后他哥哥昌一也在自己家里遭到逮捕。接着警方根据昌一的供词，于两小时后赶到金本位于大田区的公寓，但房间里面没有任何人在。虽然那栋公寓仍在监视之下，但目前还没有逮捕到金本的消息。」

「……可以确认就是他在决赛当中杀害了『Pale Rider』与『Garret』吗？」

「应该就是他没错了。昌一表示有交给他与恭二手上相同的高压注射器与药筒。虽然我们还没发现这些凶器，但已经在牺牲者家里找到与金本DNA相符的毛发了。」

「药筒……」

诗乃听见这让人联想到弹药筒的名词后，不禁感到有些寒意。恭二将注射器抵在她脖子上，低语「这才是真正的死枪」的声音又出现在脑海里。

桐人似乎也跟诗乃有相同的感想，只见他绷着一张说：

「药物是不是在杀害另外两个目标时用完了呢？」

但是菊冈又摇头给了否定的答案。

「没有……虽然一根药筒份量的Succinylcholine就已经足够致人于死地，但昌一为了慎重起见，一共给了他三根药筒。所以他可能还剩下一根。这就是为什么警察要从星期一起持续保护你们到今天早上的原因。尤其是朝田小姐可能还处于危险当中。」

「……你是说强尼·布莱克可能还会加害诗乃吗……？」

「没有，这只是为了慎重起见。警方也觉得应该不要紧了。因为他们的死枪计划已经崩溃，现在就算袭击朝田小姐也没有任何好处，再说金本与朝田小姐之间也没有利害关系或是私人恩怨。现在东京都心的自动识别监视摄影机网络已经开始试用，我想他应该逃不了多久才对。」

「那是什么东西……？」

「通称S2系统，计算机会自动解析摄影机所拍摄下来的脸孔然后寻找通缉犯……嗯，详细情形是秘密就是了。」

「这可真是惊人。」

桐人绷着脸喝了一口咖啡。

「我也有同感。总之呢，我想金本被逮捕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回过头来说整起事件吧……」

菊冈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移动了一下，然后立刻耸了了耸肩并抬起头说：

「剩下来的你们应该比我还清楚。新川恭二在大会结束后马上到朝田小姐家发动攻击，幸好没达成目的便被逮捕。接着新川昌一也被逮捕，剩下来的金本敦正在通缉中。他们两兄弟目前依然在警视厅本富士署里面接受侦讯。抱歉花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但我的事件报告就到此为止了。这是我目前得到的所有情报……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那个……」

虽然觉得这可能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但诗乃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新川同学……恭二他今后会怎么样……？」

「嗯……」

菊冈用手指将眼镜往上推，沉吟了一下。

「昌一目前十九岁，恭二则是十六岁，所以他们会接受少年法的审判……但这是事关四条人命的大案件，所以少年法庭应该会把案子送回检察官手上。再来他们恐怕就要接受精神鉴定了。虽然得等鉴定的结果……但光看他们的言行举止，我认为应该有很高的机率被送进少年监狱里面。因为他们两个人已经没有现实观了……」

「不……我想他们不是没有现实观。」

听见诗乃的呢喃后，菊冈眨了眨眼并以目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哥哥我不了解……但恭二他……对恭二来说，Gun Gale Online才是他的现实世界。所以他才会决定——」

她举起右手并伸直指尖，然后又马上放下。

「抛弃这个世界的一切，到GGO那个真实的世界去。或许世间的人……会认为这不过是他的逃避行为，但是……」

新川恭二是想夺走诗乃生命的人。他给予诗乃的恐惧与绝望可以说难以估量。但即便如此，诗乃不知为何就是无法怨恨他，心里有的只是满满的无奈。这种悲痛的心情，让诗乃继续开口：

「但是，我觉得网络游戏这种东西呢，在我们不断灌注精神与时间到达某个程度之后，它就会不只是娱乐我们的游戏了。为了变强而埋头赚取经验值与金钱，真的是又麻烦又辛苦的一件事。偶而和朋友一起玩玩当然很快乐……但要像恭二那样以最强为目标，每天如同工作般连续玩好几个小时的话，其实会感受到很大的压力。」

「玩游戏……而造成压力？但……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菊冈惊讶地说道，而诗乃对着他点了点头便继续下去：

「是的。恭二他正是把这个世界……和那个世界颠倒过来了。」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他愿意牺牲那么多东西来争取所谓的最强呢……？」

「这我也不清楚……刚才我也讲过，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与游戏世界是连结在一起的……桐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诗乃往右边看去，发现桐人将身体整个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着。不久后，他便开口轻声呢喃道：

「因为想变强。」

诗乃闭起嘴唇，稍微思考了这句简短的话之后才缓缓点头。

「……没错。我过去也一样。或许每个VRMMO玩家都是一样……只是想变强……」

诗乃身体转了个方向，由正面看着菊冈。

「那个……恭二他什么时候可以会客？」

「这个嘛……送检后应该还会拘留一阵子才对，得等他被移送到少年观护所里才行。」

「这样啊——我会去看他。见面后我想告诉他，我以前在想些什么……而如今又在想些什么。」

就算已经太迟、就算他不愿听自己的话，诗乃还是觉得自己非得这么做才行。菊冈这次终于露出应该是发自内心的微笑。

「你真是个坚强的人。嗯，请你务必这么做。我会将他今后的详细安排做个整理后，寄封电子邮件给你。」

他接着看了一下左腕上的手表并开口说：

「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虽然说我占了个闲缺，但还是有不少杂务得处理。」

「嗯嗯。抱歉啦，给你添麻烦了。」

诗乃也跟在桐人后面点头道谢。

「那个……谢谢你。」

「千万别客气。都是我的疏忽才会让你们身陷于危险之中，所以这是我应该做的事。如果得到了什么新情报，我会通知你们的。」

菊冈把平板电脑收进旁边的公文包，随即徒椅子上站起身。当他准备伸手拿起桌上的账单时——动作忽然停了下来。

「对了，桐人……」

「……怎么了？」

「这是你要我拿的东西。」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小纸片，递给桐人。

「死枪……不对，赤眼沙萨——新川昌一从警察那里听说这是你提的问题后，他就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但他也要求我们带讯息给你。当然，你根本不用理会他，而且嫌疑犯在侦讯当中的讯息本来就不能外流，所以警方表面上是拒绝了他的条件……怎么样，你要听吗？」

桐人脸上的表情就像喝下一杯非常苦的咖啡一样，但他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你带来了，那我就听吧。」

「那么……嗯……」

菊冈由口袋里拿出第二张纸条，看着内容念道：

「……『这不是结束。你没有结束一切的力量。你马上就会注意到。It's showtime．』就这样——」

菊冈边笑边挥手的身影消失后又过了十分钟。

两人离开咖啡厅往停摩托车的方向走去时，桐人忽然低声这么抱怨：

「……真是个滑头的家伙。」

「……那个人究竟是什么身分？他自称是总务省的官员……但总觉得……」

诗乃心想「真是个难以捉摸的人物」，并对桐人如此问道。不过桐人只是耸了耸肩，然后这么回答：

「嗯，可以确定他隶属于总务省的VR世界监视部门吧。至少现在是。」

「现在？」

「想想看，事件发生到现在才不过两天耶。你不觉得他知道太多警察内部的情报了吗？日本行政系统的各平行部门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这种事应该不常见吧。」

「……什么意思？」

「他原本说不定是待在别的单位。像是警察厅什么的……虽然不太可能，但他……」

「……？」

「我以前曾经和他在这里见面，并趁他回去时跟踪在后。」

诗乃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走在身边的桐人，但少年却表现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说：

「结果，有三口超大的黑色轿车在附近的地下停车场等他。而且短发黑西装的驾驶一看就知道不是好惹的人物。我拼命用摩托车追着他们，但可能是被发觉了吧……菊冈在市谷车站前面下车，当我在找停摩托车的地方时就消失了。」

「市谷？不是在霞之关？」

「嗯嗯。总务省是在霞之关没错……但在市谷的应该是……防卫省（注：相当于我国的国防部）。」

「防……」

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只能不断眨着眼睛。

「就是说……他是自卫队的人？」

「所以才说不太可能啊。警察和自卫队的关系，应该比他们和总务省的关系还差吧。」

桐人轻轻耸肩，此时诗乃忽然想起某件事来。

「啊……话说回来，刚才菊冈先生戴的……应该是度数很浅或没有度数的眼镜。因为镜片几乎没有折射。」

「是吗……原来如此。」

诗乃紧盯着似乎有所领会的少年看，接着开口问道：

「可是……就算那个人和自卫队有关系好了，但为什么要调查VRMMO呢？两者之间应该完全没有关系吧？」

「嗯……听说有人打算利用完全潜行技术来训练军队，虽然这是美军的情况啦。」

「什、什么？」

这次换成诗乃惊讶得停下脚步。桐人也跟着停步，甩了甩一下右手。

「比如说……嗯……可以讲枪的事情吗？」

「嗯、嗯……只是听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比如说如果现在给你一把真正的狙击枪，你能够顺利完成从装填到击发的整套射击动作吗？」

「…………」

诗乃回想起在几个小时前以45手枪射击饮料罐的事，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应该可以……如果只是单纯开枪。不过，现实世界的我不知道怎么减轻后座力，应该也没办法射中目标才对。」

「但是我就连怎么装子弹都不知道。如果可以在假想世界里训练武器的基本操作，不知道能够省下多少的弹药和燃料呢。」

「真……真的是这样吗……」

诗乃不由得看着自己的右手。桐人的话题规模太过庞大，实在难以想象那种情形。

「当然只是有这种可能性而已。光是这一年里就不知道出现多少完全潜行技术的利用方法了，今后无论出现什么新花样都不奇怪。总之呢——还是多提防那个男人比较好。」

悠然地说完后，桐人便走到摩托车旁解开后轮上的大锁。当他将其中一顶安全帽递给诗乃时，忽然以很少见的迟疑态度对诗乃说：

「那个……」

「……？什么事？」

「……诗乃，你等一下有空吗……？」

「是没什么事。可能好一阵子都不会想登入GGO吧。」

「这样啊——不好意思，有点事情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BoB决赛时在那座洞窟里的画面，被我以前……那些SAO时代的朋友们看见了。而且他们也知道『桐人』就是我……那个……如果你可以帮我跟同伴说明我们两个不是在打情骂俏的话，我会很感激你的。」

「……嘿。」

诗乃开始觉得有点意思，嘴角露出了微笑。虽然一回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就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听见这个经常我行我素的少年竟然因为被怀疑与自己的关系而感到困扰，心里就不禁涌起了「这下看你怎么办」的心情。

「但就算他们是你的老友好了，竟然可以从名字就知道那个是你，可真不简单。」

「嗯……他们认出我的剑法了。」

「这、这样啊——帮你也没关系啦，不过你可就欠我个人情啰。下次要请我吃蛋糕。」

听见她这么讲，桐人竟然以很狼狈的表情说：

「该……该不会是要到刚才那种店吧……？」

「我不会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真是太感谢了。那……跟我到御徒町去一下吧。不会花你很多时间的。」

「什么嘛，那不是在汤岛隔壁而已吗？刚好顺路呢。」

她接过安全帽并戴到头上。当桐人再度帮她将扣环扣好时，诗乃心里不禁有「早知道就别嫌麻烦，应该在GGO里先熟悉头盔型防具才对」的想法。

由银座中央大道来到昭和大道后往北前进了一阵子，随即到达秋叶原车站东边的再开发地区。穿越有点像格洛肯街道的银色高层大厦群，进入御徒町附近后，周围便整个转变成充满浓浓乡愁的旧式城镇。

有如老牛拖车般慢慢前进的摩托车在小巷里左弯右拐，最后停在一间小小的店家门前。

诗乃从座位上跳下来并拔下安全帽后，抬头往上看。这栋发出黑色光芒的木造建筑物给人一种冷冽的感觉，只有从门的上方两颗骰子组合起来的金属广告牌才能得知这里是咖啡厅。而看板下面刻着「DICEY CAFE」，应该就是这里的店名吧。挂在冰冷门板上的牌子目前翻到了「CLOSED」这一边。

「……这里？」

「嗯。」

桐人点了点头并拔起摩托车钥匙，毫不犹豫地推开店门。节奏缓慢的爵士乐立刻随着开门时轻快的「喀啷」铃声流了出来。

诗乃像被咖啡的香味吸引般踏进店内。在橘色灯光照耀之下，店内木板也发出了光芒。整个空间虽然狭小，却有种说不出的温暖感觉，这让诗乃紧绷的肩膀瞬间得以放松。

「欢迎光临……」

一进到店内，马上有一道清澈的中低音响起。诗乃一看之下，发现有一名巧克力色肌肤的彪形大汉站在吧台后方。那副像沧桑老兵的样貌与大光头看起来虽然很有压迫感，但身上的纯白衬衫与领口的小蝴蝶结却让人有种发噱的感觉。

店里已经有两位先到的客人。吧台前的圆凳上坐着两名穿着学校制服的女孩。诗乃注意到她们的制服外套颜色与桐人一样。

「太慢了吧！」

其中一名及肩长发微往内卷的少女从圆凳上跳下来，对桐人这么说。

「抱歉抱歉。都是克里斯海特话太多了。」

「光是等你的这段期间我就吃了两块苹果派，要是发胖就是桐人你害的！」

「为、为什么是我害的……」

另一名将浅棕色直发留到背部中间左右的少女，一开始只是笑着听他们两人的对话，但不久后也从圆凳上下来，以看来已经相当习惯这种情形的态度插话：

「还是快点帮我们介绍一下吧，桐人。」

「啊……说得也是。」

被桐人推了一下背部后，诗乃便来到了店中央。她拼命压抑下和人初次见面时经常会出现的恐惧，朝对方点了点头。

「这位是Gun Gale Online的第三届冠军诗乃，本名是朝田诗乃。」

「别、别这样说啦。」

诗乃听见桐人这种出乎意料的介绍词后稍微抗议了一下，但桐人却只是边笑边继续说下去。他指了指刚才和他吵架的那名活泼女孩说：

「这位是坑人打铁匠莉兹贝特，本名是筱崎里香。」

「你这家伙……」

那名叫做里香的少女马上脸色一沉然后对桐人发动攻击，他躲开之后朝另一名女孩子举起左手。

「然后这位是狂暴补师亚丝娜，本名结城明日奈。」

「太、太过分了！」

明日奈虽然在抗议但脸上还是一直挂着微笑。她随后便以有透明感的漂亮眼睛笔直凝视着诗乃，然后也轻轻对她点了点头。

「而那个呢……」

桐人最后才用下巴朝站在吧台里面的店长比了一下。

「是铁壁艾基尔。」

「喂喂，我是墙壁吗？我妈妈也帮我取了个很不错的名字好吗！」

惊人的是，似乎连这里的店长都是VRMMO玩家。巨汉笑了一下之后，把右手放在厚实的胸膛上说：

「你好。我叫安德鲁·基尔博德·密鲁兹。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由于他说话时只有名字的部分是纯正英语，其他地方就变回流利的日语，让诗乃不禁眨了好几下眼睛，接着赶紧低下头打了个招呼。

「还是先坐下来再谈吧。」

店里共有两张四人座的桌子，桐人朝其中一张走去并拉开椅子。等诗乃与明日奈、里香各自坐下之后，他便对店长弹了一下手指。

「艾基尔，我要姜汁汽水。诗乃要喝什么？」

「啊……那我也一样好了。」

「这里的姜汁很辣唷。」

桐人笑了一下才对着吧台说「来两杯！」，接着手便在桌上合握起来。

「那么，我现在要先对莉兹和亚丝娜说明一下礼拜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即使桐人和诗乃已经把BoB决赛内容与菊冈所说的事件概要融合并做了整理，但在对别人简述整件事情时还是花了十分钟以上。

「嗯——由于现在仍未在媒体上发表，所以实际名字与详细情形没办法透露，但整件事大概就是这样。」

将话题做个总结之后，桐人就像是筋疲力尽般整个人靠在椅子上，然后一口气喝完第二杯姜汁汽水。

「……你这人……真的很容易卷进麻烦的事件里面耶。」

里香摇头叹气说出感想。但是桐人却垂下视线，微微摇着头说：

「不……也不能这么说。这件事其实本来就跟我有关系了。」

「……是这样吗——啊~啊~如果我当时也在现场就好了。我有一堆话想要对那个死枪说呢。」

「灵魂被SAO扭曲的人大概不只那个家伙，恐怕还有许多这种人。」

这时，明日奈以微笑赶跑了瞬间笼罩在现场的低沉空气。

「不过，我想也有很多人的灵魂因此得救唷，像我就是。当然我并不赞同SAO……不赞同团长的作法……因为有许多人因此而死……但就算如此，我也不会否定这两年的生活，当然也不会感到后悔。」

「……嗯，你说的没错。与死枪进行最后一战时，如果不是亚丝娜握住我的手，我一定使不出那一招。我想……就是因为有SAO那两年……你的温度才能传到我手上……」

诗乃当然无法理解桐人的呢哺是什么意思。桐人发现她似乎很疑惑，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明：

「决赛那天晚上，我不是说过自己是在御茶水的医院里潜行吗？我没对任何人提过那个地点，结果亚丝娜她就严刑拷打逼菊冈说了出来。」

「我、我哪有那么夸张！」

亚丝娜说完后便赌气地鼓起脸颊，结果桐人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继续说：

「然后呢，她本来是在这问店里潜行，问清楚地点之后就马上冲到我那家医院里。那时……刚好我在和死枪作战，她便在现实世界里紧紧握住我的手。而不可思议的是……我在那个瞬间，确实地感觉到了亚丝娜的温度。都是多亏了她，我才会拔出原本已经遗忘的5-7手枪。」

「…………原来如此……」

诗乃静静点了点头。她内心虽然想着「这两个人是在交往吗？」但马上就把这种想法抛在脑后。幸好桐人没注意到异状，只是缓缓地继续说道：

「可不只是如此喔。大会结束之后，我一注销游戏，亚丝娜便告诉我……死枪的登录名『Sterben』其实是德语，要念做『史提尔芬』，意思是『死亡』。但这在日本是只有医生或护士才会使用的名词，于是我……想起你说附近有朋友是医生的小孩，而你准备连络他到家里来，因此有种不祥的预感。一发现等警察到达可能已经来不及，我便马上骑摩托车赶到汤岛……虽然最后什么忙都没帮上就是了……」

这段话给了诗乃某种沉静的冲击。

「……史提尔芬。原来不是史提夫吗……」

她嘟囔完后闭上双眼，边思考边开口说：

「……医院用语，意思是死亡……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取了这个名字呢……」

「可能是为了反抗当医生的父亲也说不定。总之——不是我们可以简单地想象出来的理由就是了。」

桐人叹了口气后，坐在他斜对面，也就是诗乃正面的明日奈以开朗的声音说：

「还是别太深入探求VRMMO角色名称的意义比较好。当你发现某些真相的同时，你也会失去更多的东西。」

旁边的里香马上就笑着响应：

「哦~把本名当成角色名的人这么说，果然特别有说服力！」

「喂！」

明日奈马上以右手肘攻击对方，而里香则故意表现出很痛的样子。诗乃不知不觉间便微笑着看两人的互动，此时明日奈却忽然笔直地看向她。那有着亮茶色虹膜的眼睛充满着耀眼光辉，诗乃感受得到那分谦虚中藏有一股坚强的力量。

「那个……朝田小姐……」

「什、什么事？」

「这句话或许根本不适合由我来说，但……对不起，让你遇见这么可怕的事情。」

「不……快别这么说……」

诗乃急忙摇头，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慢慢回答：

「这次事件，或许是我自己惹的也说不定。像是我的性格、游戏风格还有过去等等……我自己也因此在游戏里陷入恐慌中……幸好桐人让我冷静了下来。那个……被转播出来的画面其实就是他在安抚我……」

结果桐人马上整个人弹起来，接着连珠炮般说出一串话来。

「对、对啊。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了。当时我们正被杀人鬼追杀，所以应该说是紧急状况。你可别胡思乱想啊！」

「……好吧，就先相信你。不过以后可就不知道啰……」

盯着桐人看的里香虽然嘴里碎碎念，但最后还是「啪」一声合起双手露出活泼的笑容。

「不过，还是很高兴能在现实世界里认识女性VRMMO玩家。」

「就是啊。我还有许多GGO的事情想问呢。请跟我做个朋友吧，朝田小姐。」

明日奈脸上先是出现平稳的笑容，然后才在桌上笔直地伸出右手。看见她那只白皙又柔软的手之后——

诗乃不禁感到有些胆怯。

当「朋友」这个词渗进心底时，她马上就感到一股热烈的渴望。但同时也伴随着一种尖锐的痛楚与不安。

「朋友」。自从那个事件发尘之后，自己渴望多少次，就遭到背叛多少次，最后终于在内心深处告诫自己绝对不要再奢求的东西。

我想跟她交朋友。想握住这名叫明日奈的少女那充满慈爱的手、好好感受她的温暖。我想和她一起出去玩、一起尽情地闲聊，做些普通女孩子会做的事情。

但是，这么一来，她迟早也会知道诗乃过去曾经杀过人。知道眼前这个女孩的手已经被鲜血给弄脏了。

她害怕到时候会从明日奈眼里看到厌恶的神色。与人群接触——这简单的行为，恐怕自己这辈子都求之而不可得了。

诗乃的右手僵在桌子下而没有任何动作。看见明日奈眼里的疑问光芒以及表示不解的微微侧首后，诗乃只能低头往下看去。

她心想，干脆就这样回去吧。有「跟我做朋友」这句话，就足够让心里温暖一阵子了。当她准备开口道歉时——

「诗乃……」

这细微的呢喃让诗乃因怯懦而缩小的意识产生动摇。她身体晃动了一下，接着便往坐在左边的桐人看去。

视线交会之后，桐人轻微但确实地点了点头。他的眼种告诉诗乃「不要紧」。于是诗乃便像被催促般又将目光移回到明日奈身上。

少女的微笑仍在，右手依然一动也不动地摆在诗乃面前。

诗乃的手臂就像挂了铅块一样沉重。但是她已经开始抵抗这道枷锁，慢慢、慢慢地抬起手来。跟因为不想怀疑人心或害怕遭到背叛而远离人群的痛苦相比，自己宁愿承受相信别人而受伤的痛苦。自从那个事件之后，诗乃还是首次有这种想法。

感觉上明日奈的手似乎非常遥远。随着距离逐渐拉近，空气的密度也跟着增加，就像有道墙要将诗乃的手弹回去一般。

然而，她的指尖终于碰到了对方的手。

下一瞬间，诗乃的右手便被明日奈的手紧紧包住。

那种温暖的感觉实在无法用言语形容。传递过来的温柔热度由指尖开始往手臂、肩膀而至全身，最后将诗乃冰冻的血液也融化了。

「啊……」

诗乃无意识地微微吐出一口气。竟然会这么温暖。她早已忘了一件事——人手的感触足以撼动灵魂。诗乃在这个瞬间，感受到这里就是现实。她深深意识到，原本对所有事物感到胆怯、不断逃避这个世界的自己，终于又和真正的现实连结上了。

就这样不知道经过几秒，不，是几十秒后……

诗乃忽然注意到这段期间里一直带着微笑的明日奈，嘴角出现了一丝犹豫。当她反射性准备将手抽回来时，对方却反而更用力地握住她的手。这时明日奈像是在思考用词遣字般对感到疑惑的诗乃慢慢说道：

「那个……朝田小姐……诗乃。今天请你到这里来，其实还有另一个理由。这说不定会让你不舒服……甚至可能会让你生气，但我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想告诉你……」

「理由……？我会生气……？」

越来越搞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了。但就在这个时候，坐在左边的桐人也用有点紧张的声音说：

「诗乃。首先我得向你道歉。」

说完，少年便深深地低下头道歉。接着他便用略长浏海深处与那个少女型角色同样漆黑的眼睛盯着诗乃看。

「……你以前发生过的那件事，我告诉亚丝娜以及莉兹了。因为，我需要她们两个人的帮忙。」

「咦……？」

当诗乃听见桐人已经将事件告诉其他两人后，接下来的话她便完全听不进去了。

————她们早知道在邮局发生的事件了？明日奈和里香都了解十一岁的诗乃究竟做了什么事？

诗乃这次真的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把手由明日奈那里抽回来。

但还是没有成功。明日奈这名纤细的少女以不知道从哪来的力量紧握住诗乃右手。少女的眼神、表情以及传递过来的体温似乎都想对诗乃诉说些什么。但——她到底想说什么？知道我这双手上沾满无法清除的血污之后，还有什么好对我说的呢？

「诗乃……其实我、莉兹和桐人昨天星期一都跟学校请了假，到……市去了一趟。」

「——————！」

这时候震惊已经不足以形容诗乃的心情。在数秒之内，她都无法理解明日奈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少女那饱满又有光泽的嘴唇说出了一个地名。而那正是诗乃到国中毕业为止所居住的城市。也就是发生那个事件的地点。更是她想遗忘且不想再回去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诗乃脑袋里只有这个问题盘旋，最后她终于开口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她不断摇头，为了赶紧逃离这里而站起身。

但就在诗乃起身之前，桐人的手已经先按住她的左肩。同时，他紧张的声音也传进了诗乃耳里。

「这是因为诗乃你没有与应该见的人儿面……也没有听应该要听的声音。我也想过你应该会因此而受伤……但我还是没办法就这样袖手旁观。所以便利用报社的数据库调查了那个事件……我想在电话里一定说不清楚，于是便直接到发生事故的那个邮局去，请他们务必要告诉我那个人的联络方式。」

「应该……要见的人……？应该要听的声音…………？」

诗乃只能茫然地覆诵。而坐在她旁边的里香向桐人使了个眼色后起身，往店里深处的一扇门走去。挂着PRIVATE牌子的门打开之后，出现了一个人。

那是一名大约三十岁的女性。她留着一头及肩长发，脸上略施薄妆，身上的打扮也相当成熟。看起来与其说是OL，倒不如说比较像是家庭主妇。

接着一道小小的脚步声证明了诗乃的印象没有错。一名看来仍未上小学的女孩子跑了出来。她们两个人长得极为相似，想必是对母女吧。

但是就算看见这两个人，诗乃也只是更加感到疑惑而已。因为她完全不知道这对母女究竟是谁。别说是在东京了，自己就连在故乡的街头也没遇见过她们。

女性一看见茫然坐在那里的诗乃，脸上不知为何出现了悲喜交集的表情，接着便对诗乃深深一鞠躬。而她身边的女孩也跟着低下了头。

她们维持这样的姿势好一阵子之后，才在里香的催促下穿过店里来到诗乃的桌子前面。明日奈起身让女性坐在诗乃正面，而小女孩则坐在妈妈旁边。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店长由吧台里无声地走出来，在母亲前面放了一杯咖啡欧蕾，另外在小女孩面前放了一杯牛奶，然后又走了回去。

即使是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诗乃依然不知道她们是谁。为什么桐人会说这个女性是自己「应该见」的人呢。他是不是搞错什么事了呢……

不——

不对，威觉在记忆深处的某个地方……忽然产生了微小的火花。我明明不认识她们，为什么——

这时女性再度对诗乃深深一鞠躬，接着以略微颤抖的声音报上了姓名。

「你好。你应该是朝田……诗乃小姐吧？我叫大泽祥惠。这孩子叫瑞惠。今年四岁。」

果然，自己对这两个名字也完全没有印象。说起来，诗乃本来就不该会和这种年纪的母女有任何关联才对。但她的记忆却不断感到刺痛。

诗乃根本没办法打招呼，只能瞪大眼睛坐在椅子上。名叫祥惠的妈妈则是吸了一口气，以清晰的声音说：

「……我是生下这孩子后才搬到东京来的。之前一直都是在……市里工作。而上班的地点则是……」

听见下一句话的瞬间，诗乃全都懂了。

「……町三丁目邮局。」

「啊…………」

诗乃口中里发出细微叫声。那间又小又普通的邮局——正是那个事件发生的地点。五年前，诗乃和母亲一起到那里去，结果过上了让她人生产生重大变化的事件。

持枪的强盗一开始就射杀窗口的男性，接着表现出不知道是要射击柜台内的两名女性职员还是诗乃母亲的模样。但诗乃这时忘我地往男人冲去，抢下手枪——扣下扳机。

没错……这名叫做祥惠的母亲，无疑就是那时在邮局里碰见的女性职员之一。

也就是说……桐人昨天特别和明日奈、里香一起到那间邮局去。然后问到了已经离职，目前搬到东京的女性职员地址，并在跟她连络之后请她今天到这里来与诗乃碰面。

诗乃现在大致了解了。但还有一个最大的疑问残留在她心中。

为什么？为什么桐人就算跟学校请假也要做这些事呢？

「……抱歉。真的很对不起，诗乃小姐。」

坐在诗乃正面的祥惠忽然眼角泛着泪光说道。

诗乃根本不清楚她为何道歉，只能呆呆坐在位子上。而对方又继续以发抖的声音说：

「真的很抱歉。我……明明应该早点跟你见面才对……但我实在太想忘记那个事件……于是就趁着丈夫调职而来到了东京……明明稍微设身处地想一下，就能知道你一定非常痛苦……但我却连声抱歉与感谢都没对你说…………」

她眼角的泪水就这样流了下来。旁边那名绑了辫子的小女孩瑞惠似乎很担心地抬头看着母亲。祥惠静静地开始抚摸着女孩的头。

「……案发当时，这孩子还在我肚子里。所以诗乃小姐，你当时不只救了我……也救了这个孩子。真的……真的太谢谢你了。谢谢……」

「…………我救了…………你们的命？」

诗乃只是一直重复这两句话。

在那间邮局里，年仅十一岁的诗乃三度扣下手枪扳机，夺走了一条生命。这就是诗乃所做的事。一直以来她都是这么认为。但是——眼前的这名女性她确实说……

自己是被诗乃所救。

「诗乃……」

旁边的桐人忽然也以发抖的声音说道：

「诗乃。一直以来你只是不断地责备自己，也一直想惩罚自己。我不能说你这么做有错。但是——你同时也有权和去想想自己救过的那些人。如此一来，你便会发现你也有饶恕自己的权利。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接下来桐人似乎再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紧咬下唇。

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后，诗乃再度看向祥惠。虽然知道得说些什么才行，但就是说不出任何话来。别说开口了，她甚至连该想些什么都不知道……

咚……

此时传来一道轻巧的脚步声。

那个叫做瑞惠的四岁女孩从椅子上跳下来，小跑步绕过桌子后走向诗乃。头发应该是祥惠帮她绑的，看上去那么地光滑柔顺，圆滚滚的脸颊也呈现可爱的粉红色，而大眼睛里更充满了这世上最纯真的光芒。

瑞惠身上穿的衬衫应该是幼儿园制服，身上还背了个小提袋。她把手伸进提袋里摸了一阵子后，从里面拿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图画纸。她笨拙地将纸摊开并递给诗乃。

以蜡笔所画的图案马上映入诗乃眼帘。图的正中央是一名长头发女性的脸庞。那张微笑的脸孔画的一定是她母亲——祥惠。而右边则是个绑辫子的女孩。这应该是她自己了。另外左边戴眼镜的是她父亲。

图案上方还以看似刚学会的平假名写着「给诗乃姐姐」。

瑞惠用双手递出了图，诗乃也同样伸出双手接下。瑞惠微微一笑并用力吸了一大口气。

看来小女孩先前已经努力练习过许多次了。她以稚嫩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诗乃姐姐，谢谢你救了妈妈和瑞惠。」

此时诗乃的视野被七彩光芒覆盖——接着马上糊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正在哭泣。在今天以前，她不知道有如此温柔、清澈，而且可以洗净任何污秽的眼泪存在。

诗乃不停地哭泣，手上依然拿着那张大图画纸。

有一只温柔的小手，刚开始显得有些怯懦，随即坚定地握住她的右手。

而且握住的——正好就是火药微粒子在她右手上残留下来的黑点部分——

要接受所有的过去，恐怕还要花上很长的一段时间吧。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喜欢目前所在的这个世界。

今后的生活一定还有许多痛苦，眼前的道路必然充满荆棘。

但我相信自己还是能够继续走下去。

因为被握住的右手以及脸颊上的泪水，是如此地温暖。

（全文完）

第六卷 幽灵子弹 后记

我是川原砾。以上是我二〇一〇年最后一本书《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6幽灵子弹》。

自从〇九年二月以来，这套SAO系列与另一套《加速世界》系列便以隔月发行的形式轮流出版了十二册，但之所以能够完成这种近乎不可能的计划，都是因为「SAO系列本来就有原稿」。我自认为只是把web连载版稍微修改一下，工作量应该不会太大才对。

但是重新阅读原稿之后，便发现有许多根本不能只稍做修改而需要大量更动的部分……不过第一集与第二集时仍然属于「修改」的范围之内、三、四集开始「补充」、第五集则是接近「重写」……但到了这第六集时已经变成「创作」了（笑）。而且本集的页数还超过之前出版过的每一集……现在能顺利（其实完全不顺利）在这里写后记，连我自己都觉得是个小小的奇迹。所以为了警惕自己，我现在得大叫一下——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嗯……虽然是像这样花费了大量意义不明的劳力之后才完成的一集，但如果能因此让由单行本才认识我的新朋友，以及从web版便认识我的老朋友在阅读本作时能体会到新鲜感，那我也就心满意足了。下一集故事预定要回到久违了的亚丝娜身上。明明是女主角但五、六两集里几乎没有登场机会的她，在下一集里将会大大活跃，还请大家拭目以待！（不会变成重写，大概啦……）

接着则是要进行今年最后的道歉启事单元……

我想有些读者已经知道了，十月于秋叶原举行的「电击文库秋之祭典2010」里，我和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一起参加签名会。是的……我迟到了！而且迟到非常久！结果开始时间延后了三十分钟！理由是我脑部档案损毁把时间由「十二点半」变成了「两点半」！

……听说电击文库四千年的历史里，我还是第一个让签名会时间延迟的作家……报名参加了签名会，结果当天在会场里苦候多时的诸位读者，我真的不晓得该如何向你们道歉才好……真的非常抱歉。不会再犯了。（不过感觉上可能不会再帮我举办签名会了！）

结果我因为迟到事件与本集也拖稿而给责任编辑三木先生添了许多麻烦，但我在这里还是要向他以及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说声「明年也请多多指教」。还有祝将本书阅读到最后的你能有个非常棒的二〇一一年！还有希望我不要再迟到了！

二〇一〇年10月某日

川原 砾

第六卷 幽灵子弹 插图

第七卷 圣母圣咏 序

台版 转自 桜羽(blog.sina.com.cn/makeinunovels)

「——亚丝娜，你听说过『绝剑』的事了吗？」

听见莉兹贝特的声音后，亚丝娜便停下敲击全息图键盘的手，抬起头来。

「背号？要举行运动会吗？」（注：日语中「绝剑」的发音与「背号」相同）

「不是啦。」

莉兹贝特笑着摇头，拿起桌上冒热气的马克杯喝了一口后继续说：

「那不是外来语而是汉字。写成绝对的绝和刀剑的剑，合起来就是『绝剑』。」

「绝……剑。是新上线的稀有宝物吗？」

「不不不，是人的名字，应该说是绰号……还是通称呢？我也不知道她的角色名称就是了。总之因为太强了，所以有人开始这么叫她，最后绝剑就成为她的称号。我想应该是绝对无敌的剑，或者是空前绝后的剑……这样的意思吧。」

听到对方很强，令亚丝娜的好奇心稍微受了点刺激。

毕竟她原本就是个剑术高手。目前身为「ALfheim Online」玩家的亚丝娜虽然选择了以担任后卫、咏唱魔法为主要任务的水精灵族，但过去身为剑士的血液仍旧不时蠢动，使她经常忍不住拔出腰间细剑闯进敌阵里冲杀一番。而这种行为，也让她得到了「狂暴补师」这种与优雅完全沾不上边的讨厌绰号。

亚斯娜积极参加每个月举行的比武大会，也习惯了ALO的三次元战斗，因此已是足以与火精灵族的尤金将军以及风精灵族的朔夜领主等强者相提并论的高手，一听见有新强者出现，当然也就无法置之不理。

将写到一半的生物学报告存档并消除全息图键盘之后，亚丝娜便拿起自己的马克杯，接着用指尖点了一下让热茶注满杯子，最后在从地板直接长出来的树木椅子上重新坐好，准备聆听莉兹贝特讲述绝剑的事情。

「那么……那个绝剑是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一章

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大片浓密森林，这时已完全被白雪覆盖。

外面的现实世界虽然正值一月初旬的寒冬，但近年来因为暖化现象不断加剧，东京的气温已经鲜少低于零度。

然而营运公司不知道是不是太有服务精神，目前精灵国度阿尔普海姆里正持续着足以称为严寒的气候。大陆中央的「世界树」以北，原野上的体感温度时常低到零下十度、二十度，如果没有防寒装备或者耐寒咒文的支援，根本就难以在空中飞行。飞行中的艾恩葛朗特正经过世界最北边的大地精灵领地，所以各层迷宫就连白昼期间也是一片大雪纷飞的酷寒。

话虽如此，这股足以让小河流底部结冻的寒气，依然无法穿透厚重圆木墙壁与炽热暖炉所形成的障壁。

ALfheim Online进行史上最大规模的改版，让新地图「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实际上线，是八个月前——二〇二五年五月的事。

ALO原本就是复制自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系统而运作的游戏，所以伺服器里当然也保存有艾恩葛朗特的完整档案。由ALO之前的营运企业「RECT PROGRESS」手里将软、硬体全部买下来的新企业不但没有将艾恩葛朗特以及旧SAO玩家们的角色档案删除，反而采取将其与ALO整合的大胆方针。

这当然也是希望藉着冲击性的升级改版，来填补RECT PROGRESS的人体实验犯罪曝光之后激减的玩家人数。但原因绝对不仅是如此而已。投资新营运体的经营者们，全部都是从2D时代便开始玩MMO的骨灰级玩家，他们实在没办法狠下心来将连细部都设计得极为精致的浮游城删除——这是亚丝娜从与营运公司有联系的艾基尔那里听来的消息。

自从艾恩葛朗特出于种种原因而再生之后，亚丝娜便暗自在心里订下了一个目标，并且以水精灵治疗师兼细剑士的身分持续进行游戏。

而这个目标当然就是死命的储存珂尔，不对，应该说是尤鲁特货币，然后比任何人都早到达第22层，购买盖在针叶林深处的圆木房屋。在遥远过去的另一座浮游城里，她曾经在那儿度过了快乐、甜蜜又让人不舍的短短两星期。

去年五月改版后开放了—到10层。九月则是开放11层到20层。到了圣诞夜——也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晚上，迷宫区最上层通往21层的大门终于打开了。与桐人、克莱因、莉兹贝特、西莉卡以及莉法组成七人小队的亚丝娜，在庆祝开放的喇叭声响起时就已冲上阶梯。

第22层是几乎只有森林的荒凉楼层，而主街道里也设置了不少玩家小屋，应该没有其他玩家会来抢这间屋子才对。即使如此，亚丝娜还是有如疾风般冲过第21层原野，直接与其他攻略队伍共同挑战迷宫区的魔王。虽然亚丝娜的能力构成有一半是治疗师，但她还是在将近五十人的集团前方奋力挥舞细剑，之后克莱因甚至说「她当时的模样，比从前担任『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还要恐怖」。

最后亚丝娜亲手了结第21层的魔王并一脚把它的尸首踢开，接着马上来到盖在第22层边缘的圆木小屋前。当按下购买视窗里的OK钮之后，亚丝娜整个人便流着泪软倒在地——当天晚上派对结束后，朋友们先后告辞，而她在和桐人及恢复原本少女模样的「女儿」结衣三人举杯庆祝时又大哭了一场。当然这件事其他朋友们都无从得知。

说到为何会如此执着这间圆木小屋，其实亚丝娜本人也很难解释清楚。虽然理由似乎相当简单——当时在假想世界里，她与首次真心喜欢上的男孩子历经千辛万苦后好不容易才能在一起，而此处正是两人曾共度短暂幸福时日之地。不过亚丝娜心里又觉得或许不只是这样。

对于老是在现实世界里寻找归宿的亚丝娜来说，这间房子或许就是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家」吧。这儿是他们这对比翼鸟可以收起翅膀、和身栖息共眠的温暖场所，也是他们心灵的归属地。

只不过，当辛苦获得这间小屋之后，这里已经成了伙伴们聚会的地点，几乎每天都会有人来访。亚丝娜费尽心思所装潢的房间，似乎有让人特地飞行到这里来休息的魅力，除了SAO时期的伙伴之外，就连ALO里新认识的朋友们也常到这里来品尝亚丝娜亲手做的料理——有一次在非常不凑巧的情况下，风精灵领主朔夜与火精灵将军尤金同席而坐，当时餐桌上的气氛可说是剑拔弩张。

今天——二〇二六年一月六日也跟往常一样，森林小屋大厅里那个由地板上「长出来」的盆栽型桌子前，挤满了桐人与亚丝娜相当熟悉的同伴们。

亚丝娜右边是长着猫妖族特有三角耳的驯兽师西莉卡。她瞪着在全息图视窗上的寒假作业数学习题，口中发出呜呜的低吟声；而左边那将黄绿色头发绑成马尾的风精灵魔法战士莉法，也同样绷起脸看着一大篇英文文章。

至于坐在对面的小矮妖族武器工匠莉兹贝特，则是悠闲地翘着脚躺在椅子上。她一只手上拿着木莓利口酒，埋首于游戏里贩卖的小说中。

现实世界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然而在昼夜与现实不同的阿尔普海姆里太阳早已西下，油灯的光芒只能照出窗外持续落下的白雪。即使没有外面传来的些微风声提醒，也能知道屋外是一片冰天雪地，只不过房间深处的壁炉里柴火正烧得炽烈，而煮着香菇浓汤的大锅子里也不断冒着热气，让屋里众人同时遭受暖气与香气的刺激。

亚丝娜也跟朋友们相同，一边看着浮在周围的外部网路视窗，一边顺利写着寒假作业报告。

虽然母亲对于亚丝娜将能在现实世界里完成的作业拿到VR世界做这点不太高兴，但在虚拟世界里头，进行长时间的文件输入明显比较有效率——除了眼睛与手腕都不会疲倦之外，还能把大量资料视窗配置在容易看见的位置上，光靠自己房间那台平板萤幕的UXGA解析度是办不到的。

其实亚丝娜也曾经这么跟母亲提过，并且建议她试试看输入文章专用的完全潜行型应用程式，但不到几分钟母亲便表示「会头晕」而立刻登出，此后再也不看这些仪器一眼。

完全潜行确实有可能造成晕眩，但对过去曾在假想世界里「生活」了两年的亚丝娜来说，早已经完全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了。她两手手指精确而飞快地按着键盘，而文书处理软体显示出来的报告也即将进入完成阶段——

就在这时，忽然有个东西落在她的右肩上。

一看之下，原来是西莉卡把头靠在亚丝娜肩膀上。她那对大大的三角形耳朵不停抖动，一脸幸福地睡着了。

亚丝娜不由得露出微笑，悄悄用左手食指搔西莉卡的猫耳。

「喂，西莉卡。现在睡着的话，晚上又会失眠了唷～」

「嗯嗯……嗯思……」

「寒假只剩下三天就要结束了。得快点把寒假作业写完啊。」

最后亚丝娜用力拉西莉卡的耳朵，这个猫女孩才抖了一下并清醒过来。她一脸呆滞地眨眨眼睛，然后摇了摇头朝亚丝娜看去。

「呜……呜呜……好想睡觉……」

她轻声咕哝，随即张大嘴巴露出小白牙打了个呵欠。亚丝娜认识的猫妖族来到这间屋子里都会想睡觉，让她怀疑这会不会是那个种族的特质。

当西莉卡盯着眼前的全息图视窗看时，亚丝娜对着她说：

「这一页马上就要结束了，不是吗？加油，把它看完吧！」

「呼……呼哈……」

「这间房子是不是太暖和了？还是我把温度降低吧？」

一问之下，坐在左手边的莉法便笑着回答：

「不是啦，我想这都是那个害的啦～」

「那个……？」

亚丝娜转头看向莉法。风精灵少女摇晃着马尾，用手指向设置在东边墙上的壁炉。

「……啊，原来如此……」

亚丝娜才往那边看了一眼，马上就点头赞同莉法的意见。

一张擦得晶亮的摇椅，就放在熊熊燃烧的暖炉前。

皮肤略黑且一头黑色短发的「守卫精灵」少年整个人陷在椅子里，以在船上打盹般的姿势睡着了。过去怒发冲冠的短发虽然经由设定而放了下来，但那张尖锐且带点淘气的脸孔与过去完全相同。不用说，他当然就是桐人了。

桐人肚子上有一只水蓝色羽毛的小龙蜷曲着身子，尾巴像要戳中软绵绵的头部般舒服地沉睡着。它是驯兽师西莉卡打从SAO时期就在一起的搭档，小龙「毕娜」。

此外，一只体型更小的妖精就这样把毕娜包覆有软毛的身体当成了床，露出天真无邪的睡脸躺在上面。这个一头光亮黑直发且身穿粉红洋装的少女，正是桐人专用的「导航妖精」，同时也是亚丝娜与桐人的「女儿」——由旧SAO伺服器里诞生的人工智能「结衣」。

桐人、毕娜与结衣在摇椅上叠罗汉般的幸福睡姿，放射出一种近似于咒文的催眠效果，亚丝娜才看了几秒钟便感到自己的眼皮变得沉重。

桐人本身就是个嗜睡的人。简直就像SAO时代经常不惜牺牲睡眠而全力攻略游戏的他，现在得补足过去积欠的睡眠时间一样。在这间屋子里时，只要亚丝娜一个不注意，他马上就会倒在这张心爱的椅子上呼呼大睡。

而亚丝娜也知道，桐人在摇椅上的睡姿可以说是最佳的摇篮曲。

过去在艾恩葛朗特生活时，无论是在艾基尔商店的二楼或是森林小屋的门口，只要看见桐人睡在摇椅上，亚丝娜就一定会钻到他身边，与他共享一段温暖的睡眠时光。换言之，正因为亚丝娜自己也有这种经验，所以完全能理解为什么西莉卡和莉法会这么想睡。

不可思议的是，小龙毕娜应该只是由简单系统规则所驱动的虚拟生物才对，为什么连它都会在看到桐人睡觉时，从主人西莉卡的肩上飞到桐人身上蜷成一团呢？

这实在让人怀疑睡着的桐人身上是否会散发出某种「催眠参数」。到刚才为止，亚丝娜的脑袋与双手还全力运转于报告上面，然而不知不觉间她便感觉身体有些飘飘然……

「拜托，怎么连亚丝娜自己也睡着了！啊，连莉兹也……」

西莉卡摇晃肩膀之后，亚丝娜才急忙抬起头来。

同时，正面的莉兹贝特也撑起身体，眨了几下眼睛后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她摇晃着属于小矮妖族的特征——发出金属光泽的淡粉红色头发，嘴里还嘟囔着藉口：

「看见那个就会觉得想睡觉嘛……说不定这就是守卫精灵擅长的幻惑魔法……」

「呵呵，怎么可能。我来泡杯茶让大家提神吧。刚好也可以休息一下。」

亚丝娜站起身来，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了四只茶杯。这是她最近解任务时得到的奖励——只要轻拍一下就会随机涌出九十九种不同口味茶饮的魔法马克杯。

把杯子与茶点水果塔放在桌上后，包含一看到这些东西马上睡意全消的西莉卡在内，四个人立刻各自喝下口味不同的温热液体。

「话说回来……」

就在这时，莉兹贝特彷佛想起什么事情般开口说道：

「——亚丝娜，你听说过『绝剑』的事了吗？」

「差不多去年底今年初的时候开始出现谣言……大概是一个礼拜前左右吧？」

说着，莉兹贝特便恍然大悟地点头并看着亚丝娜。

「对了，亚丝娜当然不可能知道。你年底一直待在京都对吧。」

「真是的，在这里时别让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嘛。」

亚丝娜绷着一张脸，而莉兹则是张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

「哎呀～有钱人家的大小姐还真是辛苦啊。」

「真的很累人耶。一整天都得穿和服正坐着跟人打招呼，连晚上想偷偷潜行也因为入住的别馆到了这年头还没有无线网路而无法如愿。害我特地带去的AmuSphere完全派不上用场。」

少女抱怨完后叹了口气，接着大口把茶喝完。

亚丝娜／明日奈去年底在半强迫的情形下，与双亲及哥哥一起回到京都的结城本家，也就是父亲的老家去。在明日奈长达两年的「住院」期间里，所有亲戚都相当担心她，因此当她听见双亲要自己去那儿向大家道谢时，也就没办法推辞了。

在孩提时代，明日奈一直觉得在老家过年是相当理所当然的事，而她也很期待能和同年纪的堂兄弟姊妹们见面。

但是到了上国中的年纪，明日奈逐渐觉得这项例行公事让人有种窒息感。

结城家族从两百多年前就在京都经营兑币所，即使经过维新与战争的动乱，也依然努力生存下来，目前经营着在关西一带设有分行的地方银行。明日奈的父亲结城彰三之所以能靠一己之力让「RECT」成长为综合电子仪器制造商，其实也是靠着老家丰厚的资金帮忙才能成功。光是整个家族里面，就不知道出了多少个老板与政府官员了呢。

而堂兄弟姊妹们，也个个像明日奈以及她哥哥一样是「明星学校」的「模范生」，在宴席上头，坐在乖巧孩子身边的家长们便会互相说着自己的孩子又在什么大会里得奖了，或者是在全国模拟考里得到第几名等话题。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平稳，但说穿了也只是不断地应酬而已。笼罩在自己周围的空气实在令人难受，因此对于亚丝娜来说，回老家过年不过是重新为小孩子们决定排名的作业流程罢了。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国中三年级的明日奈被囚禁在SAO里；二〇二五年一月，也就是正好一年前她被桐人救了出来。所以，这是她睽违了四年之后才又回到老家与亲戚们见面。在本家那京都风格茶室建筑的广大房屋里，明日奈被迫穿上和服，像个接客NPC般不断对着包括祖父母在内的众多亲戚打招呼。

即使如此，能和久违的堂兄弟姊妹们见面，依然很令人高兴。只不过，明日奈还是在他们替自己平安回来感到高兴的眼神里，发现一些令人不舒服的感情。

大家对她露出怜悯的眼神。他们都同情并可怜明日奈，这么快就由这场打从一出生就持续到现在的比赛里落败。这绝对不是明日奈的多虑。从孩提时代起就懂得察言观色的她，马上就能够了解到这一点。

当然，现在的明日奈与以前的自己已经完全不同了。那个世界以及一名少年，让明日奈浴火重生。因此，堂兄弟姊妹们以及众多叔伯父母们的怜悯，也不过是阵轻拂过她内心表面的微风而已。自己是名不折不扣的「剑士」，是个靠自己力量战斗的人；就算那个世界已经消失，这个信念依然支撑着明日奈的心灵。

但是，堂兄弟姊妹们应该无法理解这种价值观，他们只会认为这是VRMMO在明日奈身上残留的遗毒吧。在本家过年的这段期间里，看起来一直不怎么高兴的母亲想必也这么认为。

考上好大学然后到大公司上班——明日奈已经完全没有这种强迫观念。她喜欢目前就读的学校，也决定利用剩下来的一年在这里慢慢找出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当然，她的最终目标是在现实世界里也与小自己一岁的男孩子共组家庭。

——明日奈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断巧妙闪躲过亲戚们的各种询问。但最令她受不了的，还是在回东京前那天晚上，和一个大自己两岁、算是远房亲戚的大学生单独待在本馆深处的房间里这件事。

这名不知道是本家银行董事还是什么要人之子的男性，只是不停地说着自己念的科系、将来决定做什么工作、在银行里将担任什么样的职位以及如何才能出人头地等等，而明日奈也只能不断露出笑容表现出相当佩服的模样。而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就在于周围众人一直想装得不是故意要让他们两人独处，反而表现出大人们心机算尽的明显企图……

「喂，亚丝娜，你有没有在听啊？」

莉兹贝特用桌子下的脚尖戳了一下亚丝娜，她这才从回忆当中醒了过来。

「啊，抱、抱歉。刚刚想起一些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什么事？难道你在京都被迫跟人相亲？」

「…………」

「……你的笑容怎么像在抽筋一样……难道说……」

「没事没事，你别胡思乱想！」

亚丝娜用力摇了摇头。她用手指轻敲了一下空马克杯的边缘之后，一口气将涌出的可疑紫色液体灌进喉咙里。接着水精灵少女恢复原本的表情，强行将话题拉了回来。

「那么……你说很强的那个人……是专门PK的吗？」

「不是，那个人只接受决斗。24层的主要街道区稍微北边一点，不是有个长了棵大树的观光小岛吗？那名玩家每天下午三点会出现在树下，跟每个希望一决胜负的玩家对战。」

「这样啊……那个人有参加过大会吗？」

「没有，似乎是个新面孔喔。不过那人的能力值相当高，可能是从其他游戏转移过来的吧。一开始对方是在『MMOtomorrow』的留言板上刊登征求挑战者的讯息。结果大约有三十个家伙决定要给这个大言不惭的ALO新手一点颜色瞧瞧而跑去……」

「都被打败了？」

「全部都被对方轻松干掉了。没有任何挑战者能削减那人三成的HP，由这一点就可以知道那个玩家有多厉害了。」

「实在有点难以置信……」

嘴里嚼着水果塔的西莉卡也插嘴：

「我光是要习惯空中战就花了半年左右呢。可是，那个人才刚转移过来居然就能做出那种飞行动作！」

所谓的「转移」，就是包含ALO在内，所有在「The seed」平台上的VRMM0游戏角色都可以互相移动的系统。虽然移动的角色能在保持差不多「强度」的状况下转移到其他游戏里，但金钱与道具却无法移动，当然游戏直觉等玩家技能几乎也都得重新培养才行。

「西莉卡也和那个人对战过了吗？」

亚丝娜一问之下，西莉卡便瞪大了眼睛拚命摇头。

「怎么可能！光是在旁边观战，我就知道绝对赢不了。不过莉兹和莉法看了之后还是决定和那人交手。真是充满挑战精神耶。」

「吵死了。」

「凡事都要经验啊。」

亚丝娜笑着听莉兹和莉法嘟嘴抱怨，同时内心暗暗感到惊讶。

种族不适合战斗又以冶链技能为优先的莉兹也就算了，但连风精灵里的空战专家莉法都不是对手，那么该名玩家的实力确实不容小觎。而且对方才刚转移来ALO，这更是空前奇闻。

「看样子真的很厉害。嗯……我也有点兴奋起来了。」

「呵呵，我就知道亚丝娜会这么说。在每月大赛里排行前几名的，就只剩朔夜和尤金这种领主和将军等级的玩家还没挑战过而已。但依他们的身分也很难参加这种路边决斗吧。」

「不过，如果对方真这么厉害的话，现在应该已经没什么人想挑战了才对啊？这与一般的大会活动不同，在决斗里死亡会扣不少经验值对吧？」

「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因为赌的东西实在吸引人了。」

西莉卡再度出声。

「咦？难道对方拿出某种稀有道具当成赌注吗？」

「不是道具。赌注可是『原创剑技』啊。而且是非常强，属于必杀技等级的技巧。」

亚丝娜不由得有种想模仿桐人耸肩然后吹声口哨的冲动，但最后还是忍耐了下来。

「OSS吗……什么系的？几连击？」

「呃……看起来应该是单手剑泛用系的吧。吓人的是竟然有十一连击唷。」

「十一连击！」

亚丝娜这次终于反射性地惊叫出声。

若提到目前已经消失的旧SAO，就一定无法忽略其最具代表性的游戏系统「剑技」。

各系统的武器都有不同设定的「技能」，内容除了一击必杀的单发攻击之外，还有宛如疾风怒涛的连续攻击。与普通攻击不同之处在于，只要做出起手势，接下来系统便会支援玩家以最快速度完成所有动作。而攻击当中更会附加华丽的声光效果，让玩家有种变身为超级战士的爽快感。

当艾恩葛朗特成为改版升级的主轴时，新营运公司也做出了把剑技系统完全转移过来的大胆决定。

换言之，新生ALO的战斗系统将会因此而产生革命性的改变。这当然在旧玩家之间造成了相当大的议论，然而原本反对的玩家一旦尝试过剑技之后，也全都迷上了那种快感。

开放剑技之前的ALO里，只有魔法技能才能产生华丽的声光效果，在射程以及命中率等性能方面也都是魔法占优势，让人配点时很难只以物理攻击为主，剑技出现之后反倒让魔法与物理攻击之间取得了平衡。即使改版更新已过了半年，在许多玩家社群网站上依然能看见许多关于「空中机动」十「剑技」这种新战斗体系的报告与讨论。

但是充满冒险精神的新营运者们认为，单纯只是把前人留下来的遗产搬过来使用，并不是一件好事。

他们开发并导入的新要素，就是「Original Sword Skill」系统了。

正如名称所示，这就是所谓的「自创剑技」。它并非所有动作都由系统事先设定的既定剑技，而是由玩家自创动作并且加以登录的招数。

这个系统导入之后，许多玩家想要获得自己专属的帅气剑技，在街道或原野都能见到玩家争先恐后地拿着武器摆架势。然而——他们立刻有了相当深的挫折感。

Original Sword Skill，简称OSS。它的登录程序其实相当简单。

首先打开视窗，然后移动到OSS标签之下，接着进入剑技记录模式并按下开始记录按键。然后就只要随心所欲地挥动武器，当招数结束后再按下结束记录按键。这样就完成了。

但要让「自己构思的必杀技」被系统认证为剑技，必须克服相当严格的条件才能成功。

像劈砍及突刺这些单发招式的所有变化，几乎都已被登录为既有剑技，因此想创出OSS就只能尝试连续技了。但是，这一连串的动作除了重心移动、攻击轨道之外，连其他各种细节都不能有任何问题，而且整体速度还得跟完成版的剑技差不多才行。

也就是说，游戏对玩家提出了「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展现出得有系统辅助才能使出的连续技」这种可以说十分矛盾的严苛条件。

而突破这道难关的唯一方法，就是不厌其烦地反覆练习，直到脑神经突触能够完全记住这一连串的动作为止。

绝大部分玩家都无法忍受这极为单调的作业，很快便放弃了「自创必杀技」的梦想。即使如此，一部分非常努力的玩家还是成功地开发·登录了OSS，也因此得到了像古代剑术门派开山祖师般的荣誉。实际上，也真的有人建立起冠有「〇〇流」名号的公会，并在街上开设道场。

而这些人之所以能这么做，都是因为附加在OSS系统当中的「剑技传承」系统的缘故。成功登录OSS的玩家本人，能够制造出该剑技的「秘笈」并且传授给其他玩家。

由于OSS不论是对玩家还是对怪物都能够发挥出绝大效果，所以有许多人想要获得秘笈。目前要得到强力技巧的传承，就必须付出一笔高额的费用，超过五连击的「必杀技」秘笈逐渐成为ALO世界最高价的道具。现在所有OSS里威力最为强大的，就是火精灵将军尤金所创造出来的「火山喷射」八连击，而不缺钱的他当然不会把这个绝招传授给任何人。虽然亚丝娜也辛苦了好几个月的时间而成功登录了五连击剑技，但之后就因为气力放尽而提不起劲继续想新招了。

这时，神秘的剑术高手「绝剑」就带着超乎想像的十一连击剑技登场了。

「嗯，既然如此，也难怪会有这么多挑战者出现了。大家都实际看过十一连击的剑技了吗？」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之后，三个人同时摇了摇头。最后由莉兹贝特代表开口说：

「没有唷，好像只有开始路边决斗当天曾经演练给众人看过而已，之后就没在实战里出现过了。或许应该说……还没有人能逼绝剑使出那招OSS吧。」

「连莉法也没办法吗？」

当事人莉法只能沮丧地垂下肩膀。

「原本双方在剩下六成HP时还算是不分上下……但最后对方还是只用一般剑技就把我干掉了。」

「这样啊……话说回来，还没问到最重要的消息。对方的种族和武装究竟是？」

「啊，那个人是黑暗精灵族。武器虽然是单手直剑，但几乎就跟亚丝娜的细剑一样细。总之呢——动作真的很快，就连普通攻击也跟剑技的速度差不多……肉眼几乎跟不上。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人，打击好大。」

「速度型的吗……如果连莉法都看不见，那我应该也没机会获胜了……啊！」

说到这里，亚丝娜才彷佛想起某件重要的事情般说道：

「要说到出招的速度，不是有个动作快得跟犯规一样的人在那里睡觉吗？桐人应该也对这种事很有兴趣吧？」

她一说完，莉兹贝特、西莉卡、莉法便面面相觑，然后所有人忽然一起笑了出来。

「——怎、怎么了？」

面对惊讶不已的亚丝娜，嘻嘻笑的莉法说出冲击性的事实：

「呵呵呵——哥哥已经和那个人交手过罗。而且还很漂亮地输掉了。」

「输……」

输掉了。那个桐人竟然……

亚丝娜只能张大嘴巴，整个人在那里愣上了好几秒钟。

身为剑士的桐人，对亚丝娜来说可谓「绝对强者」的代名词。就亚丝娜所知，在SAO及ALO两个世界里，一对一单挑曾经赢过桐人的，就只有血盟骑士团团长西兹克利夫一个人，而身为系统管理员的他还是因为得到系统的优势辅助才能够获胜。

虽然亚斯娜没跟莉兹贝特等人提过，但其实在SAO时期，她也曾经认真地拔剑和桐人交手过一次。

当时他们俩才刚认识，身为KOB副团长的亚丝娜还在指挥最前线攻略。

以KOB为首，将攻略速度摆在第一位的那些公会，与桐人等几名独行玩家在某一层的强力魔王怪物攻略方针上有了意见分歧。由于双方都坚持己见而找不出妥协点，最后就由双方派出代表单挑来决定该听哪一边的意见。

尽管亚丝娜当时内心已经对桐人有些兴趣，但还是不断告诉自己必须消除这种感情。因为她觉得个人感情会对完全攻略游戏这个首要目标产生阻碍。

亚丝娜认为，这次决斗是个击碎自己软弱内心的好机会。先打倒桐人，接着有效率地打倒魔王，可以藉此让自己取回一颗冷酷无情的心。

但她并不知道，这名剑士乍看之下虽然不怎么可靠，实力却深不可测。

那确实是一场名副其实的激战。当他们交锋时，亚丝娜脑里的所有杂念全数消失，身体充满着能与这名杰出剑士对战所感到的喜悦。这场比试就像是脑神经脉冲波直接交流一样，过去所体验过的战斗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决斗持续了十分钟左右，但亚丝娜根本没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最后亚丝娜败北了。因为桐人那「从背后拔出子虚乌有的第二把剑并且发动攻击」的假动作实在太过于逼真，让她下意识做出反应——虽然之后就知道如此逼真的理由——结果桐人便抓住这个空隙给予她漂亮的一击。

结果，这次单挑体验反而加深了亚丝娜对桐人的好感，同时桐人那收放自如的剑技也在她心中留下了不可抹灭的印象。

——最强的剑士。即使SAO时代的「黑色剑士」已经消灭，这个观念依旧根深蒂固地残留在她心里。

所以亚丝娜在听见桐人败给「绝剑」之后，才会感受到那种伴随着战栗的巨大冲击。

她将目光由左手边的莉法移向面前的莉兹贝特，压低了声音问：

「桐人他……是认真的吗？」

「嗯～～」

莉兹贝特将双手环抱在胸前，露出一副难以判断的表情。

「老实说，那种次元的战斗，凭我的程度已经无法判断桐人究竟有没有认真了……嗯……不过他没有使用二刀流，在某种程度上应该不算尽全力吧。而且……」

莉兹贝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并以那对映照着暖炉火焰的红色瞳孔看向睡着的桐人。然后她嘴角浮现出平稳的微笑。

「我是这么想啦。在正常的游戏里面，桐人应该再也不会尽全力作战了吧。反过来说，只有在游戏失去玩乐性质时，或者虚拟世界变成真实世界时，他才会认真……所以呢，最好还是别再出现非得让这家伙认真作战不可的状况了。何况他本来就是那种容易碰上麻烦的人。」

「…………」

亚丝娜凝视了那个黑发剑士的睡脸好一阵子，然后才点头同意莉兹贝特的看法。

「嗯……说的也是。」

她左右两边的莉法与西莉卡也各自露出感慨万千的表情，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一会儿后，桐人现实世界里的妹妹莉法打破了沉默。

「——但是，我觉得……哥哥他应该是认真的才对。至少他完全没有放水。而且……」

「……而且什么？」

「我不是很确定，不过在分出胜负之前、两把剑剑身互抵僵持不下时，哥哥好像对绝剑说了些什么……接着他们两个立刻分开，而哥哥也因为无法躲过对手的突剌而落败了……」

「原来如此……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

「我问了哥哥也不告诉我啊。但我总觉得……一定有什么内情才对。」

「这样啊。看来就算我去问，他也不会说吧。」

亚丝娜往下瞄了一下自己的手，接着低声说：

「……看样子，只能直接问那位绝剑了。」

听她这么说，莉兹贝特便扬起眉毛问：

「你真的要去挑战？」

「我是不认为自己会获胜啦……但那位绝剑除了在路边与人单挑之外，应该还有什么目的才会跑到ALO来才对。」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不过，想必得要跟桐人一样来场精采的比赛，才有机会知道对方的目的。那你打算用哪个角色去挑战？」

莉兹贝特的问题，让亚丝娜稍微考虑了一下。除了将旧SAO角色档案转移过来的水精灵族细剑士「亚丝娜」之外，她还新创了个帐号，培养出一名叫做「艾莉佳」的风精灵族角色。至于创造新角色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就只是因为偶尔会想变成别的模样而已。

艾莉佳的能力构成是以短剑技为主，擅长近身肉搏，所以在单挑时会比有一半是补师的亚丝娜占优势。但亚丝娜只是耸了耸肩，接着马上回答：

「还是用习惯的这个角色吧。如果对方是速度型，那么应该会由每秒破坏力的高低来决定最后胜负。你们会陪我去吧？」

她环视了一下众人，三名好友当然都用力点头。西莉卡摇着从椅背上伸出来的尾巴说：

「那还用说！这种精采的比赛我怎么可能会错过！」

「我可不敢保证会是场精采的比赛……那就这么决定了。对方下午三点会在第24层的小岛上出现对吧？那我们两点半在这里集合。」

她拍了一下手，叫出视窗来确认现实世界的时间。

「糟糕，已经六点了。快来不及吃晚饭了。」

「那我们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莉法对自己眼前的视窗按下储存后，便迅速收拾东西。当其他三个人也跟着这么做时，这名风精灵剑士便蹑手蹑脚地走到摇椅旁，然后忽然抓住椅背用力晃动起来。

「哥哥，快起来！我们要回去罗！」

亚丝娜看着他们的模样并露出微笑，但又忽然像想起什么事一般把脸靠近莉兹贝特。

「莉兹……」

「什么事？」

「刚才你说绝剑是转移过来的玩家对吧……既然剑术那么高超，那有没有可能……绝剑原本也是SAO的玩家呢？」

她小声问完后，莉兹也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嗯。我也怀疑过这种可能性。在桐人和绝剑战斗完之后，我也询问过他的意见……」

「桐人他怎么说……？」

「他说『绝剑不可能是SAO的玩家。因为……』」

「…………」

「『如果绝剑在那个世界里，获得「二刀流」技能的就会是那个人，而不是我。』」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二章

叽叽……

随着短暂的电子音响起，AmuSphere关上了电源。

明日奈慢慢抬起眼睑。在两眼焦点对准微暗房内的天花板之前，她便感到冰冷的空气笼罩在肌肤上面。

虽然已经把空调设定为暖气，她却忘了解除定时装置，以致于空调在潜行到一半时便停了。这个明日奈觉得有些过于宽敞的五坪房间里，温度已经与室外达成热平衡。外头的些微雨声令少女把视线转向右侧的大窗户，发现黑色玻璃外侧已经沾满了无数水滴。

明日奈微微发着抖，从床上撑起身体。她将手指往埋在床侧柜子里的环境整合控制器伸去，接着在触控式面板上按下「自动」键。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两处窗帘马上伴随着细微马达声拉起，空调再度运转，天花板上面的LED光线面板也跟着发出橘色亮光。

RECT家电部门所开发的最新室内环境整合技术，也运用在明日奈的房间里。房间是在她住院时改装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亚丝娜就是没办法喜欢这种相当方便的装置。单靠一个视窗就能操纵房里所有的仪器这点，虽然VR世界里十分常见，但在现实世界出现这种情形，总会让人心里觉得有些不舒服。明日奈老是有种错觉，好像安装在墙壁与地板上那些侦测器的无机目光正扫过自己肌肤一样。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也可能是因为她数度造访桐人——桐谷和人家那种传统日式房屋后，在那儿感受到的温暖与自家的寒冷形成强烈对比。明日奈母亲的老家刚好也是这种感觉。以前放暑假到那儿去玩时，明日奈都会坐在充满阳光的走廊边缘，一边晃着脚一边吃外婆帮她做的刨冰。如今外公外婆已经去世，那栋房子也早就拆掉了——

明日奈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把脚伸进拖鞋里并站起身来。下一秒，她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只好低下头去。这让她强烈地感受到现实世界里将自己身体往下拉的重力。

当然，假想世界里也模拟了相同的重力。但那个世界里的亚丝娜只要轻轻往地面一踢，就能随心所欲地在空中解放自己的身体与灵魂。现实世界的重力，已经不只是一种物理的力量，它同时包含了各种事象里绝对无法摆脱的重量。少女心中虽然涌起一股再度躺到床上的欲望，但马上就是晚饭的时间了。只要迟到一分钟，就会让妈妈多一件可以发牢骚的话题。

明日奈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衣橱前，还没伸手门就自动往左右两边折叠滑开。她脱下身上的羊毛衣物，像在反抗些什么般将它们丢到床上，并换上洁白的衬衫与暗红色长裙；再往旁边化妆台的圆凳上一坐，眼前又自动有三面镜展开，上头的灯泡也发出明亮光芒。

即使是在自己家里，母亲也不准明日奈穿着随便。她拿起梳子，迅速整理好潜行中弄乱的头发。

这时，明日奈忽然有种「不知道川越的桐谷家现在是什么样子」的念头。

莉法／直叶刚才说今天轮到自己与和人准备晚餐。想必她会拖着还没睡醒的和人到楼下去，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厨房里，直叶拿起菜刀而和人则在她旁边煎鱼。不久后两人的母亲也回到家，开始看着电视喝起啤酒来。在一家子和乐融融的闲聊中，晚餐也准备好了：将冒着热气的碗盘摆到桌上后，三个人便一起坐在桌前说「开动了」——

用力呼出一口颤抖的气息后，明日奈拚命忍住快滴落的泪水，放下梳子站起身。

她由房间来到微暗的走廊，在房门关上的前一刻，背后的照明便自动熄灭。

走下画着半圆形的宽广阶梯来到一楼时，帮佣佐田明代正准备打开玄关的门。她应该是准备好了晚饭打算回家吧。

明日奈对着这位四十出头的娇小女性低头打了声招呼：

「辛苦了，佐田小姐。谢谢你每天帮我们做饭，让你这么晚才回家真是不好意思。」

她一说完，明代便瞪大了眼睛摇头表示「千万别这么说」，接着又对明日奈深深一鞠躬。

「您、您太客气了，小姐。这是我的工作啊。」

尽管这一年来她已经跟对方说过许多次「叫我明日奈就可以了」，但明代就是改不了口。这时她走到明代身边，小声问道：

「妈妈和哥哥都回来了吗？」

「浩一郎少爷说会晚点回来。太太已经在餐厅里面了。」

「……这样啊，谢谢。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明日奈再度点头，而明代也再次深深一鞠躬，接着便打开沉重的门急急忙忙回家去了。

明代有个念小学还是中学的小孩。虽然她家同样也住在世田谷区，但现在才去买菜然后赶回家做饭，再怎么快也会拖到七点半吧。对正值成长期的孩子来说，这段等待的时间一定相当痛苦。明日奈曾经试着对母亲建议，让明代先把晚餐做好放在餐厅里就可以了，但母亲根本就没理会明日奈的意见。

三处门锁各自锁上的金属声响起，明日奈随即转过身子，横越大厅朝餐厅走去。

当她一打开厚重的橡木门，马上有一道平静却严厉的声音传进耳里：

「太慢了！」

明日奈瞄了一下墙壁上的时钟，时间正好是六点半。就在她准备开口这么说时，声音再度飞了过来：

「五分钟前就应该坐好。」

「抱歉……」

明日奈低声这么说，并踩着拖鞋踏上了厚厚的地毯，最后走到餐桌旁边。她低着头，直接坐在一张高背椅子上。

在这约有十坪大的餐厅中央，摆放着八张椅子及一张长桌。桌子东北角数来第二张椅子就是明日奈的座位，她左手边是哥哥·浩一郎的椅子，东边则是父亲·彰三的座位，但他们两个人目前都不在家。

坐在明日奈左斜前方椅子上的，正是她母亲结城京子。京子单手拿着心爱的雪利酒，眼神落在经济学的原文书上。

以女性来说，京子的身材算得上相当高。她虽然瘦但骨架较大，不会让人有柔弱的感觉。一头染成暗棕色的头发整齐地中分，长度则刚好贴齐肩膀。

京子的容貌虽然相当端正，但高耸的鼻梁与嘴角又深又短的皱纹却给人一种冷峻的印象。或许她本来就刻意要营造出这种印象吧。京子靠着锐利的唇枪舌剑及狠辣的政治手腕，将学部内的竞争对手们全部击败，去年四十九岁时就已当上了正教授。

在明日奈坐定后，低着头的京子直接把精装书合上，然后将餐巾摊开铺在膝盖上。当她拿起刀叉时，才终于朝明日奈瞄了一眼。

但这次则换成明日奈低下头。她低声说了一句「我开动了」之后伸手拿起汤匙。

有好一阵子，餐厅里只能听见银器碰撞的细微声响。

晚餐菜色有加了蓝酪起司的蔬菜沙拉、蚕豆浓汤、配上香草酱料的烤白肉鱼、全粒粉面包等等……每天的餐点全都是京子计算过营养成分后决定的，当然做菜的人并不是她。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和母亲两个人用餐竟然已经变成如此紧张的一件事了呢？明日奈动着刀叉，脑中转着这样的念头。

不对，说不定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还记得只要不小心把汤洒出来或者是有不吃的蔬菜，就会遭到母亲严厉责骂。过去的明日奈，从不晓得什么叫和乐融融的用餐时间。

明日奈持续进行着机械式的进食动作，并且让意识神游至远方异世界的自家。此时京子的声音又把她拉了回来。

「……你还在用那台机器吗？」

明日奈看了母亲一眼，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和大家约好一起做功课。」

「功课还是要自己写才行。」

明日奈知道，就算解释这跟亲手写没什么两样，京子也没有办法理解。她只好继续低着头，开口扯去别的话题。

「大家住的地方都很远。在那边马上就能见面了。」

「用那种机器根本就不算见面。说起来，功课只要自己一个人做就好了。跟朋友一起只会聊天而已。」

喝了一口雪利酒后，京子讲话的速度又更快了。

「听好，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你已经比同年纪的孩子慢了两年，所以得加把劲补上这两年来落后的进度啊。」

「……我很认真在念书了。第二学期的成绩单我不是已经印出来放在你桌上了吗？」

「我看过了，但那种学校的评价根本做不得准。」

「那种……学校？」

「明日奈，第三学期（注：日本的中学一般采三学期制）开始，除了上学之外我会另外帮你请家教。不是最近流行的网路教学，而是请老师到家里来。」

「等……等一下，为什么突然……」

「你看看这个。」

京子以强硬的口气打断了明日奈的抗议，然后拿起桌上的薄形平面电脑。明日奈接过电脑，皱着眉头往画面上看去。

「……这是什么……转学考……概要？」

「妈妈拚命拜托在高中担任理事的朋友，让你参加他们学校三年级的转学考。那里可不是你们那种急就章的学校，算是相当好的高中。那所学校是学分制，你应该只要念上一学期就可以毕业。这样一来，你九月就能上大学了。」

明日奈只能哑口无言地看着京子的脸。她把电脑放回桌上并轻轻抬起右手，打断了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的母亲。

「等、等等，妈妈随便就下决定，只会造成我的困扰。我喜欢现在的学校。里面有许多很棒的老师，在那里也可以学得很多知识。根本没有必要转学。」

一听见明日奈这么说，京子便故意叹了口气。接着她又闭起眼睛，一边用左手指尖按着太阳穴，一边将身体靠在椅背上。这种沉默方式，是京子让对方意识到自己居于上位的技巧。只要她在教授的研究室里做出这种动作，即使对方是男性也会感到心慌意乱。就连丈夫彰三，在家里也会极力避免与京子意见分歧。

「……妈妈已经调查过了。」

京子以告诫的口吻再度开口说道：

「你现在就读的根本算不上一所学校，里头尽是些随便的课程与过于简单的教学。就连老师也是草率找来的，根本没有什么优秀人才。那地方与其说是教育机关，倒不如说是矫正设施或收容设施还差不多。」

「怎……怎么能这么说……」

「说什么专门为遭遇事故而失学的学生设立栖身之处，根本只是场面话，那间学校只是把将来可能会引起问题的孩子们集中在同一个地方加以监视而已。当然，确实有些孩子在那个奇怪的世界里持续互相残杀，因此需要到这种设施里面去，但不用连你也到那种地方去啊！」

「…………」

听到母亲这种自以为是的言论之后，明日奈也无法再多说些什么了。

她从去年春天开始就读这间位于西东京的学校，而学校也确实是在计划发表之后短短两个月内急就章设立的，目的是为了帮助受困于「Sword Art Online」这款死亡游戏里而失学两年的孩子们。只要是十八岁以下的前SAO玩家，就可以免除入学考试与学费，毕业之后还能立即取得参加大学联考的资格，如此优待的条件甚至引起了部分人士的批判。

但在那间学校里就读的明日奈，很明确地能感受到这个地方不只是社会福利设施而已。全校学生都有每周接受一次心理谘询的义务，那时提出的问题明显是在调查该名学生是否有反社会倾向。也就是说，京子口中的「矫正设施」也不是全无根据。

但就算是这样，明日奈依然深爱着那间「学校」。不管政府或文科省（注：日本的教育部）究竟有什么想法，全校老师几乎都是志愿来此任教，所以也都很真诚地面对每个学生；而学生彼此之间也不需要刻意隐瞒过去的经历，更何况她在那里还可以跟知心朋友们在一起，像是莉兹贝特、西莉卡、几位前攻略组的伙伴——当然还有桐人。

左手依然握着叉子的明日奈紧咬嘴唇，与心中那股希望对母亲表明一切的冲动交战。

她实在很想说，自己就是妈妈口中所说的「持续互相残杀的孩子」之一、自己就生活在用剑夺取彼此生命的世界里，更想说自己一点都不后悔有过那些日子……

京子完全没注意到明日奈内心的纠葛，只是迅速接着说：

「在那种地方上课，之后也没办法考上好的大学。听好，你已经十八岁了。要是你还待在现在的学校，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上大学呢。你中学时代的朋友下个礼拜就要参加学测了。你难道一点都不着急吗？」

「就算晚一两年升学……也没什么关系吧。而且也不是只有上大学这条路……」

「不行！」

京子马上否决明日奈所说的话。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也知道爸爸妈妈为了让你发挥才能耗费了多少心力。但你却因为那种奇怪的游戏浪费了两年时间……如果你是个平凡的孩子，妈妈也就不会这样要求你了。但你跟一般人不一样对吧？平白浪费与生俱来的才能也是一种罪过啊。你有上一流大学接受一流教育的资格与能力，那你就应该这么做。将来要到政府或企业里贡献力量也好，留在大学里继续研究也罢，这些妈妈都不会干涉你，但我绝不允许你放弃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

「根本没有什么天生的才能。」

京子说了一长串话后稍做休息，明日奈这才好不容易能插嘴。

「人应该自己选择生活方式吧？我以前也认为，就读好大学然后进入一流企业就是人生的全部。但是我改变了。现在虽然还没找到答案，但我已经快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了。我想在目前的学校多留一年，然后找出这个答案。」

「你这样只是减少自己的选择而已吧？在那种地方无论待多少年都找不到方向的。但是你要转进去的学校可就不一样了，上头的大学部也是名校，只要在那里获得好成绩，就可以到妈妈的学校来念研究所。听好，明日奈，妈妈不希望你以后过着悲惨的人生。我希望你能够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资历。」

「什么叫做我的资历……那元月时在本家硬要我跟那个人见面又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你们对他说了些什么……但那个人讲话的口气，就好像我已经是她的未婚妻一样。减少我人生选择的人，应该是妈妈你吧！」

明日奈无法克制住声音中些微的颤抖。虽然她尽可能希望在眼神里表达出自己坚强的意志，但京子却完全没有动摇的模样，只是将嘴唇凑到装着雪利酒的杯子上。

「结婚也是资历的一部分。嫁到物质生活匮乏的夫家，五年、十年之后你一定会后悔。你所谓想做的事，也会没办法继续下去。嫁给裕也就不用担心这一点。跟派阀斗争不断的大银行比起来，由自己家族经营的地方银行还比较让人放心。妈妈很看好裕也。他是个诚实的孩子。」

「……妈妈完全没有反省。引起那种事情，让我还有那么多人受苦，甚至让RECT经营产生重大危机的，不就是妈妈选的须乡伸之吗！」

「不准你再提这件事！」

京子的脸整个绷了起来，左手像是在赶什么烦人的小虫般不停挥舞着。

「我不想听关于那个人的话题。说起来……欣赏那个人并且说要收他为养子的，可是你爸爸啊。他从以前就没有看人的眼光。但我不一样，虽然裕也他某些地方确实有点软弱，但这样反而比较令人安心不是吗？」

确实，明日奈的父亲彰三一直以来都不怎么观察身边的人，只注意公司的经营。就算现在已经不再担任CEO，他依旧为了调整与国外资本的合作而多日未归。彰三本人也说，只看重须乡的开发，经营能力及出人头地的志向却没发现其内在性格缺点，的确是自己的错。

但明日奈认为，周围的人不断给予须乡伸之强烈压力，就是造成他从中学起便渐渐展露出攻击性的原因之一。而他的压力无疑有一部分就是来自于京子所说的话。

明日奈只能将苦水往肚子里吞，以僵硬的声音说：

「——总之，我完全不想和那个人交往。我会选择自己交往的对象。」

「好啊，只要对方是配得上你的优秀青年就可以。我话先说在前面，像那种男孩——那种设施里面的学生当然不包含在内！」

「…………」

京子的说法听起来似乎指着某个特定人物，这让明日奈再度感到一阵战栗，

「……难道……你调查了……他的事……？」

她以沙哑的声音低语，然而京子没有否定，只是随口扯出另一个话题。

「我希望你能了解，爸妈都是为了你的幸福着想。从选择你就读的幼稚园开始，这一直是我的愿望。我想你一定也很后悔随便玩了浩一郎买的那款游戏吧。但这只是个小小的挫折而已，马上就能弥补过来。只要现在认真努力，凭你的天分一定可以累积很棒的资历才对。」

明日奈在内心深处低语——那不是我的资历，而是妈妈的资历吧。

明日奈的哥哥浩一郎，也是京子本身「漂亮资历」的一部分。浩一郎读的是一流大学，进入RECT工作后也确实创出一番成绩，让京子感到相当满足。明日奈原本也应该跟随哥哥的脚步，却陷入SAO这种莫名其妙的事件里。之后又因为须乡所引起的事件让RECT的企业形象大为受损，京子应该觉得自己的资历因此出现瑕疵了吧。

明日奈到此已经失去继续和母亲在言语上对抗的力气，她把刀叉放在还剩下一半料理的盘子旁，随即站了起来。

「……转学的事情，让我考虑一下吧。」

她虽然拚命挤出这句话，但京子的回答却不带任何感情。

「期限到下个礼拜为止。在那之前先把报名表填好，印三份之后放在我书房的桌子上。」

明日奈低着头，转过身子朝门口走去。她原本想要直接回房，却无法压抑藏在胸口深处的情绪，往走廊跨出一步的她再度转身面向京子，以冰冷的声音说：

「妈妈……」

「……什么事？」

「妈妈一定以过世的外公外婆为耻对吧？出生在一般农家而非名门望族让你很不满吧？」

京子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但她的眉头及嘴角马上出现深刻的皱纹。

「……明日奈！你给我过来！」

虽然听见母亲严厉的声音，但明日奈却立刻关上厚重的橡木门，将接下来的话挡在后头。她像逃走般迅速横越大厅，冲上楼梯之后立刻拉开自己房间的门。

侦测器瞬时感应到明日奈，照明与空调跟着自动开启。

明日奈感到心里有一股难以压抑的焦躁，于是直接走向墙壁的操纵面板，把室内整合控制系统完全关上。她直接整个人趴在床上，也不理会身上的高级衬衫会产生皱纹，就这么把脸完全埋在大坐垫里面。

她原本不想哭泣。身为剑士的她，早已决定不再流下悲伤与懊悔的眼泪。然而，现在这种决心反而加剧了她胸口的郁闷。

心里响起「你算什么剑士嘛」的嘲笑声。光是在游戏里挥舞着多边形所构成的剑，能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影响吗？明日奈咬紧牙关，对着自己这么问道。

在那个世界里遇见了那名少年，自己应该也有所改变才对。自己已经不再遵从别人所给予的价值观，变成一个能够为了真正想做的事情而战的人才对啊。

但是从外人的眼光看来，现在的自己与被关在那个世界之前究竟有什么不同呢？依然在亲戚面前像个装饰品的洋娃娃般露出空洞的笑容，也没办法断然拒绝母亲所规定的道路。如果只有在假想世界里才能恢复真正的模样，那自己到底又是为了什么而回到现实世界来呢？

「桐人……桐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从颤抖的嘴唇之间不断出现这个名字。

桐人——桐谷和人即使回到现实世界已经过了一年，也还是轻松保持着SAO世界里所锻链出来的强韧精神力。他应该也承受了不少压力，脸上却从没出现过示弱的表情。

明日奈曾问过他将来的目标为何，结果他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回答说以后不想当玩家想改当设计者。而且他想设计的不是VRMMO之类的游戏软体，而是更加贴近使用者的机器与介面，以取代目前仍有许多限制的完全潜行技术。为了这个目标，他时常造访国内外的技术系讨论区，积极地在里面学习并且与其他人交换意见。

明日奈知道，他一定能够直线朝自己的目标迈进。如果可以，希望自己也能够待在他身边，一起追寻共同的梦想。所以明日奈想继续和他待在同一所学校里，利用剩下来的一年时间慢慢探索要如何完成自己的梦。

可是现在这条路已经被堵住。而明日奈也只能承受这种无法反抗命运的无力感。

「桐人……」

好想马上见到他，就算不是在现实世界也没有关系。希望能跟他待在那问森林小屋里，靠在他胸前尽情哭泣，告诉他心里所有的话。

但是明日奈却没办法这么做。桐人所爱的，不是这个软弱无力的明日奈，而是那个最强剑士的伙伴「闪光」亚丝娜。这种观念，就像沉重的枷锁般套在明日奈身上。

「亚丝娜……你真的很坚强……比我要坚强多了……」

桐人在那个世界里说过的话，再度于明日奈耳边响起。当明日奈露出脆弱的一面时，说不定他的心便会就此离去。

这让少女感到相当恐惧。

趴上床的明日奈就这样直接陷入浅浅的睡眠当中。

她见到自己腰上挂着银镜涂装的剑鞘，挽着桐人手臂走在透过树荫的阳光底下。但她同时也见到另一个自己被关在某个黑暗的场所里，只能静静窥看高兴大笑着的两人。

在这悲喜交加的梦境中，明日奈忽然有了想回到那个世界去的强烈念头。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三章

艾恩葛朗特第24层是大部分都被水面覆盖的湖沼系区域，整体景色与亚丝娜过去所居住的湖面都市「塞尔穆布鲁克」周边——目前仍未开放的第61层——非常相似。

这里的主街区名为「帕那雷塞」。巨大的湖泊中央有座人工岛，而从这个地方又有许多细长的浮桥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通往无数的小岛。

亚丝娜由宛如祭典般热闹的帕那雷赛街道眺望远方水面，然后轻轻把头靠到坐在旁边的桐人肩膀上。

两人并肩坐在主街区稍偏北的小岛南岸，背后有一片茂盛的绿色树林，而脚边的湖面则有微波荡漾。目前虽然是冬天，但吹过湖面的风还算温暖，周围矮草也随之摇晃。

「桐人，第一次到我在塞尔穆布鲁克的家时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

亚丝娜抬起头这么问，桐人随即面露微笑回答：

「不是我在炫惧，我这个人可是出了名的健忘——」

「什么～」

「——不过，那时候的事我还记得很清楚。」

「……真的吗？」

「当然。那时我不是刚获得超稀有的食材道具吗？亚丝娜拿来做了炖肉杂烩对吧。啊啊……那种肉真的很好吃耶……直到现在，我还是会经常想起那种味道。」

「真是的！你就只记得吃！」

亚丝娜虽然噘起嘴，但还是笑着往桐人的胸口戳了一下。

「……算了，我自己有时也会想起那种味道。」

「什么嘛，那你还敢说我。对了……你能在现实世界里重现那道杂烩吗？」

「嗯……基本上和鸡肉很相似，若是在酱料上下点工夫应该……不过呢，我想还是让它保留在记忆里比较好。一生只能吃一次的料理，听起来不是很棒吗？」

「唔唔，这倒是真的。」

看着颔首却露出可惜表情的桐人，亚丝娜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桐人也跟着露出笑容，然后像注意到什么事情般说：

「啊，对了。我说啊……」

「什么事？」

「好像不知不觉间就又存了不少尤鲁特币了，等改版开放第60层时，要不要在塞尔穆布鲁克再买个房间？就是亚丝娜你以前住的地方。」

「嗯～」

听见桐人的提案之后，亚丝娜稍微考虑了一下，接着摇摇头说：

「还是算了。我住在那个房间时，也没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回忆。赚来的钱就赞助艾基尔在阿尔格特开店吧？」

「要让那间黑心商店复活吗……如果是融资给他，我十天就算他一成利息……」

「呜哇，太过分了吧……」

只要和桐人聊到旧艾恩葛朗特的回忆，真的就停不下来。当亚丝娜笑着与桐人闲聊各种话题时，忽然注意到由帕那雷赛飞来这座岛的玩家愈来愈多。他们全都从两人头上飞过，朝着耸立在岛中央的大树前进。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走了。」

亚丝娜嘴里虽然这么说，却还是舍不得离开桐人温暖的身体。这时候桐人忽然一脸认真地开口说道：

「亚丝娜。你要和『绝剑』对战的话……」

「……咦？」

「那个……嗯～没有啦……那人真的很强唷。」

从桐人说话的口气里，能感觉到他似乎隐瞒了些什么。于是亚丝娜歪着头说：

「莉兹她们已经宣传过人家的英勇事迹罗。而且，既然连桐人都无法获胜，我当然也不认为自己能赢。我只不过想看看对方的剑技……话又说回来，真的很难相信你竟然会输耶……」

「现在比我强的家伙到处都是啊。嗯，不过绝剑又另当别论就是了。」

「这么说来，听莉法讲你在决斗当中曾和绝剑说过话对吧。你们说了些什么？」

「啊～嗯～有件事让我有点在意……」

「什么事？」

「就是那个……」

亚丝娜敏锐地感觉出桐人的眼神里带着某种顾忌。她也因此而愈来愈摸不着脑袋，只能眨上好几下眼睛表示疑惑。

就算那个叫「绝剑」的玩家再怎么强，这里也不是SAO世界。即使在决斗时来不及投降而导致HP归零，只要有人使用复活魔法就能够立刻重生。虽然死亡会掉经验值，但只要打上几个小时的怪物就能补回来了。

不过，桐人却讲出亚丝娜意想不到的话：

「我问那家伙——你已经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吧？结果那人却以无言的微笑与风驰电掣般的突刺技来回答我。那种速度……可以说已经超出人类的界限了……」

「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你是指重度的废人玩家吗？」

亚丝娜提出这个相当单纯的问题后，桐人马上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单指某个VRMMO世界，而是整个『The seed连结体』……不，这样讲也不对。应该说感觉上那个人………就像是完全潜行环境的代言人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接下来，还是让你自己去体会吧。」

桐人轻拍了一下亚丝娜的头，当少女因此用力眨眼时，身后的大树彼端忽然连续传来几道降落的声音。接着便是相当熟悉的大嗓门：

「稍微一个不注意你们就这样！」

一听见踩着杂草往这边靠近的脚步声，亚丝娜急忙撑起身体。

绕过树干出现在两人眼前的莉兹贝特，将两手插在围裙装腰际并停住脚步。她低下头盯着亚丝娜说道：

「抱歉打扰你们啦，不过时间快到罗～」

「我、我知道啦。」

亚丝娜运用背后的翅膀抬起身体，站稳后立刻开始确认全身装备：由蓝银色丝线编织的紧身短上衣以及同样材质的裙子、用水龙皮所做的靴子与手套，腰间剑带吊着水晶柄的细剑。每一种都是现阶段所能入手的最高级品。如果这样还是失败，可就没办法怪到武器头上了。

将包含魔法配件在内的各种物品都检查过之后，亚丝娜朝视野右下角的时钟瞄了一眼。现实世界刚过下午两点五十分。

这时身边的桐人也站了起来，亚丝娜瞥了他的脸一眼，接着转身依序看向莉兹贝特身后的西莉卡、莉法，以及莉法头上的结衣，然后才开口说：

「——那我们走吧！」

他们排成一列低空飞行，朝向无名小岛的中央前进。当连绵不绝的树梢中断时，马上就有座大山丘映入众人眼帘。山丘顶上有棵小型世界树般的巨木往四周伸展枝桎，而它底部一角能看见许多玩家聚在一起围成圆形人墙。可能决斗已经开始了吧？人群里传出来的盛大欢呼声，就像海啸般往亚丝娜等人盖去。

他们一行人在旁观群众里找到空位，正准备降落时，遥远上空便有一名玩家随着大叫声掉了下来。那人的头部以猛烈来势插进大树根部，在地面上扬起大片灰尘。

这名看起来像是火精灵族的剑士呈大字形在地面躺了一阵子后，才缓缓撑起上半身。可能是还没从坠落的冲击里恢复过来吧，只见他摇着头大声叫着：

「输了！输了！我投降！」

霎时，决斗结束的喇叭声响起，接着则是更加盛大的拍手及欢呼声。

现场能听见「太厉害了，已经连续打败六十七人了耶」、「难道就没人能击败这家伙吗」等无数的赞赏与叫嚣声。亚丝娜听着这些声音，同时为了确认胜利者的身影而眯起眼睛往上空看去。

由大树枝极缝隙透过来的太阳光里，可以看见一道剪影画着螺旋轨道往下降落。

那身影看起来比想像中还要来得娇小。听见「绝剑」的名号之后，亚丝娜原本想像对方会是一个肌肉纠结的巨汉，却没想到那人体型相当瘦小。随着人影在逆光当中逐渐靠近，亚丝娜也慢慢能够确认那个人细部的长相。

从背光处能看见对方有些发紫的乳白色肌肤，而这确实是黑暗精灵族的特征。那又长又直的头发，是带有耀眼光泽的紫黑色。覆盖在胸部的黑曜石护甲呈柔和的圆弧形，底下的紧身短上衣及随风飘逸的长裙则是矢车草般的蓝紫色。此外，腰间还挂着又黑又细的剑鞘。

在哑口无言的亚丝娜眼前，那名无敌的剑士在落地前一个转身，然后轻巧地以脚尖着地。「绝剑」直接用左手指尖轻轻拉起裙子，右手则放在胸口——就像在谢幕般行了个礼。四周的男性观众马上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与口哨声。

绝剑挺起身体时，脸上已经带着满满的笑意，接着又忽然天真无邪地比出胜利的V字型手势来。她的身高明显比亚丝娜还要矮。此外脸蛋也相当小，除了有酒窝的脸颊、往上挺的鼻子外，那对大大的眼珠里还散发出让人联想到紫水晶的光芒。

亚丝娜还没从震惊状态里恢复过来，只是用手肘戳了戳旁边莉兹贝特的侧腹部说：

「……我说啊，莉兹……」

「什么事？」

「绝剑——怎么会是女孩子！」

「咦？我没跟你说过吗？」

「完全没有！啊……难道说……」

她斜眼看了一下站在身边的桐人。

「桐人落败的理由是……」

「不、不是啦！」

桐人立刻一脸认真地用力摇头。

「我没有因为她是女孩子而放水喔！嗯，我超认真的……至少中途开始是如此。」

「谁知道啊！」

亚丝娜说完，便把脸别到一边去。

在这段时间里，火精灵挑战者好不容易才爬了起来。但他虽然落败，却依旧带着满脸笑容与绝剑握手，然后抓抓头走回观众群里。在暗色系头发上绑着鲜红发带的少女对自己施放相当初级的治愈魔法，同时环视着周围说：

「那么～接下来还有人要挑战吗？」

那稚嫩又可爱的声音很适合眼前这个角色。而她讲话的口气也不像是个身经百战的勇士，反而给人一种开朗又天真无邪的感觉。

由于ALO是无法转换性别的游戏，所以可以确定玩家也是女性，不过外表是由乱数决定，当然也就没办法知道对方的真实年龄以及体格了。不过「绝剑」的动作与声音相当自然，让人感觉真实身分的年龄应该也与角色外表差不了多少。

接着周围只能听见「你快去啊」、「我才不要去送死哩」的对话声，再也没有挑战者出现。这回换成莉兹贝特用手肘戳了一下亚丝娜的侧腹部。

「换你了啦。」

「等、等等……我得集中一下精神才行……」

「等开始对战就会有精神了啦。来，快去快去！」

「哇！」

亚丝娜被人推了一把，踉呛地往前走了一两步。当她用翅膀稳住差点跌倒的身子并抬起脸来时，立刻从正面与拥有绝剑称号的女孩子对上了眼。

「啊，这位大姊要挑战吗？」

由于对方已经笑着这么对自己说道，亚丝娜只好无可奈何地小声回答：

「呃、嗯……那我就试试看吧。」

她原本以为绝剑会是个面目狰狞的彪形大汉，而自己在比赛开始前应该会先和对方唇枪舌剑一番，结果现在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但旁边马上就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许多人认识经常站上月大会颁奖台的亚丝娜，所以也能听见几道呼唤她名字的声音。

「OK！」

少女弹了一下手指，然后向亚丝娜招手。

亚丝娜用力吸了口气，下定决心走到人群中央。等周围的杂音止歇，亚丝娜才开口询问对决的条件。

「嗯……那就不设限制，可以吗？」

「当然。看是要用魔法还是道具都没关系唷。我是只有手上这把剑而已啦。」

这名讲话带点男孩子气的少女立刻回答，同时还用左手轻轻敲了一下剑柄。看见她这么天真无邪地展露自信，亚丝娜内心的战意也油然而生。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那么自己也没办法用由远距离施放阻碍魔法这种攻其不备的作战方式了。亚丝娜在内心呢喃着「我也正想和你在剑术上一决高下呢」，并将右手放在细剑剑枘卜。就在这僩时候……

绝剑继续用充满自信的口气大声说：

「啊，对了。大姊喜欢地面战还是空战呢？」

听见这意料之外的问题，原本觉得一定会变成空战的亚丝娜便停下准备拔剑的右手。

「……我可以选吗？」

说完，绝剑就笑着点了点头。亚丝娜顿时感觉这或许也是对方的一种策略，但黑暗精灵少女脸上的笑容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邪念。也就是说，她单纯只是觉得无论在什么地方作战自己都能够获胜。

既然如此，那就不需要客气了。想到这里，亚丝娜便开口回答：

「那我选地面战好了。」

「OK～可以跳跃，但不能使用翅膀唷！」

绝剑立刻回应，并且收起背后那对特殊的黑色翅膀。那像蝙蝠般的翅膀颜色马上变淡，最后几乎变成透明。同时明日奈也用力靠拢盾胛骨并固定两秒钟，藉由这消除翅膀的动作指令，她背上也发出细微的「铃铃」声，通知玩家翅膀已经消失不见。

亚丝娜在正式成为ALO玩家当天，就已经不靠辅助摇杆而掌握了「任意飞行」的诀窍，现在她空战的技巧已经和艾恩葛朗特上线之前的老玩家平分秋色了。

但就算是这样，身体依然无法轻易忘记两年来在SAO世界战斗时所熟悉的动作。老实说，亚丝娜还是很高兴能够在地上交手。她动了一下脚尖，让脚掌透过鞋底感受地面的硬度。

接着，亚丝娜便确认这位绝剑少女的「彩色游标」。

所谓的「彩色游标」，就是会自动浮现在注视对象周围的小小横条视窗。上头除了姓名以及HP、MP条之外，也会以小图像来显示该名角色身上的支援魔法与阻碍魔法，还会依照视窗内部的颜色来确认自己与对方角色的关系。除了同种族、中立种族、对立种族之外，还会依照朋友、公会、小队的状态不同而改变颜色。而这也就是它被称为「彩色游标」的原因了。

由于亚丝娜和少女是初次见面，所以名字还没显示出来，HP条上方只有一片空白。而空白处的左边则存在一个小小的图像。那正是用来表示玩家属于哪一个公会的「公会标签」。公会的图像可以自由设计，而少女的标签上则是非常可爱的图案——一颗左右两边长着白色翅膀的粉红爱心。至于亚丝娜本身因为还没有加入公会，所以游标里没有任何图像。虽然她和伙伴们提过要组织公会已经好几次了，但最后还是没有付诸实行。

少女可能同样在注意亚丝娜的游标吧，只见稍微把视线焦点移开的她，此时再度用漂亮的红紫色瞳孔笔直看着亚丝娜。绝剑随即微微一笑，挥挥右手，以极为熟练的手势操纵出现的视窗。亚丝娜视野里立刻有个申请决斗的视窗带着雄壮效果音出现。最上方的文字列写着——

【Yuuki is challenging you.】

那个「有纪」，应该就是少女的角色名吧。这个同时带有可爱与英气的名字相当适合她。

视窗的下方与SAO相同，总共有三种模式。由上而下分别是「初击决胜模式」、「减半决胜模式」以及「全损决胜模式」。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单挑几乎都是在初击决胜模式下进行。毕竟当时绝不可能选择全损模式，而减半模式中要是决定胜负的一击直接命中要害，HP也有可能直接掉进危险范围内。

不过，现在进行决斗时当然都是选择全损决胜模式。

时代变了呢……亚丝娜脑中这么想着，手指也按下OK的按钮。这时浮在少女旁边的彩色浮标马上浮现「Yuuki」的名字。同一时间，对方能看见的游标里也出现「Asuna」的字样。

决斗视窗自动消灭，随即开始十秒钟的倒数计时。亚丝娜与少女——「绝剑」有纪，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用右手拔出左腰上的剑。两声尖锐的「喀锵」声立刻重叠在一起。

绝剑装备的是较细的单手用双刃直剑。剑身与铠甲同样带着黑曜石般的半透明色泽。由光泽及细部特征来看，她那把武器的等级与亚丝娜手里的细剑差不多。也就是说，应该不会像稀有的传说级武器一样拥有什么特殊能力。

有纪持剑摆出中段架势，自然地侧身。而亚丝娜则是将右手靠着身体，把细剑垂直对准前方。接下来，周围的欢呼声就像退潮般逐渐远去。

当亚丝娜做了个深呼吸之后，倒数中的时间也刚好归零。

在【DUEL】文字闪现光芒的同时，亚丝娜全力往地面一蹬。她在极短的时间里便冲过大约七公尺的距离，身体也顺势往右扭转。

「喝！」

随着短暂的呼喝声，亚丝娜的右手就像射出去的箭矢般笔直往前刺出。她以加上惯性及旋转力的突刺朝绝剑身体中央偏左的位置连攻两剑，稍顿一会儿后又往右侧补了一剑。由于这只是记不属于剑技的普通攻击，所以速度并不算快，但攻击的位置却相当精准。往右躲开最初的两剑后，通常都无法避开接下来的那一剑。

正如亚丝娜所料，有纪向右旋身避开初击与次击。就在她动作停止的瞬间，第三道攻击便准确地刺向她的身体——

但是当剑尖捕捉到胸口护甲的瞬间，有纪的右手就如同飘烟般动了起来。同时亚丝娜细剑的右侧面出现细微火花，突刺轨道也随之产生些微误差。

绝剑以自己的武器精准地架开超高速突刺的细剑，当亚丝娜的脑袋终于理解怎么回事之后，剑尖已经擦过绝剑的铠甲而刺了个空。

亚丝娜一想到对方必定会展开反击，后颈部的肌肤便有一阵热辣的麻痹感。但这时候若硬是把剑抽回来，反而会导致身体僵硬。于是她顺着招式的惯性，将身体全力往左边回转。

这时候，一道由下往上朝着她脖子攻来的黑色光芒也映入了亚丝娜视野中。

「————！」

这一剑疾似电光，让亚丝娜全身窜过一股猛烈的战栗。她屏住呼吸，右脚脚尖灌注了足以插入地面的力道后全力往左旋身。

由于脚下有许多浓密的短草，所以设定的摩擦力比起石板和普通地面稍低。而这些微的差异便造成了亚丝娜的失误，让她右脚一个打滑，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幸运的是，绝剑的剑尖只划过亚丝娜胸口。随即有「滋磅！」的冲击声从她左耳边掠过。要是击中头发也有伤害判定，那么亚丝娜的蓝色头发现在应该只剩下一半长了吧。从视野的角落，可以看见朝空中放射出去的能量撼动空气后便往周围扩散。

亚丝娜用恢复抓地力的靴子往地面一踢，整个人使劲往右跳开。接着又用左脚再度跳跃，取得充分的距离之后才停下脚步。

虽然水精灵剑士为了防御追击而蹲下身子，但绝剑只是微笑着再度摆出中段架势并且停止动作。亚丝娜安抚自己急速跳动的心脏，好不容易才回了对方一个笑容——但她心里的冷汗早已经像瀑布般不断涔涔流下。

通常往自己攻来的突剌技，延轨道看去只不过是一个朝自己接近的小点而已。基本上，这种攻击只能运用脚程来进行闪避，但绝剑却准确地从侧面弹开了亚丝娜的细剑。

跟反击的速度相比，对方那种超级反应速度更让亚丝娜瞠目结舌。虽然已经听过无数次她很强的传闻，但那种出乎意料的可爱模样却让亚丝娜的戒心松懈丫下来，直到刚才交于，才像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一般。原本以为桐人落败是因为对方的性别而一时大意或放水，但看来是错怪他了。因为就连他也没办法轻易架开亚丝娜的全力突刺。

亚丝娜再度深吸了口气并屏住呼吸。绝剑确实是相当恐怖的对手，但要是仅仅交手一回合就马上就放弃，那么自己也不配称为剑士了——

这时，亚丝娜耳朵深处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什么剑士嘛。那只不过是在游戏当中……

她用力一咬牙，将脑袋里头的杂音赶开。这里也算是另一个真实世界，所以在这里的战斗无论何时都得全力以赴才行。

亚丝娜像要鞭策自己般，抖动手里的细剑并将其置在右肩上方。这次她的剑尖则是笔直地对准了绝剑。

如果一般剑招不管用，接下来就只有承担风险利用剑技来攻击了。由于系统在使用剑技之后设定有僵硬时间，若是所有攻击都被躲过，那么自己必定将遭受致命性的反击。这么一来，只能想办法让对方的身体失去平衡，制造出一定能命中对方的状况才行了。想到这里，亚丝娜便握紧了空下来的左手。

当亚丝娜再度蹬地前冲时，她的意识已经完全到达了通明状态。此刻，少女的体内充满了几乎让神经系统燃烧起来的加速感，过去在ALO世界的战斗中从来没有这种经验。

这次换成绝剑主动冲了过来。她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紫水晶般的瞳孔散发出光芒。

亚丝娜将带着惊天之势从右上方劈来的黑曜石剑架开。强烈的冲击伴随着火花与金属碰撞声传到她的右手上。虽然攻击被挡了回去，但绝剑就像感受不到武器的重量般，以极快速度发动连绵不断的攻势。如此迅速的连续攻击，让人根本来不及看清招式就得做出反应，只能以视野捕捉敌人的全身动作来预测下一波攻击方向，并加以格挡或闪躲。双方的剑偶尔还是会划过对方的身体，也造成两个人HP一点一滴减少，但目前为止依然没有任何完全击中对方的漂亮一击。

听着超高速的金属碰撞声，亚丝娜心里有种怪异的感觉。

绝剑有纪的攻击速度与反应速度确实令人吃惊。若是光看速度，她或许已经超越了桐人也说不定。但亚丝娜之所以还能够跟上她，靠的是过去在SAO里累积起来的庞大战斗经验，再加上对方的攻击实在太过于老实——完全看不到突然停手或放慢攻击节奏等假动作。

或许绝剑没有什么与玩家交手的经验。如果是这样，只要想办法让她瞬间分心，自己就有机会取胜。

躲过右上、左上、左侧的三连击之后，亚丝娜便整个人冲进绝剑怀里。这时两个人几乎已经紧贴在一起。这种距离下双方都无法利用踮步闪躲攻击。

亚丝娜腰部一沉，右手细剑对准绝剑身体中心，即将全力往前突刺时——

绝剑马上对此做出反应，准备将剑由下往上挑——

但下一个瞬间，亚丝娜的右手竟然整个往回拉，以左拳朝着对方空门大开的身体轰出一记刺拳。这是当初她远赴大地精灵领地首都修练场所学会的「拳术」技能。虽然没有装备专用的拳套系武器所以没什么威力，但已经比完全没有技能时多出了晕眩效果。

「咚」一声后，左拳便感到一阵冲击，而绝剑也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亚丝娜毫不犹豫地发动名为「四重痛楚」的四连击剑技。

细剑散发出刺眼的红光，接着她的右手便自动被系统向后拉，随即像闪电般划过空气。

亚丝娜相信自己的攻击一定会命中。因为对方的身体已经失去平衡，距离上来说也已经不可能回避了。

将右手交由系统辅助加速后，亚丝娜朝绝剑脸上看去。此刻她的背部却窜过一股战栗感。绝剑虽然瞪大了眼，但红紫色眼珠里却没有惊慌之色，瞳孔的焦点对准了细剑尖端，

她能看见这次的突刺吗——？

当亚丝娜这么想的瞬间，绝剑的右手一闪。

亚丝娜手里的细剑连续发出四道类似碰上旋转磨刀石般的粗糙摩擦声。亚丝娜的四连击被精确地朝上下左右弹开，没有一发击中对手的身体。在亚丝娜眼里，只看见绝剑手中黑色长剑留下宛如薄墨般的残像。

最后一击被架开之后，亚丝娜就在右手依然前伸的状态下，开始了零点几秒——但已经足以带来绝望——的僵硬时间。当然，绝剑不可能放过这个空档。

「咻」一声往回拉的黑曜石剑还带着蓝紫色的光芒。

是反击剑技——

「呀！」

有纪在这场比赛中首次发出充满英气的呼暍声。紧接着，一记就算不是处于僵硬状态也很难避过的直刺击中亚丝娜左肩，然后直接往右下方发展成让人喘不过气的五连击。所有攻击都漂亮命中亚丝娜的身体，让她的HP条急远减为黄色。在亚丝娜印象中，单手直剑体系里没有这样的剑技，那这应该就是「原创剑技」了。竟然能创出有这种速度的五连突刺技——

当亚丝娜茫然地思考时，有纪已经将依然带着鲜艳光影效果的剑高举到了左上方。

原来不是五连击就结束，招式还要继续下去。好不容易才从僵硬状态中恢复过来的亚丝娜，心头产生了今天第三次的战栗感。

若再承受同样的五记突刺，HP一定会归零。话虽如此，她现在也已经无法躲开攻击了。

与其无谓地尝试逃走而放空背部给对手的剑，倒不如赌上最后一点可能性。亚丝娜将力道灌注在持细剑的右手上，再次发动了剑技。这是她唯一成功创造出来的OSS五连击技。她将其命名为「星屑泪光」。

红蓝的炫目闪光彼此交错。绝剑的剑尖配合着刚才的五连击，由亚丝娜右肩往左下方描绘出一个X字型。

但亚丝娜的细剑这次也击中了绝剑的身体。五道剑尖依序在黑色镗甲上刺出一个小小的星形图案。

双方的五连击结束之后，瞬间的寂静降临到两人之间。双方都没有倒下。

绝剑的HP这时也减少了一半，到达了黄色区域。而亚丝娜的HP虽然进入红色区域，但还残留了最后一点而未归零。从SAO继承角色档案的亚丝娜，HP甚至比ALO的老玩家还要高。从惊人的十连击几乎将其消耗殆尽这点来看，就能知道绝剑的OSS威力有多么惊人……

不对。有纪的长剑依然散发出蓝紫色光芒。她的剑技还没有结束。

再次拉回的剑，已经瞄准了亚丝娜胸口，也就是X字型伤害效果光的交叉点。

十一连击。

也就是说，这正是绝剑拿来当成赌注的奇迹OSS吗？亚丝娜在心中这么感叹着。

除了拥有无与伦比的威力与速度之外，它还是相当漂亮的招式。败在这样的剑技之下，自己也没有什么遗憾了。亚丝娜在心里这么低语，等待对方刺下致命的一击。

这时以猛烈来势朝亚丝娜攻去的第十一击——就在即将贯穿亚丝娜身体、将她的HP消耗殆尽前，忽然停了下来。被强制中断的系统辅助力量伴随着巨大闪光与冲击声朝四处爆散，连周围的杂草也都呈放射状倒了下去。

「——？」

就在哑口无言的亚丝娜面前，绝剑放下了武器，接着像想起什么事情般迅速朝对手走去。她用左手轻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肩膀，脸上再度浮现出耀眼笑容，然后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

「嗯～太棒了！就决定是这位大姊了！」

「什……咦咦……？」

亚丝娜完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只能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

「那、那个……决斗的胜负呢……？」

「战到这里我已经很满足了，还是说大姊你想战到最后？」

对方笑着这么问，亚丝娜当然也只能摇摇头。说起来，要不是绝剑停下最后一击，亚丝娜的HP早就归零了。

这个讲话带着男孩子气的少女，很高兴地点头并继续说道：

「我一直在找能让我有感觉的人。现在终于找到啦！大姊，你等一下有空吗？」

「嗯思……是没什么事啦……」

「那跟我到一个地方去吧！」

绝剑有纪以轻松的声音说完便收剑回鞘，接着又迅速伸出右手。亚丝娜也先把剑回鞘，然后畏畏缩缩地握住对方的手。

这时候，有纪忽然撑开背部，输入展开翅膀的身体指令。蝙蝠形的半透明翅膀一出现，她的身体就浮了起来。

「嗯，那个……」

亚丝娜连忙跟着撑开肩胛骨，张开翅膀后往地面一踢。有纪再度笑了一笑，直接握着亚丝娜的手转过身子，像火箭般开始急速上升。

「等等，你要去哪里啊，亚丝娜！」

下方传来的尖锐声音让被往前拉的亚丝娜回头看，立刻就发现表情有些惊讶又有些无奈的莉兹贝特把右手放在嘴边大喊。莉法、西莉卡以及坐在桐人头上的结衣虽然也是一脸讶异，但黑衣守卫精灵却像是早料到会有这种发展般露出平稳的笑容。

这样的表情给了亚丝娜不少勇气。她也对桐人笑了一下，然后用力吸了口气。

「那、那个……我之后会跟你们连络！」

刚对着莉兹贝特这么叫完，前方有纪的双翅便发出紫色光芒往前猛冲。亚丝娜的右手被往前一拉，随即也拚命振动背后的翅膀，跟在这充满谜团的少女剑士后面。

绝剑一直线往南飞过第24层的广大湖面上空，毫不犹豫地冲出艾恩葛朗特外围开口部分往外面的天空飞去。

「哇噗！」

瞬间，浓密云块便扑向亚丝娜的脸。在满是白色的空间飞行了几秒钟后，云层忽然散开，一望无际的蔚蓝天空随即在她们眼前展开。

视野正面的遥远下方，可以看见一个绿色圆锥状物体突破云层出现在天空当中。那正是矗立在阿尔普海姆中央的世界树树梢。再往正下方看去，则可以稍微窥见蓝色的模糊地表。由那缺了一块的圆弧形海岸线及浮在岸边的正圆形岛屿来判断，现在艾恩葛朗特似乎正飞过水精灵族领土「新月湾」的上空。

当亚丝娜有了「究竟要上哪儿」的念头时，前头的绝剑忽然九十度转弯开始垂直上升。

追着她转过身子后，立刻就能看见艾恩葛朗特的巨大身躯成为屹立在数十公尺前的峭壁。即使已经飞过了数个高达一百公尺的楼层，绝剑依然持续朝更高处前进。

——只不过，在巨大浮游城里只有已经攻略完毕的楼层才能自由进出其外围部分，未攻略楼层的外围则是禁止通行区。亚丝娜开始有点担心，她原本开口准备跟绝剑确认这件事，但在吸气时对方就再次九十度转弯改变了前进方向。

绝剑的目标似乎是第27层。如果亚丝娜没记错，这里就是目前的最前线。在穿越长满青苔的外壁缝隙并冲进浮游城内部后，周围忽然整个暗了下来。

艾恩葛朗特第27层是永远黑暗的王国，外围开口部分极端稀少，连白天也没有什么阳光。内部有好几座隆起的高大岩山直接碰到上层底部，随处可见的水晶六角柱全都散发出朦胧的蓝色光芒。整体来说，这里给人的印象近似阿尔普海姆北方的大地精灵领土——地底世界。

与守卫精灵同样有优秀夜视能力的黑暗精灵少女，就这样拉着亚丝娜的手流畅地穿梭于岩山之间。前方时常有飞行怪物「石像鬼」的集团出现，但她似乎不打算战斗，只是巧妙地避开敌群的搜敌范围并不断前进。

她们最后飞进了出现在眼前的深邃峡谷。再以低速飞行一分钟左右，呈圆形的开阔谷底便有一座小小的城镇现身。那是第27层的主要街道，名字应该是叫做「隆巴尔」。

这座像是把岩块整个挖出来一般的城镇里，除了有许多狭窄的巷弄及阶梯复杂地交错在一起之外，还有照耀出一切景色的橘色灯光。在寒冷的夜晚里，宛如篝火的橘光让人看了有种安心感。

有纪与亚丝娜在空中拖曳着紫色以及蓝色的轨迹，朝城镇中央的圆形广场降落。

当证明她们已经来到城镇区的平稳BGM传到耳里，鼻子也稍微可以闻到些微的炖肉香气时——她们的鞋底已经踏在石头地板上了。

亚丝娜「呼」一声喘了口气，接着便打量起周围的环境。隆巴尔设计成夜之精灵们的街道，所以没什么巨大建筑物。里头满是蓝色岩石建造的小小工房以及商店、旅社等，而橘色油灯所照出来的光景，更让此地同时具有幻想世界的美感及夜间庆典的热闹。

在旧SAO时期，这层的攻略虽然花了玩家不少时间，但由于主街道里没有什么重要设施，所以玩家聚集在这里的时间相当短暂。亚丝娜也只在这里停留过几天而已。

但这里终究是现在的最前线，所以有许多全副武装的玩家在这里昂首阔步，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不好惹的强者气息。亚丝娜看见这幅景象，心里忽然有种怀念与苦涩交杂的感慨。

亚丝娜为了买下森林小屋，直到第22层为止都积极参加最前线攻略，但在达成目标之后就几乎没参与魔王攻略战了。她认为应该让新加入浮游城冒险生活的玩家们体验一下「拓荒」时的满足感，而且待在最前线偶尔会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

她闭上眼睛，轻轻摇头甩开感伤，接着又朝绝剑看去。

「那个……你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这个城镇里有什么东西吗？」

问完后，黑暗精灵少女便笑着再度握起亚丝娜的手。

「在说正事之前，我先介绍我的伙伴给你认识吧！来这边！」

「啊，等……」

绝剑立刻往前跑，亚丝娜也追着她奔进其中一条由广场呈放射状往外延伸的小巷。

两人登上又跑下小小的阶梯，接着奔过桥、钻过隧道，最后来到一间看起来像旅馆的小店前面。她们跨过吊着有「INN」文字与大锅子图案铸铁看板的门口，直接经过打瞌睡中的白胡子NPC店主身边，走进深处的酒馆兼餐厅。就在这时——

「有纪，欢迎回来！你找到了吗？」

一道兴奋的少年声音迎接两人到来。

酒馆中央的圆桌前坐着五名玩家，目前店里也没有其他人在了。绝剑迅速走到他们身边，然后转头看向亚丝娜。她将右手往旁边一伸，挺起胸膛说：

「我来跟你介绍。这是我的公会『沉睡骑士』的成员们。」

她说完后便半转过身，换成以左手介绍亚丝娜。

「而这位大姊呢——」

她的话到此忽然中断。有纪缩了缩脖子，大大的眼珠滴溜溜地转动，俏皮地吐出舌头。

「……抱歉，我还没问过她的名字。」

五名玩家都以夸张的动作从椅子上摔了下来。看见他们的模样，亚丝娜不禁噗嗤一笑，先行了个礼后才自我介绍说：

「大家好。我叫做亚丝娜。」

适时，亚丝娜面前最左边的娇小火精灵族少年立刻迅速站起身来。只见他晃着绑在脑袋后面的一小撮橘色头发，以充满朝气的声音叫道：

「我叫阿淳！亚丝娜小姐，请多多指教！」

坐在他身边的是位大地精灵族的巨汉。那头到处乱翘的土色头发下方，有双因为微笑而眯起来的眼睛，让他除了豪气外更增添了点喜感。巨汉拚命将凸出来的肚子缩回去并低下头，以缓慢的语气报上名号。

「啊，那个～我叫做提奇。请多指教。」

跟着站起来的则是一位瘦削的小矮妖青年。他中分的黄铜色头发与铁框圆眼镜给人一种学生的印象。青年用力撑开小小的圆眼睛，恭敬地鞠了个躬后，不知道为什么脸开始红了起来。

「我、我的名字叫做达尔肯。请、请多多指教……好痛！」

语尾之所以会变成哀嚎，是因为坐在他左边那位女性玩家用靴子狠狠地踹了他的小腿。

「拜托！达尔你改一下害羞的个性好吗！一到女孩子面前就变成这副德行怎么行！」

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完后，女性便让椅子发出「喀哒」一声并站了起来。她对着亚丝娜露出最灿烂的笑容，搔着她那像太阳光般扩散开来的黑发说：

「我是小纪。很高兴能见到你，亚丝娜小姐。」

从那身浅黑色肌肤以及灰色翅膀，可以判断出她应该是守卫精灵；但浓眉大眼的外表与魁梧的体格却不太像是守卫精灵族拥有的特征。

最后一名成员，则是和亚丝娜同属水精灵族的女性玩家。近似白色的水蓝头发长及双肩，细长睫毛下方的深蓝眼珠散发出稳重的光芒。那又长又挺的鼻梁、娇小的嘴唇以及让人大吃一惊的纤细身体，全都符合水精灵族给人的印象——以治愈能力见长。

女性以轻柔的动作站起身，接着以平稳又充满智慧的声音开始自我介绍。

「你好。我是朱涅。谢谢你拨空前来。」

「然后呢——」

最后跳到五人右边的绝剑，闪烁着一双紫水晶色的眼睛光芒说道：

「我就是这个公会的会长有纪！亚丝娜小姐……」

她大步走到亚丝娜身边，用力握住她的手。

「我们一起加油吧！」

「那个……要加油做什么？」

忍住笑的亚丝娜这么问道，而绝剑——有纪则是吓了一跳，接着才再度吐出舌头说：

「对了，我什么都还没说明哦！」

「碰咚！」看见五个人再度从椅子上摔下来之后，亚丝娜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她捧腹笑了好一阵子，而有纪以及其他五个人也发出了爽朗的笑声。

亚丝娜拚命将笑意吞进肚子里去，然后再次环视了一遍「沉睡骑士」的成员——这时她背部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这些人全都是相当厉害的玩家。光是看见他们举手投足的平顺动作，亚丝娜就能判断出这一点。六个人都很习惯在完全潜行环境下操纵游戏角色。只要拿起武器，恐怕他们所有人都能发挥出与绝剑相仿的实力。

别说亚丝娜了，桐人和莉兹贝特等人应该也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超强集团的存在。如果其他人也跟绝剑一样是从别的VRMMO转移过来，那他们在原本的世界里应该是个相当有名的公会才对。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愿意舍弃熟悉的角色与所有道具而转移到ALO来呢……当亚丝娜这么想时，好不容易停止发笑的有纪开始搔起绑有红色发带的头，然后很不好意思地说：

「抱歉，亚丝娜小姐。没告诉你理由就把你拖到这个地方来。因为好不容易找到跟我差不多强的人，一时太过兴奋才会……那么我现在重新拜托你！请你务必要助我们一臂之力！」

「助你们……一臂之力？」

纳闷的亚丝娜重复了一遍对方的话，脑袋里同时浮现好几种可能性。

应该不可能只是单纯要她帮忙赚取金钱、道具或是技能点数吧。这种战力完整的公会，就算再加入亚丝娜一个人应该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才对。

同理，他们应该也不是为了获得某种稀有道具或玩家小屋才对。与得花上高额金钱才能获得情报的旧SAO世界不同，目前已经有许多记载着ALO攻略情报的免费外部网站。只要参考这些情报，几乎就能获得所有的道具了。

唯一的可能，就是绝剑从亚丝娜身上追求的「强」并非单纯的数值，而是所有关于战场上应对进退的作战知识吧。但需要这种知识的对手并非怪物——而是其他玩家。再加上她介绍亚丝娜给自己的公会成员认识，就能知道绝剑不是要进行之前在第24层小岛上那种一对一单挑，而是集团之间的大规模战斗——简单来说，就是与某个公会展开没有规则的血战。

一想到这里，亚丝娜只能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开口说：

「那个……如果是要我帮忙和其他公会作战，请恕我婉拒你们的邀约……」

无论是比赛形式的大会，或是不按照系统规则的玩家间对决，事后都会留下感情的纠葛。当然，只有少数玩家会因为一时的冲突而长时间怨恨对方，但亚丝娜还是无法否定这会为自己和周围友人带来麻烦的可能性。

因此，就算在练功区里遇上不讲理或违反游戏礼节的行为，亚丝娜也不会对玩家拔剑。

她正准备简单说明自己的原则而继续开口，绝剑却只是瞪大了眼并用力摇头表示：

「不，我们没有要和其他公会作战。其实呢……呃……或许你会笑我们也说不定……」

绝剑忽然相当腼腆地低下头，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后，她才又抬起眼睛看着亚丝娜，说出了对方完全没想过的要求。

「……那个，我们是想要打倒这一层的魔王。」

「什……什么？」

这下子完全出乎亚丝娜意料，令她惊叫出声。原本以为对方会说出比公会战争更加恐怖的目的，结果竟然只是攻略魔王这种极为普通且正经的目标。目前逗留在最前线的所有玩家，应该都想着这件事才对。

「魔王……指的是迷宫区最深处的那个家伙吗？不是随时间经过就会重新涌出的那种？」

亚丝娜确认了一下，而有纪则是深深点了点头。

「嗯，没错。就是只能打倒一次的怪物。」

「嗯……这样啊，魔王吗……」

亚丝娜看着其他五名公会成员，他们眼里全都充满期待的光辉，静静地等待答案。

所有说，有纪等人是希望亚丝娜加入他们专门打倒楼层魔王的「攻略组公会」？还是希望有人教刚转移到这世界而没有任何人脉的他们如何加入老玩家集团里——是这样吗？

「这个嘛……嗯……凭绝……不对，应该说凭有纪你们的强度……」

虽然事情发展令人意外，但亚丝娜在眨了几下眼之后便改变想法，重新考虑起实际的可能性。目前于艾恩葛朗特最前线进行攻略的玩家中，ALO的老手占了八成左右，由旧SAO回归的玩家则占丫两成。目前虽然已经不分彼此，组成了许多参杂着ALO成员与SAO成员的攻略公会，但刚改版时两者之间其实处得不大愉快。因为一边是AmuSphere最早发售的游戏，而另一边则是VRMMO里最古老的游戏，所以无论是「精灵」还是「剑士」们都有强烈的自尊心。就连亚丝娜本身也是如此。

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忽然有从别款游戏转移过来的集团忽然提出「让我们加入」的要求，也不可能轻易就接受——但是「绝剑」有纪的强度早已超乎常人。如果其他五人也有差不多的实力，那么只要将其表现出来，或许……

「这个嘛……这层迷宫区的地图似乎已经拓展到魔王的房间附近了，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忽然就让我们参加魔王攻略战，但如果这回不行，只要由下一层从头开始帮忙攻略，以有纪小姐你们的实力，应该很有机会被选为进入魔王房间的联合部队成员才是……不过一个部队的人数上限是四十九个人，所以不一定会六个人全部入选就是了……」

亚丝娜一边思考一边说到这里时——

在她正面的有纪似乎有些腼腆地缩起脖子，然后说出完全超出亚丝娜想像力的话：

「那个……这跟我们的目标有些不同。我们不是要混在大集团里……而是想只靠我们加上亚丝娜小姐，一共七个人来打倒魔王。」

「……咦、咦咦——？」

亚丝娜自从被带到这里之后所发出的最大叫声，响彻了整个房间。

她这么惊讶的理由其实相当简单。

配置在新生艾恩葛朗特里守护各楼层的魔王怪物，已经强化到连SAO的原版怪物都比不上的程度。当然由于游戏系统有了大幅变更，所以不该如此单纯地比较，然而旧时代的魔王们几乎只要慎重拟定作战计划，就可以在没有任何人死亡的情况下攻略成功；反观新魔王们却都能靠着超强力的普通及特殊攻击，将面对他们的玩家像蒲公英的绵毛般轻松吹走。这些魔王的力量，可以说已经到达不合理的地步了。

因此，攻略魔王的策略当然也得有所改变才行。尽量募集到达人数上限的联合部队，在必定会有许多死者出现的情形下尽可能增加补师人数。与其牺牲一个人来换取10点损伤，倒不如十个人确实给予魔王11点伤害。亚丝娜参加魔王攻略战只到第21层为止，但就连这样的低楼层都时常听说七组七人小队总共四十九人的联合部队全军覆没。

随着楼层上升，魔王当然也会跟着增强。虽然圣诞节改版开放的第20到29层已经攻略到后半段了，但听说这层下方的第26层，也是由好几个大型公会选拔出精锐成员才好不容易攻略下来的。

也就是说，就算有纪他们几个人实力坚强，单单加上亚丝娜一个人，还是很难光靠七人之力来打倒魔王怪物。

亚丝娜以委婉且简短的力式向他们说明这种情况。

「……因此……我觉得光靠我们七个人实在有点困难……」

说到这里，有纪等人便面面相观，接着不知道为什么害羞地笑了起来。最后，有纪代表众人开口说：

「嗯，我们也知道很困难。其实我们已经挑战过第25层与26层的魔王了。」

「咦——！就……就你们六个人？」

「没错。我们已经相当努力了……但最后MP与回复药水还是不足。当我们在想办法时，魔王就被庞大的集团打倒了。」

「这……这样啊……看来你们是认真的……」

亚丝娜再度缓缓看向六个人的脸。

这确实是相当有勇无谋的挑战，但亚丝娜其实不讨厌他们这种气概。习惯网路游戏的玩家，马上就会把事情分为办得到与办不到两种。在亚丝娜眼里看来，「沉睡骑士」成员们这种强烈的挑战心可以说相当新鲜——而且让人有点怀念。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不和其他公会一起努力，而选择单独打倒魔王呢？」

当然，若只靠一个公会打倒魔王，可以获得大量金钱与许多稀有道具。但亚丝娜总觉得这六人应该不是出于这种动机下的决定。

「那个……其实呢……」

有纪张大紫水晶颜色的眼珠，扭扭捏捏地想要说些什么。

但是她却发不出声音。只能以焦急的表情让嘴唇开开阖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才好。

这时站在有纪旁边的高跳水精灵，也就是名为朱涅的女性开口解救了她的困境。

「那个，就由我来说明好了。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请坐吧。」

包含亚丝娜在内的七个人全都坐到桌前，当NPC女服务生将他们点的饮料放到桌上时，朱涅便把纤细的十根手指交握并放在桌上，接着以沉稳的声音开始说道：

「我想亚丝娜小姐应该也已经察觉了才对，我们几个不是在这个世界里认识的。我们是在游戏外的某个网路社群相遇……然后马上就觉得志同道合而成为朋友。认识到现在……大概有两年的时间了。」

她的睫毛依然低垂，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停顿了一瞬间。

「他们是最棒的伙伴。我们一起走过许多世界，进行了许多冒险。但很可惜的是，我们能一起冒险的时间可能只到今年春天为止。因为大家……都会变得相当忙碌。因此我们便决定在队伍解散之前，要做一件能永远留在大家记忆里的事。我们要在无数的VRMMO世界里，找出最快乐、最美丽、最让人兴奋的世界，然后在那里合力完成一件事情。于是我们不断进行转移，最后到达的就是这个世界。」

说到这里，朱涅便依序看着自己的伙伴。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有纪等五个人各自以闪亮的表情用力点头。而朱涅也就微笑着继续说道：

「这个世界——精灵国度阿尔普海姆以及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都是很棒的地方。我们所有人一起飞过美丽的街道、森林、草原、世界树——以及这座城堡，这全都是无法忘记的回忆。我们只剩下一个愿望……就是在这个世界里留下足迹。」

微闭的眼睑下方，能看见朱涅那对蓝色瞳孔闪着认真的光芒。

「如果我们能够打倒魔王，就可以在第1层『起始的街道』的黑铁宫里那块『剑士之碑』上留名。」

「啊……」

亚丝娜瞬间瞪大眼睛，接着用力点点头。确实，打倒魔王的玩家姓名会记录在黑铁宫里。她自己也在第21层的栏位上留下了姓名。

「那个……要说这是为了自我满足也没关系，但我们无论如何都想在那块碑上刻下名字。不过目前有一个问题——如果打败魔王的只有一只队伍，那么该队所有人的名字都会刻上去；但如果是复数队伍，那么就只会留下队伍领袖的名字而已。」

「对……对哦。你说的没错。」

亚丝娜回想着黑铁宫内部的情景，点头同意。

由于「剑士之碑」是假想世界内的3D物件，所以面积终究有其限制。而艾恩葛朗特又多达一百层，当然也就没有足够空间留下所有楼层攻略者的姓名。每一层最多只能留下七个玩家的名字。因此正如朱涅所言，如果单一队伍打倒魔王就能全员在石碑上留下姓名，但如果是联合部队，就只有队伍的领袖能留下名字。

朱涅彷佛特别等待亚丝娜理解般顿了一下，才轻轻点了点头继续说：

「换言之，要在碑石上留下『沉睡骑士』所有人的名字，就只有靠单一队伍来打倒魔王这个方法了。我们在第25与26层时都很拚命，但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于是我们大家商量之后便做出这样的决定。由于队伍上限是七人，所以我们还有一个空位。这听起来有点狂妄，但我们决定找出与我们当中最强的有纪相同或比她更强的人，并且试着请对方加入我们。」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亚丝娜呼出憋在胸中的一口气，将视线移往白色桌布表面。

在「剑士之碑」上留下姓名。她能理解这个愿望。

其实不仅是VRMMO，只要是网路游戏通常都需要玩家花费大量的时间，所以有许多人在春天时会因为升学或就业等因素而引退。届时，持续许多年的亲密公会也只能解散了。想把回忆刻划到与世界同在的纪念碑上，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要说别人了，就连亚丝娜自己也不知道能够持续玩ALO到什么时候。要是母亲采取比目前更加强硬的态度，或许会禁止她使用AmuSpher也说不定。如果所剩时间不多，必然会希望能把握接下来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点她完全能体会。

「……你意下如何？愿意接受我们的邀请吗？我们才刚转移到这里而已，可能没办法给你足够的谢礼……」

当朱涅为了亮出报酬而准备操纵视窗时，亚丝娜便用双手制止了她。

「啊，不用了，接下来一定得花许多经费，所以还是把手边的钱用在这上面吧。报酬就等打倒魔王后再从战利品中拿就……」

「这么说，你是答应罗？」

朱涅和五名同伴都非常地高兴。亚丝娜依序看着他们的脸，内心还是忍不住想着「事情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开始，自己只是对「绝剑」的传闻稍微有点兴趣而已，结果不知不觉间就被人由决斗会场带到最前线，然后介绍她给伙伴认识，最后甚至邀她一起打倒该楼层的魔王。而且这一切才不到一小时。

把亚丝娜拉进这宛如云霄飞车般发展的罪魁祸首「绝剑」有纪，目前正睁大她紫水晶色的眼睛等待亚丝娜的答案。说起来，这确实是十分仓促且强人所难的要求，但这种出乎意料的相遇，也算是VRMMO给人的乐趣之一。而且最重要的是——亚丝娜心底深处产生了一种朦胧但相当确定的预感。她相信，自己一定会和这群不可思议的剑士成为好朋友。

「那个……请稍等一下。」

正因为如此，自己也不能草率答应他们。亚丝娜做了个深呼吸，把视线固定在桌面的玻璃杯上，让稍微陷入混乱状态的脑袋冷却下来。她排除了内心的困惑与惊讶之后，再度仔细考虑起有纪他们远大的目标。

在遥远的过去，亚丝娜曾担任过目前已不存在的公会副会长，在多场魔王攻略战里站在前头指挥作战。

她也曾和其他攻略公会与独行玩家就魔王的攻击模式以及弱点进行数小时的讨论辩驳，当人员不足时甚至还曾跪地乞求别人的帮助。之所以会做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那个世界里有不能破坏的绝对条件，也就是不能让任何牺牲者出现。

但现在已经完全改变了。这个精灵国度里，玩家所被赋予的唯一权利与义务就是尽情享受游戏。若因为没胜算而打从一开始就放弃尝试，那还能够享受这款游戏吗？有纪他们已经凭六个人的力量挑战了第25、26层的魔王，而且还差点就获得胜利。

与其在这个地方担心失败，倒不如抛开一切去挑战看看。亚丝娜感觉自己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尝试过这种横冲直撞的游戏方式了。反正全灭也不过损失一些经验值而已。

「……那我们试试看吧。成功率就先把它摆在一边。」

亚丝娜抬起脸来，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说道。

霎时，有纪那惹人怜爱的脸庞便出现耀眼的笑容。在其他五名同伴的盛大欢呼声中，她整个人探出身子，以双手紧紧包住亚丝娜的右手。

「谢谢你，亚丝娜小姐！从一开始交锋时，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我们的！」

「叫我亚丝娜就可以了。」

她微笑着这么回答，结果有纪也同样笑着大叫：

「那你也叫我有纪就好！」

按照顺序与争先恐后伸出手的五个人进行过坚定的握手仪式，并且以加点的大杯子喊完乾杯后，亚丝娜便向有纪提出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疑问。

「话说回来……有纪……你不是藉着单挑来寻找厉害的玩家吗？」

「嗯，是啊。」

「既然如此，在我之前应该你还遇见过不少实力坚强的人吧？尤其是那个全身穿得黑漆漆，使一把单手直剑的守卫精灵。你不记得了吗？我想，那个人应该比我更能帮上你们的忙才对……」

「啊……」

光是这样说，有纪便立刻想到亚丝娜指的应该是桐人了。只见她不断点头，却不知道为什么双手抱胸并露出一副为难的表情。

「嗯，我还记得，那个人确实很强。」

「那……你为什么不找他帮忙呢？」

「嗯……」

有纪很难得地沉吟了一阵子，接着才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那个人不行。」

「为……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我的秘密了。」

由于有纪与朱涅等人看起来都不想提及这件事，所以亚丝娜也没追问下去。有纪嘴里所说的「秘密」，应该是与绝剑为何这么强有关，而亚丝娜实在想不出桐人究竟注意到了什么。

当亚丝娜还在纳闷时，小矮妖族的达尔肯便像要转移话题般推了推圆眼镜说道：

「那么……我们应该要怎么攻略魔王比较好呢？」

「啊……这个嘛……」

把卡在喉头的疑问随着杯子里的水果酒一起吞下去后，亚丝娜才竖起食指说：

「首先最重要的，就是要确实把握魔王的攻击模式。该回避的时候就回避，得防御的时候就防御，而需要进攻时便全力发动攻击，这么一来就可能有机会获胜。问题在于我们要怎么获得魔王的相关情报……询问专门攻略魔王的大公会多半也没用。我想，得冒着全灭的危险先去挑战一次才行。」

「嗯，我们都可以配合唷。只不过……上一层以及上上一层的时候，魔王都是在我们全灭后就马上被其他公会给攻略了。」

有纪说完便露出沮丧的表情，结果桌子对面的火精灵族少年阿淳便皱起锯齿状的眉毛说：

「三小时后我们重新冲过去时，攻略已经结束了。可能是我想太多……不过，他们好像是专程等我们失败之后才进攻的……」

「这样啊……」

亚丝娜把手放在嘴边，考虑了起来。

最近确实听说了许多关于攻略魔王时产生纠纷的谣言。而主要内容大都是大公会做出了过多的规范，但他们真的会注意到这种才六个人的小公会头上来吗？不过，这也算是个不容忽视的情报。

「嗯～总之我们先做好一被全灭就能马上再挑战的准备吧。大家什么时候比较有空呢？」

「啊，抱歉。我和达尔肯晚上不行。明天下午一点开始如何？」

魁梧的守卫精灵小纪搔着黑发很不好意思地说着。

「嗯，我没问题。那明天下午一点在这间旅馆里集合可以吗？」

面对嘴里说着「OK～」、「了解」的诸位「沉睡骑士」成员们，亚丝娜以最大的音量这么说道：

「——一起加油吧！」

虽然有纪脸上出现依依不舍的表情，嘴里还不停地道谢，但亚丝娜还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并离开旅馆，准备回到莉兹贝特等人的身边。亚丝娜心里兴奋地想着，如果把这件事告诉莉兹等人，他们一定会很惊讶才对，接着少女便快步朝着隆巴尔中央广场的「转移门」走去。

她循着有些暧昧的记忆穿过窄巷，当热闹的圆形广场好不容易出现在眼前时……

「噗滋」一声过后，整个世界就像失去电力般瞬间变成一片漆黑。视觉和听觉完全被阻断的亚丝娜顿时陷入无尽的黑暗当中。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四章

宛如被人丢进无底洞一般的急速下坠感。

天地的方向忽然转了九十度，背后还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少女只能咬紧牙关，忍受五感回路被粗暴地再度接上的冲击。

眼皮抽搐了两、三下后，她才好不容易睁开渗出泪水的双眼，房间天花板模糊地出现在视野中。

到了这时，背部才终于再度感受到床垫那种熟悉的柔软触感。随着短促的呼吸，混乱的神经系统也开始慢慢恢复正常。

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瞬间停电？还是AmuSphere发生了故障——明日奈心里这么想着，最后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当注意到空气中有着不属于自己的香水味时，她带着狐疑的心情撑起上半身，接着哑然张嘴看着眼前的景象。

带着严厉表情的母亲就站在床边，她的右手上还握着一根浅灰色的细线——原本连接在头上AmuSphereDC端子的电源线。

了解到忽然断线的原因在于京子拔掉AmuSphere电源后，明日奈终于忍不住气愤地出声：

「你……你干什么啦，妈妈！」

然而，京子只是皱着眉头，无言地往北侧墙壁上看去。明日奈也随着她的视线看向墙上的时钟，这时才发现时间已是六点三十五分。

看见明日奈紧闭嘴唇，京子这才开口说：

「上个月你吃饭时间迟到时，妈妈就说过了吧？如果下次因为用这机器而迟到，我就要把电源拔掉。」

听见这已经超越冷淡甚至带点夸耀的语气之后，明日奈反射性地想大声辩驳。但她只是低下头来拚命压抑住这股冲动，然后才以低沉且颤抖的声音说：

「……忘记时间确实是我不对，但你也不用真的把电源拔掉啊。只要摇晃我的身体，或者是在我耳边大叫，里面就会有警报响起……」

「我之前那么做，结果你花了五分钟才醒过来。」

「那是因为……还要移动以及跟别人打声招呼等等的……」

「什么打招呼啊？你觉得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游戏里跟人打招呼，会比真实世界里的约定还重要吗？晚餐马上就会冷掉，你不觉得这样很对不起做饭的帮佣吗？」

——就算在游戏里面，对方也是真实的人类啊；而且妈妈你自己去大学的时候，还不是经常打一通电话回来就把所有的饭菜都处理掉了——明日奈脑袋里闪过好几种反驳的理由，但她却只是再度低下头，深深把颤抖的气息吐了出来。最后从嘴里冒出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

「……抱歉。我下次会注意。」

「没有下次了。你要是再因为这个而破坏约定，我就没收你的机器。说起来……」

京子稍微歪了一下嘴角，接着才瞥了一眼还戴在亚丝娜额头上的AmuSphere。

「妈妈实在不了解你。明明是这奇怪的机器害你浪费了两年重要的时光吧？你难道不会觉得看见它就讨厌吗？」

「这和NERvGear不一样……」

嚅嗫完后，明日奈便从头上将双重金属圆环拿下来。虽然她想说明因为SAO事件而使得目前的AmuSphere加了多少道预防机制，但马上又觉得即使讲了也没用。而且就算使用的机器不同，VRMMO游戏害自己陷入植物人状态两年也是事实。在这段期间里，京子一定很担心，她和父亲甚至都已经做出会失去女儿的心理准备了。所以，明日奈也能够理解母亲为何如此讨厌这台机器。

明日奈一安静下来，京子便深深叹了口气，接着转往门口的方向。

「要吃饭了。快点换衣服到楼下来。」

「我今天不吃了……」

虽然对帮忙做饭的帮佣明代感到不好意思，但她实在不想跟母亲面对面用餐。

「随便你。」

京子轻轻摇头，接着离开了房间。门在发出「喀嚓」声后便关上，明日奈随即把手伸到控制面板上将空调设定成急远换气模式。虽然想藉此将母亲化妆水的气味驱散，但它却一直飘荡在房间里面。

和「绝剑」有纪以及她充满魅力的伙伴们相遇后，残留在心里那种即将展开新冒险的兴奋预感，这时已经像遭受太阳照射的雪球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明日奈起身打开衣橱，找出膝盖处有洞的破牛仔裤穿上。接着又套上厚绵套头上衣，再加了件羽绒外套。全都是少数并非由母亲帮她选购的衣服。

女孩迅速整理了一下头发，抓起背包与手机后快步走出房间。当她走下楼梯，在玄关穿上布鞋并准备推开厚重的门时，设置在墙壁上的整合控制系统面板便传来尖锐的声音。

『明日奈！这么晚了你要上哪儿去？』

但明日奈却没回答，只是趁母亲利用远距离操作上锁之前先押下门把。双开门开启的瞬间，里外两侧分别立刻伸出了金属门闩，但明日奈还是抢先一步跑到外头去了。带着湿气的冰冷夜风，霎时扑上她的脸颊。

明日奈快步绕过回车道，由大门旁的出入口离开庭院，这才把憋在胸口的气呼了出来。气息变成白烟浮起，接着马上消失。她把外套拉链拉到脖子处，并且将双手伸进口袋，接着朝东急世田谷线宫之坂车站方向走去。

其实她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只是想气母亲而冲出家门。当然明日奈本人也很清楚，这是相当小孩子气的反抗方式。虽说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有GPS追踪机能，会把明日奈的所在位置传送给京子。但她还是没有勇气不带手机出门。少女对没用的自己感到愤怒，心里的无力感也因此更加强烈。

高楼林立的住宅区角落里，有一座孤零零的儿童公园，明日奈走到这里便停下脚步。她在入口的倒U字型金属棒上坐下后，由口袋里拉出手机。

手指在画面上滑动，由联络人名单里找出桐人——也就是和人的名字。手指虽然已放在拨号键上，但明日奈却又紧紧闭起眼睛。

实在很想打电话给桐人，要他多带一顶安全帽过来接自己。好想坐在那又小又吵但还算满快的摩托车后座，双手紧抱住桐人的腰，然后笔直奔驰在刚过完新年而人车稀少的干线道路上。这么一来，一定能像在阿尔普海姆里全力飞行一般，让脑袋里的焦躁感立刻消失。

但如果现在跟和人见面，她一定会压抑不住情绪而哭着向和人全盘托出可能得转学、可能再也无法到ALO世界里去等等。甚至会让对方晓得自己从小只能循着规定的方向前进，却无法做出任何反抗——也就是她一直以来所隐藏的弱点。

明日奈将手指从手机画面上移开，静静按下休眠键。接着紧握了手机一下并放回口袋里。

想变强。想拥有完全不会动摇的意志力。也想要拥有力量，能够不依靠双亲，笔直朝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

但同时心里也有道声音呐喊着「我想要变得软弱」。不需要伪装自己，想哭时就能尽情大哭的软弱。需要人依靠时，能老实说出请保护我、请帮帮我的软弱。

一片落下的雪花碰到明日奈的脸颊，随即融化成水滴往下流。明日奈抬起脸，无言地看着蒙胧光点由远方灰白的夜空中持续落下。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五章

「嗯～也就是说，有纪、阿淳、提奇是近战前卫型，达尔肯与小纪则是中距离型，而朱涅是后方援护型对吧。」

亚丝娜将手指放在下巴上，环视全副武装的「沉睡骑士」成员。昨晚刚认识他们时，所有人都穿着轻便服装，现在则全员都穿戴上了传说级的武装。

「绝剑」有纪与昨天同样是黑色半身铠，手里拿着剑身狭窄的长剑。火精灵族的阿淳则穿戴着看起来不太适合他矮小身体的赤铜色全身铠甲，背上还有一把几乎与他身高相等的大剑。

巨汉大地精灵提奇也同样身穿厚重全身铠，手上拿着一面有如门板的巨大塔盾。武器则是看起来相当沉重的战槌。

戴眼镜的小矮妖·达尔肯以珍珠色轻铠甲包裹瘦削的身体，武器是长得惊人的枪。他身边的大姊头守卫精灵，小纪穿了一件没有任何金属材质、看起来像道服般的宽松布质防具，背上也扛着一根几乎快顶到天花板的钢铁长棍。

而唯一的施法者——水精灵朱涅，则是一身僧侣般的蓝白二色法衣，以及像法式奶油面包一样膨胀的圆帽子，左手还拿着一根细长的银色法杖。整体来说，他们已经是个相当平衡的队伍，若硬要说有什么缺点，应该就是负责施放强化法术与回复的人太少了。

「看样子，我也担任后卫比较好吧。」

亚丝娜为了把腰间那把细剑换成提高魔力的短法杖而卸下剑带，同时这么说道。有纪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表示：

「不好意思哦，亚丝娜。你的剑法明明那么高超，却得担任后卫的工作。」

「没关系，反正我本来就没办法当肉盾。不过，这下子可能得拜托阿淳跟达尔肯尽量挡住攻击了，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唷～」

她笑着看向重装备的两个人。体格呈现强烈对比的火精灵与大地精灵搭档互看一眼，接着同时拍着胸口的铠甲说：

「嗯、嗯，交给我们吧。」

听阿淳这虽然有气势但却有点僵硬的台词，所有人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二〇二六年一月八日，礼拜三。

寒假最后一天的下午一点，亚丝娜按照约定再度来到27层主街区「隆巴尔」的旅馆，与沉睡骑士全员再次见面。目的当然是为了挑战守护本层迷宫区最顶楼的魔王。

亚丝娜知道，公会需要的并非数值上的战斗力，而是希望自己能提供让所有人发挥力量的战术。单纯从数值上的力量来看，有纪他们每个人应该都比亚丝娜还要强。但亚丝娜拥有刚转移到ALO的他们所缺乏的知识与经验。

因此，她便先在这里确认成员的能力与武器防具等详细情报，接着决定队伍的基本阵形。

决定担任后卫的亚丝娜打开道具视窗，把从腰间取下来的细剑收纳进去，接着拿出短杖。虽然这根前端留了一片叶子的树枝看起来实在有些寒酸，但它其实是砍下世界树最顶端树枝所制成的珍品，还得先躲过巨大守护龙的猛烈攻击才能够入手。

「那么……」

亚丝娜用指尖将棒子转了一圈，微笑开口：

「我们就到魔王的房间看看吧！」

离开隆巴尔旅馆的七个人，就这样飞向永夜的天空。

看见他们不用辅助摇杆就能平顺地任意飞行，让亚丝娜更加佩服这些人的实力。这几个人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才刚转移过来的玩家。与其说他们已经熟悉VRMMO游戏，倒不如说组成游戏骨干的完全潜行技术已是他们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虽然确实会有这样的玩家存在，但在亚丝娜长时间的游戏经验里，她也只认识以桐人为首的寥寥数人而已。

而现在一下子就有六名这种玩家聚在一起。到底是怎样的经历才让他们组成这个公会呢？仔细一想，会发现今天是一月八日，一般社会大众已经开始上班上学。亚丝娜是因为学校课程排得十分宽松，所以第三学期是从明天才开始；但一般来说，公会所有成员在这种大白天里聚集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单纯来想，他们可能是把现实生活里的所有时间都花费在游戏上的重度玩家。但亚丝娜总觉得他们应该不是这种人。沉睡骑士的成员身上，感觉不到那种公会常有的强烈自负感。他们每个人都很自然地享受游戏所带来的乐趣。

原本亚丝娜几乎不会想到真实世界里的玩家究竟是何许人，但当她开始这么想时，前方飞行的有纪便忽然用同样充满精神的声音喊着：

「可以看见迷宫区了！」

凝神一看，果然在连绵不断的岩山后面出现了一座相当巨大的塔。圆筒状的塔由地面笔直往上挺立。它的底部突出几根足有一间小屋大的六角形水晶柱，上面散发的蓝色磷光模糊地照耀着高耸的迷宫塔。塔的下部则可以见到敞开的黑色入口。

他们先在空中盘旋了一阵子，确认入口周围有没有怪物或其他玩家的身影。

当然亚丝娜已经跟莉兹贝特等人报告过今天这场「突发性的魔王攻略」活动。虽然大家都对「绝剑」这超乎想像的委托感到吃惊，但马上就表示愿意帮忙，老实说这让亚丝娜觉得很高兴。但有纪等人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创造与伙伴共同的回忆。而朋友们也马上就察觉亚丝娜不希望事情引起太多人注目，于是大家在用身上所有的回复药水塞满亚丝娜的道具栏位后，便目送她离开。

关于这次的事件，打从一开始就神秘兮兮的桐人只是露出像在考虑什么般的表情，然后便笑着鼓励亚丝娜并安抚一直想跟过去的结衣。某种意义上来说，帮助其他公会其实有点算是背叛的行为，但朋友们却还是这样支持自己……亚丝娜在心里感谢他们，同时从队伍最后方朝着迷宫区缓缓下降。

脚一踏上蓝黑色地面时，她便随着其他六个人抬头看向巨大的塔。若把旧SAO的经历算进去，亚丝娜可说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十次如此抬头仰望这座高塔了，但那与从空中俯瞰时完全不同的雄伟外表，还是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那我们就按照计划，尽量避开与一般怪物的战斗并前进吧。」

亚丝娜说完，脸上终于出现严肃表情的有纪也无言地点点头。所有人都把手往腰部或背后伸去，各自拔出了武器。

擅长魔法的水精灵朱涅高举银色法杖，连续咏唱了好几种支援魔法的咒文。七名队伍成员的身体都被效果光包围，视野左上角——HP条下方——随即有复数的状态图样亮起。接着，守卫精灵小纪开始替所有人施加夜视魔法。亚丝娜虽然也会几种支援魔法，但技能等级没有朱涅那么高，所以便把一切交给她负责。

准备结束后，他们又看了一次彼此的脸并点点头，担任前卫的有纪带头便踏入迷宫区。

当由入口开始就持续了好一阵子的天然洞窟变成设置有石头地板的人造迷宫时，周围温度也明显地下降，潮湿空气开始吹拂过所有人的肌肤。就跟SAO时代相同，宽广的迷宫区内部还是一样让人非常头痛，原野上出现的怪物等级根本无法跟这里的相比。而且这儿跟阿尔普海姆地面上的迷宫群相同，里面完全无法飞行。虽然众人有事先跟情报贩子购买地图档案，但最少也得花上三个小时才能到达魔王的房间吧。

亚丝娜原本是这么想的——

一个多小时后，当一条宽广的回廊以及尽头那扇巨大的门出现在眼前时，亚丝娜也不得不为有纪等人的实力感到惊叹不已。虽然她自认已经对所有人的战斗能力有一定程度的了解，却想不到这六个人的联合作战更是远超出她的想像。他们根本不需要交谈，光是一个小小的动作或手势，就能在应该停步的时候停止，需要冲刺时立刻往前冲。亚丝娜几乎只要跟在队伍的最后方就可以了。途中只与怪物进行过三次战斗，而且他们每次都在亚丝娜的指示下瞬间干掉敌方领袖，接着就趁敌群产生混乱时简单地甩开怪物。

亚丝娜走在通往魔王房间的回廊上，低声对旁边的朱涅说道：

「我在想……你们真的需要我加入吗？我好像根本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结果朱涅随即瞪大眼睛，用力摇了摇头。

「千万别这么说。就是因为有亚丝娜小姐的指示，我们才能避开所有陷阱，而且战斗次数也减少了许多。前两次我们都与遭遇的怪物正面冲突，所以在到达魔王的房间之前就已经浪费了不少资源……」

「不、不过这也算很厉害了……啊，有纪，等等！」

亚丝娜以有些尖锐的声音喊道，前卫的三人登时停下脚步。

通往魔王房间的长回廊只剩下不到一半，刻有恐怖图案的石头大门细部也已到了肉眼可见的程度。回廊两边虽然隔着一定距离就有一根圆柱，但包含阴影在内的四周，则完全看不见怪物踪迹。

有纪与阿淳一脸讶异地回过头，但亚丝娜只是把食指放在嘴唇上，便凝神朝最后一根圆柱后面看去。

回廊的照明，就只有圆柱上端壁龛里火盆所发出的蓝白色火焰而已。就算有小纪夜视魔法的辅助，还是很难看清楚晃动的石壁阴影。然而直觉却告诉亚丝娜，视野中的部分影像有点奇怪。

亚丝娜挥手要有纪等人退下，接着举起右手的短杖。她嘴里迅速念着有点冗长的咒文，同时将左手掌心抬到胸前。

咏唱结束时，手掌心上便出现了五只胸鳍像翅膀一样伸长的小鱼。亚丝娜将蓝色透明的鱼拿到面前，朝着目标的方向轻吹一口气。

小鱼们马上跳了起来，在空中笔直地向前游去。这是她为了识破隐身魔法所召唤出来的「搜寻者」。五只小鱼分别由不同角度呈放射状前进，其中有两只冲进亚丝娜注意到的摇晃空气当中。

「啪」的一声，蓝色光芒登时扩散。搜寻者随之消灭，出现在前方的绿色空气薄膜也马上像溶解般消失了。

「啊！」

有纪发出惊讶的叫声。刚才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圆柱后方，突然出现三名玩家的身影。

亚丝娜迅速瞄了一下这几个人的身形。里头有两个黑暗精灵和一个风精灵，所有人都是配戴短剑的轻装打扮。话虽如此，武装的等级看起来倒是相当高。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他们显示在彩色游标上的公会图像亚丝娜倒是曾经见过——一面盾牌以及横向的马匹。这图案属于从第23层之后便不断攻略迷宫区的知名大规模公会。

在迷宫区里周围没有怪物的地方使用隐身术，可以知道对方一定不怀好意。常识上来说，这是PK经常使用的手法。亚丝娜为了预防对方的远距离攻击而再度举起短杖，她身边的有纪等人见状也重新拿好武器。

但三人组之一却出乎意料地急忙举起手大叫：

「停手停手！我们没打算战斗！」

他焦急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演戏，但亚丝娜依然没有解除戒备而回叫道：

「那就把武器收起来！」

结果他们三个人互看了一眼，立刻各自把短剑收进腰间的鞘里。亚丝娜瞄了朱涅一眼，低声对着她说：

「只要这几个家伙做出拔剑的动作，马上就发动『流水缚锁』。」

「知道了。哇，我还是第一次在ALO里对上玩家。真令人紧张。」

朱涅等人与其说是紧张，倒不如说是兴奋不已；看见同伴们这副德行，亚丝娜也只能微微露出苦笑并再度转向三人组。她朝对方走近了几步，严厉地问道：

「如果不是PK……那你们躲在这里究竟有何目的？」

再度和伙伴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看起来像队长的黑暗精灵才回答：

「我们跟别人约在这儿。要是在伙伴来之前被Mob给盯上可就麻烦了，所以我们才会隐身。」

「…………」

听起来虽然合乎情理，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奇怪。使用隐身咒文时，魔力将会快速地流失，所以每隔几十秒钟就得喝下非常昂贵的药水。而既然已经来到了迷宫的最深处，又何必多花这道手续来躲避与怪物之间的战斗呢？

不过，亚丝娜还是无法从这番说明中找出其他破绽。为了以防万一，也可以选择将他们三个人杀掉；然而一旦与大公会发生冲突，之后必定会碰上许多麻烦。

亚丝娜只好吞下心中的疑问，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吧。我们是来挑战魔王的——既然你们还没准备好，那么可以让我们先进去吗？」

「嗯嗯，那当然。」

亚丝娜虽然也预测这人可能会说出更多的藉口来妨碍他们挑战魔王，却没想到瘦削的黑暗精灵马上就答应了。他直接挥手指示另外两个伙伴退下，而自己也站到大门旁边。

「我们就在这里等待同伴，你们加油吧。再见罗。」

黑暗精灵脸上稍微露出笑容，随即用下巴对着身旁的风精灵伙伴指了一下。那名风精灵举起双手，以相当熟练的语调开始咏唱咒文。

施术者脚下立刻出现一道绿色的旋风，并进而成为包覆三人身体的薄膜。当逐渐变淡的绿色摇晃着消失后，该处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了。

「…………」

亚丝娜闭紧嘴唇，再度朝着隐身男人的方向凝视了一阵子，这才耸耸肩转身面对有纪。这位拥有绝剑别号的少女完全没因为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而感到不愉快，只是闪烁着紫色大眼轻轻歪着头看着亚丝娜。

「……总之，我们就按照计划进去里面探探情况吧。」

亚丝娜说完，有纪便笑着点了点头。

「嗯，终于到了这一刻！我们彼此加油吧，亚丝娜！」

「虽说只是探探情况，但大家可要有一举打倒他的决心啊！」

听见阿淳这气势十足的发言，亚丝娜也只能笑着回答：

「嗯，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结果。不过，不需要特别使用昂贵的道具来回复唷。只要在我和朱涅能帮忙回复的范围内发动攻击就可以了。」

「是的，老师！」

阿淳以恶作剧般的口吻这么回答，而亚丝娜则是用手指戳了一下他头盔的面甲，然后才依序看着其他五个人。

「就算牺牲了也别立刻回街上，待在现场仔细观察魔王的攻击模式。要是全灭，就一起回隆巴尔的记录地点去。至于阵形嘛，就由阿淳与提奇站在最前方承受敌人的攻击并随时用挑拨技能来赚取仇恨值，达尔肯与小纪则由两翼瞄准对方来攻击。有纪就负责打游击战，尽可能试着绕到魔王背后。我和朱涅则在后方进行支援回复。」

「了解。」

巨汉提奇代表众人以低沉的声音回答。

等朱涅迅速更新完全员的支援魔法后，担任前卫的两人便向前跨出一步。左手高举塔盾、右手将战槌扛在肩上的提奇走到大门前，回头看向亚丝娜。

见她点头示意，同样把大剑扛在肩上的阿淳也将空下来的左手放到门上。两人立刻开始在肩膀上灌注力道。

两扇黑色的光滑岩石门板像在抵抗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接着有如雷鸣的轰然巨响传遍整条回廊，而门也逐渐往左右两边分开。其后则是一片完全的黑暗——

才刚有这种想法，前方随即出现两道蓝白火焰。接着左右又是两道。隔了点时间后，无数火焰开始出现并且围成圆形。这是全楼层共通的点灯方式，从第一道火焰开始到魔王登场为止，算是给攻略者的一段准备时间。

魔王房间是完全的圆形。地面铺着发亮的黑色石板，整个空间相当宽敞。最深处的墙壁上，可以见到一扇通往上层楼梯的门。

「——要开始罗！」

亚丝娜大叫的同时，阿淳与提奇便全力往房里冲去。剩下的五个人也立刻跟着行动。

当所有人来到事前决定好的位置，各自拿起武器摆好架势时——房间中央开始涌出一块粗糙的巨大多边形聚合体。黑盒状的多边形随着碰撞声合体成人形，边缘出现凹凸不平的形状，情报量随之不断增加。

最后，无数的碎片往空中散开，魔王完全实体化了。

那是个身高足有四公尺的黑色巨人。满是肌肉的身体上长了两颗头以及四条手臂，手上还各自拿着凶恶外型的钝器。

巨人往前踏出一步，房间里马上跟着产生地震般的晃动。与下半身比起来，他的上半身可以说异常巨大；身体虽整个向前倾斜，但头部仍旧位于距离亚丝娜等人相当遥远的上空。

怪物先以发出红光的四只眼睛睥睨着闯入者，接着马上发出粗野的咆哮声。上方两只手高高举起宛若攻城槌的大槌，而下方两只手里足以吊起大型船锚的粗铁链也跟着甩到地上——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六章

「啊啊啊啊啊，输了输了！！」

最后转移过来的小纪用力拍着达尔肯的背，同时愉快地大叫。

这里位于面对隆巴尔中央广场的巨蛋状建筑物之中，亚丝娜等七人都被转送到立于房间正中央稍低处的存档水晶周围。当然，这表示他们在第27层魔王黑巨人的猛攻之下全灭了。

「呜呜——明明那么努力了……」

有纪沮丧地垂下肩膀，而亚丝娜忽然用力抓紧她的领口。

「呜哇？」

她拉着一脸讶异的有纪，直接跑到房间角落。

「大家快点到这边来！」

原本说要回旅馆去休息顺便开反省会的阿淳等人，也只能张大了嘴跑过去。

「死亡回归地点」的巨蛋里虽然没有任何人在，但为了慎重起见，亚丝娜还是将所有人集合至外面听不见声音的地点后才快速说道：

「没时间休息了。还记得进入魔王房间前的那三个人吗？」

「嗯嗯，记得。」

朱涅点了点头。

「那是专门攻略魔王的公会所派出来的斥候，目的在于监视同盟公会以外那些挑战魔王的玩家。我想，上一层以及上上一层也是，大家在进入魔王房间之前应该都被他们看见了。」

「咦……我们完全没有发现耶……」

「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是妨碍攻略魔王，而是收集情报吧。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但他们一定是把沉睡骑士这种小公会当成替死鬼，然后藉此推敲魔王的攻击模式以及弱点位置吧。这么一来，他们就不必因为死亡而掉经验值，也可以省下许多药水的钱。」

亚丝娜说到这里，戴圆眼镜的达尔肯马上举起连手指都伸直的手臂开口：

「但、但是，我们进入魔王房间之后，门马上就关起来了吧。他、他们完全看不见我们的战斗，要怎么收集情报呢？」

「这就是我的疏忽了……战斗快结束时，我终于发现阿淳脚边有小小的灰色蜥蜴在蠕动。那是黑暗魔法『盗视』——一种把使魔附在其他玩家身上以盗取该名玩家视野的咒文。在施咒的瞬间，应该会显示妨碍魔法的状态图示一秒左右才对……」

「咦，那真是糟糕，我完全没注意到。」

「听见亚丝娜的说明，阿淳马上露出懊悔的表情，大伙儿则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这么说，我应该事先提醒大家才对。一定是进入房间之前，朱涅更新支援魔法时参杂进来的吧。当时出现那么多图示，没注意到瞬间多出一个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这么说起来，难道……」

瞪大眼睛的有纪在胸前握紧双手大叫：

「第25和26层的魔王在我们全灭后马上被人攻略，根本不是偶然罗！」

从声音里，听得出有纪相当吃惊，但她却没有任何怨恨与愤慨的感情。再度觉得有纪相当令人尊敬的亚丝娜点了点头并说：

「应该是这样没错。你们拚命的攻略让魔王最后的攻击手段完全曝光，所以他们才能一举进行攻略。」

「这、这也就是说……」

朱涅皱起漂亮的柳眉嚅嗫着：

「这次我们又扮演了马前卒的角色吗……？」

「怎么会这样……」

其他五人正准备随着小纪的感叹沮丧地垂下肩膀时，亚丝娜便抢先拍了一下有纪的铠甲。

「不，我们还有机会！」

「咦……？亚丝娜，你的意思是……？」

「目前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就算是大规模的公会同盟也很难在这种时间招集数十个人，估计至少需要花上一个小时。我们就趁现在展开行动——听好，要在五分钟内结束接下来的会议，然后在三十分钟内赶回魔王的房间！」

「咦咦——？」

即使是眼前这批强者，这回也不由得发出惊愕的叫声。环视面前众人后，亚丝娜单边脸上露出笑容——与某人十分相像的得意笑容。

「我们办得到。而且——就算只有我们几个也一定能打倒魔王。」

「真、真的吗？」

面对探出身子、鼻头几乎快要撞上来的有纪，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

「只要能冷静地攻击他的弱点就行。这是我的作战计划：这层楼的魔王是巨人类型，虽然多臂有些棘手，但这已经比找不到正面的非定型怪物要容易对付得多了。攻击模式包含大槌挥击、铁链横扫，以及低头突进。HP减少一半之后会加上广范围的喷吐攻击。当HP条到达红色区域时，还会用四把武器使出八连击剑技……」

亚丝娜在地上摊开全息图面板并切换成自由输入视窗，接着用手指迅速显示魔王攻击模式的图片。然后又列举出对这些攻击的防御方法。

「……所以，阿淳与提奇可以无视铁链的攻击，把注意力集中在大槌上就好。接下来是他的弱点——当大槌朝下挥击时，别用武器或盾牌抵挡而让他挥空，只要大槌直接击中地板就会有零点七秒左右的僵硬时间。小纪和达尔肯要趁这个空档使出强力攻击技。还有，他的背部也有很大的空隙。有纪只要一直绕到背后，使出突进系的剑技攻击就可以了，但铁链会扫到身后还是得注意一下。然后关于喷吐的防御方式……」

自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代以来，自己就没在作战会议里讲过那么多话了。亚丝娜心里这么想着，嘴上飞快地讲解战术。其他六个人也不断认真地点头。

觉得自己跟学校老师一样的亚丝娜，果然四分钟就结束了会议。接着她便打开道具栏，将利用众人交到她手上的攻略预算所购买的大量回复药水，以及莉兹贝特等人送给她当饯别礼物的份全部一起实体化。

随着喀嚓喀嚓的声音，地板上不断出现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她依照在刚才挑战当中所受的损伤多寡将这些药水分配下去，最后将装在蓝色瓶子里的魔力回复药水丢进自己与朱涅的袋子里，所有的准备就都完成了。

亚丝娜挺直背脊，再度环视全员的脸孔，微笑着点头说：

「我再说一次，你们……不，我们一定可以赢过那个魔王。一直在这款游戏里作战的我，可以向你们保证。」

有纪脸上立刻浮现那种天真烂漫的熟悉笑容，更以肯定的语气说：

「我的感觉果然没错，能请亚丝娜帮助我们真是太好了。就算没有顺利完成攻略，我的心意还是不会有所改变。谢谢你——亚丝娜。」

其他五个人也同时颔首。像副会长一样的朱涅这时也用温柔且清晰的声音接下去：

「真的很感谢你。我再次确定有纪带你来是正确的决定，你就是我们期盼已久的那个人。」

朱涅话说到一半时，亚丝娜已经得非常拚命才能压抑住不断由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感情。她竖起一根手指，眨了眨眼睛才说：

「……这句话还是等庆功宴的时候再说好了。那……我们再加把劲吧！」

再度由隆巴尔街道起飞的六个人，以难以形容的全速飞往迷宫区。他们以最短路径直线飞行，因此被途中的怪物群盯上好几次，但一行人依旧靠着小纪以幻惑魔法骗过怪物，一口气冲了过去。

他们仅仅花了五分钟便抵达巨塔，接着毫不犹豫地飞进入口，循之前的路线来到最顶楼。虽然在狭小的迷宫里无法由怪物群中央强行突破，但绝剑有纪便在这时候发挥本领，瞬间将敌人的领队砍倒在地。

当设定的计时器过了二十八分钟时，通往魔王房间的回廊终于出现在眼前。这条宽广的通道微微向左弯曲，呈螺旋状一路延伸至塔中央。

「太好了，还有两分钟！」

阿淳兴奋地大叫，跟着便跑到有纪前头进行最后冲刺。

「喂，等等啊！」

有纪举起右手追了上去。

照这样看起来，应该可以打乱大公会同盟的如意算盘才对，心里这么想的亚丝娜也开始拚命向前跑。一群人就这样绕着圈子跑完回廊，来到了魔王房间的门前——

「……！」

但门前的景象，却让亚丝娜只能屏息急停。跑在前头的有纪与阿淳，也利用靴子在地面摩擦以紧急煞车。

「这…这是怎么回事……？」

小纪在亚丝娜身边茫然低语。

回廊至魔王房间的最后三十公尺，已经被大约二十名玩家给挡住了。

这些人的种族各个不尽相同，唯一的共同点是——所有人游标旁边都有盾牌及横向马匹的公会图样。就跟刚才躲在门前那三个人一样。

——来不及了吗？没想到他们可以如此迅速地招集到人马……亚丝娜内心原本懊悔地这么想着，却又发现有些不对劲。以攻略魔王来说，这样的人数还是太少了。二十个人，也就是三只队伍，根本就不到七只队伍共四十九人的半数。

他们参加攻略的成员应该还没到齐才对——将集合地点选在迷宫最深处确实是相当大胆的行为，也看得出这些人应该相当焦急。

亚丝娜走到因为紧张而噤声的有纪身边，在她被深紫色长发遮住的耳朵旁边低声说：

「不要紧，看来我们还有一次挑战的机会。」

「……真的吗？」

有纪这才松了口气，亚丝娜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快步走向那个集团。对方的视线虽然都笔直看着亚丝娜等人，脸上却感觉不出一丝惊讶或紧张。甚至可以说这些家伙正等着观赏接下来即将上演的好戏。

亚丝娜无视他们的表情，直接站到集团前面，对着身上武装看起来最为昂贵的男性大地精灵玩家说：

「抱歉，我们想挑战魔王。请你们让个路好吗？」

但是这名像是要展现粗壮手臂而双手抱胸的大地精灵，竟然说了一句亚丝娜完全料想不到的话来。

「抱歉，这里目前封锁中。」

「封锁……这是什么意思？」

一时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最后还是挤出了这个问题。大地精灵夸张地动着眉毛，然后以稀松平常的口气继续说：

「接下来我们公会要挑战。现在还在准备当中。请你们在这里稍等一下。」

「稍等一下……是要等多久？」

「嗯，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吧。」

事到如今，亚丝娜终于了解他们的企图。他们不只是在魔王房间前面配置侦查队收集情报而已，等到其他有可能攻略成功的集团出现时，就会以多人数部队进行物理上的封锁。

最近确实听说有部分高等级公会因为独占狩猎地点而引发了问题，却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在中立区域做出这种露骨的占领行为。这不就跟旧艾恩葛朗特里蛮横专制的「军队」一样吗？

亚丝娜拚命压抑住自己的气愤，好不容易才用平静的语气说：

「我们没办法等那么久。你们马上要挑战自然另当别论，如果不是就让我们先进去。」

「你说是这么说啦……」

但大地精灵却大言不惭地继续说道：

「不过是我们先来的，你们得排队才行。」

「那你们就准备好再来。我们随时都可以进行攻略却得等上一个小时，这太不合理了。」

「所以啦，就算你抱怨，我也帮不上任何忙嘛。这是上头的命令，你如果有意见就到公会总部去跟他们交涉。我们总部在世界树城市里。」

「到那里去就真的得花上一个小时了！」

终于受不了的亚丝娜大声回话，接着她便咬紧嘴唇，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而深呼吸。

无论如何交涉，对方似乎都不打算让路。这下子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以提供打倒魔王时获得的所有道具与尤鲁特货币作为交易条件，不知道能不能行得通。应该不行吧，攻略魔王的魅力不只有道具而已，还有莫大的技能点数以及在剑士之碑上留名这种非实质的奖赏。这些家伙应该不会接受这种条件才对。

如果这是在其他VRMMO里，就能向GM投诉这种违反网路游戏礼仪的行为。但ALO向来标榜玩家间的争执由玩家自己解决，GM基本上只解决系统所产生的问题。

大地精灵瞥了无计可施的亚丝娜一眼，认为双方交涉到此为止而准备回到伙伴身边。

这时亚丝娜斜后方的有纪对着他丢出一句话。

「喂，你啊……」

「绝剑」以平常那种充满精神的声音对着停步并转过头来的大地精灵问道：

「意思就是说，无论我们再怎么拜托，你们都不打算让路给我们进去对吧？」

「——老实说，就是这么叫事。」

听见有纪直截了当的说法，连大地精灵也不禁眨了一下眼睛，但他马上就恢复那种桀敖不逊的态度并点了点头。结果有纪只是笑着说：

「是吗？没办法，只有诉诸武力了。」

「什……什么？」

「咦——？」

大地精灵与亚丝娜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ALO确实是以「中立区域里可以无条件攻击玩家」这种激烈手段为卖点的游戏。所有玩家都有将不满诉诸于手中武器的权利，而这种条文当然也存在于游戏说明当中。

但是，攻击玩家的实际行为除了成文规则之外，还是有一些私底下的禁忌存在，对方是大型公会成员时更得多加注意。因为就算当下获胜了，事后其公会也可能会发动成员展开大规模报复，甚至还可能将怨恨带到游戏以外的网路社群上。除了打从一开始就以PK为目的的玩家之外，目前几乎没有玩家会直接挑战大型公会。

「有……有纪，这样……」

亚丝娜张开嘴巴，却因为不知道该如何说明这些事而发不出声音来。但有纪只是笑着拍拍她的背并说道：

「亚丝娜，有些事情还是得以强硬的手段才能让对方了解喔。比方说，像现在这种要让对方了解自己究竟有多认真的时候。」

「嗯，你说的没错。」

背后的阿淳也点头同意。亚丝娜一回头，马上就发现其他五个人也理所当然般各自重新握好武器。

「各位……」

「进行封锁的这些人，应该做好就算只剩最后一人也要守住这里的觉悟了。」

有纪再度把目光移回大地精灵身上，微微歪着头对他说：

「你说对吧？」

「我……我、我们……」

娇小的暗黑精灵少女在还没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男人面前拔出腰间长剑，接着将剑尖对准天空。她嘴角的微笑已经消失，眼睛里浮现严肃的光芒——

「来，拿起你的武器吧。」

被有纪气势吞没的大地精灵也解下腰间的巨大战斧，轻松地摆出战斗姿势。

下一个瞬间，娇小的暗黑精灵少女便像一阵旋风般横扫整个回廊。

「呜哇……」

好不容易理解怎么一回事的大地精灵皱起鼻子并大声怒吼，同时挥动手里的巨大斧头。但他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有纪的黑曜石长剑留下暗色轨迹后由下方往上弹起，直接刺进男人胸口中央。

「咕！」

光靠这一击，有纪便让体格远比自己壮硕的大地精灵失去平衡，接着她又补上了一记正面纵砍。长剑发出沉重的声音后砍进大地精灵肩口，让HP条大幅度减少。

「唔哦哦哦哦！」

男人终于发出愤怒的吼声，举起双刃巨斧准备往有纪身上砸下。这人不愧是能在知名公会里担任小队长的玩家，攻击十分迅速，但「绝剑」有纪却只是不慌不忙地挥动手中长剑。

「叮！」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起，斧头的轨道被稍微撞开，从有纪的红色发带上方几公分处扫过。原本只有在对上重量相同的武器时才能使出「格挡防御」，但有纪那看起来与细剑没两样的纤细长剑却弹开了巨大战斧，这靠的全是电光火石般的挥砍速度。如果不是游戏角色、脑神经以及联系两者之间的AmuSphere都已经完全融为一体，绝对不可能如此灵敏。

到底要累积多少经验才能达到她的境界呢？亚丝娜带着如此感叹看着眼前的有纪战斗，这时有纪的剑开始闪着蓝色光辉。她发动剑技了。

大地精灵战士因为全力攻击遭到弹开而脚步不稳，瞄准他身体中心线的脸部攻击、纵劈、挑砍以及全力上段斩等四记攻击便在瞬息之间爆发。剑尖所划出来的浅蓝色正方形包围住大地精灵全身并发出强烈光芒。这就是垂直四连击「水平四方斩」。

「呜哇……！」

巨汉的躯体随着惨叫声飞到数公尺之外，整个人倒在地板上。HP条一口气降到红色区域。他应该也确认到这一点了吧，只见他瞄向右上方的双眼彷佛要从眼眶里跳出来一样。

当他的目光再度回到有纪身上时，脸上的表情也由惊愕变成愤慨。

「太……下流了，竟然偷袭……！」

当队长随着有些牛头不对马嘴的谩骂站起身来时，大约二十人左右的同伴才好不容易回过神切换成战斗模式。担任前卫的玩家在回廊上散开，一个个拔出武器。

亚丝娜反射性地握住世界树短杖，脑里不断重复着刚才有纪说过的话。

——亚丝娜，有些事情还是得以强硬的手段才能让对方了解喔。

这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台词，而是这名叫做有纪的奇异少女自身所拥有的信念——因为她打从一开始就这样以身作则。她在路边的决斗里与无数挑战者交手，同时也藉此与他们交心。

……这样啊……你说的没错……

当亚丝娜无声地低语时，脸庞也下意识露出微笑。如果因为在意对人战的禁忌或报复而不断退让，就失去玩VRMMO的意义了。腰间的剑不是装饰品，更不是什么沉重的负担。

亚丝娜踏出充满决心的一步，来到有纪右边。阿淳与朱涅跟着站到亚丝娜右边，而提奇、小纪与达尔肯也站到有纪左边。

可能是由这只有七个人的队伍身上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数量多出三倍的敌人们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打破紧张气氛的——

不是前方的敌人，而是由后方杀到的无数脚步声。大地精灵战士看着亚丝娜等人身后，露出胜利的笑容。

「…………！」

亚丝娜屏息想着「怎么这么不巧！」并转过头去，无数重叠的彩色游标随即出现在眼前。公会标签大部分是「新月加箭矢」这种没见过的模样，但也有部分是「盾牌与马」的图案。这么说，来者便是大地精灵等待的另一半联合部队。人数应该将近三十人。

就算有纪他们的实力再怎么坚强，在七倍敌人的前后夹击之下也难以取胜。光是从后头所发射的魔法与弓箭，就足以将己方的HP消耗殆尽。

——都是因为我的犹豫不决才会……

亚丝娜带着懊悔的念头咬紧嘴唇。如果打从一开始就遵从有纪的信念，或许只要突破前方的二十个人就能进入魔王房间了。

当亚丝娜正要开口道歉时，左边的有纪却先悄悄地碰了她的手。黑暗精灵少女的心情，藉由假想世界里的肌肤传递过来。

——抱歉，亚丝娜。我的沉不住气把你给拖下水了。但我不后悔这么做。因为自我们相识以来，从没见过你露出刚才那种美丽的笑容。

亚丝娜紧握有纪的手，回应这彷佛直接在脑中响起的低语。

——我才应该为没帮上忙道歉呢。这层或许没有办法了，但我们一定要一起打倒下一层的魔王唷。

朱涅等人似乎也感受到了两人之间的交流。他们全部点了点头，结成圆阵面对前后的敌人。由后方杀来的三十人似乎由公会讯息里得知了现状，全员都已拔出武器。

事到如今，也只能奋战到底了。亚丝娜下定决心，为了开始咏唱攻击咒文而举起短杖。看见她的动作后，跑在敌人集团最前方的猫妖族铁爪士便露出肉食性动物的微笑并大叫：

「死到临头还在挣……」

——但是，在他说完这句胜利宣言之前……

远超乎亚丝娜以及在场所有玩家想像力的事情便发生了。

「那……那是……？」

最先注意到异状的，是拥有夜视能力的小纪。一秒钟后，亚丝娜也亲眼目睹到了那异象。

敌人部队这时已经逼近到前方二十公尺处，但就在他们身后——回廊平缓弯曲的壁面上，有某种……应该说有某个人正横向疾奔而来。由于速度实在太快，只看得见一道黑色人影。

那是轻量级妖精的共通技能「飞檐走壁」。能使用的只有风精灵、水精灵、猫妖、黑暗精灵，以及守卫精灵等几个种族。一般来说十公尺就是极限，但眼前的人影却已经跑了三十公尺。只有快得夸张的冲刺速度，才能做出这种高难度动作。

当理解到这一点时——不对，应该说一看见这道朦胧人影的瞬间，亚丝娜便知道这名闯入者是谁了。

人影以超高速的飞檐走壁功夫越过增援部队，接着轻松降到地面上来，而他的速度也随着鞋底钉子摩擦出的大量火花而减慢。当他来到敌人主力与亚丝娜等人的中间地点后，便背对着亚丝娜等人停了下来。

那人身穿紧身黑色皮裤加上黑色长大衣。有一头层次分明的短黑发，背上还有把略大的单手用直剑。

不仅如此，黑皮剑鞘上还印着纯白色飞龙图案。那是开设在世界树城市大道上的「莉兹贝特武器店」商标。剑以幽兹海姆产的稀有金属打造，是亚丝娜挚友的精心杰作。

黑衣剑士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由背后拔出淡蓝色刀刃，接着「锵！」一声将其插在脚边石板上。眼前那三十名老练的冒险者，就像被他的气势所震慑一样分别停步。

接下来这名不远之客所说的话，竟然恰巧与刚才大地精灵对亚丝娜所说的相当类似。

「抱歉，这里禁止通行。」

这声音虽然感觉不到任何霸气却相当清晰，让新出现的三十个人、亚丝娜后方的二十个人以及沉睡骑士成员都说不出半句话来。

此时首先对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产生反应者，是站在增援部队最前头的瘦削火精灵族战士。他晃着暗红色头发，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用力摇头。

「喂喂，『黑漆漆』先生啊。就算是你，也很难独力挡下我们这么多人吧？」

这名因为一身黑而被取了许多相关绰号的剑士，轻轻耸肩回答：

「是吗？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呢。」

这种厚脸皮的态度，让似乎是全体公会同盟领袖的火精灵苦笑着举起右手。

「这倒是真的。那么，你就试试看吧……法师队，烤了他。」

这人说完便弹手指发出「啪叽！」一声，集团后方立刻传来高速咏唱咒文的声音。无论是反应或发音，都听得出施法者们训练有素。虽然亚丝娜也想咏唱回复咒文，但后方缓缓逼近的二十名先遣部队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这时，闯入的守卫精灵才微微回过头来。

虽然游戏角色已经不同，但自两人相识以来，亚丝娜就已经从他左脸颊上见过无数次那种自信的笑容了。下个瞬间，人墙后方发射的咒文光辉，立刻让那张笑容罩上黑影。

「黑色剑士」桐人即使看见朝自己射来的七发高等级攻击魔法，也没有任何反应。不对，应该说想反应也来不及了。所有的魔法都是「单焦点追踪」型。在这宽度仅仅五公尺又无法飞行的回廊里，根本不可能靠移动来躲过这些攻击。

桐人拔起长剑扛在右肩上，而刀刃也在这时开始发出深红色效果光。是剑技——

下一瞬间，各色闪光、轰然巨响，再加上五十多人分的惊愕填满了整条狭窄回廊。

桐人以七连击技「七大罪」在空中迎击……不对，应该说「砍了」所有袭来的攻击魔法。

「不……不会吧……」

就连「绝剑」有纪也难以置信地低语。亚丝娜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如果只因为这种程度的夸张、胡来、超乎常轨而感到惊讶，就无法跟这名叫桐人的VRMMO玩家做朋友了。

这就是桐人独创的系统外技能，名叫「魔法破坏」。

在决斗时不攻击敌人的身体，而是不断用剑技瞄准敌人武器脆弱部分将其打断的系统外技能「武器破坏」，是过去旧艾恩葛朗特时代桐人的拿手好戏。虽然那已是需要超人的反应力以及极精密的瞄准力才能够办到的绅技，但要在ALO里劈下魔法更是难上加难。

因为攻击魔法几乎都没有实体，外表看起来只是一堆光影效果的聚合体而已，唯有击中咒文的中心点才能产生「攻击判定」；此外还不能使用普通攻击，得用剑技砍中这高速袭来的小点才行，因为纯物理属性的普通武器攻击是无法抵消魔法的。相对的，虽然剑技多半带有地水火风光暗等属性伤害而可以与魔法对消，但想用有系统辅助而无法控制速度的劈砍来捕捉咒文中心点，其困难程度已经超越了乱来，几乎可以说绝对不可能。

实际上，曾试着陪桐人练习「魔法破坏」技能的莉法、克莱因以及亚丝娜，都在三天后便不得不放弃。连桐人也表示，自己是因为曾转移到名为「Gun Gale Online」的异世界，在那里累积了「用剑砍断子弹」的经验之后才能够成功。听见桐人一脸认真地做出「无论什么样的高速魔法都快不过反资材狙击枪的子弹」宣言时，连已经不太会感到惊讶的亚丝娜也整个人愣住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基于这些理由，可知目前阿尔普海姆里能够使用「魔法破坏」技能的，恐怕——不对，应该说肯定就只有桐人一个人了。而且他只是偷偷的练习，从不曾在决斗或是队伍狩猎行动里使用过，所以现在的大型公会成员们应该也是初次见到才对。

「……这什么鬼……」

长发的火精灵发出这样的呻吟后，接着又可以听见从回廊前后传来「他砍断魔法啦！」「不是偶然的吗？」「所以我就说……」等等的声音。

但对方不愧是专门攻略魔王的公会，马上也做出了反应。在火精灵的指示下，前卫们已经拔出武器，游击兵亮出长枪与弓箭，后卫则再度开始咏唱咒文。这次看来不只是「单焦点追踪」型，也包含了「多焦点追踪」型与「广范围弯曲弹道」型魔法。

桐人再度转身，迅速对亚丝娜点了点头，接着左手竖起三根指头。

当然这不是什么变形的胜利手势。而是「帮你挡住他们三分钟」的意思。他当然也不认为自己一个人可以歼灭三十名敌人。

此刻，亚丝娜总算了解桐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他自从听见亚丝娜表示要帮助沉睡骑士攻略这层魔王后，便猜到一行人将会遭遇大型公会的阻碍。刚才桐人多半是潜伏在迷宫区入口，注意着同盟公会的动向。当发现亚丝娜等人无法抵挡的人数冲进塔之后，便打算牺牲自己争取时间而追了上来。

三分钟。一百八十秒。在森林小屋里转瞬急逝，但在对人战时却相当漫长。虽然亚丝娜并不怀疑桐人的实力，但他真的能够在这么多人面前支撑三分钟吗？还是从这边的七人小队里，派出一名成员来援护桐人比较好呢……？

当亚丝娜还在犹豫时，有两件事打断了她的思绪。

首先，桐人将左手绕到背后，握住了实体化的第二把剑剑柄，并在一声清响下拔剑。那是把有着金黄色剑身且异常华丽的长剑。它并非由打铁匠所造，而是封印在地底世界幽兹海姆空中迷宫最深处的传说级武器「断钢神剑」。为了得到这把剑，大伙儿以莉法的朋友——飞行型邪神「当叽」所能承受的人数上限组队挑战迷宫，但每次魔王战都得面临队伍全灭的危机。不过，桐人那久违了的二刀流背影看起来是如此地可靠，亚丝娜便感觉当时那么辛苦似乎也值得了。

黄金长剑所施放的压力，让增援部队缓缓向后退。就像是看准敌人发生动摇的瞬间般——队伍最后方忽然有一股威猛的吼叫声传了过来。

「呜哇啊啊啊啊！还有我在啊，虽然你们应该看不见我就是了！！」

这有些粗野的沙哑声音，无疑是来自那个熟悉的刀客克莱因了。亚丝娜不由得踮起脚尖往人群后方看去，勉强可以见到那绑着低级头巾的直立红发。看来监视迷宫区的不只桐人一个而已。但他为什么隔了一段时间才出现呢？

「太慢了吧，你在搞什么！」

人墙这一边的桐人大叫完，对面的克莱因也大喊着回答：

「抱歉，我迷路了！」

差点要跌倒的亚丝娜站稳身体后，注意到桐人肩膀上那道朝着自己挥手的小小人影。那是导航妖精，同时也是两个人的「女儿」结衣。她那可爱的笑容为亚丝娜心里注入一股暖流。

——谢谢你，结衣。谢谢你，克莱因。

——我最喜欢你了，桐人。

在心里默默念完，亚丝娜立刻对身边的有纪低声道：

「那边交给他们应该没问题。我们只要专心突破前面二十人闯进魔王房间就行了。」

「嗯，我知道了。」

有纪眨了好几下眼睛，随即以清晰的声音这么回答。

她转过身，一副要发动剑技的样子将剑高举过头。右边的小纪、朱涅以及左边的提奇、达尔肯一发现紫色的光影效果，也立刻摆出作战姿势。

还没有完全把握情况的二十名先遣部队以及其队长大地精灵战士，这时也注意到了亚丝娜等人的动作，因而立刻做好应战准备。

当背后又传来魔法与剑技互相冲突的震天巨响时，亚丝娜也大喊：

「……要冲罗！」

以有纪带头摆出楔型阵的七人，一起往前冲了出去。而大地精灵等人也怒吼着冲了过来。

双方冲突的瞬间，冲击波登时随着「锵锵！」声炸裂，接着有好几道效果光随之弹开。一场毫无秩序的混战就这么展开，回廊的每个角落都充满了刀剑相交的声音。

亚丝娜已亲身体验过有纪对人战时的纯熟技巧，此刻更能看出其他成员也不在话下，即使作战对象由怪物变成玩家，他们也能够毫不迟疑地挥动武器作战。

阿淳的两手剑及提奇的重战槌，都能够发挥重量优势由正面瓦解敌人队形：而达尔肯的长枪与小纪的长棍，便趁隙进行准确的攻击。至于有纪则是完全展现超绝的回避力，轻松闪过数把往身上招呼的刀剑后冲进敌人怀里，靠着必杀的斩击反攻。

面对己方数倍的敌人，沉睡骑士的成员可以说是骁勇善战，但敌人集团也没那么容易倒下——因为后方的魔法师队不断咏唱着回复魔法。

在这种混战之下难免会意外受伤，除了有纪之外其他成员的HP都已经开始慢慢减少。亚丝娜与朱涅也同时开始咏唱回复咒文。

这时，敌人集团里有两道人影朝她们冲了过来。那是穿着皮系轻铠甲，手上拿着锐利小刀的刺客型玩家。

当亚丝娜注意到这些家伙就是几十分钟前躲在魔王房间前的风精灵时，便反射性地变换了咒文。她以拿手的超高速咏唱在两秒内念完咒文，接着两名风精灵脚边登时出现几道细微的水流。双脚遭绊的两人当场跌倒在地。

趁这个时候，亚丝娜低声对施放完回复咒文的朱涅说：

「你一个人负责补血可以吗？」

比亚丝娜稍微高上一点的水精灵立刻轻轻点头。

「嗯，我想应该可以。」

「那我去解决掉敌人的补师。」

战斗开始已经过了至少一分钟，背后的巨响也愈来愈激烈。这应该是桐人与克莱因为了防止魔法狙击而杀进敌人集团形成混战的缘故，但他们没人帮忙补血，难以回复各种意外造成的损伤。虽然桐人表示可以撑上三分钟，但为了报答他们的自我牺牲，最好能在两分钟内便突破敌人阵地。所以，现在就是放手一搏的时候了。

亚丝娜迅速叫出视窗并将短杖放进道具栏里，改为装备爱用的细剑。她腰部周围随即出现银色光芒，用秘银丝线编成的剑带以及同样素材的剑鞘就此实体化。

她锵一声拔出细长剑刃，首先朝前方不远处被阻碍移动系魔法「流水缚锁」缠住的两名风精灵冲去。亚丝娜毫不留情地连续攻击两人的要害，让他们的HP条瞬间消失。

她无视眼前爆散的角色碎片，看向前方混战地带。回廊上几乎每一处都充满了疯狂挥舞手中刀剑的玩家，但硬要说起来，右手边算是人数比较少的地方。

亚丝娜一吸一吐之间调整好呼吸，随即用力往石头地板一蹬。她把右手上的细剑摆在腰间，全力向前冲刺。当到达一定速度时，她便向背对着这边作战的有纪大叫：

「有纪！快闪开！」

「咦……？哇啊——！」

有纪稍微转头，确认到亚丝娜冲过来后便急忙飞身退开。亚丝娜瞄准前方挥下斧头而处于僵硬状态的大地精灵队长，以极端前倾的姿势笔直刺出一剑。

剑尖啪一声迸出几道纯白光芒，接着变成几道光线包围住亚丝娜。亚丝娜立刻有种身体上浮的感觉，而她就像彗星般拖着长长的尾巴，以猛烈速度往前直冲。

「呜哇啊啊啊！」

好不容易才能行动的大地精灵将两手斧横摆，准备拿它来代替盾牌。但亚丝娜还是快了一步，细剑前端已经碰到了他的身体。

大地精灵就像被失控的巨兽撞飞般弹上半空中。他原本就已快被有纪消耗殆尽的HP当场归零，人还在空中就已经喷出黄色光芒并四处飞散。

化身纯白彗星的亚丝娜解决一人之后去势依然不减，直线朝敌人后卫的补师部队冲去。在她前进轨道上的三、四个人与他们的队长同样被弹出去，有的飞上半空，有的跌坐在地。这是细剑类最高级的长距离突刺系剑技「闪光穿刺」。要发动这招剑技需要充分的助跑，所以一对一决斗的时候几乎没有人使用，但在突破敌人集团时却能发挥出很大的效果。

亚丝娜在一瞬之间贯穿铠甲与盾牌的铁壁，又往前滑行了几公尺，这才终于落到迷宫的地面上。她在当成刹车的鞋底喷出许多火花之后停下，整个人以单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来。眼前四名穿着长袍与教士袍的魔法师，只能呆呆低头看着亚丝娜。

——看样子「狂暴补师」这不名誉的绰号将变得更广为人知了。

亚丝娜内心这么想，同时将右手上的细剑使劲往后拉。

集团战最重要的，其实并非最前线肉搏战成员的能力，而是后方支援部队的状态。亚丝娜奋不顾身地将对方回复要员铲除后，敌人先遗部队就在有朱涅支援的有纪等人猛攻下溃灭了。

所费时间总共两分八秒。

一回过头，马上就见到桐人与克莱因仍然与增援部队激战中。敌方已经减少了许多人，但他们俩彩色游标所显示的HP条也很靠近红色区域了。

亚丝娜再度于内心对他们两人以及在桐人肩膀上担任战术雷达的结衣表达感谢之意。

她随即转向全员顺利存活下来的沉睡骑士们大喊：

「来吧，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们去打倒魔王吧！」

六个人回答了一声「好！」之后便同时往地面一踢，随着亚丝娜一起全力往眼前那座通往魔王房间的黑色大门冲刺。

就跟第一次挑战时一样，阿淳将左手放到大门上。发出沉重声音往左右两边敞开的门后方喷出两道蓝白色火焰。

火焰围成圆形前便是大门对外开启的时间。但现在根本没必要等待。七人直接往门内飞奔。亚丝娜最后一个冲进门里，随即转头按下设置在右边墙壁上的石头按钮。这是取消一分钟缓冲时间立刻关门的按键。

大门发出轰然巨响后便由左右两边慢慢合拢。而门后方的激战也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HP条已经变成鲜红色的黑衣剑士这时举起右手来。接着又竖起两根手指，这次就真的是对亚丝娜所比的胜利于势了。

一旦魔王房间的门完全关上，就再也听不见回廊上的任何声音。这下子除非内部战斗已经结束，否则没人可以打开这扇门。

一片沉闷的寂静之下，只有每隔两秒便会冒出的火堆不断增加。火堆目前还绕不到圆形房间的一半。也就是说距离魔王出现大约还有将近五十秒的时间。

「大家快利用药水回复HP与MP。魔王的攻略就按照会议内容进行。刚开始的攻击模式相当单调。只要冷静地躲开就可以了。」

听见亚丝娜的话后，六个人便微微点了点头，开始拿出红色或蓝色的小瓶子。

亚丝娜注意到大家喝完药水后似乎还有话想说，于是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接着有纪代表众人踏出一步，开口说道：

「亚丝娜……刚才那两个人，是为了帮助我们才……」

「嗯…………」

亚丝娜微笑地点了点头。现在桐人与克莱因应该已耗尽HP，变成小小的「残存之火」了吧。不，就算留在那儿也没人帮忙复活，所以他们应该已经回到了存档地点才对。

想到有纪他们多半会在意实际上成为弃子的两人，亚丝娜便依序看着大伙儿，并且以清晰的声音这么说：

「我们就以成功打倒魔王来报答他们的心意吧。」

「但是……我们老是靠你和你的朋友帮忙……」

有纪说完便咬紧嘴唇，绑着红色发带的头也跟着垂了下去。但亚丝娜只是拍了拍她的双盾。距离魔王出现，还有十秒钟。水精灵少女利用这片刻，说出了相当重要的一句话。

「有纪也教会了我一件相当重要的事。你刚刚说『有些事情还是得用强硬的手段才能让对方了解』对吧？」

有纪本人虽然瞪大了眼睛，但朱涅等其他五个人却马上了解亚丝娜想表达的意思。在微笑点头的精灵们背后，最后的火堆扬起了冲天烈焰。

「来，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刚才的公会一定会在我们战斗期间重整态势，再度于回廊上集结。我们要努力一点，才能在开门时对他们比出胜利手势！」

在担任「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她也常在魔王战前激励大家。然而当时亚丝娜所说的话想必使得伙伴更加紧张。那只会让他们握紧手里的剑，却没有办法让他们的内心产生共鸣。因为亚丝娜当时只考虑到该怎么有效率地指挥人员，根本没有表达出自己真正的心意。

……有纪啊，这场战斗结束之后，多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事吧。像是之前在什么样的世界旅行、经历过什么样的冒险等等。

亚丝娜带着这样的心意，最后又用力握了一下有纪的双盾才往后退一步。这时她再度收起细剑，高举起手里的世界树法杖。

众人眼前立刻有类似立方体岩块般的多边形伴随着沉重低音出现。魔王终于要现身了。在大致变成人形的块状物体甩开无数碎片之后，双头四臂的巨人从中跳出。

「好……我们就再挑战一次吧！」

听见有纪充满英气的声音后，全员高涨的气势便与黑色巨人的咆哮重叠在一起。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七章

亚丝娜用拇指弹开小瓶子的瓶盖，一口气喝下里头的蓝色液体，接着又稍微确认了一下魔力回复药水的残存数量。

原本塞满腰包的药水在四十分钟的激战间不断消耗，现在只剩下三瓶而已。一起担任补师的朱涅状况应该与亚丝娜差不多才对。

担任前卫攻击的几个人也早已拚尽全力。他们尽可能避开了黑色巨人所有能够躲开的攻击，但不时由巨人两张嘴里吐出来的毒属性广范围气息，以及两条铁链疯狂横扫周围的全方位攻击却怎么努力也避不开。当这些攻击出现时，亚丝娜与朱涅只能咏唱最高等级的全体回复咒文，所以魔力点数就像流水般不断消逝。

虽然小纪的长棍、达尔肯的长枪以及有纪的剑多次漂亮地击中巨人，但感觉却好像打中永远不会损坏的铁壁一样。魔王有时会将四根手臂交叉在身体前方采取防御姿势，一旦他这么做就会变得像铁一样能弹开所有攻击，而这也让众人的徒劳感不断增加。

将已经累积到喉咙的焦躁感随着药水一起吞下后，亚丝娜便努力打起精神说：

「各位，快成功了！再努力一下吧！」

——话虽如此，但五分钟前她也大喊过相同的话。由于新艾恩葛朗特的楼层守护怪物没有显示HP条，所以只能够从动作来推测他剩下多少HP。战斗刚开始时行动迟钝的黑巨人，现在可以说处于狂暴状态当中，由此可以确定他的体力应该所剩无几，但这当然也有可能只是过于乐观的推测而已。

像这种看不见结果的长期抗战，在后方担任支援任务的玩家通常只是不断消耗魔力，但在最前线承受敌人猛攻的前卫就必须消耗自己的精神力与集中力。在魔王攻略战时，通常最多五分钟就得更换一次前方的坦克以及打手，由这点来看，就能知道沉睡骑士成员拚命的程度有多么惊人了。

但他们终究还是会疲倦，听见亚丝娜的呼唤后，只有有纪发出精神百倍的「哦！」一声回应她。这名娇小的暗黑精灵少女，即使经过数十分钟的战斗也丝毫没有疲态，依然踩着轻快的脚步躲过巨人的榔头与铁链，然后用右手的剑确实给予敌人伤害。

在这之前，亚丝娜原本以为有纪坚强的实力是来自于她超乎常人的反射速度，但现在又有了全新的认识。那能不中断注意力持续挥剑的强韧精神，或许能与桐人匹敌也说不定。

这时，亚丝娜一边咏唱着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回复咒文，一边将眼前景象与遥远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在旧艾恩葛朗特第74层的魔王房间里，桐人也曾经独自一人奋力与巨人型敌人作战。他在极其危险的距离下运用格挡以及脚步躲开敌人的猛攻，两把长剑以机关枪般的速度不断挥舞，对准可能是魔王弱点的侧腹部使出永无止尽的剑技——

「啊……」

忽然灵机一动的亚丝娜不由得短呼一声。咏唱中的咒文立刻中断失效，她周围也「砰！」一声出现一阵黑烟。

亚丝娜马上因为搞砸了而缩起脖子，但跟着她后面念咒的朱涅在千均一发之际终于完成了魔法。前方被有毒气息包围的提奇等人，HP条立刻又恢复到安全范围之内。

面对稍微朝这里瞄了一眼的朱涅，亚丝娜像是要说抱歉般抬起左手，接着迅速说道：

「朱涅，我忽然有个点子。你可以独自撑个三十秒左右吗？」

「嗯，没问题。我的MP还算充足。」

亚丝娜再次对点头的朱涅抬手，接着举起右手的法杖。迅速吸了一口气后，她便以最快的速度开始咏唱新咒文。

随着咒文的进行，亚丝娜眼前开始出现闪闪发亮的冰粒，而它们更立刻凝结成四根锐利的冰柱。当冰柱完成时，少女的视野里出现了蓝色光点。这是非追踪型攻击咒文用的瞄准点。

亚丝娜慎重地移动左手，微微调整蓝色光点的位置，对准黑色巨人两个头正下方的喉咙。当巨人不停往前进，上方两条手臂上的大槌准备用力敲下时——

「嘿！」

亚丝娜右手法杖笔直往下挥落。四根冰柱拖着淡蓝色轨迹在空中飞翔，准确地命中巨人双颈底部。

「咕哦哦哦哦哦哦！」

巨人立刻发出类似哀嚎的吼叫声，榔头攻击也停了下来，四条手臂紧紧在身体前交叉并且缩起身体。维持这样的防御姿势大概五秒钟左右，巨人才再度举起手臂，用力把战槌轰到地面上。

地板随着沉重的巨大声响产生地震般的晃动，亚丝娜为了不让自己跌倒而站稳脚步，同时低声说道：

「果然……」

面对身边歪头表示疑惑的朱涅，亚丝娜迅速地说明道：

「原本以为那个防御行动只是乱数出现，结果并非这样。他的颈根被设定成弱点。之前由于没有多余的精神寻找弱点，所以我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那只要攻击那里就能打倒他罗？」

「我想……至少效率会变好一点，不过那弱点也太高了吧……」

巨人的身高大概有四公尺，就连达尔肯的长枪都还差一点距离才能构到他的脖子，根本没办法直接攻击。如果是在原野就能飞起来发动攻势，但在迷宫里当然无法这么做。

「看来只有做好遭到反击的心理准备，使出剑技来攻击了。」

亚丝娜也点头同意朱涅的看法。想在无法飞行的区域里延长滞空时间，就只有使用冲刺系的剑技，或者是跳跃之后不断使用连击系技巧。当然，使用剑技之后会有僵硬时间，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降落时，敌人一定会看准机会迎头痛击。虽然即使因此死亡也能试着使用咒文复活，但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而且复活咒文相当冗长，一定会拖慢回复HP的速度，很可能让队伍陷入崩溃的危机中。

但是——有纪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试试看」吧。亚丝娜这么想着，同时往朱涅脸上看去，结果这名外柔内刚的水精灵也用力点头肯定亚丝娜的想法。

「我到前面去传达作战方针。拜托你再独力支撑一下。」

「交给我吧！」

亚丝娜由腰包里所剩不多的药水里抓出两瓶交给朱涅，随即往前线冲去。她瞬间跑过十五公尺的距离，才刚靠近黑巨人，铁链就呼啸着从旁边招呼过来。虽然已经缩起脖子避开，但肩口还是被前端的铅锤扫过，HP也立刻减少。

但亚丝娜却一点都不在意，当她来到有纪正后方时便开口大叫：

「有纪！」

挥着剑回头的有纪顿时瞪大了眼睛。

「亚丝娜，你怎么来了？」

「听我说，这家伙是有弱点的。只要瞄准颈根中央部分，应该就能给予他较大的伤害。」

「弱点？」

有纪再度回头，往上仔细凝视着巨人头部。这时，遥远上空忽然有大酒桶般的槌子降下，两人急忙往后飞退。接着有纪又垂直跳起避开地面的震动波，张口大喊：

「太高了……我就算跳跃也构不到啊！」

「不是刚好有个很合适的踏板吗？」

亚丝娜微微一笑，朝稍远处的提奇看去。只见他正举着像门板般的盾牌，从疯狂乱扫的铁链下守护着小纪。有纪立刻像了解亚丝娜的心意般回以微笑。

两人同时冲刺，绕到提奇身后三公尺左右的位置。有纪把左手放在嘴巴旁边，从她娇小的身体里发出令人惊讶的巨大声音。

「提奇！下一发大槌攻击来的时候你马上蹲下！」

高大的大地精灵虽然转头瞪大了小眼睛，但马上就点头同意。

黑巨人挥舞了一阵子铁链后，便将如同巨大岩石的上半身后倾并深吸一口气，停了一会儿才打开两张大嘴，「呜啊啊！」地吐出黑色瓦斯。四周立刻被硫磺般的臭味包围，站在前面的所有人HP开始不断减少。

但喷吐攻击才刚结束，马上就有蓝色光芒降下，回复了众人的体力。巨人接着高高举起了上方手里的两柄大槌。

有纪蹲下身子，准备向前冲刺。亚丝娜对着她小小的背部迅速说道：

「最后机会了！加油啊，有纪！」

有纪背对着她直接回答：

「交给我吧，姊姊！」

姊姊……？

当亚丝娜听见这意料之外的称呼而眨眼时，少女已经猛然冲了出去。

前方的巨人像要凿穿地面般用力将两柄巨槌往地面敲下。重低音响彻房间，提奇也立刻蹲下来防御放射状的震动波。

接着有纪也跳了起来。她左脚踩上提奇宽广的左肩，右脚则往他厚重的头盔上一踏——

「嘿呀啊啊啊啊！」

随着尖锐的呼喊声，有纪就像震动不存在的翅膀般高高地跃上天际。她在一口气接近巨人胸口的同时，右手上的剑也用力往后拉。

「嘿呀——！」

有纪再次迸发出喊声，并以惊人的速度朝着两根脖子接合处飞去。霎时蓝紫色的效果闪光爆发，让圆形房间充满炫目光芒。

玩家只要在空中发动剑技，就算处于不可飞行的区域内，也能够在技巧结束前滞留空中。有纪目前就停在黑巨人正面，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不断挥动。由右上往左下刺出五记攻击。接着又在与这条线交叉的轨道上刺出五记。每当尖锐的剑尖刺中弱点，巨人的四条手臂便不断抖动并且发出类似哀嚎的吼叫。

突刺技在怪物身上画出X字之后，有纪的身体整个向右扭，把左手放在右手的剑身上。

由剑刃绽放出来的炫目闪光让亚丝娜不由得眯起眼睛。这一刻，有纪的黑曜石长剑看起来似乎变成了金刚石。闪烁纯白光芒的剑发出如铃般的清脆声音，漂亮地命中X字的交叉处——也就是巨人两根脖子的接合点，接着整把剑深深刺进巨人的肉体当中。

不久之后，巨人发出黑色光芒的肌肤便以整把刺入的剑为中心，开始产生无数的龟裂。裂缝就像承受不住内侧散发出来的光压般，啪叽啪叽地不断变长变粗。裂痕随即扩散至巨人的身体以及四肢——

一阵巨木倒塌的声音过后，黑巨人的身体便从两颗头的接合处断成两半。长达四公尺的巨躯随即像被压碎的玻璃雕像般爆散成无数大小碎片。由身体内部迸发出来的纯白光芒伴随着物理冲击逼近，亚丝娜的头发因此剧烈晃动。混杂着重低音与高周波的效果音在半球型空间里横冲直撞，最后拖着长长的硬质金属声慢慢变细并且消失。

由圆周部照耀着微暗半球的妖异蓝色火焰忽然剧烈摇晃，接着变成普通的橘色。同时魔王房间也充满了明亮的光线，将仅存的一丝妖气给赶了出去。

一道「喀嚓」的巨大声音响起，正面深处那扇通往下一层的大门已经解锁。

「…………哈哈……成功……了……」

亚丝娜发出沙哑的笑声，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当她将视线拉回来时，马上就和呆呆站在魔王消灭地点的有纪四目相对。

这名娇小的黑暗精灵少女又眨了几秒钟的眼睛，嘴角才扬起一丝丝微笑。但马上就又变成过去曾见过好几次——不对，应该说到目前为止最为耀眼夺目的笑容。

有纪才刚收剑回鞘，便立刻朝亚丝娜冲了过去。她由大老远便张开双臂往前跳，直接扑进亚丝娜怀里。

「呜哇！」

亚丝娜发出巨大惨叫，和有纪一起倒在地板上。两人在极近距离看着对方的眼睛，同时大叫了起来。

「啊哈哈哈……赢了、赢了……我们成功了，亚丝娜！」

「嗯，是啊！啊——真累人——！」

即使有纪还坐在自己身上，亚丝娜依然把手脚往外伸，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地上。周围同样累瘫了的五名同伴一口气跳了起来，各自摆出胜利手势并且由嘴里发出欢呼。

亚丝娜这时忽然注意到头顶上传来沉重的声响。一朝声音来源看去，随即发现颠倒视野当中的入口大门再度缓缓往左右两边分开。而门后方更是挤满了无数人影。

没等到门完全敞开就随着吵杂声音冲进来的，果然就是挡住回廊的那只大型攻略公会联合部队。这些人注意到魔王房间里充满橘色光线后，气势顿减、脚步渐迟，最后完全停下来看着周围环境。

大约五十人的大部队前头，站着一名垂着暗红色长发的火精灵，这时他的眼神刚好和亚丝娜对上。这名队长的脸上依序出现惊讶、理解以及懊悔的表情，而亚丝娜则是带着有些痛快的心情欣赏这一切。

「嘿嘿……」

躺在地上的亚丝娜先笑了一笑，接着才和有纪以及其他五名同伴一起对他们比出胜利手势。

大型公会成员在留下数十句常听见的威胁台词后便离开了，而亚丝娜与沉睡骑士的成员则打开了房间深处的那扇门。他们爬上漫长的螺旋状阶梯，由凉亭状的小建筑物里冲出来后，便是前人未到的第28层。他们一口气飞往附近的主街区，当有纪启动中央广场的转移门时，魔王攻略任务就算是完全结束了。

七人马上运用发出蓝色光芒的大门回到隆巴尔街道上，在广场角落围成一个圆圈后，再度互相击掌庆祝。

「大家辛苦了！终于结束了！」

亚丝娜虽然笑着这么说，心里却感到有些落寞。因为再怎么说她也只是名佣兵，契约结束就等于要跟众人告别了。

不会的，反正接下来还有很多时间能跟他们做朋友——当亚丝娜这么想时，朱涅忽然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张姣好脸庞上出现了与平时不同的严肃表情。

「不对唷，亚丝娜小姐。还没结束呢。」

「……咦？」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尚未完成。」

看见她的表情后，亚丝娜立刻想起黑铁宫「剑士之碑」的事情。说起来，沉睡骑士成员的真正目的不是攻略魔王，而是希望在碑上留下所有成员的名字来当成公会存在的证明。这么说来，现在高兴确实嫌太早了——

但朱涅接下来说的话，却大大出乎亚丝娜意料之外。

「——我们来办庆功宴吧。」

亚丝娜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跌倒，她举起拳头抗议了一下，便把双手放在腰上说：

「嗯，好吧！我们就盛大地庆祝一下！」

说完后，阿淳脸上也出现了笑容。

「反正我们有相当充足的资金！地点要选哪里？要不要租下哪个大城镇里的高级餐厅？」

「啊……」

亚丝娜忽然有个想法，于是她将双手的指尖并拢，环视众人。虽然认识他们只有短短两天的时间，但这些人一定也能跟老朋友们相处得很好才对，心里如此确信的亚丝娜开口说道：

「那个……既然如此……要不要到我家来呢？虽然有点小就是了。」

有纪一听见亚丝娜的邀请，脸上立刻出现笑容。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笑餍随即像融雪般消失了。只见有纪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有……有纪？怎么了？」

即使感到疑惑的亚丝娜这么问，总是很有精神的少女依然没有抬起头来。这时朱涅像是要替她圆场般开口说：

「……那个……真的很抱歉，亚丝娜小姐。请你不用在意……只是我们……」

但在朱涅话还没说完之前，一直低着头的有纪忽然迅速吸了一口气，用右手抓住朱涅的手。

她紧咬着嘴唇，大眼睛里露出急切的光芒，默默地凝视着朱涅。虽然有纪像是想说些什么般微微动了两次嘴唇，但终究还是没发出声音。

不过朱涅似乎这样就已了解有纪想说的话。她嘴角浮现出难以辨认的微笑，右手轻抚有纪的头，再度面向亚丝娜。

「亚丝娜小姐，谢谢你。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决定到你家打扰了。」

由于没办法了解刚才那一幕的意思，亚丝娜只能感到纳闷。但小纪却像是要一扫现场沉闷的空气般，以跟往常一样的豪爽声音说：

「如果是这样，那先要准备酒才行啊！我们买一整桶的吧！」

「这里没有小纪喜欢的芋头烧酒啦。」

达尔肯才推着眼镜插嘴，马上就从他背后传来严厉的吐槽。

「你别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芋头烧酒了！我喜欢的是泡盛古酒啦！」

「还不是一样像个老头子。」

阿淳更为猛烈的吐槽让大家不断大笑。亚丝娜也跟着一起欢笑，然后再度往有纪看去。有纪的脸上虽然逐渐有了笑容，但她眼睛里的某种无奈感却还没有完全消失。

一群人来到隆巴尔的中央市场，购买了大量的酒类与食品之后才转移到第22层。

大伙儿由小村庄的广场起飞，一边看着下方被埋在大雪底下的森林一边往南方前进。一口气飞越结冻的湖泊后，便能看见在森林当中的一抹空地以及建在那里的圆木小屋。

「那、那里？」

有纪兴奋的声音让亚丝娜点了点头。

「是啊……啊！」

亚丝娜还来不及回答完，有纪便张开双手一口气往前加速。只见她直接朝着小屋前方的庭院降落。地面上发出「磅！」一声后扬起大量雪花，附近树梢上飞起一大群受到惊吓的鸟类。

「真是的……」

亚丝娜和朱涅面面相觑后微笑了一下，也跟着展开翅膀准备降落。她滑翔了一阵子后顺利抵达庭院，马上就被等不及的有纪拖着往门口前进。

原本想家里只要有朋友在就马上介绍给他们认识，但里面却空无一人。帮忙阻止大型公会的桐人与克莱因还没从存档地点回来就算了，却没想到连莉兹与西莉卡都不在，难道说大家早就猜到会有这种情形，所以特别避开让他们七个人能够好好热闹一番吗？

「哇～这就是亚丝娜的家吗？」

有纪很高兴地到处看着由地板上长出来的桌子、烧着红红火焰的暖炉以及挂在墙壁上的剑等物品。剩下六个人则聚集在桌子周围，各自由道具栏里拿出采购来的美食。没两下子，桌子上不知名的酒菜与点心就堆得像座小山一样。

他们按照小纪希望买来桶装酒，在拔开木栓将金黄色液体倒入杯子里并排好后，宴会的准备就算是完成了。小淳将在厨房里聚精会神看着亚丝娜调味品收藏的有纪拖到大厅来，然后七个人在桌子前面坐下。

负责带头乾杯的有纪高举起酒杯，以满脸的笑容大叫：

「为我们成功打倒魔王……乾杯，！」

其他人唱和着「乾杯！」之后，就是一阵玻璃杯互相碰撞的声音，所有人一口气将酒喝干。接着便开始毫无秩序可言的狂欢。

小淳与提奇聊着刚才打倒的魔王、小纪与达尔肯热烈讨论起ALO里所有酒类，旁边的亚丝娜也听着有纪与朱涅谈起至今为止到过哪些VRMMO世界。

「最糟糕的呢，一定是美国某个叫做『昆虫国度』的游戏！」

有纪一边做出双手环抱身体的动作一边绷起脸来。

「啊啊……那个啊……」

朱涅也点头露出了苦笑。

「咦……是什么样的游戏？」

「虫！全都是虫！怪物是虫也就算了，连玩家本身都是虫啊～我是用两只脚走路的蚂蚁所以还好，朱涅她可是……」

「不行，不准说！」

「她是一只很大的毛毛虫！能从嘴巴里咻一声吐出丝来……」

说到这里有纪终于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看见朱涅噘起嘴的样子，亚丝娜也跟着笑出声。

「真好～可以跟大家一起到各种世界去旅行。」

「亚丝娜呢？看起来应该玩了很久的VRMMO了吧。」

「我吗……嗯……不要告诉别人唷。其实我为了存够买这间屋子的经费，花了很多时间在游戏上面……」

「这样啊～」

有纪抬起脸来，再度眯着眼睛看了一下客厅。

「不过这间房子真的很舒服耶。让人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是啊。待在这里就觉得很安心。」

朱涅也深深点了点头。

但她的樱桃小口忽然张了开来。

「朱、朱涅，你怎么了？」

「糟糕，我都给忘了！说到钱……我们拜托亚丝娜帮忙攻略魔王时，跟她约好把所有魔王掉的宝都交给她对吧？怎么办，结果我们买了那么多东西……」

「呜哇，我也全忘了！」

两人带着一脸歉意垂下肩膀，亚丝娜见状便对笑着她们挥了挥手并开口：

「没关系啦。我只要拿一些报酬就可以了。啊，我看——还是……」

她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还是不拿东西好了。但相对的，我有一件事要拜托你们。」

「咦……？」

「那个……虽然契约到此就算结束了……但是，我还想再多跟有纪说些话。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

希望有纪能教我——怎么做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强呢。亚丝娜心里这么低语，继续说下去：

「可不可以让我加入沉睡骑士呢？」

自从转变成ALO里的精灵后，亚丝娜就没有加入任何公会。除了大型公会曾经邀请过她好几次之外，桐人与莉兹等人也表示过可以自己组织一个小型公会，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之所以会这样，多半是亚丝娜内心对公会还是有一些「恐惧」在。她过去曾在被称为最强的公会里担任过一年以上的副会长职务。当时她不但要求成员要有铁一般的纪律与钢一般的意志，自己也为了以身作则而从没在别人面前展现过笑容。当时的成员，对自己一定只有畏惧而没有任何的景仰。亚丝娜害怕要是在ALO里加入公会，哪一天自己的言行举止又会变得跟过去一样。

但今天亚丝娜很自然地就融入沉睡骑士当中，可以在没有丝毫顾忌的情况下做出指示。那想必是因为有纪等人的亲和力让亚丝娜简单地克服了内心障碍。跟他们待在一起，一定能让心中那堵墙变矮、能学会真正的坚强。亚丝娜自己虽然没有注意到，但桐人、莉兹和克莱因等人应该就是发现了这点，才会直接用行动来支持亚丝娜。因此当亚丝娜表示要参加其他公会的攻略活动时，他们不但没有感到不满，反而不断给予亚丝娜鼓励。

听见亚丝娜的要求之后，有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紧紧咬住嘴唇。她睁大的眼睛里再度闪烁着某种焦急的光芒。

曾几何时，朱涅以及其他四个人也都安静下来凝视着有纪与亚丝娜。在一片寂静当中，有纪只是无言地盯着亚丝娜看。最后由她嘴唇发出来的，是与平时不同的颤抖声音。

「那个……亚丝娜。我们……沉睡骑士呢，应该……到春天就要解散了。之后，大家应该很难再回到游戏里面来了……」

「嗯，我知道。到春天为止也没关系。我想和有纪……以及大家当好朋友。到春天之前应该没问题才对吧……？」

亚丝娜探出身子，凝视着有纪的紫色眼珠。但是有纪竟然首次主动避开了亚丝娜的目光。她直接轻轻左右摇了摇头并且说：

「抱歉……很抱歉，亚丝娜。真的很不好意思啊……真的……」

有纪不断呢喃着抱歉的声音，听起来竟有些痛苦。而亚丝娜也不忍心再让她说下去了。

「这样啊……没关系。我才应该不好意思呢，让你这么为难真的很抱歉唷，有纪。」

「那个……亚丝娜小姐，我……我们……」

旁边的朱涅似乎想帮有纪补充些什么，但很难得地竟然连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亚丝娜环视了一下脸上带着沉痛表情的众人后，像是要缓和现场气氛般拍了一下手，特别用充满精神的声音说：

「抱歉，忽然提出这种要求造成你们的困扰。为了改变心情，我们去看看那个吧！」

「那个……？」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朱涅只是感到疑惑，而有纪则依然垂着头。这时亚丝娜同时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你们忘记最重要的事情了！黑铁宫的『剑士之碑』现在一定已经更新了才对！」

「啊，对哦！」

阿淳大叫着站起身来。

「走吧走吧！我们快去拍照！」

「走吧？」

亚丝娜再度邀约之后，有纪才终于抬起头露出微笑。

拉着还有些沮丧的有纪飞出转移门后，亚丝娜看了一下「起始的城镇」的中央广场。其实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到这里来了。

「这里真的好宽广啊……来，大家往这边走唷！」

他们背对着巨大王宫，快步穿梭在花坛之间，四方形的「黑铁宫」很快就出现在众人眼前。由于它是艾恩葛朗特最著名的观光景点之一，所以有许多新旧玩家出入。

穿越高大的门来到建筑物里头后，冰凉空气立刻轻抚着众人的肌肤。玩家的靴子踩踏钢铁地板，在异常挑高的天花板上造成无数回音。

亚丝娜与有纪等人也同样发出尖锐的脚步声，朝内部的大厅前进。穿越两道内门后，眼前就是笼罩着一片静谧气氛的广大空间，而空间中央则有一座巨大的横长铁碑。

「就是那个吗？」

阿淳与小纪冲过亚丝娜与有纪身边往前跑去。迟了几秒来到「剑士之碑」下方后，亚丝娜立刻抬起头在密密麻麻的文字最后端寻找。

「有……有了。」

有纪忽然低语，握住亚丝娜的手也灌注了力道。亚丝娜这时也发现，确实在发出黑色光芒的铁碑中央，【Braves of 27th floor】的文字下方，有英文字母清楚地刻着他们七人的名字。

「有了……是我们的名字……」

有纪茫然地呢喃着。看见她略为湿润的眼眶，亚丝娜内心也涌起一阵感慨。

「喂～要拍照罗！」

阿淳的声音由后方传来，亚丝娜直接抓着有纪的肩膀半转过身子。

「来，快笑一笑啊，有纪。」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有纪这才露出了笑脸。六个人在碑石前排好后，阿淳便操纵起「萤幕摄影水晶」的弹跳视窗，他设定好秒数并且将它放开。接着水晶就这样停留在空中，上面闪烁着倒数计时的秒数。

阿淳跑过来站在有纪与提奇中间，当所有人都露出满面笑容那一刻，水晶便发出「啪嚓」一声并开始发光。

「OK！」

阿淳跑回水晶旁边时，亚丝娜与有纪再度转头往「剑士之碑」看去。

「我们成功了，有纪。」

亚丝娜放开有纪的手并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有纪微微点头，凝视着七人的名字好一段时间，最后才悄声说道：

「嗯……我终于成功了，姊姊。」

「呵呵呵……」

听见她这么说，亚丝娜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咦……？」

不知道亚丝娜为何发笑的有纪只能盯着她的脸看。

「你在魔王的房间里也叫过我姊姊唷。当然我是觉得很高兴啦……？」

亚丝娜在途中便将这随口而出的一句话收了回去。

因为有纪已经瞪大了双眼，用手遮住自己的嘴角。那双紫色大眼里开始有透明液体涌出，最后白脸颊上滑落。

「有……有纪……？」

亚丝娜虽然屏住呼吸并伸出手来想抓住黑暗精灵少女，但有纪却往后退了两、三步。她张开嘴巴，以沙哑的声音说：

「亚丝娜……我、我……」

有纪忽然低下头去，擦乾满脸的泪水后挥了挥左手。她以发抖的手指按下出现在眼前的视窗，接着那娇小的身体立刻就被白色光柱所包围——

从这天起，不败的超级剑士「绝剑」有纪便从艾恩葛朗特里消失了。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八章

明日奈站在一栋巨大建筑物前。她看了一下手里的纸片，确认上面的手写文字与墙壁上的名称完全相同。

这栋建筑位在种奈川县横滨市都筑区，被一片绿色山丘包围。整体来说虽然不怎么高大，但只要看见它那相当宽广的两翼与周围平缓的丘陵，就会让人有种远离都市的感觉，不过从明日奈所住的世田谷坐上东急线到这里根本花不到三十分钟。

建筑物看起来仍然相当新颖，茶色瓷砖墙壁在冬天低温的日照下发出闪亮光芒。明日奈将便条纸收进口袋里，心想这里与自己曾长时间沉睡的地点相当类似。

「有纪……就在这个地方吗？」

亚丝娜轻声喃喃自语。自己虽然很想与她见面，却又希望对方别出现在这个地方。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明日奈便拉紧穿在制服上的外套衣领，快步朝正面入口走去。

「绝剑」有纪从艾恩葛朗特消失后，已经过了三天。

消失前的瞬间，黑暗精灵少女在剑士之碑流下的眼泪，依然深深印在明日奈的视网膜里。那一幕实在太过深刻，令人难以忘怀，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再次和有纪见面。但送出去的讯息全部都只得到「收件人尚未登入」这样的自动回覆，而且信件之后也没有被开封的样子。

她原本认为沉睡骑士的成员应该会知道有纪人在哪里，但两天前在聚会地点隆巴尔旅馆里迎接亚丝娜的朱涅，却只是垂下睫毛并轻轻摇了摇头。

「自从那天之后，我们也无法和有纪取得联络。不只是在ALO里，她似乎根本没有进行完全潜行，而我们对她现实世界里的事情也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何况……」

朱涅说到这里便停顿下来，以有所顾忌的视线看着亚丝娜。

「亚丝娜小姐。我认为有纪应该不想再和你见面了。我想这都是为了你好……」

惊讶的亚丝娜完全说不出话来。经过几秒钟后，她才好不容易挤出一丝声音：

「为……为什么？不对……应该说，我也知道有纪和朱涅你们总是故意和我保持距离。如果我造成你们的困扰，那我就不会再探求下去了。但是……你说这是为我好，实在没办法让人接受。」

「怎么可能会是困扰呢……」

总是维持沉稳态度的朱涅，脸上难得出现扭曲的表情并且用力摇着头。

「我们真的很高兴能遇见你。都是靠亚丝娜的帮忙，我们最后才能在这个世界里创造出那么棒的回忆。无论是帮助我们攻略魔王也好，说想加入我们公会也罢，都让我们非常感激。我想有纪一定也是这么认为。但是……就算我托你，请你就这么忘记我们吧。」

她说到这里，便挥动左手操纵视窗。接着亚丝娜面前便出现一个小小的交易视窗。

「虽然比预定中还要早，但沉睡骑士马上就要解散了。我们已经把要送给你的谢礼都整理在此。这些是之前魔王所掉下来的宝物，以及我们所拥有的全部道具……」

「我……我不要。我没办法收下。」

亚丝娜的手指用力敲下取消键，朝朱涅靠近一步。

「真的没办法再见面了吗？我……真的很喜欢有纪、朱涅还有其他人。原本以为就算公会解散了，我们还是可以当好朋友。难道说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吗……？」

以前的亚丝娜绝对不可能说出这种话。但在与有纪等人一起活动的短短几天里，她也感觉到自己开始慢慢改变了。也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愿意和大家分开。

然而，朱涅只是垂下脸并且不断摇着头。

「抱歉……真的很抱歉。但还是在这里告别比较好……抱歉，亚丝娜小姐。」

接着她便像逃走般登出了。

结果不只有纪，朱涅、阿淳、小纪以及其他成员全都再也没登入过ALO。

说起来，认识沉睡骑士不过寥寥数日而已。或许明日奈的确不应该这样就认为自己已经与他们成为朋友。但沉睡骑士的众人，依然在她心里留下不可抹灭的印象。明日奈知道，自己绝对不可能就这样忘了他们。

虽然说第三学期已经开始，但即使能与在现实世界里久违的和人、里香以及珪子见面，明日奈心情仍旧相当沉重。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视网膜深处、鼓膜内部，又再度浮现有纪的笑脸与她叫自己姊姊的声音。当注意到这一点时，明日奈不禁流下了眼泪。她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有纪离开的原因。

到了昨天。午休时，明日奈接到和人【我在楼顶等你】的简讯。

寒冷北风逞威，水泥完全外露的校舍屋顶上根本没有其他学生。和人靠在空气循环用的粗大管线上等待明日奈到来。

即使由SAO解放出来已经过了一年，现实世界里的他体重还是完全没有增加的模样。妹妹直叶每天都会盯着他吃饭，所以营养方面应该不会有问题才对，但或许他是将摄取的卡路里都用在跑步和健身上头了，不然就是在假想世界里的炽烈战斗也让他燃烧了肉体的热量吧。

目前的打扮与身高虽然与旧艾恩葛朗特时不同，但他那打开运动外套钮扣、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略长浏海随风飘荡的站姿，却跟过去没有两样。明日奈像被吸引过去般跑到他身边，然后把额头轻轻靠在抬起头来的和人肩口。

虽然很想对他吐露心中波涛汹涌的感情，但连明日奈自己也无法把心情交代清楚。当她用力闭上眼睛，努力忍住不断涌上喉咙的呜叫时，和人便用于温柔地拍了扣她的背部，同时也在她耳边这么说道：

「你无论如何都想跟『绝剑』见面吗？」

听见这句话后，明日奈又重新燃起了希望。没错，自己想再见她一面。因为有纪一定也这么希望才对。

她点了点头后，和人便沉稳地继续说道：

「她不是说过不要见面比较好？即使这样你还想见她吗？」

明日奈已经将第27层魔王攻略战的经过、之后意外的别离，还有最后见面时朱涅所说过的话全部告诉和人。而和人应该是经过一番思考后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吧，但明日奈听见之后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还是想见她。无论如何，我都想再见到有纪并和她谈一谈。我非这么做不可。」

「这样啊……」

简短回答之后，和人便把双手放在明日奈肩上并且稍微拉开身体，然后从运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便条纸。

「到这里去的话，或许能见到她也说不定。」

「咦……？」

「只是有可能而已。不过……我想『绝剑』应该在这里才对。」

「为……为什么桐人你会知道呢……？」

明日奈接过对折的纸片并茫然问道。和人往空中看去，低声这么回答：

「因为那里是日本唯一利用『Medicuboid』进行临床实验的地方。」

「Medi……cuboid？」

明日奈口中重复了这个没听过的奇异单字，打开便条纸。

上面以小小的文字写着【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名称以及地址。

穿越擦得很干净的双重玻璃自动门，踏进采光十分充足的入口，马上就能闻到有些怀念的消毒水味道。

大厅里，抱着小孩的母亲与坐着电动轮椅的老人左来右往。明日奈横越了宽广的空间后，直接朝申请探访的柜台前进。

她在窗口旁边的申请表上填写完姓名与地址，却在希望采病的对象名称栏上停了下来。明日奈只知道女孩在游戏里的名字叫做有纪，根本不清楚这是不是她的本名。和人也说过，就算她在这里也没办法确认，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接受探病。但既然人都已经来到这里了，总不能就此放弃。她下定决心，拿着申请表朝窗口走去。

一名身穿白色制服的护士在柜台后方操作电脑。她一注意到明日奈接近，便抬起头来。

「要探病吗？」

护士微笑着问，而明日奈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她将尚未填完的申请表交出去并说道：

「那个……我想要探病，但我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什么？」

面对有些讶异而皱起眉头的护士，明日奈只能拚命解释。

「对方大概是十五岁左右的女孩子，名字可能叫做『有纪』，当然也有可能不是。」

「这里有许多住院的患者，您这样资料实在太少了。」

「嗯……我想这位患者应该正在使用你们试验中的『Medicuboid』。」

「我们无法透露病患的个人情报……」

这时候，待在柜台深处的年长护士也抬起头来，凝视着明日奈的脸。接着又在跟明日奈说话的护士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一开始的护士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再度转向明日奈，以不同于刚才的口气说：

「不好意思，请问您的大名是？」

「啊，我叫做结城明日奈。」

她一边回答，一边将申请表送了过去。护士拿起申请表看了一下，接着便递给里头的同事。

「能看一下您的证件吗？」

「好、好的。」

少女急忙由大衣内侧口袋拿出皮夹，出示学生证给对方看。护士仔细比对过证件上的照片与明日奈的脸孔后，说了声「请稍等一下」便拿起旁边的电话。

护士按了内线号码，在电话里小声与人讲了两、三句话，接着再度转向明日奈。

「第二内科的仓桥医生想见您。请由正面电梯上四楼，出电梯后往右手边前进，接着将这个交给柜台。」

明日奈由递过来的托盘上拿起学生证与另一张银色通行证，随即对护士点头道谢。

在四楼柜台前又等了将近十分钟左右，明日奈才注意到有位穿着白衣的男性快步朝她走来。

「哎呀，真不好意思。抱歉抱歉，让你久等了。」

一面拚命道歉一面点头打招呼的，是一名矮小微胖的男性医师。他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光亮宽广的额头上方顶着七三分边的头发，脸上还戴着粗框眼镜。

明日奈急忙站起，深深一鞠躬。

「您太客气了。是我忽然来打扰。如果现在不方便，那我继续等也没关系。」

「不会不会，我今天下午刚好没值班。嗯……您是结城明日奈小姐吧？」

男医师有些下垂的眼睛眯了起来，接着更轻轻歪着头这么问道。

「是的。我是结城。」

「我叫做仓桥。是绀野小姐的主治医师。真亏你能找到这里来。」

「绀野……小姐？」

「嗯嗯，全名叫做绀野木棉季。就是木棉花的木棉加上季节的季（注：日文里有纪与木棉季发音相同）……她最近每天都在说关于明日奈小姐的事情唷。啊，抱歉……因为木棉季都是这么称呼你……」

「没关系，叫我明日奈就可以了。」

明日奈笑着回答，仓桥医师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用右手指了一下电梯的方向。

「别一直站在这里，我们到楼上的休息室去吧。」

接着明日奈便被带到宽广的休息室里，与医生面对面坐在深处的位子上。由巨大玻璃窗可以远眺医院广大的腹地以及周围绿地。房间里没什么人，只有细微的空调运作声飘散在空中。

明日奈心里虽然有无数疑问，却不知道该从何处问起，反而是仓桥医生率先打破沉默。

「明日奈小姐是在VR世界里认识木棉季的吧？她有跟你提过这间医院的事情吗？」

「没有……其实她没跟我提过这里……」

「哦，那你竟然能够找到这里来，真不简单。不过呢，因为木棉季早就表示可能会有一名叫做结城明日奈的人会来探病，要我先通知柜台。我吓了一跳，问她是否已经说出这间医院的事，但她却又答没有，我便回那你说的小姐一定不知道这里。刚才柜台打电话来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那个……木棉季小姐她……跟医生说了我的事吗？」

明日奈这么问完后，医生便用力点了两、三下头。

「这几天只要跟我面谈，她说的都是明日奈小姐的事啊。但是……木棉季她只要提到你，之后就一定会哭泣。她平常明明是个很坚强的孩子……」

「咦……为、为什么……」

「她说想和你做朋友却办不到，想再见你一面也见不到了。其实……我也可以了解她的心情……」

这时仓桥医生才首次露出沉痛的表情。明日奈深吸了一口气，下定决心后开口问道：

「木棉季小姐也好，她的同伴也好，他们在告别VR世界前也都这么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无法见面』呢？」

看见纸条上的医院名称后，明日奈心里便有股不安的感觉不断膨胀，现在她只能拚命压抑下这种心情并且探出身子问。而仓桥医生有好一阵子只是默默看着桌上的双手，最后才静静地回答：

「那么，我们还是先从『Medicuboid』开始谈起吧。明日奈小姐应该是『AmuSphere』的使用者吧？」

「嗯……嗯嗯，是的。」

青年医生点了点头后抬起脸来，开口说出了明日奈完全料想不到的事情。

「这么说或许对你有些失礼，但我原本就觉得『开发完全潜行技术是为了娱乐用途』这点，是件相当浪费的事情。」

「咦……？」

「政府一开始就应该提供充分的资金来帮助这种科技运用在医疗目的上才对。如果当初这么做，进度应该就能比现在快个一年……不，能快上两年。」

面对搞不清楚这话有何含意的明日奈，医生竖起了手指继续说：

「请想想看。AmuSphere所形成的环境能给医疗现场带来多大的帮助。比如说，你知道这机器对有视觉或听觉障碍的人来说是天大的福音吗？如果是先天性的脑部机能障碍，那很可惜这机器就帮不上忙，但如果只是眼球或视神经有异常，那么AmuSphere就能直接传送影像到脑部。当然听觉也是一样。现在只要使用这部机器，就可以让从来不知道什么是光线与声音的人，接触到所谓真正的风景了。」

听见仓桥医师充满热忱的言论后，少女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AmuSphere很早之前就已经被广泛地运用在各种分野上了。明日奈就曾经听说有一天它的头盔将更加小型化，只要再搭配上专属镜头，视障者就能够过着与明眼人完全相同的生活。

「而且，有用的还不只信号传达机能而已。AmuSphere还有消除体感的机能对吧。」

医生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后颈部分。

「只要往这里传送电磁脉冲波，就能暂时让神经麻痹。换言之跟全身麻醉有相同的效果。比如说在手术上利用AmuSphere。就能够避免使用麻醉药的些微危险性。」

明日奈不知不觉间便被医生的话题吸引，却在点头时忽然发现某件事。在专家面前这么说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她还是以细微的声音问道：

「那个……我想这应该办不到吧？AmuSphere只能遮断程度相当轻微的感觉。若要消除手术刀切开身体的剧痛，别说是AmuSphere了，就连初代机——NERvGear都没办法做到……就算在延髓截断这些信息，但因为身体上的神经仍然有感觉，所以脊髓应该还是会有反射作用才对吧……？」

「正……正是如此！」

仓桥医生听见明日奈的话后，似乎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但他马上就了解问题的意思而不断点着头。

「你说的没错。而且AmuSphere的电磁脉冲波输出功率太低，CPU也是省电型，所以在处理速度上多少会有点问题。如果是要潜入VR世界，这种规格应该就足够了，只是要搭配镜头来即时呈现现实环境，也就是说要实现『扩增实境』时，它的机能仍嫌不足。所以现在动用国家力量紧急开发出来的，就是全世界第一台医疗用完全潜行机器——『Medicuboid』了。」

「Medicu……boid……」

明日奈悄悄在嘴里念了一次这个将医疗与立方体组合起来的奇怪单字。医生轻笑一下，继续说明：

「现在还只是代号而已。总之就是强化AmuSphere的输出功率，将脉冲波产生元件的密度增加数倍，提升处理速度，再将其与能够覆盖整个脑部与脊髓的床一体化。外表看起来只是普通的白色箱子而已……只要这个仪器能够量产并且配置在大多数医院里，整个医疗环境将会产生革命性的变化。几乎所有的手术都不需要麻醉，而且也有可能与被诊断为『Locked In状态』的患者进行沟通。」

「Locked In……？」

「也被称为闭锁症候群。脑的思考部分虽然正常，但是控制身体的部分却出现障碍，以致于患者无法表达自己的意思。而藉由Medicuboid就可以连线到病患的大脑深处，就算身体无法动弹，也可以利用VR世界回归一般社会。」

「原来如此……也就是比为了玩VR游戏而开发的AmuSphere。还要来得像真正的……所谓『梦想中的机器』吗……」

点着头的明日奈随口这么说道。但原本像在讲述自己梦想的仓桥医师在听见这句话后，便像忽然被拉回现实世界般闭上了嘴。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沉重，拿下眼镜后深深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微微摇着头，露出有些悲伤的微笑。

「没错，确实是梦想中的机器。但是……机器当然还是有极限。其实Medicuboid最受期待的功能之一……就是『Terminal Care』。」

「Terminal Care——」

重复了一次这不常听见的英文单字后，医师便开始加以详细说明。

「也就是『临终关怀』的意思。」

听见这句话，明日奈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一般。面对说不出话来，只能瞪大眼睛的明日奈，重新戴好眼镜的仓桥医师以某种同情的神色继续说：

「或许，你之后会觉得不应该继续听我说下去。即使你这么选择，也没有任何人会怪你。无论是木棉季还是她的伙伴，都是为了你好。」

但是明日奈内心没有丝毫犹豫。她已经做好接受任何事实的心理准备，也确定自己非得知道真相才行。明日奈抬起头，笃定地说：

「没关系……请继续说下去。拜托你，我就是为了知道真相才会到这里来的。」

「这样吗……」

仓桥医师再度微笑，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木棉季告诉我，如果明日奈小姐想知道，就把一切都说出来。木棉季的病房在中央栋的最上层。距离这里有些远，我们还是边走边说吧。」

两人随即离开休息室。跟着医生朝电梯走去的途中，明日奈脑里不断重复同一句话。

临终关怀。虽然这句话的意思相当简单明了，但她心里还是觉得应该不会用如此直接的词语来表达「那件事情」才对。

不过能确定的是，自己一定得承受住接下来将得知的事实。有纪就是相信明日奈能做到，才会允许她接近真实世界里的自己。

并排在中央栋大厅的三台电梯里，最右边那台门上标示着「staff only」。医师将脖子上的卡片贴在右方面板上，右边的门马上就随着平稳的铃声滑开了。

进入充满白色光线的箱子后，电梯就在几乎感觉不到移动声与加速度的情况下开始上升。

「你听过『空窗期』这个名词吗？」

忽然被仓桥医师这么一问，明日奈只好眨了眨眼睛开始搜寻起自己的记忆。

「我记得……曾在健康教育课程里学过。应该是有关病毒感染的名词吧……？」

「没错。人类通常是藉由检查血液来确认是否已被某种病毒所感染。检查的方法呢，有调查血液中对于病毒是否有抗体的『抗原抗体检查』，还有将病毒本身的DNA·RNA增幅来加以调查的『核酸检查』这种更加精密的方法。但在感染十天之内，就算使用核酸检查也无法查出病毒的存在。而这段期间就被称为『空窗期』了。」

仓桥医生讲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便有轻微的减速感降临，电梯门随着铃声打开。

最顶楼的12楼似乎完全禁止外人进入，所以一出电梯正面就设有戒备森严的大门。医师再度将卡片靠近大门旁的扫描器，又把手掌贴在面板上进行生物认证，金属的隔离棒才随着细微金属声降下。医生以手势催促着明日奈，于是她便快步通过大门。

与下面楼层不同，这层楼里完全没有任何窗户。被光滑白色面板覆盖的通道笔直往前延伸，接着在前方分为左右两条道路。

再次站在明日奈面前并向前走去的仓桥医生往左边前进。充满柔和白光的无机质通道不断往前。两人途中只和几名白衣护士擦身而过，而且几乎完全听不见任何来自外界的噪音。

「——而这个『空窗期』必然会导致某些事件发生。」

医师忽然以沉静的声音再度开口。

「那就是由捐血所造成的输血用血液制剂一污染。当然，因此而感染病毒的机率极低，毕竟一次输血便感染病毒的机率大概只有几十万分之一。但是，现代科学依然不可能把这种机率变成零。」

接着又是轻微的叹息。明日奈能从叹息里感受到医师些许的无奈。

「木棉季她是在二〇一一年五月时出生的。由于她的母亲难产而决定进行剖腹生产。虽然从病历里没办法确认……但当时因为某种事故而引发大量出血，因此医生便进行了紧急输血。很不幸的是，当时使用了遭受病毒感染的血液。」

「…………！」

明日奈顿时倒抽了口气。医生瞄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视线继续说道：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确定了，但木棉季她应该是在出生时或者之后便马上遭到感染。而她父亲则是在一个月内也感染了病毒。九月时，医院根据她母亲接受输血后的确认血液检查发现有病毒。但那个时间点……她们全家都已经……」

医生再度深吸了一口气后停下脚步。

通路右侧的墙壁上有一道自动门，更旁边的墙上则设置有金属面板。嵌在上面的门牌写着【第一特殊计测机器室】这种专业的文字。

医生拿起卡片，从面板下的缝隙刷了过去。接着电子音响起，门也噗咻一声打开。

明日奈一边感受胸口深处传来的异常绞痛，一边随着仓桥医师穿过自动门。门内是个相当狭长的奇妙房间。

正面墙壁上有一道与刚才相同的门，右恻则设置着配有好几个萤幕的控制台。左边墙壁上虽然有一面横长的大窗户，但玻璃是黑色的，看不见内部景象。

「这扇玻璃后面是经过空调控制的无菌室所以无法进入，请你见谅。」

说完后医师便靠近黑色窗户，操纵起下方面板。窗户颜色立刻随着细微的震动声急速变淡，最后成为透明玻璃，同时也显露出后面的景象。

那是一间小房间。不对，就面积来说其实相当宽广。乍看下之所以会觉得很小，是因为里面放满了各式各样的仪器。由于混杂着高大、矮小、简单四边形以及各种形状复杂的仪器，所以明日奈花了一些时间才注意到房间中央有一张凝胶床。

她把脸尽可能地靠近玻璃，持续凝视着那张床。

有道娇小的身影像半沉入蓝色凝胶般躺在上面。白色床单一直盖到她胸口，而裸露出来的肩膀可以说瘦到惨不忍睹。喉咙与两条手臂上则有各种管线连结着周围的机器。

但明日奈看不见那名病患的脸，因为有块与床一体化的白色立方体完全罩住了她的头。能看见的，只有毫无血色的薄薄嘴唇以及尖尖的下颚而已。靠近玻璃这面的立方体上全部都是萤幕面板，上面还有不同颜色的标示正跳动着。萤幕上部还能看见写着【Medicuboid】的简单标志。

「……有纪……？」

明日奈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终于——终于来到现实世界的有纪身边了。但这最后几公尺，却遭到绝对无法跨越的厚重玻璃墙隔开。

明日奈背对着医生，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问道：

「医生……有纪她的病名是……？」

医生的回答相当简短，但带着无比沉重的压力。

「『后天性免疫不全症候群』……也就AIDS。」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九章

当明日奈看见这间大医院时，心里便产生有纪说不定生了什么重病的预感。但从医生嘴里听见确实的病名之后，她还是感到自己难以呼吸。明日奈透过玻璃看着躺在床上的有纪，觉得自己全身像冻僵了一般。

她心里只想着，这是真的吗？那个实力比谁都强、无论何时都很有精神的有纪，现在竟然躺在无数机械当中。无论是在理性还是感性上，明日奈都拒绝承认这个事实。

——我这个什么都不知道，也没有试着去体谅对方的大笨蛋。少女在心里这么大叫着。那个时候，有纪消失前流下的眼泪，所代表的意义是……

「但是，现在爱滋病已经不像社会大众所想的那么恐怖了。」

看见僵在当场的明日奈，仓桥医生还是以一贯的沉稳声音说道：

「就算感染了人类免疫缺乏病毒，只要早期展开治疗，就有可能抑制爱滋病病毒长达一二十年之久。经由确实服药以及彻底的健康管理，甚至可以过着与感染前没两样的生活。」

「叽」一声的细微声响，宣告医生已经坐在控制台前面。他又接着说道：

……但新生儿遭受HIV感染后存活五年的机率比成人低了许多，也是不争的事实。木棉季的母亲在知道全家人都感染之后，似乎曾想过大家一起共赴黄泉。但她母亲从小就是基督教徒，在藉着信仰还有她父亲的帮助度过最初的危机后，便选择了不断与病魔对抗的道路。」

「不断……对抗……」

「是的。木棉季从出生的瞬间开始，就必须与病毒对抗才能活下去。脱离最危险的时期后，体型娇小的她也能够平安成长，甚至能进入小学就读。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定期服用大量药物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情。而核昔酸类反转录酶抑制剂也是种副作用相当强的药物。但木棉季还是相信自己的病有一天会治好而不断努力着。她几乎全勤、成绩似乎也一直保持全年级顶尖。她有许多朋友，我也曾看过好几段当时的影像，她一直带着非常耀眼的笑容……」

明日奈听见医生又短暂地微微叹了一口气。

「——木棉季是HIV带原者这件事，学校并不知情。其实一般来说都是这个样子。学校或企业的健康检查，是不准进行血液的HIV检查的。但是……当她刚升上四年级时……不知道什么原因，同学年的一部分家长知道了木棉季是带原者的事实。谣言马上就传开了。虽然法律上明文规定，不能以感染HIV为理由歧视带原者，但很可惜的是，这个社会并非所有人都心存善意……开始有反对她来学校上课的抗议，或者是电话、信件等有形无形的恶作剧出现。她的父母亲虽然很努力了，但最后还是得搬家，而木棉季也不得不转到别的学校去。」

「…………」

明日奈已经无法反应。她只能挺直背脊，倾听医生所说的话。

「而木棉季她依然很坚强地每天到新学校去上课。但是……很残酷的……这时候开始，用来判别免疫力降低的指标，也就是名为『CD4』的淋巴球数值便急遽减少。也就是说……爱滋病发作了。我一直认为，上一所学校的家长及教师们伤害她的言语，就是发病的原因。」

年轻医师一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但稍微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是透露出他真正的心情。

「——由于免疫力下降，所以很容易受到平时能够击退的病毒与细菌侵袭。这种情况就叫做『伺机性感染』。木棉季因为产生了名为肺囊虫肺炎的并发症而住进这间医院，那大概是三年半之前的事情。木棉季在医院里也一直充满朝气。每天都带着笑容的她，老是说『我绝对不会输给病魔的』。就算是痛苦的检查她也绝不抱怨。但是……」

停止说话的医生似乎开始移动身体。

「无论是医院中还是患者本身的体内，都有无数的细菌与病毒存在。一但爱滋病发作，接着就只能不断对伺机性感染所引起的各种并发症进行治疗而已。在肺炎之后，木棉季又遭到了食道念珠球菌感染。就在这时——社会上因为NERvGear所引发的事件而产生了巨大骚动。当时甚至还出现了应该封印完全潜行技术的舆论，不过由国家以及部分制造商不断研究开发的医疗用NERvGear……也就是Medicuboid的实验一号机就在这个时候完成。而且，他们还为了进行临床实验而把机器搬进这座医院里。不过呢，虽说是实验，但原始的机器毕竟是那台恐怖的NERvGear，更没人知道长期提升数倍密度的电子脉冲波会对脑部造成什么影响。所以在这种危险的条件下，实在很难找到愿意协助实验的患者。我知道这件事情后……便对木棉季和她的家人提出了一个建议……」

明日奈一边等待医生继续说下去，一边凝视着床上的有纪以及几乎吞噬她整个头部的白色立方体。

虽然脑袋的中心部分已经因为冰冷而发麻，但为了让自己不用面对这个现实，明日奈在混乱的意识角落里依然茫然地思考着。

从开发的时期上来看，Medicuboid应该并非AmuSphere的后续作品，而是NERvGear的延伸型才对。明日奈虽然已经习惯AmuSphere。但还是会怀念NERvGear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那种纯净感。AmuSphere虽然是反省SAO事件之后又加上三、四重安全措施的机种，但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在品质上确实是比不过初代机。

Medicuboid装备着数倍于NERvGear的脉冲波产生元件，能完全消除身体的感觉，而且还拥有处理速度远优于AmuSphere的CPU——这样说来，有纪在阿尔普海姆所展现的压倒性实力，都是因为这台机器优异的性能吗？

明日奈虽然瞬间有这样的想法，但她马上就在内心摇了摇头。有纪凌厉的剑技，早就已经超越机械性能所能展现的等级了。光是战斗天分这一点，有纪的能力就足以与桐人匹敌，甚至还有可能胜过桐人呢。

就明日奈所知，桐人会那么强悍，是由于囚禁在SAO那两年中他花费了比任何人都要多的时间在前线战斗。如果是这样，那有纪又在Medicuboid创造的世界里待了多久呢——

「正如你所见，Medicuboid试验机是非常精密且需要细心维护的机器。也就是说，它必须得放在排除空气中尘埃、细菌与病毒的环境之下。而患者只要自愿进入无菌室，就能够大幅减低伺机性感染的危险性。就是这样，我才会建议木棉季与她的家人接受这个实验。」

「…………」

「不过我现在仍旧会怀疑，这么做对于木棉季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在治疗爱滋病时，『QOL』——Quality of Life。也就是生活品质，是相当受重视的一环。医师必须考虑治疗期间要如何提升、充实病患的生活品质。从这个观点上来看，接受这个实验的自愿者，在生活品质上绝对不算良好。因为不能离开无菌室，也无法直接接触任何人。我的提议让木棉季及她的双亲感到非常烦恼。不过呢，可能是对未知虚拟世界的憧憬，让木棉季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答应接受实验而进入这个房间里。之后木棉季便一直在这台Medicuboid里生活。」

「一直……的意思是……？」

「跟字面上一样。木棉季几乎没有回到现实世界来过。或许应该说，她现在也回不来了。在临终关怀时，我们常会使用吗啡来缓和病患的痛楚：以木棉季来说，我们则是用Medicuboid的感觉删除机能来取代吗啡……除了一天几个小时的收集档案实验之外，她就一直在各种虚拟世界里旅行。当然，我也是在那个世界里和她进行面谈。」

「也就是说……二十四小时一直处于潜行状态吗……？这样已经过了多久……？」

「已经三年了。」

听见医生简短的回答，明日奈顿时说不出话来。

在今天之前，明日奈一直认为全世界的AmuSphere使用者里，拥有最长潜行时间经验的应该就是包含自己在内的旧SAO玩家。但她现在才知道自己错了。眼前这名躺在床上的瘦削少女，才是世界上最为纯粹的假想世界旅行者。这就是有纪实力如此坚强的真正原因。

——你已经完全成为这个世界的居民了吧？桐人曾经这么问过有纪。他一定是在短暂的战斗当中，感觉到有纪与自己类似的地方吧。

明日奈意识到自己心中有股近似虔诚信仰的感情正在扩散，就像站在远胜自己的剑士前垂首献上爱剑一般。她怀抱着这种心情闭上眼，接着微微低下头来。

一阵沉默之后，明日奈便回头看着仓桥医师。

「谢谢你让我见有纪——有纪她只要待在这里应该就不要紧了吧？她能够一直在那个世界里旅行对吧……？」

但医生却没有马上回答明日奈的问题。坐在控制台前椅子上的他，只是阖起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然后以平稳的眼神凝视着明日奈。

「——就算进入无菌室，还是无法排除原本就存在于身体里的细菌与病毒。随着免疫机能下降，它们的势力也会不断地增加。木棉季现在感染了巨细胞病毒以及非结核分枝杆菌，视力几乎已经完全丧失。而HIV所引起的脑炎也不断恶化当中。我想她应该已经没办法自己活动身体了。」

「…………」

「感染HIV十五年……AIDS发病三年半。木棉季的症状已经是末期。她也很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我想，你现在应该知道木棉季从你眼前消失的原因了。」

「怎么会……怎么会呢……」

明日奈瞪大眼睛，微微摇了摇头。但还是没办法改变耳朵听见的事实。

有纪总是犹豫着该不该接近明日奈。她这么做，真的都是为了明日奈着想。为了不让将来必然降临的别离造成明日奈痛苦，有纪才选择这么做。不对，不只是她而已。正因为朱涅与其他沉睡骑士成员都了解事情的真相，所以他们才会老是表现出那种带有谜团的态度。

但明日奈却没有注意到、也没试着想过这一点，只是不断让有纪感到痛苦。一想到有纪在黑铁宫登出之前的泪水，明日奈便觉得有一股锥心之痛。

这时，明日奈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她马上抬起头看着医生。

「那个……医生，难道说有纪她有个姊姊……？」

一这么问完，医生马上就像吓了一大跳般扬起眉毛，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才慢慢点点头。

「——由于不是木棉季本人的事情，所以我也就没有提起……是的，她有个双胞胎姊姊。当初就是这样才进行剖腹生产，也才会造成如此的悲剧。」

医生像是在探索回忆般将视线往上方看去，露出微笑。

「姊姊的名字叫蓝子，她也同样住进了这间医院。她们这对双胞胎并不相似……姊姊以前总是露出微笑，静静守护着有精神又活泼的木棉季。对了……她的长相与给人的感觉还都跟你有点类似呢……」

为什么是以前呢？明日奈在心中低语，同时紧盯着医生看。而医生就像听见她内心的声音般再度点头说道：

「木棉季的双亲在两年前……而她姊姊也在一年前去世了。」

原本认为自己应该已了解失去的意义。

在那个世界里，明日奈看过无数次人命消失的瞬间，自己也曾数度在生死边缘徘徊。因此，她便觉得自己已经理解生死有命的道理。知道有时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眼前现实。

虽然只与有纪认识不到几天，但在知道她的过去与现状之后，明日奈还是承受不了这沉重的事实，只能将身体靠在眼前的厚重玻璃上。「现实」这个词所代表的意义，似乎开始融化且变得模糊，最后甚至完全消失。明日奈低下头，将前额贴在冰冷的玻璃平面上。

「自己已经努力奋战过了，所以执着于现在这点小小的幸福上又有何不可呢」——明日奈心里一直有这种想法。也因此而害怕变化、不敢与人争论，只能不断为自己的胆怯与噤声找寻各种藉口。

但是，有纪打从出生就在作战了。她不断与试图夺走她一切的残酷现实奋斗，即使知道终战的时间逼近，她依然能够露出那么耀眼夺目的笑容。

明日奈用力闭上眼睛。在心底深处对正在某个遥远异世界旅行的有纪大喊。

——让我再见你一次吧，只要一次就好。

这次见面后，两人一定要好好促膝长谈。有纪说过，有些事情一定得用强硬的手段，对方才能够了解。如果不能抛开软弱自身的所有包袱与有纪一谈，那彼此就没必要相遇了。

明日奈终于感觉到，有种温热的液体由眼睑里渗出。她将右手贴在玻璃上、于指尖灌注力道，彷佛要在那极其平滑的表面寻找某种触感一般。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一股柔和的声音。

『不要哭啊，亚丝娜。』

明日奈就像触电般迅速抬起头。她甩开睫毛上的水滴后张开眼睛，凝视着躺在床上的有纪。小小的轮廓与方才没有两样，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而那台盖住有纪脸孔的机器也没有任何变化。然而，明日奈注意到某台面对玻璃的指示器上，有一道蓝色光芒在闪烁着。而且萤幕面板上的字样也与几秒钟前不同，浮现出【User Talking】的字样。

「有纪……？」

明日奈先在嘴里呢喃，接着才以颤抖却相当清晰的声音说：

「有纪？你在那里吗？」

明日奈马上就听见了回应。看样子，声音来自于设在玻璃墙上方的麦克风。

『嗯。虽然是透过镜头，不过我可以看见你唷，亚丝娜。太厉害了……你的长相几乎跟游戏里一模一样。谢谢你……来看我……』

「……有纪……我……我……」

虽然想说话，但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种无法比拟的焦躁感，让明日奈胸口相当难过。

但就在她开口之前，头上再度传来声音。

『医生，请让亚丝娜使用隔壁的房间。』

「咦……」

明日奈因为疑惑而转过头去，看见仓桥医生像在考虑着什么般一脸严肃。但他随即露出一贯的平稳笑容，深深颔首说道：

「好吧——那扇门后面，有我面谈时使用的完全潜行用座椅及AmuSphere。门可以由里头上锁，但是请尽量别超过二十分钟。至于各种手续我看就免了吧。」

「知……知道了。」

明日奈急忙点头，然后再度看了一眼躺在Medicuboid上的少女。有纪的声音随即再次出现。

「程式控制平台里面已经安装好ALO了，你登入后就到我们初次见面的地方来吧。」

「嗯……我知道了。你等等，我马上就过去。」

以坚定的声音回答完，又对背后的仓桥医生行了个礼后，明日奈才转过身子。她走了几步路到达观察室深处墙壁上的门前，朝着扫描器扬起手。门才刚往旁边滑开，明日奈马上就闪身走了进去。

门后是个只有观察室一半大小的房间。里头并排着两张黑色皮革躺椅，两边的靠头部分都挂着相当熟悉的圆冠型头盔。

明日奈急急忙忙地锁门，接着将包包放在地板上，往靠近自己的椅子躺去。她利用扶手上的按钮调整椅背角度，然后拿起AmuSphere戴到头上。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并按下电源后，眼前立刻出现一片白光，而少女的意识也随之离开了现实世界。

水精灵族细剑士亚丝娜在森林小屋的寝室里醒来后，等不及身体习惯VR世界的感觉就立刻跳了起来。

她在空中振动翅膀进行滑翔，还没踏到地板便直接从窗户飞了出去。阿尔普海姆目前将近清晨，茂密的森林覆上了一整片白雾。她在空中一个转身后开始急速上升，冲破白雾帘幕继续往树木上方飞行。亚丝娜将两手紧紧贴在身体旁边，朝着这一层的中央部分猛冲。

用不了三分钟，亚丝娜就抵达了主街区上空，接着直线往广场中央发出蓝光的转移门降落。在周围数名玩家瞪大了眼睛的注目礼中，她反转身子开始紧急煞车。停住的瞬间她便直接进了转移门里。

「转移到帕纳雷塞！」

她一这么大叫，马上就有道如瀑布般的蓝白色光芒流下，将亚丝娜整个人往上推。

转移瞬间结束，当她由转移门里出来时，眼前已经是第24层主街区帕纳雷塞的中央广场。亚丝娜用力往右边的石头地板一蹬升空，这次换成往都市北方的小岛前进。只见全速飞行的少女不断在晨霭流动的湖水上留下倒影。

很快地，她眼前出现一棵大树的剪影。感觉上「绝剑」有纪连日在那颗大树根部与人决斗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当时挤满围观群众的热闹小岛，现在可以说是一片寂静。

亚丝娜一边慢慢降低速度，一边绕着大树树干开始准备降落。由于下方笼罩着一层浓雾，所以看不见地面上的模样。

踩上沾着露水的小草降落到地面后，她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环境。可能是日出之前的光线不足吧，只能看见几公尺之外的前方。内心感到焦躁的亚丝娜，只好快步绕着树木周围。

当她绕到一半，来到树干东侧时……终于有曙光由外围部分射入，瞬间将晨霭一扫而空。亚丝娜终于由白色帘幕的缝隙里发现自己正在寻找的身影。

有纪背对着亚丝娜，深紫色长发与蓝紫色长裙正随风摇曳。亚丝娜只能屏住呼吸凝视着这一切，此时这名黑暗精灵少女忽然转过头来，也用紫水晶颜色的瞳孔回看着亚丝娜。她颜色淡薄的嘴唇，还露出宛如残雪般的脆弱笑容。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亚丝娜会在现实世界里找到我的预感。我明明什么都没告诉你，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才对。」

呢喃般说完之后，有纪便再度微笑了一下。

「但亚丝娜你还是来了。我的预感很难得会成真。不过我真的很高兴唷……」

只不过几天没见，感觉上有纪的站姿就多了一种透明感，而这同时也让亚丝娜觉得胸口一阵纠结。她彷佛害怕眼前少女只是幻觉般，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去。

亚丝娜伸出去的指尖终于碰到有纪的左肩。她霎时无法压抑想要确认对方体温的冲动，静静地以双臂抱住对方。

有纪一点也没有惊慌的样子，就像根小草顺风摆动般把头靠在亚丝娜肩口。虽然隔着铠甲，但有纪的身体还是传来一股足以动摇人心的暖流，程度早已超越电子脉冲波所能媒介的数位档案。亚丝娜缓缓吐气，闭上眼睛。

「……姊姊抱我时，身上也有这种味道。是太阳的味道……」

靠在亚丝娜身上的有纪这么呢喃着。

亚丝娜这时才终于由颤抖的嘴唇里讲出第一句话。

「蓝子……？你姊姊她也有玩VRMMO吗？」

「嗯。那间医院在一般病房里也能使用AmuSphere。姊姊是沉睡骑士的初任会长唷。她可比我要强太多太多了……」

亚丝娜感觉有纪的额头紧紧抵在自己肩膀上，因此举起右手抚摸黑暗精灵少女光滑的秀发。有纪僵硬了一瞬间但马上放松，接着继续说道：

「沉睡骑士一开始有九个人。但是加上姊姊在内，已经有三个人不在了……所以我和朱涅他们讨论之后，决定在下个人消失时解散公会。在那之前，我们要共同创造一个美好回忆……好好进行一场将来能骄傲地说给姊姊听的冒险……」

「…………」

「我们最初认识的地方，是在医疗体系网路里一个叫做『宁静花园』的虚拟收容所。即使病症不同，但在广义上来说拥有相同境遇的一群人，可以在VR世界里互相谈心、游戏，充实地度过人生最后一段路……这便是那个伺服器的营运目的。」

来到医院听完仓桥医生所说的话之后，亚丝娜心里已经约略感觉到，包含有纪在内的沉睡骑士成员之所以都那么地坚强、开朗、宁静，可能就是因为他们都有相同遭遇的缘故。

即使早有这种想法，有纪所说的话还是无比沉重地积在亚丝娜心里。朱涅、阿淳、提奇、小纪、达尔肯的开朗笑容依序闪过她的脑海。

「亚丝娜，抱歉没有跟你说实话。沉睡骑士在春天时就要解散的理由，不是因为大家都开始忙碌而决定不再玩游戏。而是因为有两个人已经被宣告生命最长不超过三个月了。所以……所以，我们才会那么希望在这个美丽的世界里，创造最后的回忆。我们想在那个大纪念碑上，留下彼此曾经存在的证据。」

有纪的声音再次开始颤抖。然而亚丝娜也只能在抱紧她的双臂上多加一些力道而已。

「但我们的攻略却一直很不顺利……大家讨论之后，决定找一个人来帮助我们。其实也有人反对这么做。因为那人要是知道我们的事情，一定会感到困扰、会留下不好的回忆。结果现在真的是这样……抱歉……真的很抱歉唷，亚丝娜。如果可以……请你忘了我们吧……」

「怎么可能！」

简短回答完后，亚丝娜便将脸颊靠到有纪的头上。

「我从来没有觉得困扰，更不会认为那是段不好的回忆。能够与有纪你们相遇、能够帮助你们攻略魔王，我真的很高兴。我现在依然……想要加入沉睡骑士啊！」

「……啊……」

有纪的呼吸以及身体都瞬间为之一震。

「我……真的很高兴能来到这个世界并且与亚丝娜相遇……有你刚才那句话就够了，我已经很满足……没有任何遗憾了……」

「…………」

亚丝娜把双手放在有纪肩膀上，静静地把身体移开，近距离凝视闪烁着泪光的紫色眼珠。

「你还有很多事没做吧……？阿尔普海姆也有很多地方是你还没去过的……若把其他VR世界也算进去，这世界可是无限宽广的啊。所以不准说什么你已经满足了……」

亚丝娜虽然拚命对有纪诉说，但对方却只是露出看着某处的忧郁眼神微笑。

「这三年里……我们已经在各种世界里进行过各式各样的冒险了。我希望，人生最后一页是与亚丝娜共同创造出来的回忆。」

「但是……你还有未完成的事情以及想去的地方吧……」

感觉要是点头同意有纪所说的话，眼前这名少女便会瞬间消失在晨霭后面，因此亚丝娜拚命地试着说服对方。这时，有纪将视线由远方某处移回亚丝娜脸上，并且露出在魔王攻略中看过好几次的恶作剧般微笑。

「是啊……可以的话我想到学校去看看。」

「学……学校？」

「我偶而会去假想世界里的学校，但总觉得太过安静、漂亮与拘谨了。我想再去一次很久以前曾读过的那种真正的学校。」

她再度眨眨眼睛并且笑了一笑，接着才很不好意思地缩起脖子。

「抱歉，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很感谢亚丝娜的心意。不过，我真的很满足了……」

「——说不定真的能去。」

「……咦？」

有纪连连眨眼，一脸认真地看着亚丝娜。亚丝娜拚命唤醒脑中的某些记忆，再度开口：

「说不定真的能去学校唷……」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十章

隔天一月十二号，下午十二点五十分，第二校舍三楼北端。

在稍微能听见一点午休时间喧嚣的电脑教室里，明日奈挺直了背部坐在椅子上。

运动外套型的制服右肩上，有个以细长安全带固定、直径大约七公分左右的半球型机械。

它的底部是切割铝金属后所制成，而半球体部分则是透明的压克力制，由此可以见到放在内部的镜头构造。底部的插座里伸出两条连接线，一条连接到放在亚丝娜上衣口袋里的手机，另一条则接着放在附近桌上的电脑。

和人及另外两名跟他一起上电子机械学的学生，从刚才就在电脑前交头接耳，聊着像咒文般的话语。

「我就说这样陀螺仪太敏感了。如果想要以视线追随性为优先，就得再调整一下这里和这里的参数才行。」

「但这样一来，忽然有动作时不是会产生延迟吗？」

「这方面就只有期待最佳化程式的学习效果啦，和人。」

「桐人，还没弄好吗？午休时间都要结束了！」

被强迫固定姿势三十分钟的明日奈发出焦急的声音，和人便「嗯～」一声抬起头来。

「那初期设定就先弄到这里好了。那个——有纪小姐，你听得见吗？」

和人不是对明日奈而是对着半球型装置说话。机械上面的麦克风里，立刻传出「绝剑」有纪本人精神饱满的声音。

『嗯～我听得很清楚！』

「好，那我接下来要进行镜头周边的初期设定，当你能看见东西时，出个声音好吗？」

『了解。』

明日奈肩膀上的半球型仪器通称「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是和人他们班上由今年起不断进行实验与改进的专题。

简单来说，这台机器能透过AmuSphere与网路，让虚拟世界里的人直接与现实世界远方的人进行视觉与听觉的沟通。以探测器内部镜头与麦克风收集的档案，将藉着明日奈的手机传送到网路上，然后经由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Medicuboid，传递给潜行到专用假想空间里的有纪。镜头能在半球体内随着有纪的视线自由旋转，传送任何她想看见的影像。有纪现在应该有种身体变成十分之一大小后坐在明日奈肩膀上的感觉。

由于明日奈之前就听和人提过许多关于这个研究题目的抱怨，所以一听见有纪表示想到学校去时，马上就想到可以利用这个仪器。

「叽——」镜头调整焦距时的机器声于右肩上响起，然后在有纪发出「看见了」的声音时停了下来。

「好，这样就可以了。亚丝娜，虽然我们有加装安定装置，不过尽量别做出剧烈动作啊。还有不要发出过于巨大的声音。只要耳语程度的音量她就能听见了。」

「好～我了解了。」

亚丝娜对着叮咛一堆注意事项的和人伸了伸懒腰这么回答，然后站起身来。看见和人拔起连接电脑的线后，她立刻对肩膀上的探测器小声说：

「抱歉罗，有纪。原本想先带你在学校里走一走，但午休时间已经结束了。」

小型麦克风里马上传来有纪的声音。

『没关系，我更期待旁听你们的课程！』

「OK，那我们先去跟下一堂课的老师打声招呼吧。」

对着在短期间内一口气完成设定、脸上因此稍露疲态的和人等三人挥了挥手，明日奈便走出电脑教室。

经过走廊、走下楼梯以及通过校舍间的联络桥时，有纪不论见到什么东西都会发出欢呼，但一来到挂着「教职员室」牌子的门前，她便忽然安静了下来。

「……怎么了？」

『嗯……我以前就不太喜欢来教职员室了……』

「呵呵，不要紧的。这间学校里都是些不像老师的老师呢。」

明日奈笑着轻声说道，然后迅速将门打开。

「打扰了！」

『打、打扰了。』

大小两声招呼同时传进房间里，接着明日奈便快步穿越一整排桌子前面。

第五堂课是国文，而上这堂课的教师之前是在都立中学担任主任，退休之后才又自愿到这所忽然成立的教育机构教书。他虽然已经将近七十岁，却能够顺利操作校内各处的网路教学装置，而那种充满智慧的言行举止也很受到明日奈欢迎。

因为知道老师的为人，所以明日奈认为他应该不会反对有纪旁听，但还是有些紧张地说明整件事情。有着漂亮白发白胡的老师手中拿着大茶杯，倾听明日奈诉说事情的经过。当她说完时，老师便点了点头说：

「嗯，没关系。对了，你叫做什么名字？」

『啊，我叫……木棉季——绀野木棉季。』

听见探测器里立刻传来回答，老师多少有些感到惊讶，但他马上就微笑着说：

「绀野同学，要是你不嫌弃，以后也继续来上课吧。我们今天要开始上芥川的《轨道矿车》，这一定得到最后才会觉得有趣。」

『好……好的，非常谢谢您！』

当明日奈也随着有纪道完谢时，上课的预备铃声刚好响起，她急忙再度低下头鞠躬告辞。一走出教职员室，两个人便同时呼了一口气。

互看一眼并笑出声之后，明日奈便快步走向教室。

一坐回自己的位子，四周的学生立刻询问她肩上的谜样机器究竟是什么，明日奈说明有纪目前正在住院，而有纪也实际说话后，大家便了解了原理，每个人都开始自我介绍起来。这一切告一段落时，上课铃声也正好响起，教师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前。

在值日生号令下敬礼时——探测器里的镜头也跟着上下移动——来到讲台旁边的教师先摸了摸下巴的胡须，接着就跟平常一样上起课来。

「嗯——那我们今天要开始上教科书的第九十八页，芥川龙之介的《轨道矿车》。这是芥川三十岁时的作品——」

当教师在讲解时，明日奈便拿起薄薄的平板电脑让画面显示教科书的内容，接着为了让有纪也能看见而将它拿到身体前方。但老师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差点把手里的电脑掉到地上。

「——那么，我们睛同学从第一段开始朗读一下吧。绀野木棉季同学，可以请你念一下这篇文章吗？」

「啊？」

『什、什么？』

明日奈与有纪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教室里随即产生一阵骚动。

「有问题吗？」

在明日奈回答老师的问题前，有纪已经大声叫道：

『没、没问题！』

探测器的麦克风似乎内藏着输出功率充足的增幅器，这时连教室的角落都能很清晰地听见有纪的声音。明日奈急忙站了起来，双手将平板电脑拿到镜头前。接着她把头往右倾，轻声这么说道：

「有纪……你、你会念吗？」

『那当然。我平常也很爱看书呢！』

有纪回答后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才以充满精神的声音开始朗读起教科书的内容。

『……小田原与热海之间的简易铁路铺设工程，是从……』

手里依然拿着电脑的明日奈静静闭上眼，将意识集中在有纪朗读文章的抑扬顿挫上。

明日奈心中的萤幕，可以清楚看见与自己穿着相同制服的有纪就站在旁边的位子上。明日奈确信，将来有一天这个光景会成真。医学每年都有长足的进步。不久的将来，一定会开发出根绝HIV的药物，而有纪就能够回归到现实世界里。到时候，自己一定要握住她真正的手，介绍学校与附近的街道给她认识。放学后还要先到远食店去，边吃汉堡边聊些有的没的。

明日奈为了不让有纪注意到而悄悄擦乾眼角的泪水。有纪以充满感情的声音不断朗读着上个世纪的知名文章，而老师也一直没要她停下来。刚过中午的校内变得异常安静，简直就像全校都在倾听她朗读一样。

有纪也跟着一起上完第六堂课之后，明日奈便按照约定为她介绍校园环境。只是没想到，有十几个同学也跟了过来，每个人都争先恐后地要跟有纪说话。

当最后好不容易只剩下她们两人，而明日奈得以坐在中庭的板凳上时，天空已经染上一片橘子色了。

『亚丝娜……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我好高兴……我一定不会忘记今天的事情。』

有纪忽然以严肃的声音这么说道，而明日奈也反射性以开朗的声音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老师不也说你每天都可以来吗？明天的国文课是第三节，你不能迟到唷！话说回来……你还有没有什么想看的地方？除了校长室之外应该都没问题唷。」

有纪呵呵笑了一下，接着便陷入沉默。一阵子后才畏畏缩缩地说：

『那个……我有个想去的地方……』

「哪里？」

『学校以外的地方也可以吗？』

「咦……」

明日奈不由得闭上了嘴。她考虑了一下，但随即判断探测器的电池应该还撑得住，而且只要是手机能连上网路的地方，有纪应该就到得了。

「嗯，没问题。只要是手机能收到讯号的地方就可以！」

『真的？那个……稍微有点远就是了……我想麻烦你带我去横滨的保土谷区，一个叫月见台的地方。』

明日奈与有纪从学校所在地的西东京市搭乘中央线、山手线然后转乘东横线，一路往横滨市保土谷区前进。

虽然不至于在电车上窃窃私语，但走到马路上时，明日奈便完全不在意周围目光而不断对肩膀上的双向通信探测器说话。有纪没想到在自己住院的三年之内，街景已经有了如此大的改变，于是只要是她有兴趣的东西，明日奈便会靠过去并且加以解说。

由于沿途这样走走停停，所以在目的地星川车站下车时，立在车站中央的大时钟显示已经过五点半了。

抬头仰望由朱红变成暗紫色的天空后，明日奈便深深吸了口气。可能是附近的丘陵遍布着许多森林吧，感觉上冷空气的味道也与东京完全不同。

「这街道真是漂亮啊，有纪。天空看起来好宽广。」

虽然她以开朗的语气这么说道，但有纪还是以很不好意思的语调回答：

『嗯……抱歉唷，亚丝娜。因为我任性的要求，把你拖到这么晚……你家里没问题吗？』

「不要紧啦！我晚归是常有的事啦！」

虽然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但实际上明日奈几乎没有在将近晚餐时间还没回到家过，因为这么做母亲会非常不高兴。然而，现在她却觉得就算回家后被骂得狗血淋头也无所谓。只要有纪希望，而探测器的电力依然充足，那无论要到多远的地方去都没关系。

「我传封简讯吧。」

明日奈以轻松的语气说完，随即拿出手机。她在保持与采测器连线的情况下开始打起简讯，对自家电脑传出了会晚一点回家的讯息。母亲应该会先传来怪罪无视门禁的简讯，接着甚至会亲自打电话过来，但只要手机持续连上网路，电话应该就会直接转进语音信箱里。

「这样就OK了。那么，有纪你想去哪儿呢？」

『呃……在车站前向左转，然后到了第二个红绿灯再右转……』

「嗯，了解。」

明日奈点点头，按着开始往前走去，在有纪的指引之下顺利穿越车站前的小商店街。

有纪在经过面包店、鱼店，或者是邮局、神社的前面时，都会很怀念似的说上一两句话。不久后她们来到住宅区，在看见有巨大狗屋的房子与枝叶茂盛的楠树时，有纪叹了一口气。

因此，就算有纪什么都没说，明日奈也知道这条街道是她以前生活的地方。而在两人眼前等待她们的，就是——

『……前面转弯之后，请在一栋白色屋子前停下来……』

明日奈注意到，有纪这么说时声音已经有些颤抖。她沿着有一整排光秃秃白杨树的公园往右转，马上就看见左侧有间贴着白色瓷砖的独栋房子。

又往前走了几步后，明日奈便在青铜制的大门前停下脚步。

『…………』

肩膀上的有纪吐出长长的气息。明日奈不由得伸出左手手指放在探测器铝制底部，并且对她低语：

「这里……就是有纪的家吧。」

『嗯……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看见这房子……』

这栋有着白色墙壁与绿色屋顶的房子，与周围的住宅比起来虽然显得略小，但也因此拥有宽广的庭院。草地上的桌子前附有白木制的板凳，庭院深处还有红砖围成的大花坛。

但是，目前桌子已经因为风吹日晒而褪色，花坛里也只有黑色土壤与乾枯的杂草而已。两侧房子的窗户里都透出一家和乐的橘色温暖光线，但白色房子的窗户却连挡雨板都放了下来，看起来就是一副没人住的模样。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过去曾一起在这栋房子里生活的父母亲与两个女儿，现在只剩下一个人还活着。而最后一个人也待在气密门后，躺在整群机械包围的床上，已经没办法离开那个地方了。

房子在最后一点阳光照耀下变成深紫色，明日奈与有纪就这样默默凝视着它。过了一会儿，有纪才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亚丝娜。谢谢你带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要进去里面看看吗？」

要是被行人看见可就不妙了，但明日奈还是这么问。然而有纪只是左右摇动着镜头说：

『不用，这样就够了。来……我们得快点回去，不然时间愈来愈晚罗，亚丝娜。』

「还早……再待一下应该没关系。」

反射性这么回答完，明日奈便转身往后看去。细长道路的对面就是公园，而公园外围则有石头为底的树墙环绕。

明日奈越过马路，坐在膝盖高度的石头围墙上。探测器的正面刚好可以捕捉到陷入长眠当中的小房子。在这里，有纪的视野应该能看见整栋房子以及庭院才是。

两人沉默了一阵子，有纪才平静地开始说话：

『我们只在这里住了不到一年……但当时的每个日子，我都记得非常清楚。我们之前住在公寓里，所以这里有庭院让我非常高兴。妈妈虽然担心会染上并发症，但我和姊姊还是时常在院子里到处跑。我们在那张凳子前面烤肉、还跟爸爸一起做书架呢。当时真的很快乐……』

「真棒耶，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明日奈家里有座可以说过于宽广的庭院。但她却不记得曾经和父母或哥哥在那里游戏过。她总是自己一个人扮家家酒或是画画。所以有纪所说的家庭回忆，便伴随着强烈憧憬打动了明日奈的心。

『那么，我们下次在第22层的你家办烤肉派对吧。』

「嗯！那就这么说定罗……邀请我的朋友和朱涅他们都来参加……」

『呜哇，那得准备许多肉才行唷。因为阿淳与达尔肯真的很能吃。』

「真的吗？看起来不像啊！」

两个人一起哈哈大笑，接着又再度将视线转向有纪的家。

『现在呢……亲戚们因为这间房子而吵得不可开交。』

有纪呢喃的声音里，又带了一点寂寞的感情。

「吵得不可开交是指……？」

『像是要把它拆了改成便利商店还是要变成空地卖掉，又或者是直接出租等等……大家都有意见。前阵子呢，爸爸的姊姊甚至还完全潜行来跟我见面。明明她知道我生病之后，在真实世界就一直避着我……却还跑到里面……要我写遗书……』

「…………」

一听见这些事，明日奈便不由得屏住呼吸。

『啊，抱歉，我不应该随便跟你抱怨这些事情。』

「没……没关系啦——你尽量说吧，说到你舒坦为止。」

明日奈好不容易才挤出平静的声音。肩上的有纪听见后，便以镜头颔首。

『那我继续说罗。结果啊……我便这样回答她：现实世界里的我既没办法拿笔也没办法盖印章，是要怎么写遗书呢？结果，姑姑她张大了嘴说不出半句话来。』

有纪说到这里便呵呵笑了起来。而明日奈也随着她露出微笑。

『然后呢，那时候我拜托她把这间屋子留下来。至于管理费，爸爸的遗产应该足以支付十年左右。但是……好像还是不行。我想多半会被拆掉吧。所以，我才想在那之前再看一眼这间房子……』

有纪应该正用镜头来放大房子的各个地方吧，明日奈的右耳可以听见自动控制装置传来细微声响。听着这充满有纪思念的声音，内心感慨良多的明日奈终于把想到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你就这么做吧。」

『咦……？』

「有纪今年十五岁对吧？等你满十六岁时，就和喜欢的人结婚。然后呢，那个人就能一直帮你守护这间房子了……」

说完，明日奈才惊觉自己讲错话了。如果有纪真有喜欢的人，那么那个人一定是沉睡骑士里的某个男性成员才对，而这些成员全部都在跟难以治愈的疾病搏斗当中。甚至有人已经被宣告只剩下几个月可活。这也就是说，有纪就算结婚，状况也不会有多大的改变，甚至有可能变得更加复杂，何况结婚这种事也得考虑到对方的状况与感情才行……

但是有纪却在沉默一阵子后，发出了「啊哈哈哈哈」的大笑。

『啊哈哈哈，亚、亚丝娜，你真是太厉害了！原来如此，我倒没想过有这种方法，嗯～说不定是个好方法唷。如果是结婚证书，我可能会拚命地试着着写写看呢——不过很可惜，我没有对象啊～』

明日奈缩了缩脖子，对依然大笑着的有纪这么问道：

「是、是吗……？我看你和阿淳两个人感觉不错啊。」

『啊——不行啦。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对了……嗯……』

有纪忽然以带了点恶作剧意味的声音说：

『亚丝娜……你要不要和我结婚？』

「咦……」

『啊，不过这样的话可要亚丝娜你嫁过来唷。不然我就会变成「有纪有纪」（注：日本结婚后女方需改为男方姓氏。而「结城」的发音与「有纪」相同）了。』

当有纪呵呵笑时，明日奈只能在旁边翻白眼。虽然每年媒体都报导日本也跟美国一样准备在法律上承认同性间的婚姻，但最后还是没有提出法案——瞬间想到这儿的明日奈十分动摇，有纪则再度发出愉快的笑声。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亚丝娜已经有心仪的人了对吧？就是那个帮我调整镜头的人没错吧……』

「咦……那个……嗯，是啦……」

『你要小心一点唷～』

「什么……？」

『在与我不同的意义上，那个人似乎也活在非现实的世界里。』

「…………」

虽然明日奈想仔细思考有纪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混乱的脑袋无论如何就是冷静不了。她悄悄抹了抹自己发红的脸颊，而有纪则用镜头看了一下友人的侧脸，才又用平稳的声音说：

『真的很谢谢你，亚丝娜。能够再度看到这间房子，我已经很满足了。就算将来房子消失，记忆还是会留在这里。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姊姊一起生活的快乐回忆，永远都会在这里……』

明日奈知道有纪所说的「这里」，指的并不是盖着房子的土地，而是指自己的心里。

这栋房子温柔平稳的姿态，也已经在明日奈心里留下了深刻印象，于是她用力点了点头。而有纪则继续说道：

『……我和姊姊如果因为吃药太辛苦而哭泣，妈妈就会跟我们说耶稣的故事。她说，主耶稣不会给我们无法忍受的痛苦。然后我与姊姊就会和妈妈一起祷告，但当时我心中其实有点不满。因为我想听的不是圣经，而是妈妈自己的话……』

在短暂的时间里，天空已经完全变成深蓝色，甚至还有颗明亮的红色星星开始闪烁。

『但当我再度看见这间房子时，我就懂了。妈妈其实一直都在对我说话。她用的不是言语……而是用她的心意包容我。她不断帮我祈祷，让我到最后都能一路勇往直前……我现在终于懂了。』

明日奈眼中，似乎也能看见跪在白房子窗边朝星空祈祷的母亲及两个女儿。她就像被有纪平静的声音所引导一般，将从以前就一直卡在心底深处的话说了出来。

「我也……我也……一直听不见妈妈的声音。就算面对面说话，也听不见她的心。我说的话她也从不试着理解。有纪，你之前说过有时得用强硬的手段，对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对吧？要怎么做才能跟有纪你一样……？该怎么做，才能变得跟你一样坚强呢……？」

对父母双亡的有纪来说，这些话或许会触动她内心的伤口也不一定。如果是在平常，明日奈一定会这么想，然后便无法说出口。但现在这一刻，有纪透过肩上探测器传来的坚强与温柔，彻底融化了覆盖在明日奈心头的障壁。

有纪以有些困惑的声音回答明日奈的问题：

『我……一点都不坚强唷？』

「没那回事。你才不会像我这样因为别人的脸色而胆怯、退缩。你总是……总是那么的自然。」

『嗯……但是呢，我从前还在现实世界生活时，也时常觉得在扮演不像自己的角色。我知道，爸爸妈妈一直对生下我和姊姊这件事感到很抱歉……所以我一直认为，必须为了他们表现出充满活力的样子，装出完全不在乎生病的模样。可能就是这样，我才会连进入Medicuboid之后也只能表现出这种模样的自己。或许，我本来应该是个怨恨周遭所有事物，每天都不断大声哭喊的孩子也说不定。』

「……有纪……」

『但是，我后来又这么想。就算是演技也没关系……就算只是故作坚强也无妨，只要能增加脸上挂着笑容的时间，那就够了。你也知道我的时间不多……所以我总觉得，在和别人接触时，要是还带着各种顾忌躲在远处揣测对方心情，不是太浪费时间了吗？倒不如一开始就展现最真的自己。就算因此而被对方厌恶也没关系，毕竟我靠近过那个人的内心深处了。』

「……说的也是……就是因为有纪的这种态度，才会让我们在短短几天之内就变得这么要好……」

『不对，这才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我就算逃走了，亚丝娜还是锲而不舍地追来。昨天——我看见在观察室的你、听见你的声音之后，就完全了解你的心意了。当我了解，这个人就算知道我生病的事，也还是愿意再见我一面时……真的……真的高兴到快哭出来了。』

有纪的声音稍微哽咽了一下，接着才继续说下去：

『所以……试着用那时的心情跟你妈妈谈谈吧。我想只要有意愿，对方一定能了解你的心情。没问题的，亚丝娜你比我坚强多了，真的喔。有时，只有不顾一切，对方才能感受到自己的心意……就是因为亚丝娜直接到我身边来表露真心，我才觉得「如果是这个人，一定可以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她」。』

「……谢谢你。真的很谢谢你，有纪。」

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后，明日奈就为了不让眼角的泪水溢出而抬起了头。她也因此发现，在首都圈这不会完全变暗的天空里，还是可以看见好几颗不输给人造光线而努力闪烁的星星。

当她们回到车站时，探测器的电池警铃忽然响了起来。明日奈与有纪约好明天一起上课后，便切断了手机的连线。

当明日奈再度搭乘电车回到世田谷区的自家时，已经超过晚上九点了。

少女听着打开门锁的声音在沉淀了冰冷空气的玄关大厅里发出巨大声响，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右肩上还残留着有纪坐在肩膀上时的重量。用左手轻轻押了一下温暖的该处后，明日奈便脱下鞋子快步走向自己房间。

她换成室内服后，立刻来到走廊上。目的地是同在二楼深处的哥哥·浩一郎的房间。虽然觉得与父亲同样几乎都不在家里的浩一郎现在应该也还没回来，不过明日奈还是敲了敲门，而里面果然没有回应。她便像过去SAO首日营运时那样，擅自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里头没有什么摆设。单调的房间中央，放着一张相当大的办公桌。而明日奈想找的东西就在桌子左手边。那是浩一郎为了在假想空间里开会而使用的AmuSphere。

浩一郎的AmuSphere可以说比妹妹那台新了好几倍，明日奈一把抓起这顶头盔便回到自己房间。接着她在机器侧面的插卡槽里插入安装好ALO艾恩葛朗特版本的记忆卡，然后躺在床上，将浩一郎的AmuSphere调整到适合自己头部的大小后戴了上去。

一打开电源开关，机器马上开始连线设定，接着她就被传送到ALO的登入空间里。但潜入精灵国度的明日奈这时不是使用熟悉的主帐号，而是想要变成别人时才偶尔使用的副帐号。

她出现的地点，一样是第22层森林之家里的客厅。但身体并非熟悉的水精灵「亚丝娜」，而是名为「艾莉佳」的风精灵。她检查了一下服装，将挂在腰际的两把短剑收进柜子里。然后马上叫出选单，按下暂时登出的按键。

经过短短几十秒的潜行后，明日奈马上又回到现实世界里自己的房间。她虽然拿下了头上的AmuSphere。但机器上的蓝色连线显示灯却还不停闪烁着。这表示与VR世界的连线处于暂停状态，只要再度戴上头盔并按下电源开关，就可以直接跳过登入程序回到游戏里头。

明日奈手上拿着哥哥的AmuSphere。直接站起身来。藉由高效能路由器与高涵盖范围的无线网路，无论在家里的哪一个角落都能够保持连线。

她打开房门再度来到走廊上，这次以稍微有些沉重的脚步走下楼梯。

看了一下一楼的客厅以及饭厅，桌上果然已经收拾干净，而且到处都看不见母亲的身影。明日奈直接往深处走去，在走廊上转了一个弯后，看见尽头房门下方稍微透出一丝光芒。那里是母亲的书房。

她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准备敲门而举起的右手却迟迟无法行动。

从什么时候开始，来母亲房间竟然变成让人如此恐惧的事情了？明日奈咬着嘴唇这么想。但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其实有大部分原因是出于明日奈自己身上吧。因为自己没有认真传达心情，所以母亲也无从了解女儿真正的心意。是有纪让她注意到这一点。

少女感觉有只小手推了一下自己的右肩。同时还有一道声音响起：

——没问题的。亚丝娜一定办得到……

明日奈点点头，用力吸了口气，接着用力敲门。

很快地，「请进」的细微声音由门后面传来。明日奈转开门把，由门缝里侧身进入房间，顺手把门带上。

京子面对厚重的柚木桌子，手指不断在桌上型电脑的键盘上移动着。她就这样高声打了一阵子键盘之后，才更用加力地按下输入键，然后把身体靠在椅背上。母亲推着眼镜看向女儿的眼神里，似乎带着平常看不见的不耐烦。

「……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京子才这么说，明日奈便马上低头道歉。

「对不起。」

「晚餐我已经处理掉了。肚子饿的话，自己在冰箱里找点东西吃。之前跟你提过的转学申请表期限只到明天。明天早上之前一定要完成。」

京子话才刚说完，手就要移回键盘上，而明日奈便抢先对她说出准备好的话语。

「妈妈，关于这件事……我想跟你谈一谈。」

「说说看。」

「在这里没办法说明。」

「那要在哪里说？」

明日奈没有马上回答，只是走到京子身边，然后以左手伸出原本吊在身体后面的东西——处于暂停状态中的AmuSphere。

「VR世界……只要一下下就好了，我希望你用这个跟我到一个地方去。」

才瞄了一眼银色的圆环，京子就像看见什么讨厌的物品般深深皱起眉头。接着像要表示没什么好说的般挥动右手。

「我才不戴那种东西。既然连面对面都没办法说明，那我也不想听了。」

「妈妈，拜托你。请你务必看一下这个东西。只要五分钟就好了……」

若是平常，明日奈会道歉并离开房间。但她现在却又往前踏出一步，从近距离看着京子，再度开口说：

「拜托你。一定要到这里，才能说明我现在的感受与想法。只要一次就好了……我想让妈妈看看我的世界啊！」

「…………」

眉头皱得更深的京子，只是紧闭着嘴盯着明日奈看，但数秒钟后她便深深叹了一口气。

「——五分钟而已啊。还有，无论你说什么，妈妈都不准备让你继续待在那间学校里了。说完以后，你就要好好地写申请表。」

「好的……」

明日奈点了点头，将左手上的AmuSphere递出去。京子虽然绷着脸一副不愿意触碰这种东西的模样，但还是接过装置，以僵硬的动作将它戴到头上。

「这个要怎么操作？」

明日奈迅速地调节AmuSphere上的带子，然后开口说：

「打开电源后它就会自动连线。到里面之后先在那里等我一下。」

京子轻轻点了点头，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接着明日奈便下AmuSphere右边侧面的电源开关。网路连线显示灯立刻亮了起来，大脑连线显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京子的身体马上就失去了力量。

明日奈急忙冲出书房，全力跑过走廊与楼梯回到自己房间。她往床上一跳，直接将平常使用的AmuSphere戴在头上。

按下电源开关后，眼前马上出现放射状光芒，而明日奈的意识也随之离开现实世界。

明日奈以主角色水精灵的模样降落在熟悉的白木制客厅，随即环顾四周寻找「艾莉佳」的身影。而她马上就看见了——有着浅绿色短发的风精灵少女，就站在餐具柜旁边的全身镜前打量自己。

亚丝娜靠近之后，艾莉佳／京子便稍微往后转身，以跟现实世界里完全相同的动作皱眉。

「看见不同的脸孔按照自己的意思活动，总觉得很奇妙。而且……」

她用脚尖让身体上下跳动了一下。

「身体轻得有些奇怪。」

「那是当然。这个角色的体感重量大概只有四十公斤左右。应该和现实生活的妈妈相差满大的才对。」

亚丝娜夹杂着微笑这么说完，京子便再度不悦地皱起眉头。

「没礼貌，我才没那么重呢——话说回来……你在这里的脸倒是跟现实世界一样啊。」

「嗯……是啊。」

「不过，本人的轮廓似乎比较肿一点。」

「妈妈你才没礼貌呢。和现实世界里的我完全一样啦。」

两人说话时，亚丝娜便在想——上次像这样轻松地和京子说话，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呢？虽然很想继续这样交谈下去，但京子已经将两手环抱在胸前，表现出闲话休提的态度。

「没时间了。你想让我看什么？」

「来这边……」

亚丝娜轻声叹了口气横越客厅，打开平常用来当成道具仓库的小房间。等京子踩着虚浮的脚步走来，亚丝娜便带她到房间深处的一扇小窗户前面。

朝向南方的客厅，可以眺望长满草皮的广大庭院与小径，以及平缓山丘与后方小湖那儿如画的美景。但朝北的杂物间窗户就只能见到长满杂草的后院以及小河流，还有相当靠近的针叶林。而且这个季节几乎所有物体都埋在雪里，只能看见相当单调的景色。

但这正是亚丝娜想让京子看的东西。

亚丝娜打开窗户之后，看着深邃的森林这么说道：

「如何，你不觉得很像吗？」

京子再度皱起眉毛，轻轻摇了摇头说：

「像什么东西？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杉树林而——」

她接下去要说的话就像被吸走般消失了。京子半张开嘴，像在眺望远方般看着窗外景色。亚丝娜这时静静对着她的侧脸呢喃：

「你也想起外公外婆的家了……对吧？」

明日奈的外公外婆——京子的双亲——在宫城县的山里务农。他们家位于穿越险峻山谷后的一座小村庄里，田地全都是在山腰上开拓出来的梯田，而且耕作时完全没有机械帮忙。主要的农作物是稻米，但收获量只足够一家人一年份的粮食。

在这种环境之下还能够供京子上大学，靠的都是祖先留下来的一小座杉山。他们老旧的木造房子建在山脚下，当坐在房子的走廊边缘时，就只能看见小小的庭院与小河，以及深处的杉树林而已。

但是跟京都的结城本家比起来，明日奈从小就比较喜欢到「宫城的爷爷奶奶家」去。每年寒暑假时，她都会央求大人带她到这里来，然后她便会和外祖父母睡在一起，听两人说许多民间故事。夏天时她会坐在走廊上吃刨冰，而秋天则是和外祖母一起晒柿子乾。虽然在那里有各式各样的回忆，但明日奈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寒冬时躲在旧式被炉里，一边吃着橘子一边凝视窗外杉树林的情景。

外祖父母虽然不懂森林究竟有什么好看，但明日奈只要看着白色雪景里连绵不断的黑色树干，就会有种心灵整个被吸进去的感觉。自己就像在积雪下方洞穴里等待春天来临的小老鼠般，被一种有点畏惧但又温暖的不可思议感动所包围，就这么不断凝视着那片杉树林。

外祖父母在明日奈中学二年级时相继去世。梯田与小山全被卖掉，没人住的房子也拆了。

所以，当明日奈在这个无论物理上或是幻想上，都与宫城山间小村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艾恩葛朗特里买下第22层的木屋，并且从北侧窗户看见这覆盖在大雪下的针叶林时，心里立刻充满了几乎让她流下眼泪的乡愁。

明日奈也很清楚，京子完全不怀念那贫困的农村生活。但她无论如何就是想让京子看看由这窗子眺望出去的风景。她想让母亲再次目击这过去每天都能见到，却努力想要将其忘记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约定好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但京子仍旧无言地看着杉树林。亚丝娜来到她身边，缓缓开始说道：

「还记得我中学一年级盂兰盆节（注：相当于中元节，但日本更为重视其返乡祭祖的含意）时的事情吗？就是爸爸妈妈和哥哥都到京都去了，只有我一个人固执地表示一定要去宫城，结果也真的自己跑去的那件事。」

「…………我记得。」

「那时候呢，我向外公和外婆道歉了。说妈妈没办法过来扫墓，实在很对不起。」

「当时……是因为结城本家有非得出席不可的法会……」

「不，我不是在责怪妈妈。因为……当我道歉时，外公他们马上从餐具柜里拿出一本厚厚的相簿。看见内容后，我真的吓了一大跳。里面不论是妈妈一开始的论文、还是投稿到各种杂志上的文章、或者是接受采访的报导，全都归档整理得相当漂亮。甚至连刊在网路上的文章，都列印下来贴在上面了。但他们两位应该完全不知道怎么使用电脑才对……」

「结果，祖父便一边给我看相簿内容，一边这么说道。他说，妈妈是他最重要的宝物。还说妈妈离开村子去读大学，然后成为学者在各种杂志上发表文章，愈来愈有成就，这真的让他非常高兴。妈妈因为论文或学会而忙到连盂兰盆节都无法回家，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他们也从来没有觉得不满……」

京子只是一直凝视着森林，默默听着亚丝娜说话。她的侧脸看起来没有任何表情。但亚丝娜还是拚命动着嘴巴：

「之后，外公又加了这么一句话。他说——说不定哪天妈妈会觉得累了，想要休息一阵子，或者想回头想确认一下自己一路走来的轨迹。而他们必须为了那个时候的到来守护这个家……为了哪天妈妈需要人支持时，能够跟你说声『你还有这里可以回来』，他们得一直守护这个家与这座山。」

亚丝娜说着，脑中又想起目前已经不存在的外祖父母家，然后将它和几个小时前才见过那栋白色小房子重叠在一起。它们都是心灵的归宿。就算物理上已经消失不见，还是会永远存在于某些人的心里。对于亚丝娜来说，这个假想世界里的「森林之家」就是这样的地方。

这个房子总有一天会再度消灭。但在某种意义上，它绝对不会真正消失。因为，所谓的家并非有形的建筑——而是像外祖父母他们一直保持的心灵、感情以及生活方式等无形的东西。

「——我以前无法完全理解外公所说的话，但最近我终于可以了解了。不是只有一直为了自己努力才叫做人生……把某个人的幸福当成自己的幸福，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亚丝娜的脑海里瞬间浮现桐人和莉兹贝特等人，以及有纪与朱涅他们的脸庞。

「……我想选择能让周围的人都露出笑容的生活方式，想过一个只要有人感到疲倦就能随时支援他们的人生。因此——我想在目前这所钟爱的学校里，多吸收一些学问与其他知识。」

亚丝娜不断思索着用词遣字，好不容易才说出这些话来。

但是京子还是闭紧嘴巴，持续看着眼前的森林。她深绿色的眼睛里只有茫然的光辉，无法藉此看穿她内心的思绪。

小房间就这样被寂静笼罩了几分钟。巨木下方的雪原，有两只像兔子的小动物嘻闹着跳过。亚丝娜的视线顿时被它们吸引过去，但当她看回京子的侧脸时，马上就屏住了呼吸。

京子像白磁般晶莹剔透的脸颊上滑下了一道泪，不断滴到地面上。她的嘴唇虽然微微颤动，却听不出到底在说些什么。

过了一阵子，京子才终于发现自己正在哭泣，急忙用双手擦拭脸庞。

「等等……怎么搞的，我可没有要哭啊……」

「……妈妈，在这个世界里是没办法隐藏眼泪的。想哭的时候，没人能忍住泪水。」

「这还真是不方便。」

吐出这句话后，京子还是不断揉着眼睛，最后才像放弃般改用双手遮住自己的脸。过了一阵子，从她喉咙深处传出细微的呜咽声。亚丝娜犹豫了好几次，最后才悄悄地把手放在京子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隔天早上。

早餐时坐在桌前的京子已经恢复往常模样，眼睛看着平板电脑上面的新闻。明日奈道过早安后，两人便无言地吃完早餐，而明日奈也做好母亲将命令她交出转学申请书的心理准备。但京子却只是以比平常稍微严厉一点的眼神看着明日奈，然后唐突地说道：

「你已经做好一生支持某个人的心理准备了吗？」

明日奈急忙点了点头。

「嗯……嗯。」

「——但是，得先让自己有坚强的实力才能支援别人喔。所以你一定要读完大学。为了能上好的大学，你下学期得拿到比现在更好的成绩才行。」

「……妈妈……那转学的事情……」

「我不是说了吗？看你的成绩来决定。好好加油吧。」

京子说完之后便站了起来，快步离开饭厅。明日奈暂时凝视着高声关上的门，然后悄悄低下头，低声说了句「谢谢妈妈」。

在换好制服、拿着书包离开家之前，明日奈一直保持心怀感谢的严肃态度，但一踏出家门，她马上就在结了一层薄冰的路面上全力跑了起来。脸上也自然地洋溢着笑容。

她很想立刻告诉和人，可以一直跟他读同一所学校了。也很想立刻跟有纪倾诉，她好好跟母亲沟通过了。

明日奈穿梭在往车站前进的人群中。在到达车站前，她一直无法压抑自己想微笑的心情。

三天之后，亚丝娜按照与有纪的约定，在森林之家的前院举行了盛大的烤肉派对。

参加者有桐人、莉兹贝特、克莱因、莉法、西莉卡等老伙伴，以及有纪与朱涅等沉睡骑士的成员。此外连朔夜、亚丽莎、尤金等部分种族的领主和他们的亲信也都来了。为了填饱这多达三十人以上的大集团，他们甚至组成了狩猎食材的小队。

在乾杯之前，亚丝娜先把沉睡骑士的众人介绍给大家认识。她虽然隐瞒了生病的事情，但在有纪等人的同意之下，把他们是游走于各个VRMMO界的精英集团，以及解散前希望能够在ALO里留下回忆的事情都跟其他人说了。

只靠七人便攻略了第27层魔王的神秘公会谣言，还有在决斗中胜过六十人以上的「绝剑」传说，似乎早已在阿尔普海姆里广为流传，所以朔夜、尤金等人马上就开始邀请他们加入自己的阵营。有纪虽然笑着婉拒了他们，但如果沉睡骑士真的变成某个种族的佣兵，那么精灵九部族的势力均衡一定会产生重大变化，也会给予现在营运当中的第二版完全攻略任务相当大的影响才对。

热闹的乾杯仪式后，宛如秋风扫落叶的宴会便开始了，亚丝娜与有纪一起大吃大喝然后尽情谈心。在宴会上甚至出现了干脆连第28层魔王也攻略下来的言论，然后众人便趁势举行了突破第28层迷宫区之旅，而且就这样一大群人冲进最上层直接干掉巨大的甲壳类型魔王怪物，不过这又是茶余饭后的闲谈了。

很可惜的是，只有有纪与担任小队长的桐人等几人的名字刻在剑士之碑上，但大家约定好第29层要让给沉睡骑士成员攻略后，便就此解散了。

除了在阿尔普海姆内的冒险外，现实世界里有纪也每天利用双向通信采测器参加明日奈他们的课程。她甚至去访问了川越的桐谷家，也到艾基尔在御徒町的咖啡厅去玩过了。

有纪从初次相遇开始，就对感觉过于敏锐的和人保持着戒心，但两人都是单手直剑的使用者，在交谈之后有纪马上就解开了心结，与和人热切进行着ALO内的剑技使用以及现实世界里探测器发展型态的辩论。两人热络的程度，有时甚至连亚丝娜也觉得有些吃醋呢。沉睡骑士的其他成员也和莉兹贝特与莉法等人变成好朋友，一起策划出许多有趣的活动。

时间来到了二月。

亚丝娜与沉睡骑士成员按照约定以单一队伍攻略下第29层的魔王之后，阿尔普海姆里已经没有人不知道他们的名号。而月中举行的统一决斗大会里，东方组别的桐人与西方组别的有纪分别以破竹之势不断累积胜场，到了决胜战更有网路电视台「MMO动向」进行实况转播，把整场活动的气氛炒热到最高潮。

在无数玩家屏息注视之下，有纪与桐人分别使出包含自己OSS在内的高级剑技，展开了一场异常华丽的激战。当这场长达十分钟的比赛最后在有纪以神技般的十一连击打败桐人时，观众立刻发出足以震撼整个虚拟世界的欢呼声。

打败缔造许多传说的桐人——虽说他没用二刀流——登上第四代统一大赛冠军的「绝剑」有纪，名声已经跨出了ALO这款游戏，变成The seed连结体里家喻户晓的知名人士。

转眼间来到三月。

在期末考里确实遵守与母亲约定的明日奈，目前在肩膀上放着通信探测器，与里香、珪子、直叶还有手机里头的结衣一起出门进行三天两夜的京都之旅。这时候探测器所收集的情报已经可以同时分送到复数的用户端里，所以除了有纪之外，朱涅与阿淳等人也可以跟她们同游京都，而明日奈在介绍各个名胜时也就更加起劲了。

晚上的住宿地点，则充分利用了结城本家宽广的房间，节省下来的预算便到光鲜亮丽的京都料理店大吃了一顿，但食物的味道实在没办法藉由探测器传送给众人，有纪他们便不断抱怨明日奈等人真是太狡猾了。最后明日奈只好跟他们约定在VR世界里做出同样口味的料理，而明日奈随后也因此在VR厨房软体里辛苦了好几天的时间。

一切就像梦一般转瞬即逝。亚丝娜与有纪在假想世界与现实世界里一起经历了十分漫长的旅行。她们还有许多想一起去的地方，而亚丝娜也相信她们仍然有许多时间。

距离四月还剩下几天的某个日子里，由鄂霍次克海移动过来的冷气团，让关东一带下了一场这个季节很少见的大雪。

彷佛要完全覆盖住春天气息的厚重积雪，在微弱日照下正要开始融化。

此时，明日奈的手机接到了来自仓桥医师的消息，表示有纪的病情忽然急转直下。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十一章

明日奈凝视着手机小小萤幕上的简短讯息，心里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呢？最近有纪很有活力地参与各项活动，仓桥医生还说她脑部的淋巴瘤已经停止恶化了。近年来，也有许多在感染HIV之后抑制病毒长达二十年以上的病例。有纪现在才十五岁而已……她的人生才刚要开始而已啊！虽说病情恶化，但至今为止也已经有过好几次伺机性感染的严重并发症了，所以有纪这次一定也能撑过去才对。

但明日奈心里也有了另一种预感。这是医师第一次直接传简讯给她。换言之，这应该是个通知——那一刻终于要到了。明日奈每晚在床上都会怀抱恐惧想像着那一刻，但马上又会努力甩开那种念头。如今时辰就要到了。

少女在内心两种对立念头的煎熬下，在原地愣了好几秒钟，最后终于用力眨眨眼睛，准备传送新的简讯。她传了同样内容的简讯给桐人、莉兹贝特等人以及朱涅他们。结束之后，明日奈迅速脱下室内服，由于不想浪费时间在挑选外出服装上，于是她机械地换上学校制服。穿上鞋子冲出家门后，下午的柔和日光随即由路旁白色残雪反射到明日奈眼里。

三月底的礼拜天，下午两点。街上行人像等不急春天到来一般，以雀跃的心情漫步在路上。明日奈通过他们身边，全力冲向车站。

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是怎么确认电车方向与转乘电车了。等回过神来时，明日奈才发现自己正跑过距离港北综合医院最近的车站剪票口。她的脑袋深处像是有重白色光晕一般，破碎的思绪不断浮现又消逝。

少女用力一咬牙，嘟囔了一声「有纪，等我啊」，便跑进了刚好来到候车处的计程车里。

申请采病的柜台似乎已经事先接到通知了。当明日奈打开紧绷的嘴唇说明来意后，护士马上递出通行证，要她赶快到中央病房大楼的最上层去。

明日奈焦躁地等待着表示电梯楼层的数字不断上升，更在门一打开的瞬间立刻冲了出去。她粗鲁地将通行证贴在安全防护门的扫描器上后通过闸门，即使知道违反规定也还是再度跑了起来。靠着记忆穿越白色无机质通道、并在最后的转角转弯之后，通往有纪沉睡地点的无菌室大门总算出现在视野中。

——但是在这一刻，明日奈只能瞪大眼睛呆立在现场。

两扇并排的大门里，眼前这扇应该是通往观察室的入口。而深处大大地写着严禁事项的，就是装设气密门的无菌室。先前明日奈来这里时固若金汤的大门，现在已经完全敞开。当她茫然注视着眼前光景时，门内有位穿着一般护士服的医护人员快步朝她走了过来。

那人一看见明日奈便轻轻点了点头，从她旁边经过时还低声说了句「请快点进去」。在声音催促下，明日奈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却在门前停了下来。

一整片白色的房间内部随即冲入她的眼帘。

摆设在里头的大量仪器已经移到左侧墙边。两名护士与一名医师站在中央的凝胶床周围，守护着躺在上面的娇小身影。他们三个人都穿着一般的白衣。

看见这种情形，明日奈便瞬间领悟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他们只能在旁边等待多年前就已注定的「那个时刻」降临。

仓桥医生抬起头来，确认眼前的人是明日奈后，随即伸出左手要她过去。明日奈拚命动着早已无力的双脚踏入房间里。

明明到凝胶床的距离只有短短几公尺，她却感觉无比遥远。一步步接近冷酷现实的明日奈，终于站到凝胶床旁边。

瘦削的少女躺在床上，白色床单整个盖到脖子下方，而她单薄的胸口则微微上下起伏着。右上方的心电图中，刻画着微弱的绿色波形。

先前Medicuboid几乎整个盖住少女的头部，如今其长方形筐体已被一分为二。少女耳线上方的筐体目前呈90度向后倒。它的内部凹陷成符合使用者头部的样子，包住沉睡少女的脸孔。

这还是明日奈头一次在现实世界里见到有纪。病榻上的少女不仅瘦弱得令人心疼，皮肤颜色也相当苍白，但她的容貌却有种神秘的美感。明日奈甚至认为，如果真有精灵，长相应该就是这个样子了吧？

默默地凝视有纪一阵子之后，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在她身边的仓桥医生低声说：

「太好了……好险还来得及。」

难以接受这句「还来得及」的明日奈抬起头看着医生，但镜片后理性的双眸还是亲切地回看明日奈。医生这时再度说道：

「四十分钟前，她的心脏曾一度停止。虽然在给药与去颤电击之后又恢复了脉搏，但下一次可能就……」

明日奈屏住气息，由咬紧的牙关里挤出声音。然而，她却无法说出有意义的完整句子。

「为什么……为什么……有纪她明明还……」

医生再度点了点头，然后才又轻轻摇了摇头。

「——其实你一月份来这里时，她就随时可能会碰上这种状态了。由于HIV消耗性症候群所引起的高烧及原发性中枢神经系统淋巴瘤的恶化，让木棉季一直处于危笃状态。但木棉季这三个月以来的奋斗，可以说让我们惊讶不已。她每天都在绝望的战斗里不停地获胜。她真的已经尽力了……不对——真要说起来……」

这时，医生讲话的声音首次出现了颤抖。

「对木棉季来讲，这十五年的生命就是一场漫长的战斗。除了HIV之外……她也一直抵抗着冷酷的现实世界。Medicuboid的临床实验，应该也给了她数不清的痛苦。但是……木棉季还是努力过来了。没有她的协助，Medicuboid的实用化至少会晚个一年左右。所以现在——还是让她好好休息吧……」

明日奈听着医生的话，在心里静静地对有纪说道：

有纪——你怎么可能会输呢？你可是「绝剑」……那个能斩断一切的无敌剑士啊。你一定可以战胜病魔与命运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

有纪的头微微移动了。她单薄的眼睑轻轻震动，然后稍微往上抬了一点。眼睑下方原本应该已失去光芒而变成灰色的瞳孔，这时候竟然闪耀着清澈的亮光，并且直盯着明日奈看。

几乎与肌肤同色的嘴唇稍微动了一下。同时床单底下的纤细右手也开始颤抖，积着缓缓朝明日奈伸了出去。

医生以感触良多的声音说：

「明日奈小姐……请握住她的手吧。」

话还没说完，明日奈马上伸出双手，包覆住有纪那骨瘦如柴的右手。那只冰冷的右手像在冀求些什么般，紧握着明日奈的手指。

瞬间，明日奈宛如获得天启般，了解到有纪究竟想要些什么。

她握紧有纪的手，抬起头对着医生说：

「医生……现在可以使用Medicuboid吗？」

「嗯——只要打开电源就行……但是……木棉季她应该希望在机器外面……」

「不，有纪她希望可以再回到那个世界一次。我能够了解她的心情。拜托你……请让她使用Medicuboid吧！」

医生盯着明日奈看了几秒钟，最后终于点头同意她的要求。医生对身边的护士下达了几个指示，接着握住Medicuboid侧面的把手，悄悄地把上半部盖回有纪头上。

「启动需要大概一分钟左右……那你呢？」

「我到隔壁去用AmuSphere！」

明日奈说着，又用力地握了一下有纪的手，然后将手放回这名瘦弱女孩的身旁。等等，我马上就过去——这么呢喃完，明日奈便转身离开。

明日奈冲出无菌室，来到隔壁的观察室。她打开深处的房门并跳上两张椅子其中之一，拿起靠枕旁边的AmuSphere戴在头上。明日奈打开电源，等待程式启动，但她的心早已经飞到那个地方去了。

在森林之家醒过来的亚丝娜，与之前由医院里登入时一样，从寝室旁边的窗户跳出去后便全速朝主街区前进。在飞行当中的她一打开视窗，马上就传讯息给为了保险起见讲好先登入的莉兹贝特与朱涅等人。

冲进转移门的亚丝娜毫不犹豫地指定转移到帕纳雷塞。她一到达那个湖上都市，立刻又朝着湖水远方的小岛前进。当然，最终目的地就是两人初次见面的那颗大树下。

艾恩葛朗特此刻是黄昏时分。由外围部分射进来的夕阳将湖水染成金色。亚丝娜就像被这条光带所引导一般，笔直来到小岛上空，然后急速降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她不需要搜寻树的周围——有纪就站在两人当时交手的地方。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带有些微寒意的风晃动着那头深紫色长发，黑暗精灵族的少女就这样缓缓回过头来。

看见逐渐靠近的亚丝娜，有纪随即露出微笑。而亚丝娜也同样以笑容来回应她。

「——谢谢你，亚丝娜。我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我有样东西要给你，所以无论如何都想在这里跟你见面。」

她的声音跟过去一样开朗，只是听得出来有些颤抖。光是这样站着说话，亚丝娜就感觉得出有纪已用尽了全身的力量。

不过，当亚丝娜走到有纪面前时，她也同样以开朗的声音这么问道：

「要给我什么？」

「嗯……我现在就制作出来。你等一下。」

有纪笑了笑并且叫出视窗，开始简短地操作了一下。消除视窗之后，她便用右手高声拔出挂在腰部的剑。

有纪的黑曜石剑在红色夕阳照耀之下发射出火焰般的红色光芒。她随即将剑移到正面，笔直地对准眼前的大树树干，然后保持这样的姿势静止了一阵子。彷佛是要把最后一丝力量集中在剑尖上一样。

有纪的侧脸似乎痛苦地略微扭曲。她的上半身虽然摇晃了一下，但张开的双脚还是努力支撑住身体。

亚丝娜很想要她别再勉强下去，但还是决定咬紧嘴唇等待。忽然有一阵风吹过草原，当风停下的那一刻，有纪忽然开始动作。

「嘿呀！」

少女的右手随着慑人喊声挥出。剑尖以肉眼难见的速度从树干右上往左下留下五道突刺痕迹。拉回剑身之后，换成由左上往右下留下五道痕迹。突刺技每击中一次，树干便会发出夸张的爆炸声，整颗参天巨木也不停晃动。如果树木不是无法毁坏的物体，早就断成两半了。

完成十发突剌技的有纪，再度用尽全身的力道将剑往后拉，并将最后一击打在交叉点上。蓝紫色的炫目光线顿时往四方炸开，脚边的野草全部呈放射状往后倒去。

即使狂乱的暴风已经静止，将剑刺进树干里的有纪仍旧保持原来的姿势。

忽然，有个小小的纹章以剑尖为中心，回转着扩散开来，同时还有一张方形的羊皮纸由树干表面实体化。当发出蓝色光芒的纹章转移到纸上之后，羊皮纸便由底端往上卷了起来。

有纪将剑收回，完成的卷轴就这样飘浮在空中。有纪缓缓伸出左手一把将它抓住。

少女右手中的剑掉到草地上，发出「喀沙」一声。有纪的身体也晃了一下往后倒去，亚丝娜则急忙冲到她身边撑住。她们两个就这样直接坐下，而亚丝娜也顺势用双臂抱住有纪小小的身体。

有纪闭着眼睛，让亚丝娜吓了一跳，但那对眼睑随即缓缓睁开。有纪先露出平稳的笑容，然后呢喃般说道：

「真奇怪……明明没有痛楚也不觉得难过，但就是没有力气……」

亚丝娜也报以微笑，接着开口说：

「没关系，你只是累了而已。稍微休息一下，马上就会恢复了。」

「嗯……亚丝娜……这个，你收下吧……是我的……OSS……」

这声音与刚才完全不同，除了断断续续之外还不停颤抖。有纪最后剩下来的器官——也就是意识所在之处的脑部——也已经快要筋疲力尽，这让亚丝娜内心一片波涛汹涌。但她还是压抑住自己的心情微笑着说：

「真的要给我吗……？」

「我希望……亚丝娜……能够收下……来……打开视窗吧……」

「嗯……」

亚丝娜挥动左手叫出视窗，打开OSS设定画面。有纪抬起颤抖的双手，将握住的小卷轴放在视窗表面上。当卷轴随光芒消失后，有纪便满足地吁了口气并放下左手。她轻轻一笑，气若游丝地呢喃着：

「剑技的名称……叫做『圣母圣咏』……我想它……一定能帮我……保护亚丝娜……」

亚丝娜听到这句话，几滴泪水终于落在有纪胸口上。但她还是带着微笑以清晰的声音说：

「谢谢你，有纪——我答应你，要是哪天得离开这个世界，我一定会把这套剑技传授给其他人。你的剑……将永远流传下去。」

「嗯……谢谢你……」

有纪点了点头。紫水晶色的双眼也渗出发光的物体。

就在这个时候。好几道震动声——应该说是飞翔声一起传了过来，愈来愈近；而亚丝娜与有纪周围，也不断有靴子踩上草地的声音。抬起脸一看，阿淳、提奇、达尔肯、小纪以及朱涅五人正争先恐后地跑了过来。

他们在有纪身边围成半圆形后跪了下来。有纪环视众人的脸庞，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大家是怎么了……惜别会……前阵子不是已经办过了……约好……不能来送我最后一程的……不是吗……」

「不是来送你，是来给你打气的。如果会长在下个世界里因为我们不在而一蹶不振，可是会让人很困扰的！」

阿淳笑着这么说道。他被赤铜护腕包覆的手一把抓起有纪的右手，继续说道：

「你可别到处乱晃，害我去的时候找不到人啊。我马上就会去找你了。」

「你在……胡说些什么……太快来……我会生气唷……」

用舌头发出「啧啧」的声音后，小纪也豪爽地说着：

「不行不行，要是我们不在的话，会长什么事也办不到。你就乖乖在那里等……等我们吧……」

小纪的脸忽然扭曲了起来，泪水不断从硕大的黑眼珠里滚出。接着她的喉咙深处又发出两、三声无法压抑的呜咽。

「不行唷……小纪……约好不哭的不是吗……」

笑着插话进来的朱涅脸上也带着两行清泪。已经不打算隐藏眼泪的达尔肯与提奇，也握紧了有纪的手。

有纪再度看了一次五个人的脸，然后泪中带笑地对他们说：

「真拿你们没办法……我会在那里……等你们的……你们慢慢来……没关系……」

沉睡骑士六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像是发誓要再会般用力点了点头。当朱涅等人站起身时，马上又有几道新的振翅声靠近。

出现的是桐人与结衣、莉兹贝特、莉法以及西莉卡等五人。大家一着地便冲来加入围住有纪的行列，接着每个人都用力握了一下有纪的手。

亚丝娜怀抱着有纪，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一切。忽然她注意到某件事——当桐人他们停下脚步后，依然从某处传来细微的飞翔声，而且声音还不只一道。各种族的振翅声重叠在一起，形成管风琴般的庄严回音。

亚丝娜、有纪、朱涅以及莉兹贝特等人全都抬头看着天空。

他们见到一条粗大的缎带由帕纳雷塞方向一直延伸到这里。

数十名玩家排成一列飞了过来。站在队伍最前方的，是身上长衣不断随风飘荡的风精灵领主朔夜，她背后则跟着身穿深浅不同绿衣的风精灵们。照这个人数看来，应该是目前所有登入的风精灵族都赶过来了。

不对——不只有主街区而已。连外围的各个方向，都有许多缎带朝着小岛延伸过来。红色缎带代表火精灵族。而黄色应该是猫妖族吧。此外还有黑暗精灵、大地精灵、水精灵……等各种族领袖所率领的玩家集团，一直线朝着大树聚集过来。总人数大约有五百……不，大概超过一千人吧。

在亚丝娜怀里瞪大眼睛的有纪，发出了感叹的声音。

「哇……太壮观了……竟然有这么多精灵……」

亚丝娜微笑着对她说：

「抱歉，虽然有纪多半讨厌这样劳师动众……是我拜托莉兹叫他们过来的。」

「我怎么会……讨厌呢……不过，怎么会来这么多人……像是在……作梦一样……」

当有纪夹杂着喘息低语时，来到小岛上空的剑士们不断发出瀑布般的声音往下降落。朔夜与亚丽莎等领主带领的大集团在稍远处围着亚丝娜等人，接着便不断单膝跪地并垂下头去。这个不怎么大的小岛，瞬间就被无数玩家给填满了。

亚丝娜凝视有纪的眼睛，试着想把胸中满溢的思绪化为言语。

「因为……因为……」

眼泪再度滴下。

「有纪……你曾是这个世界里最强的剑士……而以后也不可能再有像你这样的剑士出现了。我实在没办法让你孤零零离开……每个人、每个人都在为你祈祷……希望有纪的新旅程，也能够像在这里一样完美……」

「…………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有纪抬起脖子，看着周围的剑士们，然后再度将头靠在亚丝娜的手臂上。

有纪闭上眼睛，单薄的胸脯深呼吸了几次之后，再度用紫色的眼睛笔直看着亚丝娜。接着她又用力吸了一口气，像是挤出最后一丝力气般，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说道：

「我一直……一直在思考。一出生就得面对死亡的我……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没办法在这世上创造出任何东西，也没办法给予别人什么帮助……只能浪费无数的药物与机械……只会给身边的人添麻烦……我自己也很烦恼、很痛苦……如果最后还是要消失……那就让我立刻消失吧……我好几次都有过这样的想法……一直觉得……我为什么要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呢……」

有纪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力正不断地流逝。亚丝娜怀里的娇小身躯，似乎一点一点地变轻、变透明。有纪的声音愈来愈细，好像马上就要中断一般，但从来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像这样烙印在亚丝娜灵魂深处。

「但是……但是呢……我感觉自己终于找到答案了……就算……没有意义也没关系……只要活着……就够了……因为……在最后的瞬间……竟然能够感到……如此充实……有这么多人……围着我……还能躺在……最喜欢的人怀里……迎接旅程的终点…………」

有纪的话随着简短喘息停了下来。她的双眼似乎已经穿透亚丝娜，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难道，她正看着真正的异世界——也就是英雄的灵魂归宿、真正的精灵岛屿吗？

亚丝娜已经无法抑制掉落的眼泪。滴落的水珠不断在有纪胸口变成光粒并散开。但她的嘴角却自然地露出笑容。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对有纪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我一定会再次和你相遇。就算是在其他地方、其他世界，我都会再次遇见你……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告诉我……在那里发现了些什么唷……」

有纪的紫色眼睛瞬间对上了亚丝娜的视线。她的眼睛深处，瞬间闪过与亚丝娜初次相遇时同样充满无限活力与勇气的光辉。光芒随即幻化成两滴眼泪溢出，顺着有纪的苍白脸颊往下滑落，最后变成光点消失不见。

她微微动着嘴唇，做出了微笑的嘴型。这时，有个声音直接传进了亚丝娜的意识里。

我努力地活过了……在这里活过了……

宛如最后一片冰晶掉落在洁白无垢的雪原般，「绝剑」有纪就此闭上了眼睛。

第七卷 圣母圣咏 第十二章

制服右肩上的轻微触感，令明日奈将视线移了过去——原来是一片粉红色花瓣黏在上面。

少女以左手指尖轻轻拈起花瓣放在掌上。没有任何脏一污的漂亮椭圆，就像要表示些什么般不停地摆动；最后它随着来访的微风飘起，消失于同样飞舞空中的众多白点里。将双手放回膝盖上后，明日奈便再度看着朦胧的春季天空。

现在是四月的第一个礼拜六，下午三点钟。

有纪在一个礼拜前离开人间，她的告别式刚刚才结束。告别式会场位于横滨市保土谷区丘陵地带某间被樱花树包围的基督教教会，而一齐开始掉落的花瓣，也像是要目送有纪离开一般——但告别式本身却与「庄严肃穆」这种刻板印象有极大的差别。包含担任丧主的姑姑在内，有纪的亲戚只有四个人参加丧礼，却出现了超过一百个自称是有纪朋友的年轻人前来观礼。当然，这群十来岁或二十来岁的人全都是ALO的玩家。在柜台接受观礼者签名的亲戚，可能认为住院超过三年才离开人世的有纪没什么朋友吧，来了那么多人似乎让他吓一大跳。

丧礼结束后，众人都在教会广大前院里三五成群地讨论「绝剑」的事迹。但不知为何，明日奈就是没办法加入人群当中，悄悄离开的她在礼拜堂阴暗处找到一张板凳，一个人坐在上头看着天空。

有纪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透过肩膀上的探测器发出欢呼声、在森林之家看见亚丝娜的料理便满脸笑容的有纪，已经旅行到很远的世界去，再也不会回来了。到现在，明日奈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虽然少女已不再哭泣，但在嘈杂的人群中或咖啡厅的角落，又或者是在阿尔普海姆的风中，她都曾好几次以为自己听见有纪的声音而心跳加速。

这几天，明日奈时常在想「生命」究竟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生命其实都是基因的搬运装置，只是为了增加让自身血缘残留下来的机会而存在——几十年前，这种说法似乎曾在坊间造成轰动。若以这个观点来看，那就连长时间让有纪如此痛苦的HIV、人类免疫缺乏病毒之类的东西，也算是纯粹的生命吧。但这些病毒只会不断进行增殖、复制，最后更夺走宿主有纪的生命，同时也造成了自己的死亡。

换个角度想，人类几千年来也不断做着同样的事情。为了自身利益可以夺取许多人的生命，为了保障自己国家的安全可以牺牲其他复数的国家。就连现在抬头望向天空，也能看见不知由厚木基地飞往何方的战斗机编队，在春霞彼端拖着白色的飞机云。人类是不是也有一天会跟病毒一样，完全破坏自己生存的世界呢？还是说，可能会在跟别种拥有高智能的生物进行生存竞争时败阵而遭到驱逐呢……？

有纪最后留下来的遗言，至今还回荡在明日奈耳边。她说自己没有办法在这世上创造出任何东西，也没办法给予别人什么帮助——有纪确实没留下自己的基因便离开了这个世界。

不过……明日奈内心思绪盘旋，同时悄悄摸了一下制服的蝴蝶结。有纪确实透过瞬间的接触，在她心底深处留下难以抹灭的痕迹。「绝剑」的灵魂、以及那勇敢挑战巨大困难的英姿，都还活在明日奈心中。今天来到会场的一百多名年轻人，应该也跟明日奈有同样想法才对。就算记忆随着时间而淡去，就算回忆逐渐结晶，必定还是会有东西留在大家的心里。

这么一来，生命就不只是由四种硷基所传递的遗传情报，它也可以是承载没有实体的记忆、精神、灵魂的容器。在遥远的未来，如果人类真能在模因（注：典出理察·道金斯《自私的基因》一书，与生物遗传的单位——基因相对，为文化资讯的传承单位）或者大脑模仿病毒那种暧昧的概念之外，创造出能真正完整记录精神的媒体，那么人类这种不完全的生命才有可能藉此来防止自身的毁灭吧——

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要用自己能办到的方法把有纪的心灵传递下去。等哪一天我有了孩子，我也会不断向他们讲述这段事迹，让他们知道在现实与假想世界的缝隙当中，有过这么一个奇迹般的娇小女子曾经散发出炫目光辉。

明日奈在心中这么对自己说道，然后静静睁开不知何时闭上的眼睛。

她发现一道人影由前庭转过建筑物的角落走近。于是急忙用指尖拭去眼角渗出的水滴。

那人是一名女性。虽然明日奈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对方，却对那张脸没有任何印象。那位女性身材略高，穿着一件设计简单的黑色连身裙并罩着披肩。她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秀发，胸前的银项链则是身上唯一的装饰品，年纪看起来大约二十多岁。

女性笔直朝明日奈走过来，最后在她身前稍远处停步并且点头行了个礼，明日奈也慌忙起身回礼。抬起脸来之后，女性那近似透明的白皙肌肤立刻映入眼帘。那种没有血色的白，让明日奈想起过去刚从长眠当中醒过来的自己。仔细一看便能发觉，女性露在披肩外面的脖子与手腕纤细得似乎一碰就会折断。

对方无言地凝视着明日奈的脸好一阵子，接着那对枣形的漂亮眼睛便露出温柔的眼神，嘴角也同时浮现淡淡的微笑。

「明日奈小姐对吧。你跟虚拟世界里长得一模一样。我一看就知道了。」

一听见那平稳又充满智慧的声音，明日奈立刻猜到眼前的女性是何许人。

「啊……你难道是朱涅吗……？」

「嗯嗯，是啊。我的本名叫做安施恩。初次见面……同时也好久不见了。」

「我、我是结城明日奈。请多指教！有一个礼拜没见了吧。」

打过有些矛盾的招呼后，两人便嘻嘻笑了起来。明日奈以左手示意施恩坐在板凳上，接着自己也坐到她身边。

这时，明日奈才注意到某件事情——沉睡骑士的所有成员，应该都罹患了难治之症，而且都是需要临终关怀的病人。这样自己一个人到外面来，真的不要紧吗……？

施恩随即察觉明日奈的担心，她微微点头之后才开口说：

「不要紧的，今年四月我终于得到了外出的许可。我哥哥也陪我一起来了，不过我要他先在外面等我。」

「……那么……你的身体已经……？」

「是的……我得的是急性淋巴性白血病……是在三年前发病的。接受化疗之后曾经一度好转……换言之身体里的白血病细胞算是消失了，但去年又再度发病……再度发病后，医生表示有效的治疗方法就只剩骨髓移植了。但是家人的白血球抗原组织都无法与我相配……而骨髓银行里也找不到适合我的捐髓者。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决定好好把握剩下的时间……」

施恩顿了一下，看向头上的樱花。一阵小小旋风卷起无数花瓣，让它们像雪片般飞舞。

「——再次病发后，若是没办法进行骨髓移植，就会配合各种药物实施挽救性化疗来达到缓解的目标。但因为积极使用许多新药与临床试验中的药，所以副作用也相当严重……由于实在太辛苦了，让我有过好几次放弃的念头。我曾多次对主治医生说『如果没有希望，就帮我换成能好好度过最后一点时间的治疗法吧』……」

明日奈突然注意到，施恩随着樱花飞舞的头发其实是假发。

「但是……每次跟有纪见面后，我就会有不能轻易放弃的念头。有纪在同样痛苦的情况下已经奋斗了十五年，比她年长的我怎么能因为短短三年的治疗就自暴自弃呢？我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不过呢，今年二月起使用的药量慢慢减少……医生也告诉我数值改善了许多，但我心里却认为这一刻终于到了。他们已经帮我由挽救性化疗换成重视生活品质的疗法了。我当时真的很害怕……却也感到有些安心。我知道有纪的状况，所以觉得……如果和有纪在一起，就算到另一个世界去也无所谓。因为不论到哪里，她都会保护我……很好笑对吧？有纪明明比我小，我却这么依赖她……」

「不会……我能了解。」

明日奈简短回答完后便点了点头。而施恩也微笑着颔首并说下去：

「——结果……一个礼拜前，也就是跟有纪分别的隔天。医生来到我的病房……说我已经完全康复……也就是白血病细胞完全消失，我可以出院了。我当时还想他究竟在胡说些什么，该不会是要让我回去和家人短暂相聚并道别吧？我就这么左思右想……在一片混乱中，两天后居然真的出院了，而我则是到昨天才开始觉得自己的病或许真的好了。听说是某种临床试验中的药物发挥了很大的效果……」

施恩又停了一下，笑中带泪的表情扭曲在一起。

「不过，我还是有种好不切实际的感觉。忽然给了我早已认为会失去的时间，也只是造成我的困扰而已。而且……而且这对有纪……」

她的声音中带有些微颤抖。当明日奈注意到施恩眼角浮现小小的泪珠时，自己内心也不禁难过了起来。

「有纪明明在等待，却只有我一个人还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明明已经跟有纪、蓝小姐、克罗毕斯以及梅利达约好……要永远在一起……我却……我却……」

施恩再也说不下去。她低下头，肩膀不停颤抖。

蓝小姐应该是公会的第一任会长，也就是有纪的姊姊。而其他两人应该是已过世的沉睡骑士成员吧。沉睡骑士的成员们，可以说一起经历了世上所有逆境当中最为痛苦的遭遇，由这些经历所发展出来的羁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或许比家人与恋人还要牢靠。明日奈虽然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对她说些什么，但还是忍不住要开口。

她伸出左手，静静包住施恩放在板凳上的右手。施恩的手指虽然瘦削，但确实让明日奈的手掌感到一股暖意。

「施恩小姐。我……最近时常在想……生命应该是能够承载并且传达心灵的东西。我长时间以来，都害怕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别人，也不敢去探求别人的心意。但有纪告诉了我，这根本没有什么好胆怯的。我想把学自有纪身上的坚强，传达给更多人。我希望能在自己还可以活动时，把有纪的心灵散播到更远的地方去。然后……等我再度与有纪相遇时，希望能够回馈给她更多的心意。」

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明日奈还是努力讲出这些话来。虽然觉得还有一大半的心意没表达出来，但低着头的施恩缓缓地、深深地颔首，接着将另一只手放在明日奈的左手上。

施恩抬起脸，那双漂亮的漆黑眼睛虽然沾着泪水，但嘴角已经浮现了微笑。

「谢谢你……明日奈小姐。」

才刚低声说完，施恩便伸手抱住了明日奈。而明日奈也紧紧回抱着她纤细的身躯。施恩接着在明日奈耳边呢喃着：

「我们都很感谢明日奈小姐。自从有纪的姊姊蓝小姐过世之后，有纪便努力代替她姊姊给我们鼓励与支持。而我们也过于依赖她……无论是在痛苦或是挫折时，都靠有纪分出自己的力量来支援我们。或许你会觉得现在说这些没什么用……但我当时的确很担心有纪。我一直在想，要由谁来支持有纪的心灵呢？虽然她总是面带笑容，从来没有露出讨厌的表情过……但是我很担心，有一天娇小的她会因为背负太多重量而崩溃……就在这时候——你出现了。跟明日奈小姐在一起时的有纪，看起来确实很开心，她看起来是那么地自然，简直像只终于想起怎么飞翔的小鸟一样。她似乎能就这么高高飞上天际……飞到我们到不了的地方……然后就这样离开我们……」

施恩说到这里便停了好一阵子。而明日奈心里的萤幕上，也闪过有纪变成小鸟在异世界高空飞舞的影像。

施恩将身体移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用指尖悄悄地拭去泪滴。然后吸了一口气，以清晰的声音继续说：

「——其实不只有我而已。小淳……原本也罹患难治的癌症，但最近开始使用的药物发挥了很大的疗效，听说肿瘤已经变小了。简直就像有纪在对我们两个说『现在过来还太早了』一样。看来得过上很长一段时间，沉睡骑士才能够再次全员到齐了。」

「……是啊。下一次，你们一定要让我当正式的成员喔。」

明日奈与施恩互看了一下对方的脸，接着同时「呵呵」笑了起来，一起抬头看着粉红色的朦胧天空。平稳的微风从后方吹过，摇动她们的发梢。明日奈想像着有纪轻轻拥抱了一下两人的肩膀，然后才振翅往高空飞去的影像，接着又再度静静闭上眼睛。

就这样过了好几分钟。两道往这边靠近的新脚步声结束了静谧的沉默。她们将脸移回前方后，看见与明日奈穿着同样制服的少年——桐谷和人以及穿着黑色礼服的仓桥医生走来。

明日奈与施恩同时起身，对面前这两人点头打招呼。而对方也同样点了点头，接着和人便看着明日奈说：

「原来你在这里啊。打扰到你们了吗？」

「没有。但是……咦？桐人你认识仓桥医生吗？」

「嗯……最近才认识的。因为那个通信采测器的关系，我们一直有用电子邮件联络。」

仓桥医生也跟着插嘴：

「是啊，那台摄影机很有意思，所以我跟他讨论能否应用于医疗用完全潜行技术上。」

「原来是这样啊。那个……这么说来……」

明日奈忽然想起某件事，于是对医生问道：

「Medicuboid的测试现在怎么样了？有人继承那台萤幕吗……？」

一听到这里，医生马上笑了笑并且用力点着头说：

「啊，没有，其实测试已经取得相当足够的数据了。为了今后实际的商品化，已经在跟制造商进行协议。说不定安小姐和其他人很快就能够使用Medicuboid了……」

这句话后半段是对施恩所说，但话说到这里时，仓桥医生便瞪大了眼睛并且急忙说：

「哎呀，真抱歉。应该一开始就跟你说才对——安小姐，恭喜你出院。我想木棉季她……一定会很高兴才对……」

施恩紧紧回握医生伸出来的手，接着用力点着头。然后，她也和已经在游戏里变成好友的和人握手。

「谢谢。我可能已经不需要使用Medicuboid了……但是一想到有纪留下来的数据可以造福许多正与病魔搏斗的人……我就觉得很高兴。」

施恩说完之后，医生也不断点着头。

「是啊。身为那台机器的首位测试者，木棉季的名字将会永远流传下去——我实在很想颁个奖给她与初期设计的外来提供者呢……」

「我想，有纪她应该不会想领奖才对。她可能会说『奖品又不能吃』。」

施恩的话让大家都笑了起来。当平稳的笑声停止时，明日奈才注意到仓桥医生话里的部分内容，于是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医生，你刚才说初期设计的外来提供者是……？设计Medicuboid的不是医疗仪器制造公司吗？」

「啊啊……这个嘛……」

医生像在搜寻自己的记忆般眯起了眼睛。

「当然，试验机是仪器制造商所制没错，但可以说是仪器心脏的超高密度信号元件的基础设计，是由外界人士免费提供的。我记得那人也是女性……应该是一名国外大学的研究者。不过她是日本人……嗯……名字叫……」

仓桥医生接下来所说的名字，明日奈完全没有听过，施恩应该也是一样。但和人脸上露出的表情，却让明日奈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和人像是听见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般，眼神变得十分空洞。他失去血色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两三次。

「桐、桐人……你怎么了？」

明日奈急忙出声，但和人只是保持沉默。过了一会儿，他的嘴唇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认识那个人。」

「咦……？」

「而且也见过那个人……」

和人瞬间看了一下明日奈的眼睛。他黑色的眼珠像是穿透了时空一样，现出正在看着某个异世界的目光。

「希兹克利夫潜行时……就是那个人在照顾他。他们两个人在大学的同一间研究室里研究完全潜行技术……也就是说，Medicuboid基础设计的真正提供者是……」

「…………」

这下子连明日奈也说出不话来了。

这表示——Medicuboic跟「The seed连结体」一样，都是那个人播种后萌发的幼苗吗？

施恩与仓桥医生虽然都歪着头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但和人却没办法回答他们的问题。他只能以茫然的视线追着不断通过眼前的樱花花瓣。

突然，明日奈感觉到有一股庞大的时间洪流经过。

这个名为「现实」的世界，说穿了也只不过是众多事相之一。

除此之外，还有将世界像无数花瓣聚集起来所形成的高位构造存在。

而现在，一股包围所有世界并不断向前流动的巨大力量，正慢慢现出它的形状——

明日奈用双臂紧抱住自己的身体。这时一股强劲的风吹起，将飘浮在周围的花瓣带往遥远的天空去。

（全文完）

第七卷 圣母圣咏 后记

我是川原砾。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 刀剑神域 7 圣母圣咏篇》。（以下提及许多与本篇有关的内容，敬请注意！）

在我开始认真写小说之前，差不多将近十年前吧，我认识了一名职业小说家并与他成为知交好友，而我也曾数度跟他讨论过自己的创作。

直到现在，我还是相当感谢他所给予的诸多金玉良言，而里面最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句话是「就算是小说，只要写到关于人类的不幸时，就必须仔细考虑自己为什么要写这段文字」。

我其实有「以故事的发展为最优先而忽略了事物现实层面上的可能性」这种难以改正的缺点（也可以说擅长投机取巧……）。总之，为了给角色的性质与动机有个方向，我通常都会让他们遭遇很大的不幸。举例来说，关于SAO系列的主角桐人从小就遇上事故而失去了亲生父母的设定，我在整个系列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个事故的详情。也就是说，我为了制作桐人远离他人的理由，就忽略了发生交通事故的或然率而直接杀害了桐人双亲这两个角色（收录在第2集《红鼻子麋鹿》短篇里的女主角·幸可能也是这样）。

当然我也知道自己在创作上有这么一个坏习惯，所以为了第7集的出版而进行修改时，我多少感到有些烦恼。虽说有「VR技术与医疗」这个主题，但本作的女主角有纪真的非死不可吗？是不是可以有另一种结局呢？这样的结尾，是否只为了煽动读者的情绪而写呢？

但我在烦恼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只能写出这样的故事。虽说听起来只是藉口，但是我「轻视角色不幸」的坏习惯，也是作品的一部分。因此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尽可能深切地去替那些在我作品中遭遇不幸的角色们（包含反派在内）着想。当然，如果读者们也能稍微想像有纪十五年的人生、想像有纪究竟给亚丝娜他们带来什么样的影响，那么本人便感激不尽。

才刚过完年就因为我错综复杂的工作进度而感到相当困扰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以及本集里也画了许多新角色插画的abec老师，当然还有阅读本书的各位读者，二〇一一年也请你们多多指教！谢谢大家的支持！

二〇一一年一月二十七日 川原砾

第七卷 圣母圣咏 插图

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圈内事件

台版 转自 桜羽(makeinu.weclub.info)

艾恩葛朗特第五十七层

二〇二四年四月

1

这女的到底怎么回事。

确实，说「天气很好你就躺下来睡个午觉吧」的人是我，直接躺在草地上示范的人是我，然后还真的睡着的人也是我。

但稍微打个盹不到三十分钟便惊醒之后，我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在旁边睡熟了。她究竟是胆子超大还是脾气超硬？又或者她——只是睡眠不足？

真搞不懂她在想些什么。我为了表现最大的无奈感而左右摇着头，接着持续凝视身边这个发出细微鼻息的女细剑使——「血盟骑士团」副团长「闪光」亚丝娜的姣好侧脸。

原本呢，是因为今天天气实在太好，让我提不起劲钻进阴湿的迷宫区，于是决定一整天都要待在围绕主要街道区附近的低矮山丘上数蝴蝶。

老实说今天的气候真的是太完美了。假想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四季虽然与真实世界同步，但系统的重现度实在太夸张了点，夏天就一定每天闷热而冬天便是酷寒。除了气温之外，还有风、雨、湿气、尘埃以及成群小虫等无数的气候参数存在，只要其中有一项参数变好，另一项就会变差。

但今天就不一样了，不但气候温暖，空气中还充满柔和的日光，吹拂的微风不会太过潮湿或干燥，更没有成群的小虫出现。就算是春天好了，像这种所有天气参数都让人感到相当舒适的日子，一年里也可以说不会超过五天。

大概是数位之神为了慰劳我平时攻略的辛苦，要我好好躺下来睡个午觉。我如此解释后，便乖乖遵照祂的旨意，不过——

当我躺在长满柔软小草的斜坡上开始打瞌睡时，忽然有双白色靴子踩上了头旁边的草地。同一时间，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天而降。对方严厉地表示：

——攻略组众人皆于迷宫区尽一己之力，汝为何在此悠闲午睡？

我在几乎闭上眼睛的状态下如此表示：

——今日乃整年气候最佳之时。教人怎能不尽情享受乎？

严厉的声音又说：

——天候每日皆无不同也。

而我也再度表示：

——汝亲身卧于吾旁自可明了。

当然实际进行时是相当口语的对话，不过最后这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女人竟真的在我身边躺了下来，而且也真的沉沉睡去。

让我们把话题转回眼前的事情上。

目前时间还不到中午，在转移门广场前穿梭的玩家们都以有些顾忌的眼神看着并排躺在草地上的我和亚丝娜。他们之中有的人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有的人发出窃笑，甚至还有没礼貌的家伙直接拿出记录水晶来拍照。

不过这也怪不了他们。说到KoB的副团长亚丝娜，那可是连哭泣的小孩都会安静下来的攻略之鬼，更是以惊人速度不断将前线往前推进的涡轮引擎，而提到独行玩家桐人嘛——虽然不是出于自愿——但有人就是认为我老是和部分偷懒摸鱼者混在一起，除了智商不高之外还成天都在游戏，可以算是攻略组里的超级劣等生。

这么极端的两人并排在一起睡觉，就连当事人之一的我都想笑了。说是这么说，要是把她叫起来后又惹她生气，倒霉的也只会是自己，所以还是丢下她先离开才是上策。

——虽然很想这么做，我却没办法付诸实行。

因为「闪光」要是这样继续熟睡下去，除了可能成为各种骚扰行为的目标之外——最糟糕的是有可能遭到PK。

确实，第59层主街区的中央广场依然属于「圈内」。

正确来说应该是「禁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内」。

在这个区域内部，玩家绝对无法伤害其他玩家。就算用武器砍杀对方，也只会出现紫色系统效果光，但对方的HP完全不会减少，而各种有毒道具也发挥不了作用。当然，也无法偷取人家的道具。

也就是说，圈内正如「禁止犯罪」一词字面所述，无法进行任何直接的犯罪行为。这是这款名为「SAO」的死亡游戏里，与「HP归零便等于死亡」同等级的绝对规则。

然而很遗憾的是，事实上仍旧存在几种无视规范的方法。

其中之一，就是玩家熟睡的时候。因为长时间战斗而耗费心神，导致一睡着几乎就等于陷入失神状态的玩家，有可能在受到些微刺激时依然不会醒过来。只要趁机向其提出「完全胜负模式」的决斗申请；然后拿起该熟睡玩家的手指按下OK键，就可以轻松取其项上人头。

还有一种更大胆的方式，就是直接把对方的身体搬到圈外。踏在地上的玩家受到「指令」的保护而无法强行使其移动，但只要让该玩家坐到「担架」这个道具上就可以自由搬运了。

这两种方法，过去都真的被人实行过了。「杀人者」的恶劣执着可以说是超乎想像。现在所有玩家都将这个悲剧当成教训，一定会在能上锁的玩家小屋或者是旅馆里就寝。就算是我，也会在睡觉前利用「搜敌技能」设下接近警报，而且不敢睡熟。

只不过——

目前就在我身边爆睡的「闪光」，一看就知道她的脑部正在疯狂释放Delta波当中。就算拿出化妆道具在那张俏脸上涂鸦，她应该也不会醒过来。真不知道她究竟是胆子超大还是脾气超硬，又或者她——

「应该……是累了吧？」

我低声呢喃道。

在SAO里——虽然多少跟能力配点也有些关系——若以升等为主要目的，还是独行玩家最有效率。但这个女人不但得花时间注意公会成员等级提升的状况，自己升等的速度也几乎跟我差不多。我想，她一定是牺牲睡眠时间努力练功打怪直到深夜吧。

其实我也尝过这样的辛苦。四、五个月前，我同样埋首于艰苦的练等活动当中，一旦睡着就会有四、五个小时像是死掉了一样。

我把就要叹出口的气吞了回去，为了进行长期抗战而从库存里拿出饮料，然后重新在草地上坐好。

要她躺在地上睡觉的人是我。那么，我就有责任待在这里直到她醒过来为止。

当浮游城外围开口部分出现夕阳时，「闪光」亚丝娜终于随着轻微的喷嚏醒了过来。

算起来她整整沉睡了八个小时之久，这根本就不是睡不睡午觉的问题了。没吃午饭一直守在旁边的我，因为想要看看这个冷酷的副团长大人在了解状况后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所以紧盯着她看。

「……呜喵……」

亚丝娜在呢喃一句奇怪的话后便眨了几下眼，然后抬起头看着我。

那形状完美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她把右手撑在草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接着甩动那头栗色头发并先后往右、左瞧了一瞧，随即又往右边看去。

亚丝娜最后看了一眼盘腿坐在旁边的我——

她带着透明感的雪白肌肤霎时染红（多半是因为害羞），然后变蓝（多半是因为苦思），最后又再度变红（多半是因为勃然大怒）。

「这……啊……怎……」

我以最大等级的笑容，对着再度嘟囔些不知所谓话语的「闪光」说：

「早啊。睡得还舒服吗？」

包裹在白色皮手套下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亚丝娜不愧是最强公会的副团长，她似乎成功压抑住了自己的怒气，不但没有拔出腰间细剑，也没有立即冲刺逃亡。

她只是紧紧咬住光亮的牙齿硬挤出一句：

「…………欠你一顿。」

「啥？」

「无论你要吃什么都没关系，我欠你一顿。这样就算扯平了，如何？」

我不讨厌这女人直截了当的个性。才刚睡醒的她，立刻了解我不只是为了预防PK行为，也是为了让她消除平时累积的疲劳，才会一直陪在身边让她睡到自然醒为止。

我扬起一边的嘴角——这次是发自真心——笑了一下，然后回答一声OK。

虽然本来想趁机开玩笑说「那干脆到你房间吃你亲手做的料理好了」，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这股冲动。我将伸长的两脚往上提，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接着伸出右手说道：

「第57层的主街区有间NPC经营的餐馆很不错，我们就到那儿去吧。」

亚丝娜冷冷地握住我的手站起身子，然后把脸别到一边去，简直像要把晚霞吸进肺里一般用力举起手深吸了一口气。

从名为「Sword Art Online」的死亡游戏开始运作后，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年五个月。

回过神来时，当初认为遥不可及的百层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也已经有将近六成被攻略下来，目前的最前线是第59层。平均攻略一层大概得花十天左右。至于这样的速度究竟是快还是慢，身为攻略组的我实在没有办法评断，但藉由保持一定的攻略速度，在中层以上的区域里也已经产生了一些「可以享受生活的闲情逸致」。

而第57层主要街道区「马廷」里，这样的气氛也相当浓厚。这个距离现在最前线仅仅两层楼的大规模街道，必然地成了攻略组的主要根据地以及观光胜地。到了傍晚时分，这里一定会因为许多由上层回来或者是从下层到此吃晚餐的玩家而变得热闹非凡。

经由第的层转移门来到马廷的我及亚丝娜，并肩走在异常宽敞的主要干道上。看见擦身而过的许多人都瞪大了眼睛，着实让人觉得相当有趣。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表情，毕竟据说已经有了后援会的孤傲名花，居然跟一个非常可疑的独行玩家大剌剌地走在一起。我想亚丝娜一定很想发挥所有的敏捷力冲进要去的店里，但很可惜——或者可以说很幸运地，目的地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我心中怀着「到SAO结束的日子前应该无法再有这种机会」的感慨走了五分钟左右后，道路右侧已经可以看见一间算得上大的餐厅。

「这里吗？」

看见亚丝娜脸上出现像是放心又像是怀疑的表情之后，我便对着她点了点头。

「没错。这里的鱼比肉要好吃。」

我推开旋转门并将其撑住之后，细剑使便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走进入口。

当NPC服务生发出声音欢迎我们，而我们也开始在有些拥挤的店内移动时，我依然可以感觉出有好几道视线投射过来。到了这时，精神上的疲劳已经比愉快的心情多了几分。每天都像这样受人瞩目，其实也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但亚丝娜却昂首阔步地穿过店中央，直接朝着深处靠窗的桌子前进。当我僵硬地拉出椅子之后，她便以流畅的动作坐了下来。

虽然心里有种「怎么受招待的人成了护花使者？」的感觉，但我还是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毫不客气地点完餐前酒、前菜、主菜与甜点之后，才得以「呼」一声松口气。

亚丝娜立刻喝了一口高脚杯里头的饮料，然后也跟我一样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她用稍微解除警戒的浅棕色眼睛看着我，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对着我呢喃道：

「嗯……总之，今天……谢谢你了。」

「咦？」

瞪了一眼感到惊讶的我之后，亚丝娜又说了一次：

「我说，谢谢你今天当我的护卫。」

「啊……那个……不、不客气……」

平常在攻略组的作战会议里，我时常因为魔王的弱点以及前卫后卫的分配而与她展开激烈辩论，现在听见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让人不由得有些结巴。结果亚丝娜噗哧一笑之后，便把身体靠在椅子上。接着她以更加柔和的眼神往天空看去，轻声说道：

「这好像……是我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睡得那么熟……」

「你……你也太夸张了吧？」

「一点都不夸张，是真的。平常最多只睡三个小时就醒了。」

让杯子里的酸甜液体湿润口腔后，我便问道：

「不是因为设定了闹钟而起来的？」

「嗯。虽然没有到失眠那么严重……不过总是会被恶梦惊醒。」

「这样啊……」

我的胸口忽然产生一阵剧烈的疼痛。过去有人曾对我说过同样的话，而那个人的脸又稍微掠过我的脑海。

我现在才注意到「『闪光』其实也是个活生生的玩家」这种再普通不过的事，于是开始思索应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嗯……那个……怎么说呢，如果还想在外面睡觉的话就跟我说一声。」

虽然我自己也知道这话相当愚蠢，但亚丝娜还是再度微微一笑并点了点头。

「这倒是。要是哪天又有这么棒的天气设定，就拜托你了。」

看见她的笑容，我才注意到眼前这女人是个绝色美女，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幸好拿着沙拉过来的NPC帮忙把开始出现的尴尬气氛给消除掉了。我立刻就拿起桌上的诡异香料洒在五颜六色的可疑蔬菜上，接着用叉子把它们塞进嘴里。

狼吞虎咽了一阵子后，我为了冲淡刚才的气氛而随口说道：

「仔细一想，明明对营养没有帮助，为什么还要吃生菜呢？」

「咦～这很好吃啊。」

亚丝娜优雅地嚼了嚼嘴里类似莴苣的蔬菜后才这么反驳。

「确实是不难吃啦……但至少也该有个美乃滋嘛……」

「啊～没错。我也这么认为。」

「还有就是沙拉酱啦……番茄酱……然后还有……」

「「酱油！」」

我们两个人同时大叫，然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但就在下个瞬间。

忽然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非常恐怖的惨叫。

「……哇啊啊啊啊啊！」

————！

我摒住呼吸，提起腰部，手也同时往背上的剑伸去。

同样把右手放在细剑剑柄上的亚丝娜，忽然改以尖锐的声音呢喃：

「在店外！」

她一说完，马上踢开椅子往入口跑去。而我也急忙跟着那件白色骑士服的背影往外跑。

当我们来到外面的大路上时，再度有一道仿佛撕裂绸缎般的惨叫传进耳朵里。

这声音多半来自隔着一栋建筑物的广场。亚丝娜先瞄了我一眼，接着使尽全力往南冲刺。

我拼命追随宛如纯白闪电的身影往前冲，当靴子的防滑钉在地面上磨出火花时便转向东，最后冲进眼前的圆形广场里。

而我就在那里见到了难以置信的画面。

广场的北侧，耸立着类似教堂的石造建筑物。

有条绳索从建筑物二楼中央的展示窗上垂下，而绑成圆环的前端——竟然吊着一个男人。

那人当然不是NPC。可能是刚打怪回来吧，只见他全身罩着厚重的盔甲，头上还戴着大型头盔。绳索虽然完全陷入脖子根部的盔甲，但聚集在广场的玩家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原因而发出恐怖的尖叫。这个世界里，没有因为绳索道具勒住脖子而窒息死亡的可能性。

众人恐惧的来源，是一根深深陷入男人胸口的黑色短枪。

男人用双手抓住枪柄，嘴巴不停开阖着。在这段时间里，他胸部的伤口不断有像血液般的红色效果光喷出并闪烁着。

也就是说，这个瞬间男人的HP正不断地减少当中。这是仅仅一部分贯通系武器才拥有的特性「贯通持续伤害」。

看来黑色短枪是针对持续伤害方面强化的武器。我可以看见枪身上有着无数的倒剌。

当我从一瞬间的惊讶中清醒过来时，马上就开口大叫：

「快点拔出来！」

男人稍微瞄了我一眼。接着缓缓动着双手准备把枪拔出来，但深陷体内的武器似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移动。不过当然也可能是因为死亡的恐惧让他没办法使劲。

整个人被吊在墙壁上的男人，离地面至少有十公尺左右。依我的敏捷度，就算是跳起来也没办法碰到他。

那么是否可以投掷飞针将绳子切断呢？但要是没射中绳子反而命中男人，而他的HP又刚好因此而归零……

一般来说，因为这个地方在「圈内」，所以绝对不可能有那种事情发生。但话又说回来，若真是这样，那只枪应该也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才对。

想到这里时，亚丝娜尖锐的叫声忽然传进我的耳里。

「你到下面接住他！」

之后她便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朝着教堂入口冲去。看来她是想利用内部的楼梯爬上二楼，然后直接把绳索切断。

「我知道了！」

朝着亚丝娜背部这么大叫完，我也急忙冲到悬挂在空中的男人正下方。

但是——

当我跑到一半时，戴着大型头盔的男人忽然瞪大了双眼凝视空中的某一点。我立刻感觉到他正看着某样东西。

他是在看自己的HP条。正确说来，应该是看着HP条归零的瞬间。

在广场众人的一片惨叫与惊讶声当中，男人似乎大叫了些什么。

紧接着——一道蓝色闪光便伴随着无数玻璃破碎般的声音闪烁在夜空中。但我只能呆呆地抬头看着爆散的多边形碎片。

失去捆绑物体的绳索整个撞上墙壁。一秒钟后，掉落的黑色短枪——或者该说是凶器——因为刺进地面的石板上而发出沉重的金属声。

由无数玩家所发出的惨叫，甚至将街道区充满和平气氛的BGM给掩盖了过去。

我虽然受到巨大冲击，但还是拼命瞪大了眼睛看着教堂四周的广大空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寻找必然会出现的东西。

也就是「决斗胜利者宣言讯息」。

这里是主街区，也就是说还处于禁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内。若是这个地方的玩家HP受到损伤甚至死亡，只有一种可能性。

那就是答应接受完全胜负模式的决斗并且落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绝对是如此。

这么一来，在男人死亡同时，附近应该会出现「WINNER／姓名 比赛时间／几秒」这样的系统视窗才对。只要看见视窗，马上就能知道是谁用那根短枪杀害了全身穿着金属铠甲的男人。

只不过——

「……在哪里……」

我忍不住这么咕哝道。

系统视窗没有出现。在广场四周完全没有看见它的踪迹。而它出现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而已。

「各位！快帮忙找找显示决斗胜利者的视窗！」

我放声这么大叫来压过周围骚动的声音。其他玩家们也立刻了解我的企图，开始在周围寻找视窗。

然而，没有人发出找到目标的声音。现在已经过了十五秒。

那么是在建筑物内部吧？难道说视窗出现在教堂二楼有绳索垂下来的房间里吗？如果是这样，亚丝娜应该会看见才对。

我刚这么想的瞬间，「闪光」的白色骑士服便出现在发生事故的窗口。

「亚丝娜！房间里有视窗吗？」

平常因为恐惧而无法直呼她的名讳，但为了争取时间，我连「小姐」都没有加上去就直接这么问道。但是与服装同样苍白的脸迅速地左右摇了一下。

「没有！没有系统视窗，也没有任何人在里面！」

「……为什么……」

我虽然这么呻吟着，但依然不断注视着四周。几秒钟后，我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低语。

「……不行，已经超过三十秒了……」

我从常驻在教堂一楼的修女身旁通过后，直接爬上建筑物深处的楼梯。

二楼有四间类似旅馆单人房的小房间，但与旅馆不同的是它没办法上锁。当我经过其中三间房间时，无论是藉由目视或搜敌技能的探查，都没发现有其他玩家躲在里面。我咬紧嘴唇，走进发生问题的第四间小房间里。

从窗户旁转头望向我的亚丝娜虽然还是一脸坚强，但看得出她内心应该同样受到了不小的冲击。其实，就连我也无法隐藏紧皱的眉头。

「教堂里没有其他人在。」

我一这么报告，KoB副团长马上反问道：

「有没有可能是披着附加隐蔽能力的披风？」

「就连最前线也没有掉过足以让我的搜敌技能无效化的道具。而且为了谨慎起见，我已经请玩家堵住教堂入口了。就算是透明化好了，一旦从门口出去时接触到了其他玩家，应该就会自动被识破才对。这栋建筑物又没有后门，有窗户的房间也只有这里而已。」

「嗯……我知道了。你看这个。」

亚丝娜点了点头，接着以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了一下房间一角。

该处放着一张简单的木桌。这张无法移动的家具，就是所谓的「座标固定物体」。

其中一只桌脚上面，绑着一条虽然细但看起来相当牢固的绳子。虽然说是绑，但实际上也不是真的用手绑。只要叫出绳子的弹出视窗之后按下连结键，再点选想要绑住的对象，绳子便会自动固定住。一旦绑了起来，除非挂上重量超出绳子耐久度的重物或者是用刀子将其砍断，否则绳子绝对不会断掉或松开。

带有光泽的黑色绳子，在房间里横跨了两公尺左右的空间，直接从南侧的窗户垂到外面。虽然从这里无法看见，但它的前端结成了环状，刚才那个全身盔甲的男人脖子就吊在环上。

「嗯…………」

我沉吟了一会儿后歪着头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照一般的状况来判断的话……」

亚丝娜也同样微微歪着头来回答我。

「……是那个玩家决斗的对象绑了这条绳子，然后把短枪插入其胸口，最后再把绳圈套在被害者脖子上并把人推下去……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是故意让大家看见吗……？不对，在这之前……」

我用力吸了口气，然后以清晰的声音宣告：

「到处都没看见胜利者视窗。站在广场上的几十个人都没有看见耶。如果是决斗，附近一定会出现视窗才对。」

「但是……这绝对不可能。」

她提出了尖锐的反驳。

「在『圈内』只有申请决斗而对方也答应，才能让玩家的HP受到损伤？你应该也知道这点才对吧！」

「……嗯，确实是这样。」

我们就这么看着对方并沉默了下来。

正如亚丝娜所言，刚才发生了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而我们所知道的，就只有一名玩家在众目睽睽之下死亡，我们根本不知道是谁、为了什么、又是以什么方法办到这种事。

窗外广场上不断有玩家的骚动声传了过来。看样子，他们应该也注意到这个「事件」的不寻常之处了。

不久之后，亚丝娜笔直地看着我说道：

「不能放着这件事不管。如果真有人发现了『圈内PK技』，我们就得赶紧找出方法并且公布对抗手段，否则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虽然我和你之间很少有这种情形出现，不过这次我无条件同意你的看法。」

看见我点头之后，「闪光」便微微露出苦笑，接着迅速对我伸出右手。

「那么，你可得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喔。话先说在前面，没时间让你睡午觉了。」

「睡午觉的人应该是你才对吧……」

我低声咕哝，并且同样伸出手来。

于是急就章凑出来的侦探与助手——虽然角色分配仍不明朗——就透过白色与黑色手套紧紧地握了手。

2

回收完「物证」绳子之后，我和亚丝娜便离开房间回到教堂入口。至于同样是物证的黑色短枪，则是在移动之前我就已收进道具库里了。

两名认识的玩家受我所托守在门口。我向他们道谢后提出疑问，然而确实没有任何人通过这里。来到广场的我，先对注视这边的看热闹人群举起手，接着便大声叫道：

「抱歉，刚才最先发现这件事的人，如果还在现场的话，可以跟你谈谈吗！」

几秒钟后，一名女性畏畏缩缩地从人群里走了出来。我并未见过这个人。而她身上的武装也是NPC所制的普通单手剑，看样子应该是从中层到这里来观光的人。

让人生气的是，这女孩看见我之后竟露出有些害怕的表情。于是亚丝娜代替我走到前面，以温柔的口气对她问道：

「抱歉，才刚看到那么恐怖的事情就要麻烦你。你的名字是？」

「我……我叫做『夜子』。」

我确实对这个微微颤抖的声音有印象，于是忍不住插嘴问：

「刚才的第一声惨叫……难道也是你？」

「是……是的……」

名为夜子的女性玩家晃着微卷的深蓝色发丝点点头。从角色外表来推断，她的年纪应该是十七、八岁左右。

与头发同样是深蓝色的纯朴大眼睛忽然浮现泪光。

「我……我……和刚才被杀死的人是朋友。我们今天约好一起到这里来吃饭，却在这个广场里走散了……然后……然后就……」

她似乎没办法继续说下去，只是用手掩住自己的嘴巴。

亚丝娜轻轻推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把她带进教堂。教堂里有好几张并排在一起的长椅，亚丝娜让她在其中一张上坐下来后，自己也坐到她身边。

我则是站在稍远处，等待着女孩子冷静下来。如果她亲眼看见朋友遭到残酷杀害的全程，那么一定受到了我们难以想像的重大打击。

亚丝娜轻抚夜子的背部一阵子后，她终于停止哭泣，接着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说了声抱歉。

「没关系，我们可以等。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慢慢跟我们说好吗？」

「嗯……我、我已经好多了。」

想不到夜子还算坚强，只见她从亚丝娜手下挺直身子并且点了点头。

「那个人……名叫『凯因兹』。我们以前是同一所公会的成员……现在也偶尔会一起组队或一起吃饭……而今天也是准备到这里来吃晚餐……」

她用力闭起眼睛，然后才用颤抖的声音继续说：

「……但这里的人实在太多，所以我们在广场走散了……当我四处张望时，忽然有人——凯因兹就从这座教堂的窗户掉了下来，并且悬挂在半空中……胸口还插了一只短枪……」

「那时候，你有看见其他人吗？」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夜子霎时沉默了下来。

然后她缓慢但确实地点了点头。

「有的……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我好像看见……有人站在凯因兹后面……」

我在下意识中握紧了拳头。

犯人果然在那个房间里吗？若果真如此，犯人就是将被害者——凯因兹从窗口推下来后，才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容地脱身。

如此一来，犯人应该是用了某种带有隐蔽功能的装备才对，但这种道具的效果通常在移动时会减弱。这么说，犯人拥有足以弥补这种缺点的高等隐蔽技能罗？

这时，我脑海里闪过了「刺客」这个充满危险意味的名词。

难道SAO里，真有连我和亚丝娜都不知道的武器技能系统存在？如果这种技能的特性，是能够让禁止犯罪指令无效化呢……？

可能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只见亚丝娜的背部瞬间抖动了一下。但她马上就抬起脸来，对着夜子问道：

「那个人影是你认识的人吗？」

「………………」

夜子紧闭嘴唇思考了一阵子，几秒钟后才像想不出来般摇了摇头。看见她的表示后，换我用自己最为平稳的声音问道：

「那个……这么问可能不是很好，不过你有什么线索吗……？比如说凯因兹先生被人家杀害的理由……」

正如我所担心的，夜子一听见问题便明显全身僵硬。也难怪她会这样，毕竟我对着朋友刚被杀害的女性，质疑她朋友是不是有什么让人怨恨的理由。但这问题虽然没有礼貌，却绝对不能省略。如果她知道有什么怨恨凯因兹的人，将会成为很有力的线索。

但这次夜子也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虽然感到相当失望，还是简短地说了声「这样啊，抱歉了」。

当然也可能只是夜子不知道而已。不过，杀害凯因兹的犯人，除了是真正的杀人犯之外，同时也是MMO游戏里的「Player killer」。而所谓的PK呢，基本上就是以杀害其他玩家这件事为生活目标与存在理由。目前暗地里于艾恩葛朗特肆虐的杀人玩家们，就是属于这种类型。

换言之，据说多达好几百人的罪犯与杀人犯，或者有这种潜在倾向的玩家，都可能是以谜样手段在圈内杀害凯因兹的嫌疑犯。老实说，我现在根本想不出到底该怎么从这么多人里找出凶手。

亚丝娜似乎也得到同样的结论，只见她无力地叹了口气。

由于夜子表示不敢一个人回下层，所以我和亚丝娜在送她到最近的旅馆之后才又回到转移门广场。

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分钟，围观的人群也开始减少，然而留在现场的玩家还是有二十名左右。他们大部分是攻略组的成员，正在等待我和亚丝娜的报告。

我和亚丝娜先跟他们说明了死者的名字是「凯因兹」，而杀害的方法目前仍不清楚。接着也告诉大家恐怕有未知的「圈内PK」手段存在。

「……事情就是这样，最近大家走在街上时得多小心，也请各位尽可能警告其他玩家。」

我一做出结论，大伙儿就用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知道了。我会请情报贩子把这个消息放到报纸上。」

某位隶属于大型公会的玩家代表众人这么回答完后，所有人便就此解散。我瞄了一下视野角落的时钟确认当前时刻，发现才刚过晚上七点，这令我多少有些惊讶。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对旁边的亚丝娜这么问道，结果她马上就回答：

「检查一下手边的证据吧。尤其是绳索与短枪。如果能够知道来源，或许就可以从那里找到犯人。」

「原来如此……既然找不到动机，就从证物下手吗？这么一来，就得用到监定技能了呢。你应该……没有提升这种技能吧。」

「想必你也没有吧……话说回来……」

这时亚丝娜的表情开始有了变化。她紧盯着我说：

「可不可以不要『你你你』的叫啊？」

「咦？啊、啊啊……那么……要叫『小姐』？『副团长』？还是『闪光大人』……？」

最后一个是她后援会所发行的会志里用的称呼方式。成效立竿见影，亚丝娜当场绷着脸用雷射般的视线把我烧过一遍，这才把脸转到一边去并且说：

「叫我『亚丝娜』就可以了。你刚才不也这么叫过了吗？」

「了、了解。」

感到害怕的我老实地点点头，然后急忙把话题拉了回来。

「说到监定技能……你有没有认识什么朋友……？」

「嗯～」

她考虑了一下后，很快地摇摇头。

「我有个朋友在经营武器店，但现在是最忙的时间，实在没办法马上请她帮忙……」

确实，现在正是结束冒险的玩家冲进武器店里维修或购买装备的时间。

「这样啊。那就拜托我认识的杂货店老板吧，虽然那个巨斧战士的熟练度有点让人不安就是了……」

「你是指……那个很高大的人吗？应该是叫……艾基尔对吧？」

亚丝娜对马上叫出视窗开始打起讯息的我这么说道。

「可是，杂货店现在应该也很忙吧？」

「谁理他。」

我这么回答完后，直接按下传送的按键。

从转移门走出来的我和亚丝娜，马上就面临第50层主要街道区「阿尔格特」那一如往常的杂乱与喧嚣。

这里的转移门有效化明明还没多久，主要街道的商店街上却已经出现无数的玩家商店并排在一起。至于理由，则是因为跟下层的街道区相比，这里店铺租金的设定可以说便宜到令人不敢相信。

当然，租金便宜的店面颇为狭窄，外观也相当肮脏，不过也有不少玩家喜欢这种亚洲——或者该说是某电器街的混沌感。我也是其中一人，而且我最近甚至打算在这儿买栋玩家小屋，把这条街当成根据地。

在充满异国情调的BGM以及叫卖声当中，我闻着从摊贩传出来的垃圾食物香味，带领亚丝娜快步向前走去。细剑使大方地从白色骑士服的迷你裙里露出一双美腿，那模样走在这里实在太过于引人注目了。

「喂，走快点……喂喂！」

意识到左后方高跟鞋声音越来越远的我回头一看，立刻便瞪大眼睛叫了起来。

「你为什么随便买东西来吃啊！」

从可疑摊贩上买来可疑烤肉串的「闪光」大人，咬了一口肉串后毫不在意地回答：

「因为刚才只吃了点沙拉就冲出来了嘛。嗯……这个味道很不错耶。」

她嘴巴嚼个不停，同时说了声「拿去」便把左手上的另一份肉串伸到我眼前来。

「咦？要给我的吗？」

「本来不就是要请你吃饭的吗？」

「啊……啊啊……」

我反射性低头道谢并接下肉串，然后才意识到对方的请客已经从大餐变成烤肉串了。顺带一提，刚才冲出餐厅时，餐点的费用已经从我们两个人的道具栏里平均扣除了。

我嘴里嚼着带有异国风味的谜样肉块，同时想着总有一天要吃到这女人亲手做的料理并且往前走。

当两根烤肉串被吃个精光时，我们正好也来到目的地。我张开手让木棒无声地消失，接着在皮大衣上擦了擦并未弄脏的手，这才向背对着这边的杂货店老板搭话：

「哈罗～我们来罗～」

「……我才不招呼不是客人的家伙呢。」

杂货店老板兼巨斧战士艾基尔，用不符合他魁梧身躯与粗犷容貌的别扭声音吼着，然后又对店里面的客人说：

「抱歉，我们今天的营业到此为止。」

面对「什么嘛～」的抱怨声，魁梧的店长边缩着身体道歉边把客人全赶了出去，然后叫出店铺的管理选单进行关店操作。

混乱至极的陈列架自动收了起来，外面的铁门发出叽叽声后也随之关上，这时艾基尔才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我说：

「我说桐人啊，商人在商场上第一重视的就是信用，第二重视的还是信用，跳过第三和第四不说，第五则是只要有机会一定要大捞一票……」

这些奇怪的注意事项，在他看见站在我身旁的玩家之后马上消失不见。艾基尔环绕在光头下部的胡子不停抖动，整个人呆呆站在那里；亚丝娜则是露出清纯的笑容，向他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了，艾基尔先生。忽然来拜托您真的很不好意思。但事出紧急，我们真的很需要您的帮助……」

艾基尔严厉的表情立刻变得柔和，他除了拍着胸脯说「就交给我吧」之外，甚至端出茶来招待我们。

男人这种无法抵抗先天性参数的种族实在很可悲。

艾基尔在二楼房间听完事情经过后，似乎也了解了事情的严重性。只见他将突出眉棱下方的双眼整个眯了起来。

「你说在圈内PK归零了——？确定不是决斗吗？」

巨汉以浑厚的中低音说道，把身体靠在摇椅椅背上的我则慢慢点了点头。

「在那个状况下，不可能没有人看见胜利者宣言视窗，所以目前应该朝这个方向想才对。而且……就算是决斗好了，被害者在要去吃饭的途中，实在不可能接受这种申请，更何况还是『完全胜负模式』呢。」

「死亡前不久还和那女孩……夜子小姐走在一起，那么也不会是『睡眠PK』了。」

亚丝娜摇晃着小圆桌上的马克杯，这么补充道。

「再说，以突发性的决斗而言手法实在太复杂了。应该可以把它当成事先计划好的PK。而且……还有这个东西……」

我打开视窗，先从道具库里将证物的绳子实体化，然后将它交给艾基尔。

绑在桌脚的一端当然在回收时已经解开了，但另一端还是维持绑成一个大环的模样。

艾基尔把那个环垂在眼前，露出厌恶的表情并且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接着才以粗大的手指碰了它一下。

他从弹出的视窗里选择了「监定」选单。没有这项技能的我和亚丝娜，就算选了也只会出现失败讯息，但身为商人的艾基尔应该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情报才对。

最后巨汉便用低沉的声音说明只有他才能看见的视窗内容。

「……很可惜，这不是由玩家所制造的，只是NPC商店卖的泛用品，等级也不高。耐久度已经减少一半左右了。」

我回想着那恐怖的情景，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毕竟吊着一个全身重装备的玩家嘛。重量一定非同小可才对。」

但是对杀人犯来说，只要能撑个十几秒等男人HP归零爆散，那也就够了。

「算了，反正本来就对绳子没什么期待。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我碰了一下依然开启当中的道具库，继续让下一个道具实体化。

闪闪发亮的黑色短枪立刻在小房间里散发出沉重的存在感。以武器的等级来说，这把短枪根本比不上我和亚丝娜的主要武装，但现在这根本不是重点。这把枪被人拿来以残酷手段夺走一名玩家的性命，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凶器」。

为了不让短枪碰撞到别的物体，我小心翼翼地把它交到艾基尔手里。

整柄枪都是由同材质的黑色金属所锻造，以这种类型的武器来说十分罕见。它的长度大概有一公尺半左右，底部约有三十公分左右的握柄，握柄上方则延伸出十五公分长的锋利枪尖。

这把武器的特征，就在于枪身几乎长满了短短的倒刺。一旦枪深深刺入敌人体内，就会因为这些倒刺而产生不容易拔出的特殊效果。若想把它拔出来，应该需要相当高的力量值。

这时候的力量值，除了玩家所设定的数值参数之外，同时也代表着由脑部发出后NERvGear藉延髓干涉过的信号强度。那个瞬间，被死亡恐惧所吞没的全身铠男——凯因兹，已经没办法产生运作假想身体的明确信号。所以他用双手抓住的枪才会丝毫没有动弹。

一想到这里，更加让人觉得这果然不是单纯的突发性PK，很可能是「预谋杀人」。因为「贯通持续伤害」造成的死亡就是如此残酷。受害者根本不是死于对手的剑技或武器——而是死于自己的胆怯。

我这瞬间闪过的思考，忽然被结束监定的艾基尔给打断了。

「这是PC制造的。」

我和亚丝娜同时迅速探出身体。不由得大叫出「真的吗！」。

PC制造的物品，也就是拥有「冶链技能」的玩家所制造出来的武器，上头一定会记录该玩家的「名字」。而且这柄枪大概是独一无二的订制品，只要直接询问制造的玩家，应该有很大的机会能够得知订购者的身分。

「制造者是谁？」

听见亚丝娜急切的声音后，艾基尔便一边低头看着视窗一边回答：

「『葛利牧罗克』……拼法是『Grimlock』。我没有听说过这个人，至少他不是第一流的刀匠。可能只是为了打造自己用的武器而提升冶链技能的家伙也说不定……」

连身为商人的艾基尔都不知道的铸剑师，我和亚丝娜当然也不可能听说过，于是小房间里再度陷入短暂的沉默当中。

「不过，应该能找得到人才对。如果等级已经提升到能制造这种武器，应该不可能一直当个独行玩家。如果去中层街道打听，一定能找到曾经和『葛利牧罗克』组队过的人。」

「确实如此。这种笨蛋应该不多才对。」

艾基尔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和亚丝娜同时看着我这个笨蛋独行玩家。

「什……什么嘛。我、我偶尔也是会和人组队的啊。」

「只有魔王战的时候吧。」

被这么冷静地吐槽之后，无法反驳的我也只能保持沉默。

亚丝娜用鼻子哼了一声，才再度看向艾基尔手里的短枪。

「不过……老实说，就算找到葛利牧罗克，他应该也不会跟我们说太多……」

这点我有同感。

杀害凯因兹的，确实是订购这只短枪的不知名红色玩家，而非铸剑师葛利牧罗克。而拿自己制造且记录有自己「姓名」的武器杀害某个人，也就等于真实世界里先在菜刀上写了名字才拿去杀人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拥有某种程度知识与经验的工匠级玩家，应该能够推测出这把武器设计成这样的目的才对。

「贯通持续伤害」基本上对怪物的效果相当薄弱。靠着规则系统来行动的Mob根本没有恐惧感。它们就算被贯通武器刺中而产生停顿，也会马上把那玩意儿拔出来。当然，之后怪物不可能亲切地把武器归还给玩家，而会把它扔到远远的地方去，在战斗结束之前也就没办法回收那把武器了。

因此，制造这把枪的目的明显就是要用来对付其他玩家。我所认识的所有打铁匠，应该在得知设计概念时就会拒绝委托了。

但葛利牧罗克还是制造了这把枪。

虽然说他本人不是杀人犯——只要经过监定就能轻易知道他的名字——然而他可能是伦理观念相当薄弱的人，甚至有可能是暗地里属于红色公会的玩家。

「……至少应该不会轻易透露情报给我们才对。如果对方要求提供情报的费用……」

我才刚这么低声说道，艾基尔就拼命摇着头，而亚丝娜则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那就各出一半吧。」

「……我知道了，反正已经上了贼船。」

耸了耸肩之后，我便对吝啬的商人提出最后的问题。

「虽然不算什么线索，不过还是告诉我一下武器的名称好了。」

光头巨汉第三次低头看着视窗并且说：

「嗯……名字叫『Guilty thorn』。也就是罪恶的荆棘吧？」

「这样啊……」

我再次看着那把长有无数倒刺的短枪。当然，武器名只是系统乱数命名之后的结果。所以这个名词本身应该不带有任何「人为的意志」才对。

但是——

「罪恶的……荆棘……」

亚丝娜那呢喃般的声音，忽然让我感觉到一股寒意。

3

我、亚丝娜以及艾基尔三个人一起由「阿尔格特」的转移门来到艾恩葛朗特最下层「起始的城镇」。

我们的目的，是要确认放置在黑铁宫里的「生命之碑」。在寻找打铁匠葛利牧罗克之前，至少得先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季节明明是春天，但广大的起始城镇却依然笼罩在一片荒凉的气氛之下。

这当然不是气候参数所造成的结果。被黑夜所包围的宽广街道上，完全没有玩家的行踪，就连NPC乐团所演奏的BGM似乎也全都是阴郁的小调乐曲。

最近曾经听说过某个难以置信的谣言——最大公会暨下层自治组织「艾恩葛朗特解放军」禁止玩家在夜间外出，照这个样子来看说不定真有这么回事。一路上遇见的，都是同样穿着暗灰色局部铠甲的「军队」巡逻兵。

而且那些家伙只要一看见我们，马上就像准备纠正翘课中学生的少年队警察般冲来，虽然他们在最前方亚丝娜绝对零度的视线攻击下全都迅速退开了，但这种动作还是让人相当紧张。

「……难怪阿尔格特这么热闹……明明物价那么贵……」

听见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的感慨之后，艾基尔又告诉了我一个更恐怖的谣言。

「听说军队最近打算开始对玩家『课税』唷。」

「咦？税金？不会吧……他们要怎么征收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会不会怪物掉宝时便自动扣除啊？」

我与艾基尔就像这样开着愚蠢的玩笑，不过在踩到黑铁宫的石头地板上时，我们也立刻闭起了嘴巴。

这个地方正如其名，是由黑得发亮的铁柱与铁板组合起来的巨大建筑物，里头的空气明显比外面还要冷上许多。就连快步往前走去的亚丝娜，似乎也冷得摩擦起外露的手臂。

可能是时间已经晚了吧，里面没有任何人在。

白天的时候，会有许多玩家因为无法相信朋友或恋人死亡而到这里确认，当他们看见寻找的名字上无情地画了一条横线时，通常会当场放声痛哭。我想目击朋友凯因兹被短枪夺走性命的夜子，明后天应该也会到这里来确认吧。其实，就连我自己不久之前也曾做过同样的事情。而且现在也还没完全从那悲伤的记忆当中走出来。

我们就这样快步走在由蓝色火焰照耀的无人大厅里。

亚丝娜和我来到左右延伸数十公尺的「生命之碑」前面，凝视起依英文字母顺序排列的无数名字当中以「G」开头的部分。

而艾基尔则是继续朝右边走去。我和亚丝娜摒息看着列举出来的玩家姓名，接着几乎在同一时间找到了那个名字。

「Grimlock」。上面——没有横线。

「……还活着呢。」

「是啊。」

我们同时松了口气。在离我们稍远处看着「K」字区域的艾基尔，也马上回来一脸认真地对我们说：

「凯因兹确实是死了。死亡的日子是樱花月二十二日，十八时二十七分。」

「……日子和时间都没有错。就是今天晚上我们离开餐厅的时候。」

亚丝娜低语完后便低下头，垂下那长长的睫毛。而我和艾基尔也一起进行了短暂的默祷。遭杀害的凯因兹拼音应该是——「Kains」，这点我们之前已经跟夜子确认过了。

我们办完所有的事情后快步离开黑铁宫，同时也把憋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不知不觉间，街道区的BGM已经变成深夜时段用的慢板华尔滋了。NPC商店也已经全部拉下铁门，只剩零落的街灯还照耀着道路。「军队」的巡逻兵也已经不见人影。

我们默默地回到转移门广场，这时走在前方的亚丝娜转过身来对我说：

「……明天再开始找葛利牧罗克吧。」

「说得也是……」

我才刚点头同意，艾基尔那粗犷的眉毛便成了八字形。

「那个……我的本业不是战士而是商人……」

「我知道。你这个助手就做到今天为止了。」

我啪一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艾基尔脸上虽然露出放心的表情，但还是不好意思地低声说了句「抱歉」。

这个老好人彪形大汉，其实不是真的认为「应该以生意优先」或者「调查实在很麻烦」。他只是不想跟制造那种害人短枪的玩家直接碰面而已。当然他不是在害怕，甚至刚好相反——他担心自己平常发泄在怪物上的怒气会当场爆发。

艾基尔留下一句「你们两个加油啦」后便消失在转移门里，由于亚丝娜也准备回公会本部一趟，所以我们今天就先在这里解散了。

「明天早上九点在第57层的转移门前面集合。要准时到达，可别睡过头啦。」

听见亚丝娜这种像老师又像姐姐——虽然现实世界当中我没有姐姐——的说话口气，我也只能苦笑着点了点头。

「知道啦。你自己才要好好睡觉呢。如果担心，我还是可以在旁边看——」

「不用了！」

丢下这么一句话后，KoB副团长殿下便迅速转过身去，留下红白色残像跳进转移门里离开了。

一个人被留下来的我，只能暂时站在摇曳着蓝色光芒的大门前面，整理今天一整天所发生的事情。一开始只是「今天天气很好」，却变成得在「闪光」亚丝娜睡午觉时当守卫：而好不容易可以两个人去吃晚餐时，又突然碰上了圈内杀人事件，现在则成了挑战事件之谜的侦探或者是助手。

当然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的每一天都是完全的「非日常」，但自从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日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包含我在内的大部分玩家——至少生活在中层以上的玩家，多半都故意去遗忘现实世界里的生活，专心活在这个由剑与战斗、金币与迷宫所交织而成的「日常」当中。

但是今天的事件，却再度让我跌进了某种「非日常」里面。不知道这会不会成为某种长久性变化的契机呢……

想着想着，我往前走了几步踏进蓝色转移门当中。用语音指令指定回到目前的住宿地——第48层主要街道区「林达兹」后，一股漂浮感便随着四周变强的光芒包围住整个身体。

当鞋底再次触碰到地面时，我往色泽不同的石头地板踏出一步，周围的情景马上产生了变化。以林达兹的主要街道做为根据地才不过一个多礼拜，我已经喜欢上这个河流纵横于街道，四处都能看见水车旋转的城市。只不过，在已经过了晚上十点的现在，街道已笼罩在夜幕下，白天无论身在何处都可以听见的打铁声也完全消失了。

我从转移门广场离开，脑中想着是要遵守与副团长殿下的约定直接回去睡觉，还是跑进依然营业中的NPC酒吧去喝一杯。就在这时——

突然有六、七名玩家把我围了起来。

我瞬间准备拔出背上的剑。即使被几十个人给围住，只要还在「圈内」就不会有危险——但这个常识在这几个小时之内已经有些靠不住了。

但我还是只动了一下右手手指，克制住自己拔剑的冲动。

这个集团的人我全部都见过。他们都是攻略组最大公会「圣龙联合」的成员。我对着排成半圆形的众人里某个算是领导级的人物开口说道：

「晚安啊，修密特先生。」

当我先发制人笑着打招呼之后，这个高大的长枪使顿时有些说不出话来，但他随即用力皱着眉头并且开口说：

「……桐人先生，我有事情想问你，所以专程在这边等你回来。」

「嘿，我想你应该不是想问我生日或血型吧……」

我反射性地开了个玩笑，结果他像运动社团主将的短发下那双浓眉马上轻轻动了一下。

虽然同属攻略组，也没什么敌对关系，但我跟「圣龙联合」的人就是处不来。比较起来，我和亚丝娜所率领的「血盟骑士团」关系可能还好一点。

合不来的理由，在于血盟骑士团的目的是「以最快的速度攻略游戏」，但圣龙联合的方针却是「夺取最强公会的荣誉」。他们基本上不和其他公会的人组队，也不会主动公开练功场的情报。而且对于给魔王的最后一击——事关掉宝判定及额外经验值——有非常厚脸皮的执着。

但是换个角度来想，或许他们可以算是最享受SAO这个游戏的一群人，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抱怨过这一点，只不过我以前曾经拒绝过两次他们的入会邀请，因此双方的关系绝对称不上良好。

现在，他们七个人表面上只是围成半圆形站在背对转移门广场石墙的我面前，但这当中的距离应该也经过他们精心的计算。因为这种距离不致于构成让玩家无法动弹的「围困」骚扰，但要走出包围必然会碰到他们某个人的身体，而我自然会犹豫是否要采取这种不礼貌的行为。于是就这样形成了「疑似围困」的状态。

我强忍住想叹气的心情，改变口气对修密特问道：

「只要我答得出来一定知无不言。你想问什么？」

「关于傍晚时在第57层发生的圈内PK骚动。」

这个答案早在预料当中。我轻轻点了点头，把背靠到石墙上并且将双手环抱在胸前，接着才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不是决斗……真的吗？」

对方用低沉的磁性嗓音问道，我考虑了一下之后才耸耸肩回答：

「可以确定的是，现场没有人看到显示胜利者的视窗。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让在场所有人都没发现。」

「…………」

修密特那略呈方形的下巴立刻紧闭。而他脖子底部的装甲也随之发出声音。

圣龙联合成员身上必定穿戴着以银色及蓝色为基本色调的盔甲。而他背上那接近两公尺左右的长枪更是高高突起，尖锐的前端还仔细地挂了三角形的公会会旗。

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修密特又用更低的声音说：

「我听说被杀的玩家叫做『凯因兹』……这应该没错吧？」

「死者目击整起事件的朋友是这么说没错。刚才我也到黑铁宫确认过了，时间和死因完全一致。」

看见他粗大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我才终于感到有些可疑。我歪着头反问他：

「你认识死者吗？」

「……跟你无关。」

「喂喂，怎么可以只有你发问……」

我话才说到一半，对方便突然朝我怒吼：

「你不是警察吧！虽然你好像跟KoB副团长偷偷地做了许多调查，但你们可没有独占情报的权利喔！」

他发出连广场外面都能听见的怒吼之后，周围其他成员都露出有些困扰的表情面面相觎。看样子，修密特并没有告诉他们详情，只是要他们来凑人数而已。

这么说来，跟这件事有关的可能不是圣龙联合整体而是修密特个人。当我在脑袋里记下这件事时，忽然有一只裹着金属护手的右手伸到我眼前。

「我知道你从现场回收了用来杀人的武器。你已经调查够了吧，把它交给我。」

「喂喂喂……」

这行为很明显地违反了礼仪。

SAO里，只要是没有设定在装备人偶上的武器掉落在地、把武器交给别人，或者是武器刺在怪物身上直接被带走，经过三百秒后所有者属性就会消除。而这个道具无论在系统上或一般观念上，就是属于下一个捡到的人。那把黑色短枪在夺走凯因兹的性命时，所有人属性就已经消除。因此现在系统上它是归我所有。

虽然也是有强迫别人把武器免费交出来的情形发生——但那把枪除了是武器外，还是重要的证物。不是警察也不是宪兵的我把它据为已有，确实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于是我这次便光明正大地直接叹了口气，然后才挥手叫出道具库来。

我用右手举起实体化的黑色短枪，心想至少得耍帅一下而把它用力地插在我和修密特之间的石头地板上。

黑色短枪「喀锵！」一声发出盛大火花并屹立在地板上，修密特则是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才低头看着它。

再次仔细一看，便觉得这把武器的设计真是骇人。当然，这种专门拿来杀害玩家的武器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了。把视线从只有我能看见的掉宝倒数上移开之后，我便用极低的声音对这个长枪使说道：

「我帮你节省监定的时间吧。这把武器的专有名称是『Guilty thorn』。制造它的铁匠是『葛利牧罗克』。」

这次出现了明确的反应。

修密特瞬时瞪大原本眯起来的双眼，嘴巴也跟着半开，从里面传出沙哑的喘息声。

毫无疑问，这个像体育健将的老兄一定认识打铁匠葛利牧罗克与被害人凯因兹。而且过去曾与他们同样经历过「某件事」。

如果那就是凶手杀害凯因兹的动机，那么这件圈内杀人案就不是我所恐惧的事——随机杀人者所实行的无差别杀人事件。虽然我很想知道过去究竟发生什么事，但就算直接问修密特，他也不可能老实回答。

我正想着该怎么办时，那只穿戴厚重金属护手的手臂僵硬地伸直，把枪从地面拔了出来。

修密特以粗暴的动作打开道具栏，像是想尽快脱手般把短枪丢了进去，接着便迅速转换身体的方向。

接下来，将长枪背对我的修密特便留下了一句相当典型的威胁台词。

「……不要再随便调查了。我们走！」

于是圣龙联合的男人们，就这样快步走向转移门并消失了。

——那么接下来我该怎么办呢？

4

「DDA的人？」

一听完我的报告，亚丝娜便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头。

DDA就是Divine Dragons Alliance的缩写，也就是公会「圣龙联合」的简称。虽然这名字带有闲人勿近、生人回避的压迫感，但在KoB副团长亚丝娜身上却起不了作用。

到了事件隔天的樱花月二十三日，天气参数马上心情不好，一大早就开始下起绵绵细雨。其实天空被上层底部覆盖的艾恩葛朗特内部根本就不可能会下雨，但真要说起来晴天时也不可能有阳光才对。

上午九点整，亚丝娜和我在事件现场所在的第57层转移门碰面后，便到附近的咖啡厅里吃早餐顺便整理目前拥有的情报。席间最大的话题，当然还是昨天夜里埋伏在转移门外，强行从我手中拿走情报与凶器的圣龙联合成员·修密特了。

「啊～确实有这个人。就是那个高大的长枪使对吧。」

「没错。很像高中的马上枪术社社长的感觉。」

「才没那种社团呢。」

直接否定我从一大早就灵感不断的幽默后，亚丝娜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般，抱着装有咖啡欧蕾的杯子说道。

「……会不会那家伙就是犯人？」

「虽然不能妄下断语，但应该不是才对。如果害怕被人找到线索才回收凶器，那一开始别留在现场就好了。我反而认为，那把枪是犯人留下来的讯息。」

「这样啊……说的也是。那种杀人方式加上武器名称是『罪恶荆棘』……与其说是普通的PK，倒不如说是『公开处刑』还比较适合……」

听见亚丝娜以阴郁的表情这么咕哝，我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她的看法。

这不是无差别的PK，而是针对凯因兹个人的处刑。而凯因兹、葛利牧罗克以及修密特三个人先前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我压低声音，把从这些线索所得到的推论说了出来。

「也就是说——杀人动机是『复仇』，不对，应该说是『制裁』才对。那位凯因兹先生过去曾经犯了某种『罪』，为了『惩罚』他所以把他杀掉，犯人应该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修密特应该不是犯人，反而是犯人下手的目标罗。他以前和凯因兹先生一起做了『某件事』，所以搭档被杀之后才会焦急地展开行动……」

「只要知道那段过去，大概就能知道犯人是谁了。不过……也有可能这只是犯人的表演而已。我们还是不要有先入为主的观念比较好。」

「说的也是。尤其是向夜子问话的时候。」

我和亚丝娜同时点了点头，接着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到了上午十点，我们将前往附近的旅馆里，向在那儿住宿的夜子再次询问详细经过。

吃完黑色面包与蔬菜汤组成的简单早餐后还剩不少时间，我便悠哉地看着对面KoB副团长的模样。

可能今天只是要办私事吧，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白底红色图案的骑士服。上半身是粉红与灰色细线条的衬衫加上黑色皮革背心，下半身是附有蕾丝滚边的黑色迷你裙，脚上则穿着带有光泽的灰色丝袜。

此外还有粉红色珐琅质皮鞋与同色系的贝雷帽，感觉似乎是经过一番精心打扮的样子——当然也可能女性玩家日常生活的普通打扮就是这样，老实说我对于流行服饰道具根本一窍不通，所以完全无法判断。无论我再怎么看，也看不出她这一身行头究竟值多少珂尔。

况且调查杀人事件根本就不用特别打扮。当我呆呆地这么想着时，亚丝娜忽然扬起视线，然后又迅速把头转到一边去。

「……你在看什么？」

「咦……啊，没有啦……」

我当然不可能问她衣服总共值多少钱，但要是随口讲出「这套衣服很可爱，很适合你唷」这种话，要不是会激怒她就是会被嘲笑一番，于是我马上想出了一个藉口。

「嗯……我是在想，那个浓稠的东西好喝吗？」

一问之下。亚丝娜也低头看向自己正用汤匙搅动的谜样浓汤。然后她再次以微妙的神情看了我一眼，接着才呼一声重重叹了口气。

「……不好喝。」

她小声回答完后便把汤推到一边去。细剑使轻轻咳了几声，接着改变语气说道：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下。关于那把黑色短枪的『贯通持续伤害』……」

话说回来，我好像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女人没装备细剑。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的我点点头。

「嗯？」

「比如说，在圈外被贯通属性的武器刺中之后，直接走到圈内的话，持续伤害究竟会怎么计算呢？你知道吗？」

「嗯……这个嘛……」

我不由得考虑了起来。确实至今都没有遇过这种情形，当然也没去想过究竟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不知道……不过，中毒或火伤的持续伤害在进入圈内的瞬间就会消失，不是吗？贯通伤害应该也是一样吧？」

「但是，刺在身体上的武器会怎么样呢？自动拔出来吗？」

「就算是这样好像也有点诡异哦……嗯，刚好还有点时间，来实验一下吧。」

听见我这么说，亚丝娜马上瞪大了眼睛。

「实、实验？」

「百闻不如一见嘛。」

我扔出一句用法有点奇怪的成语后站起身，直接叫出街道区的地图并确认最靠近这里的门在哪儿。

第57层主要街道区「马廷」的外面，是一片散布着许多嶙峋老树的草原。

几个礼拜前，当这里还是最前线时不知走过几次的道路，现在记忆却已经相当模糊。当然也可能是随着春天的到访而有新芽冒出来的影响，不过基本上攻略组在突破该楼层之后，就几乎不会再到那里的圈外练功区去了。

我们在绵绵细雨之中持续前进，一走出街道区的门，视野里立刻出现「OUTER FIELD」的警告字样。虽然不是马上会有怪物攻过来，但心里就是会感到有些紧张。

亚丝娜重新将平常那把细剑佩在腰间，接着有些不耐烦地将沾在浏海上的水滴弹开，然后才用讶异的声音问道：

「那……你要怎么实验？」

「就是这样。」

我在腰带里摸了一阵子，找到经常装备在身上的三根「投掷短锥」并拔了一根出来。

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所有武器，都可以分为斩击、突刺、打击、贯通四个属性。我的主武器单手直剑是斩击武器，亚丝娜的细剑是突剌武器，钉头锤与战锤则是打击武器。至于杀害凯因兹的短枪与修密特拥有的长枪，当然是贯通武器了。

但少数投掷系武器的分类其实有些模糊。同样是投掷武器，回旋镖或带着圆型刀刃的圆月轮就是斩击，飞刀是突刺，而我的投掷短锥则有贯通属性。没错，虽然它看起来像是只有12公分长的大型铁针，但这个短锥确实是贯通武器，因此可以引起些微的持续伤害。

就算是要以自己的HP做实验，白白减少装备的耐久度也实在太愚蠢了，于是我脱下左手手套，以右手上的短锥直接朝着打开的手背扎去。

「等……等一下！」

一道尖锐的声音让我的手停了下来。

转头一看，亚丝娜已经打开道具视窗，正准备拿出高价的治愈水晶。我不由得苦笑着说：

「太夸张了吧？被这种短锥刺中手，大概只会扣总HP的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二而已吧。」

「笨蛋！圈外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快点和我组队让我看见你的HP！」

像在教训笨弟弟般的亚丝娜生气地说道，接着便操纵视窗对我提出了组队邀请。我缩了缩头后马上按下接受键，而我视野左上角的HP条下方，随即出现了略小的亚丝娜HP条。

现在想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和这个女人组队呢。当然同属于攻略组的我们已经在前线碰过许多次了，不过她是最强公会的副团长，而我只是个小小的独行玩家，所以彼此几乎没有交谈的经验。

没想到现在竟然如此轻易，而且还是单独和她组成了队伍。明明前阵子我俩才因为攻略魔王而意见不合，甚至还进行了一对一的决斗呢。

亚丝娜右手握着粉红色水晶，一脸紧张地在旁边待机着，而我则忍不住盯着她的脸看。

「…………怎么了？」

「没有啦……怎么说呢，没想到你会这么替我担心……」

话才刚说完，亚丝娜白色的脸颊便染上与水晶相同的颜色。接着她再次生气地对我说：

「才……才不是呢！等等，也不是这么说……啊～你要刺就快点刺啦！」

我吓得「咿」了一声，随即重新拿好短锥。

「那、那我要刺罗。」

宣布完之后，我用力吸了口气——

接着朝自己伸直的左手，做出了飞剑技能初级技巧「单发射击」的准备动作。

右手两根手指夹住的短锥，随着略暗的效果光笔直飞出，贯穿了我的手背。

一道冲击过后，让人不快的麻痹与轻微的痛楚便掠过我的神经。

HP条扣得比预想中稍微多了一点，总共损失了百分之三左右。我现在才想起来，前阵子刚把普通短锥换成了稀有的宝物。

我忍受着不舒服的感觉，把目光移到刺进手背的铁针上，五秒钟过后再度有红色效果光闪了一下。同时HP也减少了百分之零点五左右。这正是夺走凯因兹性命的「贯通持续伤害」。

「……快点到圈内去啦！」

亚丝娜紧张的声音一这么催促，我便点了点头，然后把视线停留在HP条与短锥上，直接朝附近通往圈内的大门前进。

当鞋底所踩的地面由湿草地变成硬石板时，视野里同时出现「INNER AREA」的字样。

接着——HP条便停止减少了。

虽然每五秒就会闪一次红色效果光，但生命值完全没有减少。果然所有的伤害在圈内都会变成无效。

「……停下来了。」

我点了点头，同意亚丝娜的低语。

「武器还刺在身上，但持续伤害会停止……」

「感觉呢？」

「遗留在身体上。这应该是为了不让身上刺着武器就直接进入圈内的笨蛋出现吧……」

「现在的你就是那种笨蛋。」

听见这冰冷的指责，我只能缩了缩脖子然后抓住短锥一口气拔出来。不舒服的感觉再度掠过神经，让我不由得绷紧一张脸。左手手背上虽然没有留下任何伤痕，但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一直残留在上面。我忍不住边吹着手背边开口说：

「伤害确实是停住了……既然如此，凯因兹为什么会死呢……？是那把武器的特性吗……还是未知的技能……呜哇！」

最后那声大叫的理由是——

亚丝娜忽然以双手抓住我的左手拉到胸前，接着用力把它给握住。

「你……你做什……」

副团长大人过了几秒钟之后才把手放开，侧眼看着我说：

「这样伤害的残留感觉就消失了对吧？」

「————嗯、嗯，那个……谢啦。」

心跳之所以忽然加速，一定是因为吓了一跳的缘故。

只是这样子而已，一定是的。

十点整时，夜子便从旅馆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一副没睡好的样子，边不停眨着眼睛边对着我和亚丝娜行了个礼。

我同样向她点头致意，然后首先开口道歉：

「抱歉，你的朋友才刚刚过世就又要麻烦你……」

「不会……」

这名年纪应该比我大一点的女孩，晃动着深蓝色发丝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我也想快点找出犯人……」

说着她把视线移到亚丝娜身上，随即瞪大了眼睛。

「哇，太厉害了。这些衣服全部都是阿修雷店里的特制品对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有人全身都是这种衣服呢！」

……又出现新名字啦？我心里这么想着并问道：

「那是谁啊？」

「你不知道吗？」

夜子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才解释：

「阿修雷呢，是艾恩葛朗特里第一个把裁缝技能熟练度练到一〇〇〇的超级裁缝师！如果不拿最高级的稀有布料过去，人家是不会帮忙做衣服的！」

「原来是这样啊！」

我由衷地感到佩服。连我这个像傻瓜般拼命战斗的家伙，也是不久之前才把单手直剑的熟练度练到一〇〇〇。

我忍不住移动视线迅速把亚丝娜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结果细剑使的脸颊开始抽筋，大叫了一声之后才开始往前走去。

「不……不是那样啦！」

——我完全无法理解到底不是哪样。

亚丝娜就这样带着似乎有所领悟的夜子以及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我，来到昨天晚餐只吃了一半的那家餐厅里。

由于时间还早，所以里面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我们坐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前，稍微量了一下从这里到门口的距离。相隔这么远，只要不放声大叫，店外绝对不可能听见我们的对话。我以前一直认为想讲悄悄话只要躲在旅馆房间里然后锁上房门就行，最近才学到那样反而会让窃听技能熟练度高的家伙把对话全部听走。

由于夜子已经吃过早餐，于是我们三人全都只点了饮料，然后马上进入正题。

「首先是我们的报告……昨天晚上，我们到黑铁宫的『生命之碑』去确认过。凯因兹先生确实在那个时间过世了。」

听见我的话后，夜子短暂吸了口气，闭起眼睛后点了点头说：

「是这样啊……谢谢你们还特地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确认……」

「不客气。何况我们还有另一个想确认的名字。」

亚丝娜随即摇了摇头，然后提出了第一个重要的问题。

「夜子小姐……我想问你有没有听过这些名字……一个应该是铁匠，叫『葛利牧罗克』。另一个是长枪使……『修密特』。」

夜子原本低垂的头忽然震了一下。

不久后，她做出缓慢但明确的肯定动作。

「是的，我认识他们两个人。我和凯因兹以及他们，过去都是同一个公会的成员。」

这细微的声音，让我和亚丝娜互看了一眼。

果然如此吗。这样一来，我们就得确认另一个推测——过去那个公会里是否曾发生过造成这次事件的「某件事」。

这次换我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夜子小姐。我知道这可能很难回答……不过为了解决这次的事件，希望你能够说实话。我们认为这次的事件是某种『复仇』或者是『制裁』。凯因兹先生是否因为那个公会里发生过的事而遭犯人怨恨，并因此受到报复呢……我昨天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我希望你再仔细想一想。是不是有什么线索，或者值得怀疑的事情……？」

这次对方没有立刻回答。

夜子依然低着头。保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之后，她才用略微发抖的手拿起杯子喝了口茶，最后终于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有一件事。很抱歉昨天没有说出来……因为那是我很想遗忘……而且很不愿意回想的事，加上我认为两者之间没有关系，所以才没立刻说出口……不过，我现在愿意说出来。就是因为『那件事情』，导致我们的公会消灭了。」

——公会的名字是「金苹果」。这个总人数只有八人的弱小公会，并不是以攻略为目的，就只是为了赚取旅馆与饮食的费用而进行着安全的狩猎。

但是，在半年前……也就是去年刚入秋时。

潜入中间层平凡迷宫的我们，忽然遭遇到前所未见的怪物。那是一只全身黑色的小蜥蜴，不但动作迅速而且难以辨认……我们一看就知道是极为稀有的怪物。大家兴奋地追了上去……然后不知道是谁丢出去的小刀，偶然，真的是非常幸运地命中且打倒了那只怪物。

掉落的宝物，就只有一枚看起来很普通的戒指。但在监定之后，大家都吓了一跳。因为它能够提升二十点的敏捷呢。我想就连最前线都没有掉过这样的魔法饰品。

接下来的事情……我想你们应该也想像得出来吧。

我们分裂为让公会成员使用以及卖掉它后分配所得金钱的两派，在一阵几乎快要打起来的争吵后，我们投票表决。结果是五票对三票决定把它卖掉。由于中层的商人根本没办法处理这么高档的稀有宝物，最后由公会会长拿着戒指到前线繁华城市的拍卖会场去委托他人出售。

由于调查市价与寻找能信用的拍卖商人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会长计划在前线停留一晚。我怀着兴奋的心情，等待拍卖结束之后会长拿着钱回来。就算要八个人分，想必也是笔庞大的金额，所以我一直看着目录，盘算着要买哪家武器店里的武器，还是哪个个人品牌的服饰……这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事情最后竟然会变成那样……

…………结果会长并没有回来。

到了隔天晚上约定好的时间后又过了一个小时，会长依然没有传来任何讯息。就算追踪所在位置也没有反应，而且会长也没有回覆我们传过去的讯息。

由于会长不可能拿着宝物直接逃走，于是我们便有了不祥的预感，有几个人便到黑铁宫的「生命之碑」去确认状况。

结果……

夜子紧咬嘴唇，然后不停左右摇着头。

我和亚丝娜顿时不晓得刚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

幸好——或许可以这么说吧，夜子不久就拭去眼角的泪水并抬起头来，然后以颤抖却相当清晰的语气说：

「死亡时间是会长拿着戒指到上层去的当天晚上，深夜一点过后。死亡的原因是……贯通属性伤害。」

「……拿着那种稀有宝物应该不会跑到圈外才对。既然如此……是『睡眠PK』吗？」

我这么嘟囔着，而亚丝娜也同意了我的看法。

「半年前这种方法还没有那么多人知道，当时还有不少人为了节省住宿费而在公共空间里面过夜呢。」

「前线附近的旅馆费用又相当贵……不过，这应该不是偶然吧。杀害会长的……应该是知道有这枚戒指的玩家……也就是……」

闭着眼睛的夜子轻轻点了点头。

「公会『金苹果』剩下来的七个人……其中之一。我们当然也这么想。只不过……没办法追查那个时间点大家各自在什么地方……于是彼此开始互相怀疑，不久后公会就崩溃了。」

苦闷的沉默再度笼罩在桌子上方。

——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故事。

——然而，这的确是很有可能会发生的状况。

因为万中无一的幸运而获得稀有道具，最后却因此让没有任何不和征兆的和谐公会崩溃，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之所以没有经常听见这种八卦，是因为对当事者们来说，多半是段非常想遗忘的回忆。

不过，这时我依然非得对夜子提出一个问题才行。

面对这个以阴郁表情低下头的年长女性，我鼓起勇气问道：

「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反对卖戒指的三个人，名字是……？」

夜子又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头来，清楚地这么回答：

「凯因兹、修密特……还有我。」

——这个答案多少让我有点感到意外。夜子看见无言地眨着眼的我，便以参杂着些许自嘲的口吻继续说：

「只是，我反对的理由和其他两人有点不同。身为前卫战士的凯因兹与修密特，是想拿来自己使用。而我呢……则是因为当时刚开始和凯因兹交往。跟公会整体利益相比，我还是以男朋友的心情为优先。很笨对吧？」

夜子说完就闭起嘴巴往桌上看去。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忽然以温柔的语气问道：

「夜子小姐。该不会……你和凯因兹先生在公会解散后依然持续交往……？」

夜子脸还是朝着下方，但轻轻摇了摇头。

「……随着公会解散，我们自然也就分手了。只是偶尔见面然后互道近况而已……如果待在一起太久，总是会想起那桩戒指事件。昨天也一样，只是约好吃顿饭……结果却在吃饭前发生了那种事……」

「这样啊……但是，我想你依然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吧。真的很抱歉，问了那么多你不想提起的事情。」

夜子再度简短地摇了摇头。

「没关系。然后……关于葛利牧罗克……」

听见她突然提起这个名字，我忍不住重新坐好。

「……他是『金苹果』的副会长。同时也是公会会长的『老公』。当然，我这边指的是在SAO里。」

「咦……会长是个女生吗？」

「嗯嗯。会长真的很强……不过我指的是在中层区域这一带……她是个杰出的单手剑士，还是个美人，头脑又聪明……我当时真的很崇拜她。所以……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相信。那个会长竟然会被『睡眠PK』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杀害……」

「……那么，葛利牧罗克一定感到很震惊吧。跟自己结婚的爱人被……」

听见亚丝娜的呢喃后，夜子的身体震了一下。

「是的。他原本是个非常温柔的铁匠……事件发生后，感觉他变得相当粗暴……公会解散之后也没有和任何人联络，现在已经下落不明了。」

「这样啊……抱歉老是问一些让你难过的问题，不过最后还是想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昨天的事件……你认为杀害凯因兹先生的人，有没有可能是葛利牧罗克？其实，刺进凯因兹先生胸口那柄黑色短枪……经过监定之后，制造者正是葛利牧罗克。」

这个问题，其实也就是问她凯因兹有没有可能是半年前「戒指事件」的真凶。

夜子考虑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用很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凯因兹和我都没有杀害会长并抢夺戒指。虽然没办法证实我们的清白……如果昨天的犯人真是葛利牧罗克……那么他可能打算把反对卖戒指的三个人，也就是凯因兹、修密特还有我全部杀掉也说不定……」

我和亚丝娜送夜子回到原本的旅馆里之后，便交给她好几天份的食物道具，并要她绝对不能离开房间。

我们考虑到她不能出门的辛苦，于是请她移动到旅馆内由三间房间打通而成的总统套房，并且预先付了一个礼拜的租金；但无法靠着玩网路游戏来杀时间的艾恩葛朗特里，再怎么闷在房里也还是有限度，所以我们跟她约定好会尽快解决事件，然后离开了旅馆。

「……其实如果能让她移动到KoB本部的话，就可以更安心一点……」

听亚丝娜这么说，我脑袋里便浮现血盟骑士团刚在第55层「钢铁之都」格朗萨姆主街区所设立的庄严本部，同时点了点头回答：

「的确……不过既然她本人那么不愿意，我们也没办法勉强人家……」

为了让夜子到KoB本部去接受他们的保护，势必得向公会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说明清楚。这也就是说，半年前「金苹果」解散事件的详情将会公开。我想，夜子应该是为了捍卫凯因兹的名誉才拒绝我们这么做吧。

当我们回到转移门广场时，街上刚好响起上午十一点的钟声。

雨虽然好不容易停了，却开始出现一片浓浓的大雾。我透过雾气看着一身黑色以及暗粉红色服装的亚丝娜，开口说：

「那么我们接下来……」

「…………？」

面对话说到一半便安静下来的我，亚丝娜开始觉得有些奇怪。

虽然现在已经太晚了——但我判断应该还是得说些什么比较好，于是故意干咳了几声才接着表示：

「咳，没有啦，嗯——那个……这种打扮很适合你唷。」

哦哦，说出来了。这下子我也是一流的绅士了。

才刚这么想，亚丝娜脸上登时出现恐怖的表情。她迅速伸出右手食指，戳着我的胸口大声怒吼：

「呜——！这种话呢，一开始看见的时候就要说了啦！」

亚丝娜说完「我要去换件衣服！」后便以超高速往后转。她的侧脸已经红到了耳根，不过这想必是因为相当生气的缘故吧。

我不懂。我真的不懂所谓的女人心。

利用附近的无人房屋换回平常那身骑士服的亚丝娜，把长发往背后一甩，迅速回到我身边说道：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

「啊，好。有几个选项……第一是到中层去打听葛利牧罗克这个人，并且找到他在哪里。第二就是寻访其他金苹果的成员，确认夜子小姐所说的话。第三……就是详细检视杀害凯因兹先生的手法，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嗯……」

亚丝娜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开始思索了起来。

「第一个选项光靠我们两个人实在太没效率。依现在的推测，如果犯人真是葛利牧罗克，那他一定早就找地方躲起来了。第二个选项呢……反正其他成员也都是当事者，所以应该没办法证实夜子所说的话才对……」

「咦？为什么？」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能问出跟刚才夜子小姐所言互相矛盾的情报又怎样？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判断哪边说的才是真话，只会徒增混乱而已。我们需要更多客观的判断材料……」

「那……只剩下第三种选择了。」

我们互看了一眼并轻轻点头。

虽然这么说对夜子有些不好意思，但我和亚丝娜之所以会如此热衷于这个事件，其实根本不是为了要找出「金苹果」会长遭人杀害的真相，而是为了弄清楚杀死凯因兹的「圈内PK」手法。

关于昨天晚上发生在眼前的景象，我们目前能确定的就只有「圈外发生的贯通持续伤害绝对无法带进圈内」这一点而已。所以我们还得彻底讨论一下，是不是有其他可能性。

「不过……还是希望能来个更有知识一点的人帮忙……」

我低声这么说完，亚丝娜马上皱着眉回答：

「话虽如此，但随便把情报散播出去对夜子小姐实在不太好意思。更何况绝对能够信赖、又比我们还要熟悉SAO系统的人本来就不……」

「…………啊。」

我忽然想起一名玩家，接着立刻用力弹了一下手指。

「就是有这种人啊。我们把那个家伙叫出来吧。」

「谁？」

我才刚说出答案，亚丝娜的眼睛便瞪得跟龙眼一样大。

5

虽然可以确定不是被我「请你吃饭」的附注给吸引过来，不过当亚丝娜传讯三十分钟后那个男人真的出现时，我依然吓了一跳。

一看见那个高大身影从阿尔格特中央转移门无声地出现，往来于广场的许多行人全部骚动了起来。这个身着暗红色长袍并束起一头白金色长发、腰部和背上又没带任何武器的男人——身上散发的气息甚至会让人联想到SAO里不存在的「魔导师」职业。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团长兼艾恩葛朗特最强剑士「神圣剑」希兹克利夫，他在看见我们之后随即扬起一边的眉毛，然后像滑行般靠了过来。

亚丝娜立刻敏捷地行了个礼，接着快速解释道：

「团长，突然请您来这儿真的很不好意思！这个笨……不对，这个人不听我的劝告，无论如何都想要请您来一趟……」

「没关系，我正想要吃午饭呢。何况能让『黑色剑士』桐人请客的机会应该也不多才对。傍晚我还要跟装备部的会员开会，在那之前都可以陪你们。」

希兹克利夫以平滑且带着钢铁意志般的男高音这么说道，我抬头看着他并耸了耸肩说：

「这层楼的魔王攻略战时多亏了你挡住怪物十分钟，请你吃饭刚好可以答谢。顺便还可以让你听听算有趣的最新事件。」

我带着最强公会KoB的正副团长，准备到阿尔格特里我所知道的最诡异NPC餐馆去。虽然说不上喜欢这里的餐点，但餐厅整体营造出来的气氛不知为何就是能触动我的心弦。

我们在迷宫般的狭窄巷道里走了约五分钟后向右转，接着先下了楼梯再绕向左边继续爬上阶梯，当那间店终于出现在微暗的空间里时，亚丝娜开口说：

「……回去时你也要好好带路才行喔。不然我回不了广场了。」

「据说有好几十个没带转移水晶的人在这条街上迷路，结果绕了老半天还走不出去呢。」

我故意露出微笑恐吓亚丝娜，结果希兹克利夫马上随口补充：

「只要拜托站在路边的NPC并付个十珂尔，他们就会带你到广场去了。当然如果身上连这点小钱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便轻轻平举起两手手掌，然后迅速走进店里。我和脸上出现莫名表情的亚丝娜也随后跟上。

狭窄的店内正如我所预料的一样空无一人。在廉价的四人桌子前坐下来后，我便向阴郁的店长点了三份「阿尔格特面」，然后喝了一口茶杯里的冰水。坐在我左边的亚丝娜这时用更加微妙的表情低声说着：

「怎么好像……变成在开检讨会的感觉……」

「你想太多了。那么，为了不耽搁忙碌的团长大人太多时间，我们马上进入正题吧。」

我抬头看了一下对面一脸无所谓的希兹克利夫，接着才这么说道。

亚丝娜先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做了确实且简洁的说明。在听她叙述的这段期间，「神圣剑」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只有在听见凯因兹死亡的场面时，才稍微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有些麻烦，但还是希望团长能够给我们一些建议……」

亚丝娜这么总结之后，希兹克利夫再次喝了口冰水，接着发出「嗯」的沉吟声。

「那么，我就先听听看桐人的推测吧。你对这次的『圈内杀人』手法有什么样的想法？」

听见话锋转到自己头上，我便放下撑在脸颊上的手，直接伸出三根手指。

「嗯……我大概想到三种方法。首先呢，是正当的圈内决斗。第二是组合已知手段之后找到系统上的漏洞。然后第三种则是……能够让禁止犯罪指令失效的未知技能或道具。」

「第三种可能可以不用考虑了。」

希兹克利夫立即肯定地说道，而这句话也让我忍不住凝视着他的脸。亚丝娜也跟我一样，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才说：

「……团长，你怎么能这么肯定？」

「你们想想看。如果你们是这款游戏的开发者，会设定这种技能或者是武器吗？」

「嗯……不会吧。」我这么低声回答道。

「那是为什么呢？」

我回看了一下那充满磁性的黄铜色眼珠，然后继续回答：

「那当然是因为……这样太不公平了。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SAO的规则基本上是相当公平公正的。当然你的『独特技能』不算在内。」

我扬起单边的嘴角加上最后那一句话，结果希兹克利夫也默默地回报我相同的微笑。

我心里虽然吓了一跳，但脸上表情还是没有任何变化。就算他是KoB的团长，应该也不可能知道最近追加在我技能格里的「那个」才对。

依序看了一下彼此露出诡异微笑的我和希兹克利夫后，亚丝娜便叹着气摇了摇头，接着又插嘴说：

「无论如何，现在讨论这第三种可能性不过是浪费时间，因为根本没办法确认。那么……我们就来检讨一下第一种假设，也就是藉由正当决斗的可能性吧。」

「好吧。不过……这家店上菜也太慢了一点吧。」

我对着皱眉看着柜台深处的希兹克利夫耸了耸肩。

「就我所知，这里的店长是全艾恩葛朗特最没干劲的NPC。而这也是到这家店的特点之一唷。反正冰水可以无限续杯嘛。」

我拿起桌上的廉价水壶，不停把冰水倒进团长大人面前的杯子里。

「——玩家若在圈内死亡一定是因为决斗，嗯……这已经可以说是常识了。不过，我可以确定凯因兹死亡时并没有表示胜利者的视窗出现。圈内有这种决斗吗？」

这时，旁边的亚丝娜轻轻歪了歪头。

「……话说回来，我之前一直都没注意，显示赢家的视窗究竟是怎么决定出现位置呢？」

「咦？这个嘛……」

确实我也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不过希兹克利夫却毫不犹豫地马上回答：

「会出现在决斗者双方的中间位置。然后，如果决定胜负时双方距离十公尺以上，会在距离双方最近的地方出现两个视窗。」

「……亏你知道这种规则。这也就是说……就算再远也会在距离凯因兹五公尺以内的位置上出现才对。」

我在脑袋里回想那个惨剧发生时的情景，然后摇了摇头说：

「周围的空旷处都没有视窗出现，这点是可以确认的，因为有很多目击者在。还有，如果出现在凯因兹背后的教堂内，就表示那个时间点犯人还在教堂里面，但在凯因兹死亡前就已经冲进教堂的亚丝娜却没遇到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话又说回来，教堂里也没出现视窗唷。」

亚丝娜补充道。

我沉吟了半晌，接着——

「……果然……不是决斗吗？」

我这么低声一说，食堂里原本就相当惨澹的气氛似乎也变得更沉重了。

「……你会不会选错店了……？」

口中这么咕哝着的亚丝娜，像是为了切换思考模式般将杯子里的冰水喝干，然后「当」一声把杯子放到桌上。而我马上又在她杯子里加满了冰水。她用微妙的表情说了声谢谢，接着便竖起两根手指说：

「那就只剩下第二种可能性了。『系统上的漏洞』……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贯通持续伤害』。」

桌上放着根本不需要的牙签——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弄脏牙齿——亚丝娜从中抽出一根，用这袖珍的武器往空气中刺去。

「我觉得，那柄短枪不只是用来表演公开处刑而已。或许为了实现圈内PK，一定要靠持续伤害……我是这么想的。」

「嗯。这我也有同感。」

我先点了点头，但随即又缓缓摇了摇头。

「但是我们刚才不是实验过了吗？就算在圈外把贯通属性武器刺在身上，只要移动到圈内伤害就会停止了。」

「那是靠走路来移动的时候吧。那么……如果用『回廊水晶』呢？先准备好设定以教堂小房间为出口的水晶，然后从圈外转移到那边去……这种情况下伤害也会停止吗？」

「当然会了。」

希兹克利夫尖锐的声音再次迅速抢答。

「不论是徒步或用回廊转移，甚至是被人丢进圈内……总之就是进入街道区时，『指令』就会毫无例外地发挥作用。」

「等等。你所谓的『街道区』指的是地面或建筑物内部而已吗？上空又怎么样？」

我忽然浮现奇妙的想像，因而提出这样的问题。

那条绳索。如果遭短枪贯穿的凯因兹是脖子挂在绳索上，在不触碰地面的情形下直接吊着他通过回廊然后从教堂窗口推下去呢……

这个问题，就连希兹克利夫也有点犹豫了起来。

但是两秒钟后，他绑起来的长发便轻轻地左右晃动了一下。

「不——严格来说『圈内』是由街道区境界线垂直上升，一直到天盖，也就是下一层底部为止的圆柱状空间。当移动到那三次元空间内的瞬间，『指令』便会保护那个人。所以就算把出口设定在街道上空一百公尺处，然后从圈外转移到空中，也不会产生坠落伤害。只不过还是得尝尝不太愉快的神经冲击就是了。」

「这样啊～」

我和亚丝娜同时发出了惊叹声。

这当然不是感叹「圈内」区域的形状，而是对希兹克利夫的博闻强记感到佩服不已。虽然有了「难道一定得懂这么多事情才能担任公会会长吗」的想法，但当脑袋里浮现某个满脸胡渣的刀使之后，我便马上否定了这种念头。

但是——

若真是这样，就算原本有「贯通持续伤害」存在，既然凯因兹人在圈内，这种伤害也早该停止了。也就是说削减那个男人HP的，除了短枪「罪恶荆棘」外应该还有别的伤害来源——难道没有其他漏洞了吗？

我拼命考虑之后，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在生命之碑上头，不仅有着凯因兹的死亡时刻，也明确地注记了他死亡的原因——『贯通属性攻击』。此外，随着凯因兹消灭而残留在现场的，就只有那柄黑色短枪而已。」

「是啊。确实很难想像犯人暗地里还使用了其他武器。」

「听我说……」

我的脑海里浮现遭到强力怪物的会心一击时那种胃部整个快翻转过来的感觉，同时开口继续说道：

「当遭到威力极强的会心一击命中时，HP条会出现什么情形？」

亚丝娜用「这不是早就知道了吗」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这么回答：

「当然会大量减少啦。」

「就是它减少的方式有问题。HP减少时不是一大条瞬间消失，而是从右边开始往左边逐渐减少对吧。换言之，遭受攻击到扣除完HP之间，有段短暂的延迟。」

讲到这里，亚丝娜才终于了解我想要说什么。但希兹克利夫仍旧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让人没办法看出他内心在想些什么。

我依序看了两人一眼，接着挥了挥手这么说道：

「比如说……在圈外用那把枪一击将凯因兹的HP从全满直接归零。从装备来看就知道那家伙应该是坦克，HP总量应该相当高才对。HP条要从满档一直减到全部消失为止，嗯……就算花上五秒钟也不足为奇。犯人就是在这段时间中，利用回廊把凯因兹送进教堂并且从窗口吊下来……」

「等……等一下啦。」

亚丝娜压低声音打断我所说的话。

「虽然凯因兹不是攻略组，但他在中层也算是顶尖的玩家。靠单发剑技就把这种人的HP归零，无论是我……还是你都没办法做到！」

「嗯，确实如此。」

我轻轻点了点头。

「就算是用『夺命击』使出会心一击，应该也没办法减少他一半的HP吧。但是SAO里有好几千名玩家。我们不能否定有不属于攻略组……也就是我和亚丝娜完全不知道，但等级非常高的剑士存在。」

「你想说的是……虽然不晓得用那柄枪杀死凯因兹的是葛利牧罗克本人，还是被他委托的『红色』玩家，总之那个人有能力一击就把全副武装的坦克击毙吗……？」

我为了表示肯定而耸了耸肩，然后以等待「老师」打分数的心情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希兹克利夫半闭眼盯着桌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颔首。

「以手法来说，不是不可能。确实，在圈外一击让攻击对象的HP归零，然后打开事先准备好的回廊马上把目标转移过去，就能够表演出所谓的『圈内PK』了。」

哦，难道说我答对了？我才刚这么想，那清澈的声音便补上一句「但是……」接了下去。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才对，贯通武器的首要特性是长度，再来是装甲贯穿力。纯粹就威力上来说，它是不如打击武器与斩击武器的。连重量级的大型长枪都办不到，区区短枪就更不可能了。」

这可抓到我论点的痛脚了。

我像闹别扭的孩子般噘起嘴唇，希兹克利夫看见后便微笑了一下并继续说道：

「要用绝对不算高级品的短枪，一击就让中层的坦克战士死亡……我认为以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至少要达到一百级才有可能办到。」

「一百！」

亚丝娜顿时发出惊慌的叫声。

细剑使瞪大了土黄色双眸依序看向希兹克利夫和我，随即摇着头表示：

「不……不可能有这种人存在。我们练等的过程有多么辛苦，你应该没有忘记吧。要达到一百级……如果没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窝在最前线的迷宫区里练功，绝对不可能办到。」

「我也这么认为。」

既然最强公会KoB的正副团长都否定了这种可能性，那我这个小小的独行玩家又怎么可能再度提出理论性的反驳呢。事实上，即使在攻略组里也几乎是最高等级的我，现在也不过八十出头而已。

「……那、那可能不是玩家的能力，也有可能是剑技的强度啊。比如说……出现了第二名『独特技能』的拥有者之类的……」

此话一出，团长便晃了一下罩有暗红色长袍的肩膀，接着微微笑了出来。

「呵……如果真有那种玩家存在，我一定会立刻邀他加入KoB喔。」

由于他那深不可测的眼睛一直凝视着我，我只得放弃强调这种可能性，把自己的背靠到廉价椅子的椅背上。

「嗯～还以为这应该说得过去呢。剩下来就只有……」

在我说出「拜托练功区的魔王级怪物给凯因兹一击」这种愚蠢的发言前，忽然有道人影悄悄出现在我身边。

「久等了……」

NPC店长随着懒散的声音，从正方形盘子里拿出三个面碗放到桌子上。由于沾满油污的厨师帽下方浏海实在太长，让人根本无法看清楚他的容貌。

亚丝娜因为早看惯了其他层里干净有礼且严谨的NPC店员，这时只能哑口无言地目送店长离开，而店长也就这样缓缓走回柜台后面。

我拿起桌上的廉价免洗筷，「啪」一声将它们分开后就把一个面碗拉了过来。亚丝娜做出跟我相同的动作并低声说：

「……这是什么东西啊？拉面？」

「应、应该是类似的料理吧。」

我这么回答完，就把沉在清淡汤头里的波浪状面条拉了上来。

于是惨澹的店里便开始出现三道「滋噜滋噜」的单调进食声。

门帘吹起一阵异常干燥的焚风，上空还有不知名的鸟儿发出「呱——」的叫声。

几分钟后，我把吃完的面碗推到桌角，看着对面的那个男人说道：

「……那么团长大人，有没有什么灵感啊？」

「…………」

把汤喝完才放下面碗的希兹克利夫，凝视着碗底类似汉字的图样说：

「……这不是拉面。绝对不是。」

「嗯，我也这么认为。」

「那么，我就给你跟这碗冒牌拉面价值相当的回答吧。」

结果他抬起头来，啪叽一声放下免洗筷。

「……光靠目前的情报，我没办法断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我可以这么说——你听好了……这个事件中能称得上『绝对可靠』的线索，就只有你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第一手情报而已。」

「……？这是什么意思……？」

希兹克利夫用那对黄铜色双眸依序凝视并排坐在一起的我和亚丝娜，接着说道：

「意思就是……在艾恩葛朗特的所见所闻，全都是可以转换为程式码的数位档案。这里面不可能有所谓的幻觉或是幻听出现。反过来说，不是数位档案的各种情报，通常会带有幻想或欺瞒的可能性。如果要追踪这起杀人……『圈内事件』，那么最后还是只能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总之就是自己脑部直接撷取到的档案。」

希兹克利夫最后说了一句「谢谢你的招待，桐人」后便站了起来。

我思考起这名神秘剑士所说的话，同时也跟着起身，对店主说了声「我们吃饱了」便钻过门帘离开。

站在前面的希兹克利夫那「为什么会有这种店存在」的细微呢喃声，轻轻传进我的耳里。

当团长殿下仿佛融化在如迷宫般的街道中一样消失后，我便转向一直站在旁边的亚丝娜，对着她问：

「……你听得懂他刚才的意思吗？」

「……嗯。」

看见她点了点头，我不由得有种「不愧是副团长」的念头。

「就是啊……总之刚才端出来的是『没有加酱油的东京风味拉面』。所以才会出现那种半调子的口味。」

「啥？」

「我决定了。总有一天我要做出酱油来。不然的话，这种无法满足的感觉好像永远都不会消失。」

「……是吗，那加油了……」

我点了点头后，才顺便补了句「我不是问这个吧！」来吐槽。

「咦？桐人，你刚才说什么？」

「抱歉带你吃了那么奇怪的东西。是我不对，拜托赶快把它忘了吧。我刚才问的是，希兹克利夫那家伙刚才说了些像在打禅机的话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啊啊……」

亚丝娜这次确实点了点头，然后这么回答我：

「他的意思就是说，不要完全相信从别人那里听来的第二手情报。在这次的事件里，指的就是动机面……关于公会『金苹果』的稀有戒指事件。」

「咦咦～？」

我忍不住发出低吟声。

「你早怀疑夜子小姐吗？也是啦，那是完全没有证据的一段话……不过，刚才亚丝娜你不也说现在没办法确定真假，所以怀疑她所说的事也没有意义吗？」

结果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瞄了我一眼后迅速别过视线，接着轻轻点了两三下头。

「这、这个嘛，我确实是说过没错啦。不过，正如团长所说，要断定PK手段的情报还是太少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去问问另一个关系人吧？忽然提出戒指的事情，说不定他会一时紧张而透露出什么情报也说不定。」

「咦？你说的是谁？」

「当然是从你那里把枪夺走的人啦。」

6

视野右下端的数字，显示目前刚好是下午两点。

如果是平常，现在正是午饭时间结束，迷宫区攻略，下午时段火热进行中的时刻。但今天已经没有那个空闲离开街道区了。光是穿越最前线的练功区再走到迷宫中的人迹未至区，差不多就要天黑了。

像我这种会因为「天气很好」就偷懒的懒人也就算了，但因为这事件而连着两天没参加攻略的「闪光」心里一定觉得很难受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侧眼观察走在旁边的亚丝娜有什么反应，结果这女人竟然出乎意料地散发出比平常还要柔和的感觉。她不但挖苦着阿尔格特暗巷里的诡异商店，还探看不知究竟通到哪里去的暗渠——注意到我的目光时，她甚至还一副「怎么了？」的样子对我微笑呢。

「怎么了？」

她这么问道，而我则是拼命摇着头然后回答：

「没……没什么事啦。」

「怪人一个。虽然我早就知道了。」

她说完便噗哧一笑，把手合起来放在腰后，接着又用鞋跟不停地踩出声音来。

拜托，不知道谁才是怪人哦。这跟昨天大发雷霆地指责我睡午觉的那个攻略之鬼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还是说，她虽然抱怨一堆却迷上了「阿尔格特面」的口味呢？如果是这样，下次务必要找她试试同一家店里口味更加混沌的「阿尔格特烧」才行。

当我这样想时，终于听见转移门广场的喧嚣从前面传了过来。幸好这次不用拜托路边带路的NPC就顺利回到广场上来了。

我为了强行中止心里那种莫名的兴奋感而干咳了一下。

「咳……那么，我们接着就要去向修密特主将问话了。不过现在这个时间点，DDA的成员会不会都跑出去打怪啦？」

「嗯～我不这么认为。」

亚丝娜收起微笑，把手指放在娇小的下颚上这么说道：

「如果夜子小姐的话属实，那么修密特也是『反对卖戒指派』之一……也就是说他和凯因兹先生有相同的立场。从他昨天出现在你面前的样子，就能明显知道他本人也已有所警觉了。在被不知名『红色玩家』盯上的情况下……你想他还会贸然离开圈外吗？」

「嗯……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不过那名『红色玩家』很可能拥有圈内PK的方法唷。就算待在街道区，也没办法保证绝对安全。」

「正因如此，他才要尽最大努力来保障自己的人身安全啊。若不是躲在旅馆，就是……」

听到这里，我终于搞懂亚丝娜打算说什么了。我弹了一下手指，接下去说道：

「就是采取『守城』策略吧。直接躲在DDA本部里面。」

最强公会之一圣龙联合在第56层设立华丽的公会本部，其实只是前不久的事。而把本部设立在比血盟骑士团本部所在的第55层还要高一层之处，也绝不可能是偶然。不知道为什么，当时连我也受邀参加了那场极尽奢华能事的展示派对，但我在看见那个与其说是「根据地」，倒不如说是「城堡」或「要塞」的夸张建筑物后，也不禁受不了他们那种露骨的程度。我和克莱因、艾基尔为了给他们点颜色瞧瞧而把桌上的菜一扫而空，之后却因为输入了过多的味觉讯号被肚子的肿胀感困扰了整整三天之久。

从阿尔格特转移门走出来的我，看着那栋建立在小山丘上睥睨整条街道的恐怖饱食之馆，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但亚丝娜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感触，直接快步走上那条红砖铺设的坡道。

我抬头看着飘扬在白色尖塔群上那些银底蓝龙图案的公会会旗，故意低声说：

「话说回来，即使DDA是知名大公会，能拿出资金来买下这种建筑物也实在是不简单。KoB的副团长大人对这件事不晓得有什么样的看法？」

「还好啦，若只看公会人数，DDA的成员确实比我们多出了一倍。不过关于资金这一点确实有点奇怪。我们的会计大善先生也说过『他们应该拥有好几个高效率的刷怪地点吧』之类的话呢。」

「这样啊？」

所谓的刷怪呢，就是持续高速狩猎大量MoB的MMO用语。去年冬天，我因为某件事而决定进行极度冒险的练等活动时，曾利用过第46层的「蚂蚁谷」，那就是个具代表性的地点。不过，那种地点在单位时间内产生的经验值超过了一定界限之后，支配SAO世界的数位之神「Cardinal System」自然就会调降其效率。

因此攻略组之间便有了「对所有玩家公开优良的刷怪地点，大家平均分配丰富资源直到其枯竭为止」这样的绅士约定，但DDA说不定违反了该项约定而隐藏了好几个这样的地点——亚丝娜的话大致上就是这意思。

虽然这么做确实是很狡猾，不过DDA强化就结果上来说也等于攻略组整体的强化，所以大家也没办法当着他们的面指责这种行为。

要是这么做，最后面临的将会是伴随着攻略组这种存在的自我矛盾。我们这群人打着让大家从死亡游戏里解放出来的旗号，光明正大地占据了系统所供给的大部分资源，但这或许只是为了满足我们站在金字塔顶端的私欲也说不定。

一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与攻略组完全相反的组织「艾恩葛朗特解放军」主张的方针——强迫征收所有玩家获得的一切资源进行公平分配，似乎也不全是在痴人说梦了。没错——如果「军队」的主张实现，那也就不会发生这次的「圈内事件」。成为杀人原因的戒指从怪物身上掉下来之后就会被征收并卖掉，所得的利益将细分到每个玩家身上。

「真是的……创造这个死亡游戏的家伙实在太恶劣了……」

为什么一定要选择「MMO」呢。明明有那么多RTS或FPS这种更加公平且能轻松在瞬间分出胜负的游戏啊。

SAO一直在考验高等级玩家的私欲。它强迫玩家把自身矮小的优越感与伙伴——或者可以说全部玩家的性命放到天秤上去衡量。

而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被自己的欲望给吞噬了。

其实我自己也正接受这严苛的考验。因为我的属性视窗里，存在着连稀有魔法道具都比不上的重大秘密，而我目前仍选择独占它。

——可能是听见我的呢喃了吧，亚丝娜就像完全理解我脑袋里的想法般低声说道：

「所以，这个事件一定得由我们来解决才行。」

亚丝娜用力握我的右手一下，脸上露出能够扫除任何疑虑的坚强笑容。她对一时慌了手脚的我说了句「在这里等一会儿」，然后以沉稳的脚步迈向近在眼前的巨大城门。我把尚有余温的手插进大衣口袋后，使靠在附近的树干上。

基本上，只有该公会成员才能进入这栋登录为公会根据地的建筑物里面。也就是说这里跟玩家的私人小屋没有两样，所以本来就不需要守卫，但人手充裕的公会还是会轮流派人站在门前。不过他们的主要目的不是守卫，而是为了传递来访客人的讯息。

而圣龙联合也是一样，华丽的城门口有两名重装枪战士像门神一样站在那里。

——他们两人与其说是守卫，倒不如说是RPG的中魔王。想到这里我的内心便开始有所警戒，但亚丝娜却毫不犹豫地直线往右侧的男人接近并对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血盟骑士团的亚丝娜……」

高大的战士瞬间挺直了上半身，轻声细语地说道：

「啊、你好！辛苦了！有什么事吗，怎么会特别跑到这里来呢？」

完全不像门神也不像中魔王嘛。亚丝娜很大方地也对从左边跑过来的大汉露出可爱笑容，然后说出来访的目的。

「我有点事情想要找你们公会的成员，所以才到这里来的。可以请你们帮我联络一下修密特先生吗？」

两个男人互看一眼后，其中一个歪着头说：

「那个人现在应该在前线的迷宫区里吧？」

但另一个则这么回答：

「啊，但是吃早餐的时候他好像说过『今天头痛所以要休息一天』耶。说不定现在还在自己的房间里，我试着叫叫看吧。」

他们如此配合，着实让我吓了一大跳。从公会角度来看，DDA与KoB绝对称不上关系良好，但个人之间的关系就不一定了——当然也有可能是亚丝娜魅力参数的力量就是了。如果是后者所发挥的力量，那我还是一直站在这里别出面比较好。

当我把身体紧靠在城门附近的树干上试着稍微提升隐蔽程度时，其中一名守卫开始迅速打着讯息并传送出去。

结果似乎不到三十秒就有了回信，守卫的手指再度移动到视窗上。看来修密特果然躲在城堡里面。如果他在前线的迷宫里战斗，不可能这么快就回信。

守卫看了一下讯息内容，马上很困扰地皱起眉头。

「他今天果然休息……不过，他要我先问你有什么事情……」

于是亚丝娜考虑了一下之后便简短地回答：

「那你只要告诉他『想谈谈戒指的事』就可以了。」

结果对方马上有了反应。

原本应该因为头痛而卧病在床的男人，飞快地冲到城门前丢下一句「换个地方谈」，随即快步走下山丘。当跟在修密特身后的亚丝娜经过我面前时，我便装出一副没事的表情从树荫里走出来会合。修密特虽然瞄了我一眼，但他可能早知道我和亚丝娜一起调查这件事了，因此并没有做出什么反应，只是再度加快了脚步。

快步走在我前面数公尺处的修密特，还是跟昨晚从我这里夺走短枪时一样穿着高级铠甲，而且底下还穿了一层薄薄的锁子甲。虽然没有背着那把巨大的长枪，不过这些装备的重量应该相当可观才对。他那种完全感觉不到负担、只是以前倾姿势高速前进的模样，已经不只是名担任坦克的战士，更像是个美式足球选手了。

这名SAO里少见的体育健将型壮汉，在走下坡道进入市街区后才终于停下脚步。他晃动着身上的盔甲转过身来后，不是对亚丝娜而是直接对着我问：

「谁告诉你的？」

「啥？」

我才刚这么反问，马上就察觉他省略了「戒指的事」这个受词，于是我慎重地回答：

「……我从『金苹果』以前的成员那里听来的。」

我刚这么说，他那头倒竖短发下方的浓眉立刻动了一下。

「是谁？」

这时我稍微犹豫了一下，如果修密特就是昨天事件的犯人，那么他应该知道凯因兹是跟夜子在一起。现在隐瞒夜子的姓名也没什么意义了。

「夜子小姐。」

此话一出，壮汉瞬间便像失了魂般把视线上移，接着又「呼～」地吐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虽然还是面无表情，但脑袋却已迅速思考了起来。如果他现在的反应正如我所感觉的是「放心」，那一定是因为他知道夜子和自己一样是「反对卖戒指派」的缘故。

昨天的事件可能是包含葛利牧罗克在内的「出售派」中某人对「反对派」复仇，这点修密特果然也已经想到了。所以他才会称病而不去狩猎，直接躲在安全的公会本部里。

现在这个时间点，修密特已经不太可能是杀害凯因兹的凶手了，不过他当然还是有犯案的动机。比如说戒指事件的犯人就是凯因兹与修密特，而修密特可能是为了不让消息泄漏而杀人灭口。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直接提出疑问：

「修密特先生。你知道制造昨天那把短枪的葛利牧罗克现在人在哪里吗？」

「不……不知道！」

修密特大叫出声，同时猛摇头。

「自从公会解散之后我们就没连络过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他迅速说着，视线还不停地在街道上游移。简直就像害怕有短枪忽然从某处飞来一样。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忽然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修密特先生，我们并不是在搜索杀害金苹果公会会长的犯人。而是在找引起昨天事件的人……更明确地说，是要找出犯人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杀人。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圈内』能够像现在一样安宁。」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用更为严肃的声音继续说：

「……很遗憾，目前最可疑的人，就是打造那把枪……同时也是身为公会会长结婚对象的葛利牧罗克。当然，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让我们这么认为，所以为了弄清楚这一点，我们必须直接跟葛利牧罗克先生谈一谈。如果你知道他现在人在哪里或者是他的联络方法，可不可以请你告诉我们呢？」

被淡褐色大眼珠紧紧盯着的修密特，上半身微微往后倒去。看起来他不太习惯和女性玩家说话。当然我也是一样。

他直接别过了脸，然后紧紧闭起嘴巴。连亚丝娜的正面攻击都没有用，那么他确实是个相当棘手的敌人，我想到这里便把原本要叹出来的气吞了回去。但不久之后——

「…………我真的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不过……」

修密特开始吞吞吐吐地说道：

「当时葛利牧罗克非常喜欢一家NPC餐厅，几乎每天都会去那儿。说不定现在也……」

「真、真的吗！」

我探出身子，同时思考了起来。

在艾恩葛朗特里，吃东西可以说是唯一的享受。但在这同时，也很难从廉价的NPC料理中找到自己喜欢的口味。既然中意那家店到了每天都去的程度，那么要他长期不去光顾应该很难才对。因为我每天三餐也几乎只轮流在三间餐厅里进食而已。顺带一提，那三间餐厅里不包含刚才那间充满谜团的食堂。

「那么，请告诉我们那家店的名……」

「我有个条件。」

修密特打断了我说到一半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们，不过我有个条件…………让我和夜子见面。」

我和亚丝娜让修密特在附近的道具店里稍候，随即就对方提出来的条件展开简短讨论。

「应该……不会有危险吧？还是你觉得有呢？」

「嗯，这个嘛……」

亚丝娜虽然这么问，但无法马上回答的我也只能先沉吟半晌。

如果说修密特——或者几乎不可能的夜子是昨天圈内杀人的犯人，那么他们很可能会把对方当成接下来要杀害的对象。在让他们见面的同时，其中一方便会当场使出「圈内PK技」，造成新的牺牲者出现，我无法否定这种可能性。

只不过如果是那样，对方一定要先装备武器然后发动剑技。这样的操作，必须打开视窗重新设定装备人偶并按下OK键，就算再怎么快也得花上四、五秒。

「……只要我们在旁边盯着，应该没机会PK才对。不过——如果目的不是PK，修密特那家伙为什么事到如今才要求和夜子小姐见面呢？」

我轻轻摊开双手，而亚丝娜也显得相当纳闷。

「谁知道呢……该不会……他已经暗恋人家很久了吧……嗯，不会的。」

「咦，真的吗？」

我忍不住想转头看那个外表相当木讷的修密特，但亚丝娜却抢先一步拉住我的衣领阻止我这么做。

「我都说不是了！总之……如果没有危险，那就要看夜子小姐是否答应了。我传个讯息过去确认一下。」

「好、好吧，那就拜托你了。」

亚丝娜一打开视窗，随即以飞快的速度敲着全息图键盘。这种「朋友讯息」是能够立刻跟远方玩家取得联络的便利功能，但光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用，得将对方登录为朋友或身为同公会的成员，又或者是结婚对象才行。因此我们没办法用它来连络葛利牧罗克。虽然也有知道名字就能传送的「即时讯息」，但那得要双方都在同一层里才能传达，而且也没办法得知对方是否已经收到讯息了。

夜子似乎马上有了回音，亚丝娜看了一眼还没有关上的视窗后便点头说：

「她说OK。那……虽然有点不安，不过还是把人带去吧。地点就选在夜子小姐所住的旅馆好了。」

「嗯。要她到外面来实在太危险了。」

我同意之后，这次终于顺利转头看向仍在道具店里等待的修密特。一看见我对他做OK的手势，这个重武装壮汉脸上便明显地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我们三人从第的层转移到第盯层主街区马廷。从蓝色转移门里走出来时，街头早已经染上夕阳的颜色。

广场上有许多NPC与商人玩家的摊贩并排在一起，到处都有热闹的叫卖声传过来。而摊贩之间则有许多来这里让一日辛劳得到歇息的剑士们穿梭其中，然而他们都避开了广场上的一小块地方，让该处显得相当空旷。

那是片面对教堂的土地。不用说也知道，将近二十四小时前那个名叫凯因兹的男人就是在这个地方神秘身亡。我强迫自己把一直忍不住会飘过去的视线固定在前方，开始朝昨天也走过的道路前进。

几分钟后我们便抵达旅馆并上到二楼。漫长走廊的最深处，就是夜子住宿——或者可以说躲在里面的房间。

我敲敲门，说了句「我是桐人」。

房里立刻有了回应，于是我转开门把。设定为「只有朋友才可开门」的门锁，在发出轻微的声音后解开了。

打开门之后，可以见到门的正前方，也就是房间中央部分放着一组相对的沙发，而夜子就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她迅速站起身来，晃动暗蓝色头发轻轻行了个礼。

我站在门口没动，依序看了一下夜子以及背后修密特脸上紧绷的表情，这才开口说：

「那个……首先，为了安全先跟两位确认一下，双方都不能装备武器，也不能打开视窗，希望你们都能遵守。我知道这让人有点不愉快，不过还是拜托了。」

「……好的。」

「我知道了。」

夜子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而修密特则是以焦躁的声音同时这么回答。我这才缓缓踏进入室内，带领修密特与亚丝娜走了进去。

应该已经许久没有见面的两位前「金苹果」公会成员，一开始只是默默地看着对方。

虽然夜子和修密特过去曾是同一公会的伙伴，但现在两人之间至少已差了二十级左右吧。不用说，等级较高的一定是属于攻略组的修密特了。但在我眼里看来，这个强壮的长枪使反而比夜子还要紧张。

事实上先开口的人也是夜子。

「……好久不见了，修密特。」

接着她露出微笑。修密特则是先用力咬紧嘴唇，然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嗯。原本以为不会再见面了。我可以坐下吗？」

夜子点点头，于是这个全副武装的大汉便在铠甲不断发出声响的情况下，走到另一张沙发前面坐了下来。我想这样应该很不好坐才对，但他却丝毫没有卸甲的意思。

我关上门并仔细确认已经上锁后，便站到相对而坐的两人东侧。亚丝娜则站在我对面。

我们替得窝在屋内好几天的夜子租下了最高级的房间，所以就算四个人围成一圈，室内依旧相当宽广。这里的门在北边的墙壁上，西边则是连接寝室的另一道门，此外东边与南边各有一扇大窗户。

南边的窗户完全敞开，带有春天夕阳的风轻快地吹进来晃动着窗帘。当然窗户也受到系统保护，就算打开也没有任何人能够侵入。由于这里比周围的建筑物都要高出一些，所以可以从白色窗帘的缝隙里看见远方陷入一片深紫色的街景。

乘着风传进来的街头喧嚣，盖过了夜子略嫌细微的声音。

「修密特，听说你目前是圣龙联合的成员？真是太厉害了，圣龙联合在攻略组里算是顶尖的公会对吧。」

虽然我认为这是出自真心的称赞，修密特眉毛附近的皱纹却变得更深了。他低声回答：

「你是什么意思。想说太不自然了吗？」

这种异常尖锐的答案让我不禁皱起眉头，但夜子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怎么可能。我只是觉得，公会解散后你一定很拼命地提升等级而已。我和凯因兹在升等时碰上挫折便放弃努力了，相较之下你真的很了不起呢。」

夜子轻轻拨开垂在肩膀上的深蓝色头发，然后再度微微一笑。

虽然没有装备全身铠的修密特那么夸张，不过夜子今晚也穿了不少服装。她在厚厚的洋装上加了皮革背心，又披了一件紫色的天鹅绒短外套，肩膀上甚至还盖着披肩。虽然比不上金属防具，不过穿了这么多衣服应该还是能增加不少防御力才对。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内心应该还是会感到不安吧。

这时毫不隐藏紧张心情的修密特，抖着铠甲探出身子道：

「别管我的事了！跟这比起来……我比较想问关于凯因兹的事情。」

他忽然压低声音后说下去：

「为什么事到如今凯因兹还会被杀？是那家伙……抢走戒指的吗？杀死GA会长的人是那家伙吗？」

我马上就理解他嘴里的GA是指GOLDEN APPLE，也就是公会「金苹果」的简称。然而，方才这番话就等于修密特在表示自己与戒指事件及圈内杀人都没关系。如果这是演技，那他真的可以去当演员了。

听见他这么低声叫着，夜子的表情首次有了变化。她收起微笑，从正面瞪着修密特说：

「不可能。我和凯因兹都打从内心尊敬会长。我们之所以会反对卖掉戒指，是因为与其把它换成珂尔而随便花掉，倒不如拿来增加公会的战力还比较实在。我想会长她应该也跟我们有同样的想法才对。」

「我……我当时也是这么想啊。别忘了，我也反对卖掉戒指。说起来……也不是反对派才有抢走戒指的动机。赞成卖掉……也就是想要珂尔的那些家伙里，说不定有人想要独占所有的拍卖所得啊！」

他戴着金属护手的右手啪一声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然后抱着头说：

「但是……为什么到了现在葛利牧罗克还要对凯因兹下手……他是想把反对卖掉的三个人都杀掉吗？我和你也会变成他的目标吗？」

——这看起来实在不像演戏。在我看起来，修密特咬紧牙根的侧脸有着相当明确的恐惧。

相对于感到害怕的修密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夜子只是对他丢出了一句话。

「还不能确定就是葛利牧罗克杀死凯因兹。说不定是委托他制造短枪的其他成员所为……也说不定是……」

她将空洞的视线移到沙发前面的矮桌上，轻声呢喃着：

「说不定是会长自己展开复仇了呢。毕竟一般玩家根本不可能在圈内杀人。」

「什…………」

壮汉不停开阖着嘴巴并喘起气来。听她这么说，就连我也开始有点感到害怕了。

修密特呆呆看着微笑的夜子，接着表示：

「但是，你刚才不也说戒指并非凯因兹抢走的……」

夜子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默默站了起来，然后往右走了一步。

她的双手在腰部后方交握，保持面对着我们的姿势缓缓往南边的窗户退去。接着一道细微的声音配合着微弱的拖鞋声流了出来。

「我昨晚一夜没睡，一直在思考。说起来，杀死会长的虽然是公会成员中的某人，但也可以说是我们全体。那个戒指掉下来时，根本不用进行什么投票，直接听从会长的指示就好了。不对，应该干脆让她装备那个戒指就好了。会长本来就是我们之中最强的剑士，最能够发挥戒指力量的人也是她。可是，我们全都没办法舍弃自己的欲望，没有人提出这样的建议。大家嘴里虽然都说着有一天要让GA变成攻略组，然而大家其实都不是为了公会着想，只是希望自己变强。」

说完这一大段话的同时，夜子的腰刚好碰到了南边窗户的边框。

夜子一边准备坐上去，一边继续补了一句话。

「只有一个人，只有葛利牧罗克先生说交给会长来处置。那个人舍弃了自己的欲望，考虑到公会整体的发展。所以那个人才会像这样，对我们这些没办法放弃私欲的人展开报复，而他也确实有帮会长讨回公道的权利……」

在忽然笼罩房间的沉默当中，一阵冰冷的晚风微微晃动着房内空气。

不久之后，突然可以听见「喀嚓喀嚓」的微弱金属声响，来源正是轻轻发抖的修密特那身铠甲。这个身经百战的顶尖玩家，脸色发白地低下头，如梦呓般轻声说着：

「…………别开玩笑。别开玩笑了。事到如今……都过了半年……为什么现在才……」

他啪一声挺起上半身，突然大叫：

「你能接受吗，夜子！你都拼命活到了现在，怎么能被这种不知所谓的手法杀掉呢！」

修密特、我以及亚丝娜的视线，都集中在窗边的夜子身上。

这名周身缠绕着虚幻气息的女性玩家，在让视线于空中游移的同时，似乎也想着该怎么回答修密特的问题。

不久后她的嘴唇轻启，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

「咚」，房间里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同一时间，夜子也瞪大眼睛并张大了嘴。

那纤细的身体接着便开始剧烈地晃动。她先是用力往前踏出一步，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身，把手放在开殷的窗户边缘。

这时一阵强风吹过，夜子背后的长发也随风摆动。

我这才看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有一只小小的黑色棒状物体，从带着紫色光泽的短外套中央伸了出来。

由于那物体实在太小了，我一时无法理解那究竟是什么东西。但是，当我发现包围那个棒状物体的闪烁红光后，我内心立刻涌起一股颤栗感。

那是飞刀的柄一而刀身已经完全刺进夜子的体内。也就是说——那把黑色飞刀从窗外某处飞来，然后贯穿了夜子的背部。

「啊……！」

亚丝娜发出参杂着惨叫的喘息。而我立刻在第一时间冲了出去。

我伸出手准备把夜子的身体拉过来。但是……

手指仅仅掠过披肩的边缘，夜子无声地往旅馆外摔了下去。

「夜子小姐！」

就在从窗口探出身子并放声大叫的我面前……

夜子的身体就这样坠落在下方的石地板上，一阵反弹过后被蓝色效果光包围。

「啪嚓」的细微破碎效果音随即响起。多边形碎片随着炸裂的蓝光散开并往外扩散——

一秒钟后，一阵清脆的落地声响起，只剩下黑色飞刀留在地上。

7

怎么可能！

这时在我脑海里响起的无声尖叫，其实带着多重意义。

首先是旅馆客房应该有受到系统上的保护。就算打开窗户，也绝对没有人能侵入或是丢东西进来。

再来，就是实在很难相信那把小型飞刀所引起的贯通持续伤害，能够把中层玩家的HP消耗殆尽。从飞刀命中到夜子坠落·消灭为止，再怎么长也不会超过五秒钟。

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发生。这种杀人手法已经不能称呼为「圈内PK」了，这根本是恐怖的即死攻击嘛。

我摒住呼吸，感受着背上纵横的极低温战栗，同时强迫自己把视线从夜子消失的石地板上移开。然后顺势抬起头来，把张大的双眼当成照相机般撷取窗外的街景。

终于，我看见了那个。

距离旅馆两个街区以外，一栋差不多高的建筑物屋顶。

以深紫色夕阳做为背景，有一道黑色人影就站在那里——

由于对方身穿附兜帽的漆黑长袍，所以没办法看清楚其容貌。我把「死神」这个单字硬是从脑海里挤出来后便大叫了起来。

「这家伙……！」

我把右脚往窗框上一踩，头也不回地叫道：

「亚丝娜，剩下来的就拜托你了！」

接着便一口气往隔了条街的建筑物屋顶跳去。

但是就算有敏捷属性上的修正，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要跳过五公尺还是鲁莽了点；无法用脚着地的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才用拼命伸长的右手抓住了屋顶边缘。然后我又靠着力量属性修正，利用倒立的要领把身体往上拉，在空中一个回转后站上屋顶，此时亚丝娜急切的声音马上从后面传了过来。

「桐人，不行啊！」

我很清楚她为什么要制止我。如果被那种飞刀射中，我也有可能会马上送命。

然而，我实在无法为了自身安全放任终于现身的犯人逃走。

说要保护夜子人身安全的人是我。但是，我却短视地认为躲在旅馆里就没有危险，没预想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形。如果系统能提供保护，那么街上——也就是「圈内」应该也都属于安全范围才对。对方既然能在圈内进行PK，自然也有可能让旅馆的保护失效，我为什么没考虑到这点呢？

远方的屋顶上，黑色长袍就像在嘲笑懊悔不已的我一般被风吹得剧烈摆动。

「给我等一下……！」

大叫完之后，我再度开始往前猛冲，同时拔出背上的剑。虽然在街道里我的剑无法给那人任何伤害，但至少可以弹开他扔过来的飞刀。

我注意不让冲刺的速度慢下来，直接不断由这个屋顶跳到另一个屋顶。在下方街道行走的玩家们，一定会觉得我是个炫耀敏捷属性的疯子吧，但现在已经没空理这些事了。我拖着大衣的衣摆，不停藉着跳跃撕裂黑暗。

穿着长袍的刺客完全没打算逃走或出手，只是眺望着逐渐接近的我。当双方仅仅隔着两栋建筑物时，刺客忽然将右手插进穿着长袍的怀里。我立刻摒住呼吸，把剑移到自己正面。

但是……

他把手伸出来时，取出的并不是飞刀。暮色之下，一道相当熟悉的宝蓝色光芒忽然出现在我眼前。是转移水晶——

「可恶！」

我这么咒骂着，然后在极速奔跑的情况下用左手同时拔出三根短锥，一口气将它们全投了出去。当然我不是要伤害他，而是希望藉由反射性的回避动作拖慢他的咏唱速度。

可恨的是，对方异常地冷静。那人丝毫不惧怕拉着银色效果光朝他飞去的三根短锥，悠然地举起转移水晶。

三根短锥全部在长袍前被紫色系统障壁挡下，直接掉到屋顶上。我心想至少要听见对方的语音指令而竖起了耳朵。只要知道他的目的地，就可以用水晶追过去。

但这个企图也落空了。就在最重要的瞬间，忽然有一道巨大的钟声出现在马廷街道上。

我的耳朵——正确来说应该是听觉皮质区，有大部分都被宣告下午五点的多重声响占领，因此无法听见凶手以最低限度音量说出来的指令。蓝色转移光迸发，接着漆黑长袍的身影便从已经靠近到只剩下一条街的我面前消失。

「…………呜！」

我发出不成声的喊叫，把剑刺进三秒钟前那家伙还站着的地面上。紫色闪光随即飞散，没有任何表情的【Immortal Object】系统标签跟着在视野中央闪烁。

离开屋顶改从路上悄然回到旅馆的我，在夜子消失的路旁停了下来，凝视掉落在石头地板上的飞刀。

直到现在，我依旧无法相信几分钟前有一名女性就在这儿丧失了生命。对我来说，玩家的死亡是只有在尽了所有努力、使出所有回避策略都无法成功时，才会出现的结果。像那种即时且无法回避的杀人手段，根本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飞刀。这柄小刀整体为同一金属材质，虽然体积不大却相当沉重。像剃刀般单薄的刀刃两侧，刻画着让人联想到鲨鱼牙齿的倒刺。毫无疑问，它的设计概念与杀害凯因兹的短枪相同。

如果它现在刺进我的身体，我的HP是否也会急遽减少呢？虽然内心有股想试验看看的冲动，但我还是紧闭起眼睛来把这种念头赶走，接着走进旅馆里。

爬上二楼自报姓名后，我便转动门把。我一边无奈地听着「喀叽」的系统开锁音，一边把门推开。

这时房里的亚丝娜已经拔出细剑。一看见我，她脸上便浮现了参杂着怒气与放心的表情，接着压低声音叫道：

「笨蛋，不要这么鲁莽好吗！」

她长叹一口气，然后继续压低声音说：

「……然后……结果如何？」

我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被他用转移逃走了。别说长相或声音了，就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不过……如果对方是葛利牧罗克，那么应该是男的吧……

SAO里没办法同性结婚。如果金苹果的会长是女性，那和她结婚的葛利牧罗克就一定是男性。话又说回来，这种情报对指认犯人根本没有任何帮助。因为SAO的玩家有将近八成是男性。

但听见我不经意的一句话后——

忽然有了反应的，是坐在沙发上拼命把巨大身躯缩成一团，然后因为发抖而不断发出喀叽喀叽金属声的修密特。

「……不对。」

「你说什么不对……？」

修密特没有看向亚丝娜，反而把头垂得更低然后呻吟道：

「不对。屋顶上那个黑色长袍客……不是葛利牧罗克。葛利牧他还要更高一点。而且……而且……」

他接下来的话，让我和亚丝娜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件有兜帽的长袍，是GA会长的衣服。她上街时总会穿那种不起眼的服装。对了……去卖戒指的时候，她也是穿着那件衣服！刚才……刚才的人是会长。她来报复我们所有人了。那是会长的幽灵啊！」

哈哈、哈哈哈哈，他忽然发疯似的笑了起来。

「若是幽灵就什么都办得到。圈内PK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干脆请会长去打倒SAO的最终魔王算了。反正没有HP的她也不会死了。」

哈哈哈哈哈，修密特不断歇斯底里地笑着。这时我把左手握着的飞刀轻轻抛到他面前的桌子上。

咚。沉重的声响才刚出现，修密特就像关上开关般倏然停止大笑。他凝视着露出凶光的刀刃几秒钟后——

「咿…………」

面对这个上半身像被弹开一样向后仰的大汉，我压低了声音开口说道：

「那不是幽灵。这把飞刀是实际存在的物件，是写在SAO伺服器中的几行程式码，就跟你放进道具库里的短枪一样。不信的话，就把这玩意儿也拿去好好调查一下吧。」

「不、不用了！短枪我也还给你！」

修密特惨叫着，然后迅速打开选单视窗。虽然他因为手指不停地发抖而操作失误好几次，但最后还是把黑色短枪实体化了。他仿佛要摆脱麻烦一般，把浮现在窗户上的凶器给扔到飞刀旁边。

接下来，亚丝娜便用沉稳的声音对再度抱起头的大汉说：

「……修密特先生。我也认为刚才那个人不是幽灵。因为，如果艾恩葛朗特里真有幽灵出现的话，绝对不只金苹果的会长一个。至今为止死亡的三千五百人，每个人应该都一样不甘心才对。难道不是吗？」

我也认为亚丝娜说的一点都没错。若死在这里，我也有信心满腔怨念足以让自己变成幽灵。我所认识的人里面，能够接受命运而成佛升天的，大概也只有KoB的会长大人而已吧。

不过，依然垂着头的修密特又再度摇了摇头。

「因为你们不认识她……那个人……葛莉赛达她真的很强，而且总是非常沉稳……但是对于说谎或怠惰却又很严厉。她严格的程度甚至比你还夸张啊，亚丝娜小姐。所以如果让葛莉赛达知道有人设下陷阱杀害她……那她绝对饶不了那个人。甚至会不惜变成幽灵来给那个人最严厉的制裁……」

房间里笼罩着一片沉重的静默。

窗户应该是亚丝娜关上的吧，上了锁的窗外已经几乎看不见太阳了。有好几盏街灯开始露出橘色光芒，街上现在应该充满忙着寻找住宿地点的玩家而显得热闹非凡。但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喧嚣都没有传进这个房间里。

我用力吸了口气，然后开口打破紧张的寂静。

「……如果你要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不过我不相信这种事。这两起『圈内杀人事件』之中，一定有某种系统上的逻辑存在。而我一定会找出那种方法……所以你也要按照约定提供协助。」

「协、协助……？」

「你说过要告诉我们葛利牧罗克常去的店对吧。现在，这已经是唯一的线索了。不管得在外面监视多久，我一定要把他找出来。」

老实说，就算找到打造黑色短枪以及旁边那把飞刀的铁匠葛利牧罗克，我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又不能像「军队」那样把他监禁起来审问。

但是，夜子遭到杀害之前所说的话——「所以那个人才会像这样，对我们这些没办法放弃私欲的人展开报复，而他也确实有帮会长讨回公道的权利」——如果葛利牧罗克真如这句话所说的，想要向反对卖掉戒指的三个人或所有前公会成员展开报复……如果动机是来自于葛利牧罗克对过世的会长兼另一半那股强烈思念……

或许我当面和他谈过之后，能够互相理解也说不一定。应该说，现在也只有把一切赌在这个可能性上了。

听见我的话之后，修密特再度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后很吃力地从椅子上撑起身体。他走到墙壁边的书桌，拿起放在上面的羊皮纸与羽毛笔，写下店的位置与名字。

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对着他的背说道：

「啊，可不可顺便把前金苹果里所有成员的名字也写给我。我之后想再到『生命之碑』去确认一下生存者。」

巨汉无神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拿好准备放下的笔又写了几秒。

不久后，他用一只手拿着写好的羊皮纸走了回来，把纸张交给我并开口道：

「…………身为攻略组的玩家这么做实在有点丢脸……不过我最近不想到外头去了。魔王攻略时的队伍编制也不用把我算进去。还有……」

这时他过去的刚毅表情已经完全消失，这名在圣龙联合公会担任队长的长枪使，只能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呢喃：

「……麻烦等一下送我回DDA本部。」

我和亚丝娜都没办法嘲笑修密特胆小。

我们从第57层的旅馆经由转移门来到第56层。在走路回到圣龙联合本部之前，我和亚丝娜把这个已经被恐惧侵蚀的巨汉夹在中间，视线不停地在黑暗中四处扫动。如果这时有个身穿刚才那种长袍的无辜路人出现，我们或许会反射性地冲过去也说不定。

即使通过了本部的巨大城门，修密特还是一脸不安的表情。我看着他小跑步冲进建筑物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接着我便和亚丝娜互看了好一阵子。

「…………夜子小姐的事情……真让人懊悔……」

亚丝娜低声说完便咬紧嘴唇，而我也用沙哑的声音回了一句「就是说啊」。

老实说，跟凯因兹出事时相比，夜子的死给了我们更大的冲击。我回想着她从窗户里掉下去的模样继续说：

「之前一直是『反正遇上了，就处理一下吧』的心态……但现在已经不能这样想了。为了夜子小姐，我们无论如何都要解决这件事——我等一下就到修密特写的餐厅外面去监视。亚丝娜有什么打算？」

「我当然也去。一起找出事件的真相吧。」

「……这样啊。那就拜托你了。」

老实说，我有点犹豫要不要让亚丝娜和我一起查下去。如果我们继续追究这个事件，很有可能会成为葛利牧罗克的下一个攻击对象。

但亚丝娜就像要斩断我的犹豫般迅速转过身子，直接往转移门广场走去。我大大地吸了一口冷空气并用力吐出来，然后追上前方的栗色长发。

8

修密特所写的店家，是间位于第20层主要街道的小小酒馆。这家在蜿蜒小路旁挂着招牌的店，外表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做出「每天吃都不会腻」等级的料理。

但是，隐藏的美食往往出现在这种店里却也是不争的事实，我费了不少工夫才压抑下自己闯进店里把菜单从头试到尾的欲望。如果葛利牧罗克是那个长袍刺客，那么他应该已经看过我的长相才对，要是先被他发现，那他可能再也不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了。

我和亚丝娜躲在附近的阴影处，开始确认周围的地形，接着发现一间可以清楚看见目标酒馆的旅馆。我们两个看准人潮中断的瞬间冲进旅馆里，然后租下二楼面对街道的房间。

正如我们所料，从房间的窗户就可以清楚地看见酒馆入口。我们关上灯后把两张椅子拿到窗边，接着并排坐下开始监视。

但亚丝娜马上就说了句「那个……」然后皱起眉头。

「……监视归监视，但我们根本不知道葛利牧罗克长什么样子吧。」

「嗯。所以我原本想带修密特一起来的，但看他那个样子应该是死都不会愿意来才对……虽然对方当时穿着长袍，但我刚才也算是从近距离看过那个疑似葛利牧罗克的玩家了。只要注意身高和体型，等到有相似的家伙出现，我就豁出去直接邀请决斗来确认是不是本人。」

「什么——？」

亚丝娜随即瞪大眼睛叫出声来。

在SAO里头，只要把目光聚焦在其他玩家身上，就会出现绿色或是橘色的情报视窗——「彩色游标」。但是初次见面的对象，游标里只会出现HP条与公会标签，根本无法得知对方的名字与等级。

这是为了预防各种犯罪行为所做的必然手段。要是姓名单方面被人得知，就有可能碰上不当使用「及时讯息」的恶作剧：此外如果能简单得知别人等级，就能够轻松地在街上寻找等级低的猎物，然后跟踪他到练功区后才进行强盗·恐吓等犯罪行为。

但像这次一样需要找人时，这种无法得知对方姓名的系统就会让事情变得更加棘手。

若要确实得知初次见面的玩家姓名，我所知道的方法就只有一种。那就是一对一的决斗，也就是得向对方提出决斗的邀请。

按下选单视窗的决斗键，在选择决斗模式时用手指指定对方的彩色游标，我的视野里面便会出现【向谁提出了1对1决斗的邀请】这样的系统讯息。只要看见这个，就能够知道对方姓名的正式拼法了。

但同一时间，对方的视野里也会出现我向他提出决斗邀请的讯息。所以我没办法躲起来调查对方的名字，而忽然提出决斗又是相当没礼貌的行为，更糟糕的是对方很可能会接受决斗而拔出武器。

听见我的话后，亚丝娜开口似乎准备说些什么——她应该是想说「这样太危险了」吧。

但亚丝娜马上又闭起嘴唇，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她应该也理解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于是她接下来所说的是——

「……但是，和葛利牧罗克说话的时候我也要一起去唷。」

听见她若无其事地这么说道，原本要叫她在房间里等待的话也只能吞了回去。

这次换成我犹豫地点点头，然后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时间。现在是下午六点四十分，差不多快到各层街道因为来吃晚饭的玩家而变热闹的时候了。那间酒馆虽然外表不怎么起眼，但是店门却时常被拉开。不过目前还没有任何身高·体格与那个长袍嫌疑犯相近的玩家出现。

虽然我们只能把一切赌在这间成为最后线索的酒馆上，不过其实还有一个无法忽视的不安要素存在。那就是在第57层的旅馆里，修密特宛若呻吟般说出来的话。『屋顶上那个黑色长袍克……不是葛利牧罗克。葛利牧他还要更高一点』——我虽然怀疑吓得惊慌失措的修密特是否能在那一瞬间做出正确判断，但如果他所言不虚，这场监视行动就会变得毫无意义，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而且只能一整晚在这里看着那间隐密名店的门不断被拉开，然后连一道菜都尝不了…………

刚想到这里就有一股强烈的饥饿感袭上心头，让我不由得按住胃部。

此时，忽然有一包东西被推到我面前来。那玩意儿用白纸包着，散发出诱人香气。当我仔细凝视着那包东西时，视线依然看着酒馆的亚丝娜简短地说了句「拿去啊」。我反射性地再度确认了一次。

「……要、要给我吗？」

「在这种状况下不给你要给谁？难道你以为我只是拿出来炫耀一下而已？」

「不、不是啦，抱歉。那就谢谢啦。」

我缩了缩脖子，迅速把纸包接过来：接着我又瞄了亚丝娜一眼，发现她还是继续在监视，但正相当灵巧地把另一个纸包实体化。

我马上把包装纸剥开，里面出现一大块欧风三明治，烤得相当脆的面包中间夹着满满的蔬菜与烤肉。正当我呆呆望着三明治出神时，亚丝娜再次用冷静的声音说：

「耐久值差不多要归零了，很快就会消失，所以你还是快点吃比较好。」

「咦，好、好的，那我不客气了！」

听她这么说我便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除非使用特殊食材，否则食物道具的耐久值算是相当低，我也曾有过好几次正要吃的便当忽然从手中消失的经验。但只要把东西放进由大师级工匠才能制作的「永久保存盒」里，就算放在练功区里也永远不会腐烂，可惜盒子的尺寸实在很小，大概只能放进两粒花生米而已。

因此我尽可能张开嘴巴迅速地晈了下去，然后立刻沉浸在欧风三明治多层次的口感当中。调味虽然简单却带有适当的刺激性，让人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地吃下去。食物的耐久度不会影响味道，所以只要还存在，吃起来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我虽然将视线固定在酒馆入口上，不过还是一口气将一大瑰欧风三明治吃了个精光，然后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来。我瞄了一眼在旁边优雅嚼着三明治的亚丝娜，道了声谢后才接着说：

「多谢招待。不过你什么时候买了便当？刚才经过的摊贩里没有卖这么好吃的料理啊？」

「我刚才不是说过耐久值快要归零了吗？这是我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所以今天早上特别准备的。」

「哇……不愧是KoB攻略组的负责人啊。我完全没有想到吃饭的事情耶。顺便问一下，是在哪家店里买的？」

刚才那份香脆面包搭配蔬菜与烤肉的欧风三明治，已经可以排进我的美味店家排行榜前几名了；由于我决定接下来好一段时间里要把它拿来当成攻略时的粮食，所以才会继续这样问。然而亚丝娜微微耸肩，给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答案。

「非卖品。」

「咦？」

「不是店里卖的。」

不知道为什么她说到这里便安静下来，似乎不打算多开口了，感到很奇怪的我在想了一阵子后才终于理解。若非购自NPC商店，亦即自制道具是也，这便是KoB副团长大人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愣了十秒后，才想到得快点说些什么才好，却因此陷入了轻微的恐慌当中。绝对不能再做出早上完全忽视亚丝娜精心打扮那种丢脸至极的事情了。

「那……那个，该怎么说呢……没、没有仔细品尝就吃光实在太可惜了。啊对了，应该拿到阿尔格特的市场里去拍卖才对，一定可以大赚一票的哈哈哈……」

喀滋！亚丝娜以白色皮靴用力踢了一下我这张椅子的脚，让我整个人吓得挺直了背杆。

充满紧张气氛的几分钟过去后，自己也用餐完毕的亚丝娜才低声说了句：

「…………都没出现耶。」

「咦、唔、嗯。不过根据修密特所说，葛利牧罗克也不是每天晚上都会来。而且如果那个黑袍人就是葛利牧罗克，刚PK完之后应该也不会马上想吃东西吧……看来我们要有在这里待上两、三天的心理准备了。」

我连珠炮般说着，并且再次确认了一下时间。从开始监视到现在还没满三十分钟。虽然我已经决定不论得花多少时间，多少日子，都要在这里监视知道找出葛利牧罗克为止，但不知道副团长阁下是怎么打算的。

想到这里，我再度看了亚丝娜一眼。但她还是整个人靠在椅子上，毫无起身的意思。

……难道说，刚才那段话意思也有可能变成「一起在这里住两、三天」？我现在才注意到这点，手心不禁开始流起汗。此时亚丝娜忽然丢出一句：

「我说桐人啊。」

「什……什么事！」

幸好——或许也能说可惜，她接下来所说的话跟我刚才的想法完全没有关连。

「换成是你会怎么做？如果你是金苹果的成员，然后遇见超稀有的宝物掉下来时，你会说什么？」

「…………」

我先哑口无言了几秒，接着又默默思考了几秒，然后才开口这么说：

「……这个嘛，我本来就是讨厌这种情况才选择当独行玩家的……在接触SAO之前玩的游戏里，曾经有过成员藏匿稀有宝物，或是侵占贩卖宝物之后的利益，而使得公会发生纠纷，最后让公会整个崩溃的经验……」

大部分MMO玩家玩游戏的原始动机是要获得优越感，这点我无法否定。而把优越感换成更简单易懂的指标，便是所谓的「强度」。极端一点来说好了，靠着锻链出来的能力值以及强力稀有装备来打倒怪物或者是其他玩家，这种快感大概只有在网路游戏里才能尝到。而被称为「攻略组」并获得受人敬畏的快感，无疑是让我到现在还愿意长时间打怪练等的理由之一。

假如我属于某个公会，然后在组队时遇上带有强力性能的稀有装备掉了下来——而公会里也有适合这种装备的成员……

我能够对那个人说「应该由你来使用」吗？

「…………不，我说不出口。」

低声说完后，我便摇了摇头。

「虽然不会跟同伴说自己想装备，但我也不是能把它笑着让给其他成员的圣人。所以……如果我是金苹果的成员，我应该会赞成拍卖戒指吧。那亚丝娜呢？」

我一这么问，亚丝娜马上毫不迟疑地回答：

「属于捡到的那个人。」

「咦？」

「KoB里有这样的规定。组队时随机掉下来的宝物，全部都归幸运的拾获者所有。因为SAO没有战斗过程（Combat log）纪录，所以只能自行申告捡到了什么样的宝物。那么为了避免藏私也只有这么做了。而且……」

亚丝娜稍微停了下来，这时她虽然还看着酒馆入口，不过眼神已经不再那么严厉了。

「……正因为这种系统，这个世界里『结婚』的责任才如此重大。只要结婚，两个人的道具库就会合并对吧？这样一来，原本可以轻易隐藏的宝物，结婚后也就藏不住了。反过来说，如果曾隐藏过自己捡到的稀有宝物，那么就没办法和自己公会的成员结婚。『道具库共通化』其实是个相当现实（Pragmatic）的系统，但我同时也觉得它相当浪漫。」

她那种口气，让人感觉到某种憧憬，于是我忍不住眨了两三下眼。接着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紧张了起来，在没有仔细考虑之下便以兴奋的声音说：

「是、是吗，原来是这样。那、那如果和亚丝娜组队，我一定不会私藏获得的宝物。」

亚丝娜随即因为连人带椅往后飞退而发出「喀哒！」的声音。

由于房间里没有点灯，所以无法看清她的脸，不过在蓝白色光线下还是可以见到「闪光」脸上轮流出现了好几种表情，她最后才举起右手大叫着：

「别……别说蠢话了！你永远等不到那一天！啊，那、那一天指的是和你组队的日子唷。还有，你、你好好监视酒馆啦！要是漏看嫌疑犯怎么办！」

哇——一声怒吼完，亚丝娜便迅速把脸转到一边去。在对话中一秒也没将视线从酒馆上移开的我多少有点受伤，但在软弱地反驳完「我有在看啦」后，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造成金苹果崩溃的那只戒指。说起来，一开始是掉到谁的道具库里的呢？

事到如今这或许已经不重要了。但如果不惜杀害会长也要把戒指夺走，那么一开始就把它藏起来不是简单多了吗？也就是说，自我宣告捡到宝物的玩家绝对不是杀害会长的犯人。

想到应该顺便问修密特这件事情的我，忍不住绷起脸来。由于我和亚丝娜都没有将修密特登录成朋友，所以也没办法传讯息向他确认。虽然只要知道姓名，就算不是朋友也能传送即时讯息，但这种讯息不在同一层里就没办法送达，而且能写的文字数也相当少。

反正下次遇见修密特时再问他就好了。因为我们追查的并非半年前的「戒指事件」，而是目前仍在进行当中的「圈内杀人事件」。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不死心地拿出修密特写给我的羊皮纸。

对着亚丝娜依然浮现奇妙表情的侧脸说了句「暂时别把视线从酒馆上移开」后，我便确认起羊皮纸上列举的所有金苹果成员的姓名。

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修密特、夜子、凯因兹……由潦草的字母所写出来的八个名字。当中至少有三人已经不在这座浮游城里了。

不能再让牺牲者出现。绝对要阻止葛利牧罗克，找出圈内杀人的手法。

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然后准备将羊皮纸收进道具库里。

但是，当小小的羊皮纸要从实体转换成文字所表示的道具名称时——

我的视线忽然被羊皮纸上的一点给吸了过去。

「…………咦……？」

我急忙把眼睛靠近羊皮纸。结果聚焦系统立刻产生作用，羊皮纸上头文字的表面解析度马上随之增加。

「……这、这是怎么回事…………」

听见我的呢喃后，依然注视着酒馆的亚丝娜便小声问道：

「怎么了？」

但我现在根本没有多余心思回答她的问题，只是拼命思考眼前情况的意义、理由，以及推测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形。

——几秒后。

「啊……啊啊…………！」

我边叫边踢倒椅子站起身。右手上的羊皮纸反映出我所受到的冲击而剧烈地晃动起来。

「原来啊……原来是这样吗！」

我喘息般大叫完后，亚丝娜便发出了疑惑、不耐以及焦躁的声音。

「什么啦，你到底发现什么了？」

「我……我们……」

我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然后用力闭起双眼。

「……根本没看见事实。我们以为看见了，但其实根本没有。实现『圈内杀人』的武器、技能、逻辑，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9

这是我之后才听说的事。

身居公会「圣龙联合」重装盾战士（Defender）队队长要职的攻略组玩家·修密特，即使在回到公会本部自己的房间之后，也完全不想就寝或解除重金属铠甲。

他的房间位于石造城堡——或许称为要塞会比较合适——深处，四面墙上完全没有窗户。其实就系统上来说，也只有会员才能进入公会根据地，所以只要待在房间里就很安全。他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还是无法将视线从门把上移开。

眼睛一离开的瞬间，门把会不会无声无息地转动呢？穿着长袍的死神会不会像影子般滑进来，于不知不觉间站在自己的背后呢？

虽然周围的人都认为他是个大胆的坦克战士，但修密特之所以会拼命让自己的实力保持在攻略组的前几名，其实最大的动机就是「害怕死亡」。

这个死亡游戏开始后大约一年半，某一天他在「起始的城镇」的中央广场努力地考虑……不对，或许因该说是迷惘。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活下去。最有效的办法当然就是绝不踏出起始的城镇一步。因为所有的主街区都有「禁止犯罪指令」保护，只要待在里面，数值化的生命——HP条就不会有任何减少。

但现实世界里除了是网路游戏玩家外也是运动员的修密特，很清楚规则是会改变的。谁能够断言「街道是安全区域」这SAO的规则在未来——一直到游戏被完全攻略的瞬间都不会改变呢？假如有一天街道不再是「圈内」，全部的门都有怪物像雪崩一样冲进来该怎么办？从来没有离开过起始的城镇，也就是从未获得任何经验值的玩家，这时只能像无头苍蝇般逃亡。

所以，要活下来果然还是得变强。而且要用安全的手段。绝对不能冒任何的险。

烦恼了一整天的修密特，最后选择了「变得更加坚固」这个选项。

他首先到武器店去，买下手头上的金钱所能够买到的最高级铠甲与盾牌，然后用剩下来的钱买了棒状武器。接着便到城里的北门去，在无数募集成员的小队中找到最重视安全的队伍并加入他们。他第一次的狩猎，是十个人一起围杀SAO最弱的怪物——小型山猪。

之后，修密特便用长时间弥补低报酬的方式来赚取经验值。升等的效率当然远远不及少人数队伍或独自进行高风险狩猎的封弊者们，但是对「坚固」的无穷执着，最终还是让他爬上了攻略组最强公会「圣龙联合」的队长职位。

修密特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果，现在他的最大HP、装备的防御力以及锻练出来的各种防御技能，已经可以说到达艾恩葛朗特最坚固的程度了。

他有自信，只要右手拿着巨大的护卫长枪、左手拿着塔盾展开防御，就算有同等级的三只怪物从正面来袭，也能够撑个三十分钟左右。对修密特来说，身上穿戴像纸一样的皮革装备同时武器与技能构成完全偏向攻击的伤害制造者——就像数十分钟前碰过面那个全身漆黑的独行玩家——全都是脑袋有问题的怪人。事实上，所有的角色构成里，死亡率最低的确实是全身穿着坚硬铠甲的坦克战士。当然，由于他们欠缺歼灭敌人的能力，所以一定得参加大规模的队伍才行。

总之身上已经拥有「最强防御力」的修密特，终于能够不让「死亡的恐惧」对自己产生影响了。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是——

能够无视大量HP、铠甲性能以及防御技能……总之就是能够穿越所有系统性保护的杀人者已经出现了。而且那家伙还很明显地针对自己而来。

当然他并未真的相信对方是幽灵。

不对，或许连这一点都已经无法确定了。禁止犯罪指令目前依然是这里的绝对规则，但这个死神却能够像黑雾般穿越这种限制，然后用一只小小的短枪或飞刀来轻松夺取玩家的性命。那会不会是「那个女人」被杀之际，将怨念透过NERvGear传入伺服器而生的电子幽灵呢？

如果是这样，无论多坚固的城墙、多厚重的门锁、甚至是公会本部的不可侵犯性，全都发挥不了作用。

那个人一定会来。她一定会趁今晚自己睡着时到这里来。然后用第三把有倒刺的武器夺去这条性命。

修密特坐在床上，用包覆着银色护手的双手抱住头部拼命思考着。

要从她的报复下存活，只剩下一种手段了。

那就是乞求她的原谅。直接下跪并把额头贴在地面上向她谢罪，希望她能够因此而消气。要亲口坦白自己的罪过——那个半年前，为了追求更强的实力，不对，应该说更加坚固的防御好转移到强力公会时所犯下的唯一一个过错——然后由衷地表示忏悔。这样一来，就算对方是真的幽灵应该也会大发慈悲才对。因为自己也是误上贼船，是被人怂恿之后一时鬼迷心窍，才会做出那种轻微的犯罪行为——不对，不能称为犯罪，应该说是稍微违反礼仪的行为。自己真的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引起那样的悲剧。

修密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并打开道具库，选出一颗为了紧急时刻而库存的转移水晶并让它实体化。接着他用无法使力的右手握住水晶，深吸了一口气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呢喃着。

「转移……『拉贝鲁库』。」

修密特的视野立刻被蓝色光芒包覆，当光芒变淡时，他已站在一片夜色当中。

目前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而且这里又是偏僻的攻略完毕楼层，所以第19层的转移门广场前几乎看不见任何玩家的身影。周围的商店也早已关上铁门，路上可以说连一个NPC都没有，所以修密特顿时有种不是来到圈内而是跑到练功区里了的错觉。

大约半年以前，金苹果公会在这个村庄的边缘设置了小小的公会本部。虽然已经很熟悉这里的景象，但修密特这时甚至有种整个村子都在抗拒自己的感觉。

厚重铠甲下的壮硕身躯虽然微微颤抖着，却依然死命地拖动那双随时都要丧失力量的脚往村外走去。

他的目的地，是离开主街区后步行约二十分钟的小山丘上面。那个地方当然是「圈外」，所以禁止犯罪指令也就无法发挥效用。但修密特却有无论如何都得到这里来一趟的理由。若要让那个黑衣死神饶过自己，他也只想得到这个办法了。

修密特拖着双脚登上山丘顶端，从稍远处凝视山丘顶唯一一棵蜿蜒矮树下方的某个物体，接着身体便开始剧烈地抖动了起来。

那是一块已经风化且长满青苔的墓碑。这当然就是「金苹果」的会长，过世的女性剑士，葛莉赛达的坟墓。空中照射下来的朦胧月光，将十字架影子刻画在干燥的地面上。不时吹起的夜风，让枯木的枝哑发出嘎嘎声。

树木和墓碑原本都只是地形物件。没有经过什么特别设计，只是系统放在那里当成风景的装饰品而已。但是葛莉赛达被杀后数天。金苹果决定解散的当日，剩下来的七名玩家便决定把这里当成她的墓碑，并将她遗留下来的长剑埋于此地——正确来说是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值归零而消灭。

所以墓碑上没有碑文。但如果要向葛莉赛达谢罪，修密特也只想得到这里了。

他忽然重重地跪下，然后爬行着靠近墓碑。

修密特额头贴着满是沙石的地面，用力咬紧牙根数次之后，才挤出所有的意志力来张开嘴说话。从他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然还相当清晰。

「抱歉……是我不对……饶了我吧，葛莉赛达！我……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完全没有料到你会被杀啊！」

『真的吗……？』

忽然有声音响起。那是一道有着奇妙回音的女性声音，仿佛是由地底传出来的。

修密特拼命不让自己昏厥过去，然后畏畏缩缩地往上看。

有一道黑影无声地由弯曲的树干阴影里出现。那人身穿漆黑长袍，袖子重重地垂了下来。在黑夜中根本看不见兜帽深处的脸。

然而，修密特还是能清楚地感觉到由兜帽深处放射出来的冰冷视线。他用双手按住几乎要发出惨叫的嘴巴，接着开始不停地点头。

「是……是真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只是按照指示……做了……做了一点点小事而已……」

『你做了什么……？你对我做了些什么，修密特……？』

修密特瞪大的双眼，看见从长袍的右边袖子里伸出一条细线。

那是一把剑。但是剑身非常细。那是几乎没人在用的单手用近距离贯通武器，「刺剑」。让人联想到大型缝衣针的圆断面剑身上，有着排列成螺旋状的密密麻麻倒刺。

第三把「倒刺武器」。

修密特由喉咙深处发出「咿～～」的细微惨叫，然后不停重复磕着头。

「我……我！我只是……在决定拍卖戒指当天，不知道什么时候，腰包里多出了水晶和一张纸条……然后上面写着指示…………」

『是谁啊？修密特。』

这次换成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是谁给你指示的？』

修密特的脖子顿时变得僵硬，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了一般。

他好不容易才抬起似乎变得跟铁块一样重的头部，往声音来源瞄了一眼。这时刚好第二个死神也从树荫里现出身影。这人身上也穿着完全相同的黑色长袍。身材大约比第一个人还高了一点。

「…………葛利牧罗克……？」

修密特马上再次低下头，然后发出几不成声的呻吟。

「你也……你也死了吗…………？」

死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无声地向前踏出一步。这时候从兜帽底下又传出了阴森的扭曲声音。

『是谁……是谁在背后操纵你……？』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修密特以沙哑的声音大叫着。

「纸条里……纸条里只写着要我跟在会长后面……等、等她进了旅馆登记完住房，到外面去吃饭时，就潜入她房间设定回廊水晶的位置，然、然后把水晶放进公会共用的道具库里……我、我所做的就只有这些事情！我没碰到葛莉赛达一根汗毛！真、真的没想到……对方偷走戒指之后……还、还把她给杀掉了！」

当他拼命为自己辩解时，两名死神完全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吹拂而过的夜风晃动着枯木树枝与长袍的衣摆。

修密特的恐惧虽然已经达到界限，但他脑海里还是回想起事情发生时那短暂的时间。

半年前的那一天。当他从腰包里拿出羊皮纸并看见上头所写的指示时，马上就觉得这种计划根本不可能成功。但同时他内心也为这种缜密的手法感到惊叹不已。

系统虽然会将旅馆的客房上锁，但除了睡觉之外通常会设定成朋友／公会会员可以开启的状态。对方就是利用这一点，要他潜进房间后把回廊水晶的转移位置设定在房间里，然后趁房间主人熟睡时才入侵。接着就只要提出交易申请，自行动着对方的手指按下承诺键，然后选择戒指再按下交换键就可以了。

虽然有被发现的危险，但修密特直觉这应该是在圈内夺取宝物的唯一方法。纸条末尾所写的报酬，是卖掉戒指之后的一半所得。只要成功，就能一举获得四倍金额；如果失败——会长在交易中醒过来，被她看见的也只会是给自己纸条的人，也就是盗取戒指的实行犯。就算那家伙事后想把自己拖下水，也只要打死不承认就可以了。自己只是潜入旅馆把转移的座标设定在房间里，并不会留下任何证据。

修密特虽然犹豫了一阵子，但产生迷惑这一点就已经算是背叛了公会与会长。这一切都是为了早一点升上攻略组。如果这样对完全攻略游戏有所帮助，那结果也算帮到会长了，修密特就这样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然后完全按照纸条上的指示去做。

隔天晚上，修密特才知道会长被杀害的事实。又过了一天之后，正如纸条里所写的，他就在自己床上发现了装满珂尔的皮袋子。

「我……我很害怕啊！要是把那张纸条的事情告诉同伴，下次就会有人想要谋害我了……所、所以我真的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人写的！请、请饶了我吧，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我、我真的没想过要帮忙人家杀人。拜托你们一定要相信我…………！」

修密特在尖锐的惨叫里硬是挤出声音这么说道，接着又不停地磕着头。

这时夜风开始变强，枝桎晃动的声音也跟着大了起来。

当一切声响停下来时，一道完全没有之前那种阴森回音的女性声音忽然静静地响起。

「我全部录音下来罗，修密特。」

这是相当熟悉的声音——应该说最近才刚听过而已。修密特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然后因为惊讶而瞪大了双眼。

黑色兜帽迅速被摘下来后，出现的脸孔正是几个小时前才被这长袍死神所杀的那位女性。她那波浪状的深蓝色头发，正轻轻随风飘扬着。

「…………夜子…………？」

修密特几乎不成声的呢喃道，但随即又因为看见旁边另一个死神露出朴实的脸孔而差点晕过去，不过他还是低声叫了一句：

「………………凯因兹。」

10

「你、你说他们还活着……？」

面对发出惊愕叫声的亚丝娜，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嗯，还活着。不论是夜子小姐还是凯因兹都一样。」

「但、但是…………但是……」

急促呼吸了好几次之后，亚丝娜才在膝上阖起双手，然后用沙哑的声音反驳：

「但是……我们昨天晚上不是亲眼看见了吗？被黑色短枪贯穿然后从窗户上吊下来的凯因兹他……『死亡』时的模样……」

「错了。」

我用力摇了一下头。

「我们所见到的，只是凯因兹的角色洒下大量多边形碎片，然后散发出蓝色光芒『消灭』的现象而已。」

「所、所以啦，那不就是这个世界的『死亡』吗？」

「……你还记得吗？昨天从教堂窗户被吊在半空中的凯因兹，忽然凝视着空中的一点。」

我伸直了右手食指放在脸前面并这么说道。亚丝娜点了点头回答：

「应该是看自己的HP条吧？看着它因为贯通持续伤害而不断减少……」

「我本来也这么想，但并非如此。他看的东西其实不是HP条，而是自己身上那件全身铠的耐久值。」

「你、你说他看的是耐久值？」

「嗯。今天上午试验贯通伤害在圈内会变成怎么样时，我不是脱下左手的手套了吗？若是在圈内，无论玩家做什么HP都不会减少。不过物体的耐久值还是会降低……就像刚才的欧风三明治一样。当然装备类的耐久值不像食物一样会在街道里自然减少，不过那是在没有受到损伤的状况下。听好，那个时候凯因兹的铠甲已经被短枪贯穿了。所以短枪所削减的不是凯因兹的HP，而是铠甲的耐久值。」

说到这里，原本皱着眉头的亚丝娜忽然瞪大眼睛说：

「那、那么……那时候飞散的不是凯因兹的肉体而是……」

「没错。只是他身上的铠甲而已。说起来我原本就觉得很奇怪，明明是去吃饭，为什么还要穿着那么厚重的铠甲呢……结果那是为了要让多边形爆散的效果尽可能夸张一点。而凯因兹算准了铠甲毁坏的瞬间，立刻就……」

「利用水晶转移了。」

亚丝娜这么低声说完后，像是要在头脑中播放当时的画面般闭上眼睛，接着又继续说：

「……结果发生的就是『散发出蓝色光芒且有多边形粉碎，玩家也随之消灭的现象』……也就是虽然近似于死亡效果，却没有人死亡的现象。」

「嗯。我想凯因兹应该是在圈外用那把枪贯穿自己的铠甲及胸口，然后利用回廊水晶移动到教堂二楼，把自己的脖子挂到绳子上后，在铠甲快要被破坏之前才从窗口跳下去，最后配合铠甲破坏的时间使用转移水晶移动到别的地方……大概就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

依然闭着眼睛的亚丝娜缓慢且深深点了点头，最后还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来。

「……那么，傍晚夜子小姐的『消灭』应该也是用相同的手法吧。原来如此……他们还活着吗…………」

亚丝娜无声地说了句「真是太好了」，接着又马上用力咬紧嘴唇。

「但、但是……虽然她确实穿了许多衣服在身上，不过飞刀是什么时候刺进去的呢？在圈内的话会被指令阻挡，根本就碰不到身体才对吧。」

「从一开始就刺在她身体里面了。」

我马上这么回答。

「仔细想想。从我们和修密特进到房间里起，她从来没有让我们看见她的背后对吧？当我们传过去即将到访的讯息后，她就马上跑到圈外在背上刺了飞刀，然后穿上披风与长袍之类的衣物再回到旅馆里。她又留着那种发型，只要紧靠在沙发上，那种小飞刀的刀柄一定不会被别人看见。然后她一边确认衣服耐久度减少的情形一边和我们对话，算好时间才面对着我们倒退至窗边，最后用脚踢墙壁或是什么东西来弄出效果音并向后转。在我们看起来，就像她转过来的瞬间马上被从窗外飞进来的刀子给刺中了一样。」

「接着再自己从窗户上掉下去……那是为了不让我们听见转移指令对吧。这么说……桐人你追踪的那个黑色长袍就是……」

「我看八成不是葛利牧罗克，而是凯因兹。」

我一如此断定，亚丝娜便往上空看去，然后短短叹了口气。

「那根本不是犯人而是受害者嘛。咦……不过，稍等一下……」

她皱起眉头，探出了身子。

「昨天晚上，我们不是亲自到黑铁宫去确认过『生命之碑』了吗。凯因兹的名字上确实被划了一条横线啊。死亡时刻也没错，而且死因也确实是『贯通属性攻击』。」

「你还记得那个凯因兹的拼音吗？」

「嗯……我记得应该是K、a、i、n、s对吧。」

「对，因为夜子小姐是这么告诉我们。而我们也就深信不疑了。但是……你看这个。」

我把引导出这一连串推理的那张羊皮纸递给了亚丝娜。那是几个小时前，修密特写给我的「金苹果」成员一览表。

伸手接过去的亚丝娜看了一下纸片的内容，然后随即发出「咦——」的叫声。

「『Caynz』……？这才是凯因兹真正的拼音吗？」

「如果只是一个字就算了，既然有三个字不同，那应该就不是修密特记错了吧。也就是说夜子小姐故意告诉我们错误的拼法。而这全都是为了让我们把K字头的凯因兹误认为C字头的凯因兹。」

「咦……那、那……」

亚丝娜绷着脸，压低了声音说：

「所以说……那时候我们在教堂前面目击C字头凯因兹伪装死亡的瞬间，艾恩葛朗特的某个地方也同时有位K字头的凯因兹因为贯通伤害而死亡了吗？这应该……不是偶然吧……？难道说…………」

「不是啦不是啦。」

我一边轻笑，一边用力挥动右手。

「不是夜子小姐他们的共犯配合在那个时间点杀害了K字头的凯因兹。你想想看，生命之碑上面的死亡记录是这样的……『樱花月22日，18点27分』……艾恩葛朗特里的樱花月，也就是四月的二十二日呢，其实昨天已经是第二次了。」

「啊…………」

亚丝娜顿时哑口无言，接着才跟我一样露出了无力的笑容。

「…………怎么会这样。我完全没想到这一点呢。那是去年的今天对吧。去年的同一天、同一时间里，K字头的凯因兹，也就是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玩家就已经去世了……」

「嗯，我想这应该就是他们这个『计划』的出发点。」

我深深吸了口气，在整合思绪的同时继续说下去：

「……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应该在很早之前就知道同样念成凯因兹的某人在去年四月时死亡了。一开始可能只是当成聊天的话题而已，但那时他们其中一人便注意到似乎可以利用这个偶然来制造凯因兹死亡的假象。而且还不是一般在对怪物战斗时的死亡……而是加上了恐怖演出的『圈内杀人』。」

「…………确实，我和你都轻易地上当了。发音与自己相同的死者姓名、在圈内由贯通持续伤害所造成的装备破坏，以及同时间的水晶转移……利用这三个要素，就能让圈内PK看起来像真的一样…………而这么做的目的就是……」

亚丝娜轻声说下去：

「为了将『戒指事件』的犯人逼入绝境，好让他露出马脚。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反过来利用自己也可能是犯人的立场，演出自己遭到杀害的杀人事件，创造出一个虚幻的『复仇者』。这个能够无视禁止犯罪指令在圈内进行PK的恐怖死神出现之后……会因为恐惧而展开行动的就是……」

「修密特。」

我点了点头，然后用指尖摩擦了一下额头。

「我想，他们一开始就有点怀疑修密特了吧……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礼貌，但修密特确实是从中坚公会『金苹果』跳级加入了在攻略组里最大规模的『圣龙联合』，这实在是很少见的例子。如果不是经过疯狂的练等，或者是花了大笔金钱更新装备根本不可能办到……」

「因为加入DDA的条件相当严格啊。不过……那他就是戒指事件的犯人吗……？杀害葛莉赛达小姐，夺走戒指的人就是他吗……？」

身为攻略组作战参谋的亚丝娜，曾经在会议里见过修密特好几次。这时她睁大了眼睛直盯着我看。

我先在脑海里回想那个长枪使的模样，然后才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虽然确实有令人怀疑的动机……但要是说到那家伙有没有『红色玩家』的特质嘛……」

SAO里的杀人者，也就是红色玩家，通常都带着一种超乎常轨的气息。其实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在这里杀害其他玩家，也就等同于阻碍攻略游戏，换言之那些红色的家伙甚至认为「不能离开这里也没关系」——又或者他们可能积极地希望「这个死亡游戏永远不要结束」。

这种负面的愿望，时常会在他们的言行举止里表现出来。但是，从那个打从内心害怕黑衣死神、甚至要我们护送他到公会本部去的修密特身上，我感觉不到「红色玩家」的疯狂气息。

「…………我没办法确定。不过我相信他跟那个事件一定有某种程度的相关……」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像是要表示同意般也点了点头。我们把背靠在并排在窗口那两张椅子的椅背上，像是已经忘记正在监视对面酒馆一般把视线往街道上空移去。

「…………无论如何，修密特现在应该已经被逼到绝境里了。他完全相信复仇者的存在，连圈内……不对，应该是连位于公会本部的自己房间都觉得不安全了吧。他接下来会采取什么行动呢？」

「假如戒指事件有共犯，那么他应该会和那个家伙连络吧。我想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正是想让他这么做。不过，如果就连修密特本人也不知道共犯者目前的所在地，嗯……如果换成是我…………」

如果换成是我会怎么做呢？因为一时的欲望而杀害其他玩家，等事情结束才觉得后悔时，我还能够做些什么呢？

我在这个世界里，还没直接夺走过玩家的性命。不过，却有因我而死的伙伴。我的愚蠢加上那丑陋的自我表现欲，让除了我之外的所有公会同伴全都丧失了生命，这件事经常让我感到懊悔不已。那时当成本部的旅馆后院里有一棵小树，而我就将那棵树当成他们的墓碑，虽然这么做也没办法赎罪，但我还是时常拿着酒或花束去祭拜他们。所以，修密特恐怕也——

「…………如果葛莉赛达小姐有坟墓，修密特应该会到那里去请她原谅自己吧。」

亚丝娜似乎很敏感地察觉我说话的语调有所改变，于是从椅子上笔直看着我，同时露出平稳的微笑。

「是啊。如果是我也会这么做。KoB本部里，也替之前在魔王攻略战中丧生的成员做了坟墓——对了，我想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一定也在那里……他们一定也到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去了。他们会在那里等待修密特的出现…………」

她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露出有些沉重的表情。

「……？怎么了？」

「没事……只不过忽然想起一些事情。如果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在圈外呢？那么修密特到那里去忏悔……夜子小姐和凯因兹先生会就这么饶过他吗？虽然我觉得应该不至于，但他们这次要是真的准备复仇……」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的背部瞬间感到一阵寒意。

我无法否定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因为夜子和凯因兹对戒指事件犯人的憎恨，已经足以让他们做出如此费功夫的「圈内杀人事件」演出了。他们至少因此而使用了两个转移水晶，说不定还用了一个回廊水晶。这对他们两个人的等级来说，应该是笔相当大的开销。在经过如此精心准备之后，光是让犯人到坟墓前谢罪这种结果真的能满足他们吗……？

「啊……对了……原来是这样……」

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摇着头说道：

「不会的。那两个人不会杀掉修密特。」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肯定？」

「因为亚丝娜跟夜子小姐应该还是处于朋友状态吧？没看到对方解除登录的表示对吧？」

「啊……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因为我相信她已经在旅馆遇害，所以认为已经自动解除了；如果她还活着的话，状态应该没有变化才对。」

亚丝娜挥动左手叫出视窗，迅速操纵了一下后点点头说：

「确实还是登录状态。如果能早点察觉，就能发现事件的手法了……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夜子小姐当初要接受我的朋友登录呢？计划很有可能从这儿露出破绽不是吗？」

「我想……」

我闭起眼睛，脑袋这次换成回想那个有着一头深蓝色头发的女性。

……除了是对欺骗我们所做的谢罪之外，还有一个意思就是她相信我们吧。就算从朋友登录状态发现她还活着，并且从这一点推测出他们的真正企图，也不会去阻止他们让修密特说出真话。亚丝娜，你试着追踪看看夜子小姐的位置。」

我睁开眼睛这么说完之后，亚丝娜便点了点头并再次敲了一下视窗。

「……她目前在第19层的练功区里。那是距离主街区有点距离的一座小山丘上……那么这里就是……」

「金苹果的会长，葛莉赛达小姐的坟墓。凯因兹和修密特应该也在那里才对。如果修密特在那里死亡的话，我们便会判断是夜子小姐他们下的手。所以他们两个应该不会杀害修密特才对。」

「那……反过来呢？戒指事件的秘密被发现后，修密特会不会因为想要灭口而杀了他们两个人……？」

听见亚丝娜依然有些担心的口气，我也稍微考虑了一下，但这次还是摇了摇头。

「不会的……这样也会被我们发现是他干的好事，说起来那个人根本无法忍受自己因为变成犯罪者，不对，应该说是杀人者（红色）而被攻略组放逐吧。所以不用担心他们会杀害对方。就交给他们自己去解决吧…………我们在这次事件里的任务已经结束了。虽然完全上了夜子小姐他们的当，然而……我倒是不会觉得不高兴。」

我这么一说，亚丝娜也沉思了一阵子，最后点头并且露出微笑。

但是，我和亚丝娜这时还没看清楚事件的真相。

事件其实根本就没有结束。

11

这也是我事后才听说的。

修密特虽然因为过度震惊而差点喘不过气来，却还是交互看着从死神长袍底下露出脸来的两个人。

原本以为是葛莉赛达与葛利牧罗克的两个死神，真实身分竟然是夜子与凯因兹。但是这两个人应该也早已经死了才对。凯因兹的死亡虽然是来自于传闻，但夜子的死——那是几个小时之前自己亲眼见到的。从窗外飞来的黑色小刀贯穿了她的身体，而且从窗户上掉下来时她的角色就已经四散了。

所以他们果然是幽灵吗？一想到这里修密特又差点晕过去，但夜子在露出真面目前所说的那句话，在最后关头挽救了修密特的意识。

「录……录……音……？」

夜子像是要回答这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声音般，从长袍怀里伸出手来让修密特看。她手上握着发出浅绿色光芒的八角形水晶柱。而那正是录音用水晶。

幽灵不可能会使用道具来录下刚才的对话。

也就是说夜子与凯因兹的死都是伪装的。虽然想不出是用什么方法，但是两个人藉由演出自己的「死亡」来创造出不存在的复仇者，用来将第三个真正该被复仇的人逼入绝境。最后更将感到恐惧的第三人自己对罪过的告白及忏悔给录下来。这一切都是为了——暴露遥远过去某个杀人事件真相所订下的计划。

「…………原来……是这样吗…………」

终于了解事情真相的修密特发出几乎不能称为声音的呢喃，接着就软倒在现场。

对于自己完全上当而且对方还握有证据这件事，修密特并没有特别感到生气。他只是对夜子与凯因兹竟有这么深的执着——以及对葛莉赛达有这么深的景仰感到相当惊讶。

「你们两个……竟然这么仰慕会长…………」

凯因兹听到他的呢喃后，静静地回答道：

「你不也跟我们一样吗？」

「咦……？」

「你也不讨厌会长吧？虽然你对戒指有强烈的执着，却绝对没有想要杀掉她，这话应该是真的吧？」

「那……那是当然的，是真的，拜托你们相信我。」

修密特的脸扭曲了起来，然后不停点着头。

以战力上来说，就算他们两个联手应该也打不过修密特才对。但他完全没有想过要拔出武器在这里将他们两个灭口。除了「如果变成红色玩家，就没办法待在公会甚至是攻略组里了」这样的心情之外，他也确信如果在这里杀掉夜子和凯因兹，自己将没办法继续当个正常人。

所以，修密特即使知道水晶还在录音当中，依然不断说出自己过去曾经犯下的罪。

「我只有……潜进会长在旅馆的房间，然后设定转移的出口而已。当然……我承认是靠这么做所得到的金钱买来稀有武器与防具，才能够通过DDA的入团标准……」

「你真的不知道那张纸条是谁写的吗？」

一听见夜子严厉的声音，他马上再度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啊。应该是八个人里面，除了我和你们、会长和葛利牧罗克之外所剩下的三个人其中之一……但之后我完全没有和他们连络过……你们也没有线索吗？」

修密特这么问道，结果夜子只是轻轻摇头并回答：

「他们三个人在公会解散之后全都加入了与『金苹果』相近的中坚公会，过着相当普通的生活。没有一个人购买稀有装备或玩家小屋。忽然升级的就只有你而已唷，修密特。」

「…………这样啊……」

修密特低声说道，接着低下头去。

葛莉赛达死后不久，出现在房间的皮袋子里装着当时所无法想像的钜款。原本自己只能以羡慕的眼神看着拍卖场寄售清单的最上层，但有了那些钱之后甚至能够一口气买齐整套清单上的超高性能装备。

获得这么大笔的金钱后，真的要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才能够把它们丢在道具库里不去动用。不对，更重要的是——

修密特瞬间忘记自己正身处绝境，抬起头来将自己心中的疑问给说出口：

「……但、但是……这很奇怪吧……如果不花这笔钱，为什么即使杀掉会长也要把戒指抢走呢…………？」

夜子与凯因兹也像是被问倒了一般，上半身稍微往后缩了一下。

在艾恩葛朗特里面，把赚来的钱一直放在道具库里几乎没有好处。因为在Cardinal System缜密的掉宝机率操作之下，1珂尔的价值根本就不会有什么变动，既不可能出现通货膨胀也不可能出现通货紧缩。所以就算买下高价的剑或是铠甲，只要仔细地进行维护，等哪一天不要时就能够以跟买价没什么差别的价钱将它卖掉。把珂尔放着不用根本没有意义。也就是说——

「就是说……写下那张纸条的人……」

修密特拼命搅尽脑汁，把隐隐约约浮现的推测说了出来。

但可能是意识太过于集中了吧，当他注意到「那个」时已经太迟了。

「修…………！」

眼前夜子发出沙哑的声音时，从背后伸出来的小刀已经「噗嗤」一声由胸口与喉咙护甲中间的缝隙刺了进去。这是藉由小型突刺武器专用技「透甲」，以及非金属防具专用技「蹑足」结合而成的偷袭——

在最前线所锻练出来的反应能力，让修密特从瞬间的惊讶当中恢复过来，他随即准备飞身退后。这个世界里就算喉咙被割断也不会马上死亡。虽然因为伤到重要部位所以损伤稍微大了一点，但与修密特极高的HP相比根本算不了什么。

但是——

在修密特准备转身时，双脚已经快一步失去了知觉，于是他整个人滚倒在地上发出了金属碰撞声。HP条已经被闪烁绿色光芒的框线围了起来。这是麻痹状态。身为坦克的他明明已经提升了抗毒技能，但目前所中的却是能够无视抗性的高级毒药。到底对方是何方神圣——

「倒了一个！」

如少年般无邪的声音从天而降，修密特只能拼命将视线往上移。

他首先看到有着锐利鞋钉的黑色皮靴。然后是同样为黑色的紧身长裤。贴身的皮革护甲也是黑色。来者右手上拿着一把泛绿的细长小刀，左手则插在口袋里面。

而此人的头部，则被类似头陀袋（注：日本的和尚、比丘于路边托钵时挂在胸前的袋子）的黑色面罩给覆盖着，只有眼睛处开了圆形的洞。当修密特注意到从洞里透出来的黏稠视线时，视野里跟着出现了玩家游标。上面的颜色不是平常见惯的绿色，而是相当鲜艳的橘色。

「啊……！」

背后传来细微的惨叫，修密特将视线转过去后，发现夜子与凯因兹同时被一名拿着极细长剑的矮小玩家威胁。这个人也是穿着一身黑，但衣服材质不是皮革，全身都有像破布般的布条垂下来：此外头上还戴着一个骷髅型面罩，黑暗眼窝深处有对露出红光的小眼睛。他右手上握着的剑，虽然与夜子手上那把有倒刺的剑同为刺剑，但从剑会自己发出血红色光芒这点，就能知道其性能要比夜子手上那把高出许多。而男子身上的浮标也同样是橘色。

骷髅面罩男伸出左手，轻松地从呆立当场的夜子右手上拿下黑色刺剑。他看了一下剑身，然后以混杂着咻咻摩擦声的声音说：

「设计、还算、过得去。就把它、加入我的、收藏品吧。」

修密特知道这两个人。虽然没有直接见过面，但在公会本部传阅的「需特别警戒的玩家」前几名中就有他们的全身素描。

某种意义上来说，攻略组仇视他们的程度甚至在魔王怪物之上。这两个男的都是杀人玩家，还在当中最大最凶恶的公会里担任干部。让修密特麻痹的是毒小刀使「强尼·布莱克」。而牵制着夜子与凯因兹的刺剑使则是「赤叭沙萨」。

也就是说……难道——连「那家伙」也……

骗人的吧。千万不要啊。别开玩笑了。

随即有一道新的脚步声响起，仿佛要嘲笑修密特内心的嘶吼。

修密特畏畏缩缩地看过去，那让人感受到艾恩葛朗特里最大级恐怖的身影，随即出现在他瞪大的眼睛前面。

那人身穿长达膝盖的雨披。头上戴着完全盖住眼部的兜帽。

他轻松垂下来的右手上，握着一把宛若菜刀的四角型厚重大型短刀，而且那把短刀还有着如血般的暗红色刀刃。

「………………『PoH』…………」

从修密特嘴唇里挤出来的一句话，已经因为充满恐惧与绝望而强烈颤抖着。

杀人公会「微笑棺木」。

他们是在SAO这个死亡游戏开始一年之后所组成的公会。在这之前，所谓的犯罪玩家都只是以绝对优势的人数围住独行或是少数玩家来抢夺珂尔或道具而已；但在这些人当中，部分拥有激烈思想的人自行集合起来组成了这个激进的团体。

他们的中心思想就是——「既然是死亡游戏，那么杀人便是理所当然」。

现代日本社会所不允许的「合法杀人」，在这个极限状况之下就能够实现。因为所有玩家的身体都在现实世界里完全潜行当中，也就是所谓的无意识状态，本人的意识甚至没办法运动一根手指。在日本的法律涵盖范围内，「杀害」HP归零玩家的是杀人装置NERvGear以及它的设计者茅场晶彦，而不是让死者HP减少的玩家。

——那为何不杀呢？我们要好好享受这款游戏。因为这是游戏赋予所有玩家的权利。

像剧毒般的煽风点火，让不少橘色玩家为之心动并被其洗脑，最后走上疯狂PK的歧途。散播这种思想的罪魁祸首，正是眼前这个身穿黑色雨披、手握切肉菜刀的男人——PoH。

这名高瘦男子有着令人发噱的名字，眼神却如寒冰般冷酷。他在走近修密特身边后，便发出简短的命令。

「把他翻过来。」

强尼·布莱克用靴子尖端戳进趴倒在地的修密特腹部下方。黑色雨披男随即从被翻转过来的修密特上方望着他，再度发出了声音。

「WoW……确实是条大鱼。这不是DDA的队长大人吗？」

明明是个充满弹性与活力的动人声音，但语调里不知为何藏着某种特异的气质。虽然表情被雨披的兜帽给遮住了，但还是有一缕黑发垂了下来随夜风飘动。

修密特虽然知道自己已经陷入绝境，但脑袋里还是有一半的思绪不停想着「为什么？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这几个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微笑棺木」的三大巨头可以说是恐怖的象征，同时也是穷凶极恶的通缉犯，不可能毫无理由就在这种下层的练功区里闲晃。

也就是说，这三个人是知道修密特在这里，才会特别前来袭击。

但这根本就不合理。自己没有告诉DDA的成员要去哪里就出门了，而夜子与凯因兹也不可能把情报流出去。何况他们两个也被「赤眼沙萨」用刺剑威胁着，脸上早已失去血色。就算是微笑棺木的成员偶然在第19层主街区看见独自走在路上的修密特而连络了PoH，他们来的速度也实在太快了。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倒霉，刚好碰上了因为别的事情而到这层来的三人？还是说——这个偶然本身就是死去的葛莉赛达对我的报复……？

PoH低头看着像根圆木般滚倒在地上、思绪乱成一团的修密特，接着轻轻歪头说：

「那么……虽然很想马上说句It's showtime……但是要怎么玩比较好呢……」

「就玩那个吧，头儿。」

强尼·布莱克马上用尖锐的声音兴奋地说着。

「『互相残杀，活下来的家伙就饶他一命』游戏。不过这三个人实力悬殊，还是得设定公平的条件才行。」

「你嘴里虽然这么说，上次还不是把最后留下来的家伙干掉了。」

「啊、啊——！现在讲出来就玩不成了啦，头儿！」

听见这种毫无紧张感却令人发毛的对话后，手里举着刺剑的沙萨便发出咻咻的笑声。

到这个时候，现实的恐怖与绝望感终于侵入修密特体内，让他忍不住闭起眼睛来。

包覆全身的厚重金属铠甲，在动弹不得的此刻也只是重担而已。这几个家伙马上就要结束像餐前酒那样的闲聊，露出渴望鲜血的獠牙。尤其是PoH手上这把从怪物身上掉落的大型短刀「切友菜刀」，性能更是超过了目前最高等级的铁匠所能打造出来的最高级武器，也就是所谓的「魔剑」。应该很容易就能够贯穿全身铠甲的装甲值才对。

——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复仇，那么我死在这里也没甚么好抱怨的了。

但是，为什么要连累夜子和凯因兹呢？他们为了找出害死你们的真犯人，可是费尽了全副心力啊。为什么还要让他们过上这种事情呢？

修密特那充满绝望的思绪就像泡沫般浮现，但就在这个时候——

他紧贴着地面的背部似乎感到有些微的震动传了过来。

「咚咚咚、咚咚咚」，这充满律动感的节奏愈来愈强烈，当修密特确定这一点时，耳朵里已经可以听见清脆的低音了。

PoH随即以尖锐的呼吸声警告两名部下。强尼立刻举起淬毒小刀往后飞退，而沙萨手上的刺剑则是更加用力地抵住夜子与凯因兹的脖子。

脖子无法动弹的修密特只能拼命移动眼珠，接着他发现从主街区方向有一道白色磷光往这里直线前进。

几秒之后，他才看清楚那道不停上下跃动的光芒。那是一匹几乎融入夜色当中的黑马蹄上所包覆着的冷焰。马背上有一名同样一身黑的骑士。这个不知名人士简直就像是从冥府里出现的不死骑士一样，在荒野上划出白色的火焰轨迹，同时以猛烈速度往这里接近。这时马蹄声已经变成直冲耳里的巨响，而且还能听见黑马尖锐的嘶叫。

瞬间到达小丘山麓的马匹，在经过几次跳跃后便爬上山顶并用后腿立了起来，而且它鼻孔里还猛烈喷发出白色的火热气体。强尼被马匹的气势给逼退了好几步。接下来，用力拉住缰绳的骑士——便从马背上往后滚了下来。

屁股「碰咚」着地的同时，骑士一声「痛死了！」随即脱口而出，修密特立刻发现自己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这名摸着腰部站起身子的闯入者，手里依旧握着马匹的缰绳。他在看了修密特以及夜子、凯因兹后，便用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看来勉强赶上了。交通费就由DDA来出啦。」

艾恩葛朗特里，没有能够拿来当成坐骑的动物道具。但是一部分的街道或村子里有NPC经营的厩舍，玩家能在那里租借马匹骑乘，或是租用牛车搬运无法收在道具库里的大量行李。但是要操控这些动物不但需要相当高超的技巧，租金还颇为昂贵，所以几乎没什么人在利用。这个死亡游戏里面，会浪费时间来练习骑马的闲人可以说相当少——

修密特缓缓呼出堵在胸口的气息，抬头看着闯入者——攻略组独行玩家，「黑色剑士」桐人的脸。

桐人用力拉了一下手里的缰绳让马回过头来，然后啪一声拍了一下它的屁股。租借契约就这样解除，而黑马也立刻离去，但它的蹄声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的魄力了。

「哈罗，PoH。好久不见了。你怎么还是那种逊毙了的打扮啊？」

「……你没资格说我。」

PoH回答的声音里，可以听出带有浓浓的杀意。

随后向前踏出一步的强尼·布莱克，则是用明显相当激昂的声音叫道：

「你这混帐……！少在那边装镇定了！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PoH用左手制止了挥动淬毒小刀的部下，然后用右手上切肉菜刀的刀背咚咚敲着自己的肩膀。

「正如这家伙所说的。桐人啊，这样登场固然是很帅没错，不过就算是你，也不会以为能孤身同时对付我们三个人吧？」

修密特用力握住在麻痹状态当中全身唯一能够活动的左手。

状况正如PoH所言。就算是战斗力可谓攻略组顶尖的桐人，也不可能一次打倒微笑棺木的三名干部。他为什么不把「闪光」也带过来呢？

「嗯，我想也是。」

把左手放在腰上的桐人轻松地回答道。但他马上又接着说：

「不过我已经先喝了耐毒药水，身上还带着不少回复水晶，撑个十分钟没什么问题。有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援军赶到这里了。就算是你们，也不会以为能靠三个人同时对付三十名攻略组成员吧？」

听见对方回了一句自己才刚说过的话后，PoH便在兜帽深处轻轻咋舌。强尼与沙萨则是有些不安地让视线在四周的黑暗中游移。

「…………Suck！」

不久后，PoH短短咒骂了一声，右脚也跟着往后退去。

他弹了一下左手手指，两名手下立刻往后退了数公尺。从红色刺剑下解放出来的夜子与凯因兹当场无力地跪倒在地。

PoH举起右手上的菜刀壁纸对准桐人，低声丢下一句：

「……『黑色剑士』。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这家伙趴在地上求饶。我要让你重要的伙伴血流成河，而你只能狼狈地在里面打滚。好好等着吧。」

说完之后，他便灵巧地将切肉菜刀在手指上旋转了一圈，然后才把它收进腰间的刀鞘里。其余两人随即追着翻转黑皮雨披悠然走下山丘的首领离去。

强尼·布莱克似乎相当在意往这边赶来的攻略组集团而走得相当快，但全身披着烂布条的刺剑使——赤眼沙萨却在前进了几步后便转过头来，以骷髅面罩里发出昏暗光芒的双眼紧盯着桐人低声说：

「别以为、那样登场很帅。下次换我、骑马、来追你了。」

「……那么，你可要努力练习啊。骑马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唷。」

听见桐人的回答后，沙萨只是发出咻咻的沉重呼吸声，随即追着同伴们离开了。

12

三道影子走下山丘并消失在夜色里之后，搜敌技能的效果使得他们橘色的游标依旧显示在视野当中。

我以前曾经过过一次微笑棺木的首领PoH且与他交谈过几句，但见到他的两名心腹还是头一遭。这两人是有着小孩子态度与外表的毒小刀使以及穿着破烂衣服的刺剑使，而他们的游标上当然没有显示姓名；原本我为了慎重起见打算等一下跟修密特确认他们的名字，但转念一想后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下次和那些家伙见面时，应该就是决一死战的时刻。将用剑互相残杀的对手之名，我实在不想知道。

因此，我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已经到达搜敌技能的极限距离而开始闪烁的游标。

罪犯玩家原则上无法进入由禁止犯罪指令保护的街道或村庄内，也就是所谓的「圈内」。当他们踏上这些地方的境界时，就会有强如鬼神的NPC守卫大举来袭。而各层的转移门都位于该层圈内的主要街道区，所以那三个人要移动到其他层时，就只有利用转移水晶将目的地指定为「圈外村」，或者使用高价的回廊水晶，再不然就是徒步由已经攻略完毕的迷宫区高塔来上下移动。

我想他们应该是用第一种方法吧，不过光是这样来回就得花掉六个转移水晶，对那些家伙来说应该也是笔不小的开销才对。即使内心为此而暗自感到痛快，但当三个游标从视野里消失之后，我还是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真是够了，竟然会有这种意料之外的恐怖对手冒出来。但这也就表示，那三个人早就知道修密特——圣龙联合的前卫队长，攻略组里拥有最高HP与防御力的男人，将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

而我们也马上就会知道这个情报是从哪边流出去的。

我把目光从笼罩在黑暗中的荒野那儿收了回来，叫出视窗之后，迅速对应该带了十几个人往这里赶来的克莱因传了【微笑棺木逃走了，先在街上待机吧】的讯息。

接着我又让修密特的左手握住从腰包里拿出来的解毒药水。看着这个巨汉用颤抖的左手举起它一饮而尽后，我便将视线移到稍远处的两个人身上。

身穿死神长袍的两名玩家此时脸上依然没有半点血色，但我还是忍不住用调侃的语气对他们搭话，不过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吧。

「很高兴能再见到你，夜子小姐。还有……这应该算是我们初次见面吧，凯因兹先生。」

几个小时之前才在我眼前变成多边型碎片四处飞散的夜子，这时候抬起眼睛看着我，然后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本来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要好好向你们道歉的……不过现在才这么说，你应该也不会相信了吧。」

「我相不相信，就要看你们请客时的菜色来决定了。话先说在前面，我不接受什么诡异的拉面或是大阪烧哦。」

夜子听见后着实吓了一跳，而她身边的男人这时也脱下了黑色长袍，露出朴实的面容——这位「圈内事件」的头号死者·凯因兹，随即对我低下头。

「初次见面——应该不能这么说罗，桐人先生。那时我们的眼神曾经对上过一次吧。」

他以沉稳的低音这么说道，这时我才想起来确实是这样。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那时候你不是快要死亡，而是准备在铠甲破坏的瞬间转移到别处去对吧？」

「嗯。那个时候我就有种预感，觉得可能会被这个人识破假死的手法。」

「那你真的太抬举我了。我完全被你们骗过去了。」

这次换我露出了苦笑。好不容易稍微缓和下来的空气，却因为修密特那紧张的声音而再度紧绷。他坐起身子，那件全身铠随之当啷作响。

「……桐人，很感谢你救了我……不过你为什么知道那三人会来这里呢？」

我回望着紧紧瞪着我的巨汉，稍微犹豫了一下该怎么解释比较好。

「我也不算是知道。只是推测可能会发生这种事。要是一开始就知道对手是那个PoH，搞不好我早就吓得逃走了。」

最后之所以选择这种模糊的回答方式，其实是有理由的。

我接下来要说的，应该会对这三个人——尤其是会对夜子和凯因兹造成很大的冲击。写下所有剧本并担纲主角卖力演出的两人完全没有注意到，其实还有个「制作人」躲藏在整个事件后面。我缓缓吸了口气，以能够发出来的最平稳声音开始说道：

「…………其实我是在三十分钟前，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

事件到此为止。接下来就交给夜子、凯因兹以及修密特就可以了。

在能够俯瞰第20层主街区某间酒馆的旅馆二楼里，我对着亚丝娜这么说道，然后把身体整个靠到椅背上。

他们应该不会自相残杀。那么，这个「圈内事件」还是由成为起因的「戒指事件」当事人自己来解决比较好。如此确信的我这么说完后，亚丝娜也点点头答了一句「说的也是」。

但是在笼罩现场的寂静当中——我忽然有种胸口卡了根小剌的感觉。

我应该多考虑些什么才对。明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去想，心里充满这样的焦躁感。

刚才亚丝娜待在房间里监视酒馆时所说的话，似乎跟现在的感觉有所关连。我才刚有了这种想法，就下意识地开口对她搭话。

「那个……」

「……什么事？」

我面对着旁边椅子上稍微扬起视线的KoB副团长大人，一边将思绪的大半拿来分析这种不协调感，一边提出了大胆至极的问题。

「亚丝娜，你有结过婚吗？」

回答我的是带着冰冷杀气的眼神、用力握紧的右拳以及半弯腰前倾身子准备出手的动作。

「没事，当我没问过！」

我在被揍之前赶紧这么大叫，然后用力摇动双手并急忙补充道：

「不是啦，我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你刚才对结婚发表了些感想对吧？」

「我是说了。那又怎么样？」

对方开始狠狠瞪着我，而我只能发着抖拼命动着嘴巴说：

「那个……说、说得具体一点……就是什么浪漫又塑胶（注：「现实的」英文为Pragmatic，「塑胶的」英文为Plastic，两者发音相近。）的啊……」

「我才没这样说呢！」

结果亚丝娜以差点触发禁止犯罪指令的气势迅速踢了我的小腿一下，然后纠正我的记忆。

「我是说浪漫又现实！我告诉你，Pragmatic是『现实』的意思！」

「现实……你说SAO里的结婚吗？」

「是啊。因为道具库共通化之后，在某种意义上根本就没有个人的隐私嘛。」

「道具库……共通化…………」

就是这个。

这句话就是造成我胸口卡了根小刺的原因。

结婚之后的玩家道具库会完全统合，道具容量的上限会扩张成两个人力量值的总和。虽然这样会带来很大的便利性，但也衍生出结婚诈欺——拿到稀有道具便逃走的危险性。

为什么这个系统会让我觉得这么不妥呢。

我在极为强烈的焦躁感煎熬之下，继续提出下一个问题。

「那、那……离婚的时候道具库又会变得怎样呢？」

「咦……？」

听见这意料之外的问题，亚丝娜也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微微歪着头，把原本准备拿来揍我的拳头轻轻放在小小的下巴上。

「这个嘛……我记得是有几种选项唷。像是自动分配、轮流选择所有道具等等的……其他还有几个，不过我不记得了……」

「真想知道详细的情形。怎么办才好呢……对了，亚丝娜，要不要试试看和我……」

这时候没有把话说完，真不知道该说是自己决断英明或者只是侥幸。

「闪光」带着比刚才强烈数倍的杀气，左手抓住名剑「闪烁之光」露出了微笑。

「试试看和你怎样？」

「…………和、和我…………一起传讯息问希兹克利夫吧？」

——大约过了一分钟就传回来的讯息里，详尽且简洁地记录了离婚时道具库的相关处置。这男人真的是游戏系统的活字典啊。

除了刚才亚丝娜曾经提过的自动等价分配、交互选择分配之外，好像还可以用百分比多寡来进行自动分配。这也就是说，可以向离婚对象收取赡养费的意思。的确是很现实的系统。

我听着亚丝娜阅读讯息的声音，拼命地继续思考。

这些选项当然是在离婚时经过双方同意之后才能选择。反过来说，如果有一方不同意分配的方式，那在系统上就没办法离婚了。但是，不可能所有离婚的例子都是在理性讨论之下所完成。遇上无论如何都想离婚的对象，另一方却怎么样都不肯离婚时，该怎么办呢？这个世界里根本不存在能帮忙调解离婚手续的离婚调解庭。

而回答我这个疑问的，是希兹克利夫写在信件末尾的一句话。

「……『顺带一提，无条件离婚只有将自己的道具分配率设定为零、将对方设定为百分之一百时才能成立。而在这个例子里面呢，当离婚成立，道具库分割时，另一方所无法容纳的道具就会全部掉在脚边。桐人啊，如果另一半准备要无条件离婚时，我推荐你还是选择躲在旅馆的单人房里会比较好唷』……上面是这么写的。」

读完讯息的亚丝娜，用微妙的表情将视窗消除。

我呆呆地望着她那种表情，同时在口中不断重复着刚才那封讯息的一个地方。

自己是零，对方是一百。自己是零……对方是一百……

「啊…………」

刺在胸口深处让人感到很不舒服的小刺，忽然带给我一股尖锐的疼痛感。

原本细微的尖刺，瞬间开始不停地变大。我的心情也从原本的焦躁转为怀疑，接着又通过确信化成惊愕，最后更变质成了恐惧。

「啊…………啊啊啊……！」

大叫着翻倒椅子站起来的我，用力抓住眼前亚丝娜的双肩。吓了一跳往后退的「闪光」，改用沙哑的声音说：

「等……怎、怎么……你难道是想在这里…………」

我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这句话的意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呻吟。

「自己一百，对方零。要做到这样的离婚，就只有一种方法而已。」

「……咦……？你在说什么啊…………？」

我用力抓住她纤细的肩膀，把她的小小的脸庞拉过来，然后在她耳边低语：

「那就是死别。结婚对象死亡的瞬间，道具库就会变回原来的容量，没办法收纳的道具就会全部掉在脚边。也就是说……就是说…………」

我动了一下颤抖的喉咙，继续说出接下来的答案。

「……就是说，金苹果的会长·葛莉赛达被某人杀害的瞬间，放在她道具库里的稀有戒指其实不会被犯人拿走……而是会留在结婚对象葛利牧罗克的道具库里，不然就是会在葛利牧罗克的脚边实体化才对。」

近在眼前的栗子色双眸缓缓地眨了一两下。

原本浮现在眼里的疑惑，忽然转变为深沉的战栗。

「戒指……没有被夺走……？」

但我却没办法立刻回答她这几乎不成声的问题。我放开亚丝娜的肩膀撑起身体，把背部重重靠在窗沿然后低声说道：

「不对……不是那样。应该说被夺走了。葛利牧罗克他夺走了在自己道具库里的戒指。他不是『圈内事件』这个假象里的犯人。而是半年前『戒指事件』的黑幕。」

从亚丝娜左手上掉下来的细剑刀鞘，在落到地面上之后发出了沉重的金属声。

「…………其实我是在三十分钟前，才觉得事情有点奇怪……我说啊，凯因兹先生、夜子小姐。那两把武器……有着倒刺的短枪与飞刀，你们是怎么入手的？」

听见我的问题后，夜子先与自己的伙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才开口说：

「……我们『伪装成圈内PK』的计划，无论都如何需要强化持续伤害的贯通属性武器。我们在许多武器店里找了很久，都没发现有这种特殊型态的武器……若是找铁匠订做，武器上又会留下他们的姓名。这样只要询问铁匠，就能知道订制的人是我们两个受害者自己了。」

「所以，我们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在公会解散之后首次跟那个人……也就是跟会长的丈夫葛利牧罗克取得了联络。这当然是为了向他说明我们的计划，并请他制作需要的贯通性武器。虽然不知道他身在何方，不过因为还是在朋友登录的状态下……」

从凯因兹接下去说明的话里，终于出现了那个名字。我把全部神经集中在耳朵上，仔细听着他接下去怎么说。

「葛利牧罗克原本不太愿意帮助我们。回覆的讯息里写着『就让她安眠吧』。但在我们拼命请求之下，他终于还是帮我们做了这两件……不，应该是三件武器。我们是在另一个凯因兹死亡的日子前三天左右，才收到这些武器的。」

从这些话中，就能听出夜子和凯因兹果然都相信葛利牧罗克是丧妻的受害者。

我用力吸了口气，硬是从胸口把应该会对两个人造成强烈冲击与深切伤害的话挤了出来。

「…………很可惜，葛利牧罗克他反对你们的计划并不是为了葛莉赛达小姐。他是害怕发生『圈内PK』这种夸张的事件，到时候如果引起许多人注意，『那件事』或许会被人发现也说不定。结婚之后的道具库共通化，在不是离婚而是死别时……里面的道具会变得如何？」

「咦……？」

夜子他们像是无法理解我说什么般，显得十分纳闷。

也难怪他们听不懂，因为艾恩葛朗特里就算感情再怎么好的情侣，也没有几对能发展到结婚的地步。离过婚的人已经很少了，而离婚是因为另一半死亡的例子更是少之又少。我就不用说了，连亚丝娜都深信葛莉赛达小姐被杀死后，戒指一定就此落入杀人者的手里。

「听好……葛莉赛达小姐的道具库，同时也是葛利牧罗克的道具库。就算杀害了葛莉赛达小姐，也没办法夺走戒指。因为在她死亡的瞬间，戒指就会传送到葛利牧罗克的道具库里去。修密特……你帮忙对方完成计划后，有收到酬金对吧？」

听见我的问题后，盘腿坐在地上的巨汉只是呆呆点了点头。

「要准备那么多饯，就只有真的把戒指卖掉才有可能。也只有拿到戒指的葛利牧罗克才能够这么做，而且他还知道修密特就是那个计划的共犯。这也就是说……」

「是葛利牧罗克……？那家伙就是写下那张纸条……然后把葛莉赛达搬到圈外去杀害的真正犯人吗？」

休密特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呻吟着。我考虑了一下之后，只否定了他话里的一个地方。

「不，我想直接下手的应该不是葛利牧罗克。从旅馆里把睡着的葛莉赛达小姐转移到圈外时，她很有可能会忽然醒过来。如果那时被看见，就没有辩解的理由了。我想应该是委托了专门干这种肮脏事的红色玩家动手吧，但葛利牧罗克的罪行不会因此而减轻……」

「……………………」

修密特再也没有开口，只是无力地凝视着天空。

这时夜子和凯因兹脸上也露出跟他一样失魂落魄的表情。几秒后，夜子才开始轻轻摇起深蓝色头发，不过她的动作随即愈来愈激烈。

「骗人……不可能会这样的！那两人总是形影不离……葛利牧罗克先生总是笑咪咪地站在会长身后……而且，如果那个人是真正的犯人，为什么还要帮忙我们的计划呢？如果他不帮我们打造武器，我们根本什么都不能做。『戒指事件』也就不会被挖出来了。不是吗？」

「你们对葛利牧罗克说明了全部的计划，对吧？」

我这唐突的问题让夜子先暂时闭起嘴巴，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他知道计划如果完全成功会出现什么结果。充满罪恶感的修密特会到葛莉赛达的墓前忏悔，而扮成幽灵的夜子小姐和凯因兹会在这里逼问他，这些事他全部都知道。那么，他就可以利用这个情况来将『戒指事件』彻底埋葬在黑暗当中。也就是把共犯修密特以及追求真相的夜子小姐、凯因兹先生等三人一起解决掉。」

「……原来如此。所以……所以那三个人才会…………」

瞄了一眼以空虚表情这么呢喃道的修密特后，我才沉重地点了点头。

「就是这样。『微笑棺木』的三大干部之所以会突然出现，就是因为葛利牧罗克提供情报给他们。葛利牧罗克告诉他们……会有DDA干部这种大猎物在没带同伴的情况下来到这里。我想，应该在委托杀害葛莉赛达小姐时，他们之间就有了联络管道……」

「…………怎么会……」

膝盖失去力量的夜子整个人软倒，幸好凯因兹用右手将她撑住。但即使在月光照耀之下，也能看出她的脸已经变成一片惨白。

夜子就这样抓着凯因兹的肩膀，以失去所有活力的声音低语：

「葛利牧罗克先生……他想要杀掉我们……？但是……为什么……？说起来……为什么不惜杀掉自己的结婚对象也要拿到那枚戒指呢…………？」

「我也没办法推测出他的动机。不过，『戒指事件』时他为了确保不在场证明多半没离开过公会据点，这次一定会想来看看你们三个人是不是已经被杀掉，两件事情是不是终于完全葬送在黑暗当中了。所以……详细的情节，我们就直接问他吧。」

我话才刚说完，就听见山丘西边斜面传来两道往这里爬上来的脚步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在黑暗当中依旧显得相当鲜艳的红白相间骑士服。不用说也知道那个人是「闪光」亚丝娜。她右手上垂着一把近似透明的银刃细剑。据我所知，那是艾恩葛朗特最为纤细美丽的剑，同时也是能够贯穿所有防御的狰狞武器。

旁边还有一个男人，他被细剑尖锐的剑尖以及其主人凶狠的眼神逼得不断往前走。

男人的身材相当高大。他穿着下摆相当长的宽松前扣式皮衣，戴着有宽帽沿的帽子。从他阴沉的脸上，还可以看见不时反射着月光的眼镜。此人整体的印象其实不像是铁匠，倒比较像是香港电影出现的杀手。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有了先人为主的观念。

两个人身上的游标都是绿色。本来以为亚丝娜为了阻止那个男人逃走很有可能得暂时变成罪犯——若是这样，我当然也打算陪她一起解非常麻烦的任务，好让她恢复成原本的状态——看见这种情形后不禁让人松了口气。不过我也马上打起精神，从正面看着爬上山丘的男子。

他银框眼镜底下的脸，确实给人一种柔和的印象。瘦削的轮廓配上有些下垂的眼角，看起来相当温柔。但是，镜片深处那对偏小的黑色眼睛里，也确实存在着让我提高警觉的某种危险气息。

男人在离我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脚步。他先是看了修密特，接着是夜子、凯因兹，最后才瞄了一眼长满青苔的小墓碑并开口说：

「嗨……好久不见啦，各位。」

过了几秒之后，夜子才对这低沉平稳的声音有了反应。

「葛利牧罗克……先生。你真的……你真的…………」

杀害葛莉赛达小姐夺走戒指了吗，然后为了隐藏整起事件，甚至要杀了我们三个灭口。

面对这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大家都听见了的问题，男人——前「金苹果」副会长，铁匠葛利牧罗克没有马上开口回答。

他看见背后的亚丝娜把细剑收回剑鞘里并走回我身边，这才动起保持着微笑的嘴唇说：

「……这是误会。我只是觉得有责任看这件事究竟有什么结局，才会来到这里。而之所以乖乖遵从这个恐怖大姐的威胁，也是为了要向你们解开误会。」

——喔？竟然否定吗？我暗暗在内心感到惊讶。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显示他把情报透露给PoH，但戒指事件的系统设定他应该没有办法辩解才对。

「不要骗人了！」

亚丝娜随即严厉地反驳他。

「你刚才明明躲在树丛里面。要不是被我识破，你根本没有打算走出来对吧！」

「这怎么能怪我呢？我只是个小小的铁匠，如你们所见，我根本没有战斗力，为什么得因为没有跑到那几个橘色玩家面前而被你们骂得狗血淋头呢？」

他冷静地反驳着，然后轻轻张开戴着皮手套的双手。

修密特、凯因兹以及夜子都静静听着葛利牧罗克说话。看来他们对我说的话还是觉得半信半疑。过去的公会副会长，竟然委托凶恶的红色玩家来杀害自己，这种事果然还是很难让人相信，而且我想他们也不愿意去相信。

用左手制止了准备再次反驳他的亚丝娜后，我这时才终于开口说道：

「初次见面，葛利牧罗克先生。我叫做桐人……嗯，说起来我其实只是个外人。确实——目前没有明确的证据能证明『微笑棺木』袭击这里和你在这里出现有任何关联。我想就算问那些家伙，他们也不会作证才对。」

其实，现在要葛利牧罗克叫出视窗并将其可视化，然后检查他已经送出的讯息，收件者中应该就会有负责替「微笑棺木」接受委托的玩家才对。但很可惜的是，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名字。

不过，就算不管谋杀修密特未遂这件事好了，关于戒指事件的犯行总无法辩解了吧？内心这么确信的我开口继续说道：

「但是，去年秋天成为公会『金苹果』解散原因的『戒指事件』……这一定和你有关，不对，应该说是由你主导的。因为不论杀害葛莉赛达的人是谁，戒指都会留在和她共用道具库的你身边。你隐瞒了这件事，偷偷地把戒指卖掉，然后把一半的金额给了修密特。这是只有犯人才能办到的事。因此，你会和这次『圈内事件』扯上关系的唯一动机……就是想要杀了相关人士灭口，好让戒指事件永远不会被提起。我有说错吗？」

我一闭上嘴，厚重的沉默就马上笼罩在荒野的山丘上。不知从何处降下的蓝色月光在葛利牧罗克脸上形成了浓厚的阴影。

「原来如此，确实是很有趣的推理啊，侦探小弟。不过……很可惜，还是有个破绽。」

「什么？」

瞄了反射性这么问的我一眼后，葛利牧罗克便用带着黑手套的右手把帽子往下拉。

「当时我和葛莉赛达的道具库的确已经共通化了。所以她被杀之后，原本放在那个道具库里的所有道具也都留在我手边……到这里的推论都很正确。只不过……」

高瘦铁匠先是从反射月光的圆眼镜底下放射出严厉的眼神盯着我，接着才用没甚么抑扬顿挫的声音接着说下去：

「如果那个戒指没在道具库里呢？也就是说，如果葛莉赛达将它实体化后戴在手上，又会如何呢……？」

「啊…………」

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叫声。

其实我也跟她一样吓了一大跳。我确实没想到这种情况，只能说自己实在太大意了。

实体化之后的道具，在装备它的玩家被怪物或其他玩家所杀时，就会无条件掉落在现场。所以，如果葛莉赛达装备着引发问题的戒指，那么戒指没有转送到葛利牧罗克道具库而被犯人夺走的说法，就有可能成立。

可能是自认为形势已经逆转了吧，葛利牧罗克的嘴角开始有些上扬。但这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铁匠接着把右手指尖放在额头上，然后像是相当惋惜般动着脖子。

「……葛莉赛达原本就是速度型的剑士。想要在卖掉那个戒指之前感受一下它所带来的强大敏捷加成，应该也是人之常情吧？听好，她被杀死的时候，放在我和她共有的道具库里的所有道具确实都留在我身边了。但是里面没有那枚戒指。事情就是这样，侦探小弟。」

我下意识咬紧自己的牙根。虽然拼命想要找出反驳葛利牧罗克主张的资料，但能够证明戒指有没有装备在葛莉赛达手指上的，就只有实际下手杀害她的犯人——也就是某个微笑棺木的成员而已。

葛利牧罗克向保持安静的我轻轻挑起帽沿。然后他环视其余四人，很有礼地鞠了个躬。

「那么，我也差不多要走了。可惜没能找出杀害葛莉赛达的首谋，但修密特的忏悔应该就能让她的灵魂得到安息了吧。」

铁匠再次深深地拉下帽子，轻巧地转过身子准备离开——

但夜子却对着他的背部发出平静里带着某种炽烈情绪的声音。

「请等一下……不对，你给我站住，葛利牧罗克。」

男人倏然停下脚步，把脸稍微转向这边。镜片后那对柔和的眼睛里，似乎浮现某种不愉快的感情。

「还有什么事吗？可不可以别再拿些没有根据而且不客观的指责来烦我了？对我来说这里可是个神圣的地方啊。」

葛利牧罗克平顺且傲慢地这么说道，但夜子却继续向他跨出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少女把白皙的双手举到胸前并瞥了一眼。当她再度抬起头来时，那对深蓝色眼珠里，已经出现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强韧意志。

「葛利牧罗克，你刚才说会长装备着那枚戒指，所以戒指没有传送到你这里而是被杀人犯夺走了，对吧。但是……那是不可能的。」

「……哦？你有什么证据？」

葛利牧罗克缓缓转过身来，而夜子则依然以严厉的声音对着他说：

「你应该也记得公会全员开会讨论怎么处置戒指时的事吧？我、凯因兹还有修密特，都说该留下来增加公会的战力而反对卖掉。在会议里，凯因兹明明想自己装备，却先把会长给抬了出来。他说——『金苹果』里最强的人是会长。所以应该由会长来装备。」

夜子身边的凯因兹脸上浮现了尴尬的神情。不过夜子丝毫不在意，只是夹杂着肢体语言继续说道：

「而会长当时回答他的话，我到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那个人笑着这么说了——在SAO里，一只手只能够装备一枚戒指。我右手上已经戴着公会的印章，而且……也不能把左手上的结婚戒指拔下来，所以没办法使用。你听好罗？那个人不可能解除这两枚戒指之一，来偷偷尝试稀有戒指的能力！」

当她尖锐的声音响起时，我们几个人都摒住了呼吸。

确实，主要选单的装备人偶所设定的戒指格，只有左右手各一个而已。要是两边都填满，就没办法装备新的戒指道具。但是——

这论点还是太薄弱了。

葛利牧罗克像是撷取到我内心的想法般低声回答：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什么叫『不可能』？真要这么说，那么你们就应该先听听我的讲法——和葛莉赛达结婚的我不可能会杀害她。你所说的，根本是毫无根据的抹黑。」

「你错了。」

夜子呢喃般答道。我摒住呼吸，看见这名娇小的女性玩家缓慢而明确地摇了摇头。

「你完全错了。我有证据…………杀害会长的犯人，把认为没有价值的道具全都留在练功区里的杀人现场。发现道具的玩家刚好认识会长，把她的遗物送回公会根据地。所以我们……在决定把这个墓碑当成会长的坟墓时，才会把她的剑放在墓碑底部任由耐久度减少然后消失。但是……但是，其实不只是那把剑而已。我没跟大家说……其实我还埋了一个遗物在这里。」

夜子说完，马上就在旁边的小小墓碑后面跪了下来，用手挖起土壤。在现场所有人无言的凝视之下，不久后夜子起身亮出右手上的东西给大家看。她手上的小箱子虽然刚出土，但受到月光照射之后却还是发出了银色光芒。

「啊……是『永久保存盒』……！」

亚丝娜轻轻这么叫道，正如她所言，夜子拿出来展示的东西，正是只有大师级工匠才能制造的「耐久值无限」的保存盒。由于它最大的尺寸也不过十公分见方，所以没有办法装大型的道具，不过应该可以容纳下几个首饰才对。而道具只要放在这里面，就算摆在练功场也绝对不会因为耐久值的自然现象而消灭。

夜子静静伸出左手，打开银色小箱的盖子。

放在里头白色绢布上的两枚戒指马上发出光芒。

夜子首先拿起其中一枚较大的银戒指。它平板的顶部雕刻着苹果的图案。

「这就是经常装备在会长右手上的『金苹果』印章。因为我也有一枚一样的戒指，所以比较一下就能知道了。」

说完她便把戒指放回去，接着悄悄拿起另外一枚——闪耀金色光芒的小戒指。

「而这就是——她一直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了，葛利牧罗克！戒指内侧还清楚地刻着你的名字！这两枚戒指出现在这里——就是会长被搬到圈外杀害的瞬间，它们都还装备在会长手指上的铁证！我有说错吗？有错的话你倒是反驳看看啊！」

话说到最后，已经变成夜子参杂着泪水的大叫。

脸上流下大滴泪珠的夜子，直接把闪烁着金色光芒的戒指拿到葛利牧罗克面前。

好一阵子都没有任何人开口。凯因兹、修密特以及亚丝娜和我，都只是摒住呼吸、瞪大着双眼持续看着他们两个人。

瘦高的铁匠嘴角依然略微歪斜，整个人僵住了十秒以上。最后他的嘴终于开始微微颤抖，缓缓张开——

「那个戒指……夜子，你曾经在丧礼那天问过我想不想保留葛莉赛达的结婚戒指，对吧？然后我回答就任由它和那把剑一起消失吧。如果那时候……我说想要的话…………」

葛利牧罗克深深垂下头，把脸藏在宽帽沿底下，接着整个人就像失去支撑的玩偶般当场跪倒在地。

夜子把金戒指放回盒子里并阖上盖子，然后将其紧紧抱在胸前。她仰望着天空，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整个扭曲，用泄气的声音低语：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葛利牧罗克。为什么要为了夺取那枚戒指而不惜杀害自己的妻子？你就这么想要钱吗？」

「…………钱？你说我想要钱？」

跪在地上的葛利牧罗克用沙哑的声音笑了起来。

他挥动左手，叫出选单视窗。经由简短操作所出现的，是一只略大的皮袋子。葛利牧罗克拿起袋子后随意往地上一扔，立刻有好几道沉重的金属声从袋子里传了出来。光是听声音，我就知道那袋子里面装了大量的珂尔。

「这是卖掉那枚戒指后剩下来的另一半珂尔。我没有花到任何一分钱。」

「咦…………？」

葛利牧罗克先抬头看了一眼感到疑惑的夜子，接着又依序看着我们每个人，最后才用尖锐的声音说：

「我不是为了钱。我……我无论如何都得在她还是我妻子的时候杀了她。」

铁匠的圆眼镜转向长满青苔的墓碑，接着他继续开口表示：

「葛莉赛达。葛利牧罗克。名字开头的发音相同根本不是偶然。我和她在进入SAO之前所玩的网路游戏里，也经常使用这两个名字。而且如果系统允许，我们俩也一定会结为夫妇。因为……因为，她在现实世界里也是我的妻子。」

打从心里感到惊讶的我，微微张开嘴巴。亚丝娜急促地倒抽了口气，而夜子等人脸上也出现讶异的表情。

「对我来说，她是个没有缺点的理想妻子。甚至可以说夫唱妇随这句成语，就是为了她这种女性所创造的，她是那么地可爱、顺从，我们根本没有吵过一次架。但是……一起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中之后……她就变了……」

葛利牧罗克隐藏在帽沿下的脸静静地左右摇动，接着他低声叹了口气。

「只有我一个人因为这无法逃脱的死亡游戏而感到害怕、恐惧。没想到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才能……不论是战斗力还是状况判断能力，葛莉赛达……不对，『优子』她都远超过我。而且还不只是这样。她最后终于不顾我的反对成立了公会、募集会员，并且开始锻链自己。她……跟在现实世界里相比，可以说整个人充满活力……而且过得相当充实……在旁边看见她那种模样，我也不得不承认，我爱的那个优子已经消失了。就算有人完全攻略游戏，我们终于能够回到现实世界，那个凡事顺着我的优子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他穿着前扣式大衣的肩膀轻轻抖了起来。这究竟是他的自我嘲笑，抑或是他丧失爱妻的感叹？我没有办法判断。而他呢喃般的声音又继续说：

「……你们能够了解我的恐惧吗？如果回到现实世界时……优子说要和我离婚的话……我实在没有办法忍受那种屈辱。既然这样…………既然这样，干脆在我遗是她丈夫的时候……在这个可以合法杀人的世界里……把优子永远封印在我的回忆当中……试问又有谁可以责备我的这种心愿呢……？」

即使他这一长串独自已经停止，在场的所有人还是好一阵子没有出声。

这时候，我听见自己硬是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屈辱……你说那是屈辱？就因为太太变得不听你的话……你竟然就因为这种理由而把她杀掉？为了能从SAO中解放而锻链自己与同伴……希望有一天能加入攻略组的人，你竟然……因为这种理由……就把她…………」

我的右手瞬间想往背上的剑伸去，但左手随即强行将它压了下来。

葛利牧罗克缓缓抬起头来。眼镜下端发出些许微光的他接着又对我低声说道：

「这种理由？你错了，这是很充分的理由。总有一天你也会了解的，侦探小弟。等你得到爱情，而又快要失去它的时候……」

「不，错的人是你，葛利牧罗克。」

反驳他的人不是我，而是亚丝娜。

她那清纯姣好的脸庞上，浮现了我看不透的表情。这个细剑使静静地如此宣告：

「你对葛莉赛达小姐抱持的根本就不是爱情，只是个人的占有欲而已。如果敢说自己还爱着她的话，就把你左手上的手套脱下来。葛莉赛达小姐直到遇害时都还把戒指戴在手上，而你应该早就把它扔掉了吧。」

葛利牧罗克的肩膀微微抖动。他像是刚才的我一样，右手用力抓住了左手。

但是铁匠的手至此就没有任何动作，只是保持沉默而没有准备脱下皮手套的样子。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修密特，这时开口打破再度降临的沉默。

「……桐人。可不可以把这个男人交给我们处置？当然，我不会动用私刑。但一定会让他为自己的罪过付出代价。」

他沉稳的声音里，已经听不出几个小时前的胆怯了。

「我知道了。就交给你们吧。」

修密特无言地对我点了点头，接着抓住葛利牧罗克的右臂让对方站起来。他用力抓紧垂头丧气的铁匠后，短短地说了一句「受你关照啦」便往山坡下走去。

之后，再度把银色小盒子埋回去的夜子与凯因兹也准备离开。他们在我和亚丝娜旁边停下脚步并深深一鞠躬，接着互看了一眼。最后夜子开口说：

「亚丝娜小姐。桐人先生。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向你们道歉……以及道谢。如果不是你们两位赶到，我们早就已经被杀……而且也无法揭发葛利牧罗克的恶行了。」

「没有啦……最后还是多亏了夜子小姐想起那两枚戒指，才能让他无所遁形。回到现实世界后，你很适合去当检察官或律师唷。」

夜子耸了耸肩并微微一笑。

「不……或许你们不会相信，但那个瞬间，我似乎听见了会长的声音。她要我快点想起戒指的事情。」

「……这样啊……」

两人再度深深一鞠躬，然后随着修密特的脚步走下山丘，而我和亚丝娜就这样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我说，桐人啊。」

亚丝娜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如果换成是你……如果你和某个人结婚之后，发现了那人隐藏的一面，到时候你会有什么想法？」

「咦？」

面对这完全没有想过的问题，我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毕竟我不过是个十五岁零六个月的小鬼头。根本没有试着去理解这种人情事故。

但是我在拼命想了老半天之后，竟然讲出了一个有点浅薄的答案。

「我想，我会觉得很幸运吧。」

「咦？」

「因……因为啊，我就是喜欢上了那个人的每一面才会结婚的吧？所以，结婚之后如果能发现对方新的一面并再度喜欢上……那、那不是得到了两倍的好处吗？」

虽然这种说法俗气到了极点，但亚丝娜皱了皱眉头后，随即又歪着头露出了微笑。

「呵呵，真是个怪人。」

「怪……怪人…………」

「算了。话说回来……实在发生太多事，让我的肚子都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说、说的也是。那……我们就来试试阿尔格特名产，外表是大阪烧但酱料却没有味道的那个…………」

「驳回。」

当场被拒绝的我垂头丧气地准备迈步离去，亚丝娜却忽然从后面抓住我的肩膀。

吓了一跳而回过头去的我眼前——

出现了自从跟这个「圈内事件」扯上关系后，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不可思议景象。

艾恩葛朗特里，所有的感觉情报都可以经由线路置换成数位档案。所以绝对不可能出现所谓的灵异现象。

因此我现在看见的，若不是伺服器的BUG，就是真实世界里脑部所产生的幻觉。

在山丘北侧稍远处。竖立在弯曲古树根部那块长满青苔的墓碑旁边……

出现了一名闪烁着淡淡金光，而且身体有一半透明的女性玩家。

那人纤细的身体上，裹着最低限度的金属铠甲。她腰部挂着一把略细的长剑、背上还有一面盾牌。这名短发女子的容颜，看起来相当和蔼且美丽，眼中也跟我认识的数名玩家一样带着坚强的光芒。

只有希望靠自己的剑来终结这个死亡游戏的攻略者，才会拥有那样的眼神。

这名露出平稳微笑的女性玩家，只是静静凝视着我和亚丝娜；但不久后她便像要交给我们什么东西般，对我们伸出张开的右手。

我和亚丝娜也同时对她伸出右手，当手掌感受到一股热量的瞬间便紧握起手来。那道热气流进体内并在我心中点起了火，更在变成她想传达的话之后从我的嘴唇流出。

「我们会继承你的遗志……总有一天，一定会攻略这款游戏，把大家从这里解放出去。」

「嗯，一定会。所以……请你保佑我们，葛莉赛达小姐。」

亚丝娜的呢喃，就这样乘着夜风传到了那名女性剑士的身边。她那透明的脸庞也跟着出现了非常灿烂的笑容——

下一个瞬间，那个地方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我们放下手后，又在现场站了好一段时间。

最后亚丝娜才用力握住我的右手，微笑着对我说道：

「回去吧。明天得继续努力了。」

「……说的也是。希望能在这个礼拜内突破现在的最前线。」

接着我们便转身走下小山坡，开始朝着主街区前进。

（完）

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圣剑

阿尔普海姆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

1

「哥哥，你看这个。」

直叶边说边把薄型平板电脑拿到我面前，而我只是睡眼惺忪地看着画面。

昨天晚上我睡了个难得的好觉，而且好像还作了个很长的梦。所以即使人已经坐在餐桌前面，脑袋的运转速度依旧完全没有办法提升，现在正准备靠浓咖啡来强行提升它的转速。不过就算处于这种状态，脑袋角落里的警示灯还是亮了起来，让我有些犹豫该不该接下眼前的平板电脑。

因为大概两个礼拜之前，在类似的状况及时间递到我手里的影印纸上头，就印着我秘密的恶行——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不过那上面确实有我瞒着直叶擅自把角色由飞行型VRMMO「ALfheim Online」转移到枪战型VRMMO「Gun Gale Online」的证据。这次说不定又是类似的情形，不过当我思考自己最近又干了什么好事时，直叶已经苦笑着对我说：

「我又不是要把哥哥吊起来拷问。反正你看就对了嘛！」

我畏畏缩缩地接下再度递来面前的平板电脑，然后往画面上看去。

画面所显示的，跟上次一样是国内最大的VRMMORPG情报站「MMOTommorrow」的新闻报导，但游戏种类不是GGO而是ALO。报导开头的萤幕照片并非玩家角色而是一张风景照。看来确实不是某黑漆漆的守卫精灵又干了什么好事的报导。

放下心来的我这才开始注意报导的标题。

但我随即就受到了另外一种冲击，结果还是发出了惊叫声。

「什……什么～！」

【最强的传说级武器「断钢圣剑」终于出现了！】

报导上面写了这几个大字。

我完全忘记刚才的倦怠感，众精会神地读着本文并且发出了很长的沉吟声。

「嗯——————终于被发现了吗……」

「嗯，不过其实也已经算很久了呢～」

坐在我对面替吐司涂上蓝莓果酱的直叶，也噘起嘴唇这么回答我。

「断钢圣剑」。

据说，那是ALO里唯一能够超越火精灵将军尤金那把「魔剑瓦兰姆」的武器。但是长期以来，都只能在公式网站的武器介绍网页最下方那段小小记述与照片里确认其存在，没有人知道在游戏里要如何得到它。

——不，正确来说有三个……不对，应该说有四个人知道它的所在处。那就是我、直叶、亚丝娜以及结衣。我们是在今年年初，也就是二〇二五年一月才发现它的。而今天是十二月二十八日，所以断钢圣剑的秘密几乎已经保存了长达一年的时间。

「唉唉……早知道就再去挑战一次了……」

我一边这么抱怨，一边从直叶那里接过自家制果酱瓶并把汤匙插了进去，然后挖出一大坨紫色胶状物质丢在吐司上面。接着又在上面轰炸了一块奶油，让它们混在一起后才好好涂在吐司上。最近似乎在控制体重的直叶，看到我的所作所为后便比较起自己右手上的吐司与我这里的成品，脸上露出了忍耐的表情；不过最后意志力轮盘还是转到了「吃吧」那一格，于是她便默默将装奶油的盆子拉了过去。

可能是想藉着减少用量展现最后一丝骨气吧，她仅仅挖起些许奶油并仔细地涂在吐司上。直叶晈了一大口吐司之后，才纠正我的错误。

「你看仔细一点嘛，只是被找到而已。好像还没被人拿走唷。」

「什么！」

同样准备大口咬下吐司的我停下手，再度凝视桌上的平板电脑。的确报导里写了确认到断钢圣剑的存在，但没提到有人获得的消息。仔细一想，如果已经有玩家获得圣剑，那么报导里一定会刊登那家伙骄傲地举着黄金剑的照片才对。

「什么嘛，别吓人好吗……」

我这次终于大口地咬下吐司，还边嚼边发出放心的声音。看见我的模样之后，直叶便露出

「谁叫你这么性急」的笑容，然后拿起牛奶盒帮我在眼前的杯子里倒满了牛奶。

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天，上午九点三十分。我和直叶的学校都是从今天开始放寒假，所以两个人到现在才吃早餐。妈妈则是还有几件得在今年内校正完毕的工作还未完成，刚才咬着吐司就直接冲出去了。不需要印刷厂的电子书籍，在这方面可以说是有好有坏。

而独自在纽约工作的老爸好像还是很忙，传了电子邮件表示三十号才会回国。因此餐桌上照惯例只剩我和直叶两人，而这种时候我们谈论的就几乎都是ALO的话题了。

我吃完第一片吐司，开始在第二片上涂起鲔鱼酱，同时开口提出了心里的疑问：

「但是，到底是怎么发现它的呢？幽兹海姆里面没办法飞行，但不飞起来就没办法看见断钢圣剑的所在地吧？」

一年前，离开风精灵领地朝着中央都市「阿鲁恩」前进的我／桐人以及直叶／莉法，在好不容易看见世界树时被巨大蚯蚓怪物给吞了进去，经过它的消化管掉到了地底世界幽兹海姆。

那个练功区里，充满了光靠两个人绝对无法抗衡的巨大邪神级怪物，我们只能想尽办法朝着通往地面的阶梯移动，但这时候我们眼前却出现了非常不可思议的光景。一只四条手臂的人型邪神，竟然在攻击一只长着无数触手与长鼻子的象型水母邪神。

我听见莉法「帮助被欺负的那只」的请求后，总算诱导四臂邪神到附近的湖里，让擅长水中作战的象水母邪神获得胜利。那只后来被莉法取名为「当叽」的邪神不但没攻击我们，反而还让我们坐在它背上，然后带我们到幽兹海姆的中央地带。之后经过结茧及「羽化」的当叽，载着我和莉法飞到屋顶一条连接地面的通道——我们就在途中见到了那个。屋顶的中心部位，可以看见世界树的树根包裹着一座倒金字塔状的迷宫，而发出光芒的黄金长剑就封印在迷宫最下端的水晶当中。

「哥哥，你那时候感到很犹豫对吧。不知道是要坐在当叽背上回到地面，还是跳进迷宫里去拿取断钢圣剑。」

「确……确实我当时是犹豫了……不过呢，我要大胆地说一句，在那种时候不会犹豫的人，我就不承认他是网路游戏玩家！」

「这句话一点都不帅唷。」

笑着说出评价之后，直叶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般低下头去，看样子应该不是在犹豫第二片吐司该做成什么口味。她将手伸往装有鲔鱼酱的容器，低声说道：

「……当叽只有我和哥哥呼叫时才会过来……而且也没听说过在幽兹海姆还有别的飞行方法。也就是说，有人像我们一样救助了别的象水母邪神，成功完成了任务……」

「真的是这样吗……外表那么恶心……不对，应该说是充满个性的邪神．想不到还有其他像小直的怪人……不对，应该说是博爱主义者会去救它。」

「一点都不恶心！明明很可爱啊！」

今年已经十六岁的妹妹狠狠瞪了我一眼后这么宣称，接着才又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是这样，那有人突破那座迷宫得到圣剑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由于成功解决任务的条件相当困难，所以才会一直都没人发现，但已经过了一年，也加入了剑技的升级改版，所以迷宫的难度应该下降了才对。」

「说的……也对呢……」

我喝了一口牛奶，然后点了点头。

我们是今年一月发现断钢圣剑。之后ALO营运者从RECT换成现在的新兴企业，而游戏也有加装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这样的重大变革。等这些事情终于平静下来的六月，我和莉法、结衣以及亚丝娜便一起再度坐上当叽的背部，挑战获得断钢圣剑的任务。

然后我们很简单地就被打败了。那个倒金字塔型的空中迷宫里，有着许多欺负当叽的那种四臂巨大人型邪神，而且这些家伙还更大更强，让人忍不住想大声喊出「这怎么赢得了！」之类的感想。原本我打算把它当成正式挑战前的侦查活动，所以才会只有三人加一只妖精就冲进迷宫里，但当时我们判断即使找更多人来也很难成功，于是立下了「变强之后再来挑战」这样的誓言——

只不过，艾恩葛朗特上线之后开放到第十层，而九月则开放到第二十层，我们几乎把时间都放在攻略浮游城上。大伙儿只有需要素材道具时才偶而到幽兹海姆去，虽然有时会顺便叫当叽出来一起玩，不过也仅止于此。至于断钢圣剑嘛，则是认为反正也没人能拿到——应该说觉得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所以也就没有积极地去挑战，结果就这样过了一年。

但是MMORPG里，根本不可能有永远不会被发现的道具。虽然还不清楚详细的经过，不过那把剑的所在既然已经像这样被登在情报网站上了，那么现在应该已经有许多玩家涌入幽兹海姆，说不定还有一部分玩家已经冲进空中迷宫了呢。

「……怎么办，哥哥？」

解决掉第二片吐司的直叶用两手拿起牛奶杯，同时这么对我问道。

而我则是轻咳了几声后才这么回答她。

「小直。VRMMO的乐趣不是只有追求稀有道具而已唷。」

「……嗯，说的也是。就算武器的性能再强……」

「不过，既然当叽都带我们去看那把剑了，我认为我们不该辜负它的一番心意。那家伙内心想必期待着我们能够突破那座迷宫吧，毕竟我们和当叽是朋友啊。」

「…………刚刚明明才说它恶心……」

面对妹妹紧盯着我的视线，我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然后问道：

「所以呢，小直，你今天有空吗？」

「………………嗯，社团活动也已经休息了啦。」

我立刻用右拳打在左掌上表现出「太好了！」的样子，接着立刻全力运转脑袋，用最快速度思考攻略方法。

「记得当叽最多只能载七个人对吧。我和小直、亚丝娜、克莱因、莉兹和西莉卡……还少一个人吗？但艾基尔应该要顾店……克里斯海特又靠不住，而雷根应该在风精灵领地……」

「……要不要问问看诗乃小姐？」

「哦哦，没错！」我啪叽一声弹了一下手指，马上拿出手机卷动电话簿。

这个月上旬，我碰上了某个事件而把桐人转移到GGO——「Gun Gale Online」里，然后在那里认识了名叫诗乃的女性玩家。事件解决之后，诗乃和亚丝娜及莉兹等人成了朋友，更在她们的邀请下也在ALO里开了一个新角色。

虽然只是刚创两个礼拜的新角色，但在完全技术制的ALO里，能力值的数字并不是那么重要。以诗乃的天分，应该已经能够进入高难度迷宫了才对。

我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打着简讯，而对面的直叶则是迅速把盘子与杯子叠起来拿到厨房去。这时她的脚步已经反应出本人雀跃的心情了。我想那家伙虽然说了一堆，但打从一开始拿新闻给我看的时候就已经想要这么做了吧。

和志同道合的伙伴冲进异世界里，挑战困难刺激的任务。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快乐的了。

把简讯传给包含诗乃在内的五个人后，连我自己也不禁踩着兴奋的脚步跑到厨房里去帮直叶的忙。

即使是礼拜天，但在年关将近的上午还能这么轻易就集合七人小队，应该是靠了召集人的人望——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应该说是「断钢圣剑」让大家身为网路游戏玩家的热血都沸腾起来了吧。跟半年前我和亚丝娜、莉法＆结衣去挑战时相比，新团队无论是人数还是个人能力都有了大幅的成长。

在集合地点——世界树城市大道上打着「莉兹贝特武器店」招牌的工作室里，小矮妖族店长正依序把大家的武器放到磨刀石上。在挑战困难任务时，先完全恢复装备的耐久度已经可以说是常识了。

把软绵绵水蓝色小龙顶在头上的猫妖族驯兽师西莉卡，对着盘起了腿坐在墙边的板凳上，以「提振精神」这种理由打从一大早就在喝酒的——不过现实世界里的身体当然没有吸收到一滴酒精——火精灵族刀使克莱因问道：

「克莱因的公司已经开始放年假了吗？」

「嗯，昨天开始，就算我们想工作，这个时期也没有货会进来。社长那家伙还很骄傲地说『本公司在新年前后足足有一个礼拜的休假，可以说是福利超好的优良公司呢』！」

别看克莱因这样，他可是在一间小规模贸易公司上班的社会人士呢。虽然时常说着社长的坏话，但看他被囚禁在SAO中两年时公司还这么照顾他，醒过来之后他也能立刻回去上班，实际上应该是间不错的公司才对。而克莱因也确实很感谢公司的照顾，最近很认真地在构建利用「The Seed」程式套件与照相手机所组成的远距离简报系统。虽然只请被迫帮忙修正该系统照相机的我去过一次烤肉吃到饱这点让人不太能接受，但看在他今天来帮忙挑战任务的分上，就当他已经还我这个人情了吧——

当我靠在墙壁上这么想时，克莱因本人却瞪了我一眼然后说：

「喂，桐字头的老大啊，如果你今天顺利拿到『断钢圣剑』的话，下次也要帮本大爷去拿『灵刀迦具土』啊。」

「欸……那个迷宫热死人了耶……」

「这么说起来，今天要去的幽兹海姆还不是冷死人了！」

听见我们这种低水准的争执后，左边忽然传来了一句：

「啊，那我也想要『光弓神辉』。」

顿时说不出话来的我只得往声音来源看去。和我同样把背靠在墙上、双手环抱胸前站在那里的，是有着水蓝色短发与尖锐三角型耳朵的猫妖族女性玩家。如果说西莉卡是喜欢黏人的曼切堪猫，那么这名女性就是冷酷的暹罗猫——不对，应该说是凶猛的山猫。

「才、才刚创造角色两个礼拜，小姐您就已经想要传说武器了吗？」

听见我恭敬地发问后，山猫便动了一下细长的尾巴回答：

「莉兹帮我打造的弓确实很不错，但我还是希望射程能够再远一点……」

她这么一说，正在作业台前替那把弓重新安弦的莉兹贝特马上转过身来，苦笑着说：

「我说啊，这个世界的弓呢，就只是射程在长枪以上但在魔法以下的武器耶！平常根本不会有人从距离一百公尺的地方就发射弓箭啦！」

山猫听见这番话后只是耸了耸肩，然后脸上露出了轻松的微笑。

「真要说的话，我希望射程能有两百公尺。」

由于我知道这女孩在GGO里其实擅长远达两千公尺的超长距离狙击，所以这时候也只能在脸上挤出僵硬的笑容。如果真让她拿到那种弓，在不限范围的决斗里，要冲至能以剑攻击到她的距离之前，应该就会先被箭射成刺猬而死亡了吧。

水蓝色头发的山猫——两个礼拜前才刚来到ALO的新朋友诗乃，练习一天之后就完全抓住了其实用起来相当困难的武器·弓箭的手感。ALO里的弓箭手，通常若不是由机动力十足的风精灵装备短弓，就是由腕力与耐久力相当优秀的大地精灵装备重弩担任炮台：但她却完全无视这样的定律，选择九个种族里拥有最优秀视力的猫妖族，好使用专注于强化射程的长弓。抱持「一开始就让她自由地玩玩吧」这种想法的我，在看见诗乃从超越火属性魔法的距离之外不断用箭命中怪物、在对方接近之前就已经将其打倒的景象后，内心也不得不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个世界里的弓箭，在适当的距离里是跟魔法一样能在系统帮忙下得到命中辅助，但超过一定的距离之后，弓箭就会因为风力与重力等影响而无法飞至瞄准的目标。但是诗乃在使用共同引擎的GGO里，已经有了许多年自己调整「风力与重力影响」的经验。这跟我到GGO去时，也有效利用了系统外技能「视线识破」是一样的道理，也就是说往来于「The Seed」规格的VRMMO连结体这件事，其实还存在过去我从未想到过的意义——

当我想到这里时，右边的工作室房门被人用力打开。

「我们回来了！」「大家久等了！」

声音的主人，是去购买药水等物品的莉法与亚丝娜。她们似乎没有把物品放进道具栏里，而是直接提着篮子从市场走回来；两个人随即从篮中拿出各种颜色的小瓶子与果实，将它们堆放在房间中央的桌子上。

从亚丝娜肩上飞起来的小妖精——导航妖精结衣移动到我头上，直接坐了下来。这个守卫精灵「桐人」原本有着倒竖的黑发，但在结衣的要求下发型已经变得跟以前差不多了。而她要求的理由是因为之前那样「很不好坐」。

结衣在我头上用银铃般的声音清晰地说：

「买东西时人家顺便收集了一下情报，现在还没有到达那座空中迷宫的玩家或是队伍唷，爸爸。」

「这样啊……那为什么『断钢圣剑』的所在位置会被人知道呢？」

「好像是除了我们发现的当叽任务之外，又有另一种任务被发现了。听说该任务里NPC所提出来的报酬就是断钢圣剑。」

听见结衣的话后，正在整理药水等物的亚丝娜便晃动水妖精族独特的蓝色长发转了过来，绷着娇小的脸点了点头。

「而且那好像还不是什么和平的任务呢。不是跑腿或护卫系的任务，而是屠杀系。所以听说现在幽兹海姆里因为要争夺POP而充满杀伐之气。」

我听见后嘴唇也有些扭曲。

「屠杀系」正如其字面上的意义一样，是「打倒〇只叫做〇〇的怪物」或者「收集〇个会从〇〇怪物身上掉下来的道具」这种类型的任务。所以玩家们必然会疯狂地狩猎指定的怪物，而接下同样任务的小队要是在狭小的区域里碰头，就会为了争夺POP，也就是怪物再度涌出的地点而产生冲突。

「可是啊：这不是很奇怪吗？」

最后竟然真的把一整瓶火酒喝光的克莱因，擦了下自己的嘴唇后才继续说道：

「『断钢圣剑』不是被封印在里头有一大堆恐怖邪神的空中迷宫最深处吗？那NPC怎么还可以把它当成任务的报酬？」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哦。」

从头上把小龙毕娜抓到胸前来抚摸的西莉卡也感到不解。

「如果是提供移动到迷宫的移动手段，那就还能理解……」

「——没关系，反正到那里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旁边的诗乃讲出一贯的冷静发言，接着工作室深处的莉兹贝特忽然大叫了起来。

「好！所有武器都完全回复了！」

「辛苦了！」

大家都开口感谢她的辛劳。然后接过发出新品般光辉的爱剑、爱刀、爱弓挂到自己身上。接着我们又走到下一张桌子前面，领取由拥有优秀作战指挥能力的亚丝娜分为七等分的药水，并且将它们收到腰间的包包里。没办法携带的量则是收进了道具栏当中。

瞄了一眼视野右下方的时间表示后，得知现在才十一点而已。虽然一定得找个时间吃午饭与上厕所休息一下，不过在那之前应该可以到达空中迷宫最初的安全地带才对。

七人＋一只妖精＋一只小龙准备完成之后，我便环视了一下众人，接着干咳了几声并开口表示：

「谢谢大家拨空回应我的临时召集！我一定会在精神上报答大家！那么——就让我们努力达成任务吧！」

感觉在众人「哦——！」的声音里似乎还参杂了一些苦笑，不过那应该只是想太多了吧。我转过身子，打开工作室的门，靴子朝着在世界树城市正下方的阿鲁恩街道里，那条通往地下世界幽兹海姆的秘密隧道踏出了一大步。

2

在连地图上也没有表示的阿鲁恩小巷弄里又是东拐西绕、又是多次上下楼梯，甚至还穿过民房的院子之后，我们才来到了那扇门的所在地。

它的外表看起来是一扇相当普通的木门，只会让人觉得是无法打开的装饰用物体。但在莉法从腰包里拿出一把铜制小钥匙并插入钥匙孔一转后，马上就传出「喀嚓」的清脆声音。钥匙是以前当叽把我们载到这条通道下方时，不知不觉间就出现在道具库里的物品。换言之，这是一开始绝对无法从阿鲁恩打开的一扇门。

我握住铁环往后一拉，木门便叽一声往左右打开，露出了内部通往下方的阶梯。我们七个人排成一列走进里面，当最后尾的克莱因再度关上门时，门立刻就自动锁上了。

「呜哇……这楼梯到底有多少阶啊？」

也难怪第一次来到这里的莉兹贝特会这么说。直径两公尺左右的隧道地板，是由下降的楼梯所构成，而被墙上小小油灯蓝白色磷光照耀的阶梯，一直往眼前延伸到解析度的极限为止。

「嗯～应该有艾恩葛朗特一整座迷宫塔的分量吧～～」

在最前面开始下楼梯的亚丝娜这么回答，莉兹与西莉卡、克莱因同时出现了「不会吧」的表情。我忍不住露出苦笑，热切地对大家说明这条隧道的方便之处。

「我告诉你们，如果要走平常的路径到达幽兹海姆，首先要移动到位于阿鲁恩东西南北好几公里处的楼梯迷宫，然后一边和怪物战斗一边走到最深处，最后打倒守护魔王才能到达唷。原本一个小队最少也得花上两个小时的时间，但从这里走下去只要五分钟就到了！我和莉法甚至可以在这里展开走一次收一千尤鲁特过路费的事业呢。」

「我说啊哥哥，就算能走到下面好了，如果当叽没有过来接人的话，也只会掉进幽兹海姆的中央大洞然后死亡而已唷。」

莉法露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这么说道。实际上这番话一点都没错。

在这个广大的地下世界幽兹海姆正中央，有一个直径差不多有一·五公里的无底洞，通称「中央大空洞」。封印断钢圣剑的倒金字塔型空中迷宫，就是从这个空洞正上方的屋顶往下突出来的。我们现在往下走的楼梯，出口则是设在空中迷宫附近，也就是大空洞的上空，所以一旦掉下去就会落入无底洞里死亡，接着无条件被送回地面上的存档地点去。

干咳了几声把自己刚才那种死要钱的发言带过后，我便绷着一张脸这么说道：

「总之就是这样，你们就别再抱怨了，要怀着感恩的心情一步一步走下阶梯啊。」

「又不是你造出来的。」

走在我前面的诗乃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虽然这是她一贯的冷酷吐槽，不过在这种时候还愿意吐槽我，我就该觉得感谢了。

「谢谢您正确的指责。」

我这么向她道谢，接着为了取代握手而用力握住在眼前摇晃的水蓝色尾巴前端。

「哇啊啊！」

山猫弓箭手立刻随着非常凄厉的惨叫跳了起来。她转过身子，灵巧地倒着下楼梯并伸出双手来抓我的脸，但我当然轻快地避开了她的攻击。

猫妖族特有的三角形耳朵与尾巴，当然是人类身上没有的器官，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却还是会有感觉。不习惯的玩家，要是忽然被别人用力握住这些地方，就会产生「奇怪的感觉」——西莉卡经验谈——而且表现出来的反应还相当有趣。

「我告诉你，下次再这么做我就把火箭射到你鼻孔里！」

诗乃「哼！」一声转过身子，前面的莉法、莉兹、西莉卡、亚丝娜以及她肩膀上的结衣都同时摇着头表现出「真拿你们两个没办法」的态度。后面的克莱因则是佩服地说着「你真是不怕死耶」。

跟预期的一样，不到五分钟队伍便走完贯穿阿尔普海姆地壳的隧道阶梯，前方稍微能看见一丝灰白色光芒。

同一时间，假想的空气也变得更加冰冷。脸的四周已经开始有闪亮亮的冰晶飞舞。

几秒后，我们终于穿过地壳，视野里出现了幽兹海姆的全景。从巨树树根上雕出来的楼梯就这样直接往空中延伸，在十五公尺左右的前方倏然中断。

「呜……哇啊……！」

「好壮观……」

第一次看见幽兹海姆的西莉卡与诗乃这两只猫妖，同时发出了惊叹声。就连小龙毕娜都在西莉卡头上拼命拍动翅膀。

下方是一整片被厚重冰雪覆盖的永夜世界，虽然美丽却也十分残酷。这里的照明，除了从结冰屋顶凸出来那几根巨大水晶柱由地面导入的些微亮光之外，就只有散布在地表各处的邪神族城堡或要塞里燃烧的蓝紫与黄绿色火光。由于目前所在的中央部位从地面到屋顶的高度足足有一公里，所以还无法用肉眼确认盘据在练功区的无数邪神。而正下方就是仿佛可以吸收所有光线的无底洞——「中央大空洞」了。

把视线从下方移回正面后，发现这里也有只能用绝景才能形容的景象。

一块由屋顶突出来的尖锐微蓝冰块，被无数四处盘绕的巨大树根——这是屹立在阿尔普海姆地面上的世界树树根——给整个包围住。而那个倒金字塔形的玩意儿，也就是我们的目的地「空中迷宫」了。底部的一个边大约有三百公尺，而全长大概也将近三百公尺。从目前的距离就能看见冰块内部被挖掘出无数的房间与通道，此外还能看见徘徊在内部的巨大黑影。

我的视线最后移向倒金字塔最下方锐利的尖端。

即使是守卫精灵带有夜视能力辅助的双眼，也只能看见一小粒偶而会发出黄金色光芒的亮点而已。但那道光芒却带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吸引力。「断钢圣剑」。ALO里最强的传说级武器就被封印在那个地方。

大概确认完目前的状况后，亚丝娜首先举起了右手，开始平顺地咏唱起咒文。接着所有人的身体瞬间被淡蓝色光芒包围，视野左上方的HP条下也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图标。我立刻就像穿上了高级羽毛外套般，觉得不再那么寒冷。这是提升冻结耐性的支援魔法。

「OK！」

莉法听见亚丝娜的声音便点了点头，把右手手指放在嘴唇上吹起尖锐的口哨。

几秒后，一道「咕哦哦哦哦……嗯」的啼声夹杂着风声由远方传来。凝眼一看之下，就能发现有一道白色影子由无底洞的黑暗当中往上升起。

那像比目鱼又像饭杓一样的身体侧面，伸出了四对总共八枚类似鱼鳍般的白色翅膀。身体下方则垂着无数藤蔓状的触手。而除了头部左右两边各有三颗黑色眼睛之外，前方还有长长的鼻子。这只从象水母「羽化」得怪异又美丽的邪神，也就是我们口中的「当叽」了。

「当叽先生————！」

结衣从亚丝娜肩上拼命大喊，这个不可思议邪神竟然又「咕哦哦——」地叫了一声。接着它用力拍动翅膀，在空中画着螺旋急速上升。随着它的形体愈来愈大，初次见到它的四个人也开始往楼梯退去。

「不要紧～不要紧～别看这家伙长成这副德行，它其实是草食性的呢。」

我才刚这么说，莉法便转过头来露出了笑容。

「不过，我上次从地面上带了鱼来，结果它一口就吃掉了。」

「…………这、这样啊……」

克莱因等人又往后退了一步，但狭窄的楼梯已经没有空间再让他们退后了。转眼间来到我们面前的当叽，用唯一还像头大象的脸依序环视我们一群人，然后它伸长了鼻子，用长满毛的前端——摸了一下克莱因往上翘的头发。

「呜唷噜哦！」

刀使立刻发出怪声，但我还是无情地推了一下他的背。

「它要你快点坐到它背上去啦。」

「但……但是呢～我爷爷的遗言特别交代我千万别坐美国车和会飞的大象啊……」

「你之前还在Dicey Cafe送我你爷爷做的柿饼吧！那真的很好吃，有机会多来点啊！」

我说完就又往他背上推了一下，克莱因这才战战兢兢地把脚放到当叽肩口并移动到它平坦的背上。接着换老样子相当大胆的诗乃以及把当叽也归类为可爱动物的西莉卡坐了上去。莉兹贝特在发出「嘿咻！」这种完全没有少女形象的声音后也跟着移了过去。等不是第一次搭乘的莉法与亚丝娜也跳上去后，最后剩下的我便在当叽鼻子底部搔了几下，然后才跳到这全长超过十公尺的邪神级怪物背上。

「好啦！当叽，请你带我们到迷宫入口去吧！」

坐在它头部后方的莉法这么一叫，当叽便举起长鼻子再次叫了一声，接着八枚翅膀才开始由前方依序缓缓拍动了起来。

包含单纯只是游玩在内，这已经是我第五次搭上飞行型邪神「当叽」了。虽然没说出口，但每当我坐在它背上时，总是会涌起某个念头。那就是——

「……欸，你们觉得要是掉下去会怎么样？」

坐在后面的莉兹贝特，直接说出了我心中的想法。

没错。原则上任何种族的精灵都无法在幽兹海姆里飞行，而如果从高处落下将像平常一样受到伤害。虽然会根据能力值而有所差异，但通常大概十公尺左右的高度就会产生伤害，超过三十公尺以上就几乎可以确定会死亡。

而现在当叽飞行的高度有一千公尺左右。从这里掉下去会有什么结果，其实不用想也能知道。当然说不定会有什么安全措施——比如说会用它腹部下力的触手抓住我们——但当然没有人想尝试。

大家似乎都抱着同样的恐惧感，只有坐在最前面那个早已经「速度中毒」的莉法、移动到她头上的结衣、以及西莉卡抱在怀里的毕娜，才会感到兴奋。

这时候回答莉兹的，是坐在她身边的亚丝娜。神情有些紧张的她，在看了我一眼并露出微笑后，才开口说：

「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有人尝试从艾恩葛朗特的外周柱子爬到上一层，结果却掉了下去？我想一定会出现这种人跑来实验的。」

「…………猫科动物应该比较能适应从高处落下吧。」

话才刚说完，身为猫科动物的两人立刻一脸严肃地死命摇着头。

． 当我们在闲聊的时候，当叽依然依序缓缓拍动四对翅膀，在空中像滑行般前进着。我们的目的地是设在冰制空中迷宫上层侧面的入口平台。希望当叽能够一路这样平稳地带我们到达目的地——

当我暗暗在心里祈祷的瞬间。

当叽所有的翅膀忽然全部叠成锐角，开始进入紧急冲刺状态。

「呜哇啊啊啊啊啊！」

两名男性发出低沉的大叫。

「呀啊啊啊啊啊！」

女孩子们也发出尖锐的哀嚎。

「唷呵————————！」

莉法则是兴奋地大喊。

我用双手紧抓住宽广背上密生的毛发，拼命抵抗迎面而来的风压。在近乎垂直的角度下，我们已经愈来愈接近遥远下方的地面了。它为什么会突然这么做呢？明明之前载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都只是按照一定的路线在树根以及冰台之间缓缓地来回而已啊。

难道是不想再让我们把它当成交通工具了吗？还是上次莉法喂的鱼让它反胃了呢？

当我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时，被冰雪覆盖的地表细部开始变得愈来愈清晰。当叽似乎正朝着巨大「大空洞」的南端边缘前进。是的，就是过去我和莉法与准备狩猎当叽的水精灵联合部队一战之处。

随后，因为急遽的减速G力加诸身体上，我们每个人都只能紧贴在邪神背部。当叽打开叠起的翅膀，减低紧急下降的速度。至少它看起来没有把背上行李随意丢弃的意思。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把自己的身体撑起来。

从再度进入缓慢水平巡航的当叽背上往下看，马上就能发现目前高度已经低于五十公尺，原本在上空时地面就像在看大比例尺的航空地图一样，但这时已经相当清晰，可以见到吊着锐利冰柱的枯木、结冻的河川、湖水以及——

「…………啊……？」

发出尖锐叫声的，是像要趴在当叽头上而伸长了身体的莉法。她指着地面上的一点，从喉咙里挤出像哀嚎般的声音。

「哥、哥哥，你看那个！」

我和其他五人立刻朝莉法所指的左前方看去。

此时，突然有炫目的闪光效果不断在我习惯微暗状态的眼前炸开。迟了一会儿后，激烈的重低音开始传进我们耳里。这些效果无疑是来自于大规模的攻击咒文。

当叽这时候发出了「咕噜噜——」的悲伤啼声。而我们也马上知道它啼叫的理由。

遭到攻击的，是馒头型身体上有着长触手、此外还有长鼻子与大耳朵的象水母大型邪神。毫无疑问，它就是当叽在「羽化」之前的同类。

而攻击它的，是超过三十人的大规模联合部队。从有着各式各样的发色以及差异相当大的体格来看，应该是各种族的混成部队。光看这一点，可能只是普通的「邪神狩猎小队」。但让包含莉法在内的众人都惊讶不已之处在于——攻击象水母的不只有玩家。

那个家伙有着比大型大地精灵高出六、七倍的身高。形状虽然像是人类，却有四条手臂与直列排下来的三张脸。肌肤是钢铁般的蓝白色，眼睛里燃烧着让人联想起石炭的暗沉红光。

这家伙无疑跟当初想要杀死当叽的人型邪神同一种族。它每条手臂上都拿着如钢筋般粗劣的剑，然后用那有一半像是钝器的刀刃不断往象水母背上招呼。象水母坚硬的外壳马上裂开并流出体液，跟着便有许多玩家的魔法与弓箭、剑技一起往那个伤口攻击。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驯服了那只人型邪神吗？」

亚丝娜发出像喘息般的呢喃。西莉卡随即用力摇着头回答她：

「这不可能！即使技能值全满再加上专用配备，驯服邪神级怪物的成功率依然是零啊！」

「这也就是说……」

克莱因搔着自己往上翘的头发并低声说着：

「该怎么说才好呢……也就是玩家们『趁火打劫』罗？当四条手臂的巨人攻击象水母时，他们也跟着发动攻击……」

「但是，仇恨值可以管理得那么好吗？」

诗乃皱起眉头并做出冷静的判断。她说的一点都没错。由邪神的行动模式来看，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连续使用魔法与剑技，就算没受到攻击，巨人应该也会将目标转移到玩家身上才对。

在无法理解状况，只能咬紧嘴唇观看一切的我们眼前，象水母邪神庞大的身躯终于开始摇晃，接着倒在雪原上发出巨大的声响。这时又有铁剑与大型咒文对它补上了致命一击——

「咻噜噜噜噜呜呜呜呜……」

象水母随着死亡前的哀嚎洒下大量多边形碎片，身体也跟着四处飞散。

咕哦呜呜呜呜……当叽再次发出悲切的叫声。在当叽头上探出身子的莉法肩膀开始颤抖，她头上的结衣也深深低下头去。

由于暂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她们，我也只能默默持续凝视着下方的联合部队。

接下来，新的冲击性事实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当不处于驯服、煽动或是幻惑状态的四臂巨人在发出「波噜波噜」的胜利叫声时，它脚边也有几十名玩家轻轻做出胜利姿势，然后双方更一起为了找寻新目标而开始移动了起来。

「为……为什么没有发生战斗？」

我以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结果身边的亚丝娜像是注意到什么般忽然抬起头来表示：

「啊……看那边！」

她指的是右侧远方的山丘上面。那里也有战斗效果光剧烈地闪烁着。定睛一看，能发现那儿也有大规模的玩家集团与两只人型邪神联手攻击一只外型像多脚螃蟹一样的邪神。

「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听见克莱因茫然的声音后，莉兹低声呢喃着：

「难道……这就是刚才亚丝娜所说的，幽兹海姆里新发现的屠杀系任务？好像是帮助人型邪神来歼灭动物形邪神……的样子……」

「…………！」

听见的六个人同时用力吸了一口气。

莉兹说的应该没错。如果是在进行任务当中，确实是会有和某种特定Mob一起作战的情况出现。不过，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这个任务的报酬会是那把「断钢圣剑」呢？那把剑应该被封印在人型邪神的根据地——空中迷宫里，理论上是打倒人型邪神才能入手的东西才对……

一想到这里，我便反射性地抬起头，准备往遥远上空的冰制大金字塔看去。

但我终于还是没有这么做。因为当叽背部的最后端，没有任何人坐的地方忽然无声地飘荡着光粒并开始凝结——最后形成一道人影。

人影穿着长袍般的服装。头上有着一头直长到脚边的波浪状金发。那是一名拥有超然美貌的优雅女性。

但和我同时转头的克莱因，嘴里却迸出了绝对不适合用来形容一名美女的台词。

「好…………」

「…………大啊！」

不过也不能怪我们会这么说。因为女性的身高再怎么看至少也高出我们两、三公尺以上。

幸好谜样的巨大美女似乎没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感到生气，依然以静谧的表情张开嘴唇。而从她口中流露出来的声音也与一般玩家不同，听得出带有庄严的效果音。

「我是『湖之女王』兀儿德。」

巨大的金发大姐接着又呼唤起我们。

「与吾之眷属缔结羁绊的精灵们啊。」

「什么？眷属？」我的内心感到疑惑。如果这句话指的是让我们乘坐在背上滑翔的当叽，那么这个美女也应该跟栖息于幽兹海姆的动物型邪神同族了……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眼前这名自称「湖之女王」的巨大美女并非百分之百与人类一样。一直长到脚边的金色长发，发尖最后变成半透明的触手卷在一起，而露在长袍外面的手脚也能看见类似珍珠色鳞片的东西。这个与当叽一样有着奇特外形的巨大生物，只是暂时选择了人类的外形——我不由得有了这种厌觉。

「我和两个妹妹想对各位提出一个请求。请你们把这个国家从『霜巨人族』的攻击当中拯救出来吧。」

我一边听着她说话，一边想着这个巨大美女在系统上究竟属于「什么东西」。

由于把视线的焦点放在她身上也没有出现游标，所以几乎可以确定不是玩家利用幻惑魔法

改变外表。但我依然无法判断她是无害的活动NPC、攻击性任务MoB的陷阱，又或者是由人类GM所操纵的角色。

这时我的左肩忽然有了轻微的重量感，同时有道可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是结衣。

「爸爸，那个人是NPC。但她似乎跟只会根据例行程式给予固定答案的普通NPc不一样，直接连结到了类似主程式的言语引擎模组。」

「……也就是AI化了的意思吗？」

「是的，爸爸。」

我一边在脑袋里考虑着结衣的话究竟代表什么意思，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女性所说的话。

NPC——「湖之女王兀儿德」将发出珍珠色亮光的手轻轻挥向广大的地下世界并说道：

「过去这个『幽兹海姆』跟你们的『阿尔普海姆』一样，受到世界树伊格德拉修的恩宠，到处充满了美丽的水源与绿地。我们『山巨人族』与身为我们眷属的野兽们，在这里过着平静的生活。」

在她说话的同时，周围被冰雪覆盖的练功区景象便开始无声地摇晃并且变淡。接着出现的双重影像，正是兀儿德口中到处都有花草以及清澈水源的世界。景色看起来甚至比地面上的大地精灵领地与火精灵领地还要丰饶。

更令人吃惊的是，女王兀儿德背后的无底「中央大空洞」，在幻影世界里根本不是洞穴。那是座充满清澈透明湖水的大泽。而由目前这个世界天顶垂下来的世界树树根，也是全部聚集在一起延伸到湖水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往四面八方扩散。

在水面隆起的粗大树根上，有用圆木搭建起来的房子……不对，应该说是城镇存在。这种景象与地上的「中央都市阿鲁恩」相当类似。

兀儿德放下右手之后，梦幻般的风景随即消逝。她以超然但我觉得看起来似乎有点悲伤的眼神，注视着变回寒冰世界的幽兹海姆，然后又开口表示：

「——在幽兹海姆的更下层，存在着冰之国『尼福尔海姆』。支配那块土地的霜巨人国王『索列姆』变身成狼的模样潜进这个国家，把冶链之神维兰德所打造的『能砍断所有钢铁与树木之剑』丢进世界中心『兀儿德之泉』里。结果剑砍断了世界树最重要的树根，那个瞬间起，幽兹海姆也就失去了伊格德拉修的恩宠了。」

兀儿德这次举起了左手。幻影萤幕随即再次出现，而上面出现的影像也让我们瞠目结舌，只能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延伸在巨大湖泊——「兀儿德之泉」上的世界树树根，不久后便浮上来并往屋顶方向逐渐缩小。建筑在树根上的城镇也全部跟着崩溃。

所有树木上的叶子同时脱落，青草随即枯萎，光线开始变淡。河川因此冻结，天上开始降霜，暴风雪肆虐整片大地。「兀儿德之泉」中的大量湖水也在瞬间结冻，最后成了巨大冰块，并在世界树根部的包覆下被拉上空中。栖息在湖里的各种大型奇怪生物被挤到冰块外面，纷纷落下。这些生物当中，也能看到跟羽化前当叽相同的象水母。

世界树树根最后上升到幽兹海姆的天顶，也就是阿尔普海姆的地壳，而它包覆的巨大冰块也有一半刺入天顶。这冰块无疑就是目前倒挂在幽兹海姆上空那座雄伟的「冰块倒金字塔」。冰块最下方，像冰柱般尖锐的底端还可以看见闪烁的黄金光芒。遭到那个霜巨人国王索列姆丢进湖中，切开「世界树」与「幽兹海姆」两个世界的剑，一定就是断钢圣剑了。

失去所有湖水之后，原本美丽的大湖就变成了无底大洞。

兀儿德一放下左手，幻影萤幕也再次消失。但这次风景已经没有太大的变化。不同的大概就只有上空的冰块被改变成直线型迷宫而已。而我和莉法都亲眼看见断钢圣剑依然存在于那个金字塔的尖端。

「索列姆手下的『霜巨人』由尼福尔海姆大举入侵幽兹海姆，他们建筑大量要塞与城堡，将我们『山巨人』抓起来关在里面。国王则将过去是『兀儿德之泉』的大冰块变成了自己的城堡『索列姆海姆』，开始支配这块土地。我和两个妹妹虽然从某处结冻的泉水底下逃走了，但力量早已经不如以往。」

兀儿德半闭起眼睛，再次开始口述应该已经接近尾声的故事。我们几乎忘记她是NPC，而她口中的故事就是游戏内的任务，只是默默听着她娓娓道来。

「即使现在，霜巨人们依然固执地想要把我们目前依然存活在这块土地上的野兽眷属们全部消灭。因为这样一来，我的力量就会完全消灭，而索列姆海姆也就能浮到上面的阿尔普海姆去了。」

「什……什么！这样的话，阿鲁恩的街道不就全毁了吗！」

似乎已经完全沉浸在这个故事里的克莱因，立刻以愤慨的声音大叫了起来。据结衣表示并非固定回答程式而是初级AI的女王兀儿德，听见他的话后就点了点头，接着又说：

「国王索列姆的目的，是想让各位的阿尔普海姆也被冰雪封闭，然后攻上世界树的树梢。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生长在那里的『金苹果』。」

「……有那种东西吗？」我瞬间这么思考，但马上就想起一件事——世界树顶端附近确实有由强到不可思议的大鹫型稀有Mob守护而无法接近的区域。说不定金苹果就在那里面呢。

兀儿德往地上看去，接着很悲伤地皱起眉头继续说道：

「因为一直没办法顺利消灭吾之眷属而感到不耐烦的索列姆与霜巨人将军们，终于开始利用你们精灵的力量了。国王用断钢圣剑作为报酬来引诱他们，想让精灵帮忙把所有眷属杀光。但索列姆不可能把那把剑送给别人。因为当断钢圣剑离开索列姆海姆时，世界树的恩宠就会再度降临，那座城堡也就会随之融化坠落。」

「咦……那、那会赠送断钢圣剑当报酬全都是在骗人的罗？怎么可能有那种任务！」

莉兹贝特惊讶的声音，让女王缓缓点了点头并回答：

「我想，他应该是打算拿冶链之神维兰德铸剑时曾有一次没敲好而丢弃的『伪剑石中剑』来充数吧，因为那把剑的外表与断钢圣剑几乎一样。不过这把剑虽然强，却没有真正的力量。」

「太、太狡猾了……国王可以做这种事吗……」

莉法茫然地呢喃着。于是兀儿德再次用力点了点头，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这种狡狺的个性，正是索列姆最强大的武器。但是他因为急于消灭吾之眷属而犯下了一个错误。他手下所有的巨人都因为要帮忙国王巧言欺骗而来的精灵战士，而离开索列姆海姆到地面上去了。现在那座城堡的防御力相当薄弱。」

这时候我终于知道这个任务——不对，应该说「女王的请求」内容究竟是什么。

湖之女王兀儿德举起巨大的手臂笔直指向「索列姆海姆」，然后开口这么说道：

「妖精们啊，请各位入侵索列姆海姆，把『断钢圣剑』从『城堡的台座』上拔起来吧。」

5

「……好像变成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于「湖之女王兀儿德」融化成金色水滴消失之后就再度上升——这次相当缓慢——的当叽背上，亚丝娜首先这么低声说道。

接着则是似乎已经从混乱当中恢复过来的诗乃，她迅速摇动着水蓝色尾巴表一不：

「这应该算是……普通的任务吧？不过任务的故事会不会太壮大了一点……她好像说如果动物型邪神全灭，就换成地面会被霜巨人占领了对吧？」

「……她是这么说的。」

我点了点头并疑惑地说道：

「但是，营运公司会在没宣布升级改版或有活动的情况下做这种事吗？其他的MMO里确实有『魔王将会袭击城镇』的活动，但一般来说至少会在一个礼拜前公告才对啊……」

所有人听见我说的话后都点头表示同意。

接着，坐在我左肩的结衣飞到大伙儿中间开始盘旋，并且用每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个……这只是不能完全确定的推测……」

她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说比较好般眨了一下眼，不过马上又开口说：

「——这个『ALfheim Online』，与其他『The Seed』规格的VRMMO有个很大的不同点。它运作游戏的『Cardinal System』不是缩减功能的版本，而是复制旧『Sword Art Online』上使用的完全版。」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虽然我不太愿意回想起这件事，但确实有一个遭到欲望吞没的男人，为了把一部分旧SAO玩家当成自己违法研究的实验台，竟然把原始SAO伺服器完全拷贝了下来。所以运作这个世界的自律控制系统「Cardinal」——性能当然也和SAO的完全相同。

结衣环视了一下仔细听她说话的众人，又继续说道：

「本来的Cardinal System包含简化版没有的功能。其中之一就是『任务自动生成功能』。它会经由网路来收集世界各地的传说与神话，然后利用·改编这些专有名词与故事情节来无限产生各种任务。」

「什、什么！」

克莱因长满胡渣的下巴整个掉了下来，接着他低吟道：

「就是说，我们在艾恩葛朗特里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那些任务，全部都是系统大人自动产生的吗！」

「……难怪会有那么多任务。在第75层时，情报贩子的任务档案里随便也有超过一万个以上的任务……」

当时为了赚取公会营运资金而认真解任务的KoB副团长大人也忍不住摇了摇头。连旁边的西莉卡都用望着远方的眼神咕哝：

「而且任务的故事都有点奇怪。好像是第30层的时候吧，有个戴着奇怪面具拿锯子打倒食人魔的任务，不论杀了多少遍，隔周它还是会出现在公布栏上。真不知道是根据什么传说创造出来的……」

虽然我也有许多关于这方面的回忆，但这样下去在到达冰块金字塔前将会变成旧艾恩葛朗特的抱怨大会，所以我干咳了几声后就把话题带了回来。

「这么说来，结衣，这个任务也是由Cardinal System自动产生的罗？」

「从刚才NPC的举动来看，这种可能性相当高。说不定是经过营运公司某种操作之后，让之前一直停止的任务自动生成系统重新开始启动了……」

结衣点点头，随即一脸难色地继续表示：

「如果是这样，那故事的确很有可能按照女神所说的发展。也就是说，那座冰块迷宫会浮到『阿尔普海姆』、阿鲁恩完全崩溃、周边区域开始会涌出邪神级怪物……不，说不定……」

AI少女这时候瞬间闭起嘴巴——以像是在害怕什么般的表情低语：

「……根据资料库里面的档案，这个任务以及ALO这款游戏所依据的北欧神话里，都存在所谓的『最终战争』。不只有幽兹海姆与尼福尔海姆的霜巨人族会进攻，连处于更下层名为『穆斯贝尔海姆』的灼热世界都会有火巨人族出现，然后把世界树燃烧殆尽…………」

「…………『诸神的黄昏』！」

很喜欢神话等古老故事，房间里还有好几本这种画册的直叶——莉法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但她随即又瞪大琥珀色的眼睛，大叫了一声「不过！」。

「这真的有可能吗……游戏系统应该不会把自己管理的地图完全毁灭才对……！」

我完全同意她的看法。但结衣却静静摇了摇头。

「……原始的Cardinal System就拥有破坏整个世界地图的权限。因为旧Cardinal的最终任务，就是把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完全毁掉啊。」

「………………」

这下子，傻眼的我们也只能沉默不语。

接着开口的，是一直仔细听着结衣说话的诗乃。

「——如果真的发生了那个『诸神的黄昏』，但这发展却违反了营运公司的意思，是不是有可能回溯伺服器的档案呢？」

「嗯……对哦，这应该可以做到吧。」

克莱因拼命点着头。所谓的「回溯功能」，简单来说就是以备份档案覆盖掉现有的档案。主要是在程式因为错误或BUG而让玩家得到出乎意料之外的利益时所使用。虽然这次就算阿尔普海姆变成一片焦土，也不会对玩家个人的经验值或道具产生任何影响，但没有人会愿意精灵故乡全部变成像火精灵领地东方的「灰烬焦野」那样。

不过，结衣这次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没有点头。

「如果营运公司有手动取得全部档案的备份，并将其保管在物理性分隔之后的硬碟里，那确实有可能做到……但如果是利用Cardinal的自动备份系统，那按照设定不同，能恢复的说不定就只有玩家的档案而不包括练功区在内……」

「………………」

所有人又沉默了两秒。接着克莱因忽然大叫了一声「对了！」并且打开视窗。但马上又喊着「不行吗！」而抱住自己的头部。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

莉兹贝特一这么问，刀使便一脸尴尬地回过头来说：

「没有啦，我是想呼叫GM，确认他们知不知情。结果现在是人力支援时间外……」

「因为是年末的星期日上午嘛～……」

我叹了口气，抬头仰望着上空。

巨大的冰块金字塔已经近在眼前了。一边至少有三百公尺的金字塔，要是直接贯穿阿鲁恩地面——可不是只引起一阵骚动就能结束的。虽然说，现在有一半人口已经移居到世界树上层的「世界树城市」，但这个地面上的城市除了做为攻略阿鲁恩高原高级迷宫的基地之外，也是各种族首都之间的交易市场，在周末的晚上总是热闹非凡。而且对我来说，那里也是个充满回忆的城市。

「……既然如此，也只有尽力一试了，哥哥。」

莉法把吊在右手上的大徽章高高举了起来。

「湖之女王兀儿德」赠送给她的徽章上，镶着切割得非常整齐的巨大宝石。但是现在切割面上已经有六成陷入黑暗状态，完全没办法反射光线。

当宝石完全变成黑色时，也就代表地面上的动物型邪神全部阵亡，兀儿德的力量也将完全消失。而那个时候，「霜巨人之王索列姆」就会开始侵略阿尔普海姆。

「……说的也是。今天会聚集在这里，本来就是要冲进那座城堡夺取『断钢圣剑』。既然防卫的人手变少，那就更好了。」

我点了点头并打开视窗，迅速操纵着装备人偶。

背后那把由莉兹贝特武器店精心打造的长剑上，出现另一把先前打败新艾恩葛朗特15层魔王时所掉下来的剑与它交叉重叠。

看见我许久没出现的二刀流模样后，克莱因便笑着大叫起来。

「好啊，这应该是今年最后的大型任务了！让我们一举成功，然后明天占领MTomo的头条新闻版面吧！」

虽然这时候说这种话有些俗气，但这次就连莉兹贝特也没有特别反驳他。全部人反而一起发出「哦哦——！」的附和声，就连脚下的当叽也剧烈地拍动翅膀并发出「咕噜噜——！」的啼叫。

加快上升速度的飞行型邪神瞬时横切过金字塔，把巨大身体横向靠在上部的入口处。最后一个跳上冰块平台的莉法，抚摸着当叽的大耳朵对它说：

「再等一下唷，当叽。我们一定会把你的国家夺回来的！」

接着她便转过头拔出腰间略带弧度的长剑。手上拿着武器的我们，已经可以看见前方出现两片冰块雕刻而成的巨大门板。

原本在门前就得和一开始的守卫一战，但正如兀儿德所言，今天大门马上就开了。我们迅速排出由我、克莱因和莉法担任前卫，莉兹与西莉卡负责中卫，亚丝娜和诗乃为后卫的阵形，然后开始在结冻的地板上飞奔，冲进巨城「索列姆海姆」。

ALO里一个小队的上限人数是有些奇怪的七个人。

其他游戏里大多是六或八个人，而ALO与众不同的理由目前仍然没有办法向大家说明。顺带一提联合部队的上限是七七四十九人。获得的金币会由自动分配功能来处理，所以不需要担心，要是得手动想必会很难计算。

至于我们这群由亲友团组成的七人小队，通常会有五人是固定班底。那就是我、亚丝娜、莉兹、西莉卡与莉法。我们全都是高中生，而且有四个人念同一所学校、有两个人住在一起，所以时间比较容易配合。

然而第六、第七个人选就比较不固定了。公司职员克莱因、咖啡厅兼酒吧店长·艾基尔、忙碌的高级官僚大人克里斯海特、莉法真实世界里的朋友雷根，都可能会在有空时加入我们。雷根虽然也是个高中生，但他过去在「世界树攻略作战」时的勇敢受到风精灵领主朔夜赏识，目前被提拔为领主馆工作人员的他，得常驻在司伊鲁班的城镇里，所以只有艾恩葛朗特飞经风精灵领地上空时，才能跟我们一起玩。

现在这个空缺，有了在GGO里认识的弓箭手——其实骨子里是狙击手的诗乃加入，照理来说应该要感到很高兴才对，但诗乃加入之后，我们小队还是有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点存在。

那就是魔法师太少了。固定班底里积极提升魔法技能的就只有水精灵亚丝娜一个人而已，而且她把一半的点数分给细剑技能，所以精通的就只有支援·回复系的魔法而已。莉法是魔法剑士，但她能使用的只有战斗用的妨害咒文与低阶回复魔法。西莉卡的属性虽然偏魔法系，但也是以支援魔法为主，而莉兹当然把一半以上的点数用在冶炼系，艾基尔则是把三成用在商人系，至于我和克莱因则是把所有点数都用在近身物理战斗系上，也就是所谓的「头脑简单」型。目前为止我们没有一个人会使用攻击咒文。

偶尔第七个人会由身为风精灵短剑使却精通不少暗魔法的雷根这种谜样角色，或者是连领主都承认其实力的冰冻系攻击魔法使用者克里斯海德加入，这时我们的战斗形态就会更为多样，可见没有提供火力的魔法师在，就是我们这个小队的最大弱点。

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我们大部分是从SAO——将魔法完全排除在外的剑技世界所转移过来的玩家。除了我的单手直剑、亚丝娜的细剑、莉兹的战槌、西莉卡的短剑、克莱因的刀、艾基尔的斧头之外，我想莉法的长剑与诗乃的弓也已不只是武器，夸张一点来说，它们已经是我们几个人存在的证明了。所以现在更不可能舍弃它们而改为提升魔法技能。虽然知道这样效率不佳，但我们还是以这种物理攻击为主的战斗形态为傲，一路上战斗过来了——只是……

偶尔还是会遭遇相当不妙的情况。

「糟糕了哥哥，金色那只的物理耐性太高了。」

莉法在我左边快速地低语。

虽然我点头回应，但在准备说话之前，「金色那只」已经高高举起他手上的战斧。

「冲击波攻击还有两秒！一、零！」

坐在我头上的结衣从娇小身体里挤出最大的声音。前卫、中卫的五人立刻配合着她的倒数奋力往左右两边跳开。发出轰然巨响的斧头利刃就在这个瞬间挥落，震撼地面后所产生的冲击波直线向外扩散，狠狠撞上远方的墙壁。

冲进冰之城「索列姆海姆」后，已经过了二十分钟。

正如「湖之女王兀儿德」所言，迷宫内几乎看不见敌人的踪影。我们可以说完全没有遇到通道上的杂鱼Mob。就连各楼层的中魔王也有一半不在城堡里面。不过，在通往下个楼层的阶梯前大厅中，还是有楼层魔王留在里面，而且它们还充分展现了过去曾让我和亚丝娜、莉法一起大叫「这怎么赢得了！」的压倒性攻击力。

即使如此，我们总算还是打倒了之前完全不是对手的第一层独眼巨人型魔王，当我们冲过第二层再度来到魔王的房间时——

在这里等着我们的，是所谓的「牛头人」型大型邪神。而且还一次出现两只。右边的全身漆黑，左边的则是金光闪闪，两只的武器都是面积大概有餐桌大小的战斧。

由于他们似乎不会进行魔法攻击，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比第一层会降下冰柱的独眼巨人要好对付多了，不过我们马上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黑色那只的魔法耐性以及金色那只的物理耐性高的莫名其妙。

因此我们当然定下了先集中攻击一口气解决黑牛，接着才慢慢攻略金牛这样的作战计划，但两只牛头人之间却似乎有种心灵感应，当黑色的HP减少时，金色的就会无视仇恨值前来帮忙防御。这段期间里黑牛就会在后方缩起身子，利用冥想还是什么的力量一口气恢复HP。

当他们完成一次这样的动作后，我们便决定在黑牛冥想时集中火力解决掉金牛，但他的物理耐性实在太高了，根本削减不了多少HP。反观我们这边就算能躲过即死级大技，HP也会因为广范围的冲击波伤害而一点一滴减少，光靠亚丝娜一个人的回复明显撑不了太久。

「桐人，照这样下去，再一百五十秒我的MP就要用光了！」

听见亚丝娜从后方传来的叫声，我只是举起右手的剑来代替回答。

在这种耐久战里，一旦补师的MP用光，等待小队的只有崩溃——也就是「全灭」。虽说只要有一个人存活下来，就能一个个回收残存之火让大家复活，但那得花上许多时间和手续。如果不幸全灭，当然就得从中央都市阿鲁恩的存档地点重新来过。问题是，我们不知道有没有那么多时间能够重来一次了——

旁边的莉法像是读取到我的心思般，再度低声说道：

「徽章已经有七成变黑。看来没有『死亡遣返』的时间了。」

「知道了。」

点点头之后，我便深吸了一口气并下定决心。

如果这里是旧艾恩葛朗特，我一定会马上发出撤退的指令。因为那个世界里绝不容许做出「赌上唯一的可能性」这种事情。但是现在的ALO已经不是死亡游戏。就算Cardinal System准备把阿尔普海姆变成一片废土，我们唯一能做的还是只有「享受游戏」这件事情而已。当然相信自己与伙伴的力量，也是让我决定全力一搏的要素之一。

「各位，事到如今，我们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躲开金牛挥动斧头的攻击，确认了一下缩在后方恢复HP的黑色牛头人选剩下多少血后，我便大叫了起来。

「只能赌一把，用剑技集中攻击这个家伙把他打倒了！」

「剑技」。

这就是过去的SAO最具有代表性的游戏系统。

今年五月的「艾恩葛朗特上线升级改版」之后，营运公司便在ALO里导入了剑技系统。

们还是加上了几个新的修正。其中之一就是「属性伤害的追加」。现在的上级剑技不像通常武器攻击那样只有纯物理属性，它们还带有地水火风暗圣等魔法属性。因此剑技应该能对物理耐性高的金色牛头人发挥作用才对。

当然，使用剑技也有危险性在。连击数多的剑技，当然出招后的僵硬时间也比较长。这时若被那把战斧直接击中，HP可能会一口气归零。如果是横向的广范围攻击，那么前卫，中卫可能一口气全员阵亡。

但伙伴们即使知道有这种危险性，也还是马上点头同意我的作战。

「好耶～！早就在等你说这句话了，桐字头的老大！」

右翼的克莱因把爱刀高举过头。往左边飞跃的莉法也把长剑拉回腰间。我背后的莉兹和西莉卡似乎也重新握紧了手里的战槌与短剑。

「西莉卡，听我的倒数发射『泡泡』！二、一、发射！」

紧盯着金牛动作的我发出指示，西莉卡随即大叫：

「毕娜，『泡泡气息』！」

就算是大师级驯兽师，对宠物所发出的命令通常也不会百分之百成功。但是我从来没看过毕娜无视西莉卡的命令。这一次，飞舞在她头上的小龙也不负期望地大大张开嘴，喷出轻飘飘的彩色泡泡。

在空中滑行的泡泡，开始于用战斧不断使出大技的金牛鼻子前破裂。虽然效果不是很大，但魔法耐性低的牛头人还是被幻惑效果给拖住，动作停止了大约一秒的时间。

「上！」

配合我的大喊——亚丝娜之外的所有人，武器开始迸发出各种颜色的炫目效果光。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创造者·茅场晶彦，为什么会将「独特技能」这种破坏平衡的力量写进系统里面呢？

我到现在似乎还是无法理解他这么做的真正理由。

如果只有他所拥有的「神圣剑」存在，那倒是还能够理解。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会长，在众多剑士前高举着绝对无敌十字盾的圣骑士，如果这样的传说确实按照他的计划在第95层来个大逆转，那么那个男人确实很可能成为古今东西所有RPG游戏里最为恐怖的大魔王。

在那个瞬间，「由玩家控制主要游戏情节的MMORPG」的矛盾情形，将会具体实现。An Incarnating Radius——实体化的世界。为了实现「创造世界」这个目的，他一定要维持最强圣骑士的形象才行，就算得倚靠「神圣剑」、「不死属性」与「极限辅助」等不公平的力量也一样。

既然如此，独特技能应该只要有一个神圣剑就够了。MMO里不需要也不可以存在唯一能和魔王战斗的勇者。当然，玩家之间一定会产生战斗力的差距，但那是在公平规则上所发展出来的结果。

然而，那个家伙给了我「二刀流」技能，恐怕也给了其他玩家另外几个独特技能。

这种规则外的力量，将会导致资源失衡，让世界偏离原本应该遵循的轨道，我想那家伙应该也很清楚这点才对。事实上，当我以亚丝娜脱离公会为赌注而和希兹克利夫决斗的时候，如果没有「二刀流」存在，他要取胜根本不必靠极限辅助。如果不是那一瞬间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我也不会在第75层就发现希兹克利夫的真面目。正因为他给了我独特技能，他所想像的世界——才会在故事只进行到四分之三的时候就画下了句点。

在ALO的世界里，很少握住双剑的我，每到了这个时候总会在脑袋的角落思考着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同一时间，我内心也会涌起一股轻微的罪恶感。当然，在第75层打倒希兹克利夫——我并不后悔。如果不在那里完全攻略游戏，事件的牺牲者总数一定会继续增加，我珍视的人们说不定也会包含在内。甚至可能连我自己都会丧命。

果然，一旦开始考虑起这种事情，思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那样做真的好吗？我们是不是应该爬上艾恩葛朗特的第一百层，然后在那里和魔王希兹克利夫进行决战呢？不对，不能说是「应该」。那只是我个人想这么做，是我自己无法放弃的想法。而且也是最糟糕的私欲。所以我在阿尔普海姆里，总是会犹豫该不该装备两把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至少这个世界里没有「独特技能」的存在。贤明的新营运者们，利用人力检查庞大数量的剑技，把带有奇怪条件的几个——据说好像有十个——技能从系统里删掉了。

所以我已经无法使用原本的二刀流剑技「双重扇形斩」与「星爆气流斩」等招式了。虽然我已经在没有系统辅助之下成功重现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动作，经过实验后也确定对人·对怪物时都能派上用场，很可惜的是现在使用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因为靠自己力量再现的二刀流招式没有魔法属性，根本没办法对物理耐性极高的黄金牛头人奏效。

但是，在「二刀流状态下所施放的单手剑剑技」里——存在着一个莉法表示「比使用不合规定的轻量竹刀还过分一百倍」的优点。

金色牛头人大技起始动作被小龙毕娜的「泡泡气息」破坏，整个身体因此僵硬了一秒钟。于是我、克莱因、莉法分别由正面、右边、左边，而莉兹与西莉卡又从莉法左右两侧一起展开了冲锋。

「呜……哦哦！」

我们每个人嘴里都放声吼叫，各自使出习得的最高等级剑技。克莱因手中被火焰包住的刀刃开始逞凶、莉法卷起疾风的长剑发出光芒、西莉卡的短剑于冒出水花同时往前刺去、莉兹的战槌放射出雷光与低鸣。而更后方则有结冰的闪亮弓箭不停飞过来，准确贯穿牛的鼻头要害。

同时我也全力挥动右手中发出橘色光芒的剑。

高速五连刺擎后，剑身便往下砍去并再度上挑，最后补上全力的上段斩。这是单手剑八连击剑技「咆哮八音符」。属性是物理四成，火焰六成。在单手剑剑技中算是相当高级的大技。当然，施放后的僵硬——剑技延迟也相当长。但是……

「…………！」

我随着无声的呐喊，把意识从准备使出最后一击的右手上抽离。全心只想着要把从脑部对AmuSphere发出的运动命令瞬间全部截断。然后将下一个命令只传达到左手上面。

系统辅助自动操纵着右手，使出了最后的上段斩。但是左手也同时动了起来，把手上的剑用力向后拉去。剑刃上开始绽放鲜艳的蓝色光芒。

右手的剑深深剌进牛头巨人整个外露的腹部。本来这个时候我将被课以延迟时间，角色会完全僵硬。但是左手平行发动的剑技已经覆盖过延迟时间。剑身画出一道弧线水平砍出，直接撕裂金牛的右腹部。

自己的身体，不对，应该说左脑和右脑分别进行不同的思考，让我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但这时要是把意识统一起来，剑技将会当场停止。于是我便任由右手的剑技自动结束，把意识完全集中在左手的剑上。

水平砍出后，完全深入对方身体的剑来了个九十度回转。接着我的手便将剑柄下压，让剑刀直接上挑垂直切过对方的腹部。拔出剑刃后又从上方垂直砍下来。这是对大型怪物相当有效的三连重攻击「残暴施力点」。是物理属性五成，冰属性五成的攻击。

在左手使出最后一击之前——

我再度切换脑部发出的命令。

这时间的掌握要是太快或太慢都会让剑技停顿下来，而角色也会因此僵住不动。容许的误差在零点一秒以下。三个月前，我在一个偶然之下注意到剑技的连携现象，然后便开始了一连串不愿意回想起的地狱式练习，不过成功率目前还不到五成。我带着半近似祈祷的心情，开始运作右手上的剑。

「咕……哦！」

剑刃顺着简短的吼叫发出蓝色光芒。接着由不太需要往后拉的垂直斩进入上下连击，最后再补上一记全力的上段斩。这是高速四连击「水平四方斩」——

目前为止，我的连续技总共出了十五剑。其实这数量已经逼近二刀流的高阶剑技了。由于我选择的剑技中必定有一记能让敌人身体后仰的重击，所以只要挥砍持续命中，敌人也就无法动弹。而我也根本不用考虑防御。

当水平四方斩开始出招时，同伴们的剑技延迟也结束了。

「嘿呀啊啊啊啊！」

随着克莱因更加大声的怒吼，第二波集中攻击包围金色牛头人。迷宫内的地板不断震动，敌人极高的HP也持续大量减少。

在使出最后的上段斩之前，我便在确信自己已经无法继续连招的情况下，开始了第四次的「剑技连携」。

并不是所有单手剑剑技都能够连接起来。连接的必要条件，是藉由系统辅助所移动的非攻击方手臂，动作必须得跟接下去要使出的新技能起始动作几乎一致才行。

右手使出水平四方斩时，我的左臂就在弯曲状态下直接被肩膀往后拉。接着只是稍微转过身体，就能完成「像要把剑扛在肩膀上一般用力向后拉扯，然后再将其伸到另一只手前面」这样的动作。左手的剑随即发出红色效果光。如同音速战斗机的巨响由后方接近，紧接着我的手臂便以超高速往前刺出。这是单发重攻击「夺命击」。物理属性三成、火焰属性三成，另外四成则是暗属性。

锵——！整只剑就随着巨大冲击声贯穿了敌人下腹部。足足比我高出五倍的巨大身体剧烈地向后倒退。这时候克莱因他们的第二波剑技也已经结束。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开始了漫长的剑技延迟。

金色牛头人的HP条一边变红一边往左方减少——

在剩下最后百分之二时停了下来。

长着巨大尖角的牛头露出狰狞笑容。敌人已经先从延迟里恢复，把大斧头水平向后拉去。他即将使出藉由高速回转的广范围攻击，若在范围内一定会当场死亡。虽然意识一直命令自己「快往后跳！」但身体就是不听话。斧头露出凶光，牛头人狡辩也开始出现龙卷风……

「嘿……呀啊啊啊啊啊！」

这时一道尖锐的叫声随着猛烈的气势响起。接着就是一阵蓝色疾风冲过我的右侧。亚丝娜右手上握着的细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往前刺出五记攻击。出现的是最快速的高位细剑技「中子」。金色牛头人原本正准备挥下斧头，但物理两成神圣八成的属性伤害，却无声地夺去了他最后的HP。

邪神的动作倏然停止。远方靠冥想将HP完全恢复的黑色牛头人则像获胜般高举大斧头。然而，之前一直守护着黑牛的搭档随即发出尖锐的哀嚎——然后那具巨大身体便随着硬物落地般的声音效果往四方爆散。

…………咦？

黑牛露出这种表情并且瞪大了眼睛，而我们七个人的视线也在这时一起往他看去。

「……好啦，你这家伙，给老子跪下吧。」

克莱因边高速水平摩擦露出来的牙齿边这么说道。

4

刀使像是要把之前累积在心里的郁闷完全散发出来般拼命使出大技，而黑色牛头人也在这样的攻击之下丧失了生命。随后刀使完全不注意从敌人角色爆散地点滚出来的宝物群，只是转头对着我大叫：

「喂喂臭桐人！你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这句话很明显指的是我刚才装备两把单手剑后所使出的剑技连携攻击，但要从头说明技巧的原理实在太过麻烦，于是我便决定忠于内心的感情，直接以非常不耐烦的表情说：

「……一定要说吗？」

「废话！我没看过那种东西啊！」

我把克莱因那长满胡渣又不断靠过来的脸推开，在无可奈何下简洁地回答：

「是系统外技能啦。叫『剑技连携』。」

当莉兹与西莉卡、诗乃口中发出「哦——」一声时，亚丝娜忽然用指尖抵着自己右边的太阳穴低声蜕：

「呜……这种情况我怎么好像似曾相识啊……」

「你想太多啦。」

我耸了耸肩，拍拍明明是在后方支援却以飞快速度发动特攻解决掉金牛的补师小姐背部，继续扬声说道：

「快，没空在这里闲聊了。莉法，还剩下多少时间？」

「啊，嗯……」

把长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之后，莉法便拿起挂在脖子上的徽章。即使是从离她几步之外的距离，我也能看见上面的宝石几乎已完全失去光彩。

「……照目前的速度来看，应该只剩下一到两个小时吧。」

「这样啊。结衣——这个迷宫总共有四层楼对吧？」

依然坐在我头上的小妖精一听见我接下来的问题，马上清晰地回答：

「嗯，第三层的面积只有第二层的七成左右，而第四层几乎只有魔王的房间。」

「谢谢。」

我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开始迅速检讨目前的状况。

现在遥远下方的幽兹海姆练功区里，接受「霜巨人族」任务的玩家们狩猎动物型邪神的速度应该愈来愈快了。因为参加任务的人数只会增加不会减少。剩下来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与最后魔王——恐怕就是「国王索列姆」本人——的战斗至少要花三十分钟，那也就是说剩下的三十分钟里，我们必须要连续闯过第三层和第四层。

如果时间再多一点，那么向练功场里的玩家们说明状况，请他们放弃目前的任务来加入我们也是个可以考虑的方法，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们回地面上。虽然很想传送讯息给有交情的领主——朔夜或是亚丽莎·露等人讨救兵，只是当她们在遥远山脉另一端的首都集合完军队、移动到阿鲁恩高原并突破楼梯迷宫来到幽兹海姆时，太阳应该已经下山了吧。

也就是说，只能靠我们七人来面对这几乎可说是绝望的状况了。或许应该说——Cardinal的任务自动生成功能，早已经准备令「女王兀儿德」这方的任务失败，好让索列姆海姆城浮上阿尔普海姆，然后开始大规模活动任务「诸神的黄昏」了。如果是这样，那它还真是继承了其创造者的恶劣个性啊。

只是不管现况如何——

「……这样的话，不管他是邪神的王还是什么，也只能够跟他拼个你死我活了！」

莉兹贝特拍了一下我的背部并这么大叫后，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叫了声「对！」。我心里虽然在想这些人超乎常轨的勇气不知道从何而来，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好，所有人的HP和MP都恢复了吧。那我们就赶快把第三层解决掉罗！」

其他人再次同声附和，接着我们七人便同时往地板一蹬，直接朝魔王房间深处那道通往下一层的冰块楼梯冲去。

正如结衣所说，第三层跟上面的两层比起来明显较为狭小。不过这里本来就是倒金字塔型的迷宫，所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不过空间变小后，通道也变得更为狭窄且错综复杂。一般人如果想攻略这里，一定会因为复杂的道路与各种机关而左右乱窜，但现在我头上可是坐着连最新型高智能导航系统都得俯首称臣的导航妖精呢。

这次我终于允许她使用侵入地图档案这种禁忌手段，于是大家便按照结衣的指示全速穿过蜿蜒的通道。就连不断阻挡在面前的杆子、齿轮、脚踏开关等解谜系的机关，都在完全不用思考的情形下就把它们解决掉了。如果有人从外头看见我们闯关的模样，一定会认为我们是在挑战最快过关的纪录。

即使历经了两次的中魔王战，我们还是仅花了十八分钟就到达第三层魔王的房间。在这里等着我们的巨人，身体比上层的独眼巨人和牛头人大了将近两倍，长长的下半身左右两侧长出十只像蜈蚣一样的脚，看起来实在有点恶心，可是物理耐性却不怎么高。当然他的攻击力简直高得不可思议，被他盯上的我以及克莱因有好几次HP条都已经变成红色，但我们还是在两人中只要有一人死亡，整个队伍就会全灭的庞大压力下鉴战了九分钟。

但在这样的困境下，莉兹、西莉卡、诗乃以及毕娜还是努力地将巨人的脚一只只切下来，最后当他变得无法动弹时，我们便用包含我「剑技连携」在内的各种剑技把他解决掉了。接着所有人便直接奔入第四层，气势汹汹地准备给那个叫什么国王索列姆的家伙颜色瞧瞧；然而踏入深处通往魔王房间的通道时——眼前出现了让我们不知如何是好的景象。

墙边有一座利用细长冰柱所制成的监牢。

地面和天花板各自有宛若钟乳石般尖锐的冰柱延伸出来形成栏杆，而栏杆后方则可以看见一道人影。那个人不像巨人那么高大。对方倒在地板上，因此我们无法判断其正确的身高，不过应该和身为水精灵的亚丝娜差不了多少。

此人肌肤就像刚落下的粉雪一样白，细长的直发则是深沉的金茶色。而身体仅仅被极为稀少的布料覆盖着，从布料下方得以窥看到的胸部大小——虽然这么说有点现实——已经足以赢过在场的五名女性玩家。此外，她光滑细致的四肢上都戴着粗糙的枷锁。

可能是注意到由于意料外景象而停步的我们吧，只见原本趴在地面上的女囚忽然抖了一下肩膀，接着晃着锁链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与头发同样是金茶色。至于脸形……如果这是名玩家，那么她一定是非常幸运才能抽中这个角色，不然就是以压倒性的财力来不断购买帐号才有可能得到这种美貌。而且那高雅的脸庞散发出浓浓的西欧风情，在这款游戏里相当少见。

女性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然后才小声地说：

「拜托……请你们……把我从这里放出来吧…………」

结果刀使马上就被吸引住而往冰牢的方向靠近，但我从后方紧紧拉住他头巾的尾巴把他拉了回来。

「陷阱。」

「陷阱啦。」

「是陷阱吧。」

后面那两句是诗乃与莉兹追加的台词。

挺直了背转过头来的克莱因，露出一脸微妙的表情并用力搔着头。

「嗯、嗯……是陷阱。应该……是陷阱吧？」

看见这个刀使不甘心的模样，我便轻轻叫了声「结衣？」。结果头上的妖精马上回答：

「她是NPC，而且和兀儿德小姐一样直接连结到了言语引擎模组——不过，只有一点不太一样。那就是这个人的HP条是有效（Enable）的。」

Enable，也就是「有效」的意思。通常在任务里登场的NPC们，HP条都已经无效化，所以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若出现例外，代表那名NPC是护卫对象，或者是——

「是陷阱喔。」

「这是陷阱吧。」

「我觉得是陷阱。」

亚丝娜、西莉卡、莉法同时说道。

克莱因这时候眉毛已经皱成八字型，而且以瞪大眼睛噘起嘴巴的奇怪表情僵在那里，而我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快速说道：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陷阱，但我们现在没有尝试和犯错的时间。得尽快赶到索列姆的房间去才行。」

「嗯……对，唔，说的也是啦，嗯。」

克莱因不断点头，然后把目光从冰牢上移开。

当我们往深处的楼梯走了几步时，背后再度有声音传来。

「……拜托……请帮帮我…………」

——其实我也很想帮助她。因为NPC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移动物体，而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居民。如果现在是进行普通任务，那么救出这名女性并带她一起去魔王房间，等故事进行到最高潮时才从后方传来「呼哈哈哈你们这些笨蛋！」其实也是颇为有趣的一件事。但现在不是背负这种多余风险的时候。我想克莱因他一定也同意才——

整齐割一的脚步声忽然出现了一丝紊乱，传来摩擦结冰地板的声音。

转头一看，高瘦的刀使正握紧双手，深深低着头并且停下了脚步。接着从他满是胡渣的嘴角发出低沉的声音：

「……是陷阱吧。我也知道是陷阱。但是——就算是陷阱。就算知道是陷阱……」

感觉啪嚓一声抬起头的克莱因，眼角似乎渗出了什么东西，不过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就算如此……我也没办法把这个人丢在这里不管！即使……即使任务因此而失败……阿鲁恩因此而崩溃……我也要救她出来，因为这才是我的生存之道——也就是武士道啊！」

克莱因说完立刻转头跑回冰牢旁边，我看着他往回跑的背影，心里只产生了两种感情——也就是——

…………这个笨蛋。

还有……

克莱因大爷你帅毙了！

不过要是问我这两种感情哪种比较多一点，我可能永远没有办法回答吧。

克莱因对着用双手撑起上半身的女囚大喊「我马上救你出来！」后，握紧左腰际的爱刀。下一瞬间，拔刀系剑技「旋风」炸裂，冰柱牢笼被拦腰劈开。

从冰牢里脱困的美女，瞬间变成巨大怪物朝我们袭来——幸好她不是这种忘恩负义之徒。

克莱因的刀接着又闪动了四下。当束缚双手双脚的冰链被砍断了之后，美女便虚弱地抬起头来轻声说：

「……谢谢你，精灵剑士大人。」

「站得起来吗？没受伤吧？」

蹲着伸出右手的刀使已经进入了浑然忘我的境界。不过我们原本就是在进行VRMMO的任务，完全沉浸在游戏中本来就是正确的态度。我自己也为了女王兀儿德的请求而全力破坏巨人王索列姆的野心，如果这时候对克莱因表现出敬而远之的态度，也就是等于在否定自己。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总是让人觉得——

「嗯……我不要紧。」

金发美女点了点头后站起身来，但脚底马上就踩了个空。克莱因用还算绅士的手势撑在她背上，再次问道：

「出口离这里有点远，你一个人能回得去吗，大姐？」

「…………」

面对这个问题，美女只是伏下视线沉默了好一阵子。

Cardinal System所具备的「自动回答语言化模组引擎」，简单来说就是「只要玩家问A那就回B」这种模式的超级复杂版本。它具有高度的预测与学习功能，连结这种引擎的NPC可以和玩家进行相当自然——当然还是模拟出来的——的对话。

而这个模组经过了好几次的突破之后，终于得到了和人类相仿的「感情」与几近「智慧」的结晶，那就是目前坐在我头上的小妖精结衣，但目前的自动回答NPC根本还没到达结衣的领域。虽然已经比无论问什么都只回固定答案的「固定回答NPC」要好太多了，但他们还是有许多时候无法分辨玩家所说的话，这时候只有靠玩家自己摸索「正确的提问」才行。

我本来以为金发美女的沉默也是出于这种原因，但十分意外地，这名NPC在克莱因准备提出新问题前便抬起头来说：

「……我不能就这样逃离城堡。我是为了取回本族被巨人王索列姆抢走的宝物，才会潜入城里的，但不幸地遭到第三位守门人发现而被抓了起来。在夺回宝物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可不可以请你们带我一起去索列姆的房间呢？」

「哦……呜……姆……」

这下子就连「为武士道而生的男人」克莱因都没办法回答，只能面带难色地沉吟着。此时我从数公尺外看着他们两个人，而身旁的亚丝娜则小声说：

「情况怎么好像愈来愈可疑了……」

「是啊……」

我点头这么回答，结果克莱因在美女面前回过头来，用哀求的表情看着我说：

「喂，桐字头的老大……」

……啊～真实的，我知道了啦。事到如今也只能选择把这个路线走到最后了。反正也不一定真的就是陷阱。」

我这么回答完，克莱因便露出笑容，神气地对美女这么宣言：

「好，我们就带你去吧，大姐！所谓相逢自是有缘，就让我们生死与共，一起痛扁索列姆那个家伙吧！」

「谢谢你，剑士大人！」

当金发美女用力抓住克莱因左臂的同时，身为队长的我视野里马上就出现是否同意NPC加入的对话框。

「别让结衣听些奇怪的谚语用法！」

我一边抱怨，一边按下同意的按钮。视野左上角往下排列的伙伴迷你HP/MP条末尾立刻追加了第八个人的图案。

美女的名字是【Freyja】。我想应该是念做「弗蕾亚」吧，不过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她的HP和MP都相当高，尤其是MP的数值更是相当惊人，应该是法师型吧。

如果她能这样一直当我们伙伴直到最后就太好了～心里这么想的我，顺便瞥了一眼挂在莉法胸前的徽章。多面切割的宝石已经有九成染上黑色了。剩余时间大概和刚才所预测的一样，只剩下三十分钟左右。于是我用力吸了口气，开口表示：

「由迷宫的构造来看，走下那座楼梯应该马上就能到最后魔王的房间。虽然他一定比之前的魔王还要强，不过接下来也办法投机取巧，只能全力一搏了。一开始在抓住他的攻击模式之前先以防御为主，我会指示大家反击的时机。魔王在血量变黄和变红时应该会改变攻击模式，大家要特别注意。」

我环视了一下点头的同伴们，接着加重语气大叫着：

「——让我们使出全力，打赢这最后一仗吧！」

「哦——！」

开始这任务以来的第三次队呼，就连我头上的结衣、西莉卡肩上的毕娜以及NPC金发美女弗蕾亚也都加入了。

往下的楼梯从中途就开始变宽，周围的柱子与雕像等装饰物也变得更加华丽。「越靠近魔王房间地图档案也会变得更加复杂」，这从艾恩葛朗特开始的传统也在这个地方出现了。

楼梯尽头，是上面雕刻着两匹狼的厚重冰门。这里应该就是有「霜巨人国王」王座的房间了吧。即使确认过周围没有什么奇妙的机关，我们还是踩着慎重的步伐慢慢前进。

冰门在我们靠近至只剩五公尺不到的距离时，便自动往左右开启。这时立刻从内部传来一股更为寒冷的空气与莫名沉重的压力。当亚丝娜对全员咏唱支援魔法时，弗蕾亚也加入了她的行列，对我们施加了让HP大幅增加的未知法术。

在HP/MP条下多出了几个支援法术图案后，我们所有人便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点了点头一口气往里面冲去。

内部是上下左右都相当宽敞的巨大空间。墙壁与地板跟之前一样是由蓝色冰块构成。同样由冰块打造的烛台上，还有蓝紫色的诡异火焰在摇晃着；遥远上方的天花板，也并排着许多同色吊灯。但我们的目光最先注意到的，还是从左右两边墙壁一直持续到房间深处的无数炫目反射光。

那是黄金。从金币、装饰品、宝剑、铠甲、盾牌、雕像到家具等各式各样的黄金制物体，以数之不尽的规模叠在一起。由于深处仍是一片黑暗，所以没办法看清究竟有多少宝藏。

「…………全部不知道值多少尤鲁特哦……」

所有人里面唯一经营玩家商店的莉兹贝特茫然呢喃着。不过在心里暗暗想着「早知道就把道具库清空才进来！」的我也没资格批评别人就是了。

当小队全员呆立当场时，站在右侧的克莱因这次不晓得是不是又被武士道所驱使了，只见他轻飘飘地往宝藏靠近了几步。但就在他准备继续往前走之时——

「……有小虫飞进来啦。」

从大房间深处的黑暗中，传来足以让地面产生震动的重低音。

「听见吵死人的嗡嗡声了。我看看，还是在小虫做坏事前先把他们给捏死好了。」

砰咚。地板开始震动。砰咚、砰咚。愈来愈近的震动，好像是来自于几乎要将冰块地板压碎的重量。

不久后，在照明所及的范围内忽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已经不能用巨大来形容了。人影明显比在地面上肆虐的人型邪神，以及刚才在这座城堡里对战过的魔王邪神还要高出一倍。我已经无法判断他在遥远上方的头部究竟距离我们有多少公尺。他那像巨木一般的脚，就算我全力跳跃也没办法到达膝盖的高度。

怪物的肌肤是像铅块一样的暗蓝色。腿部以及手臂上都包着不知是从多大的野兽上剥下来的黑色毛皮。腰部附近则有每一块都跟小船差不多大的板甲。他的上半身虽然是裸体，但隆起的肌肉似乎能将所有武器都弹回去。

那强壮的胸膛，有同样是蓝色的胡子垂在上面。更上方的头部则因为陷入黑暗中而只能依稀看见轮廓。但是额头上的皇冠以及眼窝处闪烁的冰冷视线，在黑暗里依然发出炫目的金色与蓝色光芒。

旧艾恩葛朗特里，有每层楼最高只能到达一百公尺的绝对限制，因此迷宫区的魔王房间天花板也不会太高，无论什么类型的魔王纵向尺寸一定都经过控制。也因为这样，我从来没有在迷宫里遇过得如此抬头仰望的敌人。在这个不能飞的地方，要怎么跟这种敌人战斗呢？再怎么挥剑，最多也只能砍中他的脚踝而已。

当我想到这里，巨大的巨人——虽然是有点累赘的形容，但我也只能这么说——又往前跨出一步，接着以敲锣般的声音笑道：

「哼、哼……阿尔普海姆的小虫们，竟然在兀儿德唆使下跑到这里来啦？怎么样啊，小不点们……只要告诉我那女人所在之处，这房间里的黄金你们要拿多少就拿多少，不错吧？」

从那具超乎想像的雄伟躯体以及额头上的皇冠，加上刚才那番的发言，全都证明这家伙是「霜巨人国王索列姆」不会错。

面对应该和兀儿德以及弗蕾亚同样已经AI化的大巨人，首先回话的人是克莱因。

「……哼，武士不为五斗米折腰！本大爷才不会因为这种下三滥的条件就背叛朋友！」

在后面露出微妙表情并感到安心的我们眼前，克莱因迅速拔出爱刀。

看见他这么做之后，其他六个人也各自拔出武器。

这里面虽然没有传说级装备，但要不是拥有专属名称的古代级武器，就是由大师级铁匠莉兹贝特用心打造出来的精品。但巨人王索列姆即使看见对着自己的剑光，长胡子下方那没将敌人放在眼里的笑容还是没有消失。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对那家伙来说，我们的剑根本只是比较长一点的牙签而已。

巨人用眼窝里闪烁的磷光从高处瞪了我们一眼，最后把视线停留在空手站在最后面的第八个人身上。

「……呵、呵。在那儿的可不是弗蕾亚殿下吗。既然你从冰牢里面出来，就表示下定决心要当我的新娘了是吧，嗯？」

听见他像破钟般的声音，克莱因再度用半沙哑的嗓子回叫道：

「新、新娘？」

「没错。这名女性是以我未婚妻的身分来到这座城里的。但是在结婚宴会的前一晚，她竟然在我的宝物库里到处东翻西找。我就是为了惩罚她，才会把她关进冰牢里，哼、哼……」

——由于状况变得有些复杂，所以我便迅速在脑袋当中做了一番整理。

名叫弗蕾亚的金发美女之前是说「为了夺回族人被抢走的宝物而潜进这座城堡里」。但仔细一想，就能发现要通过飘浮在空中的索列姆海姆城那唯一的入口其实相当困难。于是她便声称愿意嫁给索列姆而堂堂正正通过城门，然后半夜入侵国王房间准备夺回宝物。但她在这时候被守门人看见，因此最后让人关进了冰牢里——应该是这样的设定吧。

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她在战斗中忽然从背后袭击过来的可能性就相当低了。不过，我到现在还是对整个故事情节感到有些疑惑，以任务里的支线来睨，这实在太过于复杂了。说起来，弗蕾亚口里的「敌人」究竟是阿尔普海姆精灵九族里的哪族呢？被夺走的物又是什么呢？

早知道这样，当她加入队伍时就应该多问些事才对，不过当时也没那种时间了，我在内心这么考虑着时，担任我左翼前卫的莉法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然后低声说：

「哥哥，我好像在书上看过……索列姆和弗蕾亚……还有被偷的宝物……那确实是……」

但在莉法成功回想起来之前，后面的弗蕾亚本人已经用坚毅的态度大叫着：

「谁要当你的新娘啊！既然这样，我就和这些剑士大人一起打倒你，然后把被你抢走的东西夺回来！」

「唔、哼、哼，很会说大话嘛。不愧是以美貌与武勇闻名于九界的弗蕾亚殿下。但是呢，能亲手摘下带刺的花朵最让人兴奋了……等我捏碎这些小虫之后，再来彻头彻尾地疼爱你吧，姆呵呵呵呵……」

索列姆以巨掌抚摸胡须时说出口的台词，几乎让人不敢相信真的是由自动任务生成系统所写出来的剧本，因为这已经快要超越普遍级游戏所能接受的范围了。

周围的女孩子们全都绷起脸来，而站在前方的克莱因则是握着左拳发抖并且大叫着：

「你、你、你这家伙！少作梦了！我克莱因大爷不会让你碰弗蕾亚小姐一根汗毛的！」

「哦哦，又听见翅膀的嗡嗡声了。我还是先把你们这几个家伙踩扁，预祝自己拿下幽兹海姆全土吧……」

砰咚，当巨人国王往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我的视野右上随即出现长到难以置信的HP条，而且还是三条叠在一起。要把这些HP砍完，一定是件非常辛苦的差事。

但是，新艾恩葛朗特里守护各个楼层的凶恶魔王，根本连HP条都看不见，我认为可能是想藉此来挫挫玩家的气势吧。跟他们比起来，对付这个能知道给了他多少伤害的家伙可能还轻松一点呢。

「——要来罗！仔细听从结衣的指示，一开始只要躲避就好！」

当我这么叫完，索列姆如同巨岩般的右拳已经高举到天花板附近——接着那带着蓝色暴风雪的武器便猛然往下挥落。

索列姆海姆城的最后一战——我想应该是吧——果然跟先前猜想的一样，是场前所未见的大激战。

国王索列姆一开始的攻击模式，是以左右手的拳头往下捶、右脚的三连续踏击、直线轨道的冰雪吐息，以及从地板上生出十二只冰矮人士兵等等。

其中最麻烦的，就是生出来的矮人士兵，不过还好有诗乃从队伍后方以弓箭准确射中他们的弱点，所以一下子就解决掉这些家伙了。剩下来的直接攻击，只要算准时间就能完全回避，而三名前卫就在结衣倒数的帮助下不断在紧要开头躲开巨人的直击。

当我们做好防御的准备后，终于准备展开反击，但其实这才是大战里最困难的部分。正如我所担心的，我们的剑最多只能到达索列姆的脚踝，这被厚重皮毛绑带保护着的部分，物理耐性虽然不像金色牛头人那么夸张，也已经算很高了。虽然我们总是看准机会，藉由施放到三连击为止的剑技来削减他的HP，但延迟时间愈短的剑技属性伤害也愈低。所以只能感受到一种不断砍在无法破坏物件上的无力感。

在这种情形之下，弗蕾亚所用的雷系攻击咒文可以说为我们的战况打了一记强心针。关于这一点，我想之后一定得对克莱因低头认错才行。虽然身为NPC的她不擅长与我们配合，但不时从后方飞过来的紫色闪电却能够确实削减索列姆的HP。

经过十分钟以上的奋战，我们才好不容易让第一条HP消失，这时巨人国王发出了更为强烈的咆哮。

「要换攻击模式了！大家注意！」

我才这么叫完，在旁边举着剑的莉法就以甚为急迫的声音对我说：

「糟糕了，哥哥。徽章上只剩下三处光芒。我想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

「…………」

索列姆共有三条HP。但要削减一条就得花费十分钟以上。要在十五分钟里耗光剩下来的两条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

不过，这个对手可能已经无法像金色牛头人时那样硬是用「剑技连携」来压制住他。怪物要产生延迟——也就是要让他暂时无法动弹，必须靠「沉重的一击与连续的大量伤害」。但索列姆在物理及魔法攻击上都没有弱点，就算连续发动四次剑技，也无法给予跟整体HP量相比下算得上特别大的伤害。

这时索列姆像是看透我瞬间的焦虑一般——

他突然开始吸进大量空气，让两边胸部像风箱一样鼓了起来。

随即有股强烈的风卷起，担任前卫·中卫的五个人被不断地往巨人的方向拉过去。糟糕，这一定是广范围全体攻击即将来临的前兆。要回避这种攻击，得先施放风魔法来中和这股吸力才行。和我有同样结论的莉法，马上举起左手开始咏唱咒文。

但是可能要在看见敌人动作的瞬间便开始咏唱咒文才来得及。

「莉法、各位，防御姿势！」

听见我的声音后，莉法便中断咏唱把两条手臂交差在身体前方并蹲低身子。就在所有人做出相同动作的瞬间。

索列姆从口中吐出了范围扩及四周的冰晶，与之前出现数次的直线喷吐完全不同。

一阵闪烁蓝白色光芒的风瞬时包围住我们。这股仿佛能撕裂肌肤的寒气立刻袭击了我们所有人，就连亚丝娜的支援魔法都无法抵挡，在「叮、叮」的尖锐声响当中，前方五人的角色立刻被冰冻起来。就算想要逃走，也会因为厚重冰膜缠在身上而无法动弹。我、莉法、克莱因、莉兹以及紧紧把毕娜抱在怀里的西莉卡，都变成了蓝色的冰雕。

这个时候我们的HP还没有减少，但丝毫不能放心。像这种大技，承受的时间愈久所受到的伤害也就愈大。

在前方挺直身体的索列姆缓缓抬起巨大的右脚。糟糕、不妙、危险啊——就在我内心发出这样的呐喊时……

「姆呜呜呜——！」

索列姆随着浑厚的叫声往地面猛力一踩。产生的冲击波即刻吞没遭到冰冻的我们，在大家身体上引发剧烈的震动——

在「喀锵——！」这种令人恐惧的破碎声过后，覆盖在众人身上的冰块也全部粉碎。接着就是让人晕眩的冲击。我们就这么拖着损伤效果光倒在地上。

视野角落八条并排的HP条里，上面五条一口气变成了红色。

当五名前卫落入索列姆的大规模范围攻击时，范围外的三名后卫当然不可能只是默默在旁边看而已。

在我们的HP被夺走将近八成之后，一道柔和的蓝色光线降到我们身上，让我们的伤口开始痊愈。这是亚丝娜的高阶全体回复咒文。如果不是先预测出我们即将受伤而先行咏唱咒文，就不可能在这种绝佳时机发动。

但是，这款游戏的大型回复咒文，绝大多数都是「随时间回复」，也就是「几秒里能回复多少HP」的类型。这种咒文没办法一口气回复失去的HP值，要是在回复中再度受到攻击，就算回复效果仍在持续中，同样会一命归西。

为了打击好不容易才站起身来的我们，索列姆又往前跨出一步。但这时候他垂着长胡子的喉咙底部——忽然有燃烧熊熊火焰的弓箭不断刺了进去并且产生大爆炸。这是诗乃的两手长弓系剑技「爆炸箭」。物理一成，火焰九成的属性伤害命中霜巨人族的弱点，让他的HP开始明显地减少。

「姆努呜呜嗯！」

索列姆发出怒吼，改变了前进方向。他开始把目标放在诗乃身上了。虽然「禁不起打的火力强化后卫过于积极攻击使得怪物仇恨过高，导致对方的目标从前卫身上移开」可以说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但这次情况特殊。诗乃是为了替我们争取重整态势的时间，才会抱着必死的决心出来当诱饵。

「诗乃，拜托你撑个三十秒！」

我在大喊的同时，从腰包里拿出回复药水仰头暍了下去。周围的克莱因与莉兹等人也同样把红色液体灌进嘴里。西莉卡的宠物毕娜，也因为主人的防御技能而保住了一命。这个世界与艾恩葛朗特不同，有能让宠物复活的魔法，但那得花上不少时间所以很难在战斗里进行。

我急躁地来回注视着一点一滴回复的HP条以及在远方不断躲避猛攻的水蓝色猫妖。虽然诗乃才来到ALO没多久，但闪避的动作已经相当纯熟。由于她在GGO里是完全舍弃防御技能的狙击手，所以碰上打手型玩家只能拼命逃跑，而现在可能就是活用了当时的经验吧。

「……准备攻击。」

我把视线从好不容易恢复八成的HP条上移开，对其他同伴这么宣告。当我重新握好左右两手的剑，准备开始倒数的瞬间——

「剑士大人……」

忽然从旁边传来声音，让吓一跳的我立刻把视线移了过去。

站在那里的「是原本以为待在亚丝娜身边的第八名小队成员——弗蕾亚。

这名AI化的NPC用不可思议的金褐色眼睛凝视着我，开口说道：

「这样下去根本没办法打倒索列姆。我们只剩下一个希望，那就是应该埋藏在这个房间某处的本族秘宝。只要能拿回那个，我真正的力量就会苏醒，也就可以击败索列姆了。」

「……真、真正的力量……」

我花了一次呼吸的时间来考虑她的提议。

然后下了决心。如果现在才害怕取回真正力量的弗蕾亚小姐会背叛我们、加入索列姆的行列对我们发动攻击，那么根本无法改变状况。而且照这样持久抗战下去，就算小队没有全灭，任务时间结束的可能性也相当高。既然如此，倒不如试试看所有的可能性。

「我知道了。宝物长什么样子？」

我以NPC几乎快无法辨认的速度提出问题后，弗蕾亚便将双手打开三十公分宽。

「是大概这么大的黄金槌子。」

「……啥？槌、槌子？」

「就是槌子。」

弗蕾亚这么重复，我不禁呆望着她的脸大约半秒。就在这个时候，已经被逼到国王房间右后方墙壁的诗乃终于受到索列姆拳头攻击后的冲击波伤害，HP损失了两成左右。不能再让索列姆只把目标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了。我迅速对克莱因以及莉法说：

「先过去支援她！我随后就去跟你们会合！」

「了解！」

刀使高声回答，怒吼着跑了出去。我一边听着随之而来的集团战斗效果音，一边转动身子看着广大的王座厅。

蓝色冰块的墙壁边，堆积着发出金黄色光芒的各种物体。现在是要我从这堆东西里，找出一把小槌子来吗？「找寻物品」确实足跑腿类任务中最常见的工作，不过这难易度也未免太高了点吧！

我想这任务应该是设定给至少有三十个人的联合部队。如果没有那么多人手，根本不可能从这堆宝山里找出那唯一的道具来。

「……结衣……」

我为了寻求帮助而呼唤了头上的导航妖精，却只感觉到她在那儿做出了摇头的动作。

「不行啊，爸爸。地图档案上没有主要道具位置的记述。我想应该是进到房间之后就会乱数配置在某个地方吧。没有找到那个道具并把它交给弗蕾亚小姐，就没办法确定那是不是她在找的东西！」

「这样啊……嗯嗯……嗯～～！」

我以不怕脑子烧坏的速度搅尽脑汁。但在这种紧要关头却想不出任何点子来。看来只能把一切赌在运气上，试试在附近的宝山里乱挖一通了——

就在这个时候，人在远方战场上奋斗的莉法瞬间往这边瞄了一下并大叫：

「哥哥！用雷系的剑技试试看！」

「雷、雷系……？」

瞬间哑口无言的我只能瞪大眼睛，但下个瞬间，我立刻用力挥动右手上的剑。

对只学会初步幻影魔法的我来说，这是能使出雷属性伤害的唯一手段。

「……喝啊啊！」

我随着叫声用力往地面一踢，在空中一个前空翻，同时将反手拿住的剑连同身体往正下方刺去。这是单手剑剑技里少数的广范围攻击「闪电刺击」。属性是物理三成，雷击七成。

轻脆的雷声过后，剑深深插入地面。接着便有蓝紫色的闪电以这里为中心往四面八方疾驰。我啪一声挺直身体，高速一个回转。用目光横扫过周围堆积如山的物体——

「…………！」

看见了。就在黄金山的深处，有道短暂闪烁的紫光像是呼应我施放的雷电般出现了。我咬紧牙根，拼命往房间的左上角冲刺。应该是索列姆王座的巨大椅子出现在右边，然后我整个人往宝物堆里跳了进去，双手不断把应该相当昂贵的物体往旁边抛——

「……是这个吗？」

几秒后，我便将手往一件滚落到我眼前的而且说起来其实相当小的道具伸去。那是一把有着黄金制细柄的小槌子，白金制的槌头还镶满了宝石。当我握住它并拿起来的瞬间，其沉甸甸的重量马上把我的角色往下拉去。我「嘿呀！」一声死命举起了小槌，然后转头大叫：

「弗蕾亚小姐，收下这个吧！」

虽然我顺势从肩膀上方把它往远方抛了出去，内心却有些不安。要是这样丢反而对NPC造成伤害，那可就太倒霉了。幸好温柔的金发美女轻轻伸出纤细的右手，漂亮地接下我丢过去的超重槌子。

然而，她随即像是承受不住重量般弯起了身子。那头波浪长发往下垂去，整个露出来的雪白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咦，难道弄错了？怎么好像拿了很糟糕的东西给她？

再度感到不安的我——耳朵里忽然听见弗蕾亚小姐的低吟声。

「…………来了…………」

「啪叽」一声，空中闪过小小的电光。

「……涌出来了……要涌出来罗…………」

对一个年轻貌美的魔女来说，这实在是相当奇怪的台词。

Cardinal System的言语引擎模组偶尔也会出现这种错误吗？不过她的声音好像也有点不太对劲。之前那种带点沙哑又充满魅力的声音，现在变成了低沉的破锣嗓。

啪叽啪叽。电光愈来愈激烈了。她金茶色的头发开始往上飘起，纯白色薄洋装的裙摆也迅速向上翻。

「涌出……来啦呜呜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第三次爆发的大叫，已经完全不是先前弗蕾亚小姐的声音了。这时我内心的状态早已经不是什么不祥的预感所能形容，只能茫然瞪大眼睛——美女原本雪白的四肢与背部，忽然隆起像粗绳般的肌肉。同时白色洋装也完全粉碎并消失无踪。

这个瞬间，可能是神秘奥义「超感觉」技能发动了吧，在房间后方战斗的克莱因忽然迅速转过头来。看见弗蕾亚小姐目前一丝不挂的模样后，他两眼几乎都快凸了出来。但接着下巴马上像脱臼了一般整个落下。

其实也不能怪他。因为全身带着雷光的弗蕾亚小姐，这时已经开始巨大化了。三公尺……五公尺……还在继续成长。她的手脚变得像大树一样粗壮，胸膛浑厚的程度甚至超越索列姆。而右手握住的金槌也配合着主人不断变大，瞬间变成连大地精灵的重战士也无法装备的尺寸，开始往四面八方放出雷电。

从她低垂的脸上，以及粗犷豪迈的下颚，开始冒出金褐色的长长————胡须……

「根……」

「根本是大叔嘛！」

从房间两处传出两名男性的疯狂大叫声。

没错，现在那个让克莱因决定贯彻武士道的绝世美女，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名带有压倒性气势与雄伟身体的巨人，这名正挺起身子的男性，不管怎么看都是超过四十岁的粗犷大叔。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

巨大的中年大叔先是发出足以撼动整个房间的重低音咆哮，然后面向远方停止动作的国王索列姆踏出不知何时已经被厚厚皮靴包裹住的右脚。

我畏畏缩缩的移动视线，确认视野左端八个并排的HPMP条最下方那个名字。

几十秒前还显示为【Freyja】的文字列，曾几何时已经改变了形状。

【Thor】。这便是我们新伙伴的名字。

5

即使是对神话传承方面没什么知识的我，也曾经听过这个故事。

在北欧神话里面，与主神奥丁以及诡计之神洛基齐名的——雷神索尔。索尔以那柄能呼唤雷电的槌子打倒了众多巨人，而他战斗的英姿已经有许多影像作品与游戏拿来使用。

事后莉法告诉我，北欧神话里确实有「索尔前去夺回被巨人王索列姆抢走的槌子」这样的故事存在。当时索尔伪装成女神弗蕾亚并宣称愿意嫁给索列姆，虽然他在宴会上好几次差点露出马脚，但都被同行的洛基巧妙地掩饰过，最后终于顺利取回槌子并当场把索列姆手下所有巨人杀光。虽然不知道该说这故事是温馨还是残酷，不过Cardinal System应该就是收集了那个传说并且将它拿来当成这次任务的范本吧。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知道这个故事，那么一听到弗蕾亚这个名字就能知道她不是索列姆派来的奸细了。这下真要感谢在冰牢前因为直觉与武士道而救了弗蕾亚的克莱因——不过弗蕾亚已经露出真面目的现在，不知道他有什么样的感想。

「努呜呜……卑劣的巨人，现在就让你为盗取吾之宝物『妙尔尼尔』付出代价！」

雷神索尔抓舞我在右手中的巨大黄金槌，接着就像要踩破地板般往前突进。

而另一边的霜之王索列姆在对双手吹了口气后，手里便出现了一把冰制战斧。他呼一声挥动斧头，大声吼了回去。

「卑鄙的神，竟然敢欺骗我！看我把你的胡子脸切下来送回阿斯嘉特去！」

现在想起来，其实索列姆也是相信那个弗蕾亚是真正的女神而等待着举行婚礼。虽然这家伙是坏蛋，但确实是有生气的权利。

广场的中央，金色胡须与蓝色胡须的大巨人们正拿着黄金槌与冰战斧激烈互相攻击。两人所造成的冲击波让整个城堡开始晃动。陷入这场战争中的我们，这时依然因为弗蕾亚的巨大化——不对，应该说大叔化，而尚未从震惊当中恢复过来，只能茫然站在旁边干瞪眼，但不久后HP回复完毕的诗乃便从房间后方高喊：

「趁他把目标放在索尔身上时，大家一起发动攻击吧！」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不能保证雷神索尔会陪我们战到最后一刻。于是我也迅速挥舞长剑，高声叫道：

「好，全力攻击！不用客气，尽量使出剑技吧！」

接着我们七个人便一口气往前冲去，从四面八方接近索列姆。

「姆呜哦哦哦哦哦————！」

克莱因把刀高举过头往前突进，发出比刚才更为强烈的怒吼……虽然他的眼角似乎有些光亮，不过这时当成没看见才是一名武士应有的美德吧。我们完全不在意剑技延迟，不断使出三连击以上的剑技轰向索列姆的双脚。不知何时亚丝娜也已把法杖换成细剑，使出神速的连续刺击往索列姆的阿基里斯腱招呼。她旁边的莉兹贝特则是用战槌不断敲着小趾尖端。

「咕……姆努呜……！」

忍不住发出呻吟声的索列姆，终于在身体一个摇晃后左膝跪地了。他皇冠周围开始有闪亮的黄色效果光在回转着。是晕眩状态。

「趁现在……！」

所有人配合着我的声音使出最强的连续攻击。炫目的效果光霎时从四周包覆住他裸露的上半身。而且更上方还有橘色光箭如豪雨般落下。

「努呜呜嗯！滚回地底去吧，巨人之王！」

最后，索尔像是要给索列姆最后一击般把右手的黄金槌往对方头上敲去。皇冠整个碎裂，原本以为牢不可破的魔王级怪物就这样仰躺到地面上发出巨响。

他的HP条已经完全消灭。巨大躯体、四肢以及胡须尖端开始出现裂痕并变成冰块。

漆黑眼窝里闪烁的蓝色磷光渐渐变淡并消失不见。就在这个时候，他纠结在一起的胡子开始动了起来，接着有低沉的笑声流出。

「姆，哼哼哼……小虫子们，你们尽量为这一时的胜利感到高兴吧。不过……要是太过相信阿萨神族，你们迟早也会尝到苦头的……他们才是真正的……」

滋碰！索尔强烈的踏击轰下，索列姆几乎完全变成冰块的巨大身躯整个被他的脚贯穿。

紧接着便是超大规模的残存之火出现，霜巨人之王化作无数冰片爆散开来。我们因为声光效果的压力而忍不住把手挡在眼前并往后退了几步，雷神索尔的金色双眼就从遥远的上空睥睨着我们。

「…………嘿，精灵剑士们啊，我必须向你们道谢。这么一来，吾也得以一雪宝物被夺走的耻辱了。嗯——看来还是得给你们些奖赏才行。」

他举起左手，碰了一下右手那巨大华丽槌子的把手部分。随即有一颗镶在上面的宝石脱落并开始发出光芒，最后变成适合人类握住的槌子。

索尔轻轻将本体缩小版的黄金槌抛给克莱因。

「『雷槌妙尔尼尔』，将它用在正义的战场上吧。那么——我告辞了。」

索尔右手往上一举，随即有一道蓝白色闪电「轰隆！」一声贯穿整个房间。我们也反射性闭起眼睛，当我们再次睁开眼时，第八名成员的HP/MP条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索列姆消灭的地点上，开始有许多宝物像瀑布般不断落下，但随即因为自动被收进小队暂时道具库里而消失不见。

就在宝物停止掉落的同时，魔王房间也因为照明变强而不再阴暗。很可惜的是，堆积在墙壁边的黄金宝山也逐渐变淡并消失无踪。算了，反正大家的道具库也已经装得差不多，塞不下多少东西了。

「………………呼……」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接着走到克莱因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说道：

「恭喜你拿到传说武器。」

「…………我完全没有提升过槌子系的技能耶……」

刀使握住散发出光亮效果的单手用战槌，脸上出现不知是喜还是悲的表情，而我也只能报以最灿烂的笑容。

「那送给莉兹吧，她一定会很高兴的。啊～不过她可能会把它熔成金属块哦……」

「喂喂！就算我再爱钱也不会做出那么暴殄天物的事好吗！」

莉兹贝特提出反驳后，旁边的亚丝娜也一脸认真地说：

「不过莉兹，听说熔化传说级武器可以制造出很多奥里哈鲁根金属块唷。」

「咦，真的吗？」

「我……我说啊！我还没说要送给你唷！」

看见克莱因用力抱紧锤子大叫的模样，周围的众人都发出愉快的笑声——

就在这个瞬间。

忽然有足以透彻心扉的巨大重低音响起，同时冰块地板也开始剧烈震动。

「呀啊啊！」

垂下三角耳朵的西莉卡发出惨叫。她身边的诗乃则是把尾巴卷成S型并大叫：

「在……在动吗？不对，是浮起来了……！」

迟了一会儿后我也注意到了。

巨城索列姆海姆，就像生物般颤抖着并且一点一点开始上升。到底为什么会——等等——难道说……当我想到这里时……

莉法低头看向挂在胸前的徽章并爆发出尖锐的叫声。

「哥……哥哥！任务还在继续！」

「什……什么！」

克莱因叫出声来。其实我也跟他有同样的心情。既然霜巨人族的领袖索列姆已死，任务当然也应该已经结束——原本我也是这么认为，但探索了一下记忆之后，才想起委托我们任务的「湖之女王兀儿德」当时是这么说的。

「请进入索列姆海姆，把『断钢圣剑』从台座上拔起来吧」，而非「请打倒索列姆吧」。也就是说，就连那个恐怖的强敌索列姆，也不过是这个任务里的一道关卡而已——

「最、最后一道光芒开始在闪烁了！」

结衣立刻对莉法近似惨叫的声音起了反应。

「爸爸，王座后面出现通往下方的阶梯了！」

「…………！」

我甚至舍不得花时间回应，直接就往地面一蹬，朝着王座冲了过去。

王座的形状虽然像椅子，但由于是霜巨人王的专用品，因此接近之后才发现简直就跟一间小屋一样。如果不是发生这样的紧急事态，大家可能正在尝试能不能爬到椅面上去吧，不过现在我根本连看都不看它一眼，就直接从左侧通过。

绕到椅子后面之后，确实正如结衣所说的，冰块地板上开了通往下层的小小楼梯。尺寸小得无法让霜巨人族通过，只能容许一名人类——不对，应该说一名精灵过去。我听着伙伴从后面追过来的脚步声，毫不犹豫地冲进微暗的入口。

一次跳过三格螺旋阶梯的我，在脑袋角落这么想着。如果我们目前接受的兀儿德任务失败——也就等于地面上多数玩家正在进行中的屠杀任务成功，那么冰之巨城索列姆海姆应该会直接浮到中央都市阿鲁恩的位置上，但是有着侵略阿尔普海姆野心的索列姆已经不在了。当然，他也有可能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就复活了」，但对细节相当讲究的Cardinal System应该不会选择如此不合理的故事发展才对。

当我一边全力冲剌一边沉思时，莉法就像看穿我的心思般从身后对着我说道：

「……哥哥。我隐约记得……真正的北欧神话里，索列姆海姆的城主不是索列姆唷。」

「咦……咦咦？但是名字明明就……」

「是没错。但是，神话里确实……有个叫……叫……」

当莉法开始吞吞吐吐时，头上的结衣似乎已经连线到外部网路进行搜寻，她马上回答：

「叫做『夏基』。在神话里要金苹果的其实也是夏基，而不是兀儿德小姐所说的索列姆。接下来是ALO的内部情报，对玩家提出那个屠杀任务的NPC，就是配置在幽兹海姆地面练功区最大城堡里的『夏基大公』。」

「……也就是说早就准备好继承人了吗……」

我想，如果索列姆海姆就这样浮到阿鲁恩上面，那个叫夏基的家伙应该就会以最终魔王的身分出现在王座上吧。从这些事情上看来，就能推测出Cardinal system大概是想让央都崩溃，并且让阿鲁恩高原遭怪物占领吧，不过事到如今我也完全不想认输了。这当然不是为了要获得断钢圣剑，而是输了我就没脸见朋友当叽了。不过如果能得到剑，我也还是会拿啦……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城堡的振动变得愈来愈激烈。有时候还能强烈感受到加速度的变化，所以能确定城堡已经穿过幽兹海姆的屋顶开始往上升了。我摒住呼吸，以几乎要跌下去的速度冲过像是永无止尽的螺旋阶梯。

「————爸爸，五秒后到达出口！」

「OK！」

才刚叫完，视野里便出现了一道明亮的光线，我一口气朝那里跳去。

这里是一个正八面体，也就是两个金字塔底部连结起来再将内部掏空的空间。其实很像是个「墓穴」。

不过这里的墙壁相当薄，透过下方的冰块可以清楚看见幽兹海姆练功区的全貌。周围有状似从天花板脱落的岩石与水晶碎片不断坠下。螺旋阶梯直接贯穿墓穴中央，一直通到底部。

而最底端——确实存在着一道清晰且神圣的光芒。

毫无疑问，过去我和莉法两人坐在当叽背上准备脱离幽兹海姆时，在远方冰之城最下端闪烁的就是这道光芒。经过一年的时间，我们终于来到了这个地方。

七个人排成一行长驱直入的楼梯终于结束，我们几个人呈半圆形包围了「那个」东西。

在正圆形的地板中央，设置了一个一边大概有五十公分的冰块立方体。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封在里面。仔细一看之下，发现是看起来相当细且柔软的树根。那些像无数蚕丝的毛细管集中起来开始变粗，然后再连结于一根树根上。

然而，直径五公分左右的树根却在某处被漂亮地切断了。切断树根的东西上面刻有细微符文，有着单薄且锐利的刀刃——是一把剑。那把缠绕着金色光芒的长剑笔直往上延伸，剑身有一半露在冰台外面。它有着形状相当精致的护手以及织有黑色皮革的握柄。柄头则有一颗七彩宝石正闪烁着光芒。

我过去也曾看过这样的剑，不对，应该说曾经握过一次这样的剑。

那个把ALO用来满足私欲的男人，为了斩杀我而准备用GM权限生成这把剑。但是那个时候权限已经转移到我身上，于是我便代替他创造这把剑，然后为了一决胜负把剑扔给他。

我对于那个时候光靠一个指令便造出世界最强的剑——不对，应该说竟然光靠一个指令就做到这种事，感到异常厌恶。总觉得要是将来不以光明正大的手段获得这把剑，这种罪恶感就永远无法消除。虽说偶然的因素占了一大半，但现在终于到了这一刻。

……让你久等了。

我在内心这么呢喃着，然后踏出一步，伸出右手往长剑——传说级武器「断钢圣剑」的剑柄握去。

「呜…………！」

我使出全力，准备把它从台座上拔起来。

但剑就像跟台座，不对，应该说像跟整座城堡合为一体般丝毫不为所动。我的左手也握住剑柄，两脚用力往地面一踩，使尽吃奶的力气往上拉。

「姆……哦…………！」

但还是得到相同的结果。我的背后开始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ALO这款游戏与SAO和GGO不同，力量与敏捷这些数值并不会明确表示在视窗里。能否装备某样武器的判定也因此相当暧昧，大致可分为「能轻松挥舞」、「稍微有些沉重」、「身体被带着转动」与「根本无法举起」这几种模糊的阶段。所以玩家里面，也有不少人幸运获得武器后，却发现明显超出自己所能负荷的重量，但还是不愿放弃而勉强装备在身上，结果反而造成战力下降。

但是，说起来系统应该还是以数值处理玩家的力量等属性，也就是说这些数字全都变成了「隐藏参数」。而种族与体格所决定的基本值，又会被技能加成、魔法装备加值以及支援魔法辅助等因素影响。若光看基本值，火精灵克莱因应该略高于身为守卫精灵的我才对。

但以挥刀速度为生命线的刀使，已经把技能与装备的辅助都加到敏捷上了。相对地我因为「喜欢重剑」的个性而把大部分辅助都加到力量上。结果就是在场的七个人当中，我应该是力量最大的人。换言之，如果连我都拔不动，那么其他人就连试都不用试了。大家似乎也了解这一点，所以没有任何人伸出手来。

但是，依然有人从背后发出声音。

「加油啊，桐人！」

是亚丝娜。莉兹也马上高声说了句「快，还差一点而已」。当然莉法、西莉卡、克莱因也立刻出声为我加油。

诗乃叫着「拿出男孩子的气魄来！」，而结衣则是拼命大喊「爸爸，加油啊！」，甚至连毕娜都发出「咕噜噜噜噜噜！」的啼叫声。

身为这个小队的召集人，当然不能够在这个地方功亏一篑。大家已经给了我最大的声援，剩下就只有靠自己的努力与干劲了。我相信自己的能力值绝对足够，只要用力一段时间一定就能解除封锁，于是我便开始挤出自己所有的力气……不对，应该说挤出所有的意志力。

视线周围开始反白，眼前有刺眼的光线到处飞舞，当我觉得再这样下去，AmuSphere就要因为脑波异常而自动让我登出时——

出现了「哔叽」的尖锐声音。同时也有轻微的振动传到我手上。

「啊……！」

不知道是谁发出叫声。脚边的台座忽然迸发强光，我的视野全被金色亮光覆盖了过去。

接着，就是我所听过的效果音里最为厚重且爽快的破碎声冲进耳中。我的身体整个向上拉起——右手里的长剑就在往四面八方飞散的冰块中，划出一道金黄色轨迹。

六名同伴一起伸出手来支撑我往后倒的身体。我承受着怀里长剑异常的重量往上看，视线便和低下头的伙伴们对上了。所有人都开口笑着，准备露出非常痛快的表情时——下一个现象却抢在他们之前出现了。

那是从冰台里被解放出来的树根。

浮上半空中的树根忽然伸长，不对，应该说忽然开始成长了。

极细的毛细管迅速往下方扩散。而被漂亮切断的上部横切面也长出了新的组织，笔直地往上延伸。

这时候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从上方传来。我抬头一看，发现从大家冲进来的横向洞穴里头，有某样物体边粉碎着螺旋阶梯边涌来。那也是树根，是卷住索列姆海姆的世界树之根——

以猛烈来势贯穿正八角形空间的树根，与从台座里解放出来的树根互相接触、缠绕并且融合在一起。

随后——

一股冲击波吞没了索列姆海姆城，其强烈的程度足以让人觉得刚才的晃动只不过是震度1的微震。

「哦哇……崩……崩掉了……！」

克莱因大叫着，当我们所有人拼命抱住对方时，周围墙壁上也出现了无数裂缝。

刺进耳里的巨大声音接连不断响起。厚重冰壁也以三口马车左右的大小为单位持续分离，朝下方的「中央大空洞」崩落。

「……！索列姆海姆整个崩溃了！爸爸，快点离开这里！」

头上的结衣尖叫。我和右边的亚丝娜互看了对方一眼，接着同时大叫：

「但是楼梯已经毁了！」

没错。让我们来到墓穴的螺旋阶梯，已经被从上面涌至的世界树本体树根给毁了。而且就算按照原路冲回去，也只能回到空中平台而已。

「那抓住树根呢……」

在这种状况下依然十分冷静的诗乃，抬头仰望着正上方并这么低声说道。

「……看来是没办法。」

接着她轻轻耸了耸肩。已经伸展到墓穴一半程度的世界树之根确实是固定在屋顶上，但从我们所在的正圆形楼层到最近的毛细管至少也有十公尺左右。光靠跳跃根本没办法到达。

「喂喂，世界树！你这样也太无情了一点吧！」

莉兹贝特举起右拳叫道，不过对方只是一颗树，当然不可能对我们道歉或有其他反应。

「好、好吧……既然如此，就让你们看看克莱因大爷奥运级的垂直跳高术吧！」

迅速站起身来的刀使，在这直径仅有六公尺的圆盘上拼命助跑——

「啊，笨蛋，别这……」

我根本来不及阻止，他就已使出华丽的背向式跳法。记录大约是两公尺又十五公分左右。以这种助跑距离来看其实已经相当了不起了，但在碰到树根前他便在空中画出抛物线，整个人重重摔落在楼层的正中央。

这时候，因为这股冲击——事后大家都是这么相信——周围的墙壁一口气裂开。

墓穴最下方，也就是索列姆海姆最下方的尖端终于和本体分离了。

「克……克莱因你这个笨蛋——！」

讨厌自由落体这种游乐设施的西莉卡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在她的骂声之下，载着七人＋一只妖精＋一只小龙的圆盘就开始了永无止尽的下坠。

如果这是搞笑漫画，通常大家会在这时坐下来暍杯热茶。

但是在VRMMO里从高处落下，真的是件相当恐怖的事。虽然大家平常都在阿尔普海姆的云上四处乱飞，但那是因为有双可靠翅膀的缘故。在无法飞行的区域——比如说迷宫中——初学的女性玩家光是从五公尺左右的高度跳下来，就已经能够尝到难忘的恐怖经验。就连我也不喜欢那种感觉。

因此我们七个人只能趴在冰块圆盘上，一起全力发出惨叫。

四周可以看见和我们同时掉落的巨大冰块互相碰撞，然后分解成更小的块状。抬头往正上方看去，则可以看见巨城索列姆海姆的构造不断从下方开始分离，而每当有部分脱落，就会有被解放出来的世界树之根不停晃动着。

最后我又畏畏缩缩地从圆盘边缘往正下方看。

已经接近到剩下一千，不对，应该是八百公尺的幽兹海姆大地上，「黑色大空洞」正张开大嘴等着我们。而我们七个人乘坐的圆盘当然也朝着空洞中央不断落下。

「……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旁边的诗乃这么嘟囔着，而我好不容易才这么回答道：

「说、说、说不定就如兀儿德小姐说的，直接通往尼福尔海姆唷！」

「希望那里别太冷……」

「我、我、我想应该超冷的吧！因为那里是霜巨人的故乡啊！」

在进行这些对话时终于开始冷静下来的我，就这样双手紧抱着断钢圣剑，对着左边的莉法搭话道：

「莉法，屠、屠杀任务现在怎么样了？」

结果黄绿色马尾笔直往上飘的风精灵瞬时停止惨叫——说不定其实是欢呼——然后看向胸前的徽章。

「啊……赶、赶上罗，哥哥！还剩下一处光芒！太、太好了……！」

莉法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张开双手朝我扑来；我边摸着她的头边在内心思考着。

如果世界树恢复原状，那么「湖之女王」兀儿德以及她眷属们的力量应该已经恢复，也就不会一直被人型邪神们伤害了吧。那么，就算我们掉入大空洞里，不论是在途中死亡还是掉进尼福尔海姆才死，也都不算是白白牺牲了。

唯一让我有些牵挂的，是目前全力抱在怀里的「断钢圣剑」。其实就算已经完成了任务，也不能确保自己取得这东西的所有权。恐怕还是得在存活的状态下再度见到兀儿德，确实让任务终了的旗子竖起来才行吧。

即使如此，我还是迅速在莉法没看见的地方打开视窗，试着把断钢圣剑收进道具库。可惜果然不出我所料，剑一碰到视窗便直接弹开而无法收纳。

——算了，其实也曾经像这样把它抱在自己怀里了。没关系没关系，反正这种金光闪闪的传说级武器本来就不是我的菜。

当我正用这种酸葡萄心理来欺骗自己时……

抱紧我脖子的莉法忽然迅速抬起头来。

「…………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咦……？」

我反射性竖起耳朵，但只能听见咻咻的风声而已。这时地面已经离我们相当近。大概在过六十秒左右，我们就要坠落……不，是冲进大空洞里了。

「听，又传过来了！」

莉法再度大叫，接着便放开我灵巧地在圆盘上站了起来。

「喂、喂，很危险唷……」

这么叫道的我，耳朵这时候似乎也……

听见了「咕哦哦哦哦——」这样的声音。

我赶紧环视四周。周围冰块群后面的南方天空，忽然出现一道小小的白光。那在空中画出小圆弧朝我们接近的东西，有着跟鱼一样的流线型身体、四枚共八对的翅膀以及长鼻子——

「…………当叽——————！」

莉法把双手贴在嘴边这么大叫着。结果对方也再次发出「咕哦哦——」的回答。看来不会错了，那就是把我们载到索列姆海姆入口的飞行邪神当叽。仔细一想，既然它都把我们送到入口了，那么来接我们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或许应该说我巴不得它赶快来。

「这……这边这边！」

莉兹大叫着，而亚丝娜也跟着对它挥手。原本把毕娜紧抱在胸口的西莉卡，这时候也透过毕娜的软毛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诗乃则是无奈地摇着尾巴。

在超级跳跃后依然呈大字躺在地上的克莱因终于抬起头，对我咧嘴一笑并竖起大拇指。

「嘿嘿……我打从一开始就相信……那家伙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少骗人了！

除了我之外的五个人心里应该也是这样大喊，不过直到刚才为止，大家都一样忘记了当叽的存在。这只总是那么活泼的邪神，就像滑翔机般不断接近我们。看来在坠落之前，我们还有不少时间能够爬到它的背上。

由于圆盘周围有无数冰块飞舞，所以当叽的巨大躯体没办法完全贴过来，只能在隔了大概五公尺左右的地方盘旋着。但如果只有这点距离，应该连重量级的玩家也能跳过去才对。

首先是莉法像在哼歌般轻松一跳，漂亮地降落在当叽背上。她随即朝我们这里伸出双手，大叫着「西莉卡！」。

西莉卡听见后跟着点了点头，开始用两手抓住小龙毕娜的双脚，经过有些僵硬的助跑后用力往地面一蹬。毕娜就在吊着西莉卡的情况下奋力拍动翅膀，增加了西莉卡的滞空时间。这是拥有飞行型宠物的驯兽师才有的好处。最后莉法平安无事地接住了她。

然后是莉兹贝特随着豪迈的「嘿呀啊啊！」跳出，亚丝娜则以流畅的动作来了个大跳跃。轮到诗乃的时候，她甚至在空中轻松地转了两圈才降落在当叽的尾巴附近。

克莱因用有些僵硬的表情看着我，我则比出了「你先请」的手势。

「好吧，那就让你看看本大爷华丽的……」

他边说边慢慢算着跳跃的时机，但我却直接从他背后用力推了下去。经过手忙脚乱地助跑后往前一跳的他距离似乎有些不足，不过当叽立刻伸出鼻子从空中把他接住。

「哦、哦哇啊啊啊！好危险啊～～～～！」

我无视他的叫声，再度往下瞄了一眼。透明的冰块圆盘下方，大空洞几乎已经快要掩盖所有视线了。正当我将身子转向前方，准备开始短助跑时——

才发现一个相当恐怖的事实。

那就是我没办法跳出去。

正确来说，这都是因为我手臂里有颗巨石——在抱着「断钢圣剑」的情况下，实在没办法跳过五公尺的距离。我光是这样站着，靴子就似乎快要陷进冰块里了。

已经移动到当叽背上的其他人，似乎也已经注意到我忽然呆立在现场的理由了。

「桐人！」

「桐人啊！」

伙伴急切的呼唤声传进耳里。低着头的我用牙根将瞬间强烈到极点的纠葛完全咬碎。

这个二选一的困境——是要抱着断钢圣剑坠落而死或者是丢弃圣剑而得以生存。摆明是要考验玩家欲望与执着的最后五公尺距离，真的是在偶然下出现的吗？还是Cardinal System故意设下的陷阱呢……？

「爸爸……」

听见头上结衣发出担心的声音后，我便轻轻点了点头回应她。

「…………真是的……Cardinal这家伙实在太恶劣了！」

我露出苦笑并低声这么说道。

下一瞬间，我便把右手抓住的剑往旁边丢去。

身体立刻像变轻了好几倍。而黄金色的炫目光芒则是回转着往视野角落流去。

我稍微助跑了一下后脚用力往地面一蹬，随即在空中转体跳了出去。闪烁着光芒的断钢圣剑虽然沉重，这时却像从不死鸟翅膀上飘落的羽毛般，慢慢往深不见底的大空洞坠下。

背对着众人的我一落在当叽背上，它八枚翅膀便大大地张了开来，让我立刻体会到一股减速感。原本与圆盘呈同样速度往下落的当叽，开始漂浮并停止下降。

来到身边的亚丝娜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们还是有机会去把它拿回来的。」

「我会仔细记录下它的座标！」

结衣立刻接着说道。

「……嗯嗯，说的也是。它一定会在尼福尔海姆的某个地方等我。」

当我低声说完，内心准备向曾落入我手中的最强之剑告别时——

水蓝色头发的猫妖就像要阻止这么做一般，走到我眼前。

她用左手解下挂在肩膀上的长弓，接着以右手架上一只细长的银箭矢。

「两百公尺嚼——」

她呢喃着，然后迅速咏唱起咒文。箭矢也立刻被白光包围。

说不出话的众人只能在一旁看着，而身为弓箭手兼狙击手的诗乃则轻松地拉开长弓。

这时断钢圣剑正由下方四十五度角处坠落，诗乃将箭瞄准更下面一点的地方后射出。箭立刻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线往前飞去。这是弓箭手专用的种族共通咒文「回收之箭」。能在发射出去的箭上附着具有强烈伸缩性与黏着性的绳索。这个相当便利的魔法，通常是用来回收发射出去的箭或者将手拿不到的物体拉过来，然而绳索会让箭的轨道产生歪斜、箭矢本身又没有追踪的性能，所以平常只有在近距离下才能命中。

我到这时候才终于了解诗乃的企图，但内心还是难免嘀咕着「没用的」。

就算是你也没办法射中的。两百公尺早已超出莉兹制弓箭有效射程的两倍。不，应该说即使在射程范围内也不可能成功才对。目前的立足点是那么不稳定，而且还有冰块不停落下，再加上目标物仍在坠落当中。

但是——世界上就是有那么神奇的事情会发生。

往远方落下的金光与朝更下方飞去的银箭，仿佛相吸般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磅当！两者终于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嘿！」

诗乃用力扯动自右手延伸出去的魔法绳索。金光急遽地减速并停止坠落，接着开始上升。原本只是光点的物体变得愈来愈细长，最后成了长剑的模样。

两秒后，我才刚向它永别的传说武器，便轻松地落进了诗乃的手里。

「呜哇，好重……」

面对边嘟囔着边用双手握住长剑转过身来的猫妖小姐……

「「「诗……诗……诗……」」」

六个人以及结衣全都异口同声地叫着。

「「「诗乃小姐，你实在是帅毙了——————！」」」

听见所有人的称赞后——由于双手抱着长剑——诗乃动了动三角耳朵来回应，最后她看着我轻轻耸了耸肩。

「不用露出那种表情，我会给你的。」

—看来在不知不觉中，我的脸上已经写上「给我吧！」几个大字了。当我忍不住把视线往左上方游移时，诗乃便「嗯」一声把剑伸到我面前。

这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大约在两周之前的GGO最强者决定战「Bullet of Bullets 3」总决赛骤死战的最后，诗乃也以这样的动作给了我某样东西。

我反射性接过来后，才发现那是能让HP一口气全部耗尽的电浆手榴弹，接着我和诗乃便在紧贴对方的状态下一起被炸死，而大会也在这种令人震惊的结局下落幕。至于那最后一幕在网路上被人做出什么样的评论，我因为太害怕了所以没有勇气去调查。

但是这次的长剑总不会爆炸了吧。

「谢……谢谢。」

我一边道谢，一边伸出双手准备接剑时——诗乃在上方的手忽然缩了回去。

「不过在这之前，我有个条件。」

接着水蓝色头发的猫妖便露出了无疑是她来到ALO之后最灿烂、耀眼的笑容——然后投下了足足有十颗电浆手榴弹破坏力的炸弹。

「——那就是拔出这把剑的时候，心里都要想起我唷。」

哔叽——

在整个冻结的空气当中，黄金制的「断钢圣剑」就这样由诗乃手里移动到我手中。但我根本没有心思感受它异常的重量，只觉得背后不停流下假想的冷汗。

「哦～哦～受女孩子欢迎也很辛苦耶。」

右后方的克莱因这完全不懂察言观色的发言，让我狠狠踩了他的脚好使他闭嘴，接着更努力装出平静的声音说：

「……嗯，我会想起你然后向你道谢唷。谢谢你刚才那么漂亮的射击。」

「不客气。」

诗乃给了我致命一击的眨眼之后就转过身子，往当叽尾巴的方向走去。接着又从箭筒里拿出薄荷草的茎来咬在嘴里，呼一声吹出一口烟来。那虽然是很适合冷酷狙击手的动作，但我仍旧注意到她水蓝色尾巴的尖端正轻轻晃着，那是她正在忍笑的证明。「被摆了一道！」我在内心如此呻吟着，却对周围女性冷漠的视线感到束手无策。

不过这时候邪神当叽竟然出乎意料地出手救了我。

「咕哦哦哦——嗯……」

它发出拖着长音的啼叫，用力拍动八枚翅膀开始往上升。当我顺势往头上看去时，可能是这次任务最大且最后的壮观画面才正要开始。

深深插入地底世界幽兹海姆屋顶中央的索列姆海姆城，终于开始往下掉了。

它的底部早已经完全崩溃，但整体的形状仍然大致完好。原来之前看起来像座倒金字塔的城堡，上方还隐藏了相同大小的构造体。也就是说，它整体就跟封印断钢圣剑的那个墓穴一样是正八面体。

各边的长度有三百公尺。所以说，上下顶点间的距离是边长三百公尺的正方形之对角线，200×√2后得到的数字是424·26。东京通天树的特别展望台高度有四百五十公尺，所以这倒金字塔也跟它差不多了。幸好这个迷宫不用先爬到上面去再走下来。

当我在心里做出这种无关紧要的计算时，往正下方坠落的冰块巨城依然不断发出远雷般的轰然巨响。可能是无法承受风压吧，只见它在半空中崩溃的情况愈来愈严重。像极地裂缝般的痕迹由下往上延伸，最后城堡终于缓缓断成好几块。

「…………那座迷宫，只经过我们一次的冒险就毁掉了……」

莉兹小声呢喃着。旁边的西莉卡也用力抱住毕娜点头回应：

「真的有点可惜。还有那么多没去过的房间……」

「地图的踏破率是百分之三十七点二。」

我头上的结衣也用感到可惜的声音补充。

「这实在太浪费了点。不过——我还是觉得很有趣啦。」

克莱因把双手叉在腰上并用力点了点头。但他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回过头来以奇妙的声音说：

「……莉法啊。怎么说呢……那个……除了那个叫索尔的大叔之外，应该是真的有位名叫弗蕾亚的女神存在吧？」

莉法点点头，微笑了一下。

「哦～这样啊。那说不定能在什么地方遇见她罗。」

「……或许吧。」

这时候，心地善良的莉法并没有说出ALO里不存在阿萨神族所住的阿斯嘉特世界。不过回想起来，国王索列姆在被索尔干掉前似乎说了某些话。好像是什么阿萨神族才是真正的……之类的……

当我回想到这里时，终于完全崩溃的索列姆海姆城却发出了类似死前哀嚎般的巨大声响，打断我的思绪。

许多巨大冰块群不断从空中落下，而我们坐在四处巡弋的当叽背上，似乎一伸手就能够碰到那些冰块。最后它们都直接被正下方的「中央大空洞」吞噬，消失在无限的黑暗当中——

……等等，好像不是这样。

洞穴底部似乎可以看见光线。那蓝色且缓缓晃动的光芒……没错，是水。有水浮上来了。

看起来似乎永无尽头的大空洞深处，开始产生与方才不同的巨响，接着便有大量的水涌了上来。依然不断落下的大量冰块掉进水中后立刻融化，与水合而为一。

「啊……上面！」

口中依然叼着薄荷草的诗乃迅速举起右手。

我反射性抬起头看去，立刻就又有难以置信的光景映入眼帘。

自从索列姆海姆消灭后，原本萎缩到屋顶附近的世界树之根就被解放出来，整个宛如生物般一边剧烈晃动一边不停变粗。它们互相聚集起来，像是在寻求什么一样往正下方突进。简直就跟巨人把一大束木桩丢下来没有两样。在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我们眼前，世界树之根被吸入盈满中央大空洞的清澈水面，扬起一阵大浪后开始呈放射状往外扩散。树根瞬时就像网子般覆盖水面，直到尖端抵达岸边为止。

这种光景，就跟兀儿德女王当时给我们看的一模一样。最后世界树终于停止动作，而我则忽然感觉到某种强烈的波动从已经不像树根而像树干的巨体上散发出来。那种感觉就类似长时间在炎热沙漠当中迷途的旅人，终于到达绿洲并且把嘴巴凑在泉水上时的纯粹欢喜。

「看……从根部长出芽来了。」

我听见亚丝娜呢喃般的言语因而定睛一看，果然扩展到四面八方的树根上都开始冒出了细嫩的新芽——当然就我们的身高来看，这些芽都跟大树一样——接着变成了黄绿色的树叶。

一阵风吹来。

那已经不是之前老在幽兹海姆练功区里肆虐，足以让人冷到骨子里去的寒风。而是温暖如春天般的微风。同一时间，整个世界的光线也增加了好几倍。再度抬头仰望天空，就能看见原本只发出朦胧亮光的水晶群，现在每一根都跟小太阳一样放出强烈白光。

大地上的积雪与小河上的厚重冰层，在被风和阳光轻抚而过之后马上开始融化；出现在底下的湿濡黑色地面，也持续有新绿的嫩芽出现；而人型邪神建筑在各处的要塞及城堡，也随即被绿色覆盖而变成了废墟——

「咕哦哦哦哦哦——」

当叽突然把八枚翅膀、宽广的耳朵以及那根长鼻子全高高举了起来，发出尖锐的啼叫声。几秒后，从世界各处也传来了「哦哦——」、「咕哦哦哦——」的回音。从各处泉水与河川的水面，以及覆盖满世界树之根的巨大湖泊里，不断出现许多有着馒头状身体与细长触手的象水母。而且不只是这样而已，还有像多脚鳄鱼、双头豹等各式各样的动物型邪神，纷纷由地面以及水面出现，并且开始在练功区里昂首阔步。

不对，先不管它们的巨大尺寸好了——在这种美丽的绿野中，它们已经不再是「邪神」。而是享受煦风、绿地与阳光的安稳居民。之前一直欺负它们的人型邪神则是完全不见踪影。

不知不觉间，当叽已经下降了不少高度，我们可以目视到不少僵在练功区上的联合部队那小小的身影。这些人应该完全无法搞清楚目前的状况才对。由NPC「夏基大公」那里接下了屠杀任务、经过数小时的奋斗后终于快要达成目的时，身为伙伴的巨人忽然消失，练功区也产生剧变，也难怪他们会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了。

看来正如克莱因在出发前所说的，我们得向「MMOTomorrow」的记者兼情报贩子说明一下状况才行，不过这个任务我看就交给克莱因吧——当我想着这种不负责任的事情时，莉法忽然整个人跌坐了下去。

她摸着当叽宽广背部的白色毛发，对着它呢喃道：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当叽。看，你有很多朋友了。这里也有……那里也有……到处都是你的同伴啊…………」

看见莉法脸颊上滑落的泪水，就连我这个大木头也不禁感到一阵鼻酸。西莉卡随即抱住莉法并和她同样开始哽咽，亚丝娜与莉兹也擦了擦眼角。旁边双臂环抱在胸前的克莱因则像是要隐藏表情般把脸别到一边去，就连诗乃也忍不住连连眨眼。

最后，从我头上飞起的结衣跑到亚丝娜肩膀上，把脸埋在那头长发当中。那家伙最近很不喜欢让我看见她哭泣的脸。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道声音响起。

「恭喜你们漂亮地完成了任务。」

我立刻把脸转向正面。

有一道被金色光芒包围的人影，飘浮在当叽的大头后方。

明明才遇不到两个小时，这个身影却已相当令人怀念。这名身高三公尺的金发美女，无疑就是委托我们本次任务的「湖之女王兀儿德」了。

她之前出现时有些透明，不过这次很明显是实体。我想应该是离开为了躲避索列姆魔掌而藏身的泉水了吧。她珍珠色鳞片的手脚、前端变成触手状的金发以及包覆身体的浅绿色长袍，全都因为受到阳光照射而闪闪发亮。

兀儿德不可思议的蓝绿色瞳孔平静地眯了起来，接着再度开口说道：

「多亏你们拔起了『能砍断所有钢铁与树木之剑』，从世界树伊格德拉修断绝的『灵根』已经回归母体。树的恩宠再度笼罩大地，幽兹海姆回复成过去的模样。这全是你们的功劳。」

「没有啦……您言重了。没有索尔的帮助，我们绝对没办法打倒索列姆的……」

听见我的话之后，兀儿德便静静点了点头。

「我也感受到那位雷神的力量了。不过……精灵们，你们得小心啊。他们阿萨神族虽然是霜巨人的敌人，却绝对不是你们的伙伴……」

「那个……索列姆本人也说过这种话，请问这是……？」

擦干眼泪站起身来的莉法这么问道。但可能是Cardinal的自动回答引擎无法辨识这暧昧的问题吧，兀儿德没有回答莉法，只是稍微提升高度并接着说：

「——我的妹妹们似乎也想跟你们道谢。」

当兀儿德这么说时，她右侧立刻像是水面般晃动，然后出现了一道人影。

那人的身高比姐姐略矮了一些——不过我们依然得抬头看着她。这名女子头发跟兀儿德一样是金色，但稍微短了一点，长袍则是深蓝色。至于长相嘛，如果说姐姐是「高贵」，那么她应该就是「优美」了。

「我的名字是『蓓儿丹娣』。真的非常感谢诸位精灵剑士。能再次见到满是绿地的幽兹海姆，啊啊，我真的好像在作梦一样……」

用甜美的声音轻声说完后，蓓儿丹娣便轻柔地挥动右手。我们眼前立刻有许多道具以及尤鲁特不断落下，而它们在流进临时道具库里后就全部消失了。七人小队应该有不少容量才对，不过我想也差不多快到上限了。

不过兀儿德的左侧忽然又有一道旋风卷起，接着第三道人影出现了。

这人与方才的两位女神完全不同，身上穿的是铠甲。她头盔的左右以及靴子侧面都有长长的翅膀伸出来。一头金发束成细细的马尾，在美丽且英勇的脸庞摇晃着。

而这第三个人最让人感到吃惊的特征是，她的身高与人类……不对，应该说与精灵相同。她可能不到大姐兀儿德的一半。而克莱因的喉咙深处立刻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我的名字是『诗寇蒂』！诸位战士们，我在此向你们道谢！」

她以凛然且高亢的声音短短叫道，接着再次用力挥动手臂。当然酬劳的瀑布也再度落下。视野右端的讯息区域里，终于闪烁着道具库将满的警告。

两名妹妹退到左右两边之后，兀儿德便再次往前走出一步。如果她也给我们奖赏，那一定会从道具库里满出来。到时候没办法收纳的宝物就会自动实体化，然后全部堆在当叽背上——不过，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兀儿德只是笑着开口说：

「——我就将那把剑送给你们吧。不过，千万别再把它丢进『兀儿德之泉』里了。」

「好、好的，我绝不会那么做。」

我像孩子般点了点头——

之前一直被我紧紧抱在手上的黄金长剑，传说武器「断钢圣剑」霎时失去了踪影。当然它是收进我的道具库里面了。虽然我还不至于像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叫「终于到手啦～～！」但还是忍不住瞬间握紧了右拳。

三名女神轻飘飘地离我们而去，然后同声说道：

「精灵啊，谢谢你们。后会有期。」

同一时间，我们视野中央也出现了由非常讲究的字体所写成的系统讯息。当宣告任务成功的文字变淡后，三人随即转过身子准备飞离现场。

但在她们起步之前，克莱因便冲到前面去大叫着：

「诗、诗寇蒂小姐！请告诉我你的连络方式～～！」

——你这家伙，一下子就把弗蕾亚忘记了吗！

——NPC怎么可能给你连络方式呢！

不知道应该先从哪边吐槽起的我，只能呆呆地愣在现场——

结果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

两个姐姐明明已经迅速消失，小妹诗寇蒂却转过身来，脸上好像露出感兴趣的表情，并且再度轻轻挥了挥手。接着便有某样闪亮的物体飞过空中，直接进到克莱因手里。

接着战女神大人也消失无踪，只剩下沉默与微风被留在现场。

不久后，莉兹贝特才轻轻摇头并且低声说：

「克莱因。我现在真的打从内心尊敬你。」

我也有同感。真的是再同意不过了。

于是乎——

这场我们在二〇二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早上突然开始的大冒险，就在刚过中午的时间点宣告结束了。

「……那个，等一下要不要办个庆功宴兼尾牙？」

听见我的提案后，终于出现些许疲态的亚丝娜便轻笑着说：

「赞成。」

「我也赞成！」

她肩膀上的结衣也马上举起右手。

6

我们稍微烦恼了一下，究竟是要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森林之家」，还是要在真实世界里举行这次突发性的尾牙。

如果在ALO里，那么这次活动中给了我们许多帮助的结衣一定也能参加。不过亚丝娜从隔天二十九号开始，就要到父亲位于京都的本家去住上一个礼拜，所以如果错过了今天就得等到明年了。

我们乖巧的女儿结衣顾虑到这点后，干脆地告诉我们「那在现实世界举行吧」，于是尾牙就决定在下午三点时于台东区御徒町的「Dicey Cafe」举行。当叽再度把小队送到树上的楼梯后，我们便向它挥手道别，然后爬上通往跟任务开始之前同样热闹的——索列姆海姆开始上升时应该多少有些摇晃——中央都市阿鲁恩那道楼梯，最后在旅馆里头登出游戏。

我一在现实世界自己的房间里醒过来，立刻打电话给艾基尔订位，虽然他嘴里不断抱怨着「忽然就说要来，我可没那么多食材唷」，不过其实只要一通电话，他就会及时帮我们准备充足的肋排与白扁豆烧腌肉等该店的知名料理了，说起来他的确是个值得敬佩的好商人。

由于天气预报说傍晚会开始下雪，所以我和直叶两个人就舍机车而改搭电车朝都内前进。其实因为这次有较大的行李在，本来就不太可能骑我那台只有狭小置物箱的破烂125cc摩托车。

堉玉县川越市这个地方，通常会被克莱因他们这些住在东京的人认为是偏远的乡下，但只要坐上急行电车，到达御徒町根本不用一个小时。当下午两点多我推开Dicey Cafe的门时，里面只有住处离这里超近的诗乃而已。

跟忙着准备料理的店长打完招呼之后，我便打开带来的行李箱。里面放着四只镜头可动式摄影机以及控制用的笔记型电脑。

「……那是什么？」

我请皱着眉头的诗乃以及直叶帮忙把摄影机放在店内的四个地方。这是把市面所售内藏麦克风的电脑摄影机改造为大容量电池驱动再加上无线网路功能后的成品，而且因为它可以随处设置，因此大概只要四台摄影机就可以涵盖整家店了。

在笔记型电脑捕捉到摄影机并确认过可以运作之后，我便经由网路连结上放在川越自家里的高性能桌上型电脑。接着戴上小型双耳式耳机开始说话。

「怎么样，结衣？」

『……看得见。看得很清楚，声音也很清晰唷，爸爸！』

从耳机以及电脑的扩音器当中传出了结衣可爱的声音。

「OK，那你试着慢慢移动看看。」

『好的！』

她一回答完，距离我最近的摄影机便开始动起小口径的镜头。

现在结衣应该能像只小妖精般，在模拟成这间Dicey Cafe的即时影像3D空间里自由飞翔。虽然画质不高、反应时间也比较慢，但跟之前只能靠手机的相机来被动性获得现实世界影像相比，这样可以说自由多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那些摄影机与麦克风……就是结衣的感觉器官对吧。」

听见诗乃的话后，直叶代替我点了点头。

「嗯嗯。哥哥在学校里选修了机械……机械……」

「机械工学」，我接着补充。

「对，就是那种工学，然后又将制作这些仪器当成课堂作业，其实这完全是为了结衣所做的对吧～」

「是我不断跟爸爸提出要求的唷！」

面对哈哈笑的三个人，我边喝着依然相当辣口的姜汁汽水边反驳道：

「不、不光是为了结衣唷！如果把摄影机变得更小一些，就能放在肩上或戴在头上，这样就能够带着到处走了……」

「所以这也是为了结衣吧！」

我已经无法继续反驳了。

但是这个暂时称为「视听觉双向通信探测器」的系统，距离完成其实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为了让结衣能像在假想世界中一般辨认现实世界，摄影机·麦克风就必须要有自律移动功能，而且扫描器也完全不足。最理想的状况，就是能制造出人型自动移动机器。不过光靠高中设备当然不可能达到这种成果，如果有哪家积极一点的制造商开发出美少女型机器人就好了……

当我满脑子都是这种正面的妄想时，其他成员也依照亚丝娜、克莱因、莉兹＆西莉卡这样的顺序到达，接着大家将料理排在并起来的两张桌子上。最后店长端着一大盘淋着美味酱汁的肋排走了出来，我们所有人便开始拍手欢呼。艾基尔这时也脱下围裙在位子上坐定，杯子里注满了无酒精饮料与真正的香槟——

「庆祝我们顺利地获得了『断钢圣剑』以及『雷槌妙尔尼尔』！二〇二五年大家辛苦了！干杯——！」

我简单地致词之后，所有人跟着一起唱和。

「话说回来……」

经过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把桌上料理一扫而空之后，诗乃忽然开口这么呢喃道。

「为什么会是『断钢圣剑』呢？」

「咦？什么为什么？」

我因为没听懂问题的意思而反问，诗乃便用手指灵巧地转着叉子并补充道：

「一般来说……其他奇幻小说或漫画里通常是用『湖中剑』吧。但这里却是『断钢圣剑』。」

「啊……啊啊，是这个问题啊。」

「哇～诗乃也会看这方面的小说吗？」

对面的直叶这么问道，于是诗乃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回答：

「国中的时候整天都泡在图书馆里嘛。我当时的确读了几本亚瑟王传奇的小说，不过书里的译名好像都是『湖中剑』耶。」

「嗯嗯——那就可能是设定ALO武器的设计师个人喜好或者只是碰巧……」

看见我没什么兴趣的反应之后，坐在左边的亚丝娜便苦笑着说：

「确实最原始的传说里还有各种名称。虽然在刚才的任务里被当成了假剑，但『石中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

这时桌上的扩音器里传来结衣清晰的回答：

「主要的译名有『王者之剑』、『斩铁剑』、『削钢剑』、『黄金圣剑』、『湖中剑』、『石中圣剑』这几种。」

「呜哇，有那么多吗！」

吓了一跳的我，心里涌起那「石中剑」和「石中圣剑」根本只是一字之差的想法时，诗乃便再度开口表示：

「嗯……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不过我听见『caliber』（注：断钢圣剑原英文名为Excalibur，calibur与caliber音几乎相同）时，想到的却是别的东西，所以才有点在意。」

「咦？别的东西是？」

「在英文里头，枪的口径就是『caliber』唷。比如说，我的黑卡蒂Ⅱ是50口径，英文写成『fifty caliber』。当然我也知道caliber和calibur的拼法不一样啦。」

瞬间闭上嘴的诗乃在瞄了我一眼后才又继续说：

「……此外，它也有『人的气度』这样的衍伸义。所谓的『a man of high caliber』就是『很有气度的人』或是『能力很强的人』。」

「这样啊～我得记下来才行……」

直叶佩服地说道，诗乃则笑着回答「我想考试应该不会考啦」。

这时，不知从什么时候就开始听起我们对话的莉兹贝特，从桌子对面微笑着表示：

「这也就是说，要有器量的人才有资格拥有断钢圣剑罗。我好像听说，某个人最近靠着短期打工赚了一大笔钱耶……」

「呜…………」

我昨天才刚拿到总务省菊冈汇给我的「死枪事件」协助调查费。但是把这笔钱用在升级放置结衣的桌上型电脑——以及订购直叶的奈米碳管制竹剑之后，很快地就所剩无几了。

不过要是在这时候退缩，就真的会被认为是小气鬼了。所以我只有「咚」一声拍了一下胸膛这么宣言：

「当、当然啦，我本来就打算跟大家说今天我请客了。」

话才刚说完，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热烈的拍手声以及克莱因的口哨声。

我举起手向众人致意，然后在内心这么想着。

如果要问我从SAO、ALO、GGO这三个世界里学到什么人生经验，那我会说「孤单一人将没办法背负任何东西」。

在每个世界里都受到不少挫折的我，就是在许多的人帮助下才能够一直走下去。而像今天这种突发性的冒险故事，正可以说是这种情况的最佳写照。

所以我的——不对，应该说大家的「caliber」，指的一定就是所有伙伴牵手围成一圈之后的内径了。

我绝对不会只为了自己而使用这把黄金剑。

在内心做出这样的决定之后，我便为了再次和所有人干杯而把手往桌上的杯子伸去。

（完）

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起始之日

艾恩葛朗特第一层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死亡游戏。

这并不是个有明确定义的名词。如果指的是「存在肉体受伤危险的竞技活动」，那么格斗技或是攀岩、赛车等也都会包含在内。这么一来，要区分危险的运动与死亡游戏，应该就只剩下一个条件了。

在规则上明言死亡为该游戏的罚则。

那当然不是偶发事故所造成的结果。而是玩家在失误、败北或是违反规定时，就会强制令其死亡。也就是杀害该玩家。

在这个前提之下，这个世界首次出现的VRMMORPG「Sword Art Online」无疑已经成为名副其实的死亡游戏。

HP归零时——也就是「败北」时玩家将会被杀。或是想要拔除NERvGear——也会因为「违反游戏规则」而被杀。

怎么可能。这一定是在骗人。目前我的脑袋里充满了各种疑惑。

——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吗？再怎么说也只是台「家庭用游戏机」的NERvGear，真的能够破坏人类的大脑吗？

——而且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若是把玩家挟持在假想世界里当成人质然后要求赎金，那倒还能理解。但是要求玩家赌上自己的性命去攻略游戏……这点对于茅场应该没有任何实质上的和益。而且别说是利益了，他将会失去目前身为游戏程式设计师与量子物理学家所获得的所有名声，一举堕落成史上最凶恶的罪犯。

无法理解。我的理性完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在此同时，我的本能却能够了解他的行为。

茅场的宣言句句属实。SAO的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已从充满兴奋与感动的异世界，变成了囚禁一万人的死亡牢笼。茅场在方才那场说明会里最后所说的话——「对我而言，这个状况就是最终目的」，应该是他的真心话吧。那个危险的天才，就是为了实现这种死亡游戏，才会创造出SAO以及NERvGear……

正因为相信他所说的话，我——等级1单手直剑使桐人现在才会拼命向前跑。

正因如此，我才会独自一人在广大的草原中央奔跑。甚至舍弃了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就只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多达一百的楼层所构成。

愈下方的楼层愈是宽广，而上方的楼层则是逐渐变小。城堡整体是呈圆锥形。最大的第1层直径足足有十公里那么长。「主要街道区」，也就是第—层的最大都市「起始的城镇」，是从该层南端往外扩展的半圆形区域，直径有一公里。

街道周围筑起了高大的城墙，怪物完全无法入侵到里面。此外，街道内部还被「禁止犯罪指令」所保护，相当于玩家真实生命残量的HP在这里完全不会减少。换句话说，只要停留在起始的城镇里，安全就能获得保障，也就绝对不会死亡。

但是，我在茅场晶彦的初期游戏说明结束后，便立刻决定离开街道区。

当然是有几个理由让我决定这么做。首先是无法确定「指令」是否永久有效。再来是躲避玩家间的不信任和猜忌。最后则是病人膏盲的MMO玩家那种对升级的强烈执着。

可能真是冥冥中注定的吧，我本来就很喜欢死亡游戏这种虚构的题材。古今东西的小说、漫画、电影，只要是跟这主题相关的我几乎都有涉猎。当然游戏也有各式各样的题材，不过还是会有几个共通的定理存在。

首先就是在死亡游戏里，「安全」与「解放」是互相冲突的。如果起始地点是安全区域，那么留在原地就不会有生命危险。但是，若不冒险前进，就无法从这种状况里解放出来。

当然，我并没打算用手中剑砍杀多达百层的怪物以完全攻略这款游戏，当个所谓的勇者。但是，在遭到囚禁的一万名玩家中，有这种想法的玩家——至少也会有一千个人以上。他们最后不论是在单独或是集体的情况下都会离开街道，开始狩猎周边的弱小怪物赚取经验值。接着还会提升等级、更新装备然后增强实力。

这时候就会出现第二个定律。

在死亡游戏里，玩家的敌人不只有规则、陷阱和怪物而已。其他的玩家也有可能是敌人。我目前还没发现违背这种定律的死亡游戏。

这款SAO，在街道区之外也就是所谓的「圈外」可以进行PK。话虽如此，应该不会真的把人杀掉才对——因为这么一来对方真的会死亡——不过很遗憾，我无法肯定地说绝对不会出现用武器威胁别人交出道具的玩家。只要想像一下可能会成为敌人的某个玩家等级比自己高出许多，实际的危机感与恐惧感就让我的嘴里感到一阵苦涩。

基于以上的理由——

我绝对不可能选择停留在起始的城镇，不会放弃强化自身的机会以换取安全。

如果要提升等级，就不能继续浪费时间呆站在原地。街道周围比较安全的草原练功区里，应该早就挤满了同样「决定展开行动」的玩家了吧。SAO的每个区域在一定时间里会涌出几只怪物，是早已决定好的事情。最初的猎物被狩猎殆尽之后，为了找寻下一个涌出点（POP），有时就会发生与他人互相争夺的情况。

若要回避这种状况以寻求高效率升等，就得放弃「比较安全」的区域——朝「有点危险」的练功区前进才行。

当然，这对于初次玩这款游戏而完全搞不清楚方向与系统的玩家来说，无疑是自杀行为。但是，虽然这款名为SAO的游戏是今天才正式开始营运，我却已经因为某种理由而熟知低楼层里什么样的地形会出现什么样的怪物了。

从起始城镇的西北大门离开并直接穿越辽阔的草原，接着再走过茂盛森林里迷宫般的小路之后，将会来到一个名为「霍鲁卡」的村庄。这个村庄虽然小但还是属于「圈内」，而且也有旅馆、武器店、道具店等设施，足以做为狩猎的据点。村庄周边的森林里，不会涌出拥有麻痹毒素或是装备破坏等危险技能的怪物，就算单打独斗应该也不会意外死亡。

我决定以霍鲁卡为据点，今天里就将等级由1升到5。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十五分。周围的草原被艾恩葛朗特外周照进来的夕阳染成金色，远方的森林则是因为即将天黑而沉浸在一片浅蓝当中。幸好霍鲁卡周边即使到了晚上也不会有强力怪物出现，只要我一直持续狩猎到隔天凌晨，应该就能在其他玩家挤满村子前获得能够移动到下一个据点的等级以及装备了。

「…………自私自利才是生存之道……真是的，我简直就是独行玩家的模范嘛……」

全力冲刺的我，终于在离开街道之后首次开口说话。

如果不这样自嘲，我就没办法消除从口中渗出来那股舆恐怖不同的苦涩——自我厌恶了。

要是那个看起来人很好的绑头巾海贼刀使能在我身边就好了。打着让他提升等级，也就是让他存活下去这块大招牌，应该多少能盖过自己的罪恶感才对。

但是，我却把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唯一的朋友——名叫克莱因的男子给丢在起始的城镇里。正确来说，是我邀他一起到霍鲁卡时，克莱因表示自己没办法丢下以前在其他游戏里合组公会的伙伴。

其实我也可以说「那么就找他们一起来吧」。但我却没有这么做。因为这座草原虽然只会出现连等级1也能轻松打倒的野猪与毛虫，但前面的森林里却会涌出多少有点危险的毒蜂与捕食性植物。若是在应付特殊攻击时发生错误，HP就有可能一口气归零——也就是死亡。

克莱因的朋友死亡这件事，不对，应该说发生那种事情后克莱因看向我的眼神，会让我感到相当恐惧。一心不想有这种遭遇、不想受伤害的我，就这样舍弃了第一个对我说话、邀请我一起组队的男人……

「…………！」

自虐式呢喃也无法冲淡的厌恶感由腹部底端涌上，于是我用力咬紧牙根，并且把右手往装备在背上的剑伸去。

前方稍远处涌出一只蓝色野猪。原本决定在通过草原前无视所有非攻击性怪物的我，在冲动之下直接拔出初期装备的简朴直剑，随手发动单发剑技「斜斩」。

发现自己被当成攻击目标后，野猪便瞪了我一眼，接着右脚剧烈扒着地面。这是突进攻击的准备动作。要是这时感到害怕而停下剑技，反而会受到很大的伤害。我以参杂了自我厌恶及冷静的心情凝视怪物，瞄准它脖子后方的弱点施放剑技。

剑身开始发出黯淡的蓝光，假想身体随着尖锐效果音自己动了起来。剑技特有的系统辅助给予斩击动作强力调整。我小心注意着不反抗辅助动作，同时将脚往地上一蹬好加快右臂的速度，藉此增加剑技威力。光是为了练成这个技巧，先前我就花了将近十天左右的时间，不断把剑技轰在街道区的练习人偶身上。

等级1的能力值与初期装备的性能当然相当薄弱，但只要能用加强威力的「斜斩」正中怪物的弱点，那么一击就能将蓝色野猪——正式名称是「狂躁山猪」的HP削去一大半。我由正面施展的挥砍，随着强烈手感命中了准备突进的山猪鬃毛，将全长一公尺二十公分左右的野兽整个往后弹飞。

「叽———————！」

它在发出哀嚎的同时从地面弹了起来，接着很不自然地停在空中。「啪嚓！」的激烈效果音以及效果光出现。山猪就在蓝色光芒之中变成几千片多边形碎片爆散开来。

我完全不看增加的经验值与掉下来的素材道具名称，甚至连脚步也没停下来，就这么直接冲过飘荡在空中的效果光。刚才的战斗一点爽快感都没有。迅速把剑收回背上的鞘里后，我便拿出敏捷数值所能允许的最高速度，朝着好不容易已经接近的黑色森林奔去。

虽然在森林当中不得不慎重地躲避怪物的反应圈，不过我还是尽可能快速通过小径，并在夕阳消失前赶到了目的地「霍鲁卡村」。

我站在这个民房与商店合起来只有十几栋房屋的小村庄入口，迅速打量四周。浮现在视野当中的彩色游标全都带着NPC的标签。看来我是最早到这里的人，不过仔细一想之后，便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茅场结束说明后，我根本没讲几句话就直接往这里冲来了。

我首先朝着面对狭小广场的武器店走去。说明会开始之前——也就是SAO还是普通游戏的时候，我与克莱因一起狩猎了几只怪物，所以道具栏里还存放了几个素材道具。由于没打算提升生产系技能，所以我就把它们全部卖给了NPC店长。然后把稍微增加了一点的金币几乎用光，买了一件防御力还算高的褐色皮革半身外套。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购买时的即时装备按键。随即有一件相当有质感的皮革装备散发着光芒出现，同时就这么实体化在初期装备的白色麻衬衫与灰色厚布背心上。我因为稍微增加的安心感而轻轻吐出一口气，接着便瞄了一下设置在武器店墙壁上的大全身镜。

「…………这应该……是我吧……」

我忍不住这么低语，上了年纪的店老板原本在柜台后面磨着短剑剑鞘，听见之后便扬起一边的眉毛，但他马上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

映照在镜子上的角色，除了身高和性别之外，可以说和过去苦心创造出来的「桐人」完全不一样。

这个角色不但身材纤细，脸庞看起来也完全没有霸气。黑色的浏海整个垂在面前，而眼珠也同样是黑色，这让我整个人看起来相当阴沉。游戏机以惊人的精密度完全呈现我在现实世界里的模样——

一想到要在这个角色上装备过去那个桐人身上的闪亮金属铠甲，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股猛烈的抗拒感朝我袭来。幸好SAO里就算是轻量级的皮装备也能提供给速度型单手剑使充分的防御力，虽然无法像独自承担怪物攻击的坦克一样，但独行玩家本来就不可能把能力给分配成坦克型。

今后只要状况许可就尽量穿着皮制装备吧。而且还是最不起眼的样式。

这么下定决心后，我便离开了武器店。目前只更新了皮外套而没有购买盾牌，连武器也是初期的单手直剑。接着我又冲进隔壁的道具店把所有钱都花在购买回复与解毒药水上，最后几乎可以说是身无分文了。

不买武器来替换是有理由的。这个村庄的武器店里只有卖一种单手直剑——「青铜剑」，虽然它的威力比初期装备的「小剑」还要高，耐久度却消耗得相当快，而且对植物系怪物所施放的腐蚀性液体也没有抵抗力。既然准备要大量狩猎，那么还是拿小剑就好。但话又说回来，也不能一直拿着初期的武器。离开道具屋的我，瞬时冲进村子最深处的一间民房当中。

在厨房里搅动锅子的NPC，看起来就是一副「村里的大婶」的模样。她立刻转过头来看着我说：

「晚安啊，旅行的剑士。你一定累了吧，虽然我很想给你点东西吃，但现在手边根本没有食物。最多只能提供你一杯水而已。」

我马上用系统能够辨认的声音清楚地回答：

「给我水就可以了。」

其实只要说「好啊」或者是「YES」即可，但回答的方式纯粹看个人喜好。不过要是很有礼貌地说「您别客气」，可就真的什么都得不到了。

NPC在老旧的杯子里倒满水后，便把杯子放在我眼前的桌上。我坐上椅子，一口气将水饮尽。

大婶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再度转向锅子。锅子里明明煮着东西却表示「没有食物」，就是给玩家的提示。静静等待一会儿，通往隔壁的门后面就传出了「咳咳」的小孩子咳嗽声。而大婶便很难过地垂下肩膀。

继续等个几秒，她的头上终于出现了金色的问号。这便是任务发生的证明。我马上发出声音问道：

「您有什么困扰吗？」

这是几种接受NPC任务的台词之一。大婶缓缓转身，她头上的「？」符号也开始闪烁。

「旅行的剑士啊，其实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生了重病就算煮市面上贩售的药草（锅子的内容物）给她吃也没用只有从栖息在西方森林里的捕食性植物胚珠里才能取得治疗疾病的药但那种植物相当危险而且长着花的个体更是少见我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取得这种药如果剑士愿意帮我取药过来那我就把祖先传下来的长剑送给你。

大婶带着动作与手势说出大概是这种内容的台词，而我只能耐住性子听她说完。要是不听到最后就不能进行任务，而且在她说话时还会一直听见女孩的干咳，实在让人无法不耐烦。

好不容易大婶终于阖上了嘴，表示在视野左上角的任务标签也出现了新的内容。

我随即站了起来，大叫了声「就交给我吧」——其实也不需要这么说，但这是个人喜好的问题——便冲出了民房。

这时候广场中央小高台上的全村共用时钟开始演奏起音乐。时间已经是下午七点。

不知道现实世界里目前状况如何。铁定已经引起了一阵大骚动。带着NERvGear躺在床上的我，身边应该已经有了妈妈与妹妹的身影。

她们现在不知道有什么样的心情。是惊愕？怀疑？恐惧？还是悲叹呢……？

不过我还能像这样活在艾恩葛朗特里，就是妈妈与妹妹没有强行把NERvGear从我头上拆下来的证明。也就是说，她们两个应该相信茅场晶彦的警告——以及我一定会活着回去……

要从这款死亡游戏里生还，就得有人突破高达百层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并且打倒无法想像是什么怪物的最终魔王来完全攻略游戏才行。

当然，我完全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这种事。目前我要做的……不对，应该说我能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拼命在这里活下去，仅此而已。

所以首先得变强。至少在这一层里，无论有多少只怪物攻击……或者是充满恶意的玩家袭击而来时，我要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性命。之后的事情，等做到这一点之后再想就可以了。

「……妈妈，，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真的很抱歉哦，小直。竟然被你讨厌的VR游戏给牵连进这种事情……」

听见下意识由嘴里流露出来的话后，连我自己也不禁吓了一跳。最后一次叫妹妹的昵称，大概已经是三年前或者更早以前的事了。

如果——如果我能够活着回去，我一定要当着她的面再叫她一声「小直」。

我没来由地下了这样的决心，接着穿过村庄大门，踏进了阴森恐怖的夜间森林。

艾恩葛朗特内部没有所谓的天空，只有在头上延伸一百公尺的下一层底部，因此唯有早晨与傍晚这两段时间能目视到太阳。当然月亮也是同样的情形。

话虽如此，白天也不至于光线不足而晚上也不会异常黑暗，这里藉由VR空间才有可能实现的照明，随时都保持着充分的光线。夜晚的森林里虽然不像白天那么明亮，但还是有淡淡的蓝光照亮脚边，在行走上不会有任何的不便。

但照明跟内心的恐惧感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无论再怎么注意四周，正后方会不会有什么东西冒出来的不安还是会周期性地出现。像这种时候，组队的安心感就特别让人怀念，然而事到如今，不论是距离或是系统上都已经已经无法回头了。

等级1的玩家只有两个「技能格」。

我在今天下午一点游戏开始时已经在其中一个格子里填上了「单手用直剑」，打算接下来才仔细考虑要在另一个格子里填上什么技能。但在听完那个宛如恶梦的说明会并冲出起始的城镇时，仔细考虑选择何种技能的乐趣就被剥夺了。

独行玩家有几个一定得选择的技能，其中最重要的就是「搜敌」与「隐蔽」了。虽然这两种技能都能够提升单独行动的生存率，但前者还附加了提升狩猎效率的功能，而后者却因为某种理由而在这座森林里无法发挥什么效果。因此我便先选择了搜敌技能，决定在下一次技能格增加时才加入隐蔽技能。

但是，在组队时便能利用安全性较高且搜敌范围较广的人力——也就是眼睛来找寻敌人，所以不会重视这些技能。也就是说，当选择了「搜敌」技能时，我也就等于走上了独行玩家这条不归路。或许有一天我会对自己的这个选择感到后悔，但那至少不是现在……

一边在脑袋角落这么想着一边往前跑的我，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彩色游标。由于加入搜敌技能而增加了反应距离，所以目前还无法看见本体。游标颜色是表示怪物的红色，不过颜色稍微浓了一点，应该不能称为红色而是洋红色。

根据这种红色的浓淡，就能大略判断出敌人的相对强度。如果是等级比自己高出了许多、无论怎么拼命都无法获胜的怪物，头上的游标就是比血还浓的暗红色。相对地，如果是打了再多只也没办法增加什么经验值的杂鱼怪物，那游标就会是近乎白色的浅粉红。而等级相近的敌人就是以正红色来表示。

现在出现在我视野里的游标，颜色比红色稍微浓了一点。怪物的名字是「小型食人草」。那是名字里虽然有个小型，但身高却足足有一公尺半的自走型捕食植物。由于它的等级是3，所以等级1的我看起来游标当然会略带点紫色了。

虽然是不得轻忽的对手，我却不能感到害怕。因为它的游标周围，还绕着一圈细小的黄色框线。这就表示它是任务目标。

我暂时停步确认了附近没有其他怪物后，再度朝小型食人草的正面冲了过去。对于这种没有眼睛的对手，从背后突袭几乎都不会成功。

我离开小径，绕过一棵大树之后，它的模样便映入眼帘。

那像猪笼草的身体，下半部有无数移动用的树根蠕动着。左右两侧则有上面长着锐利树叶的卷曲藤蔓，头部捕食用的「嘴」则是于开阖同时不断滴下黏液。

「………没中吗。」

看到这里我便轻轻咕哝。偶尔会有那张大嘴上还开着花朵的家伙出现。在霍鲁卡村接受的任务，其最主要的道具「小型食人草的胚珠」，只会从开花的食人草身上掉落。而开花怪物的出现率恐怕不到百分之一。

但是只要不断打倒普通的食人草，花朵版出现的机率就会增加。因此和它们战斗也不能算是白费力气，不过这时候得特别注意一件事情。

除了出现花朵版之外，还会以同样的机率出现另一种带有圆形果实的食人草。这家伙就是所谓的「陷阱」。如果在战斗中不小心攻击到果实，它就会随着巨大的声音破裂并散发出带有恼人气味的烟雾。烟雾虽然没有毒性也没有腐蚀性，但具有能呼唤广大范围内食人草同伴的棘手特性。如果区域里的涌出已经结束，那就不会有太多食人草靠过来，不过现在应该会有无法应付的数量聚集过来才对。

我再次定眼凝视敌人的头部，确定它头上没有果实之后，才把背上的剑拔出来。食人草也在同一时间注意到我的存在，于是便像要威吓我般高高举起两条藤蔓。

这种怪物的攻击模式，是会利用前端变成短剑状的藤蔓来进行挥砍或突刺，或者是从嘴里喷射腐蚀性液体，跟只会往前突进的野猪比起来可说聪明多了。但因为它不会使用剑技，因此还是比地精与哥布林这种人形怪物来得容易对付。

而且它的能力几乎都偏重在攻击方面，防御力自然相当弱。我在「以前的艾恩葛朗特」里也很喜欢对上这种类型的怪物，因为只要不被击中，短时间里就能够解决相当多的量。

「咻呜呜呜呜！」

食人草从它的捕食器里发出这样的咆哮，接着便用右边的藤蔓朝我刺过来。我瞬间看穿它攻击的轨道，往左边跳开躲避它的突刺。接着我绕到它的侧面，以剑朝着壶状部分与茎的接合处——弱点砍去。

剑上传来确实的手感。而食人草的HP也一下子减少了两成以上。

植物再度发出愤怒的叫声，接着壶状部分膨胀了起来。这是发射腐蚀液的预备动作。射程大概有五公尺长，就算往正后方跳也躲不过。

要是被喷到，不但武器与防具的耐久度都会大大降低，还会因为强力的黏性导致暂时行动不便。但是它的效果范围只有正面三十度角左右。我凝视着它，直到发现壶状部分停止膨胀的瞬间才用力往右边跳去。

「噗咻！」一声后，淡绿色液体呈飞沫状往外发射，更在落到地面之后产生白色的蒸气。但是一滴都没被淋到就躲开的我，右脚一碰地面便立刻举起剑来，再次痛击同一个弱点。食人草随着哀嚎而后仰，捕食器上方开始被旋转的黄色灯光效果包围。是晕眩状态。虽然植物会昏倒实在非常奇怪，但我还是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再度把剑用力往后拉。然后藉由瞬间的蓄力动作来发动剑技，这时剑身开始被浅蓝色光所包围。

「……喝啊！」

我在这场战斗里——发出了可能是SAO正式开始营运以来的第一次吼叫声，接着用力往地面一踢，使出了单发水平斩击技「平面斩」。虽说这招与「斜斩」只有斜向与横向的差别，但是比较容易瞄准小型食人草的弱点。

因为刚才的两记攻击而损失将近五成HP的植物型怪物，在从晕眩状态恢复过来前，就被剑技直接砍中露出来的茎。我当然也利用了踢腿与右臂的动作来让技巧发出最大的威力。带着光线效果的剑身砍进坚硬的茎里，在我手中留下短暂的手感——

「嘶锵——！」清脆的声音过后，壶状部分已被我从茎上切离，整个往外飞了出去。剩下来的HP条完全变红并从右侧开始减少。当它变成零的同时，小型食人草的巨大身躯也冻成了蓝色，随即爆散开来。

我保持着把剑往前平面横斩的施技后动作，动也不动地站在当场。视野里浮现了将近山猪两倍的经验值。战斗时间大约是四十秒。照这个速度不断狩猎下去，应该很快就能让开花的家伙出现了。

我垂下右手上出鞘的剑，开始注意起四周。在几乎快超出搜敌范围的位置上，又浮现了好几道小型食人草的游标。而目前还没看见其他玩家。

我得在其他人赶到这个狩猎场之前，用足以让这区域POP枯竭的速度，尽可能地赚取经验值才行。其实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很自私，但这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博爱主义的独行玩家。

不带任何感情地选定下个猎物之后，我便再度跑向茂盛的森林深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我连续屠杀了十只以上的小型食人草。

很可惜的是还没有开花的个体出现。像这种情况，依玩家用语来说就是「纯靠实际运气」——也就是玩家本人的运气好坏将会左右整个任务——在我的记忆里，通常在这种时候我的运气都不太好。

让人不高兴的是，世界上真的有所谓的超幸运玩家。他们老是会得到出现率只有百分之零点零零几的超稀有道具、可以连续十次强化武器成功，甚至还能在游戏里认识要好的女孩子。要对抗这种人，就只有不断地尝试而已。当然这里的尝试指的是稀有道具，而不是只要看见可爱的女孩子就去跟她搭讪。

话又说回来，被跟神一样的茅场把游戏内角色与现实世界里的长相同化之后，现在艾恩葛朗特应该会少掉许多女性玩家才对。虽然可以消除「对方其实是个男性」的疑虑，但对于想玩女性角色而取了女性化名字＆选择了女用初期装备的人来说，这将会是个很大的考验。一想到这些人，我就不得不为他们祈祷，希望茅场能替他们准备改名道具或任务等补救的手段……

可能是多少比较习惯了吧，战斗当中我的脑袋里竟然有一部分在想着这种事情。而在打倒第十一只植物型怪物后，我的耳朵忽然听见轻快的乐声。同时还有金色效果光包围我的身体。跟死亡游戏开始前在起始的城镇周边与克莱因狩猎山猪所获得的经验值合起来，我终于已经超过了升级的标准。

如果是组队冒险，想必升级的瞬间会有「恭喜」的声音出现。但现在我只能听着老树树梢所发出的沙沙声，同时把剑收回背上的剑鞘里，接着挥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来叫出主选单。移动到能力值标签下之后，我便把因为升级而出现的贵重能力点数3点中的1点分配给力量，2点分配给敏捷。在没有魔法的SAO里，可视的能力值只有这两种而已，所以目前根本不用考虑太多。只不过游戏中似乎设定了数量相当庞大的各种战斗系·生产系技能——所以等技能格增加之后，可能就得开始烦恼了吧。

不过目前为了活过今天、活过这一个小时，我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考虑。待等级达到所谓的「安全范围」之后，再来考虑未来的事情也不迟。

我结束提升能力值的操作后便把视窗消除，这时我的后方——

忽然连续出现了某种「啪啪」的清脆声音。

「…………！」

我整个人向后飞退，把手按在剑柄上。在练功区里过于专心操作视窗而松懈背后的警戒，根本是连初学者都不如的失误。

我在内心咒骂着自己并摆出战斗架势，然而眼前出现的并非那些不会出现在这座森林里的人形怪物——而是人类。

而且那个人不是NPC。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那是一名比我高了一点的男性。年纪看起来应该跟我差不多。防具是霍鲁卡村里贩卖的轻量皮甲与圆盾。武器跟我一样拿着初期的小剑。不过剑并没有离开剑鞘。两手空空的他保持双掌在身体前阖起来的姿势，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也就是说，刚才的「啪啪」音效，是这名男子……不，应该说是少年为了我升级而拍手所发出来的。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并放下手来，少年这才露出僵硬的笑容并低头说：

「……抱、抱歉，让你吓到了。我应该先打声招呼才对。」

「…………没有，是我自己反应过度。」

我扭扭捏捏地回应，并且把不知道该放哪里的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这个外表看起来相当老实认真的少年，仿佛松了口气般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少年像在做什么手势般把右手手指移到右眼附近，不过马上又一脸尴尬地把手拿下来。我想他在现实世界里一定有戴眼镜吧。

「恭、恭喜你升级了。速度好快喔。」

少年所说的话让我不禁缩了缩脖子。好像刚才「如果是组队」的想法被看透了一样，这多少让我觉得有点尴尬。于是我急忙摇着头说：

「也没有多快啦……真要说起来——你不也很快吗？原本我以为还要两、三个小时才会有人到这座森林来呢。」

「啊哈哈，我也以为自己是最早来的。因为这里的路真的不好找。」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他跟我是一样的。

当然我指的不是武器或性别。也不是同样身为SAO玩家与死亡游戏囚犯的立场。

这名少年和我一样原本就知道霍鲁卡村的位置、不买青铜剑的理由，以及小型食人草大量涌出的地点。这也就代表——

他跟我一样，是「封闭测试玩家」。

世界第一款VRMMO游戏Sword Art Online召集了一万名玩家后正式开始上线、营运的日子是今天，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号。但是在三个月前，营运公司经由公开抽选招募了寥寥一千人，进行游戏测试——也就是所谓的封测。

在几十万件的封测申请当中，我那个时候真是异常幸运地（现在可以说其实是非常不幸）被抽中了。测试期间是整个八月。由于正好是暑假，所以从早到晚——正确来说是从中午到隔天早上不断潜行的我，就像着魔般在还没成为死亡牢笼的艾恩葛朗特里东奔西跑，一而再、再而三地挥剑作战与死亡。

在历经无数次的尝试与失败后，我已经获得关于游戏的庞大知识与经验。

例如地图上没有标示的小路、捷径。城镇或村庄的位置、商店里的商品种类。店里贩卖的武器价格与性能。任务的发生条件与攻略法。以及怪物的出现区域及战斗力、弱点等等——

正因为有这些知识，我才能活着来到——这个距离起始的城镇相当遥远的森林深处。如果我不是参加过封测的玩家而是新手，一定不会想到要离开城镇吧。

而站在数公尺外的少年应该跟我有同样的经历。

这名头发比我稍长一点的剑士，无疑跟我一样是封测玩家。他不光是知道这座森林里类似迷宫的小径而已，从他站立的方式来看，就能知道他已经习惯SAO特有的VR引擎了。

当我花了几秒推测出这种结论时，少年刚好又补上了一句话来证明我的想法。

「你应该也在进行『森林的秘药』任务吧？」

这正是我刚才在村中民房里所接下的任务名称。既然对方已经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也不用否认了。我才刚点头，对方便再次把手移到看不见的眼镜附近并笑着说：

「那是单手剑使不可或缺的任务呢。只要拿到『韧炼之剑』这个奖品，就可以一直用到第三层的迷宫为止。」

「……虽然那把剑的外表看起来不怎么样。」

我加上这么一句话，少年立刻发出啊哈哈的爽朗笑声。不久后他便收起笑声，做了个深呼吸后才继续开口。而他所说的，是让我感到有些意外的台词。

「难得我们在这里相遇，要不要一起完成任务？」

「咦……但这是一个人的任务吧……」

我反射性地这么回答。任务分为「组队状态下所有人都能获得奖赏」与「只有一人能获得奖赏」两种，而「森林秘药」是属于后者。最重要的关键道具「食人草的胚珠」每只只会掉下一颗而已，所以就算组队挑战也无法收集到小队人数的宝物。

不过少年像是早料到我会这么说般，微笑着回答：

「是没错啦，不过只要拼命狩猎一般的食人草，就能提升『花朵』出现的机率对吧。两个人一起打会比较有效率唷。」

确实正如他所说的。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就只能对付落单的怪物，但有两个人就可以同时对付两只怪物。除了可以缩短选择目标的时间外，每段时间里能狩猎的数量也会增加——因此花朵出现的机率也会随之增加。

原本准备点头的我，却在最后一刻停住了角色的动作。

因为我想到大概一个多小时前，自己才刚舍弃了第一个交到的朋友……那个开朗的刀使克莱因。现在我还有跟人家组队的资格吗？

但少年似乎为我的犹豫作出了别的解释，只见他急忙摇着头说：

「不用组队也没关系。是你先在这里狩猎的，当然第一个重要道具也该属于你。只要在增加机率的情况下不断狩猎，第二只想必也会马上出现，只要你能帮忙到那个时候……」

「啊……啊啊，这样吗……那不好意思，就麻烦你了……」

我吞吞吐吐地回答着，而他也随后点了点头。要是组队战斗，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宝物不会落到玩家个人身上，而会进到队伍的临时道具库里，原则上他是可以拿着关键道具逃走的。他应该是认为我在顾虑这一点吧。老实说我刚才根本没想到那么远，不过事到如今也懒得特别去解释了。

我的承诺让少年再度笑了一下，接着他走到我身边伸出右手并说道：

「太好了，那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罗。我叫『柯贝尔』。」

既然同是封测玩家，我们有可能当时已经认识了也说不定，但我确实没听过这个名字。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用了与封测时期不同的名字，不过反正他的彩色游标上也没显示名字，所以我无法判断这是否真是他的「本名」。同样地，这时候我也可以使用假名。但我实在不会帮角色取名字，目前玩过的所有网路游戏里，都是使用这个把本名随便改过的名称，所以当然也不可能马上想出一个假名来。

「……请多指教。我是『桐人』。」

我自报姓名之后，少年——柯贝尔便歪着头说：

「……桐人……咦……好像在哪里听过…………」

看来他在封测时期虽然不认识我，却曾经听过我的名字。反射性觉得不妙的我，马上开口这么回答：

「你认错人了啦。我们赶快打怪吧。得在其他玩家追上来前打出两个『胚珠』才行。」

「嗯……嗯，说的也是。那我们加油吧。」

我和柯贝尔互相点了点头，接着便朝向附近两只聚在一起的小型食人草冲去。

柯贝尔不愧是封测玩家，战斗直觉确实相当不错。

他对于单手剑的攻击范围、怪物的举动，以及使用剑技的时机都相当清楚。虽然在我看来有点过于偏向防守，但考虑到目前的状况后，就能知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最后自然就形成了柯贝尔吸引怪物的注意力，而我则趁机全力进攻怪物弱点的配合模式，我们两人就这样不断让猎物变成多边型碎片。

虽然狩猎进行得很顺利，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我们正处于相当奇妙的状况之下。

我和柯贝尔到现在都没有交换过关于SAO现状的对话。茅场的宣言是真的吗？要是在这里死亡，真实世界里的自己真的也会死吗？这个世界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我想柯贝尔心里一定也有这些疑问，但我们从头到尾都只有谈论这次的任务。而且对话还相当自然。

也就是说——我们两个都是重度的MMO中毒者吧。不论是整个世界变成死亡游戏还是登出键消失，只要人还在游戏里就会以进行任务与赚取经验值为第一要务，实在是无药可救的两个人。不过回头一想，柯贝尔也是会去参加封测抽选的人，所以应该也是彻头彻尾的网路游戏玩家才对。我们只不过是让角色变强的冲动比对于死亡的恐惧更加强烈而已…………

不对。

不对，应该不是这样。

是因为我和柯贝尔都还无法面对现实。

就算能够考虑到什么提升等级的效率以及POP的枯竭等眼前状况，却还不愿去思考最基本的事情。只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一旦HP归零，NERvGear就会发射高功率电磁波把脑袋烤熟」这件事实上移开，藉由不断前进来逃避现实。说不定留在起始的城镇里的玩家，反而比我们还要冷静呢。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

那么我现在能以平常心和恐怖的怪物作战，其实根本就是看不清现实的行为。只是因为没有真正感受到死亡的恐怖，才能以最小动作闪避可能杀害自己的锐利蔓藤与危险的腐蚀液。

当我了解这一切的瞬间，同时也产了某种预感。

啊啊……我应该不久后就会死了吧。

「现实世界里的死亡」是死亡游戏的第一条规则。无法理解这点，也就无法认清该在什么时候停下冒险的脚步。这跟在黑暗当中光凭运气走在悬崖边缘没有两样。现在回想起来，一个人离开街道，踏进视野不佳的暗夜森林就已经是相当鲁莽的行为了……

突然有一阵恶寒从我的背脊一路贯穿到手脚末端，让我的角色无法顺利活动。

这时我刚好举剑准备砍向朝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只的小型食人草弱点，如果再迟疑个半秒，大概就会遭到它的强烈反击吧。

清醒过来的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才让重新运作的剑技「平面斩」切断植物的茎。一阵破碎声过后，没有实体的玻璃碎片才穿过我往各处飞散。

幸好柯贝尔这时正背对着我应付另一只食人草，所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异常。迟了五秒后，他在没使用剑技的情况下解决了怪物，然后松了口气并回过头说：

「…………还是没出现耶……」

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有些累了。从我和柯贝尔一起狩猎开始，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两个人合起来应该已经打倒了将近一百五十只食人草，然而还是没有「花朵」涌出。

我为了驱逐目前仍盘据在背上的寒气而用力耸了耸肩，接着开口说：

「说不定出现的机率和封测的时候不一样了……我曾在其他MMO里听说过，游戏正式开始营运时就会下修稀有宝物的掉宝率……」

「……确实有这种可能……那怎么办？等级升得差不多了，武器耐久度也耗了不少，要不要先回村子里去……」

当柯贝尔说到这里时，距离我们仅仅十公尺以外的树木下方忽然出现了黯淡的红光。

许多粗糙的多边形块状物出现并组合起来，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形体。这种景象——怪物的涌出，我们已经相当熟悉了。

正如柯贝尔所说，我们刚才在那一阵「滥杀」当中获得不少经验值，两人都到达了3级。我记得在封测时，突破第一层的适当等级是10左右，目前虽然还有一段差距，但也已经不用害怕落单的小型食人草了。敌人身上彩色游标的颜色，也从洋红色变成了普通红色。

「…………」

我和柯贝尔就这样一直站在草地上茫然眺望着怪物登场。第一百五十几只的食人草几秒后便获得了精细的外型，开始扭着蔓藤走了起来。它有带着生物光泽的绿色茎部、每只个体都有不同斑点的捕食器，以及上方——即使在微暗处也能发出刺眼红光的，郁金香般巨大花朵。

「…………」

我们两个人又呆呆的看着它几秒之后，才默默望了对方一眼。

「————！」

接着我们便发出无声的大叫。各自挥动手里的剑，像猫看见老鼠般朝终于出现的「花朵」飞扑过去——

但是在攻击猎物之前，我紧急用双脚踩下刹车，同时左手也阻止柯贝尔往前冲。

面对转过头来对我做出「为什么？」表情的少年，我举起右手食指朝「花朵」前进的远方指了一指。

虽然被树木遮住而视野不佳，不过那个方向还有一只食人草的影子。多亏了熟练度稍微上升的搜敌技能，我才能注意到这另一只怪物。柯贝尔可能是还没有选择搜敌技能吧，只见他定睛凝视了黑暗空间几秒后，才好不容易看见那家伙。

如果花朵后方的是普通食人草，那我也不会特别停下脚步。但令人惊讶的是，第二只怪物的捕食器上，竟然有个巨大的块状物在摇晃。

如果那也是花朵，我「运气不佳」的招牌就该拿下来了。然而钓在第二只怪物细长茎部上面的，却是直径大约有二十公分的圆球——是「果实」。只要稍微伤到那看起来马上就要爆开的球状物，它便会当场炸裂并散发出带有气味的烟雾。接着会有一大群疯狂的食人草被烟雾吸引过来，到时候就算我们的等级已经提升，也会陷入无法脱身的困境。

这下该怎么办呢。

我不禁犹豫了起来。战力上来说，我们当然有可能在不伤害到「果实」的情况下就将怪物打倒。但不是百分之百确定。既然有些微死亡的危险性，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忍耐下来，等待眼前的花朵和果实一起走远呢？

但是，封测时代听说的某个谣言又让我更加犹豫不决。小型食人草的「花朵」，这只会掉下任务关键道具的贵重稀有怪物，要是在涌出之后又放任它离开，就会变成极度危险的陷阱怪物「带果食人草」……我记得当时好像听人这么说过。

这不是不可能，或者应该说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说不定——当我们躲在草丛里观看时，移动到十多公尺外的带花食人草，头上花朵的花瓣就会一片片掉落，然后露出圆滚滚的果实——若跟前方那只怪物合起来，带果食人草就会有两只了。

「……怎么办……」

我不知不觉中这么呢喃着。会在这个时候产生犹豫，就是无法分辨危险与安全界限的最佳证明。或许有所犹豫就该撤退才是理性的判断，但现在已经连理性都无法信任了。

像是陷入晕眩状态的我，耳边突然传来柯贝尔的低语。

「——走吧。我去吸引『果实』的注意，桐人你就趁机迅速打倒『花朵』吧。」

他说完后没等待我的回应，便将初期装备的靴子直接往前踏了出去。

「………………知道了。」

我答应了一声，从后追随柯贝尔而去。

我当然尚未斩断迷惘，只是暂时不去想它而已。既然已经开始行动，那么也只能把心思集中在单手剑以及自己的角色上面。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可就真的得面临死亡了。

花朵首先查觉到柯贝尔的靠近，它随即咻一声转过身来。接着还振动捕食器那类似人类嘴唇的边缘发出「沙啊啊啊啊！」的吼叫。

柯贝尔往右边绕过花朵之后便继续朝果实前进，但花朵还是把目标放在他身上。利用这个空档直接欺近花朵身边的我，毫不犹豫地挥下右手上的剑。

虽说是出现率低于百分之一的稀有怪物，不过带花食人草的能力值和普通食人草几乎没有两样。虽然防御力与攻击力多少高了点，但对于持续狩猎超过一个小时而升到3级的我来说，这点差别根本不构成威胁。

尽管脑袋里还充满了犹豫，但角色仍根据封测时代累积的战斗经验自己动了起来，不断反弹或是回避食人草的藤蔓攻击并加以反击。大约十秒左右它的HP条就变成了黄色，而我便往后一跳，为了给它致命一击而发动剑技。

在不断的战斗中，单手直剑剑技的熟练度也随之上升，可以实际感受到发动速度与攻击范围都增加了。单发水平攻击「平面斩」划出蓝色弧线，伴随着清脆声音切断了粗厚的茎部。

这时它也发出了与一般食人草略为不同的哀嚎。在遭到切离的壶状部分滚落到地面、变成多边形碎片四处飞散之前——头顶的花朵就先凋落了。

一颗带着黯淡光芒的拳头大球体从里头滚出。当滚落到我脚边的球体碰到靴子尖端而停下来时，食人草的身体和捕食器也跟着爆散开来。

我弯下身躯，用左手捡起发亮球体——「小型食人草的胚珠」。为了得到这个关键道具，我恐怕已经打倒了超过一百五十只的怪物，而且还在过程当中产生许多迷惘。

一想到这里，我差点就想往草地上坐下去，但现在还不是虚脱的时候。我得去援护稍远处的柯贝尔，因为他还在帮忙吸引危险的「果实」注意呢。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抬起头来这么一叫，接着把左手上的胚珠收进腰间的袋子当中。原本应该是要叫出视窗来把它收进道具库里才能安心，但目前根本没有时间慢慢进行这种操作了。我重新握好剑，往前跑了几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双脚却自动停了下来。

连我自己都不清楚原因。突然加入的伙伴柯贝尔，正在前方灵巧地用剑与盾应付食人草的攻击。他应该本来就很擅长防御了吧，在战斗当中甚至还能拨空看我。他那对给人忠厚老实印象的偏细双眼一直盯着我看——而就是那个眼神……

眼神里的某种东西，让我停下了脚步。

是什么？为什么柯贝尔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像是怀疑……又像是悲悯。

柯贝尔以盾牌用力弹开食人草的蔓藤攻击。接着让战斗暂时中断的他，便看着呆立当场的我并简短说了句：

「抱歉，桐人。」

然后他就把视线移回怪物身上，以右手上的剑往怪物头顶使劲劈落。剑身开始泛出淡蓝色光芒——他发动了剑技。从那个动作看起来，应该是单发剑技「垂直斩」。

「等等……不能用那招啊……」

虽然对他刚才的发言感到疑惑，但我下意识当中还是这么低声说道。

对于把茎部上方这个弱点藏在捕食器后的小型食人草来说，垂直攻击原本就没什么效果。而且现在柯贝尔还有一个绝对不能用垂直斩的明确理由。我想他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但是发动的剑技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因为系统辅助而遭到半自动操纵的角色猛然往地面一踢，以发光的剑身朝着食人草捕食器——上方那摇晃的「果实」砍下。

啪啪——！

剧烈的破裂音晃动了整座森林。

这是我第二次听见这种声音。第一次当然是在封测期间。那时候临时组队的伙伴不小心用长枪刺中果实，结果等级2～3的四个人在被气味吸引过来的大群食人草围攻之下，根本来不及脱离就死亡了。

柯贝尔粉碎果实的「垂直斩」直接切断了食人草的捕食器，让它的HP条完全归零。怪物虽然就此四处飞散，但残留在空中的淡绿色烟雾以及冲进我鼻子的异样气味却依然挥之不去。

面对为了躲避烟雾而向后飞退的柯贝尔，我只能茫然地说出：

「为…………为什么…………」

这不是意外，而是意图性的攻击。柯贝尔是基于自身意志砍中「果实」好让它爆开。

这一个小时里和我一同作战的封测玩家眼睛完全没有看我，只是又说了一声：

「……抱歉。」

这时我已经看见他的角色后方出现了几个彩色游标。

不论是左边、右边还是后方，全都充满了被烟雾吸引过来的小型食人草。这个区域里涌出的个体一定一只不剩地全往这里集中过来了。总数大概有二十……不对，应该随随便便也超过三十只。做出「打不过」的判断时，我的脚立刻自动准备逃走，但这根本不可能办到。小型食人草的外表看起来虽然迟钝，却拥有出人意料之外的最高移动速度，就算能够突破包围，在甩开它们之前一定会先遇上别的怪物。已经不可能脱离这个地方了——

也就是说，这是自杀？

是要我和他一起死在这里吗？柯贝尔终于被「现实世界里的死亡」所带来的恐惧给击溃，决定主动离开死亡游戏了吗？

呆立当场的我茫然思考着。

但是，我这个推测完全错了。

不再搭理我的柯贝尔将剑收回左腰的鞘里并转过身子，直接朝附近的草丛里走去。他的脚步看不出一丝犹豫。他也还没放弃活下去的希望。但是……

「那没用的……」

我从喉咙里挤出这句几乎听不见声音的话来。

大量的小型食人草从四面八方往我们这里杀到。不论是要从缝隙里脱身或用剑杀出血路，都不是件简单的事，就算能成功也会在前面被其他敌人拖住脚步。等等，如果柯贝尔事到如今才想逃走，那刚才又为甚么要用「垂直斩」砍破果实呢？难道说原本打算自杀的他，在看到庞大的怪物集团后忽然感到害怕，决定做出最后的挣扎？

我在已经有一半麻痹的意识角落里考虑着这个问题，然后用眼神追着柯贝尔跳进小树丛里的背影。虽然被茂盛的树叶遮住而看不见他的角色，但彩色游标应该还是会在那……

不见了。距离明明不到二十公尺，但柯贝尔的游标已经从视野里消失了。虽然我瞬间有了「难道是用『转移水晶』脱离了吗？」的想法，不过马上就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那个道具的价格相当昂贵，在游戏的序盘不可能买得起，而且第1层也没有贩卖水晶的商店或会掉落这种道具的怪物。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种答案。一定是「隐蔽技能」的特殊效果——能把游标从玩家的视野里消除，也不会被怪物当成目标。柯贝尔根本不是空下第二个技能格，而是早已在里面填进了隐蔽技能。所以一开始遇见的时候，我才会没注意到他从后面靠近我……

我以脚底感受着怪物群杀来所造成的地震，同时做出这样的结论。而且终于——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柯贝尔根本不是想自杀却又因为害怕而逃走。

他是想杀了我。

他故意打破「果实」把周围的食人草吸引过来。接着自己才用隐蔽技能躲在一旁。让超过三十只以上的怪物把目标放在无法躲藏的我身上。这是相当常见的「MPK」手段。

了解到这一点后，他的动机也就相当清楚了。这全都是为了夺取我刚才捡起来的关键道具「小型食人草的胚珠」。只要我死亡，装备中或是放在腰包里的道具就会掉落在现场。等到食人草集团散去之后，柯贝尔就能捡起胚珠，回到村庄去完成任务。

「…………原来如此…………」

我眺望着不再是游标而已经接近到可目视距离的怪物群，口中这么呢喃。

——柯贝尔。你根本就不是不愿面对现实的人。正好相反。你早就体认死亡游戏的现实，并且以一名玩家的身分跃上了舞台，决定要欺骗、甩开、掠夺其他玩家，换取自己的生存。

不可思议地，我没有丝毫愤怒或憎恨的感觉。

明明陷入对方设下的陷阱而濒临死亡，但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理由之一，可能是我早已经注意到柯贝尔计划当中唯一的「破绽」了也说不定。

「……柯贝尔。看来你不知道啊……」

虽然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但我还是静静对着远处的树丛这么说道：

「我想你可能是第一次取得『隐蔽』技能吧。那个技能确实很方便，但不是万能。对于像小型食人草这种拥有『视觉以外的其他感觉』的怪物，它的效果相当薄弱。」

边发出咻咻声边像雪崩般疯狂往这里冲过来的捕食植物群，有一部分明显朝着柯贝尔隐身的草丛攻了过去。他现在应该也已经注意到，自己明明已经隐蔽起来却还是不断被怪物盯上的事实了吧。我先选择搜敌而不是隐蔽的理由，就在于此。

内心依然相当平静的我，直接转身把目光放在朝这里冲过来的食人草行列上。背后的敌人应该会袭击柯贝尔，所以暂时不用理会它们。如果能在身后的战斗告一段落之前先歼灭前方的敌人，那么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当然成功的机率依然相当低。

明明死亡已经逼近眼前，我依旧在无法将它当成「现实」的情况下重新握紧小剑。它在历经之前一百多次的战斗后，已经消耗了相当多的耐久值，剑刃上也随处都能看见缺口。要是过于粗暴，说不定会在这次战斗当中折断。

我得尽量节省挥砍的次数，要利用踢腿与挥动手臂加成威力的「平面斩」来攻击敌人捕食器正下方的弱点，一击便得干掉一只怪物。如果办不到这一点，那我一定得面临「武器消失」这种最糟糕的死亡方式。

背后已经可以听见怪物的咆哮与攻击声，以及柯贝尔不知道在大叫些什么的声响。

但是我已经不再转过头去，只是把全副精神集中在自己的敌人上。

即使好一段日子之后，我还是无法仔细回想起这几分钟——也有可能是十几分钟里所发生的事情。

我已经失去理性思考的能力。剩下的就只有眼前的敌人与简朴的剑，以及挥剑的肉体——正确来说应该只是脑部所发出的运动命令。

从怪物的动作预测其攻击种类与轨道并以最小的动作闪躲，接着以剑技加以反击。虽然之前的战斗也是这样，但我现在已经删除了多余的动作并提升了攻击的精确度。

SAO里不存在「必中的魔法攻击」。所以理论上来说，只要玩家将判断力与反应力提升到难以置信的强度，应该就能持续躲避任何攻击才对。话虽如此，但我没有这样的玩家技能，而且面对的敌人也实在太多，所以不可能完全不被击中。来自前后左右的藤蔓擦过我的四肢，不断喷射出来的腐蚀液水滴也在皮革外套上开出了小洞。每当受到这样的攻击，我的HP条便会减少，距离假想以及现实的死亡也就更接近一步。

但我总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危险，同时不断挥舞着手里的剑。

要是因为被打个正着而产生半秒的行动延迟，从那个瞬间起我将受到无尽的追击直到死亡为止。不知道是会先因为HP被磨光而死呢？还是先因为停止动作而当场死亡呢？

封测期间，不对，应该说在以前玩过的多数MMO游戏当中，我也曾多次陷入这样九死一生的状况当中。那时候我多少会在临死前挣扎一下，但最后还是怀着「要赚回死亡丧失的经验值真是麻烦啊～」、「如果能够不要掉武器就好」的心情，任由HP归零。

如果想追求这个世界的「现实感」，那么只要跟以前一样就可以了。至少可以知道茅场的宣言究竟是真的，或者只是个吓唬人的恶劣玩笑。

感觉上在脑袋的角落似乎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但我却假装没听见，只是拼命以「斜斩」与「平面斩」砍飞不断出现的食人草头部。

是因为不想死吗？那是当然的了。

但是，还有某个动机驱使我不停地战斗。现在让我的嘴角狰狞地歪斜——看起来就像是在笑一样的某个动机。

这就对了。

这就是SAO啊。我在封测当中的潜行时数远超过两百个小时，却根本没有看透SAO这款游戏的本质。没有在它所代表的真正意义下战斗。

剑不只是武器道具，身体也不单纯只是可动物体而已。当这些东西与意识在极限领域当中一体化时，才能够到达某个境界。我现在还只能从远方看着那个世界的入口而已。我想知道入口之后有什么东西。更想要亲自走进那个入口。

「呜……哦哦哦哦啊啊啊啊！」

我大声怒吼，往地上一踢。

这记动作快到甚至可以甩开效果光的「平面斩」，一口气解决了两只聚在一起的食人草，它们的捕食器随即高高飞了起来。

紧接着，离我背后相当远的地方，发出了「喀锵——！」一声锐利且脆弱的破碎音。

这声音听起来明显与怪物爆散时的音效不同。是玩家死亡时的音效。

被十只以上食人草包围的柯贝尔终于力竭身亡了。

「……………………！」

我虽然反射性地准备回过头去，但还是强行按下了这股冲动，把残留在周围的最后两只怪物干掉。

这时候我才转过身子。

解决掉最初目标的食人草们，像是依然渴望着人血般往我这里集合过来。它们共有七只。柯贝尔在刚才那种状况之下，至少成功干掉了五只敌人。他之所以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惨叫，一定是因为身为封测玩家的矜持。

「…………辛苦了。」

吐出这句对即将「登出」网路游戏者所说的惯例台词后，我便拿着残破不堪的剑重新摆出架势。在这种状况之下，或许有机会能够逃走，但我的脑袋里完全没有浮现这个选项。

七只发现新猎物而往这里突进的食人草里，带头那只捕食器上竟然开着鲜红的「花朵」。

不必利用MPK将我杀害，只要再努力一下，柯贝尔就能够入手属于自己的胚珠了。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选择这么行动，为他自己带来这样的结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虽然HP条已经低于四成，只要再减少一些就会进入红色的危险区，但我早已不认为自己会死亡。查觉七只怪物当中右边的两只即将喷射腐蚀液后，我便全力往那边冲刺，一口气把正在蓄力而停止动作的敌人全解决掉。

接着我又花了二十五秒解决剩下的五只。战斗到此结束。

柯贝尔的小剑与盾牌掉落在他消灭的地点。两者都跟我的剑一样残破不堪。

他在这个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战斗了数小时，然后丧命。正确来说应该是HP归零，假想身体爆散。但是，我没办法确定现实世界日本的某个街道、某个房间里，躺在床上操纵那个角色的不知名男子是不是真的死了。我能做的，就只有目送名为柯贝尔的剑士离开这个世界。

我稍微想了一下，把他的剑捡起来，然后插在附近最大的树底下。接着又把第二只带花食人草掉下来的「胚珠」放在树根前。

「这是你的份，柯贝尔。」

低声说完后，我便站起身子。虽然放在地面上的道具耐久度会慢慢减少，终将消失不见，但至少可以当几个小时的墓碑吧。

我转过身子，为了回村庄而往东边的小径上走去。

受骗、濒死、目击欺骗自己的人死亡但自己却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即使经历了这么多事，我依然不太能体会「死亡游戏的现实感」。不过，至少想变强的心情比之前更加强烈了。但我的动机不是为了生还，而是「想知道SAO里剑技的极限」这种无法对人诉说的欲望。

我们两个人一阵滥杀之后，POP大概多少也开始枯竭了吧，我一路上没有遇见怪物就回到了霍鲁卡村。

时间是——晚上九点。茅场的说明结束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

村庄的广场前面果然已经能看见几名玩家的身影。他们应该也是封测的玩家吧。如果封测玩家就这样不断领先众人脚步，总有一天会和占大多数的非封测玩家之间产生鸿沟……不过，我根本没有害怕这种事情发生的资格。

由于目前实在没有心情和人说话，所以我在被其他玩家注意到之前便先从小巷子里往村子内部前进。幸好现在NPC的行动还没进入深夜模式，所以目的地的民房窗户还有橘色灯光透出来。

形式上我还是用门环敲了敲门后才推门走了进去，依然在锅里煮着东西的大婶这时回过头来看着我。而她头上依然浮着任务进行中的金色「！」符号。

我靠近大婶，从腰包里拿出中心散发出淡淡绿色光芒的球体——「小型食人草的胚珠」并交给她。

大婶脸上露出一口气年轻二十岁般的笑容后收下胚珠。当她不断向我道谢的同时，视野左边的任务标签也在更新当中。

大婶……不对，现在看起来已经像个年轻太太的女子，静静把胚珠放进锅子里，接着走到放在房间南面的大长柜前并打开柜门。她默默从里面拿出一把红色剑鞘的长剑，那把剑看起来虽然老旧，却散发出初期装备完全比不上的存在感。然后她又走回我面前，随着再次道谢的声音用双手把剑递到我面前。

「……谢谢。」

我低声呢喃后接下了长剑，右手上随即传来一股沉重的手感。感觉起来，这把剑重量应该有小剑的一·五倍吧。看来我得练习一阵子，才能重新习惯这柄在封测时就给了我许多帮助的剑——「韧炼之剑」的手感了。

视野中央浮出任务达成的讯息，同时我也因为获得奖赏的经验值而升到了4级。

过去的我，在这时候会很有精神地跑出村子，然后用这把剑来对付出现在西方森林更深处的「大型食人草」。

然而我目前实在是提不起劲，在将新剑收进道具库之后，便整个人坐到附近的椅子上。

由于已经完成任务，所以年轻太太不会再拿水给我喝了。她只是背对着我，再次开始搅动灶上的锅子。

我感受着终于涌上心头的疲倦，同时茫然地看着NPC的动作。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我面前的年轻太太从架子上取出木制杯子，然后以勺子将锅里的内容物倒进杯里。

她比刚才拿着剑时更小心翼翼地捧着杯子，开始往深处的门走去。

我没来由地站起身来，跟着太太往前走。NPC打开门，踏进微暗的房间里。我在封测时代曾试着要打开这扇门，但那时系统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犹豫了一下，随即跟着跨过门槛。

那里是间小小的寝室。家具除了墙边的柜子与窗边的床之外，就只有一张小椅子而已。

而床上还躺着一名年纪大概七、八岁左右的少女。

光是在月光下，就能看得出她的脸色相当差。此外脖子也相当细，从床单下露出来的肩膀同样十分瘦削。

少女注意到母亲后微微睁开眼睛，紧接着——便朝我看过来。当我吓了一跳而停步时，她那没有血色的嘴唇便露出浅浅的微笑。

母亲伸手扶着女儿的背部让她坐起身。但少女马上就弯着身体开始剧烈地咳嗽。她头上的茶色辫子，就在那身白色睡袍的背部无力地摇晃着。

我再次确认浮现在少女身边的彩色游标。那确实有着NPC的标签。名字是「Agatha」。应该是念做阿嘉莎吧。

温柔地支撑着少女——阿嘉莎背部的母亲，在旁边椅子上坐下来后便这么说道：

「阿嘉莎。来，这是旅行的剑士大人专程从森林里帮你拿回来的药。喝下这个之后，你一定会痊愈的。」

然后，她就让少女握住自己左手上的杯子。

「……嗯。」

阿嘉莎发出可爱的声音并点点头，随即用娇小的双手拿着茶杯，咕嘟咕嘟地把药喝完了。

忽然一阵金黄色光芒降下，少女的脸色也一口气变得红润，马上就从床上跳下来在房间里四处跑——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然而，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总觉得阿嘉莎放下杯子之后脸上已经稍微有点血色了。

把空杯子还给母亲的阿嘉莎再度看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了笑容。

她的嘴唇微动，接着便有句虽然有些模糊，却像颗宝石一般的话从她嘴里掉了出来。

「谢谢你，大哥哥。」

「………………啊…………」

我没有办法回答，只能瞪大双眼发出这样的声音。

过去——

很久很久以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形。

妹妹……直叶因为感冒而一直躺在床上休息。当时爸爸还是一样在国外工作，而母亲也有要紧的事情一定得到公司一趟，于是有两个小时就由我来照顾直叶。我已经记不得那是小学几年级时发生的事情了……只记得当时我确实觉得有些麻烦，但也不能就这样丢下直叶自己跑去玩，最后我还是帮她擦了擦汗并且替换额头上降温用的湿毛巾。

结果那家伙忽然说想喝什么姜汤。

没办法的我只能打电话给妈妈询问煮法。虽然只是「用热水冲泡姜汁以及蜂蜜」这种说不定比在艾恩葛朗特里做菜更简单的手续，但对于从没做过菜的我来说，依然是件很困难的事。当我把用擦菜板时不小心连手指也弄伤才做成的姜汤端到直叶床边时，平常总爱跟我斗嘴的她竟然用感动的表情看着我——

「…………呜……咕…………」

我的喉咙忽然擅自发出这样的声音。

我好想念他们。

好想立刻见到直叶、妈妈和爸爸。

这股强烈的冲动贯穿整个假想身体，让我一个踉跄而把手撑在阿嘉莎的床上。我就这样跪了下来，紧握住白色的床单，再度发出低沉的声音。

好想见他们。可是办不到。因为我的意识已经完全被NERvGear所发出来的多重电场从现实世界里抽离，关进了这个假想世界当中。

一会儿之后，拼命压抑呜咽声的我，终于感受到这个世界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那与生死无关。打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获得什么「死亡」的实感。因为我在现实世界中——跟这里同样是「一旦死亡就绝对无法挽回」的世界中，同样没有面临过濒临死亡的情形。

这里是「异世界」。无法和思念的人见面。这就是唯一的真实。这个世界的「真实」。

我把脸整个埋进床单里，紧咬住牙关，全身不停地抖动。但我没有流泪。不，或许现实世界里躺在自己床上的我，脸颊上已经流出了泪水也说不定。说不定，我就这样在守护着我的直叶面前流下了眼泪。

「…………你怎么了，大哥哥？」

声音传来，一只温柔的手掌畏畏缩缩地碰了碰我的头。

最后手掌开始僵硬地抚摸我的头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这只小手就这样不停地动着，直到我停止哭泣为止。

（完）

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后记

我是川原砾。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 刀剑神域 8 Early and late》。

这是继第二集之后再次出现的短篇集。如书名所示，本集里收录了在SAO世界里所发生的最新故事（正确时间排序应该是第七集《圣母圣咏》之前一个礼拜左右）以及最古老的故事（这边正确来说是第一集《艾恩葛朗特》第一章之后的一个小时左右〈笑〉）。

我想从第一集（还有从网路版）就开始阅读的读者们应该都已经知道，这部SAO故事最先写的是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开始的两年后，在它被完全攻略之前的三个礼拜左右所发生的事：接着，我又为了补叙过去所发生的事情而继续写了第二集的四篇短篇。不过在电击文库集结成书出版之前，我其实犹豫了好一阵子。考虑是不是别把网路版直接变成实体书，而是将第一、二集的内容重新编纂，并且加写其中空白的部分，把死亡游戏从开始到结束做一个完整的描述。

当然我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而且理由其实是害怕得重新写出大量的原稿〈笑〉），不过「在起始的城镇和克莱因分手之后的桐人」这个影像，长年来一直存在于我的心中。身为封测玩家的他，应该会为了要变强而全力向前冲刺才对，而我也想和桐人一起追寻当时他内心深处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感触——其实这样的心情一直都没有消失。

当这本第八集决定收录已经在网路上发表过的两篇故事（「圈内事件」与「圣剑」）时，我心里便有了「就写出那一天桐人冲到荒野上之后的故事并加进去吧！」的想法，而完成的就是这篇「起始之日」。现在回想起来，由于完成SAO第一集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年，所以这里的桐人形象或许已经和当初有点不太一样了，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能把这一点也当成阅读本书的乐趣之一。

今后如果有机会，我也想试着写出得到第一把爱剑的桐人，在挑战攻略第一层时发生的事。就请大家耐心等待吧！

再来就是惯例的道歉单元了……收录在本集里的「圈内事件」，由于是事后完成的作品，所以难免会发生许多和第一集叙述互相抵触的情节（比如说在第一集里，桐人曾经说过「从来没有和亚丝娜一起去过NPC经营的餐厅」，但本篇里面就出现了这样的行为……）。其实我曾经瞬间投机地想把餐厅改成由玩家经营来符合过去的描述，但最后还是觉得这并非治本的办法而放弃了。我想其他一定也有让大家觉得「咦？」的部分，关于这一点，就请大家在考虑到这是经过错综复杂的程序所完成的作品后原谅我吧！

接着还要再厚着脸皮继续跟大家道歉，以推理小说形式所写成的「圈内事件」，关于其中的机关以及解决方式，我想很多推理小说迷一定会愤怒地大喊「哪有这种事啦！」才对。其实我本人也很喜欢阅读推理小说，所以才会临时起意挑战这种形式，不过很抱歉一切都是我的能力不足！等我重新修练过之后，希望能有机会再次挑战。

紧接着的就不是道歉而是宣传了，其实我把本书里头的「圣剑」当作是「任务成功篇」，而二〇一一年六月发售的电击文库MAGAZINE里，则收录了另一种情节的「失败篇」。如果有机会能够一起阅读，我想应该会有一·二倍左右的乐趣才对！

在编辑部搬家的Mega繁忙当中，还因为我忘记交出这篇后记而搞得一个头两个大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因为六月十八月的连续出版而Terra努力的插画家abec老师，这次也很感谢两位的帮忙！最后当然也要请大家继续支持将成为第四部开端的第九集！

二〇一一年五月某日 川原砾

第八卷 Early and Late 插图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序幕I 人界历三七二年七月

台版 转自 SOSG小说组

录入：古谷樱子 千木咲音

校对：古谷樱子 千木咲音

二校：watashi101

扫图：watashi101

修图：白夜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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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握住斧头。

往上举起。

用力挥落。

虽然只是几个简单的动作，但劈砍之处只要稍有不慎便会有偏差，坚硬的树皮将无情地把力量反弹回双臂上。只有在呼吸、节奏、速度以及重心移动都完美配合的情况下，蕴含在沉重斧头刀刃中的威力才能传达到树上，让这一砍发出清澈悦耳的声音。

不过，尽管脑子明白这个原理，实践起来却不怎么容易。尤吉欧从十岁那年的春天接下这个工作后，很快地已到了第二个夏天，但十下里面大概只能出现一下这样漂亮的一击。教导他如何挥动斧头的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爷爷可是百发百中，无论挥多少次沉重的斧头也不会露出疲态，但尤吉欧只不过挥动五十次就已经两手麻痹、肩膀发疼，甚至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四十……三！四十……四！」

他彷佛要鼓励自己一般，边拼命大声数着数字边将斧头往大树上砍去，然而喷出来的汗水已经让视野一片模糊、手掌更滑得握不紧斧头，使得命中率不断降低。这时开始有点自暴自弃的他，连身体也跟着手里紧握的伐木斧甩了出去。

「四十……九！五十」

挥出最后一下时，尤吉欧已经完全失去准头，直接砍中树干深邃缺口之外的树皮，发出了一阵相当刺耳的金属声。他因为这足以让眼睛爆出火花的反作用力而放开斧头，直接往后退了几步并跌坐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

一阵剧烈喘息之后，他便听见右边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

「五十次里只有三次成功啊。全部加起来嘛，呃……四十一次吗？看来今天你要请喝西拉鲁水啰，尤吉欧。」

声音来自躺在稍远处的同龄少年。尤吉欧无法马上回话，只能坐在地上用手摸索皮革水壶并把它抓起来。大口喝下已经变温的水之后，稍微感到舒服一点的他便用力盖上壶盖并说道：

「哼，你还不是只有四十三次而已。我立刻就会追上你了。来，换你啰……桐人。」

「好啦好啦……」

这名叫桐人的少年，是尤吉欧从小认识的超级好友。而自从去年春天尤吉欧开始这令人忧郁的「天职」后，桐人也成了他的搭档。这时桐人撩起被汗水濡湿的黑发浏海，将两脚往正上方抬后「嘿」的一声跳起。但他并没有马上捡起斧头，而是把手插在腰部抬头往上看。尤吉欧也跟着将视线往空中移去。

七月中的夏季天空可说一片蔚蓝，高挂在中央的阳神索鲁斯正从空中放射出无限光芒。然而光线却被大树朝四面八方扩散的枝桠遮住，几乎照不到尤吉欧与桐人所站的树根处。

当两人抬头仰望天空时，大树依旧不断地以无数枝叶抢夺阳神的恩赐，更利用树根无止尽吸取地神提拉利亚的恩宠，持续修补着尤吉欧与桐人辛苦砍下的裂缝。不论白天再怎么努力，休息一晚之后隔天再来到这里，马上就会发现昨天所砍的裂缝已经补回了一半。

尤吉欧轻声叹息，同时将目光从天空转到大树上。

村人之间以代表「巨神的大杉树」之意的神圣语——『基家斯西达」来称呼这棵大树。它是一棵树干直径有四梅尔，树根到最顶端的树枝足足有七十梅尔的怪物。就连村里最高的教会钟楼也只有它的四分之一高，对于今年身高好不容易才超过一梅尔半的尤吉欧来说，它看上去确实就像古代巨神一般。

光凭人类的力量，说不定根本没办法砍倒它——每当尤吉欧看见树干上那砍出来的断面后，总是忍不住会有这样的想法。这个楔形裂痕好不容易才有了大约一梅尔左右的深度，但树干却足足还有超过断面三倍的厚度呢。

去年春天，尤吉欧和桐人一起被带到村长家里，除了接下「巨树的伐木手」这份工作之外，还听见了几乎要让他昏过去的一段话。

这棵基家斯西达，远从两人生活的「卢利特村」建立前就已经在这里落地生根，而打从开拓者时代起，村民们便不断地砍伐着这棵大树了。从初代伐木手开始算起，到前任的卡利塔爷爷已经是第六代，尤吉欧与桐人则算是第七代；到目前为止，村民们在这棵树上已经花了超过三百年的时间。

————三百年！

当时刚过完十岁生日的尤吉欧，实在难以想象那是多么漫长的一段时间。当然，现在已经十一岁的他依然无法理解。他唯一知道的是，从自己父母、祖父母以及之前甚至是再之前的世代起，伐木手们就已经挥动过无数次斧头，而所得成果就是这不到一梅尔的断面。

至于为什么非得砍倒这棵大树的理由嘛，很快村长就用严肃的语气对他们做出了说明。

基家斯西达靠它的巨大躯干以及旺盛生命力，夺走了周围大片土地的阳神恩惠与地神恩惠。遭到大树影子所覆盖的土地，就算洒上种子也长不出任何作物。

卢利特村位于分割统治「人界」的四大帝国之一「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北部边境。换言之，这里是真正的世界尽头。而且村庄的北、东、西三面全被险峻的山脉包围，想要拓展田地或放牧地就只能开垦南方森林。但是森林入口已经被基家斯西达的树根盘据，所以不先除掉这个麻烦，村子就没办法继续发展下去。

事情看起来似乎相当单纯，但大树的木质就跟铁一样硬，而且点火也无法燃烧；就算想将它连根铲除，也因为根部长度已经与树高差不多而办不到。因此我们只能用开村祖先所留那柄足以断铁的「龙骨斧」来砍伐树干，然后把这份工作一代代传承下去——

当声音由于沉重使命感而开始发抖的村长讲完这段话时，尤吉欧才畏畏缩缩地问出「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放着基家斯西达不管，直接开拓更南方的森林」这样的问题。

结果村长马上就以恐怖的声音回答——砍倒那棵树是历代祖先的愿望，而将伐木手这份天职委托给两名村民早已是村里的惯例。紧接着，桐人则是用怀疑的态度质疑为何祖先们要在这种地方建立村子。村长听见后稍微愣了一下，但他随即火冒三丈地用拳头敲着桐人，然后也顺便敲了尤吉欧的头好几下。

那天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又三个月，这段日子里两个人就这样轮流挥动龙骨斧，不断挑战着基家斯西达。不过，可能是运用斧头的技巧未臻纯熟吧，大树上的断面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变深。不过在这之前已经花了三百年才有这样的成果，所以两个小孩子努力一年依然看不见什么显著变化似乎也是理所当然。但对两名当事人来说，这份工作实在感觉不到半点成就感。

当然——只要有意愿，他们也可以选择不要单纯地观察大树外表，而用更加简单明了的方式来确认自己的力量究竟有多渺小。

一旁默默蹬着基家斯西达的桐人似乎也想到了这点，于是周到树旁并伸出左手。

「喂，算了吧桐人。村长不是也说别频繁窥探大树的『天命』吗？」

尤吉欧急忙出声制止，但桐人只是稍微转过脸来，露出惯例的促狭笑容并低声说道：

「上次已经是两个月前的事了。所以这不算频繁，只是偶尔啦。」

「真拿你没办法。喂……等一下，我也要看。」

呼吸好不容易才恢复平稳的尤吉欧，也像桐人一样利用脚的反作用力站起身，然后跑到搭档旁边。

「好了吗？要开啰。」

桐人低声说道，然后伸在前面的左手马上竖起食指与中指，剩下的手指则是紧紧握起。然后他便于空中画出了宛若蛇在爬行的图案。在奉献给创世神的结印中，这是最为简单的一种。

桐人画完印后，马上用指尖敲了一下基家斯西达的树干。这时发出来的并非原本那种清脆敲击声，反而变成一种类似轻弹银器的清澈细响。接着，立刻从树干内部浮现一道小小的四方型光亮窗口。

只要是存在天地之间的物体，无论能否活动，掌管生命的创世神史提西亚皆会赋予其所谓的「天命」。小虫与花草的天命相当短暂，猫与马等动物的天命就会稍微长一点，而人类的天命当然比这些动物还要更长。至于森林里的树木以及长满苔藓的岩石，则又拥有比人类多出好几倍的天命。这些天命通常在刚诞生时都会不断增加，接着在某个时间到达顶点并开始慢慢减少。最后天命用尽时，动物或人类便会停止呼吸，而草木、岩石则会枯萎、粉碎。

这种用神圣文字记录天命残量的东西，就是所谓的「史提西亚之窗」了。只要拥有相当神圣力的人，就能够在画完印后敲打对象而叫出这个窗户。一般人大多都能够叫出石头与草木的「窗户」，对象若是动物则会略为困难，如果要叫出人类的「窗户」，就一定得修习初步的神圣术才办得到。当然——对任何人而言，观看自己的窗户都是件令人感到恐惧的事情。

一般来说，观看树木的窗户要比看人的窗户容易多了，但基家斯西达既然能够被称为恶魔之树，所需要的神圣力当然也高出一般树木许多，尤吉欧与桐人大约是在半年前才好不容易能够叫出它的窗户。

据说过去在央都圣托利亚的「世界中央公理教会」获得元老地位的神圣术师，曾经连续举行了七天七夜的盛大仪式——最后成功叫出了大地，也就是地神提拉利亚的『窗户』。但在看见大地的天命后，该术师便陷入恐慌状态，最后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自从听见这个传闻之后，尤吉欧不但害怕看见自己的窗户，也对窥看包含基家斯西达在内的大型物体感到有些恐惧，不过桐人倒是完全不在乎的样子。现在也一样，可以看见那张脸急切地靠到发光的窗户旁边。虽然两人是从小便认识的好友，但尤吉欧经常会觉得桐人的行为超出常轨，不过他现在同样因为好奇而从旁边窥看着窗户。

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窗户里，出现了一排由直线与曲线所组合成的奇妙数字。尤吉欧虽然能够看懂这些由古代神圣文字所写成的数字，却被禁止实际将它们写出来。

「嗯……」

尤吉欧用手指一个一个指着它们确认，然后用嘴巴将数字念了出来。

「二十三万……五千五百四十二……」

「啊……上上个月是多少？」

「我记得是……二十三万五千五百九十左右吧。」

「…………」

听见尤吉欧的话之后，桐人马上用夸张的动作高举起双手，整个人跪到地上。接着他又用手指抓乱那一头黑发。

「才减少五十！努力了两个月，才让23万多减少了区区50！照这样下去，这辈子根本没办法砍倒这棵树嘛！」

「拜托，原本就不可能了好吗！」

尤吉欧只能苦笑着这么回答。

「我们之前六代的伐木手，努力了三百年才好不容易减少了四分之一……大略算一下，应该还得花上十八代，也就是再九百年左右才能完成吧。」

「我～说～你～啊～」

抱头蹲在地上的桐人昂首狠狠瞪了尤吉欧一眼，然后突然缠住对方的的双腿。吓了一跳的尤吉欧立刻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满是苔藓的地面上。

「怎么会有你这种乖乖牌啊！你就不会为了这种不合理的工作感到懊恼吗！」

桐人口气虽然愤怒，本人却带着满脸笑容坐到尤吉欧身上，然后开始不停搔弄好友的头发。

「呜哇，你干什么啦！」

尤吉欧双手抓住桐人的手腕用力一拉，然后利用桐人身体想抵抗而往后倒的力量站起来垂直转了半圈，最后换成他坐在桐人身上。

「看我怎么回敬你！」

尤吉欧边笑边用脏手抓着挚友的头发，但跟他自己那头亚麻色柔软头发相比，桐人的黑色头发本来就到处乱翘，所以这样的攻击根本没有什么意义。于是这名少年马上又转为在桐人的侧腹部搔痒。

「呜哇，你这家伙……这样太、太卑鄙……」

当尤吉欧压制住呼吸困难而拼命挣扎的桐人并继续搔他的痒时，忽然从背后传来一道尖锐的声音。

「喂——！你们两个又在摸鱼了！」

尤吉欧与桐人立刻停止对抗。

「呜……」

「糟糕……」

两个人缩着脖子，慢慢转过头去。

稍远处的岩石上，果然有道双手插腰并挺起胸膛的人影。尤吉欧脸上出现抽搐的笑容，然后对着那个人说：

「哈……哈啰，爱丽丝。今天来得真早啊。」

「一点都不早，跟平常一样的时间。」

人影傲慢地抬起下巴，绑在头部两侧的长发，立刻在穿过树叶间隙的阳光下发出炫目光芒。一名穿着鲜艳蓝色裙子与白色围裙的少女，就这么以灵巧的动作从岩石上跳了下来，而她的右手上还拿着一个大藤篮。

少女的名字是爱丽丝·滋贝鲁库。身为村长女儿的她，年纪与尤吉欧和桐人一样是十一岁。

依照规定，卢利特村的——不对，应该说生活在北部边境区域的所有小孩子，在十岁时都会被赋予「天职」并开始实习该种工作，但爱丽丝却是唯一的例外。她目前仍在教会的学校里上课。为了让她充分发挥村子小孩中最优秀的神圣术才能，她正在学校里接受阿萨莉亚修女的个人课程。

虽然这个女孩既有天赋又是村长的女儿，但贫穷的卢利特村实在没办法让一名十一岁女孩整天待在学校里读书。这里只要是还有力气的人就得干活，如果不拼命击退持续削减作物或家畜天命的日照、梅雨、虫害——也就是「闇神贝库达的恶作剧」，村民们将很难平安度过严寒的冬天。

历代祖先都是农夫的尤吉欧家，在村子南边拥有一片开垦出来的广大麦田，他的父亲在听见三男尤吉欧被选为基家斯西达伐木手时虽然表示开心，但心里应该因为少了一个人手而感到相当遗憾才对。当然村内金库还是会支付伐木手的薪水给尤吉欧家，但田里少了一个人手的事实依然没有任何改变。

依照惯例，各家长子大概都会被赋予跟父亲相同的天职。若是农家，女儿与次子，三子基本上也会继承。道具店老板的小孩将继承道具店，侍卫的儿子将成为侍卫，而村长的位子当然也会由他的后代来继承。卢利特村就靠着这样的传统，让村子数百年来都维持着差不多的模样。大人们都说，完全是靠史提西亚神庇护，村子才能维持如此长久的和平生活，但尤吉欧却对这些话感到有些难以形容的怀疑。

他实在搞不懂，大人们是不是真的想扩大村子，或者他们其实只想要维持现状。如果真的想扩大农地，便不该理会这棵麻烦的大树，直接开拓更远一点的南方森林就好。然而，就连村里最有智能的村长，也从未想过去改变村子里一些不合时直的惯例。

因此，卢利特村不管过多少年仍旧一样贫困，村长的女儿爱丽丝也只有上午能在学校上课，下午就得回家忙着照顾家畜与打扫屋子。而帮尤吉欧与桐人送饭就是她每天第一件工作了。

右手挂着藤篮的爱丽丝灵巧地从大岩石上跳下来。她那深蓝色的眼珠，依然紧紧瞪着停止打闹的尤吉欧与桐人。就在她娇小嘴唇劈出下一道雷之前，尤吉欧便已经迅速撑起身体，不停摇着头说：

「我们真的没有摸鱼啦！上午的工作已经结束啰！」

他解释完后，后面的桐人也马上跟着「对啊对啊」地附和。

爱丽丝再度用凶狠的眼神瞪了两人一眼，然后才露出「真受不了你们两个」的轻松表情。

「做完事情竟然还有力气在这里打闹，看来我还是请卡利塔爷爷增加你们两个人砍树的次数比较好哦？」

「拜、拜托千万不要啊！」

「开玩笑的啦——来，快点吃午饭吧。今天很热，得在食物坏掉前赶快把它们吃掉才行。」

爱丽丝把整个藤篮放到地上，然后从里面拿出一块大白布并啪一声将它张开。接着桐人在上脱鞋跳到铺在平坦地面的白布上。当尤吉欧也跟着坐了下来后，各式各样的料理便出现在两名饥饿的劳动者面前。

今天午餐的菜色有腌肉、豆子派、夹着起司与熏肉的黑面包、数种干果、早晨刚挤好的牛奶等等。虽然除了牛奶之外都是些保存性良好的食物，但七月的艳阳还是无时无刻都在夺取这些料理的「天命」。

爱丽丝像在训练小狗般制止几乎要扑到食物上的桐人和尤吉欧，接着迅速在空中结印，从装在素烧壶里的牛奶起将料理的「窗户」一个个打开，确认它们的天命。

「哇，牛奶还剩下十分钟，派也只能再撑十五分钟。我都已经用跑的了耶……你们也都看到啦，所以要快点吃喔。不过还是要好好咀嚼才行唷。」

天命用尽的料理就是「馊掉的料理」，除非身体特别强健，否则只要吃到一口就会引发腹泻以及其它症状。于是尤吉欧与桐人说完「开动」之后，马上就咬起了切得很大块的派。

于是，三个人便默默地吃着午餐。这兩个饿扁了的少年暂且不论，就连瘦削的爱丽丝也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大胃王功力，不断解决放在眼前的料理。切成三等份的派首先消失，接着九个黑面包及一整壶牛奶也全被他们吞进肚子里，三个人这才终于停下来休息。

「——味道如何？」

爱丽丝侧眼看着两个人并低声这么问道，而尤吉欧马上用自己最诚恳的声音回答：

「嗯，今天的派很好吃唷。爱丽丝做菜的技术也愈来愈厉害了。」

「真、真的吗？我总觉得好像还少了点什么味道……」

可能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害羞吧，爱丽丝说完就把脸别到一边去，这时尤吉欧马上趁这个空档向桐人使了个眼色，两人会心一笑。据说爱丽丝从上个月起就负责制作两个人的便当，但爱丽丝的母亲莎蒂娜大婶在旁边帮忙与否，依旧对料理的口味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其实，做什么事都需要长年练习才能真正习得个中诀窍而尤吉欧和桐人也是到最近才学会了把料理口味时好时坏这件事隐瞒下来。

「不过呢——」

桐人从装有干果的瓶子里抓起一颗黄色马利果果实，开口这么说道：

「真希望可以慢慢享受这么好吃的便当耶。为什么天气一热便当就马上会馊掉呢……」

「什么为什么……」

尤吉欧这次不再隐藏苦笑，直接用夸张的动作耸了耸肩。

「你这家伙怎么老是说些奇怪的话。夏天时天命本来就耗损得比较快啊。肉也好、鱼也好，就连蔬菜和水果也一样，只要放置一会儿就会坏掉。」

「所以说，我才问为什么会这样啊。如果是冬天，就算把腌渍的生肉扔在外头，一样可以放个好几天都不会坏啊。」

「那当然是因为……冬天很冷嘛。」

听见尤吉欧的答案后，桐人就像个不听话的小孩般用力扭曲着嘴唇。他那在北部边境非常少见的黑色眼珠里，也浮现了挑战的光芒。

「对啊，就像尤吉欧说的，是因为很冷所以食物才能够保存那么久。所以并不单纯是因为冬天。这么说来……只要能变冷，就算是这个时期的便当应该也能保存一阵子才对吧。」

这下子，尤吉欧真的觉得桐人不可理喻，直接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好友的小腿。

「别说得那么容易。还变冷呢，夏天就是很热才叫夏天。难道说，你想用被视为绝对禁忌的天气操纵术让老天爷下雪吗？隔天就会被央都来的整合骑士抓走喔。」

「嗯、嗯……真的不行吗……我总觉得应该有更简单一点的办法才对啊……」

当桐人板起脸来这么嘟囔时。原先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爱丽丝，突然用手指绕起了长辫子的尖端，开口插话：

「听起来很有趣耶。」

「怎、怎么连爱丽丝都开始胡说八道起来了！」

「我又不是说要使用禁术。其实也不用夸张到把整个村子都变冷，只要想办法把这个便当篮里头变冷不就可以了吗？」

听见这说起来其实相当简单的道理之后，尤吉欧忍不住和桐人面面相觑，接着一起点了一下头。爱丽丝发出清脆的笑声，接着说下去：

「说到夏天依然能保持冰凉的东西，还是有不少喔，像是深井里的水或是西鲁贝叶等。如果把这些东西放进篮子，里头会不会变冷呢？」

「嗯嗯……对耶……」

尤吉欧把双手交叉在胸前，思考了起来。

教会前方广场正中央，有一口自卢利特村建村时便已挖掘出来的深井。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就算是在夏天也能让手冻得受不了。此外还有生长在北方森林的稀有西鲁贝树，它的树叶在摘下时会散发一股香气，同时也会散发出一阵凉意，被视为治疗跌打损伤的珍贵良药。若是把深井水装进壶里，或者是拿西鲁贝叶来包裹派，确实有可能让便当在运送期间保持低温。

但一起陷入沉思的桐人，这时却缓缓摇了摇头表示：

「光是这样可能没用喔。井水打上来之后，只要过一分钟就会变温，而西鲁贝叶也只能稍为让人觉得有些凉而已。若要让篮子从爱丽丝家到基家斯西达都保持冰凉，我想应该办不到。」

「不然你还有什么好办法吗？」

少女听见好不容易想出来的主意遭到反驳，当场噘起嘴这么反问。桐人搔着那头黑发沉默了一阵子，但最后中终于开口说：

「用冰块。只要有许多冰块，就可以让便当保持冰凉了。」

「我说你啊……」

爱丽丝彷佛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摇了摇头。

「现在是夏天唷，哪里来的冰块啊？就连央都的大市场也找不到啦！」

她像个叱责不听话小孩的母亲般迅速说道。

然而，尤吉欧心里已经有了强烈的不祥预感，于是少年紧闭起嘴巴凝视着桐人的脸。根据他多年来的经验，这名从小就认识的好友，只要眼里浮现这种光芒且用这种口气说话，脑袋里通常都在想一些歪主意。以前去东山取皇帝蜂蜂蜜、在教会地下室打破百年前天命就已经用尽的牛奶壶等种种景象，先后闪过他的脑海。

「唉、唉呀，有什么关系嘛，吃快一点就好啦。对了，我看也差不多该开始下午的工作啰，不然又得拖到很晚才能回家。」

尤吉欧迅速把空盘子放回藤篮，打算在这里中止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但在看见桐人眼睛已经放射出有了某种想法的光芒后，他就明白自己害怕的事情已经成真了。

「……怎样啦，你这次又有什么鬼主意了？」

放弃挣扎的尤吉欧一这么问，桐人马上笑着回答：

「我说啊……还记得你爷爷很久以前讲过的故事吗？」

「嗯……？」

「什么故事……？」

这时不只是尤吉欧，就连爱丽丝也觉得有些不解。

尤吉欧的祖父在两年前用尽天命而蒙史提西亚神宠召，而他那把白色胡子里头，就像藏了无数的故事一样。老人家还在世时，总会在院子里摇着椅子，告诉这三个坐在脚边的小孩各式各样的事情。老爷爷曾经跟他们讲过数百个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兴奋或者是恐惧的故事，所以尤吉欧不知道桐人所指的究竟是哪一个。这名黑发的青梅竹马干咳了几声后，才竖起一根手指表示：

「讲到夏天的冰块，也就只有那个了吧？就是『贝尔库利和北方白……』」

「喂，你别开玩笑了！」

桐人还没说完，尤吉欧马上就剧烈摇头打断他的话。

在开拓卢利特村的祖先之中，贝尔库利是剑术最为高明的人，同时也是村里的初代侍卫长。那已经是距今二百年前的往事，所以关于他的英勇传说也只有留传几则下来。而桐人刚才嘴里所说的，正是当中最为异想天开的故事名称。

某个盛夏之日，贝尔库利发现流经村子东边的鲁鲁河里有一大块浮浮沉沉的透明石头，捡起来才发现原来是一大块冰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贝尔库利便不断延着河流往上游走，最后他虽然已经来到人界终点处的「尽头山脉」，但还是继续跟着细小的水流往前走，结果看见一个巨大洞窟出现在眼前。

贝尔库利不顾从洞里吹来的寒风，毅然往里头走去，历经许多危险之后来到最深处的一座大广场。在那里，他见到了传说中守护人类东南西北四方的巨大白龙。这时贝尔库利又注意到将身体蜷曲在无数财宝上的白龙似乎已经睡着了，大胆的他便蹑脚往白龙身边靠近。结果，他在宝物当中发现了一把精美长剑，非常想将其占为己有。正当故事主角悄悄拿起长剑，准备拔腿就跑时——内容大概就是这样。而故事名称正是「贝尔库利与北方白龙」。

就算桐人再怎么喜欢恶作剧，应该也不至于想破坏村里的禁忌，越过北方山峰去找寻真正的白龙吧。心里不禁如此祈祷的尤吉欧畏畏缩缩地问道：

「也就是说，你想监视鲁鲁河……在那里等待流冰出现吗？」

但桐人却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说：

「要是在那里等，说不定冰还没出现夏天就先结束了。我也没打算和贝尔库利一样找出白龙啦。但那个故事里不是说，一进洞窟就能看到很多大冰柱吗？我们只要折个两、三根冰柱，应该就能拿来做实验了吧。」

「我说你这家伙……」

尤吉欧有好几秒钟的时间说不出半句话来，他最后只能看向旁边的爱丽丝，希望少女能代替自己骂骂这个莽撞的小鬼。当他发现连爱丽丝的蓝色眼睛里竟然也闪烁着不寻常的光芒时，便只能在内心暗自感到沮丧。

虽然相当不愿意，但尤吉欧和桐人早就被村里的老人们视为最调皮捣蛋的两个小鬼，日常生活里也总是会听到他们的叹息、斥责与抱怨。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两人之所以会做出那么多恶作剧，其实都是村子里看起来最乖的爱丽丝躲在后面煽动。

现在，爱丽丝就把右手食指放在那丰润的嘴唇上，以看起来有些迷惑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钟，随即眨着眼睛做出相当大胆的表示。

「——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想法。」

「喂、喂……爱丽丝啊……」

「确实，村子是有禁止小孩自己越过北方山峰的规矩。但你们仔细想想。规矩的正确内容应该是『小孩子在没有大人跟随的情况下，禁止越过北方山峰游玩』对吧。」

「咦……是、是这样吗？」

桐人与尤吉欧不由得面面相觑。

村规，正式名称是「卢利特村村民规范」，本体其实是保管在村长屋内厚达两限左右的老旧羊皮纸。村里的小孩开始到教会学校上课时，一定会先被要求背好这份规则。而且日常生活中也老是会听到父母亲与老人们讲着「村规里面……」「按照村规……」等话，所以到了十一岁的现在，他们也早就把所有条例记在脑里面了——桐人和尤吉欧原本自认为已经相当熟悉规范，但看来爱丽丝是把全部条文一字不差地背下来了。

……她不会连足足比村民规范厚了两倍的帝国基本法都……不，应该说不会连比帝国基本法还要厚上一倍的那个都完整地记住了吧……

尤吉欧边这么想边以相当正经的眼神看着爱丽丝，少女则在干咳了一声之后便用更像教师的语气继续说道：

「听好啰？规范是禁止去玩。但找冰块不算游玩。要是能找到长时间维持便当天命的办法，除了我们自己有好处之外，也可以帮助许多在麦田或是牧场里工作的人，不是吗？所以这应该解释成一件工作才对。」

听完她行云流水般的辩解后，尤吉欧与桐人再次交换了一下视线。伙伴的黑色眼珠里原本还有那么些微的犹豫，但现在已经像浮在夏天河川里的冰块般完全消失了——

「嗯，你说的一点都没错。」

桐人将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认真地点头说：

「既然是工作，那么就算翻越山麓到『尽头山脉』去应该也不算违反村子的规范。那个巴尔波萨大叔不也老是说『人家命令才去做的不算是工作，一有空就要自已找事情做！』对吧？到时要是挨骂，就把这句话拿出来当成借口吧。」

巴尔波萨家是拥有卢利特村最大片麦田的富农。现在的一家之主奈古鲁·巴尔波萨是个年近五十且体格相当不错的男性，但他即使已经有村里绝大多数农家数倍以上的收获，似乎还是感到不满足，只要在路上遇见尤吉欧就一定会用讽刺的语气说「还没办法砍倒那棵该死的大杉树啊」。据说，他正在向村长要求砍倒基家斯西达后能够开垦之土地的优先选择权。而尤吉欧总是忍不住会在心里对他嘟囔「在那之前你就会用尽自己的天命了吧」。

桐人认为，如果越过北方山峰被人问罪可以把奈古鲁大叔的台词拿来当借口，虽然这确实是个相当有吸引力的想法，但尤吉欧从以前就一直担任三人当中负责踩剎车的角色，所以一句「但是……」依旧先说出了口。

「但是……禁止村民到尽头山脉的不只是村规而已，就连『那个』也一样吧？即使越过北方山峰，也只能到山麓附近，根本没办法进入洞窟啊……」

一听到这里，爱丽丝和桐人马上露出了有些复杂的表情。

尤吉欧口中的「那个」权威远高于「卢利特村村民规范」，甚至连「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基本法」都难以望其项背。那正是支配广大人界所有人民的绝对法律——「禁忌目录」。

发布此法律的，是在央都圣托利亚建造了顶天巨塔的「公理教会」。这本由白色皮革装订起来的厚重书籍，别说是尤吉欧等人生活的北帝国了，就连东、南、西帝国的所有城镇或村庄里也至少会有一本。

禁忌目录和村民规范与帝国法不同，内容就如上头名称所显示的一样，里头尽是罗列着一堆「绝对不可侵犯」的事项。从「反抗教会」、「杀人」以及「窃盗」等相当基本的禁忌起，直到一年里能捕获的野兽量、渔获上限，甚至是不能喂食给家畜吃的饲料等细目，全都写得一清二楚，总条文数超过一千条。小孩子们在学校里虽然也学习写字与计算，但最重要的还是要把禁忌目录完完全全地背下来。或许该说——目录里已经禁止学校不教目录的内容了。

虽然禁忌目录与公理教会拥有绝大权威，但其实也有不受这两者影响的区域。那就是存在于包围住世界那道「尽头山脉」另一端的闇之国——以神圣语来说就是「黑暗领域」了。因此，目录也在一开始就明文禁止人民到尽头山脉去。尤吉欧之所以会说就算到达山麓也无法进入洞窟，就是因为有这个绝对无法违抗的条文存在。

即使是爱丽丝也没有那个胆子敢挑战禁忌目录才对，因为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禁忌。尤吉欧这么想着，同时凝视自己的另一个青梅竹马。

爱丽丝那像是把极细金线并排在一起的长睫毛，在穿过树叶空隙的日照下闪闪发光，而她本人则是保持沉默——但最后迅速抬起头来的她，眼里却还是浮现出刚才曾经出现过那种充满挑战性的眼神。

「尤吉欧。你这次所说的禁忌条文也不正确唷。」

「咦……不、不会吧！」

「我是说真的。目录里写的应该是这样。第一章第三节第十一项，『不论任何人，一律禁止越过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所谓越过山脉，当然就是『攀登并越过』的意思吧。所以进入洞窟应该不包含在内才对。说起来，我们的目的根本不是到山脉的另一边，而是要找到冰块吧？翻遍禁忌目录也找不到任何条文写着『禁止到尽头山脉寻找冰块』喔。」

听她用教会小钟般的清澈声音讲出这一大串话之后，尤吉欧无法再做出任何反驳。甚至还觉得爱丽丝所说的话似乎很有道理呢。

——不过，我们目前最远只到过鲁鲁河沿岸的双子池而已，但那边离北方山峰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根本不知道之后的道路是什么状况，而现在又是水边会出现暴躁虫的季节……

尤吉欧心里不禁浮现这些消极的想法，然而这时桐人忽然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似乎有「带着拼尽最后一点天命的勇气出发吧」的意思——然后大叫着：

「哎呀，尤吉欧，连村里的最会读书的爱丽丝都这么说了，一定不会有镨的啦！好，就决定在下一个休息日出发前寻找白龙……不对，寻找冰之洞窟！」

「看来还是用些能保存的食材来做便当比较好呢。」

尤吉欧交互看着这两个脸上闪烁着光芒的青梅竹马，内心用力叹了一口气，但他还是虚弱地回应了一声「是啊」。

2

七月的第三次休息目，看来会是个天气相当好的日子。

十岁以上的孩子们已经接下了天职，只有在休息日时可以回归童年生活，在外面一直玩到晚饭的时间为止。尤吉欧与桐人通常是和其它男孩子一起钓鱼或是玩练剑游戏，然而今天却在晨霭尚未散去前就已经离开家里，直接来到村子外围的老树下等待爱丽丝。

「……太慢了！」

不想想自己也让尤吉欧等了好几分钟的桐人，直接开口抱怨了起来。

「女生就是这样，老是把打扮自己看得比准时赴约还重要。我看再过两年之后啊，她就会像你姐姐一样，说什么会弄脏衣服而不愿意到森林里去了。」

「有什么办法嘛，女生就是这样啊。」

尤吉欧嘴上苦笑着回答，心里却忽然想起桐人口中两年后的事情。

由于爱丽丝在身分上仍然是未被赋予天职的孩子，所以周围也还能认可她和两人一起活动。然而她村长女儿的身分，已经注定她势必得成为村里女性们的模范了。不久后的将来，她一定会被严格禁止和男孩子一起玩，而且除了神圣术之外也得学习许多的生活礼仪。

然后……再接下来会变成怎么样呢。她也会和尤吉欧的大姐丝莉凉一样，嫁到某个人家里去吗？自己身边的搭档，对这些事情到底有什么想法呢……？

「喂，你在发什么呆啊。昨天没睡饱吗？」

尤吉欧发现桐人突然带着讶异的表情望着自己，于是急忙点头回答：

「嗯、嗯，没事啦。啊……好像来了。」

他听见了轻巧的脚步声，因此马上用手指着村子并这么说道。

正如桐人刚才所说的一样，像是拨开晨雾才出现的爱丽丝，那头相当整齐的金发已经用缎带绑了起来，洁白的上衣也不停摇晃着。尤吉欧忍不住和挚友互看一眼后强忍笑容，接着回过头来向女孩叫道：

「太慢啦！」

「是你们太早到了。怎么到现在还像小鬼一样啊？」

爱丽丝脸上完全没有歉意，更在说完话后把右手的藤篮、左手的水壶分别朝两人伸了出去。

两人反射性地接下行李后，爱丽丝便转向由村子边境往北方延伸的小路，然后弯腰摘起脚边的一根草穗。少女以它膨胀起来的前端用力朝耸立在远方的岩石山一指，元气十足地大叫：

「那么……夏天的寻冰之旅，出发啰！」

虽然纳闷着为什么会变成像「公主与两名随从」，但尤吉欧还是再度和桐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追上已经开始往前走的爱丽丝。

这条道路南北贯穿了村子，其中南侧由于有许多人与马车通过，所以地面已经被踩得相当坚固平整；北侧的道路则少有人走动，因此满是树根与石头而特别难行。但爱丽丝却像是完全不受路况恶劣影响般踩着轻快脚步，哼着歌走在两个男生前面。

尤吉欧心里不禁觉得，她走路的模样真是漂亮。几年前爱丽丝偶尔还会和村里的小鬼头们混在一起玩着练剑游戏，而尤吉欧和桐人也好几次被她手里的细枝痛击，相对地他们手中木棒却像遭遇到风之精灵般老是挥空。如果爱丽丝继续练习下去，说不定真的可以成为村里的第一名女侍卫呢。

「侍卫吗……」

尤吉欧不由得在嘴里这么咕哝着。

在成为巨树的伐木手之前，他曾经有过这种绝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如果能被选为村里所有男孩憧憬的「侍卫」，就不用再拿着只是剥掉树皮的简陋木棒，而能得到虽为中古品却货真价实的钢剑，甚至还能学习真正的剑术。

还不只是这样。每到了秋天，北部边境各个村庄的侍卫便能参加在南方城镇萨卡利亚所举行的剑术大会。如果能在大会里得到前几名，将能成为城镇的卫兵——也就等同于被承认为一名真正的剑士，可以获颁由央都打铁工房所锻造出来的制式剑。但成为卫兵还不是尤吉欧最后的梦想。如果实力获得卫兵队的承认，便能得到参加央都圣托利亚正统「修剑学院」入学考的资格。虽然那是场相当困难的考试，但只要能合格并从两年制的学院毕业，即可参加在诺兰卡鲁斯帝国皇帝御前举行的武术大会。据说贝尔库利当年就曾在这场大会里获得优胜。

而接下来就是梦想的顶点，也就是聚集了人界中所有英雄的大赛——由公理教会亲自举办的「四帝国统一大会」。只有在这场据说连神明都会欣赏的战斗里赢得最后胜利，才能够站上所有剑士的顶点，接下维护世界秩序这项神命，成为一名能够驾驭飞龙并且与黑暗领域恶鬼战斗的「整合骑士」——

凭尤吉欧的想象力，实在无法勾勒出那是什么样的一幅图案，但他确实曾经怀抱过这样的梦想。无法成为剑士的爱丽丝，说不定能以神圣术士见习生的身分离开村子，前往萨卡利亚的学校，甚至是央都的「修术学院」去学习。到时候，说不定自己能穿着绿色与淡茶色的卫兵队制服，腰间吊着闪烁银色光辉的制式剑，待在爱丽丝身边担任她的护卫呢……

「那个梦想还是有机会成真唷……」

走在旁边的桐人突然这么小声呢喃，把尤吉欧吓得马上抬起头来。看来刚才不小心叹了一口气被桐人听见后，他就推测出自己内心所有的想法了。尤吉欧对这名心思依然相当敏锐的拍档苦笑了一下，接着低声问答：

「不，已经没机会了。」

没错，作梦的时期已经结束了。去年春天，现任侍卫长的儿子吉克已经被赋予侍卫见习生的天职。但他用剑的技术根本不如尤吉欧与桐人，当然也差了爱丽丝一大截。尤吉欧叹了一口气，把涌起的些微不满与数倍的死心一起吐了出来。

「就算是村长，也没办法改变已经决定的天职。」

「不过呢，还是有一种情形例外。」

「例外……？」

「就是完成工作的时候啊。」

尤吉欧这次又因为受不了桐人的顽固而露出苦笑。这个搭档直到现在还没有舍弃那个远大的梦想——在自己这代便将比铁还硬的基家斯西达砍倒。

「只要把那棵树砍倒，我们的工作便漂亮地结束了，接下来就能选择自己的天职啦，对吧？」

「是没错啦……」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天职不是牧羊人或是小麦农真是太好了。因为那种工作根本没有结束的一天，但我们的就不一样了。我想，一定有什么办法能将那棵树在三……不对，是在两年内砍倒才对，然后……」

「去参加萨卡利亚的剑术大会。」

「什么啊，你不也这么想吗，尤吉欧。」

「哪能让桐人你一个人耍帅呢。」

不可思议的是，在和桐人闲聊时，尤吉欧总觉得自己那远大的梦想将会成真。他一边想象着领取制式剑后回到村里让吉克吓得瞪大眼睛的模样，一边和桐人笑着往前走时，此时前面的爱丽丝却忽然回过头来看着他们。

「喂，你们两个瞒着我在聊什么？」

「没、没有啦。我们是在说还没要吃午饭吗～对吧？」

「嗯、嗯……」

「真受不了你们，才刚开始走没多久而已呢。瞧，前面已经能看见河川了。」

两人朝爱丽丝用草穗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道路前方确实有水面闪闪发亮地摇晃着。这就是源自于尽头山脉，流经卢利特村东方并一直往南到萨卡利亚的鲁鲁河了。而道路也在这里一分为二，右边的道路在渡过北卢利特桥后将通往东方森林，左边的道路则沿着河流西岸往北延伸。三人的目标，当然是继续往北方前进。

来到分歧点的尤吉欧在河边蹲下，然后把右手放进透明的潺潺流水当中。盛夏的太阳果然威力惊人，就连初春时依然相当冷冰的河水也变温了。如果脱掉衣服跳进河里应该会很舒服才对，但他实在没办法当着爱丽丝的面这么做。

「照这水温看来，不像会有冰块流过来啊。」

少年一回过头这么说，桐人马上噘起嘴反驳道：

「所以才要到根源的大洞窟去啊。」

「可以是可以啦，不过得在傍晚的钟声响前回到村子里才行。嗯……那么索鲁斯来到正上方时，我们就要往回走啰。」

「真没办法，那我们得走快一点才行！」

爱丽丝说完随即踩着柔软的草皮往前走去，而另外两个人也快步跟在她身后。

左侧突出来的树木就像天篷般遮住日照，再加上右边河面散发出来的凉气，让三个人在索鲁斯高挂空中的现在也能舒适地往前走。宽一梅尔左右的岸边，全被短短的夏季野草所覆盖，路面上几乎没有什么会绊脚的石头或是洞穴。

尤吉欧现在才发现，双子池之后的区域明明这么好行走，自己却从没来过，这让他稍微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村规里禁止小孩单独通过的「北方山峰」，还在遥远的前方。所以就算走到池子的另一边，大人们应该也不会生气才对，但可能是出于对规范的——没错，正是敬畏之心，使得小孩子们的脚步通常在远离北方山峰处就会自动停下来。

自己明明平常总和桐人一起抱怨大人们只在意村里的规范，仔细一想才发现，两人别说是违反规范或是禁忌，甚至连想要违反的念头都没产生过。今天的小小冒险，已经算是他们前所未有的挑战了。

尤吉欧这时竟然开始有点不安，于是看向走在前面的桐人与爱丽丝，却发现两人竟然轻松地合唱着牧羊歌。这两个家伙到底是怎么搞的，就没有什么事情能让他们担心害怕了吗？想到这里，尤吉欧就忍不住想要叹气。

「喂，我说啊——」

尤吉欧一出声，前方没停步的两人便回过头来看着他。

「什么事啊，尤吉欧？」

少年忽然想吓吓面带疑惑的爱丽丝，于是故意用威胁的语气询问：

「已经离村子很远了……这边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什么凶猛的野兽耶？」

「咦～？我没听说过有这种事啊。」

爱丽丝稍微往旁边瞄了一下，结果桐人也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嗯……多涅提他们家的爷爷好像说有看过巨大长爪熊，那是在哪边看到的啊？」

「那是在东边的黑色苹果树附近吧？而且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情了。」

「这边就算哟野兽，顶多也只是四耳狐之类的小东西吧。哎呀，尤吉欧你还真胆小呢。」

遭到两个人同时取笑后，尤吉欧急忙反驳：

「我、我才不胆小呢，更不是害怕……我只是觉得，我们都是第一次来双子池后面的区域，还是稍微注意一点比较好。」

听尤吉欧这么说，桐人那对黑色眼珠随即发出恶作剧的光芒。

「嗯，这么说也没错啦。对了，你们知道吗？这座村子刚建立时，偶尔会出现从闇之国来的恶鬼……像是『哥布尔』啦『半兽人』之类的生物，越过山脉到村里来偷山羊和小孩哦。」

说完，他便故意往旁边看去，但爱丽丝却用鼻子冷哼一声回答：

「干嘛，你们两个想吓唬我吗？这我当然知道啊，最后是有整合骑士从央都过来把哥布尔的老大打跑了对吧？」

「——『从那之后，每到了晴天，就能看见尽头山脉的遥远上空有穿着白银盔甲的龙骑士在飞翔』。」

桐人说出村里每个小孩都知道的童话结尾，然后再度朝北方抬起头来。而尤吉欧与爱丽丝也仰头看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到覆盖大部分视野的雪白连峰以及上头的蓝天。

瞬间，云层中似乎有道小光点闪烁了一下，但定眼凝视之下却又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三人互相看着对方的脸，藉由笑容隐藏自己的不好意思。

「——果然只是童话故事吗……住在洞窟里的冰龙，一定也是贝尔库利编出来的故事。」

「喂喂喂，在村里说这种话一定会被村长揍哦。毕竟剑士贝尔库利可是卢利特村的英雄嘛。」

尤吉欧的话让爱丽丝再度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并随之加快了脚步。

「去看看就知道了。快点，要是你们再慢吞吞，中午之前就到不了洞窟啦！」

——爱丽丝虽然这么说，但尤吉欧原本就认为步行半天不可能到达「尽头山脉」。

尽头山脉正如其名，位于世界的尽头，也就是由东西南北四帝国所构成的人类国度最边缘。就算卢利特村位于北部边境的最北边，光凭他们三个小孩子的脚力依然不可能这么轻易走到这座山脉才对。

所以，当太阳明明尚未到达头顶正上方，尤吉欧却发觉自己已目睹变得相当狭窄的鲁鲁河流进眼前山崖底部的洞窟时，马上就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原本分布在左右两边的一大片森林忽然完全消失，眼前只有灰色凹凸不平的岩壁笔直地往上隆起。若是抬头仰望，虽然能看见横切过蓝天的纯白棱线仍旧隐身于远方的云朵中，依然可以确定这道岩石斜面正是山脉边缘。

「已经到了吗……？这就是尽头山脉……？不会太快了吗……？」

桐人似乎也难以相信眼前的事实，只能张大了嘴吐出这么一句话来：

「那……『北方山峰』到底在哪里啊？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就经过了吗？」

说起来还真是很奇怪。对村里的孩子——说不定对大人也同样是绝对境界线的山峰，怎么可能像这样在不知不觉当中就通过了呢？回想刚才的路程，经过双子池又走了三十分钟之后，确实有一段路稍微颠簸不平，难道那就是所谓的北方山峰吗。

尤吉欧带着半信半疑的心回头看向走来的道路，耳边忽然传来爱丽丝一句低沉的呢喃：

「如果这就是尽头山脉……那么后面就是闇之国啰？虽然……我们已经走了四个小时，不过这点路程应该连萨卡利亚都到不了啊！卢利特村……真的位于世界的边缘耶……」

也就是说，我们连长年生活的村子究竟位在世界的哪里都不清楚啰？想到这里，尤吉欧只能茫然站立在现场。不对——说不定连村子里的大人们，也没有任何人知道尽头山脉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呢。难道三百年的历史当中，曾经穿过村子北边森林的，除了贝尔库利之外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尤吉欧心里忽然有这种感觉，却又说不出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他觉得奇怪。

大人们只是日复一日在决定的时间起床，吃着跟昨天相同的早餐，然后跟昨天一样地前往麦田、放牧地、打铁铺或者纺织处。虽然刚才爱丽丝说就算走上四个钟头也到不了萨卡利亚，但实际上三人都没有去过那个城镇。他们只是听大人说过，往南方街道走两天之后就能够到达萨卡利亚。但是那些大人里面，又有几个人是真的到过萨卡利亚又回来的呢……？

在尤吉欧内心越滚越大的疑问正式形成之前，爱丽丝一句「总之……」打断了他的思绪。

「——总之，既然都来到这里了，当然要进去看看啰。在那之前，我们先来吃便当吧。」

说完，她便从尤吉欧手上接过藤篮，然后在短短的野草与灰色砂石交界处坐了下来。而尤吉欧也像是被桐人「等好久啰，我都快饿死了」的欢呼声催促着一样，也跟着在草地上坐下。当他仅存的疑问被派的香味掩盖过去时，胃部忽然开始发出强烈的空腹感。

爱丽丝将尤吉欧与桐人争先恐后的手拍掉，接着把所有料理的「窗户」叫了出来。她先确认所有料理的天命都没问题，然后才把鱼肉豆子派、苹果胡桃派以及李子干发给两人。少女跟着又把水壶里的西拉鲁水倒进木杯里，确认有没有出问题。

好不容易获得许可后，根本来不及说开动的桐人马上就大口咬下鱼肉派，然后边咀嚼边用相当难以听清楚的声音说：

「要是能在那个洞窟里……发现一大堆冰块，明天的午饭就不用像这样吃得那么赶了。」

把嘴里的食物送进胃里后，尤吉欧才歪着头回答：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顺利拿到冰块好了，我们又要怎么保存它的天命呢？如果它在明天中午之前溶化，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吗？」

「唔……」

桐人皱起眉头，露出一副「我倒是没考虑到这点」的表情，结果爱丽丝马上轻松地说：

「赶快把冰块拿回去，然后放进我家地下室，应该就能保持一个晚上了吧？拜托你们两个，这种事一开始就要想好啦。」

又跟平常一样被指责做事冒失的两人，马上像是要掩饰尴尬般拼命吃着摆在眼前的食物。虽然应该不是特地配合他们，但爱丽丝也用比平常还要来得快的速度吃完手里的派，接着喝光西拉鲁水。

少女把包着料理的白布仔细迭好收进空篮子里，随即站起身来。她拿着三个杯子来到河旁，利用河水迅速将杯子洗干净。

「呜哇！」

爱丽丝边发出怪声边洗完杯子，并在走回来时向尤吉欧打开用围裙擦拭过的手。

「河水真的很冰唷！就像寒冬里的井水一样。」

仔细一看，她的小手果然已经冻红了。尤吉欧不由得伸出手来包住爱丽丝的手，登时有一股舒服的冰凉感传了过来。

「喂……别这样啦！」

少女脸颊稍微染上了些跟手掌相同的颜色，同时立刻把双手抽了回来。尤吉欧这才惊觉自己做出平常绝对不可能会做的行为，于是急忙摇着头辩解：

「啊……没有啦，那个……」

「好啦，差不多该出发了吧，两位？」

桐人笑着这么说，或许是以为这样就能帮尤吉欧一把吧。但尤吉欧却轻轻踢了一下他的脚，然后故意以粗暴的动作捡起水壶扛在肩上，毫不回头地往洞窟入口走去。

三人一路追踪的透明河水，这时候已经成了直径大约只有一梅尔半左右的细流，而这也让他们怀疑这真的是鲁鲁河的源头吗？崖底山洞流出来的细流左侧，有一处与细流差不多宽的外突岩石平台，看起来似乎可以从那边进到洞窟里面去。

三百年前，侍卫长贝尔库利可能也是踏着这块岩石吧？尤吉欧这么想着，下定决心往洞窟内部走去。一进到里面，周围的温度便忽然下降，让他忍不住搓着从短袖上衣露出来的双臂。

藉由后方传来的脚步声确认其它两人已经跟上后，尤吉欧又往前走了十步左右。

这时尤吉欧才注意到自己犯下一个重大的失误，于是丧气地转过头说：

「糟了……我没有带火把来耶。桐人你呢？」

才从入口往里走不到五梅尔的距离，周围就已经暗到无法看清楚另外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了。尤吉欧对于竟然会忘记洞窟里没有任何光线的自己感到相当失望，但这时也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搭档身上了，然而他却没想到对方竟然给了「你都忘记了，我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呢！」这种回答，声音中还充满了奇妙的自信。

「我……我说你们两个啊……」

两人心里虽然想着「今天到底听到几次这种无奈的语气了」，但还是回过头去看着那没有光线却依然闪耀的金发。爱丽丝摇了好几下头后，才把手插进围裙口带里，拿出一根细长的物体。他们仔细一看，发现那是刚开始冒险时摘下来的草穗。

少女把左手手掌靠近右手上的草穗前端并闭起眼睛。只见她樱唇微张，接着尤吉欧听不懂的神圣语便构成了某种奇妙咒文，回荡在空气中。

最后爱丽丝用左手迅速画出复杂的印，草穗前端鼓起来的部分随即发出蓝白色亮光。光亮愈变愈强，让洞窟里的黑暗退得相当远。

「呜哦！」

「哇……」

尤吉欧与桐人不禁同时赞叹。

两人虽然知道爱丽丝在学习神圣术，却一直没有机会亲眼看见她施术。因为根据阿萨莉亚修女的教导，利用生命神史提西亚、阳神索鲁斯以及地神提拉利亚等力量施行的所有法术——当然闇神贝库达之仆所使用的黑暗术例外——全都是为了守护世界的秩序与和平而存在，所以日常生活里不能随便使用。

尤吉欧一直认为，修女以及她的学生爱丽丝只有在村里出现药草无法治愈的病人或伤员时，才会使用神圣术。所以看见草穗上出现不可思议的光亮时，他忍不住对爱丽丝问道：

「爱、爱丽丝……为了这种事情使用法术没关系吗？会不会遭天谴还是什么的……」

「哼，如果用这种程度的法术就要受天罚，我早就被雷劈中十几次了。」

「…………」

在说「你的意思是……」之前，爱丽丝便将右手上的发光野草伸到尤吉欧面前。尤吉欧反射性接下后，心里才吓了一大跳。

「我、我走最前面？」

「那还用说。难道你想让弱女子走最前面？尤吉欧你在我前面，桐人你走我后面。别浪费时间了，快点走吧。」

「好、好啦。」

在爱丽丝强势催促下，尤吉欧只得举起手里的光源，开始畏畏缩缩地往洞窟深处前进。

平坦的岩棚虽然不断左弯右拐，依然还保有足以让人行走的宽度。灰色岩壁在蓝色亮光照耀下发出湿濡般的光亮，有时光线未及的黑暗处似乎还有某种小东西在窜动。但不论他们再怎么专注地看着周围，还是找不到任何像冰块的物体。虽然天花板上有几根像冰柱一般的灰色物体往下垂，但一看就知道只是普通的岩石罢了。

又往前走了几分钟后，尤吉欧才对背后的桐人低声说了一句：

「喂……你不是说一进入洞窟就可以看到冰柱了吗？」

「我有说过那种话吗？」

「有！」

尤吉欧原本想逼近装傻并移开视线的伙伴，爱丽丝却用右手阻止了他，然后迅速低声说：

「喂，把光线靠近我一点。」

「……？」

尤吉欧按照指示把右手的草穗靠近爱丽丝脸部。此时爱丽丝将嘴唇噘成圆形，接着对着光线呼出一口气。

「啊……」

「怎样，看见了吧？就像冬天一样，能够吐出白烟唷。」

「呜哇，真的假的。难怪从刚才就觉得好冷……」

尤吉欧和爱丽丝无视自己抱怨起来的桐人，对着彼此点了点头。

「外面虽然是夏天，但这洞窟里头却是冬天啊。所以一定有冰块才对。」

「嗯。再往前走一点吧。」

尤吉欧回过头去，把草穗上的亮光对准似乎愈来愈宽阔的洞窟深处，然后再度踩着慎重的脚步往前走。

现在能听见的，除了三人脚上皮靴磨擦岩石的声音之外，就只有地下水的潺潺流动声而已。即使已经如此靠近源头，河水的流速依然没有减弱。

「……如果能有艘船，回去时就轻松多了！」

走在最后面的桐人随口这么说，尤吉欧马上警告他「讲话别那么大声」。现在他们已经来到比预定计划还要深的地方。虽然少年认为不可能，但是——

「喂——如果真的遇到白龙要怎么办？」

爱丽丝像是看透尤吉欧的心思般低声问道。

「那当然……只能逃……」

尤吉欧也同样压低声音来回答问题，但讲到一半就被桐人悠哉的发言给盖过去了。

「不用担心啦。贝尔库利是因为想偷宝剑才会被白龙追的吧？我们只是要拿几根冰柱而已，牠不会怪我们啦——不过呢，如果能够捡到一枚牠掉下来的龙鳞就好了……」

「喂，你别打歪主意啊，桐人。」

「你想想看嘛，如果我们拿着真正看到白龙的证据回去，那吉克他们一定羡慕死了。」

「别开玩笑了！话先说在前面，如果白龙追着你跑，我们一定会丢下你自己逃走的。」

「喂，你太大声了吧，尤吉欧！」

「还不都是因为桐人你在那里胡说八道……」

脚边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尤吉欧马上闭起嘴巴。「啪叽」，这是踏碎某种东西般的声音。少年急忙将右手的光源往右脚底下靠近，当他发现是怎么回事时，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你们看这个！」

他在弯下腰的爱丽丝与桐人眼前动了一下自己的脚尖。原来，灰色平滑岩石上的水滩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接着他便伸手抓起一片透明的薄膜。

放在手掌上的薄膜，几秒钟后便融化成了小水滴，但三个人已经互相看着对方的脸并露出了笑容。

「不会错的，是冰块。前面应该还有更多。」

尤吉欧说着便用光线照亮周围，立刻便能看见有好几个同样结着冰的水滩反射出蓝色光线。而且笼罩在黑暗当中的洞窟深处还能见到……

「啊……有好多发光的东西哦。」

正如爱丽丝所言，尤吉欧一动右手，随即就有无数蓝白色小光点出现。他们这时已经完全忘了白龙的事情，直接往那个方向小跑步前进。

当他们觉得应该又前进了一百梅尔左右时……左右两边的岩壁忽然消失了。

同一时间，足以让人屏住呼吸的梦幻景象也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是个让人感觉不出身处于洞窟当中的宽广巨大空间，明显比村里教会前面的广场还要大上不止一倍。

周围几乎呈现圆形的墙壁，已经不再是刚才那种湿濡的灰色，看起来就像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淡蓝色透明膜状物一样。而地面则出现让人认同这里就是鲁鲁河源头的巨大池塘——不对，应该已经能称为湖泊了，可是湖面完全没有摇晃的迹象。原因在于，从岸边到湖中央全部都凝结成冰了。

笼罩白色雾气的湖泊上，到处都能见到比尤吉欧等人高出许多的柱状物呈奇妙形状往上凸起。细看才发现，都是些前端相当尖锐的六角柱。尤吉欧觉得，这东西简直就像卡利塔爷爷给他看过的水晶原石一样。但这些柱子又比水晶大出许多，也更加美丽。无数的透明蓝色柱子吸收尤吉欧手中草穗所施放的神圣术光芒，并且往六个方向放射；紧接着光芒又再次互相反射，让整个巨蛋状空间处在朦胧光芒之下。愈往湖中央接近柱子的数量就愈多，使人无法一眼望穿湖面的中央部分。

它们全都是冰块。无论是周围的墙壁、脚底的湖面还是不可思议的六角柱，全都是由冰块所形成。蓝色壁面垂直往上延伸，在遥远上空像是礼拜堂的屋顶般合并成了圆形。

三人完全忘记刺骨的寒意，吐着白烟呆呆站在原地过了好几分钟。一会儿后，爱丽丝才用略微颤抖的声音说：

「……有这么多冰块，足够冷湅村里所有的食物了呢。」

「别说冷冻食物了，还能让村子暂时变成冬天呢。喂——我们再往里面去看看吧。」

桐人刚说完，立刻往前走了几步踏上结冰的湖面。他慢慢把重量加到湖面上，最后终于让两脚同时站了上去；不过湖面早已结了厚厚一层冰块，根本没发出任何声音。

平常这时该就轮到尤吉欧来警告这名行事莽撞的搭档了，但这次就连他也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只要想到说不定深处真的有白龙，就会让人忍不住想到里面去一探究竟。

尤吉欧高高举起神圣术灯光，然后与爱丽丝一起追上桐人。小心不发出脚步声的三人，就这样躲在一根根柱子的阴影下朝着湖中心前进。

——如果能看见真正的龙，那可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要是真的办到，我们的事迹也会变成传颂几百年的故事吗？如果，真的只是如果，能办到贝尔库利都办不到的事……也就是从白龙身边带回去什么宝物，村长会不会重新考虑给予我们新的天职呢……？

「呜！」

梦想愈来愈壮大的尤吉欧，因为鼻子撞上忽然停下脚步的桐人后脑而皱起脸来。

「别突然停下来啊，桐人。」

然而，搭档却没有回话。反倒发出类似低沉呻吟般的声音。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旁边的爱丽丝也同时感到疑惑，于是尤吉欧便从桐人身边往前方看去。

「你到底在说什……」

和尤吉欧看见同样景象的爱丽丝，忍不住把剩下来的话吞了回去。

他们眼前出现了一座骨头小山。

那全都是由蓝色冰块所构成的骨头。上面发出来的硬质光辉，让它们看起来就像水晶雕刻一般。各式各样的巨型骨头层层堆积起来，形成了一座比三人还要高的小山。而小山顶端更有一个巨大块状物，它非常有威严地显示出这堆究竟是何种动物的骨头。

尤吉欧认为那是一块头骨。它有着空洞的眼窝与细长的鼻孔，后侧则有像角一样的长形突起物，而外突的颚骨里还有无数如利剑般的牙齿。

「白龙的……骨头？」

爱丽丝低声说道。

「牠死掉了吗……？」

「嗯嗯……但是，牠的死因不单纯。」

桐人回答的声音已经恢复平静，但尤吉欧还是从这名搭档的声音里头，感觉到他平常不怎么展现的某种感情。

黑发少年往前走了几步，从脚边捡起应该是白龙前脚的巨大钩爪。他用两手撑住似乎相当沉重的爪子并拿给另外两个人看。

「你们看……上面有很多伤痕，而且爪子前端也被完整地砍断了。」

「是和什么东西发生战斗吗……？但是有什么生物可以杀掉龙呢……」

尤吉欧心里也浮现跟爱丽丝相同的疑问。说到「北方白龙」，应该是住在包围世界的尽头山脉各处，保护人类免于受到黑暗势力侵袭的世界最强善良守护者之一才对。到底是什么样的生物能杀得了牠呢……？

「这不是和野兽或是其它龙族战斗所留下来的伤痕。」

桐人用大拇指指肉划过蓝色钩爪，冷静地说道。

「咦……？那是什么……」

「这是剑伤。杀掉这只龙的是——人类。」

「但、但是……就连在央都御前大会里获得优胜的贝尔库利都只能落荒而逃耶。一般剑士哪有可能……」

话说到这里，爱丽丝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静了下来。接着已经变成巨大墓穴的冰湖便暂时笼罩在一片沉默当中。

几秒钟后，她娇小的嘴唇里才流出充满敬畏之意的呢喃。

「……整合骑士……？是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杀了白龙吗……？」

3

身为法律与秩序之代言人的整合骑士，竟然会杀掉同样是善良象征暨人界守护者的白龙。尤吉欧至今为止的十一年人生从没怀疑过世界架构，对他来说，这实在是个相当难以接受的想法。他因为这难以吞咽又无法咀嚼的问题痛苦了一阵子后，才像是要寻求答案般将目光往旁边的搭档移去。

「……我也不懂。」

然而，桐人的呢喃又带来了更大的混乱。

「说不定……闇之国里也有很强的骑士，杀掉白龙的就是那个家伙……但如果真有这种事，白龙死掉后，闇之国应该会派军队越过尽头山脉才对吧——至少我们可以知道，下手的人并不是为了夺取宝物……」

说完，桐人走到龙的遗骸旁边，默默把钩爪放回骨头山上。相对地，他又从山的底部抽出某样长形物体。

「呜哦……好重哦……」

他摇摇晃晃地把手里的东西拖行了一梅尔左右，然后展示给尤吉欧与爱丽丝看。

那是一口有着白色皮革剑鞘与白银剑柄的长剑。剑柄还镶着精致的蓝色蔷薇图样，让人一看就知道比村里的任何一把剑都要有价值。

「啊……这难道就是……」

爱丽丝瞪大双眼低语，而桐人则是点了点头并回答：

「嗯。这应该就是贝尔库利想从沉睡白龙怀里偷出来的『蓝蔷薇之剑』了。杀掉龙的家伙为什么没有把它拿走呢……」

桐人说着便弯下腰去，用两手握住剑柄准备将它从地上拿起来，但他用尽全力也只能把剑从冰面上抬起十限左右的高度。

「……不行了！」

桐人大叫一声后放开双手，长剑再度落地并发出沉重的声音。从厚重冰层也出现小裂痕这点来看，这把外表看起来相当纤细的剑似乎具有令人难以想象的重量。

「……这玩意儿要怎么办？」

尤吉欧一这么问，站起身来的搭档便轻轻摇了摇头。

「我们两个连挥砍树的斧头就哇哇叫了，即使一起扛也没办法把它带回去啦。不过……骨头底下好像还有很多宝物就是了……」

「……嗯，但我什么也不想拿耶……」

爱丽丝沉稳的声音，让其它两人同时点了点头。

如果能在不吵醒白龙的情况下偷偷带点小战利品回去，这回就是一场可以向其它孩子们大肆炫耀的冒险，不过，若是现在从这个地方拿走宝物，他们就变成盗墓贼了。禁忌目录里头虽然禁止「窃盗」，但那是只对人类而言，目前的情况应该不包含在内，但凡事也不是不犯禁忌就能为所欲为。

尤吉欧再度看了一下桐人与爱丽丝，然后点头说：

「我们就按照原定计划只拿冰块回去吧。这样一来，就算白龙还活着，也一定会允许我们把东西带走才对。」

说完，他马上靠近旁边的冰柱，然后用鞋子朝底部那些像新芽般隆起的无数微小冰晶踢去。接着尤吉欧捡起随清脆声音碎裂的冰块递给爱丽丝，少女随即打开空藤篮的盖子，把冰块放了进去。

有好一阵子，三人便这样默默进行踢冰柱然后把冰块碎片塞进藤篮里头的作业。当冰柱底部的结晶都清干净后，他们便换到下一根冰柱去，然后重复同样的动作。不到几分钟的时间，大藤篮里已经装满像蓝色透明宝石般的结晶了。

「嘿……咻……」

随着呼喝声抬起藤篮的爱丽丝，开始专注地看着手臂上的光点群。

「……好漂亮。总觉得带回去害它们融化掉实在太可惜了。」

「只要我们的便当能因此保存得比较久，那就不枉费它们的牺牲啦。」

爱丽丝对桐人现实的发言绷起脸来，接着迅速把篮子拿到这名黑发少年面前。

「咦，回程也要我拿吗？」

「那还用说吗，这很重耶。」

一看两人马上又要跟平常一样开始斗嘴，尤吉欧赶紧表示：

「那换我来拿吧——话说啊，再不走可能就没办法在傍晚之前回到村子里了。我们进洞窟也差不多有一个小时了吧？」

「嗯……看不见索鲁斯就不太清楚时间了呢。神圣术里面有没有什么能够告诉我们现在时间的法术啊？」

「才没有呢——！」

爱丽丝迅速把脸别到一边去，眺望着觅广湖面彼方那个能看见的小小出口。

接着她又把脸转往反方向，看着另外一边的出口。

然后，少女皱起眉头说：

「——喂，我们是从哪边进来的啊？」

尤吉欧与桐人立刻充满自信地指出刚才走进洞窟的方向。但两个人所指的出口却完全相反。

当「有三人留下来的脚印那边是出口」（但光滑的冰床上根本连凹陷都没有）、「有湖水流出去的是出口」（两边都有湖水流出）、「龙头看的那边是出口」（结果那颗头根本没有面对两边出口）等意见全部落空之后，爱丽丝终于像是相当有把握般说出了自己的见解。

「对了，尤吉欧刚才不是踩破了水滩表面的薄冰吗？我们就往出口方向前进，如果发现那些碎冰，也就代表那里是正确方向了。」

她这么一说，其它两人才发现确实如此。尤吉欧因为自己竟然没想到这一点而感到羞愧，于是直接干咳了几声来掩饰，接着点了点头说：

「好，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先往近一点的出口去看看吧。」

「不过我仍然觉得应该是另一边耶……」

桐人依旧不死心地嘟囔。尤吉欧用左手推了一下好友的背，接着高举起右手的草穗，往眼前水路踏去。

当四处反射光源的冰柱从周围消失时，原本感觉相当可靠的神圣术亮光，也不禁让人觉得有些单薄。三人的脚步，也因此在不知不觉中愈来愈快。

「……真是的，竟然会忘记回去的路，简直就像故事里的贝林兄弟一样嘛。早知道我们也该在路上洒树果，反正泂窟里又没有鸟会把它们吃萛。」

桐人故作轻松的玩笑，让尤吉欧觉得「原来这个粗枝大叶的搭档也会不安啊」，心情反而因此稍微放松了一些。

「少胡说八道了，你哪有带什么树果。如果真的要记取教训，你就马上把衣服脱下来放在分歧路线前面吧。」

「饶了我吧，这样会感冒耶。」

桐人说完便故意打了个喷嚏，而爱丽丝则是啪一声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背。

「喂，别说傻话了，赶快仔细检查地面。如果没找到刚才踩破的薄冰就麻烦了……不过话又说回来……」

她讲到这里便停了一下，皱起弓形的眉毛后再度开口：

「我们已经走了好一阵子，还是没看到踩碎的薄冰……会不会是对面那个出口啊？」

「不是啦，还要再往前一点吧……啊，等等，安静一下。」

由于桐人忽然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因此尤吉欧与爱丽丝也立刻闭起嘴巴。两人就这样按照桐人吩咐，竖起耳朵倾听。

确实，有某种声音混在潺潺水声里传了过来。那声音忽高忽低，有点像是哀伤的笛音。

「啊……是风声吗？」

爱丽丝轻声咕哝。尤吉欧也认为，那确实很像风吹过树梢所发出来的声音。

「快到外面了！这边果然是出口，快点走吧！」

感到安心的他大叫了起来，接着马上往前跑。

「喂，在这里跑步会跌倒唷。」

爱丽丝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她脚下同样踩着轻快的脚步。然而桐人却带着狐疑的表情跟在两人后面。

「可是……夏季的风会发出那种声音吗？怎么好像……冬天的寒风呢……」

「山谷里的风就是这么强啊。总之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吧。」

猛烈晃动右手光源的尤吉欧在洞窟里小跑步前进，他心里有股想快点回到村里与家中的念头涌起。到时候跟爱丽丝要一块冰块碎片拿给家人们看，一定能让他们吓一跳吧。

不过，冰块马上就会融化。果然还是应该从宝物里拿一枚古银币才对吗……他想到这里时，发现前方幽暗处已经能看见一小道光线。

「是出口！」

他笑着大叫，但马上又绷起脸来。那是因为光芒稍微有些泛红的缘故。进入洞窟时刚好是中午，原本以为只在里面待了一个多小时，但这样看起来已经在地下世界花了不少时间。如果索鲁斯已经开始下山，不全速赶路可能就来不及在晚餐前回到村子里了。

尤吉欧因此加快了脚步。迥荡引洞窟内的尖锐风声，此时已经盖过了流水声。

「喂，尤吉欧，等一下啊！好像有点不对劲，现在应该差不多只有两点左右而已……」

爱丽丝在后面发出了不安的声音。但尤吉欧依然没有停下脚步。他已经不想冒险，只想要尽快回到家里——

左弯、右拐，接着又往右转了一次之后，红色光线终于覆盖住整个视野。出口就在前方数十梅尔处了。尤吉欧眯起已经习惯阴暗的眼睛并渐渐放慢步伐，最后完全停了下来。

洞窟已经到了尽头。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并非尤吉欧所知道的世界。

天空一片赤红，但不是夕阳的颜色。说起来，这里根本到处都看不见索鲁斯的存在。只有一片暗沉的红色在眼前无限延伸，宛如熟透山葡萄所滴下的汁液——也可以说彷佛洒满了羔羊的鲜血。

至于地面，则尽是黑色。无论是远方连绵不绝的异样高耸山脉、眼前的几座奇异岩山，甚至是随处可见的水面，全都像使用过的木炭般漆黑。只有呈不规则状扭曲的树皮表面，呈现跟磨过骨头一样的白色。

宛如要撕裂所有物体的强风，让枯木树梢为之震动，听起来就像持续不断的哀嚎。这无疑就是他们在洞窟里头听见的风声了。

这种场所，这遭到诸神遗弃的世界，绝不可能是尤吉欧他们所生活的人界。如此一来，三人现在所见的光景便是——

「黑暗……领域……」

桐人沙哑的声音，马上就被寒风给带走了。

公理教会之威所不能及的区域，信奉闇神贝库达的魔族之国。这个原本只存在于村里耆老们所说故事中的世界，此刻就在他们眼前几步之处。想到这里，尤吉欧的头脑深处瞬间冻结，除了呆立在现场之外，他完全做不出任何的反应。简直就像是——有生以来首次接触到的情报，大量流进内心某块从未使用过的区域，让他的思考能力根本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在一片空白的脑袋中，只有禁忌目录最初的一段文字发出刺眼光芒。那是昨天和爱丽丝说话时，自己根本想不起来的第一章第三节第十一项。「不论任何人，一律禁止越过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

「不行……不能再前进……」

尤吉欧拼命动着僵硬的嘴巴，挤出这么一句话来。他张开双手，想要让背后的桐人与爱丽丝往后退。

就在这时，某种坚硬又尖锐的声音从头上传了过来。尤吉欧立刻吓得浑身发抖，反射性地抬头仰望红色天空。

在血色天空当中，能看见白色物体与黑色物体正在缠斗。

两种物体看起来都只有豆粒般大小，这想必是因为他们都飞翔于非常高的地方吧。不过，两者的实际大小应该都远超过人类才对。两个飞行体不断交换彼此位置，忽远又忽近；在双方交错的瞬间，还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金属声。

「是龙骑士……」

身边同样抬头看着天空的桐人以沙哑的声音呢喃。

正如搭档所言，缠斗的两者似乎是有着长长的脖子与尾巴加上三角形双翼的巨大飞龙。而在牠们的背上，也确实能看见拿着剑与盾的骑士人影。白龙身上的骑士穿着白银铠甲，而黑龙身上的则一身漆黑铠甲。三人甚至还能见到白骑士手里的剑发出炫目光芒，黑骑士手里的剑则散发出浓稠瘴气。

每当两名龙骑士的剑刃互击，便会传来雷鸣般的冲击声，空中也跟着迸发出大量火光。

「白色的……是教会的整合骑士吗……」

桐人听见爱丽丝的低语后，微微点了点头。

「应该是吧……而黑色的大概是闇之国的骑士……看来实力和整合骑士不相上下呢……」

「怎么可能……」

尤吉欧忘我地轻轻摇了摇头。

「整合骑士是世界最强的。不可能输给闇之国的骑士。」

「不见得吧。我看双方的剑技差不了多少喔，两边都无法突破对方的防御。」

桐人才刚这么说完，白骑士就像听见他所说的话一般，用力扯住龙的缰绳以拉开间距。而黑龙则是为了靠近对方而拚命拍动翅膀。

但是，就在两者距离缩短之前，迅速回头的白龙便将脖子往后一缩，做出了蓄力般的动作。然后牠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脖子往前挺，大大地打开下颚。紧接着，立刻有蓝白色火焰笔直地从牠牙齿深处迸出，包住了黑骑士全身。

足以盖过风声的轰然巨响，穿透了尤吉欧的耳朵。黑龙看似十分痛苦地扭曲着身体，在空中失去了平衡。整合骑士没放过这个机会，不知何时已经把剑换成赤铜色巨弓的他，立刻射出一只长而粗大的箭矢。

在空中拖着些微火焰轨迹的箭，准确地射穿了黑骑士胸口。

「啊……」

爱丽丝发出了近似惨叫的细微声响。

两翼皮膜几乎被烧尽的黑色飞龙，因为失去飞翔能力而在空中剧烈挣扎。龙背上黑骑士就这么给牠甩了下来，拖着喷出来的血沫笔直地朝尤吉欧等人所呆立的洞窟落下。

首先是黑剑插入砂石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接着骑士也坠落在距离三人不到十梅尔的地方。最后黑龙撞上远方的岩山，发出一阵漫长的临终哀号后就一动也不动了。

在三个小孩子无声地凝视之下，黑骑士像十分痛苦般挣扎着想撑起上半身。可以看见他发出暗沉光芒的金属胸甲已经被穿了个大洞。这时骑士埋在厚重面罩下而几乎看不见肌肤的脸笔直地转向尤吉欧等人的方向。

那只微微颤抖的右手，就像要求助般朝三人伸了出来，但随后立刻有大量鲜血从铠甲的喉头处迸出，骑士也就随着沉重的声音倒下了。红色液体很快地从一动也不动的身体下方往外扩散，最后渗进黑色砂石的缝隙当中。

「啊……啊……」

尤吉欧右侧的爱丽丝发出了细微声音。她彷佛被吸引过去般踩着踉跄脚步往前进——似乎准备走到洞窟外面。

尤吉欧无法做出任何反应。但左边的桐人登时低声喊了一句「不行！」以制止。听见这道声音的爱丽丝，身体忽然一抖，随即准备停下脚步。然而少女脚底绊了一下，让她的身体整个往前倒去。这回尤吉欧与桐人一同反射性地伸出手来，试图抓住爱丽丝的衣服。

但伸出去的两只手最后都挥了个空。

爱丽丝拖着长长的金发倒在洞窟地面上，并且轻轻叫了一声。

其实她只不过是跌倒而已。就算叫出「窗户」来确认，也能看见天命只不过减少了一两点。但目前的问题，并不在跌倒这件事上，而是倒地少女笔直往前伸出的右手，已经越过洞窟泛蓝灰色地面与黑炭色地面之间异常明显的界线，足足有二十限了。她洁白的手掌已经碰到了漆黑沙粒，也就是闇之国——黑暗领域的大地了。

「爱丽丝……」

桐人与尤吉欧异口同声地大叫，伸出双手紧紧抓住爱丽丝的身体。平常要是这么做，可不只是挨她的骂就能了事，但现在两名男孩只是专注地站稳脚步，迅速将爱丽丝拉回洞窟中。

少女被两人拉起后，虽然还是瞪大眼睛看着倒在地上的黑骑士，然而不久后便低头往自己的右手看去。她饱满的手掌上，还残留着几颗小砂石。这些漆黑物体，看起来就像刻划在她手上的印记一般。

「…………我……我……」

爱丽丝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尤吉欧则是忘我地把双手往她右手伸去。他擦着爱丽丝的手掌把砂石拍落，同时拚命地安慰她：

「不、不要紧的，爱丽丝。你又没有离开洞窟。只不过手稍微碰到一下地面而已。这样根本不算触犯禁忌吧？桐人，你说对吧！」

他抬起脸来，以求救的眼神看着搭档。但桐人这时并没留意尤吉欧与爱丽丝，只是单脚跪在地上，以敏锐的视线打量周围环境。

「粡、粡人，你怎么了？」

「…………你没感觉到吗，尤吉欧。好像……有人……有某种东西存在……」

这句话让尤吉欧皱起眉头，跟着看了一下周围。但洞窟里别说是人了，根本连一只小虫也看不见。映入眼帘的，就只有十梅尔外应该早已气绝身亡的黑骑士而已。获胜的整合骑士，不知何时已经从空中消失了。

「你想太多了，现在还是……」

赶快带着爱丽丝回到洞窟的另一边去吧。

当尤吉欧准备这么说时，桐人忽然用力抓住他的肩膀。少年绷着脸将视线往搭档身上移去，接着他的身体也整个僵住了。

洞窟天花板附近，确实有奇妙的东西存在。

那是个像水面般不停摇晃的紫色圆形。直径五十限左右的圆形里，可以看见一张——蒙眬的人类脸孔。一张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的扁平脸孔。对方皮肤相当白皙，头上没有任何头发。整个瞪大的圆形双眼里，看不出任何感情。不过尤吉欧马上就感觉到，那双眼睛所看的不是自己或桐人，而是陷入呆滞状态坐在地上的爱丽丝。

接着这张脸的嘴便动了起来，透过紫色膜传出奇妙的话语。

「Singular unit detected. ID tracing……」

脸孔不停眨着看起来像玻璃球的双眼，再度发出谜样的声音：

「Coordinate fixed. Report complete.」

接着，紫色窗子便忽然消失了。现在才注意到刚刚那些奇异语言和神圣术咒语有些类似的尤吉欧，急忙看着爱丽丝与桐人，最后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所幸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不过，这实在是桩让人无法忘记的奇怪事件。尤吉欧和搭档互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一起扶爱丽丝站起身来，抱着不断发着抖的青梅竹马往洞窟深处——他们来时的方向小跑步而去。

自己究竟怎么是回到村子里的？尤吉欧其实已经不记得了。

他们直接往回冲到白龙骨头长眠处的湖泊，接着便一股脑地往另一边出口跑去。即使湿濡的岩石让他们滑了好几跤，三人依旧只花了来时数分之一的时间便跑完漫长的洞窟。当他们好不容易看见出口的白光并冲出去时，外面还是那个充满午后阳光的森林入口。

但是，尤吉欧内心的不安没有因此消失。现在只要想到那个紫色窗子可能还会在身后打开，而那张奇怪的白脸也会再度出现，他就没办法停下脚步来休息。

三个人只是安静且拚命地走，沿路穿过小鸟们和平唱着歌儿的树木之下，以及小鱼群你来我往的透明小河边。接着又直接越过可能是北方山峰的山丘，通过双子池，好不容易才来到北卢利特桥旁。

又走了一会儿，回到早晨集合时的老树树根下，此时三人胸中的安心感实在是难以用笔墨形容。他们互看一眼，这才露出微笑。只不过笑容看起来仍然相当僵硬就是了。

「爱丽丝，这个……」

桐人说完便把手里沉重的藤篮递了出去。虽然篮里装满了今天冒险的成果「夏天的冰块」，不过尤吉欧发现自己根本忘记了篮子的存在。他为了化解自己的尴尬，故作平静地说：

「一到家就马上放进地下室里比较好哦。这样应该就能撑到明天了吧？」

「………………嗯，我知道了。」

爱丽丝表现出跟平常完全不同的反应，乖乖点头并接过篮子。她看了看两名男生的面容后，总算露出了平常的清澈笑容。

「好好期待明天的便当吧。我会发挥实力，做些好菜来犒赏你们的。」

当然尤吉欧与桐人都没有老实地说「发挥实力的人应该是莎蒂娜大婶吧」。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两人一起用力地点头。

「……喂，你们刚才的眼神是怎么回事啊！」

爱丽丝露出怀疑的表情说道。但两名少年只是分别拍着她的肩膀，异口同声地说——

「没什么啦！我们快回村子里去吧！」

三人走在真正的夕阳下，回到村子里的广场，于是尤吉欧便在这里和住在教会的桐人以及要回村长家的爱丽丝分手。当他回到村子西侧的自家时，只差几秒六点的钟声便要响起了。

在最后关头才赶上的晚餐餐桌上，尤吉欧只是默默地进食。虽然能确信哥哥、姐姐，甚至是父亲与祖父都没有经历过今天这样的冒险，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就是提不起精神来向他们炫耀一番。

他实在没办法说，自己亲眼看见了闇之国、整合骑士与黑骑士的激烈战斗，以及最后出现的奇妙脸孔。另外，他也相当害怕看到家人听到这些话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晚早早上床的尤吉欧，在心里告诉自己要忘了冒险最后所见到的东西。如果他不这么做，一直以来对公理教会与整合骑士所抱持的敬畏与憧憬，似乎就要被另一种感情所取代了。

4

索鲁斯下沉又升起——接着又是跟以前没有两样的日常生活。

原本休息日隔天要出发前往工作场所时，总是会让人觉得有些忧郁，但今天尤吉欧却有种安心的感觉。他心想，最近还是别再去冒什么险，好好努力砍树才是最实在的选择，接着走出南门在麦田与森林的交界处与桐人会合。

尤吉欧注意到，认识多年的搭档脸上也流露出些微的安心感。而对方似乎也在尤吉欧脸上发现了相同的表情。两个人为了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而相视一笑。

两人从走入森林小径不久后可到达的小屋里拿出龙骨斧，接着又往前走了几分钟来到基家斯西达的根部。虽然今后的人生大概得一直砍着眼前的巨大树干，但尤吉欧现在却觉得这也是件幸福的事。

「那么今天也一样，会心一击次数较少的人要请喝西拉鲁水唷。」

「最近一直都是你在请客吧，桐人？」

经过这已经有点算是必经仪式的斗嘴后，尤吉欧便举起了斧头。最初的一击马上就发出了相当悦耳的声音，他认为今天的状况相当不错。

中午之前，两个人便以平时难得出现的高比例不断朝树干挥出会心一击。但不可否认，这是因为——只要他们不把注意力集中在斧头上，脑袋里似乎就会浮现昨天所见的那幅画面。

在连砍五十斧的比赛中，两个人各自砍出了九记会心一击后，尤吉欧的肚子已经饿得咕噜咕噜响了。

他边擦着汗边抬头仰望天空，随即发现索鲁斯已经快要来到天空的中央。依照往常的状况，只要各自再握一次斧头，爱丽丝送午饭的时刻便会来到。而且，今天还有能够慢慢吃的派与冰凉的牛奶。光是想到这里，他空荡荡的冑便开始发疼。

「哎唷……」

尤吉欧光顾着想午饭，手势马上产生了偏差。于是他先用手帕擦了擦满是汗水的双掌，接着才慎重地重新拿起斧头。

这时，天空突然间暗了下来。

尤吉欧抬头看着天空，心想要是下雷阵雨可就麻烦了。

在基家斯西达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枝叶笼罩下，只能看见些微的蓝天，但他这时却看见在相当低的空中有道黑影快速通过。他的心脏霎时一紧。

「飞龙……？」

尤吉欧忍不住叫了起来。

「喂……桐人，刚才的是！」

「嗯，是昨天的整合骑士！」

搭档的声音中，也带着深沉的恐惧。

呆立在现场的两人视线前方，可以看见背上乘着白银骑士的飞龙掠过树梢，笔直地消失在通往卢利特村的方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呢？

在虫鸟似乎也感到畏惧的完全寂静当中，尤吉欧茫然地这么想着。

整合骑士是秩序守謢者，负责制裁反抗公理教会的人。在这个由四帝国分割统治的人界里，已经没有反抗组织或集团；现在，整合骑士的敌人应该就只有闇之国的军队而已。因此尤吉欧听说，骑士们经常在尽头山脉外侧的区域作战，而他昨天也亲自目击了那个景象。

没错，昨天是他首次见到真正的整合骑士。自出生以来，他从没看过骑士像这样来到村里。但是，现在为什么会——

「难道……难道，是来抓爱丽丝……」

旁边的桐人这么低声说道。

此话一出，当时听见的奇妙声音再度于尤吉欧耳朵深处清楚地响起。紫色窗子后面，那个长相奇特的人口中那段奇妙咒文，让他就像被泼了盆冷水般打起冷颤。

「不会吧……怎么、怎么可能……就为了那种事情……」

少年在响应的同时转过头，向搭档征求同意，但桐人还是一脸严肃地盯着骑士飞去的方向。过了一会儿后，桐人才笔直看着尤吉欧的眼睛并简短地喊了一声：

「走吧！」

他出于某种原因一把抢走尤吉欧手里的龙骨斧，接着直线朝北跑去。

「喂……喂！」

似乎有什么重大的事情要发生了。内心有这种强烈预感的尤吉欧也往地面一蹬，拚命跟在桐人身后跑。

他们避开熟悉的森林小径上那些树根与岩石，使尽全力狂奔，最后一起来到贯穿麦田的街道上。这时就算抬头看天空，也已见不着飞龙的身影。于是桐人稍微放慢脚步，大声对着在刚结穗麦田中间茫然望着天空的农夫问道：

「利达克大叔！龙骑士往哪边去了？」

农夫这才以一副大梦初醒般的模样看着尤吉欧他们，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才好不容易回答：

「啊……啊啊……好像降落到村里的广场去了……」

「谢啦！」

才刚道完谢，两人便再度全力往前冲刺。

街道和田里，随处都可见到数名聚集在一起的村民们呆呆站着。恐怕就连耆老们也没人实际见过整合骑士吧，每个人都只是用不知所措的表情茫然望着村子的方向。而桐人和尤吉欧就只是拚命地从这些人身边跑过。

穿越村子的南门，跑完短短的商店街并越过一座小石桥后，两人终于见到了目标物。他们摒住呼吸，同时停下脚步。

教会前广场的北半部，已经遭到飞龙的长颈与尾巴占领了。

飞龙巨大的双翼收在身体两侧，整栋教会几乎都被牠的身躯给遮住。牠身上的灰色鳞片与着装在各个部位的钢制铠甲反射索鲁斯的光芒，让牠看起来就像座冰雕一样。只有像血一般的红色眼睛毫无感情地往下看着广场。

飞龙前面，则站着更加耀眼的白银骑士。

他比村子里的任何人都要高大，身体全部覆盖在磨得像镜子般的重铠之下，就连关节部分也绑着相当细的银炼。模仿飞龙头部的头盔，除了额头部分有一根角之外，两侧也各有一根往后延伸的长长装饰角，完全放下来的面罩则遮住了骑士的脸。

他的左腰上有一把银柄长剑。背上则有一把全长约一梅尔半的赤铜色巨弓。他无疑就是昨天尤吉欧等人在洞窟里抬头往上看时，射杀了黑色龙骑士的那个整合骑士。

骑士从有着十字开孔的面罩里，无言地扫视广场南侧，聚集在那里的数十名村民已经一起低下头去。当尤吉欧在最后一排村民里看见拿着藤篮的少女，才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跟平常一样穿着蓝色裙子白色围裙的爱丽丝，似乎正从大人们的身体缝隙中紧盯着整合骑士。

尤吉欧用手肘碰了一下桐人的侧腹打了个暗号，接着两人便弯下身子开始移动。他们好不容易才来到爱丽丝身后，接着轻声叫唤少女的名字。

「爱丽丝……」

青梅竹马晃着金发回头一看，马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并准备开口。但在少女出声之前，桐人便已经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她安静了下来，然后才低声说道：

「爱丽丝，安静一点。趁现在赶快离开这里比较好。」

「咦……为什么？」

同样以细微声音回答的爱丽丝，似乎完全没察觉自己即将大祸临头。而要不是桐人这么说，尤吉欧可能也没注意到有这种可能性。

「没有啦……只是觉得那个整合骑士可能……」

尤吉欧瞬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就在这个时候……

村人之间傅出了几道细微的声音。三人抬头一看，发现有一名高大男性正由村公所的方向往这里走过来。

「晌……是爸爸。」

爱丽丝轻声说道。男人正是她的父亲——卢利特村现任村长，卡斯弗特·滋贝鲁库。身材结实的他穿着简朴的皮革上衣，一头黑发与嘴唇上方的胡子都修剪得相当整齐。他从前任村长那里继承天职仅仅四年，已让他成了深受村民们尊重的名士，那对炯炯有神的目光便是最好的证明。

卡斯弗特毫不畏惧地孤身来到整合骑士面前，然后依照公理教会的礼仪将双手在身体前面合拢并行了一礼。当他抬起脸时，便立刻用清晰的声音报上姓名。

「敝姓滋贝鲁库，是卢利特村的村长。」

眼前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比卡斯弗特高了足有两个拳头。骑士点点头，让铠甲发出轻微的声响，接着才首次出声表示：

「我是统括管理诺兰卡鲁斯北域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

那嗓音十分奇特，让人有点难以相信是由人类喉咙所出。带有钢铁质感的余韵传透了整座广场，让在场所有村民安静了下来。连距离二十梅尔以上的尤吉欧，也因为感觉骑士的声音直接透入额头而绷起脸来。当然，村长卡斯弗特也因为对方的压迫感而退了半步。

但卡斯弗特马上展现惊人的胆量，端正了姿势后再度以光明正大的态度表示：

「管理人界的整合骑士阁下竟然来到我们这个边境的小村，实在让我们感到荣幸之至。虽然这里没有什么山珍海味，但我们还是想为阁下准备欢迎的宴会。」

「我正在执行公务当中，这番好意就心领了。」

骑士大声如此宣告着，然后从面罩底下露出冰冷的眼神——接着继续说出以下的宣言：

「卡斯弗特·滋贝鲁库之子爱丽丝·滋贝鲁库，因触犯禁忌条例而须加以逮捕，并将在带往央都接受审问后处以极刑。」

站在附近的爱丽丝背部开始微微发抖。但尤吉欧与桐人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没办法有任何反应。他们脑里只是不断重复着骑士刚才所说的话。

村长那强健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他稍微能看见的侧脸短暂但相当明显地产生了扭曲。

经过漫长沉默之后，卡斯弗特失去元气的声音再度响起。

「……骑士阁下，我的女儿到底犯了什么样的罪呢？」

「禁忌目录第一章第三节第十一项，侵入黑暗领域之罪。」

这个瞬间，一直屏气凝神听着两者之间对话的村民们立刻产生一阵骚动。小孩子们瞪大了双眼，大人们嘴里则不停念诵着教会的圣句并划出避邪印记。

这时尤吉欧和桐人才在本能之下产生了反应。他们把身体挡到爱丽丝前面，紧紧靠着对方的肩膀，把少女的身影从村人眼前遮住。但他们也因此没办法做出其它动作。这时要是贸然行动，铁定马上就会引起大人们的注意。

尤吉欧脑袋里只是不断重复着一句「怎么办、怎么办」。虽然胸口持续涌起一股得立刻展开行动的恐慌，他却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只能呆立在现场的少年，看着眼前的村长卡斯弗特深深垂下头，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动作。

「没问题的，那个人一定会想办法」，尤吉欧心里这么想。虽然不常和卡斯弗特村长交谈，但尤吉欧一直认为他是村里的大人当中，除了卡利塔爷爷之外最值得尊敬的人物。

但是——

「……那么，我马上叫小女过来，希望她本人能把事情说清楚。」

村长抬起头来后，居然说出这种话。

不行啊！绝对不能让爱丽丝出现在整合骑士面前。尤吉欧才刚这么想，整合骑士便举起右手让铠甲也跟着发出声响。看见他的指尖笔直地朝向这里，尤吉欧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就要停止跳动了。

「没有那个必要。爱丽丝·滋贝鲁库就在那里。我命令你还有你……」

骑士动着手臂，依序指着人群当中的两名男性。

「把那个女孩带到这里来。」

尤吉欧眼前的村民立刻散开。此刻整合骑士与爱丽丝之间，只剩下自己与桐人而已了。

两名认识的村民慢慢从空出的路上走来。他们脸上已经失去血色，两眼也显得十分空洞。

男人们用蛮力将站在爱丽丝面前的桐人与尤吉欧拉开并推向左右两边，然后从两侧抓住爱丽丝的手臂。

「啊……」

爱丽丝虽然发出细微的叫声，但她依旧立刻坚强地咬紧嘴唇。跟平常一样带着淡粉红色的脸颊浮现微笑，然后像是要表示「不要紧的」一般，向尤吉欧与桐人点了点头。

「爱丽丝……」

就在桐人轻声叫唤的瞬间，爱丽丝的双手便被粗暴地拉起，她右手所拿的藤篮也掉了下去。藤篮的盖子因而打开，里面的物品直接滚落到石头地板上。

爱丽丝还来不及将东西捡起，便被两名村人拉了起来，直接带到整合骑士面前。

尤吉欧紧紧盯着翻倒在地的藤篮。

派以及硬面包已经全部用白布包起来，而缝隙间则全填满了碎冰。有一部分冰块掉了出来，于太阳下反射出闪亮的光芒。在尤吉欧的凝视当中，石头上的冰很快地就因为夏季的太阳而融化，最后在石头上留下小小的黑点。

身边的桐人正急促地呼吸着。

他迅速抬起脸来，从被拉走的爱丽丝身后追了上去。尤吉欧也跟着咬紧牙关，拚命想移动无法动弹的双脚来跟上搭档。

两名男性在村长身边放开爱丽丝的于肾，接着退后数步并跪了下去。他们握紧双手，深深低下头去，对骑士表现出顺从之意。

爱丽丝只能一脸铁青地面对父亲。玵卡斯弗特只是用沉痛的表情看了心爱的女儿一眼，马上就又移开视线并低下头去。

整合骑士轻轻点头，然后从铠甲后方拿出奇妙的道具。那是个上面装有三条平行皮带的粗大铁链，而铁链前端则是一个巨大的环状物。

骑士将道具交给卡斯弗特，其间还不停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吾命令村长绑缚罪人。」

「…………」

村长茫然地往手上捉拿人犯的道具看去，此时桐人和尤吉欧好不容易地来到了骑士面前。骑士缓缓移动头盔，从正面看着两个人。

虽然闪亮面罩上切开的十字深处因为过于黑暗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从里头射出来的视线却让尤吉欧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少年反射性地低下头去，准备向站在眼前的爱丽丝搭话，但喉咙却像是有火在烧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桐人也跟他一样低下头，不断急促地呼吸着，但他的头忽然像弹簧般往上弹起，用颤抖却相当清晰的声音大叫：

「骑士大人！」

他用力吸了口气，接着继续说道：

「爱……爱丽丝她没有进入黑暗领域！她只是一只手稍微碰到地面而已！就只是这样而已啊！」

但是骑士只给了个相当简洁的回答。

「这已经够严重了。」

他说完便对跪在地上的两名男子挥了挥手，似乎是要他们把桐人和尤吉欧带走。站起身的村民立刻抓住桐人和尤吉欧的衣领，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想把他们拖走。桐人一边抵抗，一边继续大叫：

「那……那我们也一样有罪！我们同样也在那个地方！所以应该连我们也一起抓走！」

但是，整合骑士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没错……如果爱丽丝算是犯了禁忌，那我同样应该接受惩罚。尤吉欧也有相同的想法。他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但他不知为河就是发不出声音。明明想和桐人一样大叫，却像忘记怎么动嘴一样，只能不断发出沙哑的喘息声。

爱丽丝稍微回头瞄了他们一眼，像是要告诉他们「不用担心」般轻轻地微笑并点了点头。

她面无表情的父亲，已经从后面将可怕的拘束器具绕过少女娇小的身躯，开始用三条皮带紧紧绑住她的肩膀、腹部以及腰部。爱丽丝的脸因此而产生了些微扭曲。锁完最后一个锁后，卡斯弗特便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几步并低下头去。接着换成骑士走到爱丽丝身边，握住从她背后垂下来的铁链前端。

尤吉欧与桐人这时已被拉到广场中央，然后被强迫跪了下来。

桐人装出站不稳脚步的样子把嘴巴凑到尤吉欧耳边，迅速低声说道：

「尤吉欧……听好，我要用这把斧头攻击整合骑士。我一定会争取到几秒钟的时间，到时候你就趁机带着爱丽丝逃走。只要逃进南方麦田，然后从田亩之间进入森林，就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了。」

尤吉欧瞄了桐人依然紧握在手里的龙骨斧一眼，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说：

「……桐……桐人……但是……」

你昨天也看见整合骑士那种惊人的剑法与射箭技巧了吧。要是那么做……铁定马上就会像那个黑骑士一样被杀掉的。

尤吉欧虽然无法出声，桐人却像是读出他的想法般继续说道：

「不要紧的，那个骑士不会在这里处刑爱丽丝。我想，应该是没有经过审问就不能杀掉她。我也会找空档逃走，而且……」

桐人那像火焰般燃烧的视线，正确认着整合骑士手上枷锁的松紧度。每当皮带被用力拉扯，爱丽丝脸上便会露出痛苦的表情。

「……而且，就算失败了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和爱丽丝一起被带走，就还有机会逃走。如果这时候让爱丽丝一个人被飞龙带走，那就真的没希望了。」

「这…………」

或许真如桐人所说的。

但是——这根本连作战都称不上的鲁莽行动，不就是「反抗教会」吗？那是禁忌目录第一条第一节第一项里所明记的最重罪——

「尤吉欧……你在犹豫什么！禁忌算什么！那难道比爱丽丝的命还重要吗？」

桐人那经过压抑却依然听得出相当急迫的声音，贯穿了尤吉欧的耳膜。

没错。桐人说的对。

尤吉欧在内心这么对自己大叫着。

——我们三个人可是生死与共的好朋友。早已发誓要互相帮忙，要为了另外两个人而活了。

那我还在犹豫些什么呢？公理教会和爱丽丝哪边比较重要？那还用问，答案应该早就已经决定了。那当然是——当然是——

「尤吉欧……你怎么了，尤吉欧！」

桐人已经发出近似哀嚎的声音。

爱丽丝一直看着这边。然后露出担心的表情摇了摇头。

「那当然是……当然……是……」

尤吉欧的喉咙里，发出似乎不属于他的沙哑声音。

但他说到这里，便再也挤不出任何话来。应该说连脑袋里都想不出应该说些什么。一道激烈的剧痡掠过他的右眼深处，这道不断反复的奇妙痛楚就这样妨碍他的思考。鲜血般的红色从他视野当中扩散，覆盖住所有的事物。最后甚至让他连手脚都失去了感觉。

就在这时，发现两人神情有异的村长缓缓举起手，对着站在他们身后的村民说：

「把这两个孩子带到广场外面去。」

他们的衣领马上再度被抓住，人也被往外拖去。

「可恶……放开我！村长——！卡斯弗特大叔！这样对吗？你真的要眼睁睁看着爱丽丝被带走吗！」

桐人像是疯了一样拚命挣扎，更在甩开男人的手后马上握紧斧头准备往前冲。

但他穿着朴素皮靴的脚，就连一步也无法向前进。因为就在他准备向前跑时，发生了一件惊人的事。

在远方确认完爱丽丝身上皮带的整合骑士瞄了桐人一言，就在这个剎那，原本紧握在他两手里的龙骨斧便随着尖锐的金属声弹开。而骑士根本没有碰到腰间的剑与背上的弓。甚至可以说连一根指头都没有动。但他就像是用白己意识所形成的刀刃击中斧头一般，将斧头弹到广场的边缘去了。

可能是遭到这阵冲击的余波影响吧，桐人也跟着向后倒了下去。接着便有数名男子冲上来压制，完全封住了他的动作。

即使右颊被压在石头地面上，表情已经整个扭曲，桐人依然拚命地大叫：

「尤吉欧！拜托你，快点行动吧！」

「啊……呜……啊……」

尤吉欧全身剧烈地发起抖来。

冲啊。快点冲过去。从骑士手里把爱丽丝抢回来，然后逃进南方森林里。

内心某个角落以细微的声音如此叫着。但他的右眼随即又遭受被刺穿般的剧痛，意识尽数遭到清空。一道如同破钟般的声音，随着震动的红光不断在他脑海里回荡。

公理教会是绝对的存在。禁忌目录是绝对的存在。不得违背。无论任何人都不得违背。

「尤吉欧，那你至少帮我把这些家伙推开！这样一来我就可以……！」

整合骑士再也不看广场一眼，只是把手里的铁链前端绑在飞龙背后伸出来的链子上。接着飞龙低下头去，骑士轻松地跨上龙鞍。那身银色铠甲发出异常耀眼的光芒。

「尤吉欧——！」

桐人发出像要呕出血来的吼叫。

白色飞龙撑起身体，把迭起来的翅膀完全打开。接着用力拍了两、三下。

被绑在龙鞍上的爱丽丝笔直地看着尤吉欧，脸上始终带着微笑。她的蓝色眼睛就像在对尤吉欧说，「再见」。龙翼所卷起的风晃动那头金色长发，发出不输给骑士铠甲的闪亮光芒。

但尤吉欧依然无法动弹。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两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根本连动都无法动一下。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序幕II 公元二〇二六年六月

1

朝田诗乃含了一口只加了点牛奶的水滴式冰咖啡，边享受芳醇的香味边缓缓将它送入喉中，这才呼出长长一口气。

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可以蒙眬地看见外面左来右往的各色雨伞。虽然诗乃讨厌下雨，但坐在宛如秘密基地的咖啡厅里像这样看着灰色湿濡的街道，绝不是件让人讨厌的事情。无论是排除一切科技气息的店内装潢，或者是从吧台内厨房所飘出来的怀念气味，都让人有种掉入真实与虚拟交界处的错觉。虽然一个小时之前还在学校里上课，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像是发生在异世界的事了。

「真会下啊……」

花了一点时间，诗乃才注意到这个吧台后面传出来的男中音是在对自己说话。其实店里根本没有其它客人，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少女移动脸庞，看向那个有着咖啡欧蕾般肤色，目前正仔细擦着玻璃杯的店主人，然后开口回答：

「因为是梅雨季嘛。好像会一直下到明天的样子唷。」

「我还以为是水精灵族的魔法师在搞鬼呢。」

这个容貌吓人的巨汉一脸严肃，讲出来的话却让诗乃不由得露出苦笑。

「……想开玩笑时请用轻松一点的表情啦，艾基尔大叔。」

「唔……」

咖啡厅兼酒吧「Dicey cafe」的店长艾基尔，似乎试着想做出轻松表情而动了动眉毛与嘴角，然而露出来的依然是马上会让小孩子嚎啕大哭的凶相，这也使得诗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女孩赶紧把嘴凑到玻璃杯上，将笑意随着咖啡一起吞进肚子里。

也不知艾基尔对诗乃的反应做出了什么解释，就在这位店长满足地挤出一个最为恐怖的表情时，门铃刚好地响了起来。刚踏入店里的新客人，一看见店长的脸马上就停下脚步，然后摇着头说：

「我说艾基尔啊，如果你每次都用那种脸来迎接客人，我相信这家店马上就会倒了。」

「不、不是啦。刚才那是开玩笑用的秘藏表情。」

「……不，那种表情也不适合开玩笑吧。」

来客无情地批评完店长之后，便把甩干水滴的雨伞插进附近的威士忌酒桶里，然后向着诗乃轻轻举起右手。

「嗨。」

「太慢了。」

少女轻轻瞪了对方一眼说道，而她等待的人——桐谷和人则是缩了缩脖子说出迟到理由。

「抱歉，因为我很久没搭电车了……」

他在诗乃对面坐下，解开开襟衬衫的一颗钮扣。

「今天没骑摩托车？」

「我实在不想在这种雨势当中骑车……艾基尔，我要冰摇双份浓缩咖啡。」

诗乃打量起点了杯陌生饮料的和人，发现他衣领里露出来的脖子已经跟假想世界的角色差不多细，肤色看起来也不太健康。

「……你是不是又瘦了？多吃一点吧。」

诗乃绷着脸这么说道，结果和人马上摇着手否认：

「原本已经恢复标准体重了。但是，这礼拜五六日一口气又瘦了下来……」

「你是跑到深山里修行了吗？」

「没有啦，只是一直睡觉而已。」

「那样为什么会变瘦？」

「因为不吃不喝啊。」

「……啊？你是想得道升仙吗？」

正当诗乃感到纳闷时，吧台里忽然传来清脆的摇晃声。一看之下，原来是店长正用不适合他那巨大身躯——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的轻巧手法晃着银色摇杯。「对哦，这里晚上就变成酒吧了」，在心里这么想的诗乃注视之下，艾基尔把摇杯内液体倒进喇叭花型的香槟杯，然后放在托盘上送了过来。

放在和人面前的杯子中，装满了全是细小泡沫的淡茶色液体。

「这就是刚才的，冰摇……什么的？」

诗乃一这么问，桐人便用指小大把杯子朝她送了过去。她说了一句「那我就喝一口看看」后，便拿起杯子把嘴唇凑上去。舌头首先感觉到浓稠细致的泡泡，接着则是爽快冰凉的口感以及咖啡的芳香，咽下之后还有一阵相当鲜明的甘甜余韵。跟在学校自动贩卖机里买的冰咖啡欧蕾可以说完全不同。

「…………真好喝。」

她低声说完，艾基尔便一脸满足地拍了拍粗壮的上臂。

「要是酒保的技术不好，可就摇不出那样的泡沫啰。」

「别在现实世界炫耀自己的技能熟练度好吗？话说回来，艾基尔，这是什么味道？」

和人确实吐槽完店长后才动着鼻子问到，结果店长干咳了几声后回答：

「波士顿风味的炖豆子。要是厨师的技术不好……」

「喔～你太太故乡的口味吗？那也来一份吧。」

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的艾基尔把嘴唇闭成ㄟ字形后离开，接着和人便从诗乃面前拿回杯子，喝了一大口里头的饮料。他吐了一口气后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最后笔直地看着诗乃。

「…………他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桐人忽然就这样抛出一个问题，但少女马上就了解他的意思。不过诗乃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先从和人手里把杯子抢过来，毫不客气地喝了一大口。滑顺的泡泡霎时流下喉眬，一股浓厚的香味冲上鼻腔。这股刺激让她浮现在脑袋里头的片段性思考连接起来，最后转变成简短的一句话。

「嗯……好像已经冷静不少了。」

半年前，2025年年末所发生的「死枪」事件。

三名实行犯之一，也是诗乃当时唯一朋友的新川恭二，在经过以少年犯案件来说算是特例的漫长审判之后，在上个月被移送到了医疗少年院里。

恭二在审判中只是固执地保持沉默，就连面对进行精神鉴定的专家也几乎完全没有开口；但在事件过了六个月的某一天，他忽然开始断断续续地回答起谘商心理师的问题来了。不过，诗乃大概能够了解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六个月——也就是一百八十天，正是VRMMO游戏「Gun Gale Online」在未付费状态之下账号所能保存的期限。过了这段时间后，新川恭二的分身，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他本体的角色「镜子」已经从GGO服务器里消灭。到了这时，新川恭二才终于准备开始面对现实。

「过一阵子后，我打算再去申请面会。我想他这次应该会见我才对。」

「这样啊。」

简短回答诗乃之后，和人便把目光转到不断降下的雨滴上。数秒钟的沉默，马上就被诗乃故意装出来的不满表情打破了。

「——喂，一般都会问我要不要紧才对吧？」

「咦，啊，是、是这样吗——呃，诗乃你还好吗？」

成功让和人露出鲜少展现的慌张模样后，少女才暗暗抱持着满足感露出了笑容。

「你借给我的那些老动作电影，我全部看完了。其中最喜欢的，就是让手枪子弹转弯越过障碍物的那部。我总觉得似乎能在GGO里重现那种画面，下次你就当我的练习对象吧。」

「这……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麻烦你手下留情啊……」

面对露出抽搐笑容的桐人，诗乃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忍住不笑出来。

让诗乃痛苦了五年以上的枪械恐惧症，依然不算完全消失。即使已经能观赏枪战电影，但在街角海报或是玩具店橱窗里忽然看见枪械时，诗乃的心脏还是会开始急速跳动。但她现在已经认为，这在某种意义上算是正常反应，同时也是一种自我保护的警戒心了。毕竟很难保证不会在现实世界里再次遇上拿着真枪的歹徒。

而且，过去光是看见枪的照片或是影像便会昏倒呕吐，但这些激烈抗拒反应如今已经消失，这点足以让诗乃觉得自己已经得救。目前在学校里，她也不再觉得自己遭受排挤。甚至还有几个会一起吃午餐的朋友。只不过认识那些朋友的契机，竟然是眼前这名少年骑车到校门口来等自己这件事，这让诗乃内心感到有些复杂。

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诗乃在想些什么，只见表情恢复平静的他点头说：

「那么，死枪事件，到这里可以算是完全告一段落了……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吧。」

诗乃也缓缓点了点头，但她立刻又闭起嘴巴。虽然记忆深处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但在少女继续深思之前，从厨房里现身的店长便已把两个冒着热气的盘子放到桌上。

炖煮成透明黄褐色的四季豆，以及盘中央随处可见的四角型培根，令人早已消化完午餐的胃产生剧烈的空腹感，更让诗乃像是被吸过去般握住了汤匙。她好不容易才清醒过来，急忙把手缩了回去并且表示：

「啊，我、我没有点啊？」

结果巨汉店长用严肃又带点恶作剧模样的表情说：

「没关系，这是桐人请的。」

就在和人听见这句话而茫然张大了嘴巴时，店长已经悠然走回吧台后面去了。诗乃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然后才再次拿起汤匙，对着和人轻轻点头。

「感谢你的招待。」

「……唉，请就请吧。反正才刚领到打工的费用，现在手头可是宽裕得很呢。」

「喔～原来你有在打工啊？是什么样的工作？」

「就是刚才说过的三天不吃不喝那件事啊。不过呢，这等正事结束之后再说吧。赶快趁热把它们解决掉才是重点。」

和人拿起桌上的小瓶子将一大堆芥末挤到盘子上，接着把瓶子递给诗乃。诗乃做完同样的动作后，直接用汤匙舀起一大匙豆子塞进嘴里。

煮得熟透的豆子已吸收了满满的甜味，带着一种虽为西式风格却相当令人怀念的朴实口感。切得相当厚的培根也已经去除多余的油，逐渐在舌头上融化。

「这真是……太好吃了。」

诗乃咕哝完，才向着对面狼吞虎咽当中的和人问道：

「他刚才说是波士顿风味吧？那到底是用什么调味的？」

「嗯……名字我忘记了，不过确实是使用了粗制糖蜜。艾基尔，原文叫什么？」

「Molasses。」

「就是这个名字。」

「这样啊……我还以为美国菜只有汉堡和炸鸡而已呢。」

她轻声细语地说完后半句话后，和人便微微苦笑着回答：

「那是你的偏见。和那边的VRMMO玩家交谈过后，就知道那边也都是些好人啊。」

「嗯，这倒是真的。之前我也在GGO的国际服务器里和西雅图女孩聊了三个多小时的狙击枪法呢。啊～不过……只有那个家伙……我觉得应该没办法和他当朋友……」

「那家伙？」

已经清空盘中一半料理的和人边咀嚼边重复了这句话。

「就是今天的主题。你也知道上周举行了第四届Bullet·of·Bullets的个人战决赛吧。」

她一提出「BoB」这个Gun Gale Online里决定最强者的混战大会简称，和人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我和大家一起看了转播。对了，还没恭喜你呢……不过，对诗乃来说应该是个相当遗憾的结果吧。不过还是要恭喜你得到第二名啦。」

「谢……谢谢。」

看见对方如此认真地恭贺自己，诗乃说话顿时吞吞吐吐了起来，但她随即为了掩饰害臊而迅速说下去：

「既然你有看转播，那事情就简单多了。获得第一名的玩家『Satoriser』……那家伙，已经是第二次获得优胜了。」

听到这里，和人便眨了好几下眼睛，接着才像是要搜寻自己的记忆般把眼睛往上抬。

「话说回来……我应该参加第三届BoB时听你说过这件事对吧？他是一个美国的玩家，光凭小刀与手枪就在第一届大会里获得压倒性胜利……咦？不过不是从第二届开始服务器就分成美国和日本，所以无法从美国联机过来了吗？」

「原本应该是这样……实际上第二届和第三届大会他也都没有参赛。但这次他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回避了限制，还是和营运公司有什么私人关系，成功参加了比赛……不过，我个人是很乐于见到这种结果啦。因为我早就想和传说中的『Satoriser』一战了。」

「嗯，看转播就能知道，诗乃可以说整个人热血沸腾唷。」

看见和人边笑边这么说后，诗乃便噘起嘴唇。

「不、不只是我而已喔。参加决赛的三十个人全部……不对，除了那家伙以外的二十九个人都热血沸腾了。其中还有几个人是在第一届大会直接和他交手并落败的。而且，虽然美国是FPS的发源地，但GGO所使用的『The Seed』引擎可是日本制啊，我想大家都是带着这样的拚劲来到了骤死战的舞台……但是……一交手……」

「跟第一届大会时……没两样，是吧？」

诗乃噘起来的嘴唇弯成ㄟ字形，然后点了点头。她以右手上的汤匙将最后一块厚切培根送进嘴里，让头脑藉由品尝这道简单却丰盛的料理而得到休息，然后才开始用客观的角度唤醒一个礼拜前的记忆。

「……光看结果确实是那样没错，但内容可以说比第一届时更加夸张。因为这次那家伙一开始时可是没有任何武器的唷。」

「咦……完全空手吗？」

「没错。嗯……应该说虽然没有武器，但有『军队格斗术』这样的技能吧。他用格斗突袭第一个目标并将其击倒，然后夺取那人的武器袭击下一个猎物……接着不断重复这样的动作。由于其它玩家掉落的枪械没办法重新装填子弹，所以他光是用格斗术就不知打倒多少人了。只能说……他的战斗技巧根本和我们处于不同次元。」

诗乃边叹息边这么嘟囔，而桐人也开始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思考起来。

「不过……这也就是说，Satoriser的能力构成是接近战强化型啰？那么，他就没办法对应中距离和违距离战了吧？应该说，GGO有一半以上玩家适合中远距离战吧……？」

「你应该有看见我输给那个家伙时的画面吧？」

「嗯，在ALO里。画面里的诗乃根本是直线往三分钟前Satoriser藏身的地方前进，所以大家都一起大喊着『那里不行啊～！』或『诗乃，后面啊～！』等等的。」

「就是这一点奇怪啊。」

诗乃脑海里忍不住想起那个瞬间的惊愕与屈辱感，于是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将这些感觉给赶跑后，才又尽可能用冷静的口气说：

「大会结束后，我和直接被那家伙打倒的十一个人谈过了，几乎所有人都输在同样手法上。他明明没有我们的数据，却能够完美地看穿我们的想法，然后用偷袭方式直接进行超近距离战，让我们根本来不及拔枪就被干掉了。美国那边我是不知道怎么样啦，但在日本服务器里别说格斗战了，可以说根本不曾看过用小刀战斗的画面嘛……」

「……呃，我听说半年前的第三届大会之后，使用光剑的玩家好像变多了耶……」

和人以微妙的表情说出这句话，让诗乃看见后忍不住露出苦笑。

「看到你那种华丽的表演，当然会有这种情形出现啦。过完年之后，有一阵子确实是出现不少练习用光剑来砍子弹的玩家，但最后根本没有人能办得到啊。」

——虽然说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诗乃其实也买了小型光剑，利用士兵Mob做了同样的练习，不过这点当然打死她也不会说出来。奋斗了一个月之后，尽管她终于练到可以抵挡突击步枪前两发子弹，但不到能抵挡三连射的程度根本没办法在实战里派上用场。知道自己不能像桐人那样防御十连射击以上的攻击后，她便干脆的放弃练习，现在那把光剑已经收在仓库里娈成离身符了。

但是，如果那时有将它从仓库里拿出来装备，说不定在面对Satoriser时可以报一箭，不对，应该说可以报一剑之仇呢……想到这里，诗乃马上轻轻摇头。当时根本没有那种时间。她不再考虑下去，把谈话拉回原本的主题。

「……总之，日本玩家别说用子弹射中那家伙了，甚至没有人能用狙击枪瞄准他呢。Satoriser真正厉害之处不是近身战的技术，而是他对战况的预测能力。」

「嗯……原来如此……不过，竟然能够做到这种事情啊……如果是菜鸟玩家也就算了，但他竟然能完美地预测参加BoB正式决赛的老玩家采取什么行动……」

听见和人以半信半疑表情说出的台词，诗乃也只能轻轻耸了耸肩回答：

「十几个人都败在同样的手法之下，总不能说是碰巧吧。不过……也可能就因为是老玩家，所以行动才容易流于几种单调的模式啊。我们每个人都习惯『这种地形就要躲在这里』或是『该用这种路线移动』的准则了。」

诗乃说完，这才发现事有蹊跷，于是轻轻吸了口气。

那个时候……第四届BoB正式大会结束的瞬间。

诗乃准备用爱枪黑卡蒂Ⅱ狙击最后一名敌人Satoriser时，选了一栋已经崩塌一半的大楼顶楼。根据她的预测Satoriser应该会横越由那个楼层的窗户可以看见的道路。

但是敌人反而预测出诗乃会如此的预测，事先来到同样一栋大楼里，潜伏在预定狙击地点的附近。当诗乃架好狙击枪脚架，摆出卧射姿势准备静静等待敌人到来时……对方却已经像只肉食性猫科动物般发动攻击了。

然而，诗乃原本所选择的不是顶楼，而是准备从下面那层展开狙击，她判断该处高度已经足够取得充足的射角。最后之所以没有那么做，在于下方楼层是书库。考虑到这样的空间可能会让她想起国中时期唯一能够好好休息的图书室，并因此无法集中精神，诗乃便在明知会多浪费几秒钟的情况下多往上冲了一层楼。结果，自己原本应该狙击的敌人，却已经潜伏在那个楼层里了……

这也就是说，Satoriser连诗乃不会选择在书库出手，而会从最顶楼进行狙击都预测到了。但诗乃改变狙击位置的理由，并不是一名狙击手所会做出的合理判断，完全是个人因素。就算能够预测狙击手诗乃的行动，他也不可能知道现实生活里的朝田诗乃喜欢看书。那么，选择顶楼作为潜伏场所只是Satoriser恰好猜中吗？还是说那家伙在看见书库之后，就因为某种理由而确信诗乃不会选择该处呢……？

如果是后者，那就不再是根据资料或经验所做出来的预测了。这已经超越VRMMO游戏玩家技能的范畴……具有看透他人内心的能力…………

「……乃。喂，诗乃啊……」

和人用指尖慢慢推了推少女僵在空中的右手，吓了一跳的诗乃这才抬起头来。当眼神与显得相当担心的和人对上之后，她才急忙开口：

「啊……抱、抱歉。刚才说到哪里了？」

「老玩家的行动模式和准则等等的……」

「对、对哦。嗯……所以……如果是没有固定行动模式，也不会依照战斗准则来行动的玩家，说不定就可以超越Satoriser的预测了……」

半自动地说到这里后，诗乃这才想起今天找和人出来最主要的理由。她拿起冰块几乎融光的冰凉玻璃杯并大口喝下里头的饮料，希望藉此转换自己的心情，但背心的那股恶寒依旧挥之不去。

没错……Satoriser以敏捷的动作由背后袭击诗乃，更利用格斗技在几秒钟不到的时间里便压制住少女。就在诗乃HP条快要归零之前，这人用相当低沉的声音对她说了一句话。由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而且说的还是英文，所以诗乃当时没办法马上理解那个人的意思，但方才重新出现于耳朵深处的那道声音是这么说的：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你的灵魂想必很甜美吧。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在网络游戏的对人战里，本来就有不少玩家在定胜负瞬间会讲出耍帅或者蔑视对手的台词。这不过就是一种角色扮演罢了。

对自己这么说完后，诗乃便刻意用开朗的语气重启与和人之间的对话。

「……而说到无视准则又爱『胡闹·胡来·胡搞』的家伙，我脑袋里就只想到一个人而已。虽然时候还早，不过我打算跟那家伙预约一下年底参加第五届BoB的档期——」

她右手比出手枪的样子，直接瞄准坐在正面的和人。

「所以才要找你出来啊。」

「喔……咦，是我码？」

诗乃对着吓了一大跳的对方露出微笑，同时说出早已准备好的台词。

「我也知道要你再次把角色从ALO转移到GGO是强人所难啦，不过呢，你也算是欠我一个人情吧？对了，不知道那把传说武器用起来的感觉怎么样哦？」

「呜！」

和人——桐人在「ALfheim·Online」内所持有的黄金长剑「断钢圣剑」，是诗乃在剑掉进无底洞之前抢救回来的。少女很豪爽地把这服务器里只有一把的超稀有道具送给了桐人，所以她确实有做出这种无理要求的权利。再说，和人应该也很有兴趣与强者对战才是。

不出诗乃所料，和人在干咳了一声之后便这么表示：

「我当然也想和那个Satoriser交手……但是，我这个对枪械一窍不通的门外汉，之所以能在上一届大会取得还算不错的成绩，有绝大部份是因为其它出场者对剑士不熟悉的缘故。然而刚才听你的叙述，Satoriser除了是接近战高手外好像也会使用枪械吧？我真的有胜算吗……」

「怎么，想不到你竟然会讲出这种丧气话。那家伙确实是很强，但再怎么说也跟我们一样是个VRMMO玩家，你不用讲得好像是专家对上外行人那样吧……」

「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很奇怪啊……」

和人把背靠到复古风木椅上，接着把双手枕在脑后。

「Satoriser真的只是一般人……只是个普通的VRMMO玩家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是玩家还会是什么？」

「我说他现实世界里的工作。他可能是个有接受过枪械战斗训练的人，比如说士兵啦……警察啦还是特殊部队队员之类的。」

「咦？这太夸张了吧！」

诗乃认为这多半在打趣而回以苦笑，但和人却出乎意料地用相当认真的表情说下去：

「我也只是在新闻网站上看过这样的报导而已……似乎有部分国家的军队、警察和民间保全公司，已经把完全潜行技术运用在训练里面了。说不定就是有这种技术高超的专业人士想试试身手而参加了BoB……我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但这也未免……」

原本想说「想太多了吧」的诗乃忽然闭上嘴。因为，她又回想起Satoriser惊人的洞察能力以及敏捷的动作了。那足以称之为战斗机器的作战方式，的确给人超出一般玩家领域的感觉。

但是，就算那个男人的工作真是士兵或警察好了，从事这些职业的人会在结束目标生命时讲出那种话来吗？什么灵魂很甜美的……若真要说是「职业」，那他实在不像个士兵，反而更像个杀……

想到这里诗乃便强行中止思考。包含GGO在内的所有假想世界，都只是为了享乐而存在。无论Satoriser在真实世界是怎样的人都没关系。只要下次在战场上碰见他时，能用自己的必杀五零口径弹把他轰飞就可以了。诗乃暗暗下定决心，坚定地大叫：

「不论对方是什么身分，在GGO里条件都是对等的！我绝不会输给同一个对手两次，下次无论用什么样的手段，我都要获胜！」

「……你的『手段』指的就是我吗？」

「正确说来，应该是手段之一啦。」

诗乃面对露出「这怎么说？」表情的桐人微笑了一下，进行补充说明。

「如果接近战专家只有你一个，还是会让人有点不安，所以我又找了另外一位帮手喔。应该说，这人主要是担任制止你失控的煞车或安全装置吧。」

「安、安全装置？」

出声复诵的和人似乎从这句话里察觉事有蹊跷，于是马山喀哒一声调整好椅子并端正坐姿。他从口袋里拿出薄型手机，手指开始在画面上移动。没两下他便抬起头，苦笑着对诗乃说：

「原来如此啊……」

「……什么叫原来如此？」

这次换成诗乃听不懂了。于是和人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将它往对面推了过去。诗乃看了一下高分辨率的4英吋屏幕，发觉上头出现以这家咖啡厅为中心的御徒町地图。从车站到店里的路线上，有一颗不停闪烁的蓝色光点。

「这光点是？」

「就是诗乃等的人啊。再一百公尺就到了。」

正如和人所说，光点似乎朝着这家咖啡厅移动。当它越过十字路口，进入巷弄，来到地图中心的瞬间……

门铃喀啷一声响起，诗乃也跟着抬起头来。那位边收伞边走进来的人物，稍微甩了一下栗子色长发后便笔直地看向诗乃，然后露出似乎可以让梅雨季节提早结束的明朗笑容。

「哈啰～小诗诗！」

2

五年多没被人取过绰号的诗乃听见对方这么叫她，忍不住扬起嘴角并站起身来。

「你好啊，亚丝娜。」

结城明日奈在天然木地板上踩着轻快脚步往这边靠近，接着便握起了诗乃的手分享再次碰面的喜悦。等她们在并排的椅子上坐下后，脸上微微露出惊讶表情的和人便问道：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得那么要好啦？」

「哎唷，我上个月还在亚丝娜家过夜呢。」

「什、什么！连我都还没去过亚丝娜家耶……」

「还敢说呢，是桐人你自己说什么还没做好心里准备不敢来的吧。」

被明日奈轻轻瞪了一眼后，和人才尴尬地啜了一口冰摇双份浓缩咖啡。见他这副德行，明日奈只能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这时她注意到艾基尔正拿着冰水和毛巾走来，于是从椅子上微微起身向对方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了，艾基尔。」

「欢迎啊——看见这幅画面，就忍不住会想起你们两个寄宿在我家二楼的时候啊。」

「你这么说，会让我想跑来借住Dicey Cafe唷……呃，今天……要点什么好呢……」

明日奈和这名相貌粗旷的店长似乎也是旧识，当她正在看软木外装的菜单时，诗乃再度瞄了一下和人放在桌上的手机。蓝色光点这时已经停在咖啡厅的位置上了。

「……那么，请给我一杯姜汁汽水。要辣一点的。」

明日奈点完饮料之后，一等艾基尔回到吧台去，诗乃马上就满脸笑容地开口说：

「我说啊，你们两个会经常确认对方的GPS位置吗？感情这么好，真是羡煞旁人哪。」

一听之下，和人立刻认真地说出「不不不」并摇晃着右手。

「表示在上面的，正确来说应该是亚丝娜手机所在的坐标，而且也能经由亚丝娜的操作变成隐藏状态；不过，我表示在她手机上面的可就没这么简单了，亚丝娜，拿给她看看。」

「嗯。」

笑着点了点头的亚丝娜，随即从挂在椅背上的包包里拿出手机，然后直接在待机状态下拿给诗乃看。诗乃接下机子并看了一下屏幕，发现上面设定成相当可爱的动画桌布。

画面中央有一个绑着红色缎带的粉红色心型符号，而且大概每过一秒就会规律地跳动一下。心型符号下方虽然排着两个数字，但乍看之下还没办法了解那究竟代表什么意思。左侧以较人的字型显示着数字「63」，而右侧则是较小的「36.2」。当诗乃歪头看着它们时，左边的数字忽然上升为64。

「这到底……」

正当诗乃准备问「是什么」时，和人已经用有些害羞的表情说「别一直盯着看啊」。这下子诗乃终于理解这个待机画面显示些什么了。

「呃……这难道是桐人的脉搏和体温吗？」

「答对了～不愧是小诗诗，观察力果然很敏锐。」

明日奈高兴地拍了拍手。诗乃将视线在和人的脸上与手机之间来回了数次之后，才把最先浮现在心里的疑问说出口。

「但、但……这是用什么方法……」

「在我这里的皮肤底下……」

和人用右手拇指戳了一下自己胸口中央。接着又把手朝着诗乃伸出去，用两根手指做出大约五公厘左右的缝隙。

「植入了这么大的超小型感应器。那玩意儿会监测我的心跳数和体温，再利用无线讯号把这些数据送到我的手机里，接着经由网络传到亚丝娜的手机，所以几乎都是实时情报唷。」

「咦咦咦？生物感应器？」

诗乃这可真的吓了一大跳，大约有两秒钟几乎说不出任何话来。

「为、为什么要这样……啊，难道是防劈腿系统吗？」

「才、才不是哩！」

「不是啦——！」

和人与明日奈非常有默契地以同样的频率拚命摇头。

「没有啦，我开始现在的打工时，对方建议我这么做的。他们说，每次都要在胸前贴上电极真的很麻烦。然后我告诉亚丝娜这件事，她便坚持一定要我提供生命迹象数据给她，所以我只好自己弄了个应用程序，然后也安装在亚丝娜的手机里面。」

「那是因为不想让桐人的身体资料给来路不明的公司独占嘛。说实在的，我本来就反对在身体里植入什么奇怪的东西喔。」

「咦，之前不知道是那个人说一有空就会忍不住看着手机屏幕耶……」

和人的话让明目奈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

「哎呀，总觉得……看着看着就会觉得心情很愉快嘛。一想到桐人的心脏正像这样跳动着，就会……让人有种像吸毒一样的轻飘飘感觉……」

「哇，你这样太危险了吧，亚丝娜。」

诗乃笑着调侃友人，同时再次把视线移到掌中的手机上。不知不觉间，脉搏已经加速到67，连体温也稍微上升了。少女稍微瞄了一下和人，发现他正面无表情地咬着冰块。不过档案却诚实地显示出他内心正感到有些害羞。

「哦～～原来是这样啊……嗯……真让人羡慕耶……」

忍不住如此咕哝的诗乃急忙抬起头来，对着不断眨眼的和人与明日奈拚命摇头。

「啊，没有啦，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喔。那个……我只是觉得G、GGO里也有心跳扫描仪，但那是辅助低能见度战斗用的，一点都不浪漫，只是这样而已。」

她迅速把手机还给明日奈，然后接下去说道：

「对、对了，差点忘记今天的主题。那个……我已经在邮件里跟亚丝娜提过第五届BoB的事了吧。怎么样，你能出场吗？我不会勉强你把角色转移过去……」

「啊，这倒是不用担心。我在ALO里还有副账号，可以把房子和道具什么的都交给那个角色来保管。」

明日奈笑着用平时柔和的语气这么表示。诗乃看着她的脸，不知不觉间恢复了冷静，深呼吸了一下后才这么回答：

「谢谢，亚丝娜愿意帮忙可就让我如虎添翼了，简直就像在碉堡里架上重机关枪一样。你只要练习几天光剑，一定很快就会抓到诀窍的。」

「嗯，我会在大会前一个月转移过去，到时候记得带我到处逛逛喔。」

「那当然GGO里也有许多不错的食物唷。那么……虽然现在时间还早，还是要跟你说声万事拜托了。」

明日奈用修长的五指包住诗乃伸过来的手。彼此用力互握了一下后，诗乃才用缩回来的手敲了一下桌面。

「主题就到这里结束。接下来……」

她把脸转向在桌子对面咬着冰块的和人，接着问道：

「该让我仔细听听你在做什么奇怪的打工了吧？不过……既然是桐人，我想应该是某种VRMMO的封测吧。」

诗乃直盯着桐人，对他提出在心里忍了三十分钟以上的疑问。

「这个嘛，虽不中亦不远矣。」

和人苦笑着点点头，然后用指尖划过植入微小感应器的心脏正上方。

「我是在当测试玩家没错。只不过，我测的不是游戏程序，而是一种新型的完全潜行系统，叫BMI（Brain Machine Interface）。」

「什么！」

诗乃因为惊讶而略微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终于要推出AmuSphere的后继机了？难道你是在亚丝娜父亲的公司测试？」

「不是啦，和RECT没有关系。应该说……其实是一家到现在都还不了解全貌的公司……虽然是连问名字都没听过的新兴企业，不过开发费用倒是相当充足。大概后面有什么基金会在撑腰吧……」

看见和人那种暧昧的表情后，诗乃也忍不住把头歪向右边追问道：

「这样啊……那公司的名称是？」

「RATH，念做『拉斯』。」

「虽然这理所当然，不过我也没听过这个名字。嗯～不过有这个英文单字吗……？」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亚丝娜就知道唷。」

在诗乃旁边喝着姜汁汽水的明日奈点点头后回答：

「在《爱丽丝镜中奇遇》里，有一首名为『杰伯沃基』的诗，那是出现在诗里面的一种幻想动物之名。有人说是猪，也有人说是乌龟呢。」

「这样啊……」

虽然很久之前曾经看过这本书，但诗乃完全不记得有这样的单字了。她在脑海里描绘着圆形龟壳里有个猪头冒出来的奇妙生物，继续问道：

「拉斯吗……那么，是这家公司要独力贩卖次世代完全潜行机器吗？不像AmuSphere那样由许多家公司共同开发？」

和人依旧用暧昧的态度低声回答：

「机器本体非常的巨大唷。操纵装置和冷却抓果汁合起来，可能足足有这家店那么大呢……虽然初代完全潜行实验机听说也是那么大，不过之后好像花了五年左右才把它缩成NERvGear那样的大小。至于由RECT主导开发的AmuSphere2（暂定）应该是明年就会贩卖了……啊，这是秘密对吧？」

看见和人缩起脖子的模样，明日奈便轻轻笑着说：

「没关系啦，好像下个月的东京电玩展里就要发表了。」

「啊，RECT也要推出新机器吗……希望不要太贵才好……」

诗乃把眼睛往上抬看向明日奈，结果这个社长家的千金也同样一脸严肃地用力点着头。

「是啊～他们就是不告诉我究竟要卖多少……基本上，我光是有ALO玩就满足了，所以暂时没打算买新机种，不过听见处理速度完全不同后，又觉得会忍不住受诱惑。而且软件方面好像能够向下兼容……」

「这、这样啊。呜～我也来找个打工好了……」

诗乃暂时推开出现在脑海里的账本数据，再度对着和人问道：

「……那么，也就是说那间叫拉斯的公司，测试的不是家用完全潜行机器啰？比如说是公司行号用之类的？」

「不，还不到决定客层的阶段吧。严格说起来，那和现在的完全潜行技术是两回事啊。」

「两回事……？一样是产生多边形组成的VR世界让玩家潜行到里面去，不是吗？里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我也不知道……」

和人轻轻耸肩，随口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来。

「好像是为了保护商业机密，所以不管在那部机器产生的VR世界里发生什么事，相关记忆全都没办法带到现实世界。至于在测试中到底看见了什么东西，现在的我根本一无所知。」

「什……什么？」

诗乃忍不住大叫，接着才压低声音质问：

「没办法把记忆带出来……？要怎么样才能办到这种事啊？难道说，他们在打工结束后对你进行催眠？」

「不是啦，纯粹只是电子上的操作。不对……应该说是量子上吧……」

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的和人，忽然稍微瞄了一眼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

「四点半啊。诗乃和亚丝娜还有时间吗？」

「嗯。」

「我没问题唷。」

两人同时点了点头，于是和人便把上半身靠在骨董木椅的椅背上——

「那我先从最基本的地方开始解说，告诉你们所谓的……『Soul translation』技术是什么么。」

他再度说出一个不常听见的英文单字。

诗乃感觉，那个字眼听起来就像游戏里的咒文一样，根本让人无法联想到最新的科学技术。旁边的明日奈也轻轻歪起头呢喃：

「Soul……灵魂……？」

「我第一次听见时，也觉得『怎么会取这么夸张的名字啊』就是了。」

和人轻轻耸了耸肩，提出了一个有些突兀的问题。

「你们认为人的心灵应该是在哪里？」

「心……？」

诗乃反射性地想触摸胸口中央部位，但随即干咳了一声才回答：

「应该是头……也就是脑吧。」

「那如果把脑部放大，你觉得哪里是心呢？」

「什么叫哪里啊……」

「脑应该是由脑细胞所组成的吧。就像……」

和人对着诗乃伸出了左手手掌。接着用右手食指戳戳左手掌中央，然后又划过整个手掌。

「正中央有细胞核，然后外围是细胞体……」

他依序敲着五根手指头，最后从手腕上画了条直达手肘的线。

「然后有树突、轴突来连结其它细胞。有如此结构的脑细胞，到底哪里才算我们的心灵呢？是细胞核吗？还是粒线体？」

「呃……」

这时明日奈代替仍在考虑的诗乃回答：

「桐人，你刚才说『连结其它细胞』对吧？所以我认为心灵应该是许多脑细胞连结起来后的网络。就像……『因特网是什么』这个问题，如果只把重点放在计算机个体上，根本就没办法回答。」

「嗯。」

和人用力点了点头，表达「你说的没错」的意思。

「我目前也认为『脑细胞网络即为心灵』算是正确答案。不过呢……比如说，刚才所提到的『何谓网络』问题，在经过深入探讨之后，其实也可以得到很多种答案对吧。像是世界中所有计算机经由共同通迅协议所连结起来的构造本身就能够称为网络——」

和人这时又依序指着自己和明日奈排在桌上的手机。

「还有，每台计算机也因为是构成要素之一而能称之为网络。甚至可以说，坐在计算机前面的使用者也是网络的一部份呢。然后把这些答案全部综合起来后的集合体，就叫网络。」

说到这里和人稍微休息一下，说了声「给我喝一点」后便含了一口明日奈的姜汁汽水。他吞下汽水，接着又闭起眼睛说：

「哦哦……这里重口味的姜汁汽水果然还是那么辣～」

「和超商卖的完全不一样对吧？这好像是用来调酒用的原料，但我很喜欢这种鲜明的生姜味道唷。」

对诗乃来说，Dicey Cafe加重口味后的姜汁汽水，也是半年前首次被和人带来这里时所点的饮料。如果不是在GGO里遇见他，自己可能一辈子不会踏进这家外表看来不怎么亲切的咖啡厅，所以说缘分真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诗乃内心虽然有了这样的感概，但还是催促桐人继续说下去。

「那……人类的心灵和网络有什么关系啊？」

把杯子还给明日奈的和人，点了一下头后便用双手做出包裹住某样东西的手势。

「嗯——然后呢，服务器和路由器、计算机与手机等网状连结构造，可以说就是网络的『外在』对吧。」

「外在……」

「那么，『本质』又是什么呢？」

诗乃考虑了一下之后，开口表示：

「也就是于外在……网络构造里传递的东西……？是电子讯号吗……？」

「是没错啦，不过电和光的讯号再怎么说也只是媒体。我姑且在这里定义……网络的本质，是藉由媒体传达的语言化情报。」

和人停下不断比出手势的双手，在桌上交叉有些瘦削的手指。

「那么，刚才提过的，由上百亿个脑细胞连结起来的网络……当把这个看成心灵的外在时，到底该上哪里找心灵的本质呢？」

「媒体……也就是流经脑细胞那些电子脉冲波所传递的……情报？」

「等等，所谓的电子脉冲波呢，是……」

和人将右手握成拳头，然后靠近打开的左掌。

「只是向神经元与神经元之间的缝隙，也就是突触施放传达物质的扳机而已。我认为『脑细胞延着某条路径连续传递讯息』这样的现象，才能够称为心灵的本质。」

「呃……这个嘛……」

就在诗乃皱眉的同时，明日奈也发出有些困扰的笑声并且说：

「桐人，再说下去我们的脑子就要烧坏啦～说穿了，就连现在的科学也没办法好好地解释何谓心灵吧？」

「是没错啦。」

和人笑着点头。

「什、什么？喂喂，让我考虑了这么久才说没有标准答案，未免太过分了吧！」

正当诗乃猛烈抗议时，和人忽然把视线转往湿濡的街道，然后用相当认真的声音说下去：

「但是，有个人靠着某种埋论逼近了真相。」

「某种……理论？」

「就是『量子脑力学』。这原本是上个世纪未英国学者所提倡的理论。『RATH』就是以这种长时间被当成异端的理论做为基础，最后终于制造出那种怪物般的机器……不过接下来要说的，其实我几乎也没办法理解了——刚才不是提过脑细胞构造的事情吗？」

诗乃和明日奈同时点点头。

「细胞也有支撑其构造的骨骼存在。好像是叫做『微管』吧。但那些骨骼并不只是发挥支撑的功能，其实它们也有自己的头盖骨。可以说是脑细胞里面的脑吧。」

「是、是哦……？」

「既然有管这个字，就能知道这种骨骼呈中空的管状。当然它的规模超细微……直径大概只有几奈米左右，不过管子里面并非空空如也，里面还封着某样东西。」

诗乃忍不住和明日奈面面相觑，接着她们同时看着和人，小声地问道：

「装着什么……？」

「光。」

和人的答案相当简短。

「光子……英文好像是叫做『Evanescent photon』的样子。光子其实也就是量子的一种，它没有绝对的位置，而是以机率性的震荡存在。根据那种理论……这个震荡就是人类的心灵。」

一听到这句话，诗乃立刻没来由地有一股颤栗感由背部一路传到上臂。自己的心灵，竟然是摇摆不定的光。这种形象除了充满神秘的美感外，也同时让人觉得这已经是属于神所管理的领域了。

明日奈可能也抱持着同样的感慨吧，只见那对茶色眼珠里出现了不安的光芒，然后她便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桐人，你刚才说新机器的名称是……『Soul translator』对吧。Soul，灵魂……换言之那些光的集合体，就是人类的灵魂啰？」

「RATH的科学家们把它称为『量子场』。不过，既然机器都取那种名字了，他们应该也是认为……那个量子场就是人类的灵魂吧。」

「这也就是说，Soul translator不是连结人类的脑部，而是能连结灵魂的机器啰……？」

「你这么说，好像已经不是机器而是游戏里的某种魔法道具了。」

可能是想要缓和现场空气的和人咧嘴一笑，这才又继续说道：

「但是，它可不是由魔法或神迹来驱动的唷。再详细一点说明它的原理嘛……就是脑细胞微管构造里的光子呢，会用一种名为『cubit』的单位来记录其旋转与方向性等数据。这就表示，脑细胞并不只是让电子讯号通过的闸门，它本身就是一个量子计算机……其实呢，我最多也只能理解到这里了……」

「没关系，我早就听不懂了……」

「我也是……」

诗乃和明日奈一起发出投降宣言后，桐人才像是放下心来般吐出一口气。

「那个既是计算器又是内存的光子集合体，说不定也是人类灵魂的东西……RATH自己帮它取了一个名字。摇晃的光芒，英文是『Fluctuating Light』，简称为——」

停顿片刻之后……

「Fluctlight——摇光」。

「Fluctlight…………」

这带有奇异魅力的原创词语，让诗乃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如果之前所说全都是真的，那么自己脑袋里应该也存在着这种摇光。不对，或许该说如此想着的「自己」就是……

刚从方才的颤栗当中恢复过来，诗乃马上悄悄地磨擦了一下由短袖中露出来的手臂。身旁的明日奈也做出抱紧身子的动作，然后用更加细微的声音这么说道：

「——那么Soul translator就是读取摇光……不对，应该说『翻译』摇光的机械啰。如果是这样……翻译不是单方向的转换吗？」

诗乃因为无法马上了解这句话的意思而歪起了头。明日奈悄悄瞄了她一眼，那对茶色眼睛里带有明显的不安。

「小诗诗，你想想看……我们所使用的AmuSphere，不只是能够读取头脑对身体所发出的运动命令而已对吧。它也能对脑部『发送』视觉和听觉……等五感讯号让身体感受到假想世界。应该说，这个机能才是完全潜行技术的核心才对吧？那么，如果Soul translator不能做到同样的事，就不可能成为次世代机型了。」

「……也就是……把情报写进连线者的灵魂里头去吗……？」

说到这里，两个人便同时看向和人。

黑发少年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才点头同意她们的话。

「嗯嗯……Soul translator，这名字太长了，所以RATH把它叫做『STL』，它具有双向翻译功能。除了能把人类摇光所保持的数百亿cubit档案翻译成我们能理解的语言并读取，也能把用我们语言所写成的情报经过再翻译后写入。如果没有这种功能，确实就如亚丝娜所说，无法潜行到假想世界里了。具体来说，就是连线至摇光保存、处理五感情报的部分，然后在里面加上想让连线者看见与听见的情报。」

这时，明日奈像是听到主题般探出了身子问道：

「难道……你的意思是说，它也能够改写灵魂里的记忆吗？桐人，你刚才说自己没有潜行中的记忆对吧。这也就表示Soul translator……STL能够删除或者覆盖记忆啰？」

「并不是这样……」

和人为了让明日奈放心而轻碰了一下她的左手，摇了摇头之后才说：

「保管长期记忆的部分，由于太过广大且保存方法相当复杂，他们说目前还没办法着手。我之所以没有潜行中的记忆，他们说只是截断了通往那部分的路径而已。也就是说，记忆不是完全被删除，只是想不起来罢了……」

「可是我……我还是觉得很恐怖啊，桐人。竟然可以操纵记忆……」

明目奈垂下来的脸上，留着不安的表情。

「而且，找你去打这份工的是……克里斯海特……不对，应该说是总务省的菊冈先生对吧？虽然他应该不是个坏人，但总是给人一种有所隐瞒的感觉。就好像团长那样。总让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那个男人确实有让人无法完全信任的地方，比方说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真正的身分与职务这点。不过……」

和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四处游移着视线并接着说：

「当业务用完全潜行机器的初代机在新宿游乐场正式登场的第一天，我就坐上第一班电车去排队了。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学生……但我一眼就觉得它是我梦寐以求的机器，觉得持续呼唤我的世界就在这里。然后我便拼命存下零用钱，在NERvGear发售的第一天把它给买下来……后来也在各种VR游戏上花了许多时间。当时的我，真的觉得现实世界根本就不重要。不久后我便抽中SAO的封闭测试，然后遇上了那个事件……有很多人因此而失去了生命。花了两年回到现实世界后，依旧接连遇上了须乡事件和死枪事件。我……真的很想知道。完全潜行技术到底会朝什么方向发展……那些事件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Soul translator虽然使用了全新的功能，但内部结构是以医疗用机器Medicuboid做为原型啊。」

低头听着和人说话的明日奈，双肩忽然抖动了一下。接着和人低沉并清晰的声音继续在安静的店里响起。

「我有一种预感。Soul translator里似乎有某种东西存在。某种不光是娱乐用机器所能带来的东西……参加测试确实有其危险性存在。但是……」

和人用有点耍宝的态度做出握剑往下劈的动作。

「这些日子以来，我不论到什么样的世界，最后全都成功地回来了。这一次当然也不例外。虽然……在现实世界里，我只是个无力且虚弱的玩家而已。」

「……要是没有我从旁协助，你早就漏洞百出啦。」

明日奈轻笑，随即短短叹了口气，看向旁边诗乃的脸。

「真是的，这人不知道哪来的自信耶。」

「嗯～这个嘛，再怎么说我也是传说中的勇者大人嘛」

虽然明日奈与和人的对话中有些东西马上能了解，也有些第一次听见的名词，但诗乃并未深入追问，反而用有些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

「我也看了上个月才出版的『SAO事件全记录』喔～不过呢，我还是不太能相信书里面的那个『黑色剑士』就是这家伙耶。」

「喂、喂，别再说下去了……」

看见摇动双手并将身体往后仰的和人，明日奈也咯咯娇笑并点头表示「就是说啊」。

「写那本书的，是攻略组里一个大公会的会长，所以记录本身算是相当正确，不过在人物描写上就相当主观了。像是桐人和橘色玩家对战的时候啊……」

「『一旦我拔出第二把剑——没有人能活着离开』。」

两个女孩哈哈大笑，而和人只能露出空洞的眼神把椅背上的身子不停往下沉。虽然明日奈脸上终于又有笑容让他松了口气，但诗乃这时却又追加了记攻击。

「那本书好像已经翻译成英文在美国出版啰。所以说，黑色剑士已经变成国际知名的勇者了呢。」

「……好不容易才忘记这件事的……我还想叫那家伙把版税分给我呢，真是的。」

又嘲笑了一阵子碎碎念的和人后，诗乃因为想要询问从刚才就一直挂在心上的疑问，而把话题拉了回来。

「不过啊，桐人。结果那个叫STL的，能做的事情就和AmuSphere一样而已吗？如果只是用多边形组成VR世界，然后把影像和声音送进连线者脑里，何必用到那么复杂的机制呢？」

「哦，你问得好！」

和人从椅子上撑起上半身，点了一下头。

「刚才诗乃说了『用多边形组成VR世界』对吧。多边形其实也就是坐标与面的集合体……也能称做数位档案。虽然现在建模已经相当精细，比方说树和家具等物体现在根本和真的如出一辙，但本质上来说还是和这个没有两样。」

他迅速操作起原本一直放在桌上的手机，开启早已附设在手机里的小游戏。展示画面上缓缓转动的未来型赛车，不但车子内装制作得相当粗糙，就连车身的曲线看起来也相当死板，让人一看就知道是由多边形所组成。

诗乃抬起头，有些怀疑地问道：

「那是当然……就算在ALO或GGO里，只要有大量玩家聚集在同一处，偶尔还是会发生来不及描绘物体的情况。不过，STL和AmuSphere在这种基本的地方应该没两样吧？两者都是让使用者看见或是触碰现实世界不存在的东西，所以应该都是从无到有的3D模型吧。」

「这里，问题就是在这里。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和人瞬间沉默了下来，然后拿起将冰摇双份浓缩咖啡喝光之后的空杯子展示给诗乃看。

「诗乃，现实世界里确实有这个杯子对吧。」

「这还用说。」

虽然诗乃脸上出现「不知道在搞什么鬼的表情」，但她还是点了点头。结果和人把杯子更加靠近少女的脸，说出了让人难以马上理解的一段话来。

「听好啰，这个杯子目前同时存在于我的手里以及诗乃的意识……以RATH的讲法，就是『摇光』当中。正确来说，是诗乃的眼睛捕捉到照射到这个杯子并反射出来的光线，然后在视网膜将其转换为电子讯号，最后在意识中把杯子实体化。那么，如果我这样做……」

和人忽然伸出左手把诗乃的两眼遮住。当她反射性闭起眼睑后，视野随即被带有微红的暗灰色给覆盖过去了。

「怎么样，诗乃脑里的杯子一瞬间便完全消失了吗？」

虽然还是完全不懂对方究竟想说些什么，但诗乃依然先老实地回答：

「……哪会这么快就忘记啊。靠这么近让我看，现在当然还记得杯子的颜色和形状。啊……不过，影像已经变得愈来愈模糊了……」

「就是这样。」

对方终于把手拿开，诗乃也就张开了眼，轻轻往玻璃杯后方和人的脸孔瞪了一眼。

「什么就是这样？」

「听好啰……我们在看见这个杯子、这张桌子或是彼此的脸孔时，就会利用能够记录‧播放的方法把这些档案保存在摇光里的视觉处理领域当中。所以，它并不是单纯闭起眼睛就会马上消失的素描。我要说的就是这个。像这样看不见杯子，而诗乃的记忆也愈来愈淡时……」

和人把右手握住的杯子藏到桌子底下。

「只要以完全的形式，将和刚才看着杯子时完全相同的档案输进诗乃的摇光视觉皮层里，诗乃应该就能看见不存在于桌上的玻璃杯才对。而且是精密度远超出多边形的……应该说和实体没有两样的玻璃杯。」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但是，保存在人类意识里的档案，也就是『记忆』吧？又不是催眠术，你是要怎么从外侧操纵来播放记忆……」

话说到这里，诗乃便忽然闭起嘴巴。

十几分钟前——和人不是才说过能做到这种事的机械吗？至今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明日奈，直接代替诗乃轻声说道：

「就像AmuSphere让使用者的脑看见多边形档案一样……STL是在人的意识里写上短期记忆……也就是说……那不是虚构的物体。在STL所创造出的假想世界中看见、听见以及碰到的东西……在我们意识里都属于真实的经验，应该是这样吧？」

和人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桌上后继续说道：

「RATH说这是记忆里的视觉情报……『mnemonic visual data』。我确实是有些初期测试潜行中的记忆……那真的可以说和AmuSphere所制造出来的VR世界完全不一样唷。虽然只不过是在一个小房间里头，但是我……」

和人霎时停止发言，脸上浮现一个看起来像是硬挤出来的笑容，然后才说下去：

「……一开始完全不知道那里是假想世界。」

3

和现实没有两样的假想世界。

这是从前一个世纪开始就曾出现在许多虚构故事里的情节。诗乃随便就能够举出五部这样的小说或电影。

到了完全潜行技术实用化，民生用的NERvGear和AmuSphere实际在市场上贩卖的时代，我们终于面临了「眼前的世界真的是现实世界吗」的情况——由于曾经在新闻和部落格里看过这样的文章，所以诗乃在首次完全潜行时多少还是感到有些不安。

但在实际尝试过之后，不知道该说放心还是可惜，她发现担心根本是多余的。AmuSphere所创造出来的VR世界，无疑是经由最先端科技所产生的奇迹。能用五感来体会的假想世界是那么美丽、鲜艳——但正是因为这样，更显出它与真实世界的差异。在里面看见的景象、听见的声音、触碰到的物体，全部都过于纯粹，换言之就是太过于单纯了。空气里没有尘埃，衣服上没有毛球，桌子上也没有任何的凹凸不平。经由数字　码所生成的各种3D对象，全都受到设计它们的企业人力以及描绘机器的CPU这种绝对限制。当然未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目前仍不得而知，但至少以二〇二六年当下的科技，依然无法创造出与现实没有两样的假想世界——

在今天听见桐谷和人所说的话之前，诗乃一直这么认为。

「……桐人，这也就是说，搞不好你现在也还是在那台叫……STL的机器里面啰？然后，我和明日奈只是你被注入的『记忆』。」

因为和人这番话而瞬间感到一股寒意的诗乃，为了冲淡那种感觉而笑着这么说道。原本以为对方一定会笑着回答「那怎么可能」，但和人却只是皱着眉头拼命盯着她看。

「喂……别、别这样好吗。我是真人啦。」

她急忙挥了挥手，但和人依旧用怀疑的表情看着她说：

「如果你是真的诗乃……那应该还记得昨天和我做过的约定才对。」

「约、约定？」

「就是今天如果来赴约，无论我要吃几个这里最贵的『Dicey起司蛋糕』都没问题。」

「咦……咦咦？我哪有做过这种约定！啊，但、但这可不代表我就是假货唷，我是真人啊！你说是吧，亚丝娜？」

诗乃往旁边一看，却发现明日奈竟然也紧握住她的双手低声说：

「小诗诗……你忘了吗？你说我可以尽情地吃『草莓＆樱桃塔』的……」

「咦咦咦！」

难道我才是在假想世界里被操纵记忆的人吗……刚有这种想法时，和人与明日奈的双颊同时抖动，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下子诗乃才知道，自己反而被他们两个人给骗了。

「你……你们两个好样的，竟然连亚丝娜也一起骗我！下次在ALO里，我一定要你们分别尝尝一百发追踪箭！」

「啊哈哈，对不起嘛，饶了我吧，小诗诗！」

明目奈边笑边抱住了诗乃。虽然这随意展现出来的亲密动作让人心底感到一股暖意，但诗乃还是把脸别了过去。不过她的嘴角马上就忍不住地扬起，和明日奈一起笑了一阵子。

在这种和谐的气氛之下，和人顺势以缓慢的口气说道：

「光是听见什么Fluctlight啦、mnemonic visual等用语，就会觉得那似乎是相当诡异的科技……但是，STL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说不定比AmuSphere所制造出来的还要适合我们呢。如果真要打个比方，应该就像『真实的梦境』那样吧……」

「梦、梦境……？」

这出乎意料的词让诗乃不停眨眼，而这个在ALO里总是让周围亲友感到昏昏欲睡的守卫精灵剑士，倒是一脸认真地点着头。

「嗯。叫出保存在记忆里的对象群，再将它们组合起来创造一个世界，然后在里面活动……这不就跟作梦几乎一样吗？实际上，他们说利用STL潜行时，人类的脑波就跟睡眠时差不多唷。」

「也就是说，你是在梦里头打工啰？光是连续睡三天，就能够赚一大笔钱？」

「所、所以我不是一开始就说了吗？我没吃没喝地睡了三天。当然，这段时间还是有打点滴来获得水分和营养素啦。」

现在回想起来，刚来到店里的和人好像真的有说过这种话。只不过，没想到他的工作不光是躺在现实世界里的凝胶床上，居然真的是作梦本身。诗乃将视线往上抬，叹口气低声说道：

「连作三天的梦吗……要是有这么长的时问，应该能做很多事吧。也不会在快吃到蛋糕前就醒过来了。」

「可惜我根本不记得在里面吃了些什么。好吧，就当我在梦里每天吃蛋糕吃到饱好了……」

当和人用开玩笑的口气说到这里时，他忽然就闭起嘴来不再说话了。诗乃看了过去，发现在那略长的浏海底下，一对眉毛已轻轻皱了起来。

「……桐人，你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明目奈的问题，只是做出用手抓住东西送进嘴里的动作。

「…………不是……蛋糕……应该是更硬……又有点酸……但相当美味。那是……」

「你、你还记得在假想世界里吃了什么？」

「…………不行，还是想不起来。总觉得……是在现实世界里……所不曾尝过的味道…………」

和人脸上又持续了几秒钟焦躁的表情，但他随即像是放弃回想般呼出一口气来。一直没有开口的诗乃，终于忍不住提出心中的疑问。

「桐人，在现实世界里没尝过的东西，却在STL里吃到了，这种事真有可能发生吗？因为STL所创造的假想世界，应该是从潜行者记忆中叫出来的零件组合而成吧？那么原则上来说，应该无法让那个人见到没看过的东西，也无法让他吃到没尝过的食物才对吧？」

「啊……对哦，说的也对。正如小诗诗所说……如果是这样，STL的假想世界虽然有绝对的真实性，但自由度应该相当低才对啊？他们应该无法做出像爱恩葛朗特或阿尔普海姆那样和现实世界完全不同的异世界才对。」

听见亚丝娜的说法后，和人静静点了点头，接着像要甩开刚才的焦躁感一般笑着说：

「你们两个人都很敏锐，这真是个好问题。我一开始听见mnemonic visual的事情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限制，这次长时间潜行实验前才终于想到这个问题。接着，我便问了RATH的工作人员，但关于这部分的事情好像已经是STL技术最为核心的部分，所以他们没办法详细地告诉我……不过，我唯一能说的是……工作人员虽然说假想世界是从记忆里创造出来的，但他们可没说使用的是我，也就是潜行者的记忆啊。」

「咦……这是什么意思……」

诗乃无法马上了解和人所说的话，但旁边的明日奈已经轻轻吸了口气。

「难道……是别人的记忆？不对……或许是从零创造出来的记忆，不属于任何人……？」

听见她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后，诗乃才终于恍然大悟。

如果自己以外的其他人，也拥有相同格式的记忆视觉情报……就是那个什么mnemonic visual的呢？而那个构造也早就经过解析……那么就原理来看，确实有可能生成充满无法想象光景的真实「梦境」，让自己在那里看到从未见过的物品、吃到未曾尝过的食物。

这时从和人口里吐出来的一句话，刚好证明了两个女孩的想法。

「……从我开始在RATH打工，已经差不多有两个月了……一开始的潜行测试还没有记忆限制，所以我还记得几个VR世界。其中有一个，是在一个广大的房间里出现了无数猫咪。总共有好几百只……」

「……好几百只……」

诗乃瞬间想象起那样的猫咪天国而露出微笑，但她马上就把妄想从脑袋里赶走。少女用视线催促和人继续说下去后，他便用搜寻着记忆的表情继续表示：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房间里有许多我根本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猫。而且不只是这样……甚至有长了翅膀在天空飞的猫，还有整个圆滚滚像球－样不停弹跳的家伙在呢。我的记忆里面，绝对不可能有那种猫咪存在。」

「……而且那也不可能是其他人的记忆，对吧？因为，现实世界里绝对没有人看过长着翅膀的猫咪。」

明日奈继续说着：

「要是这样……那只会飞的猫咪大概是工作人员制作出来给桐人看的……不然就是STL系统自己由零所生成的。」

「若是后者就太了不起了。如果能办到这种事，那系统能创造的就不只是单一对象，最后或许可以制造出整个假想世界了。」

桐人说完之后，三个人便暂时沉默了下来。

不经由人类之手生成的假想世界——

这个概念，让诗乃的心跳开始不停加速。因为，这时诗乃正对GGO与ALO等VRMMO世界「过于蓄意的设计」感到有些不习惯。

既存的VR游戏世界，当然从头到尾都是开发公司的程序设计师所架构而成。不论是建筑、森林还是河川，尽管看起来都像是很自然地存在于那个地方，不过实际上却是某人依照自己喜好所配置的对象与地形。

在玩游戏时，只要忽然想到这件事，诗乃心底便会顿时觉得大失所望。她总有种意识，感觉包含自己在内的这些人，说穿了也不过是在名为「开发者」的神仙掌中东奔西跑罢了。

诗乃原本就不是单纯为了享受游戏而进入Gun Gale Online的世界，即使已经拜托了过去的束缚，她依然会考虑在假想空间里的经验对现实世界究竟有什么样的意义。当然，她对于某些在现实生活中也会携带模型枪，或是在衣服上装饰同样徽章的军事狂没有什么认同感。她有着自己的信念，认为游戏内诗乃所获得的忍耐力、自制力等经验，也同样会让现实的朝田诗乃稍微变强一点；反过来说，如果不是这样，那么花费大量时间和金钱在假想世界里，又有什么意义呢？

诗乃认为，就是对VRMMO游戏有同样的看法，所以原本非常怕生的自己，才能跟认识短短几个月的明日奈变成这么好的朋友。眼前这名女孩虽然总是带着柔和的笑容，但她一定和自己有同样的价值观。玩VRMMO游戏不是为了逃避现实，而是为了将假想世界里获得的经验与羁绊当成增进现实生活的动力，明日奈一定也是这样的人。当然和人就更不用说了。

就因为这样，诗乃一直不想承认VR世界只是程序设计师制造出来的产品，而内部所发生的事全部只是虚构。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每个VR世界一定有其制作者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上个月，当诗乃住在明日奈家里的那个晚上，关上电灯后她便对明日奈吐露这个一直藏在心里的不协调感。结果，一起躺在大床上的明日奈稍微考虑了一下才说：

『小诗诗，其实现实世界不也一样吗？现在我们生活在其中的环境，不论是房子、街道，甚至从学生这个身分到社会结构，全部都是由某些人所设计出来的……我想所谓的变强，应该就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前进吧。』

隔了一会儿，明日奈才用含着笑意的声音接下去：

『但是，我还真想亲眼看一次不经由人手设计的VR世界耶。如果真的实现，在某种意义上，说不定将比这个现实世界还要像「真实世界」呢……』

「真实世界……」

诗乃下意识地呢喃着，似乎跟她有了相同想法的明日奈，直接就在桌子另一边点了点头。

「桐人……那也就是说……只要使用STL，就可能创造出和这个真实世界完全相同甚至凌驾其上的世界了吗？能创造一个没有设计师存在的真正异世界？」

「嗯……」

和人考虑了一阵子，最后才缓缓摇了摇头。

「不……现在应该还相当困难吧。森林、草原等自然地形固然可以交给系统来制造，但要有规则性地建立起一个大城镇，还是需要人类的设计师才行吧。要说其他的可能性嘛……比如说聚集几百名测试玩家，然后在原野状态的区域上从零开始建设一个城镇，或者应该说一个文明社会，这样或许就能成为一个没有神明或造物主的世界了……」

「呜哇，这种做法得花上很长一段时间吧～」

「光是要完成地图就得花上好几个月了吧。」

认为和人是在开玩笑的明日奈和诗乃同时笑了起来。不过发言者本人却还是皱着眉头沉思，最后才自言自语般冒出这么一句话﹕

「就像是文明发展的模拟游戏吗。等等……这也不是不可能唷。只要STL的FLA功能进化……另外也得限制能带进内部的记忆吗……」

「STL的FL……那是什么？」

这一连串的简称让诗乃绷起一张脸，而和人这才眨着眼睛抬起头来。

「啊啊……那是Soul translator能做到的第二种魔法啦。刚才我不是说过，STL制造出来的假想世界就像在梦一样吗？」

「嗯。」

「我们不是偶尔会有『作了个很长的梦，结果起床时感到很累』的经验吗？尤其作恶梦时更容易这样子……」

「啊～确实如此。」

诗乃绷着脸点了点头。

「忙着逃离恐怖的事物时，虽然逃到一半就觉得这应该是作梦，却还是醒不过来。不停地逃了好一阵子后才终于清醒，结果想不到竟然还是在梦里头……」

「在作这样的梦时，你觉得大概会经过多久？」

「咦？两小时……到三小时左右吧。」

「这就是重点。若从屏幕上来观察脑波呢，在本人觉得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时，实际上作梦的时间却只有醒过来前的几分钟而已唷。」

和人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接着忽然伸手把并排放在桌上的两只手机盖了起来。他以恶作剧的视线看着诗乃说：

「我们刚开始谈到STL的话题时是四点半左右吧。诗乃，你认为现在几点了？」

「咦……」

忽然被这么一问，诗乃顿时答不出话来。夏至刚过，此刻天空依然相当明亮，没有办法依照由窗户射进来的光线强弱判断时刻。不得已，她只能按照自己的推测来说出答案。

「呃……四点五十分左右……？」

于是和人把手从手机上移开，并且把画面朝向诗乃。定睛一看，电子数字显示目前时间已经超过五点了。

「哇，已经过这么久了吗？」

「所以说时间是相当主观的东西。这不只是在梦里，连在现实世界当中也是一样。忽然发生什么紧急事态导致肾上腺素分泌后，体感时间就会变慢；相反地，如果在悠闲的状态下持续与人聊天，时间便一下子就过去了。RATH在研究人的意识……也就是摇光时，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形做出了一个粗略的解释。这好像是因为有种名为『思考时脉控制讯号』的脉冲波会流经意识中心部分的样子。不过发生的源头在哪里还不太清楚就是了。」

「时脉……？」

「我们不是常说计算机的CPU有多少赫兹吗。就是那个啊。」

「就是一秒钟里计算的次数吗？」

明日奈的话让和人点了点头，接着用放在桌上的右手指尖敲出咚咚声。

「型录上往往会刊载最高数值，但它其实不是个固定的数字。计算机平常为了抑制发热，所以只会慢慢运转，等真正需要进行大量运算时……」

咚咚咚，手指敲着桌面的速度变快了。

「就会提升动作时脉来加快计算速度。而用摇光来制造物体的光量子计算机也是一样。发生紧急事态时，需要处理的资料一增加，思考时脉也同样会加速。诗乃在GGO的战斗当中非常专心时，也会有种看得见子弹的感觉吧？」

「啊～状况非常好的时候是可以啦。但还是没办法像你那样『闪避弹道预测线』就是了。」

她噘起嘴唇补上这么一句话之后，和人也只能苦笑着摇了摇头说：

「我现在也没办法了。在下届BoB前得重新锻炼才行……总之，那个思考时脉会对时问感觉产生影响。当时脉加速时，人类便会感觉时间流动变慢。睡眠中这种情况就更加明显了。摇光为了处理庞大的记忆数据而将速度提升许多，结果就是几分钟里面便宛如作了好几个小时的梦。」

「唔……」

诗乃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发出低吟。自己的脑，或许应该说心灵是由光组成的计算机，单单这种说法就已经超出常识的范围之外了，现在竟然说「思考」也会让计算速度提升或降低，她实在没有办法体会那究竟是什么感觉。但和人却像意犹未尽般继续笑着表示：

「——既然如此，如果能在梦里完成作业或工作，不是一件很棒的事吗？在现实世界里不过几分钟的时间，但在梦里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啰。」

「那、那怎么可能……」

「就是啊～哪有那么刚好能作那种梦呢。」

诗乃和明日奈同时提出异议，但和人还是笑着继续解释：

「真正的梦境之所以会支离破碎，原因在于它只是记忆处理作业的剩余产物。但STL所制造出来的梦——应该说逻辑极为类似梦境的VR世界——更为纯粹。在那个世界里，我们能干涉意识中决定思考时脉的脉冲波让其加速。接着我们也和它同步，让假想世界内的基准时间跟着加速。最后使用者就能够在假想世界里体验到比实际潜行时间多出好几倍的时间。而这就是STL最主要的机能『Fluctlight acceleration』……简称FLA。」

「……该怎么说，总觉得……」

已经不像现实世界里会发生的事了。想到这里的诗乃轻轻叹了口气。这和AmuSphere可不只有「些微」的不同而已。

光是潜行技术的实用化，就已经让社会生活产生了相当大的改变。听说竭尽所能想降低成本的一般企业，在假想世界里举行会议或简报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每天都有好几部能直接进入场景中并自选角度观赏的3D电视剧与电影在线播放，以高重现度为卖点的观光软件更是大受老年人们欢迎，而就如刚才和人所说的，现在已经是会在假想世界里进行军事训练的时代了。

由于有太多的事都能够不出门就完成，所以近来兴起一股以自身双脚漫无目的在街上走路的「散步族」风潮，甚至有脑筋动得快的厂商趁机发行了「虚拟散步软件」结果大获好评——就连这种本末倒置的事也随之而生。另外，大型汉堡店与牛丼连锁店的虚拟分店也已经出现了好一段时间。

就像这样，假想世界退成的大潮流，不知道会将现实世界带往什么方向呢——在如此的世道之下，如果又有能让意识加速的Soul translator这种商品登场，世界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当诗乃感到些微寒意时，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明日奈已经皱眉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漫长的梦吗」

她抬头看着对面的和人，微微笑了一下。

「幸好SAO事件在Soul translator实用化之前就发生了……我是不是应该这么想呢？如果对应的机器不是NERvGear而是STL，爱恩葛朗特说不定会有一千层，要花上二十年左右的内部时间才能完全攻略呢。」

「千……千万不要啊。」

看见和人拼命摇头的模样，明日奈再次露出微笑，然后接着问道：

「那么，这个周末桐人一直在作梦吗？」

「嗯。因为有长时间连续运转测试。所以我整整三天不吃不喝就只是潜行。结果果然因此变瘦了一点……」

「才不是一点而已呢。真是的，你每次都做这种不顾后果的事情……」

明日奈故意做出可爱的生气表情，然后把双臂交叉在胸前。

「明天我会去川越帮你做饭！不过得先请直叶多买一些蔬菜才行……」

「拜、拜托你手下留情啊。」

微笑着看两人斗嘴的诗乃，因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而开口：

「嗯……这也就是说，在你连续潜行的三天里面，那个思考加速装置一直在发挥作用对吧？那么，实际上你到底在里面过了多久啊？」

一问之下，探索自己的记忆般歪着头，然后以不确定的口气回答：

「嗯～如我刚才说明的，因为潜行中的记忆受到了限制……不过，我听说FLA机能目前的最大倍率大概是三倍左右……」

「就是说……九天？」

「或者十天左右吧。」

「这样啊……到底在什么样的世界里做些什么事呢？如果不能带出来，那现实世界里的记忆可以带进去吗？有没有其他测试者呢？」

「呃～这些事我真的完全不清楚。因为呢，他们说有太多相关知识会对测试结果产生影响。不过，就算能够封锁潜行中的记忆好了，依然不知道能否限制既存的记忆呢……我前去进行测试的六本木大楼里只有一台STL实验机，所以潜行的应该只有我一个吧。关于『里面』的事情他们也都没告诉我，身为封闭测试者的我可以说一点成就感都没有。他们只跟我提过实验用假想世界的代号而已。」

「哦？叫什么名字？」

「『Underworld』。」

「Under……地底世界？是设计成那样的VR世界吗？」

「别说整个世界的设计感了、就连是现实、奇幻还是SF风格我都不清楚。不过既然是这种名字，应该是像地底那样黑黑暗暗的吧。」

「嗯……总觉得没有什么实感。」

诗乃与和人一起歪着头沉思了起来，而明日奈则是把纤细的手指放在下巴上轻声说道：

「说不定……那也跟爱丽丝的故事有关唷。」

「你说的爱丽丝是……？」

「和刚才RATH的名字一样，是从《爱丽丝梦游仙境》所取的名字。那本书一开始的原稿名称是《爱丽丝地底之旅》唷。而英文原名就是《Alice Adventure Undergrand》了。」

「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耶。这公司还真喜欢童话。」

诗乃笑着说下去：

「话说回来，这两本爱丽丝的故事，都是关于漫长的梦境对吧……这也就表示，说不定桐人在潜行当中还跟兔子一起参加茶会，甚至跟女王下西洋棋呢。」

明日奈听到这里，便像是觉得很有趣般窃笑了起来。然而不知为何，当事者和人只是面有难色地凝视着桌上的某一点。

「……怎么了吗？」

「……没有啦……」

他虽然因为诗乃的声音而扬起视线，却依然眉头深锁，还似乎相当焦躁地不停眨着眼。

「刚才听见爱丽丝……就有种快要想起什么的感觉……不是常常会这样吗？明明有什么让你非常在意的事情，但就是想不起来，最后只有一股不安的感觉留下来而已。」

「啊～确实是有。像是作了个恶梦而跳起来，结果却忘记梦里面的情节了。」

「总有种……明明有件非做不可的事，却忘记是什么内容的感觉……」

明日奈看着不停搔头的和人，担心地问：

「你说的是实验里的记忆吗……？」

「不过，你不是说假想世界的记忆全都被消除了吗？」

诗乃也接着问道。和人这时依然闭着眼睛低声沉吟，但他不久后便像放弃挣扎般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算了，十天左右的记忆也不可能随便就想起来。可能只是没有完全隔绝的碎片还留在脑子里吧……」

「这样啊……这样一想，如果记忆确实残留在脑里，那精神上来说你就比我们老了一个礼拜左右耶。总觉得……还真有点恐怖哦。」

「我倒是有点高兴……感觉好像差距缩小了。」

比和人大一岁的明日奈这么说，和人便轻笑着回答她：

「话说回来，从昨天潜行结束一直到今天上课时，我都有种奇怪的不协调感耶。就好像……过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又见到自己熟悉的街道与电视节目一样。就连看到班上的同学……也会忽然想着『怪了，这家伙是谁啊』……」

「才十天左右而已，哪有那么夸张啊。」

「就是说啊～这会让人很不安呢耶。」

和人这几句话让诗乃与明日奈同时绷起脸来。

「桐人，别再进行长时间的实验了。那一定会对身体造成负担的。」

「嗯，长时间连续运转试验获得很大的成功，基础设计上的问题好像全都解决了。接下来终于要准备进入实用化阶段把体积缩小，不知道要花多少年才能把那么庞大的体积缩成能够贩卖的商品哦……这段时间我也不会去那里打工，何况下个月就要期末考了。」

「呜……」

听见和人的话，让诗乃脸色变得相当难看。

「喂喂，别让人想起那么讨厌的事情啦。桐人和亚丝娜的学校可好了，几乎不用写考卷。不像我们学校还要画答案卡哩，真受不了，也不稍微改进一下。」

「呵呵，那我们之后来进行考前冲刺集训吧。」

明日奈边说边抬头看着诗乃背后的墙壁，然后发出了小小的叫声。

「已经快六点了耶，和朋友一起聊天时间果然过得很快呢。」

「我看也差不多该散会了。不过总觉得主题好像只讨论了五分钟左右。」

面对露出苦笑的和人，诗乃也笑着回答：

「反正距离第五届BoB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角色配点或是详细战术等你转移过来之后再决定就可以了。」

「说的也是。不过我还是只想用光剑。」

「那玩意儿其实叫光子剑。」

和人边笑着说「是这样吗」边拿起桌上的账单，然后表示因为领了七十二小时的打工费用所以今天他负责请客，接着便朝柜台走去。诗乃和明日奈一起说了声「谢谢」，然后便先行走向出口。

「爱基尔，我们下回见啰。」

「谢谢你的招待，炖豆子真的很好吃。」

向忙着准备夜间营业的店长打过招呼后，诗乃便从威士忌桶里拿出雨伞并把门推开。外头的喧嚣和雨声立刻随着「喀啷」的铃声传进耳里。

虽然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一些时间，然而天上那厚厚的云层作祟，让湿濡的路面附近早已飘荡着深夜的气息。诗乃打开雨伞，走下一格小小的阶梯后——她忽然停下脚步，迅速将视线在周围绕了一圈。

「小诗诗，怎么了吗……？」

背后的明日奈发出充满疑惑的声音。诗乃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走到路上并转头。

「没、没什么啦。」

她彷佛要掩饰害羞轻笑。自己的后颈感觉到类似狙击手的气息——这种话她实在说不出口。待在开放式空间便会开始确认狙击地点的习惯，竟然也出现在现实世界里。一想到这点，诗乃就忍不住感到有些愕然。

虽然明日奈依然有些纳闷，但这时背后再度响起一阵铃声，而她也就像受到铃声催促般走下了阶梯。

边走出门边把皮夹收进包包里的和人，踩到马路上后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爱丽丝…………」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没有啦……仔细一想，星期五，也就是在利用STL潜行之前，我好像稍微听见了工作人员之间的对话……A、L、I……Arti……Labile……Intelligen……嗯～到底是什么呢……」

看见和人依然在嘴里咕哝一些不明所以的单字，明日奈只好用自己的伞帮他遮雨，然后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苦笑。

「每次你一有在意的事情想不起来就会这个样子。既然那么在意，那就下次去公司时跟他们问个仔细不就得了？」

「嗯……说的也是哦。」

和人摇了两、三下头，这才终于把雨伞撑开。

「那么诗乃，我们下次再讨论转移去GGO的事。」

「了解。下次在ALO里讨论也可以啦。谢谢你们今天专程过来。」

「再见啰，小诗诗。」

「再见，亚丝娜。」

朝准备搭电车回去的和人与明日奈挥了挥手后，诗乃便开始朝反方向的地铁车站走去。她虽然再次从雨伞下方静静地扫视周围，但刚才感受到的执拗视线似乎真的只是错觉，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转章I

人的体温，真的非常不可思议。

结城明日奈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雨停后，两个人便牵着手缓缓走在边缘染上橘色的深蓝色天空下。旁边的桐谷和人，打从几分钟前就一脸陷入沉思的表情，目光始终放在步道的磁砖上不发一语。

明目奈住在世田谷，和人准备回川越，两人通常会在新宿车站告别后各自换乘不同的电车，但今天和人不知为什么却表示要送她到家里附近。明日奈原本因为从涩谷到和人家还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而准备婉拒，但和人眼中似乎带有不寻常的神色，她也就答应了。

从最近的世田谷线宫之皈站下车后，两人便自然地牵起手来

像这种时候，明日奈总是隐约地想起某个情景。由于那段回忆不只有甜蜜，同时也伴随着痛苦与恐惧，所以平时几乎不会浮现在脑海里，但在握住桐人的手时偶尔会复苏。

那不是在现实世界里的记忆。而是在目前已经消失的爱恩葛朗特第55层主要街道区——铁塔之街「格朗萨姆」所发生的事。

当时明日奈／亚丝娜依然担任公会血盟骑士团副团长，一名叫做克拉帝尔的巨剑士时常跟在她的身边充当护卫。克拉帝尔对亚丝娜有着异常的妄想与执着，于是打算用麻痹毒暗地里解决让亚丝娜决定退出公会的和人／桐人。

过程中，有两名公会成员惨遭杀害，正当桐人也濒临死亡时，实时赶到的亚丝娜便在激昂的情况下拔出了细剑。少女无情地削减克拉帝尔的HP，却在剩下一击便能结束对方生命时产生了犹豫。克拉帝尔抓住这个机会准备反击，然而从麻痹当中恢复过来的桐人已经先用手刀贯穿了他的身体。

事后两人回到第55层的血盟骑士团本部，报告了退出公会的决定，然后便牵着手漫无目的地走在格朗萨姆的街道上。

当时的亚丝娜表面上看起来相当平静，内心却对自己无法下手解决克拉帝尔感到失望，更对把这份重担推到桐人身上怀有罪恶感。钻牛角尖的她自觉没有参加攻略组的资格，也没有站在桐人身边的权利；就在这时，亚丝娜忽然听见了一道声音。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让你回到那个世界」。

在这个瞬间，亚丝娜便有了非常强烈的念头。少女心想，下次换我守护身边的这个人了。

不论是在哪个世界，只要桐人一有危险，我将绝不犹豫地保护他。

亚丝娜清楚地记得，那只原先握在手中却只感到冰冷的右手，从那时起忽然就像靠在暖炉语－样慢慢变暖了。即使浮游城已崩塌，此刻的她已经过妖精国度回到现实世界，但只要像这样牵着手，与当时相同的温度便会重新在掌中苏醒。

人的体温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明明只是肉体为了存活而消耗能量所产生的热度，但透过接触的手掌交换温度后，却能带给人包含某种情报的真实感。最好的证据就是，明日奈知道一直默默无语的和人正考虑对自己说出某件重要的事。

和人说，人的灵魂是被封在脑细胞微小构造当中的光量子。而那种光说不定不只存在脑里，而是存在于全身所有细胞当中呢。由众多摇晃光粒所创造出来的人形量子场，现在正靠着彼此的手掌连结在一起。感受对方的体温，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

明日奈静静闭起眼睛，在心中这样呢喃着。

——别担心唷，桐人。不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在背后守护着你。我们是世界上最棒的前锋和后卫啊。

此时和人忽然停下脚步，明日奈也同时驻足。可能是因为刚好七点吧，她一张开眼睛，马上就看见两人头上那盏复古的铸铁制街灯亮起了橘色光芒。

雨停后的黄昏时刻，住宅区的人行道上除了明日奈与和人以外，看不见其他人影。这时和人缓缓转过头来，用他的深色眼珠笔直凝视着明日奈。

「亚丝娜……」

他像是要甩开犹豫般，往前跨出一步∣

「……我还是决定要去。」

知道和人最近为了将来的出路烦恼的明日奈，这时微笑着反问：

「去美国吗？」

「嗯。在花了一年查阅过许多资料之后，我认为圣克拉拉的大学正在研究的『脑内植入式芯片』（Brain Implant Chip），应该就是次世代完全潜行技术的正常进化形态。脑机界面（Brain Machine Interface）应该也会朝那个方向发展。无论如何，我都想亲眼目赌下一个世界的诞生。」

明日奈笔直凝视着和人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在那座城堡里，除了令人高兴的事情之外……也有许多痛苦、悲伤的事情发生。我想，你一定很希望能确认它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吧。」

「……若真想看到最后的结果，可能活几百年都不够吧。」

和人轻轻一笑，然后再次吞吞吐吐了起来。

明日奈察觉到，他可能是无法说出「那我们就必须分隔两地了」这样的话吧。于是依然挂着笑容的明日奈打算说出心里早已经准备好的答案——但在她开口之前，和人已经露出一副与过去在爱恩葛朗特跟她求婚时完全相同的表情，吞吞吐吐地说着：

「然后……我、我希望亚丝娜能和我一起去美国。我、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能没有你了。我也知道这是个过分的要求，亚丝娜应该也有自已想走的路才对。不过，我还是……」

和人似乎相当犹豫，话说到这里就停了。而明日奈先是瞪大了眼睛，接着便噗嗤一声轻轻笑了出来。

「咦……？」

「抱……抱歉，我不该笑的。不过……难道桐人最近一直在烦恼的就是这件事情吗？」

「那、那当然啦。」

「什么嘛～如果是指这件事，我的答案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啦。」

明日奈的右手依然与和人相握，此刻她又把左手也叠了上去。接着再度用力点点头，然后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当然会一起去。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待在你身边。」

和人先是瞪大了眼，接着又眨了好几下眼睛，最后脸上才露出鲜少展现的灿烂笑容。接着他举起右手碰了碰明日奈的肩膀。

明日奈也将空下来的双手绕过和人的背部。

重叠在一起的嘴唇开始时还有些冰冷，但马上就变得温暖并且融合在一起，明日奈再度感觉构成两人灵魂的光已经交换了无数情报。她更加确信，今后不论要在什么样的世界旅行多少年月，两人的心依旧绝不会分离。

不对，应该说两个人的心早已合而为一了。在崩坏的爱恩葛朗特上空，从被七彩极光包围并消失的那时候——说不定比那还要更早，远在两名孤独的独行玩家于黑暗迷宫深处相遇的瞬间，就已经注定这样的命运了。

「不过呢……」

几分钟后，两人再度牵手走在人行道上时，明日奈提出了忽然浮现的疑问。

「桐人不认为帮忙测试的Soul translator是完全潜行技术的正常进化吗？Brain Chip和NERvGear一样是脑细胞等级的联机，但STL应该是领先这两者的量子层级界面吧？」

「嗯……」

和人用另一只手上的金属制伞尖敲着路砖，口中这么回答：

「……它的设计概念确实领先了Brain Chip不少。不过，该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太过先进了点。那个机器不花上十年二十年是不可能成功小型化的。现在的STL，似乎不只是让人类完全潜行到假想世界里的机器……」

「咦咦？不然是做什么用的机器？」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要探求人类的意识……也就是摇光究竟为何的机器吧……」

「这样啊……」

换言之STL不是目的，只是手段而已？当明日奈试着想象了解人类灵魂究竟有什么用时，和人便已继续说道：

「而且呢，我认为STL应该是那家伙……希兹克利夫思想延长线上的机器。那个男人究竟为什么要创造出NERvGear与SAO夺走数千人的生命，还把自己的脑也烧焦，最后甚至撒下『The Seed』这种东西……虽然我不知道这一切究竟有何目的，却感觉STL散发出那家伙的气息。我当然也想知道希兹克利夫的目标，但不想把它当成自己未来前进的方向。我讨厌那种自己一直逃不出他手掌心的感觉。」

明日奈脑里瞬间闪过那个人的影像，然后点了点头。

「……这样啊……对了，团长的意识，或者应该说思考仿真程序，应该还存在于某个服务器里面吧？桐人不是有和它说过话吗？」

「嗯嗯，不过只有一次而已。那个男人用来自杀的机器，其实就是STL的原始模型。当时为了要读取摇光，必须用上足以烧焦所有脑细胞的高能量光束。我想，当时他应该长时间忍受着比NERvGear破坏脑干时还要强烈许多的痛苦吧……他宁愿付出这么大的牺牲也要留下自己意识备份的目的，和目前RATH打算借由STL做的事，我想两者并非全无关系。我之所以会接受菊冈的请求……可能是内心某个角落一直想看看那个人究竟想做什么吧……」

说到这里，和人把视线移向暗红色逐渐淡去的天空。明日奈凝视他的侧脸好一会儿之后，才在交握的手上多用了点力，对恋人低声说道﹕

「……希望你可以跟我做个约定。今后绝对不能再做危险的事情。」

和人看向明日奈，微笑着点头说：

「当然没问题。因为明年夏天就能和亚丝娜一起去美国啦。」

「在那之前，你还是得努力用功在升学考试（SAT）里拿到好成绩才行吧？」

「呜……」

和人顿时为之语塞，但他马上就轻咳了几声扯开话题。

「总而言之，得先和亚丝娜的双亲打声招呼才行。虽然我时常用电子邮件和彰三先生连络，但伯母似乎对我的印象不是很好……」

「别担心啦～妈妈最近已经变得很懂事了。啊，对了……既然这样，那干脆就今天来我家一趟吧？」

「咦咦！还、还是不要吧……我等期末考结束之后再登门拜访吧，嗯。」

「真拿你没办法……」

他们讲到这里时，已经来到离明日奈家不远的小公园前面了。每次和人送她回家，两人总会在这里分手。明日奈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停下脚步，接着转过身子。和人也正对着她，笔直看着眼前这个女孩。

当两人间的空隙缩小到仅剩下十五公分时……从背后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这也让明日奈反射性地将身体往后退。

两人转头一看，发现有一条人影小跑步从稍远处的T字路冲了出来。那是一名穿着黑色服装的矮小男子。他把视线停留在明日奈与桐人身上，边说着「打扰一下～」边靠了过来。

「请问～车站在哪个方向？」

面对这名低着头询问的男人，明日奈用左手指向东边。

「呃，怖着这条路直走，到了第一个红绿灯时右转……咦？」

和人突然用力将明日奈的肩膀往后拉，接着侧身挡在前面，将少女往更后方推去。

「为、为什……」

「你……刚才也在Dicey Cafe旁边对吧。你到底是谁？」

和人用严厉的口气说出明日奈意想不到的一句话。她摒住呼吸，再次看了一下男人的脸。

他有着随处可见的挑染长发，脸颊瘦削的轮廓则全被厚厚的胡渣给盖住了；那对耳朵上戴着银色耳环，脖子上则挂着粗大的银链。此外，他上半身穿着褪色的黑色T恤，下半身是同样黑色系的皮裤，腰上还吊着一堆金属链子，双脚被一对不适合夏天的厚重长靴包裹住，整双鞋也给人满是灰尘的感觉。

从他凌乱的浏海缝隙里，可以看见彷佛在笑的细长眼睛。男人像是听不懂和人说的话般歪着头，然后皱起眉毛——突然，他小小的瞳孔里竟然浮现出令人感到厌恶的光芒。

「……果然没办法突袭吗？」

他的嘴角整个歪了起来，露出不知道是笑还是怒的表情。

「你到底是什么人？」

和人再次这么问道。男人耸了耸肩，摇了两、三下头后才故意叹了一大口气。

「嘿嘿，太夸张了吧，桐人先生。你忘记我的脸了吗……啊，在那边好像一直戴着面具耶。不过呢，我可没有一天忘记你啊。」

「你……」

和人的背顿时因为紧张而绷了起来。他将右脚稍微往后拉，腰部也略微下沉。

「——『强尼‧布莱克』！」

随着和人低沉的叫声，他的右手以电光火石般的速度往肩上没有任何东西的空间抓去。那正是过去「黑色剑士桐人」的爱剑「阐释者」剑柄所在之处。

「噗，咕、咕哈哈哈哈哈哈！没有啊，没有剑啊～！」

名为强尼‧布莱克的男人弯着上半身发出尖锐笑声。和人全身散发出紧张的气息，缓缓将右手放了下来。

明日奈也知道这个名字。那是旧爱恩葛朗特的积极杀人者，一个就连在红色玩家里也广为人知的名字。对方隶属于「微笑柑木」这个PK公会，和「赤眼沙萨」组成搭档，是名杀了超过十个人的凶手。

…………沙萨。明日奈在短短半年前也听过这个姓名。那人正是恐怖的「死枪事件」主谋。

事件过后，她听说主要犯人新川昌一和他的弟弟被逮捕，但还剩下一名同伙仍在逃亡当中。原以为早就被逮捕的第三人记得叫金本……换言之，眼前这个男人就是——

「你这家伙……还在逃亡吗！」

和人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强尼‧布莱克——金本笑了一下后，便伸出了双手的食指开口表示：

「Of course——既然沙萨那家伙被抓住了，身为最后一名微笑棺木成员的我，当然得振作一点啰？我花了五个月才找到那间咖啡厅，然后在那附近监视了一个月……真的每天都过得相当辛苦唷～」

金本用喉咙发出低沉的声音，然后不停左右晃动着头部。

「不过桐人先生啊，想不到没了剑……你也只不过是个瘦弱的小鬼嘛～？长相虽然一样，但根本看不出来是那个让我尝尽苦头的剑士啊～」

「少说大话了……没了擅使的带毒武器，你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嘿，居然从外表来判断我没有武器二厄就代表你是个外行人啊。」

金本的右手像蛇一般迅速伸到背后，然后从T恤里抓出某样东西。

那是一个奇妙的物体。从扁平的塑料制圆筒里，凸出了一块看似玩具的手把。明日奈瞬间还以为那是水枪，但看见和人背部整个紧绷起来的模样后，她也跟着屏住了呼吸。少女心中的疑惑，马上就随着桐人的声音变成了颤栗。

「那是……『死枪』……！」

和人往后伸出右手，作出要明日奈更加往后退的手势。同一时间，他的左手也把收起来的雨伞伞尖对准了金本。

即使下意识往后退了一两步，明日奈的眼睛还是紧盯着那把塑料制的「枪」。那根本不是水枪，而是用上了高压瓦斯的注射器，里面还装填了足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恐怖药品。

「我有准备带毒武器啊～虽然不是小刀有点可惜就是了～」

金本左右摆动着注射器唯一装着金属零件的前端，同时发出刺耳的笑声。和人将双手握持的雨伞小心翼翼地对着金本，然后低声叫道：

「亚丝娜，快逃！去找人过来！」

经过瞬间的犹豫后，明日奈点点头，接着转身跑离现场。她可以听见金本在背后大叫着：

「喂，『闪光』！别忘了告诉大家……『黑色剑士』死在我强尼‧布莱克的手下啊！」

距离最近房子的对讲机大概还有三十公尺左右。

「来人啊……救命啊！」

明日奈边跑边用尽力气大喊。放下和人逃走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呢……如果两个人同时扑过去，是不是能把那个武器抢下来呢？就在她转着这些念头且跑过一半距离时，一道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里。

那是个短而尖锐的挤压声，就像转开碳酸饮料瓶盖或按下喷雾发胶的声音。但是，就在理解那代表什么意思畤，明日奈的脚马上就因为过于恐惧而绊了一下，于是她急忙用一只手撑在湿濡的路砖上。

明日奈缓缓转过头去。

这时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副凄惨的光景。

和人握在手里的雨伞，伞尖已经整个刺进金本右大腿里面去了。

而金本握着的注射器，则是按在和人的左肩上。

两个人上半身同时一个摇晃，然后直接倒在路上。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明日奈感觉自己就像在看黑白电影一般而没有任何的真实感。

少女拼命移动僵硬的身体跑到和人旁边。把他拉离按着右脚不停挣扎的金本。她一边大叫着振作一点，一边从口袋里抓出手机。

尽管手指就像冻僵了一样没有任何感觉，但她还是死命用僵硬的指尖操作触控式面板，接着以急促的声音告知急救中心的接线生目前所在地。

到了这个时候，才有看热闹的人群围过来。可能是有人报警了吧，警察也推开人群出现。

明日奈只是简短地回答他的问题，接着就紧紧抱住和人的身体。

和人的呼吸又短又急。在痛苦的喘息之下，他只简短地呢喃了两句话。「亚丝娜，抱歉」。

经过了宛如永远的数分钟后，和人被搬上了赶到现场的两台救护车其中之一，当然明日奈也跟着坐了上去。

急救人员努力确保失去意识而躺在担架上的和人呼吸道顺畅，同时对着同辆车上的另一名成员大叫：

「病患出现呼吸不全的症状！快准备压式苏醒器！」

他们急忙准备呼吸器，和人的口鼻也立刻盖上了透明面罩。

明日奈将随时会迸出的惨叫声努力压抑在喉咙里，更奇迹般地想起了药名并告诉急救人员。

「那个，他、他的左肩被注射了名为Succinylcholine的药物。」

急救人员瞬间露出惊愕的表情，但马上就做出了新的指示。

「静脉注射肾上腺素……不对，应该用阿托品！确保静脉导管畅通！」

急救人员脱去和人的T恤，将点滴扎进他的左臂，并在他胸口贴上心电图的电极。在此起彼落的喊声当中，还参杂着撕裂空气的救护车铃声。

「心跳开始下降！」

「准备心脏按摩器！」

和人紧闭双眼的脸，在LED车内灯照耀下惨白得可怕。不，不要！桐人，我不要这样！有好一阵子，明日奈都没注意到自己的嘴不停地如此呢喃。

「心跳停止！」

「继续按摩！」

骗人的吧，桐人。你不会丢下我自己离开吧？你说过……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对吧。

明日奈的视线，落到了自己一直紧握着的手机上。

表示在屏幕上的粉红色心脏轻轻震了一下，接着便不再跳动。

电子数字冷酷且明确地归零，就这样保持沉默。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一章 UnderWorld 人界历三七八年三月

1

空气里有种味道。

在清醒前的片段式思考当中，我忽然有了这样的感觉。

流入鼻腔里的空气，带有大量的情报。里头包括了甘甜的花香、清新的草香，大树那种让人一扫胸口郁闷的痛快气味，最后还有让人感到口渴的清泉气味。

将意识往听觉集中之后，马上就能感受声音洪流袭来。除了无数重叠在一起的树叶摩擦声、小鸟开朗的鸣叫声，还有细微的小虫振翅声与远方小河传来的潺潺水声。

自己到底在哪里呢？可以确定的是，这里绝对不是自己的房间。平常醒过来时，除了会闻到从干燥床单上传来的太阳气味之外，还能听见转为除湿模式的空调运转声，以及从稍远处川越支线所传来的汽车跑动声，但现在这些味道与声响全都消失了。而且——从刚才开始就不规则轻抚眼睑的绿光，绝不可能来自忘了关上的台灯。按照推测，这应该是从树叶间隙透下来的光芒才对。

我屏除想继续沉浸在睡眠中的欲望之后，勉力张开了双眼。

无数光线随即奔进眼帘，让我忍不住眨了好几下眼。我举起右手擦掉渗出来的眼泪，这才慢慢撑起身子。

「……这里是哪里……？」

我不由得咕哝道。

首先看见的，是一团淡绿色的草丛。此外还有随处可见的白色与黄色小花，以及花丛间某种身上带着光泽的水蓝色蝴蝶。如绒毯般的草地在短短五公尺前便倏然中止，之后便是一片深邃的森林，林中满是树龄不知有几十年的参天巨木。

定睛往树干之间微暗处看去，只能发现在光线所及范围里尽是林立的树木。凹凸不平的树皮与地面，全覆盖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在阳光照耀下闪烁着金绿色光辉。

我把视线向右移并且将身体转了一圈，放眼所见就只有古木的树干而已。换言之，我似乎是躺在森林中的一小块空旷圆形草地上。最后我又抬头仰望了一下天空，终于从往四面八方伸展的树梢缝隙间，看见了飘浮着碎云的蓝天。

「这里是……什么地方？」

我再度低声咕哝。不过当然没有声音能回答我。

即使翻遍了脑里的所有记忆，我还是想不出自己究竟何时跑到这种地方来睡午觉。难道是梦游症？还是失忆？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啊！于是我急忙赶走闪过脑海的几个恐怖单字。

我是——我的名字是桐谷和人。年纪十七岁又八个月。住在埼玉县川越市，家里有母亲与一个妹妹。

对于能够迅速想起自己的相关数据而稍微感到放心后，我便试着探索更多的记忆。

我目前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但明年上学期就能修满毕业学分，所以准备秋天就继续升学。对了，我好像和某个人讨论过升学的事情。六月的最后一个礼拜一，当时还下着雨。放学后我便到了爱基尔位于御徒町的咖啡厅「Dicey Cafe」，然后在那里和友人朝田诗乃讨论有关于Gun Gale Online的事情。

之后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也来到咖啡厅，我们三个人在店内聊了一阵子才离开。

「亚丝娜……」

我静静念出这个女性的名字，她不但是我的恋人，同时也是我能够完全相信的拍档。我回想着记忆当中亚丝娜鲜明的模样，同时重复打量了好几次周遭环境，但这块小草地周围自然不用说，就连深邃的森林里头也见不到任何人影。

我努力对抗着袭上心头的恐惧感，并且重新回到探索记忆的工作上。

和亚丝娜离开店里之后，我们就与诗乃告别而搭上了电车。搭乘地铁银座线来到涩谷，然后转乘东横线往亚丝娜家所在的世田谷区前进。

走出车站时，雨已经停了。我们一起走在人行道上，然后谈到了升学的问题。我对她表明想去美国念大学的意愿，接着提出希望她也能跟我一起去的无理要求﹔她对我露出平常那种宛如温和日照般的微笑，然后——

记忆就在这里中断了。

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亚丝娜她回答了什么，我们怎么分开，我怎么回到车站，而我又是几点到家几点上床睡觉的呢？无论我再怎么努力，依旧找不出这些记忆。

尽管感到有些愕然，但我还是拼命试着回想这些事情。

但是，脑袋里浮现的就只有亚丝娜脸上笑容如水滴渗透般逐渐消失的景象，接下来的记忆已经不知道被我收到什么地方去了。我闭眼皱眉，死命地挖掘那片沉重的灰色回忆。

不断闪烁的红光。

足以令人疯狂的呼吸困难。

只有这两个印象，彷佛泡沫般浮现。我忍不住用力吸了口清静的空气。而刚才一直被我忽略的强烈口渴感也在这时候重新出现。

不会错，我昨晚还在世田谷区的宫坂。那么，为什么现在会自己一个人睡在这种不知名的森林里头呢？

等等，真的是昨天吗？轻抚过肌肤的冰凉微风让人觉得相当舒适。这片森林里，感觉不到任何六月末的闷热。这下子才真的有一股颤栗感闪过我的背后。

「昨天的记忆」对我来说，就像是在惊涛骇浪当中紧紧抓住的救生圈一般；但这些记忆真的存在吗？我真是原本的那个我吗……？

我不断摸着自己的脸并拉了拉头发，然后又仔细瞧着放下来的双手。正如记忆所显示，我右手拇指底部有一颗小痣，而且小时候曾因为受伤而在左手中指指背留下伤痕。发现这些记号之后，我才稍微放下心来。

到了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穿着相当奇妙的服装。

这不是我平常拿来充当睡衣的T恤，也不是学校的制服，更不是家里的衣服。甚至可以说，它看起来根本就不像市面上贩卖的成衣。

上半身是由粗木棉或者麻布所制成的淡蓝色半袖衬衫。布料的织线相当不规则，质感也相当粗糙，袖口缝线似乎也不是出自裁缝机而是用手所缝制。衣服上没有领子，胸前切成V字型的开口则绑着茶色绳子。用指尖抓起绳子之后，能确定它不是由纤维所成，而是一条切得相当细的皮绳。

裤子与土半身是相同的材质，至于颜色则是天然的乳白色。裤子上面没有任何口袋，此外绕在腰间的皮带也不是由金属带扣，而是由细长的木制钮扣所。鞋子也同样由皮革缝制而成，单张厚皮革的鞋底上还打了好几颗防滑用的鞋钉。

真要说起来，自己根本没见过这样的服装与鞋子——至少在现实世界如此。

「……什么嘛。」

我放松了肩膀的力道，轻轻叹了口气并这么嘟囔。

这套服装相当古怪，却也相当眼熟。这是中世纪欧洲风格，换句话说就是奇幻风格的束腰外衣、木棉裤再加上皮鞋。所以这里根本不是现实而是奇幻世界，也就是我相当熟悉的假想世界。

「搞什么啊……」

我再度发出声音，然后重新考虑了起来。

也就是说，我在潜行时睡着了吗？不过，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在什么时候潜行，或者潜行到什么游戏里的相关记忆呢？

总之先注销就能够知道了，这么想的我随即挥动着右手。

由于等了几秒还是没有窗口出现，于是我这次改为挥动左手。但结果还是一样。

我听着无数的树叶摩擦声与小鸟鸣叫声，拼命地想摆脱再度从腰部涌上来的不协调感。

这里应该是假想世界没错。但是——至少可以确定不是我所熟悉的阿尔普海姆。而且甚至不是由AmuSphere生成的The Seed规格VR世界。

至于我为什么会知道，是因为我刚刚才确认过手上跟真实世界一样有痣和伤痕。而我所知道的VR游戏里，没有一款能做到如此精密的重现。

「指令……注销。」

我带着些微希望喊道，但依然没有任何反应。我只好盘坐在地上，再度看着自己的手。

上头可以清楚见到在指腹那画着漩涡的指纹、刻画在关节上的皱纹、稀疏的细毛，以及不断渗出的冷汗。

我用上衣将汗水擦掉，顺便再次仔细地确认布料。那确实是用粗糙棉线与原始方法所织成的布。我甚至能够看见竖立在上面的极细纤维。

如果这里是假想世界，那么生成这个世界的机械一定拥有相当惊人的性能。我把视线放在前方的树林上，接着用右手迅速把旁边的一根草扯成好几段并拿到眼前来。

如果是The Seed规格VR世界所使用的「Detail Focusing」技术，那么它将会无法追上我急遽的动作，在处理杂草的细部质感时将会产生些微时间差。但眼前的杂草除了细微的叶脉和不规则的切口之外，甚至连从切口滴下来的水滴都在我凝视的瞬间极为精细地呈现出来。

换言之，这台机器能够在以公厘为单位的情形下即时生成放眼所及的所有物体。单以容量来说，光是这根草就足足有数十MB了吧。但现行机器真的能做到这种事情吗？

我强行压抑内心不想继续探求的声音，拨开脚边的草并且用右手代替铲子挖起一堆土。

潮湿的黑色土壤出乎意料地柔软，而我也马上就看见土里纠结在一起的草根。我从那堆网状物的缝隙里找出不停蠕动的物体，然后用指尖将其抓了出来。

那是一条三公分左右的小蚯蚓。这只被从安稳住所拖出来，目前只是拼命蠕动着的生物，身体竟是有着光泽的绿色。当我思考是不是新品种时，这家伙马上就抬起像头部的前端发出啾啾的细微鸣叫声。感到晕眩的我将那小东西放回去，然后把挖起来的土盖在它身上。我看了一下右手，发现手掌上确实沾着黑土，指甲里甚至也有细微的土粒跑了进去。

发呆了好几十秒后，我才心不甘情不愿地做出了足以说明眼前状况的三种假设。

第一种可能性，这里是完全潜行技术发展到极致之后的假想世界。因为一个人在森林里头醒过来的状况，可以说是奇幻风RPG最常见的开始场景。

但是，目前我记忆里的任何超级计算机都无法生成这种极度细微的3D对象群。这也就表示，在我丧失记忆的这段时间里，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几年，甚至是几十年了。

第二种可能性，这里根本是现实世界。也就是说我碰上了某种犯罪行为、违法实验，又或者是极端过分的恶作糓，因而被换上这身衣服然后丢到地球上某座——从气候来看像北海道，也可能是南半球——森林里了。但是，日本没有刚才那种会啾啾叫而且是金属绿的蚯蚓，印象中世界上也没有任何国家曾出现过这种动物。

最后一种可能性，这里是真正的异次元、异世界，甚至有可能是死后的世界。这是常在漫画或小说、动画里发生的情节。若按照这种经常会出现的情节发展下去，我之后可能会帮助被怪物袭击的少女或者接受村长的请求，以救世主的身分对抗魔王。只不过，我现在腰间连一把「铜剑」都没有啊。

我忽然有一股想要捧腹大笑的冲动，好不容易忍下来之后，我便无条件地排除了第三种可能性。要是分不清现实与非现实的界线，我大概马上就会发疯。

也就是说这里是假想世界，或者是现实世界啰。

如果是前者，就算是再怎么写实的世界，应该也不难判定其真伪。只要爬到附近的大树顶端，然后从头部往下坠落就能知道了。如果这样就会注销，或者在某个寺院还是存盘地点复活，那就是在假想世界当中了。

但是，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这个实验将会招致最惨的结果。很久以前，我曾经看过这样的悬疑小说——某个犯罪组织为了拍摄逼直的死亡游戏影像而掳走了十几个人，并且把他们丢在荒野里让他们自相残杀。虽然我不认为现实世界真的会发生这种事情，但话又说回来了，SAO事件也同样荒诞无比。如果这是以现实世界做为舞台的游戏，一开始就自杀实在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就这方面来说，那个时候还好多了呢……」

我在下意识当中如此说道。至少茅场晶彦在游戏开始时对我们做了各种详尽的说明，说起来也算是尽了最低限度的义务了。

抬头看了一下树梢上方的天空后，我再度开口说道：

「喂，GM啊！有听见的话就回答我！」

但是不论我如何等待，就是没有巨大的脸或者是披着斗篷的人影在我旁边出现。忽然想起某种可能性的我再次仔细调查周围的草丛，然后又摸遍了衣服的各个角落，不过还是找不到任何像是说明书的东西。

看来，把我丢到这个地方的人是不打算响应任何求救讯号了——如果眼前的状况真的不是出于某种偶发性事故。

我听着鸟儿们轻快的鸣叫声，同时拼命思考今后的行动方针。

如果这是现实世界里的事故，那么鲁莽地随便走动并不是聪明的选择。因为前来救援的人手可能正往这里接近也说不定。

但是，到底是发生什么样的事故，才能造成这种让人完全摸不着头绪的状况呢。

如果硬要想，可能就是在旅行或是移动地脸的行程当中，交通工具飞机或是车子发生故障，然后我掉到这座森林里昏了过去，并且因为受到冲击而丧失记忆吧。不过若真是这样，却又无法说明这身奇妙的服装是怎么回事，而且我身上可以说连个擦伤也看不见。

也有可能是在假想世界潜行中发生了事故。像是线路发生了某种故障，让我不小心登入了原本不该来的世界。但如果是这种情形，也没办法解释为何会出现如此精细的各种对象。

所以说，这应该是经过某人特别设计所造成的。如果是这样，除非我采取行动，否则状况大概不会有任何改变。

「不论如何……」

还是得先想个办法，分辨出这里究竟是现实还是VR世界。

一定有什么办法才对。「接近完美的假想世界会让人无法分辨与现实有何不同」，虽然时常能听见这样的广告词，但我实在不认为VR世界能够以百分之百的精密度来重现真实世界的森罗万象。

我坐在短短的草地上，又想了将近五分钟左右，依旧想不出目前能够实行的点子。如果有显微镜，就能够调查地面上是否有微生物存在；如果有飞机，就可以试试看能否飞到世界的尽头。但很可惜的是，我目前就只有自己的四肢，最多不过就是挖挖土而已。

这种时候，亚丝娜一定能用我想不到的办法来辨别这个世界的真面目。一想到这里，我便短短地叹了口气。如果是她，应该不会像我这样犹豫不决地坐着，早就已经有所行动了吧。

再度袭上心头的恐惧感，让我轻轻咬住了自己的嘴唇。

光是无法和亚丝娜取得连络，便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除了对这样的自已感到有些惊讶之外，心里却有一部分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两年中，我做出的所有决定几乎都曾经和她讨论过。现在没了亚丝娜的思考回路，我的脑子就像有一半核心失去作用的CPU一样。

在我的主观中，自己明明昨天还在爱基尔的店里和她愉快地聊了好几个小时呢。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讲什么RATH或是STL的事情，应该要讨论如何分辨现实世界与超精密的假想世界才对啊——

「啊……」

这时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周围的声音也瞬间离我远去。

我到底是怎么搞的？刚才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呢？

其实我应该知道，有一种性能远超过既存的完全潜行机器，能够生成可谓超现实VR世界的科技啊。这么说来，这个世界就是……

「Soul translator里面……？这里就是Underworld吗……？」

虽然没有人能够响应我的呢喃，但完全不在意这一点的我，只是茫然地看着周围环境。

看起来就跟真货没两样的天古木森林。摇晃的草丛。飞舞的蝴蝶。

「这就是……写入我摇光里头的人工梦境吗……」

在新兴企业「RATH」打工的第一天，研究员兼操纵者比嘉健先生就向我说明……或许应该说是向我炫耀了STL大致上的构造，以及它生成的世界究竟有多么真实。

虽然我在之后的测试潜行里，彻底了解到他所说的话一点都不夸张但那时我所见到的也不过只是一个房问罢了。放在房间里头的桌椅、小东西等确实跟真的没有两样，但那个空间的大小，实在很难将其称为「世界」。

不过，现在包围着我的广大森林，换算成现实世界里的面积应该也有好几平方公里。不对，如果在树林彼端所浮现的确实是山脉棱线，那么这个空间至少也有几十、几百平方公里那么宽广才对。

如果要用既存技术制作相同的空间，档案可能会大到就算清空所有网络硬盘也无法收纳吧。而这正是没有全新技术……比如说STL的「mnemonic visual」就无法实现的景象，但我实在没想到它竟然会如此惊人。

我推测这里就是STL所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Underworld」，如果这个想法正确，那么就几乎不可能由内部采取行动来确认其真伪了。

因为存在的所有对象……不，应该说所有的一切，在我意识中都跟真实世界没有两样。无论我拔掉多少根周围的杂草，意识摇光都会获得与我在现实世界里这么做时完全相同的情报，所以理论上来说，我绝对无法判断出它们是不是假想的存在。

看来，STL实用化的时候，里头一定得准备能让人了解这里是假想世界的标志才行了……我脑中这么想着，站起身来。

虽然还没办法完全确定，不过这里应该就是Underworld不会错。换言之，现实世界里的我，现在正躺在港区六本木RATH开发室当中的STL实验机里，打着时薪两千日币的工。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耶……？」

才刚放下心来不久，我马上又产生了新的疑惑。

操作员比嘉先生确实说过，为了避免出现数据毁损的情形，所以在正式测试的潜行时，会把现实世界桐谷和人的记忆封锁起来。但现在我想不起来的，就只有昨天送亚丝娜回家到隔天在RATH进入STL为止的记忆而已，这样应该跟他所说的情况相差甚远。

而且——对了，我不是为了准备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因而决定暂时不再到RATH打工吗？虽然这里的高额时薪确实很容易让人动摇，但我应该不是那种才隔一天就立刻违反和亚丝娜之间约定的人才对啊。

从以上的状况来看，可以知道就算我正在进行RATH的测试潜行，机器也一定发生了某种问题才对。我抬头看着从树梢间露出来的蓝天，大声喊道：

「比嘉先生，如果你有在看屏幕的话，请暂时中止我的潜行！机器好像有点问题啊！」

接着我便等了整整十秒钟以上。

但是，温和日照下无数树叶仍旧摇晃，蝴蝶依然慵懒飞舞，景象没有任何变化。

「……呜……难道说，这是……」

忽然想起某种可能性的我，发出了低沉的呻吟。

难道说这种状况本身——也是在我同意下所进行的实验吗？

换言之，为了获得「不确定自己所在处究竟是现实或假想世界的人，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的数据，于是遮断了我潜行之前的记忆，然后在没有任何道具的情况下，把我丢进STL创造出来的超真实异世界里。

如果是这样，那我还真想用力敲一下自己的头。怎么会如此轻易就答应参加这么坏心眼的实验呢？如果是因为相信自己一定能正确并迅速地离开这里，那只能说我实在太天真了。

我弯起右手的手指，列举几个足以说明现状的可能性，而且还加上了自己随便判断的百分比数字。

「嗯……这里是现实世界的可能性有百分之三。一般型VR世界的可能性，7%。在我同意之下所进行的STL测试潜行，20%。潜行中发生突发性事故的可能性，69.999%……大概是这样吧……」

然后在心里还加上了一句，闯进真实异世界的可能性，0.001%。接下来，就算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可能性了。为了得到一定程度的确信，只能冒着危险和其他人类或游戏玩家又或者是测试潜行者接触看看。

看来该是行动的时候了。

首先，得滋润一下快受不了的干渴喉咙。依然站在草地中央的我，直接把身体转了一圈。依照太阳的位置来判断，那个略微能听见潺潺流水声的方向应该是东边。

在开始移动之前，我稍微用右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背部，不过别说是剑了，上面就连一根木棒也没有。我为了抛开内心的恐惧而大步跨出了右脚，走了不出十步便已离开草地。通过两棵耸立在眼前，看上去就像是自然门柱般的老树之后，我便继续朝着微暗的森林深处前进。

像是铺了一层厚厚青苔绒毯的森林底部，是个充满妖异且神秘气氛的空间。高处茂盛的树叶几乎将阳光完全遮住，只有几条金色的细带能够到达地表。方才在草地上飞舞的小蝴蝶已经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像蜻蜓又像蛾的奇妙昆虫无声滑过天空，此外还不时能听见某处传出来历不明的动物鸣叫声。看起来与现实世界的地球有相当大的差异。

我在心里默念着「拜托，千万不要出现什么有敌意的大型猛兽或怪物啊」，并且走了大约十五分钟左右。前方出现一整排强烈的日光，而这也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从愈来俞是清晰的水声来判断，前面应该有条河流才对。在渴望水分的焦躁感催促下，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冲出苍郁的森林后，在一排宽约三公尺的草丛后方，可以见到有着反射阳光后发出银色光芒的水面。

「水、水啊～」

我发出丢脸的呻吟并摇摇晃晃地走过最后一段距离，然后直接把身体趴在覆盖着柔软草皮的河川边缘。

「呜哦……」

肚子直接贴在地面上的我，立刻忍不住发出了惊呼声。

怎么会有如此美丽的河流呢？虽然算不上是条大河，但缓缓蛇行的水流却有着惊人的透明度。透过就像在无色状态下滴进一滴蓝色颜料般的清澈溪水，可以清楚见到河底的白砂。

几秒钟之前，我还在想这里还是有极微小的机率是现实世界，直接喝生水可能会有点危险。但看见这种彷佛水晶融化之后的清流后，在难以抵挡的诱惑之下也只能把右手直接伸进河里了。透骨的冰凉感让人不禁发出怪声，但我还是马上把捞起来的液体放进嘴里。

我想，这应该就是所谓的甘露了吧。河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不纯的物质，还带着点甘甜爽口的味道，美味程度足以让人再也不想付钱购买便利商店里面的矿泉水了。我又用双手捞了好几次河水，最后干脆直接把嘴凑到水面上，贪心地饮着眼前的甘泉。

虽然这彷佛生命之水的味道让我感觉有些陶陶然，但这也让我把最后一丝「这里可能是一般型完全潜行机器所造假想世界」的可能性从心里排除掉了。

因为过往的机器——比如说AmuSphere，始终无法完美地生成液体。多边形是将有限个坐标平面链接起来的物体，原本就不适合表现不规则且频繁变换形状的液体。但目前在我两手中摇晃、溢出并滴落的水，可说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

由于还想顺便舍弃这里是真实世界的可能性——所以我撑起身体，再度看了一下周围。如此美丽的河川，以及在对岸也一直连绵不断的梦幻森林，还有色彩鲜艳的奇特小动物们，实在让人无法觉得此地存在于地球上的某个角落。说起来，愈是人迹罕至的自然环境，对人类来说应该就愈是难以生存才对吧？像我这样只穿着轻便服装的人，待在这里怎么可能连一次都没有被蚊虫叮咬呢？

——一想到这里，忽然就有种STL将会召唤大群毒虫过来的感觉，于是我急忙摒除这样的杂念，再度站起身来。将这里是现实世界的可能性下修到1%以下之后，我才又转头环顾了一下左右。

流水在划出一道和缓的弧线后由北向南流去。但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消失在巨树群当中，让人无法看见其终点。不过，从河水清澈冰冷的程度以及河川的宽度来看，这里应该距离水源地相当近。如果是这样，应该是下游比较可能有人烟或是城镇存在。

如果有条小船就轻松了……我边这么想边准备朝下游方向跨出脚步。就在这个时候稍微改变了方向的微风，将一道奇妙的声音送进我的耳朵里。

那是某种巨大、坚硬的物体，被比自己更加坚硬之物敲击时所发出的声音。而且还不只是一声而已。大概每四秒就能听见一次这道声音规律地响起。

我不认为这是由鸟兽或是某种自然物体所发出来的声音。应该有九成九是由人类所造成出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这是某人在砍树所发出来的声音。我瞬间考虑起冒然接近会不会有什么危险，但马上就苦笑了起来。这里并非鼓励互相残杀以抢夺物资的MMORPG世界。和其他人接触并获得情报，应该是目前的最优先事项才对。

我半转过身体，改朝向传来清脆声音的河川上游走去。

忽然间，我感觉自己似乎看见了某种不可思议的景象。

右手边是发出流水声的河面。左手边是苍郁的森林。正面则是不断往前延伸的道路。

有三个横向排在一起的孩子走在那条路上。在一名黑色头发的男孩与另一名亚麻色头发的男孩中间，有个戴着草帽的女孩子晃着一头耀眼的金色长发。在盛夏阳光照射之下，她的头发毫不吝惜地散发出夺目的金色光芒。

这是——记忆……？

感觉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出自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原本相信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也发誓将竭尽所能来守护它，但最后还是像掉落在阳光下的冰块般消逝——

那段令人怀念不已的日子。

2

不过一眨眼，这梦幻般的景象便已消失，就跟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幻影虽然已消失，心中那满满近似乡愁的感觉却到现在还未散去，胸口更有种遭人用力拉扯般的疼痛。

那是儿时的记忆——看见孩子们走在河岸边的背影时，我忽然强烈地这么觉得。走在最右边的黑发少年，就是我本人。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从我懂事开始就一直居住在埼玉县川越市，而那里并没有这样深邃的森林与漂亮的小河，而且我从没认识过金发女孩或亚麻色头发男孩。更何况，那三个小孩子都跟我现在一样穿着奇幻风格的衣服。

如果我是在STL所创造出来的世界里，那么刚才的幻觉，会不会是我上周末连续潜行测试时的记忆？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但就算把STL的摇光加速功能考虑进去，我在里面应该也不过待了十天左右而已。然而刚才让我胸□发疼的乡愁，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能在这么短的期间中制造出来。

看样子，事态不断朝我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再度被「我真的是我吗」这种疑问缠上的我畏畏缩缩地往河面看去，但映照在蜿蜒河水上的脸，却因为水面不停摇晃而根本看不清楚。

我告诉自己暂时别去管刺痛的余韵，只是竖起耳朵聆听依然不停传来的敲击声。再次倾听之下，竟然连这种声音也让我有了怀念的感觉，不过还无法确定是否真如刚才的直觉般来自于伐木声。我轻轻摇头，再度朝着河川上游走去。

我不停重复动着自己的双脚，好不容易才有点闲情逸致能够欣赏美丽风景，此时却发现自己前进的方向正不断偏左。看来音源不在这条小河边，而是在稍微深入左侧森林的地方。

我试着屈指一算，这才发现不可思议的声响并非持续出现。它只要响过五十声后便会停止三分钟左右，然后才会再响起五十声。这也让我更加确定声音出自人类之手。

在三分钟的无声时间里，我只能够朝大略的位置行走，等声音又响起时才重新修正方向，就这么持续前进。这时我已经离开河岸边，重新回到森林中了。接着，我便于再次见到的奇妙蜻蜓、蓝色蜥蜴与巨大香菇之间默默往前走。

「……四十九……五十……」

就在不知不觉间小声数着的声响来到第五十次并倏然停止时，前方树木间隙透出的光线也已变得较为明亮。可能是森林的出口到了，甚至可能有个村子就座落在那里也说不定。这个念头让我加快脚步朝着光线来处走去。

我先攀爬上如阶梯般隆起的树根，再从古树树干阴影里探出脸来，接着就看见——一种只能说「不合常理」的景象。

森林虽然到此结束，却看不见村庄的踪迹。不过我根本没有时间感到失望，只能张大嘴巴呆呆望着眼前那个东西。

森林里出现了一块圆形空地，但比我刚才醒过来的那块还要大上许多，直径大概有一二十公尺左右吧。地面一样被金绿色苔藓覆盖，但和我之前所在的森林所不同，已经看不见羊齿草、蔓草或其他低矮的灌木丛了。

至于空地的正中央，则耸立着紧紧吸引我视线的物体。

怎么会有如此巨大的树啊！

光是目测就知道树干直径绝对不小四公尺。之前在这座森林看见的树木全都是树干凹凸不平的阔叶树，但眼前这棵巨树却是垂直紸上生长的针叶树。它的深色树皮已经趋近黑色，抬头往上看就能发现它在上空拓展出好几层枝叶。在照片和影片里看过的屋久岛绳文杉与美国的加州红木已经相当巨大，但眼前这棵树所拥有的压倒性存在感，足以让人感觉它根本不属于自然界，甚至可以说有帝王般的风格。

我把目光从看不见顶端的树梢移回巨树根部。如果将焦点放在如大蛇般盘踞地面的树根上，就能发现它像面网子往四面八方扩散，范围一直来到我所站立的森林交界处为止。我想，应该是这棵树把地面所有的养分都吸光了，所以这里除了苔藓之外便长不出其他植物，森林里才会出现这样巨大的圆形空间。

我因为入侵了帝王的庭院而多少感到有些心虚，但最后还是抵挡不住想要碰一下树干的诱惑而踏出了脚步。虽然脚被苔藓底下的树根绊了几回，但我还是无法抑止仰望的冲动，就这样抬着头往前走去。

边发出赞叹声边靠近巨树树干的我，不知不觉间就忘了对周围保持警戒，也因此很晚才注意到某件事。

「————？」

忽然将视线移回正面的我，直接和从树干后面探出脸来的某人四目相交，而这也让我不禁摒住了呼吸。我的身体为之一震并后退半步，接着立刻沉下腰。我的右手差点就往背后伸去，但那里当然无剑可拔。

不过很幸运的是，在这个世界里初次遇见的人类对我根本没有敌意或戒心，只是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看着我。

对方是一个似乎跟我同年纪——大概十七八岁的少年。看起来相当柔软的深棕色头发正微微飘动着。这人服装跟我一样，是粗布织成的短袖衬衫和长裤。目前正坐在巨树树根上的他，右手还拿着某种圆形物体。

最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之处，是他的容貌——肌肤虽然是乳白色，看起来却不像西洋人；话虽如此，但这人也不像是东洋面孔。他有着纤细的眼睛与鼻子，眼珠则是深绿色。

我一看见他的脸，脑袋……或者是说灵魂深处便感到一阵刺痛。当我想要确认那种感觉时，它却立刻消失不见。我强行压下心里的焦躁，准备要开口表示自己也没有敌意。但是——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再说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使用什么语言。就在我一脸痴呆地不停开阖着嘴巴时，少年反而先对着我说：

「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虽然声调有那么一丝丝的奇怪——但无疑是标准的日语。

我受到了与看见漆黑巨树时相当的冲击，一时茫然无言。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想过会在这个看起来完全不像日本的异世界听见自己的母语。从这个穿着中世纪西欧风服装的异国少年口中听见自己熟悉的语言，令人内心涌起，股非现实感，就好像自己突然跑进了配音的西洋电影里头一样。

但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了，必须赶快想想怎么响应才行。于是我便开始拼命搅动最近有点像滩死水的脑汁。

假设这个世界是STL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Underworld」，便可以推测出眼前的少年可能是：①潜行中的测试玩家，而且也和我同样持有现实世界里的记忆；②虽然是测试玩家但记忆受到限制，完全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③由程序所驱动的NPC。

如果是第一种就太好了。只要跟他说明我目前处于异常状况当中，然后请他告诉我注销的方法就可以了。

不过如果是第二、第三种状况，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忽然抓着只会做出符合Underworld居民行动的人，嚷嚷什么Soul Translator的异常啦注销啦这种对他来说完全没有意义的单字，很可能只会让他产生强烈戒心而妨碍之后的情报收集行动。

因此，我必须选择较为安全的词语来和他对话，然后从中判断少年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悄悄把手心的冷汗擦在裤子上，然后硬是装出微笑的模样即口表示：

「那个……我的名字是……」

说到这里我迟疑了一下。这个世界里头，到底是东洋风还是西洋风的名字比较普遍呢？我心里祈祷着两种风格的名字都有人用，并且报上自己姓名。

「——桐人。是从那边来的，因为对这边的路不熟……」

我一指着背后应该是南边的方向这么说，少年马上像是有些惊讶般瞪大了眼。他把右手上的圆形物体放到旁边，然后轻快地站起身来，和我指着相同的方向。

「你说的那边……是指森林南边？是从萨卡利亚那里来的吗？」

「不、不是啦……」

马上被逼入困境的我表情差点僵住，但还是忍了下来并继续说道：

「那、那个……我也不太清楚自己从哪里来……醒过来时，我就发现自己倒在森林里了……」

哎唷，难道是STL有了异常？等一下哦，我马上跟操作员连络一下——虽然心底期待着能得到这样的回答，但少年却再度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一脸严肃地看着我的脸说：

「呃……你说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那连以前住在哪里也忘记了……？」

「嗯、嗯嗯……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的名字而已……」

「……太不可思议了……难道是『贝库达的肉票』吗，虽然有听过这种事……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贝、贝库达的肉票……？」

「咦，你的故乡不是这样讲吗？对于某天突然失踪后又突然在森林或原野出现的人，我们村子里都是这么称呼。通常闇神贝库达会因为想恶作剧而把人掳走，然后把那个人出生以来的记忆消除并丢到遥远的地方去唷。我们村子在很久以前也有个老婆婆消失了。」

「这，这样啊……那我可能也遇到那种情形了……」

好像有点不对劲哦，心里这么想的我边点头边这么回答。因为我认为眼前的少年实在不像个进行角色扮演的测试玩家。有些不知所措的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有些危险的话。

「然后……因为我觉得很困扰，所以想要离开这里，却不知道方法……」

虽然拼命祈祷对方这样就能听懂我的状况，但少年却用带有同情眼神的绿眼珠看着我，然后点头表示：

「嗯，因为这座森林很宽广啊，所以不晓得路的你当然走不出去了。不过别担心，从这里往北边走就有路能出去了。」

「不、不是啦，那个……」

我下定决心，试着说出某个关键的词语。

「……我是想要注销啦……」

赌上最后一丝希望的我这么说完后，感到非常疑惑的少年便反问我：

「登……登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看来已经可以确定了。

他是测试玩家也好是NPC也罢，总之完全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根本没有「假想世界」这样的观念。我留心着不要露出失望的神色，同时为了把事情蒙混过去而加了一句：

「抱、抱歉，不小心就讲出我们那边的俗语了。嗯……我的意思是，想要在村子或是城镇找个能够住宿的地方啦。」

虽然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相当别脚，但少年却露出完全能够理解的表情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讲法，不过这边黑头发的人本来就少……说不定你真是从南方来的呢。」

「或、或许吧……」

勉强挤出个笑容之后，少年也对我露出天真无邪的微笑，然后才皱眉做出很遗憾的表情。

「嗯～住的地方吗？我们村子就在这里的北边而已，不过因为根本没有旅客会来，所以村里没有旅馆。但是……如果跟教会的阿萨莉亚修女说明详情，她可能会伸出援手哦。」

「这……这样啊，那太好了。」

其实我是真的松了口气。因为如果有村庄，就可能有RATH的工作人员在其中潜行，或者是会有人从外部屏幕观察那个地方。

「那我就到你们村子去看看吧。从这里一直往北走就可以了吗？」

我移动了一下视线，果然发现有一条细长的道路从我走来的相反方向往前延伸。但就在我准备迈出脚步时，少年便抢先伸出左手制止我。

「啊，等一下。村里有侍卫，你要是自已一个人突然要进村子可能很难向他们解释清楚。我看还是我和你一起去跟他们说明吧。」

「那真是太好了，谢谢你。」

我笑着向他道谢，同时也在内心呢喃着「看来你不是NPC啊」。以只能做出默认反应的仿真人格程序来说，他的应答实在太过于自然了，而且这种积极帮助我的行为，也不像NPC会做的事。

虽然不知道他是在六本木的RATH开发室还是港区某处的总公司那里潜行，但驱动眼前这名少年的摇光拥有者应该是个相当亲切的人。等我平安脱离这里之后，应该要好好跟他道个谢才行。

当我考虑到这里时，少年的脸色忽然又为之一沉。

「嗯……但是，我没办法马上带你过去……因为我还有工作……」

「工作？」

「嗯。现在是我的午休时间。」

我顺着少年微动的眼珠看过去，随即从他脚边的布包里看见了两个像是圆面包一般的东西。他一开始手里拿着的应该就是这个吧？至于其他的物品，则只有一个水壶而已，如果这就是午餐，那实在是有点寒酸。

「啊，打扰你用餐了吗……」

我缩了缩脖子，结果少年只是咧嘴笑着说：

「如果你愿意等到工作结束，我就陪你一起去教会，请阿萨莉亚修女让你借住……不过还得等我四个小时左右。」

虽然很想早带你到少年的村子里找寻能说明这种状况的人物，但我实在不再想再次尝试这种如履薄冰的对话了。虽说四个小时并不算短，但考虑到STL的加速功能，现实世界里应该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又几十分钟而已。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想继续和这名亲切的少年多说一点话。于是我点头回答：

「没问题，我等你。不好意思，等一下要麻烦你了。」

少年脸上浮现比刚才还要灿烂的笑容，接着也对我点了点头并且回答：

「这样吗，那你就先在那里坐一会儿好了。啊……还没跟你说我的名字对吧？」

他伸出右手，然后这么说道：

「我叫尤吉欧。请多指教啊，桐人先生。」

回握了一下看起来纤细但却相当有力的手之后，我便在嘴里复诵了好几次少年的名字。这不曾听过，也无法分辨是来自何种语言的姓名，不知为何让我在发音时有种怀念的感觉。

这名自称尤吉欧的少年放开了手，随即再次坐在巨树的树根上。然后他从布包里拿出另一个圆面包递给了我。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我急忙挥手婉拒他的好意，但他并没有把面包收回去的意思。

「桐人先生的肚子不也饿了吗？你应该还没吃东西吧？」

听见他这么说，我马上就因为强烈的空腹感而不由得按住了胃部。河川的水固然相当美味，依然没办法填饱肚子。

「但是……」

我还想继续婉拒时，他便强行把面包塞进我手里，而我也只好接受他的好意了。少年——尤吉欧这才微笑着耸了耸肩说：

「没关系啦。虽然塞给你之后才这么说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呢，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吃这种面包。」

「……那我就不客气啰。其实我已经饿得快昏倒了。」

尤吉欧听见后便笑着说「我就知道」。于是我在他正面的树根上坐了下来，并日加了一句：

「还有，叫我桐人就好。」

「真的吗？那你也叫我尤吉欧就可以了……啊，等一下哦。」

尤吉欧举起左手，制止了马上准备把面包放进嘴里的我。

「……？」

「没有啦，虽然这面包唯一的优点就是能保存很久，不过为了安全起见……」

说完，尤吉欧便对准自己右手上的面包扬起了左手。他将食指与中指伸直并拢，其他手指则握了起来。然后直接用这样的手势在空中画出由英文字母S与C组合起来的轨迹。

接着，他便在哑然凝视这一切的我，用那两根手指面前轻轻敲了一下面包，随即有一面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半透明矩形随着金属震动的不可思议声音出现。那玩意儿宽约十五公分，高约八公分吧。即使隔得有点远，还是能够看见四边形里有着相当熟悉的字样——以简单字形表示的英文字母与阿拉伯数字。这无疑——就是所谓的「状态窗口」了。

这时我只能张大了嘴，在脑袋里这么呢喃着。

——不会错了。这里不是现实也不是什么异世界，而是假想世界。

当这种认知在我心里底定之后，我也因为放下心中一块大石而觉得身体轻松不少。虽说本来就确定了百分之九十九，但没有明确证据的不安还是一直缠绕在心头。

虽然还是不清楚潜行的过程，不过至少已经证明自己身处于相当熟悉的假想世界里，所以我也稍微有点心情来享受目前这种情况了。总之我决定也试着叫出窗口，于是伸直了左手的两根手指。

我现学现卖的画出S与C的形状，接着畏畏缩缩地敲了一下面包后，真的有类似铃声的效果音响起，然后紫色窗口便浮了出来。我把脸靠过去，死命盯着屏幕看。

表示在上面的，就只有「Durability：7」这样简单的文字列而已。很容易就能推测出这是面包被设定的耐久值。当我凝视着数字猜测「若是归零，面包会变成什么样子」时，坐在我正面的尤吉欧便有些讶异地说道：

「我说啊，桐人。你该不会要说自己是第一次看见叫出『史提西亚之窗』的神圣术吧？」

我抬起脸，发现尤吉欧已经消除窗口，同时单手拿着面包露出怀疑的表情。于是我急忙露出一个「那怎么可能」的笑容，并在情急之下用左手碰了窗口表面。看见它变成光粒散去后，我的内心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幸亏尤吉欧没有继续怀疑我，只是点了点头说：

「『天命』还很充足，不用急着把它吃完。如果现在是夏天，可就不会剩下这么多了。」

他所说的「天命」应该就是以数值表示的道具耐久力，而状态窗口应该就是「史提西亚之窗」了。尤吉欧以「神圣术」一词称呼叫出窗口的行动指令，从这点看来，他似乎不认为这是系统上的功能，而是某种宗教仪式或者魔术现象。

虽然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思考，但我决定先不去管它们，先满足自己的食欲。

「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完，我便张开大嘴往面包咬了下去，然后马上被它的硬度给吓了一大跳。不过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直接吐出来，只好使劲把它咬下一大块。接着，我又立刻因为那硬到让人不敢相信这里是假想世界的真实度而感叹不已。

虽然这玩意儿有点像妹妹直叶常买的全麦面包，但更为坚硬扎实。由于它相当有嚼劲，在咀嚼当中也能尝到一种简单朴实的味道，所以饥肠辘辘的我便拼命动着下颚。如果能涂上奶油或是夹片干酪……不，至少稍微烤一下，应该会更加美味吧。当我兴起这种不知感恩的念头时，同样绷起脸啃面包的尤吉欧便带着苦笑表示：

「这一点都不好吃对吧？」

我急忙摇着头回答：

「没、没这回事。」

「不用勉强啦。这是我离开村子前在面包店里买的，不过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只能买到前一天剩下来的面包。毕竟我白天根本没时间从这里回村……」

「这样啊……那从家里带便当来不就好了吗……」

我不经意的发言，让拿着面包的尤吉欧垂下视线。幸好当我发现自己可能太过口无遮拦而缩起脖子时，他马上就又抬起脸来轻轻笑着说：

「很久以前呢……有人会在午休时间帮我送便当来。不过现在已经……」

他的绿色眼睛里晃着充满深沉失落感的光芒，使得我瞬间忘记这里只是个假想世界而探出身子询问：

「那个人出了什么事吗……？」

我这么一问，尤吉欧便抬头看着遥远的树梢并沉默了一阵子，不久后他缓缓动起嘴唇：

「……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马，一个跟我同年纪的女孩子……小时候，我们几乎从早到晚都玩在一起。即使我被赋予了天职，她依然每天都帮我送便当来……不过，六年前……我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整合骑士来到村子里……把她带到央都去了……」

整合骑士。央都。

虽然是意义不明的单字，不过大概能猜到一个是某种秩序维护者，而另一个则是这个世界里的都市。于是我默默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都是我害的。安息日那天，我和她两个人到北方洞窟去冒险……结果弄错了回来的路，跑到尽头山脉的另一边去了。你也知道吧？那里就是禁忌目录规定绝对不准踏入的黑暗国度啊。虽然我没有离开洞窟，她却跌了一跤，手掌不小心碰到外头的地面……只不过这点小事，整合骑士就来到了村子里面，在众人面前把她绑起来……」

尤吉欧右手里尚未吃完的面包，被他整个捏扁了。

「……我想救她。想着就算一起被抓走也没关系的我，原本准备拿斧头攻击骑士……然而手脚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地看着她被抓走……」

尤吉欧用无神的脸持续抬头看着天空一阵子后，嘴上才终于浮现出自嘲的笑容。他接着又把捏扁的面包丢进嘴里，低下头来不停地咀嚼着。虽然这玩意儿有点像妹妹直叶常买的全麦面包，但更为坚硬扎实。由于它相当有嚼劲，在咀嚼当中也能尝到一种简单朴实的味道，所以饥肠辘辘的我便拼命动着下颚。如果能涂上奶油或是夹片干酪……不，至少稍微烤一下，应该会更加美味吧。当我兴起这种不知感恩的念头时，同样绷起脸啃面包的尤吉欧便带着苦笑表示：

「这一点都不好吃对吧？」

我急忙摇着头回答：

「没、没这回事。」

「不用勉强啦。这是我离开村子前在面包店里买的，不过因为时间还早，所以只能买到前一天剩下来的面包。毕竟我白天根本没时间从这里回村……」

「这样啊……那从家里带便当来不就好了吗……」

我不经意的发言，让拿着面包的尤吉欧垂下视线。幸好当我发现自己可能太过口无遮拦而缩起脖子时，他马上就又抬起脸来轻轻笑着说：

「很久以前呢……有人会在午休时间帮我送便当来。不过现在已经……」

他的绿色眼睛里晃着充满深沉失落感的光芒，使得我瞬间忘记这里只是个假想世界而探出身子询问：

「那个人出了什么事吗……？」

我这么一问，尤吉欧便抬头看着遥远的树梢并沉默了一阵子，不久后他缓缓动起嘴唇：

「……那人是我的青梅竹马，一个跟我同年纪的女孩子……小时候，我们几乎从早到晚都玩在一起。即使我被赋予了天职，她依然每天都帮我送便当来……不过，六年前……我十一岁那年的夏天，整合骑士来到村子里……把她带到央都去了……」

整合骑士。央都。

虽然是意义不明的单字，不过大概能猜到一个是某种秩序维护者，而另一个则是这个世界里的都市。于是我默默地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说起来……都是我害的。安息日那天，我和她两个人到北方洞窟去冒险……结果弄错了回来的路，跑到尽头山脉的另一边去了。你也知道吧？那里就是禁忌目录规定绝对不准踏入的黑暗国度啊。虽然我没有离开洞窟，她却跌了一跤，手掌不小心碰到外头的地面……只不过这点小事，整合骑士就来到了村子里面，在众人面前把她绑起来……」

尤吉欧右手里尚未吃完的面包，被他整个捏扁了。

「……我想救她。想着就算一起被抓走也没关系的我，原本准备拿斧头攻击骑士……然而手脚却根本动弹不得，只能默默地看着她被抓走……」

尤吉欧用无神的脸持续抬头看着天空一阵子后，嘴上才终于浮现出自嘲的笑容。他接着又把捏扁的面包丢进嘴里，低下头来不停地咀嚼着。

我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所以只能同样地咬了一口面包，在拼命咀嚼的同时思考。

既然有状态窗口存在，那么这里一定是由现实科技所制造出来的假想世界，而且还有人在这里进行着某种实验。既然如此，为什么会举办那样的「活动」呢？我把面包吞下去后，有些犹豫地问道：

「……你知道那个女孩后来怎么样了吗……？」

尤吉欧只是看着地面轻轻摇了摇头。

「整合骑士说会在审问后处以极刑……不过，我真的不知道她受到了什么样的刑罚。我曾经问过她的父亲卡斯弗特村长一次……但村长却要我当她已经死了……不过呢，桐人，我相信她一定还活着。」

尤吉欧隔了一会儿后又继续说：

「艾丽斯一定还活在央都的某个地方……」

一听见这个名字，我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气。

脑袋深处再度闪过不可思议的感觉。除了焦躁、寂寥感之外，最强烈的还是足以撼动灵魂的怀念——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错觉，并且等着冲击淡去。我不可能和尤吉欧的青梅竹马，也就是这个世界的居民「艾丽斯」有任何私交。想必我只是对广为人知的「艾丽斯」这个名词产生反应而已。没错——昨天在Dicey时，亚丝娜不是说过了吗。开发STL的企业「RATH」以及假想世界「Underworld」，都是在《艾丽斯梦游仙境》里出现过的名词。

虽然两者名字相同确实是让人相当惊讶的偶然，但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才对。跟这个比起来，尤吉欧所说的话里面倒还包含着一个更值得我注意的情报。

刚才他说了「六年前十一岁时」这种话。也就是说他现在已经十七岁，而且从他说话的口气来看，他似乎拥有一段相当漫长——可以说几乎和我年纪差不多的记忆。

然而不可能有这种事。即使把摇光（FLA）加速功能所能办到的三倍加速考虑进去，要在这个世界模拟十七年的生活，也得在现实世界里花上长达六年的时间。然而STL实验机正式生产到现在也不过三个月左右。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里不是我所知道的STL，而是某个未知的完全潜行机器当中，而且它最少从十七年前就已经开始运作了。或者，他们告诉我FLA功能最多加速三倍是个错误情报，实际上最少能够加速三十倍以上。但这两种解释都很难让我相信。

心底的不安感与好奇心开始急速膨胀。虽然我很想立刻注销好询问外部人员究竟怎么回事，但另一方面也想继续留在内部尽可能地追求疑问的解答。

吞下最后一块面包之后，我才吞吞吐吐地对尤吉欧问道：

「那么……你怎么不试着去央都找她呢？」

话才刚说完，我便惊觉自己失言了。因为这句话让尤吉欧产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

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呆呆凝视我的脸好几秒，最后才用难以置信的表情低声说道：

「……我们卢利特村在北帝国的最北端。如果要去南端的央都，就算乘坐快马也得花上一个礼拜。若是走路，光是到最近的城镇萨卡利亚就要两天。即使安息日当天一大早就出发也到不了啊。」

「那么……只要做好旅行的准备……」

「我说桐人啊，我看你的年纪和我差不多，在居住的村子里应该也有被赋予天职吧？那你也该知道，我们不可能丢下天职去旅行才对啊。」

「……说、说的也是哦。」

我搔着头表示同意，然后仔细注意着尤吉欧的模样。

可以确定这个少年绝对不是行为模式单纯的NPC。他脸上丰富的表情以及极为自然的对话方式，都让人认为他应该是真正的人类。

但另一方面，他的行为似乎也被某种比现实世界法律更有效的绝对规范给限制住了。没错，简直就像VRMMORPG里头的NPC，他们绝对无法脱离系统规定的活动范围。

尤吉欧他说由于自己没有入侵「禁忌曰录」所禁止的范围，所以没有被逮捕。看来那个叫做什么目录的东西就是限制住他的绝对规范，我想应该是对他的摇光直接施加的禁令吧。虽然不知道尤吉欧的天职……不，应该说职业是什么，但我实在无法想象有什么工作比从小一起长大的女孩子生死还重要。

为了确定这件事情，我谨慎地思考着用词遣句，向正拿起水壶喝水的尤吉欧问道：

「呃，你们村子里，除了艾丽斯小姐之外，还有人因为违反禁忌……目录而被抓走的吗？」

尤吉欧再度瞪大了双眼，一面擦拭嘴角一面用力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卡利塔爷爷说，在卢利特村三百年的历史当中，整合骑士也就只有六年前来过那么一次而已。」

他说完时，顺便也把水壶对我抛了过来。我接过水壶并道了声谢，然后拔起似乎是由软木塞所制成的盖子。里面的液体虽然不甚冰凉，却有种混合了柠檬与香草后的柔和芳香。我喝了三口便把它还给尤吉欧。

尽管我脸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受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冲击。

——他说三百年的历史！

如果这不是「背景设定」，而是实际模拟了如此漫长的一段岁月，那么FLA功能应该能够实现数百倍……甚至是一千倍的加速才对。这么一来，如果上周末所进行的连续潜行测试里也使用了这样的倍率，那我究竟在内部过了多久呢？事到如今才涌起一股寒意的我，上臂也同时起了鸡皮疙瘩，但这时我根本无心感叹生理反应的真实度。

获得的情报愈多，谜团反倒变得愈深。尤吉欧究竟是人类还是程序？而这个世界又是在什么目的下制造出来的呢——

看来这些事情，都得到尤吉欧口中那个叫卢利特的村子和其他人接触后才晓得了。如果能在那里遇见了解详情的RATH员工就好了……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我还是硬装出微笑的表情对尤吉欧说：

「谢谢你的招待。抱歉啦，我把你一半的午餐吃掉了。」

「别在意。那面包我早就吃腻了。」

他用极为自然的笑容响应我，然后迅速收好便当布包。

「得请你在这里等一下了。我先把下午的工作结束掉吧。」

尤吉欧说着就以轻快的动作站起身来，而我则对着他问道：

「对了，尤吉欧的工作……天职是什么？」

「啊啊……从这边看不到哦。」

尤吉欧又笑了一下，然后对我招招手。我好奇地起身，跟着他绕过巨树的树干。

接下来，我使被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冲击吓得张大了嘴巴。

巨大杉树那宛若暗夜的黑色树干上，有一道深及直径的百分之二十——大约一公尺左右的砍凿痕迹。它内部的木质跟石炭一样黑，还能看见紧密的年轮周围散发出金属光泽。

我移动了一下视线，随即发现砍凿痕迹正下方立着一把斧头。这斧头看得出不是战斗用，只有着形状相当简单的刃面，不过略大的斧刃与略长的斧柄是由同样材质所制，这一点倒是颇有特色。而且，这斧头还有着不可思议的光泽，看起来就像是经过雾面处理的不锈钢一样。定睛一看，随即能发现它似乎是将某种东西削下一大块后制成，柄刃一体成形。

整把斧头只有斧柄部分卷着发出黑色光泽的皮革。尤吉欧用右手轻松地将那玩意儿举了起来并扛在肩上，接着移动到树干上那长约一公尺半的切痕左端。他随即张腿沉身，并且用双手紧握住斧头。

那副看起来瘦削的身体这时整个绷紧，往后拉的斧头在空中瞬间停顿了一下子，接着便发出尖锐的破空声。似乎相当重的斧刃漂亮地命中切痕中央，发出「锵！」一声清澈的金属撞击音。毫无疑问，这就是刚才引领我到这里来的那道奇异声音。当时我毫无根据的直觉这是伐木声，竟然被我猜中了。

看着尤吉欧伐木的我，忍不住就对他那种具有美感的流畅动作发出赞叹声，而他也就这样保持着比机械更加准确的轨道，持续在我面前砍着大树。斧头往后拉的动作大概花费两秒钟，接着停顿一秒，挥出斧头再用一秒。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甚至让我以为这个世界里头也有剑技。

尤吉欧以四秒挥动一次的速度整整砍了五十下。在这两百秒之间不停地砍伐的他，缓缓拔出深入树干的斧头，接着便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他把道具靠在树干上，然后用力往旁边的树根上坐了下去。看他额头流下的发亮汗水以及那不停急促呼吸的模样，便能知道这份工作远比我想象中还要来得辛苦。

我等待尤吉欧调整好呼吸之后，随即简短地对他说道：

「尤吉欧的工作……不对，应该说『天职』是『樵夫』吗？你是负责在这个森林里砍树？」

他从短袖衬衫口袋里拿出手帕来擦着脸，接着微微歪着头考虑了一下才回答我：

「嗯～或许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自从我接下这个天职之后，七年来从没砍倒过任何一棵树就是了。」

「咦咦？」

「这棵巨大的树，神圣语叫做『基家斯西达』。不过村里的人大多叫它恶魔之树。」

……神圣语？基家……斯西达？

看见我满脸狐疑的模样后，尤吉欧便对着我露出某种「真拿你没办法」的微笑，然后笔直地指着头上的树梢说：

「之所以会有这种称呼，是因为这棵树把周围土地的提拉利亚恩惠都吸光了。所以这棵树的树枝底下只能长出像这样子的苔藓，在它影子笼罩范围里的树也都长不高。」

虽然不清楚什么是「提拉利亚」，但看来我发现这棵巨树与空地时所产生的第一印象跟事实没有太大的差距。我立刻像是要催促他继续说下去般点了点头。

「村里的大人们想开发这片森林来拓展麦田的面积。但只要有这棵树在，就不可能种出好的小麦，所以我们便想要砍倒它。不过所谓的恶魔之树也不是省油的灯，它的木质真的非常坚硬，普通铁斧大概砍个一下就会因为刃面破损而寿终正寝。因此我们才会花上一大笔钱，从央都买来这把由古代龙的骨头里削出来的『龙骨斧』，然后让专任的『伐木手』每天砍伐这棵树。我呢，就是那个伐木手。」

尤吉欧以一副稀松平常的表情这么说道，而我只能茫然地反复看着他的脸与巨树上只有四分之一左右的断面。

「……那么，尤吉欧七年来每天都在砍这棵树码？花了七年的时间，才砍了这么一点点？」

这次换成尤吉欧瞪大了眼睛。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如果七年就能够有这种成果，我也会稍微有点成就感了。你听好了，我是第七代的伐木手。卢利特村建村三百年来，每一代的伐木手每天都在砍伐，好不容易才有了这样的成果。我想，当我变成老爷爷，把斧头传给第八代伐木手时，大概能够砍出……」

尤吉欧用双手比出了略有二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这样的长度吧。」

这时我仅能呼一声吐出细长的一口气。

奇幻系的MMO里，工匠或者矿工等生产职原本就得一直持续着单调的作业，但花上一辈子也无法砍倒一棵树实在是太夸张了。既然这里是设计出来的世界，那么这棵树一定也是某人出于某种意图配置在这里的，但我实在搞不懂那人这么做的企图究竟为何。

——不过，那件事暂且不论，我只知道自己内心忽然产生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感觉。

看着休息三分钟后便起身准备再次拿起斧头的尤吉欧，我半出于冲动地开口向他问道：

「我说啊，尤吉欧……可不可以让我试试看？」

「咦咦？」

「哎呀，我吃了你一半的便当嘛，也该帮忙你解决一半的工作才说得过去吧？」

就像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见别人主动要求帮忙他的工作一般——或许也真是如此——尤吉欧呆呆地张大了嘴巴，但不久后他便有些犹豫地回答：

「嗯……是没有天职不能让其他人帮忙的规定啦……不过，这其实还满难的唷。我刚开始的时候，根本没办法准确地砍中切面喔。」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呢？」

我对他露出笑容并伸出右手。接着便用力握住依然一脸不安的尤吉欧手上那把「龙骨斧」。

斧头根本不像是由骨头所制成，一股沉甸甸的感觉传到我右手上。我急忙用双手握住卷着皮革的斧柄，轻轻挥了一下来确认重心。

虽然在SAO以及ALO这两个世界里，我都不曾把斧头当成主装备，但砍中不会动的目标应该还不成问题才对。抱持这种想法的我直接站到砍凿痕迹左边，学着尤吉欧的姿势张腿沉腰。

尤吉欧的表情依然有些不安，却也看得出他觉得颇为有趣。我确认他已经拉开充分的距离之后，便把斧头举到与肩同高，接着咬紧牙根，把所有力量灌注在两条手臂上，然后对准叫什么基家斯西达的大树树干切面中心挥去。

「喀叽」，斧刃发出钝重的声响，命中距离切面中心还有五公分左右的地方。一阵橘色火花爆开，而我的手也遭到猛烈的后座力袭击，手中斧头掉了下去，我立刻用脚夹住连骨头都感到麻痹的手腕，发出呻吟。

「好、好痛啊～～」

看见我这只能用狼狈来形容的一击，尤吉欧便愉快地发出「啊哈哈哈」的笑声。这时我只能用满怀怨恨的眼神瞪过去，而他虽然竖起右手说了声抱歉，脸上却还是挂着笑容。

「……也不用笑得那么夸张吧……」

「哈哈哈……哎呀，抱歉抱歉。你的肩膀和腰都太用力啰，桐人。全身都要再放松一点……嗯～该怎么说呢……」

我看着急忙用双手不断比划挥斧动作的尤吉欧，这才注意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模拟出严密的物理法则与肌肉收缩。既然STL制造出来的是拟真梦境，那么最重要的应该是想象力才对。

双手好不容易从麻痹当中恢复后，我便捡起脚边的斧头。

「好好看着吧，我这次一定会砍中……」

我抱怨了一番后，以尽可能放松的状态摆出架势。我将意识停留在整个身体的动作上，同时用缓慢且夸张的动作将斧头往后拉。接着在脑海里描绘出SAO时代不知道使用过多少次的水平挥砍系剑技「平面斩」，然后在腰部与肩膀转动的瞬间用上体重移动时产生的动能，将其从手腕传送到斧头，最后再轰到树上——

但这次却砍到距离切面相当远的树皮，在发出了「咖叽」的刺耳声音后斧头还反弹了回来。虽然手不像第一次那样麻痹，不过似乎是因为只注意动作却疏忽了瞄准才会造成这种结果。我心想「这下又要被尤吉欧取笑了」而回过头，想不到他竟然一脸认真地做出评论：

「哦……桐人，刚才那下很不错唷。不过坏就坏在你途中看了一下斧头。把视线集中在切面中央，不要移动。趁还没忘记刚才的动作前赶紧再来一次！」

「嗯、嗯……」

结果接下来的一击也失败了。但之后我依旧在尤吉欧的指导下不断挥动斧头，而不知道在第几十下时，斧头终于随着清澈的金属声砍进切面中央，让树木飞散出非常微小的黑色碎片。

到此我便跟尤吉欧交换，站在旁边看着他漂亮地挥动五十下斧头。然后我又从他手上接过斧头，喘吁吁地砍了五十下。

也不知重复了多少次这样的过程，回过神来才发现太阳已经开始下山，照射在空地上的光线也微微带着橘色。当我喝下大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时，尤吉欧也刚好挥完斧头对着我说：

「好……这样就一千下了。」

「咦，已经砍了这么多下了吗！」

「嗯。我五百下，桐人也五百下。加上上午的一千下总共是两千下，而每天砍两千下基家斯西达就是我的天职了。」

「两千下……」

我再次看着刻画在漆黑巨树上的长长切面。无论怎么看，仍旧看不出比一开始时深了多少。当我因为竟然有如此缺乏成就感的工作而愕然时，背后的尤吉欧突然说道：

「哎呀，桐人你满有天分的啊。到了最后，五十下里面已经有两三下能发出清脆的声音了。托你的福，我今天也轻松多了。」

「是吗……不过，尤吉欧自己来应该能更早结束吧。真抱歉，想帮忙反而拖累了你……」

觉得很不好意思的我一这么道歉，尤吉欧马上就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是说过这棵树我一生也砍不倒吗？因为啊，花费一整天才砍出来的深度，这家伙在夜里就能够恢复一半……对了，我让你看一件惊人的东西。其实本来是不能常这么做的……」

他说着就靠近巨树并举起左手。用两根手指画出刚才的符号后轻轻敲了一下黑色树皮。

原来如此，这棵树也有设定耐久力吗？了解是怎么回事的我马上跑了过去。然后和尤吉欧一起看向随着铃声浮现出来的状态窗口……错了，应该是「史提西亚之窗」才对。

「呜哇……」

我立刻忍不住发出呻吟。窗口上所显示的，竟然是23万2千这种离谱的数字。

「嗯～跟上个月看时相比，只减少了50左右吗……」

尤吉欧这时也忍不住用沮丧的声音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呢，桐人……即使我挥一整年斧头，也只能让基家斯西达的天命减少六百左右。在我退休之前能不能砍到20万都还是个问题呢。这样你应该知道了吧……只是半天工作没和什么进展，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对手不是一般的树，而是『巨神杉树』啊。」

一听见他这么说，我马上就领悟了基家斯西达这个名称的由来。它是由拉丁语和英语合成之后的结果。不是在「基家」这个地方断句，应该是Gigas Ceder……巨人之杉。

也就是说，眼前的少年除了操着一口母语等级的流利日文之外，还把英文等其他语言归类为所谓「神圣语」这样的咒文当中。看样子，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所使用的语言叫做日语吧。难道日语在这里称为地底世界语……不，是诺兰卡鲁斯帝国语吗？不过……等一下，他刚才也说了「面包」唷。面包应该不是英语……是葡萄牙语或西班牙语吧？（注：日文「面包」这个外来语是由葡萄牙语而来。）

当我因为自己脱序的思考陷入沉思时，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整理好所有东西的尤吉欧对着我说：

「桐人，让你久等了。我们回村子去吧。」

之后他便把龙骨斧扛在肩上，拿起了空水壶带我往村子走去；而在到达村庄之前，个性开朗大方的尤吉欧也告诉了我许多事情。像是尤吉欧的前任是一名叫做卡利塔的老人，那人是个使用斧头的专家；还有村子里年纪相近的少年们都觉得尤吉欧的天职相当轻松，所以他对此感到有些不满等等。我对他所说的话一一做出反应，同时全力思考着一件事情。

我在想的是，这个世界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被想象出来并加以运用呢？

如果是为了检验STL所使用的「mnemoric visual」科技，那我只能说他们已经完全达到目的了。因为这个世界真实得难以和现实区分，我对此已经有了深切的体会。

但是，这个世界的内部时间竟然长达三百年以上。而更惊人的是，从那棵巨大的树——基家斯西达的耐久值与尤吉欧的工作上来判断，其模拟的时间甚至可能长达千年。

虽然我不知道摇光加速功能的倍率上限到底是多少，但被封印住记忆而潜行到这里的人类，极有可能直接会在这里活完一整个人生。虽然这对现实世界的肉体没有任何危害，而且只要在潜行结束时封印记忆，对本人来说不过就是作了一个朦眬又漫长的「梦」而已——但是，对于经历过这个梦的灵魂——摇光来说，又是如何呢？形成人类意识的光量子集合体，难道没有寿命吗？

无论我怎么想，在这个世界所进行的都是相当「胡闹·胡来·胡搞」的实验。

这也就表示——存在着让他们甘冒这种危险也要达成的目的。而那个目的，应该不是诗乃在Dicey Cafe。所言只是要「产生最真实的假想空间」这种连AmuSphere都有可能实现的事情吧。在这个足以媲美现实世界的假想世界里，花上可能接近无限的时间后才能达成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我抬起头来，看见小路前方已是森林的终点，一道橘色光芒正在那里扩散开来。

在靠近出口的路旁，可以见到一间像是仓库的建筑。尤吉欧走到那里，随手把门打开。从他背后往里面一看，能发现里面放着几把普通铁斧还有开山刀形状的小型刃器，以及绳子、水桶等道具和里头不知道是什么的细长皮革包等各式各样的东西。

尤吉欧把「龙骨斧」靠在墙上，接着啪一声把门关起来。看见他已经转头准备走回小路上，我才急忙问道：

「呃，不用上锁吗？那把斧头很重要吧？」

结果尤吉欧彷佛很吃惊一般瞪大了眼睛。

「上锁？为什么？」

「还问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怕被偷……」

话说到此我才终于了解，这里根本没有小偷。因为那个叫什么「禁忌目录」的东西里，一定有写禁止偷盗吧。

尤吉欧看着话说到一半的我，用认真的表情道出不出所料的答案。

「怎么可能会有人来偷。只有我能打开这间小屋而已啊。」

当我准备点头回答「说的也是」时，心里忽然又浮现一个新的疑问。

「咦，但是……你不是说过村子里有侍卫吗？如果没有盗贼，为什么还有那种职业呢？」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保护村子不受到闇之军队的攻击啊。」

「闇之……军队……」

「来，你应该看得见那边吧。」

当尤吉欧举起右手的同时，我们也正好通过最后一棵树的下方。

眼前有一大片麦田，才刚开始结穗的绿色小麦前端正随风摇曳。逐渐西倾的太阳照耀着小麦田，让它看起来就像一片海洋。道路在麦田当中蜿蜒着向前延伸，前方远处还可以看见有一座小山丘。凝眼往四周全被树木围起的山丘看去，就能发现上面聚集着好几间沙粒般大小的建筑物，而中央则有一座最为显眼的高塔。看来那里就是尤吉欧生活的卢利特村了。

而尤吉欧所指的是村子后方——也就是遥远彼方稍为能够看见相连在一起的白色山脉。它那像锯齿般险峻的棱线由左至右一直延伸到视线所及的尽头。

「那就是『尽头山脉』。而山脉后面就是连索鲁斯之光都无法到达的闇之国了。那里连白天也乌云密布，天上的光就如同血一般鲜红。而且地面、树木都像木炭一样漆黑……」

可能是回想起儿时的记忆了吧，可以听出尤吉欧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

「……闇之国里有哥布尔、半兽人等亚人类及各种怪物……还有乘坐黑龙的黑暗骑士。当然防守山脉的整合骑士会阻止他们入侵，不过听说偶尔还是会有怪物偷偷穿越地下洞窟跑到这边来，虽然我没有看过就是了。此外，根据公理教会的传说……索鲁斯的光芒每一千年会变弱一次，到那个时候，黑暗骑士便会率领闇之军队越过山脉发动总攻击。而村子里的侍卫和较大城镇里的卫兵队，甚至是央都的帝国军都会在整合骑士率领下参加这场战争，一起协力来对抗那些怪物。」

说到这里，尤吉欧一脸讶异地问：

「……这些事情连村子里的小孩都知道。你已经连这种事情都忘记了吗？」

「嗯……嗯，觉得好像有听过……不过细节好像有点不一样。」

内心直冒冷汗的我将话题含糊带过，接着尤吉欧便像完全不会对人产生怀疑般看着我微微一笑并点点头。

「这样啊……那说不定桐人真是来自于诺兰卡鲁斯以外的三个帝国呢。」

「可、可能吧……」

在敷衍的同时，我认为必须赶快结束这个危险话题，于是便指着已经相当近的山丘说：

「那里就是卢利特村了吧。尤吉欧家在哪个方向？」

「在我们正面的是南门，而我家在西门附近，所以从这里看不见唷。」

「这样啊。那么最高处的塔……就是阿萨莉亚修女的教会吗？」

「嗯，没错。」

凝神细看之下，还能看见细长的塔尖端有着十字与圆形组合起来的标志。

「比我想象中来得宏伟耶……真的能让我这样的人住进去吗？」

「别担心。阿萨莉亚修女人很好的。」

虽然我还是有些不安，但如果那个阿萨莉亚修女像尤吉欧一样是个人性本善的活范本，那只要说出符合一般常识的答案应该就没有问题了。虽然……我完全没有这个世界的常识。

若那个修女根本就是RATH的常驻观测员便再好不过。然而，如果是负责观察这个世界的工作人员，恐怕不会担任像村长或是修女这种重要的职位吧。虽然工作人员很有可能只是扮成普通村民，不过我还是得把他找出来才行。

不过，那也得要这个小村子里真的有观测员才行……有些担心的我，在和尤吉欧一起走过架在狭窄河流上的斑驳石桥后，正式踏入了「卢利特村」。

3

「来，这是枕头和毛毯。如果觉得冷，里面的柜子里还有好几条毯子。晨祷的时间是六点，七点开始吃早餐。虽然我会过来看一下，不过希望你能尽量自己起床。还有熄灯后就禁止外出了，你要注意一下。」

我伸出双手，接下随着一大串话递来的朴素枕头与毛毯。

坐在床上的我，眼前站着一名看起来年约十二岁左右的少女。她身穿有着白色衣领的黑色修道服，亮茶色长发整个垂在背后。那双同色系的眼珠滴溜溜地不停打转，跟在修女眼前时表现出来的老实态度完全不同。

这个名叫赛鲁卡的少女，好像是住在教会里学习神圣术的见习修女。可能是也得监督同样住在教会里的数名少男少女的缘故吧，她就连对我这个年长者也是用母姐般的口气说话；虽然这实在很好笑，但我最后还是强行忍了下来。

「嗯～那其他还有什么不了解的吗？」

「没有了，真的很谢谢你。」

道完谢之后，赛鲁卡的表情瞬间稍微放松了一下，但她马上又恢复成严肃的模样点了点头。

「那么，晚安了——知道怎么熄灯吧？」

「……知道。晚安，赛鲁卡。」

再度点了点头后，赛鲁卡便摇曳着略嫌宽大的修道服走出了房间。待她细微的脚步声走远，我才深深叹了口气。

我被分配到教会二楼一间平常没在用的房间。大约三坪大小的空间里放着一张铸铁制的床、同样材质的桌椅、小小的书架以及柜子。我将放在膝上的毛毯和枕头放到床单上，然后躺到床上并把手枕在脑后。头上油灯里的火焰持续地摇晃，发出滋滋的声音。

「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啊？我把原本要说出口的话吞了回去，接着在脑内一件件回忆进入村子后到现在所发生的事情。

带我进村子后，尤吉欧马上朝着门旁边的侍卫执勤室走去。里头是一名和尤吉欧同年纪的年轻人，叫做吉克。他一开始虽然用怀疑的眼神打量我，但一听到是「贝库达的肉票」之后，竟然马上就允许我进村了。

其实尤吉欧在说明事情经过时，我的目光一直盯着侍卫吉克腰间那把朴素的长剑，根本没有认真听他们在说些什么。虽然很想跟他借用那把有些老旧的剑，试试看在这个世界里我正确来说应该是假想剑士桐人身上的绝技是否有用，但最后还是压下了这股冲动。

我和尤吉欧离开值勤室之后，便在众人有些偷偷摸摸的好奇视线之下走在大街上。途中也有不少人询问「这人是谁」，而尤吉欧每一次都会停下来向他们说明，所以我们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才走到小村的中央广场。其间还碰上一名提着大篮子的老婆婆，她用泛泪的眼睛看着我说「真是可怜」，然后从篮子里拿出一颗苹果（或说很接近的水果）给我，而这也让我内心产生了一点罪恶感。

村子建在一座平缓山丘上，教会则位于顶端。当我们终于到达时，太阳已经快完全下山了。敲门后，出现一名容貌马上会一让人联想到「严格」一词的修女，而她便是尤吉欧口中的阿萨莉亚修女了。我一看见她就想起《小公主》里面的敏钦校长，所以也马上在内心发出「看来没希望了！」的呻吟。然而，修女同样出乎意料之外地一口答应了我的借宿，甚至还吩咐帮我准备晚餐。

我和尤吉欧约定明早再会后，便被直接带进教会里面。修女把最年长的赛鲁卡以及其他六个小孩介绍给我认识，然后我便和他们共进了安静祥和的晚餐（供应的料理是炸鱼、水煮马铃薯以及蔬菜汤）。饭后，正如事前所所害怕的一般，我受到了孩子们一连串的质问；好不容易在不露出马脚的情况下躲过这场灾难时，却又被叫去和三个男孩子一起洗澡。经过了各式各样的试炼之后，总算能一个人躺在客房的床上——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了。

一整天的疲劳狠狠压在身上，让我感觉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马上睡着，然而来袭的巨大混乱感却不允许我这么做。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无声地这么呢喃。

先说结论，这个村子里真的没有任何一个所谓的NPC。

从我最初遇见的侍卫吉克到路上擦身而过的村民们、给我苹果的老婆婆，还有表面看来严肃但相当亲切的阿萨莉亚修女、见习生赛鲁卡与失去父母亲的六个小孩子。他们所有人都和尤吉欧一样有真实的感情、进行自然的对话、做出精妙的身体动作。简单来说，就是每个人都像真人一样。至少绝对不像一般VRMMO里的自动应答角色。

——但是，这种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我记得开发者比嘉先生确实说过，目前Soul Translator就只有RATH六本木分公司里的一台，以及总公司里即将组装完成的三台，共计四台。就算之后又增加了一两台，数量也绝对不够让那么多人潜行到假想世界里建构这等规模的村庄。根据我边走边观察的结果，卢利特村村民少说也有三百人左右，而且那台巨大的STL实验机绝对不是什么容易增产的机器。更何况，这世界里似乎还有好几个村庄与城镇，甚至有所谓的「央都」，只要考虑到住在这些地方的人民，就知道即使RATH投入大量资金生产出足够的机器，也绝对不可能在暗地里招募到数万名的测试玩家。

「……还是说……」

尤吉欧他们不是真正的人类——他们并非记忆遭到封锁的玩家？他们全都是超乎常识且几乎接近完美的自动应答程序……？

想到这里，我的脑海里瞬间浮现「人工智能（AI）」这个单字。

近年来，所谓的AI在计算机、导航系统、家电等机械的操纵辅助用途上已有了长足的进步。只要用声音对有着人类或动物外型的角色下令或提问，它们便能进行相当准确的操作或者告知发问者需要的情报。其他像我颇为熟悉的VR游戏NPC，其实也算是AI的一种。虽然它们主要的工作是提供任务或者活动的情报，但就算漫无目的向它们搭话也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流畅回答，所以有一派以「NPC最萌」为信条人马每天都缠着美少女类型的AI，一整天就光是和它们对话而已。

但这些AI当然不算拥有真正的智慧。其实它们不过是「对方那么问就这么回答」的命令集合体，所以无法对不存在于数据库里的问题提出准确的回答。像这种时候，一般NPC便会露出平稳的笑容并歪着头说出「无法理解您的问题」之类的台词。

但是，今天一整天里，尤吉欧曾经说过类似的台词吗？

他对我所提出的无数疑问，全都带着「惊讶」、「疑惑」、「愉快」等自然的感情做出了非常适切的回答。而且不只是尤吉欧，就连阿萨莉亚修女、赛鲁卡以及小孩子们，脸上都从来没有出现过「没有相关资料」的表情。

就我所知，从古至今的所有人工智能里，完成度最高的应该就是旧SAO里头为了管理玩家精神状况用的程序，也就是目前以我和亚丝娜的「女儿」这个身分存在的AI——结衣了。她在那两年里观察了无数玩家的对话，建构了庞大且精密的数据库。现在的她可以说已经到了「自动应答程序」与「真正的智能」之间的境界线。

但是，就算是结衣也没办法完美无缺。她除了偶尔会出现「数据库里没这个词」的表情外，有时也会无法分辨「假装生气」和「为了掩饰害羞的生气」等人类的微妙感情差异。她在对话时，依然会在极少数状况下出现些微「AI应该有的表情」。

但是，尤吉欧和赛鲁卡身上没有这种情形。如果卢利特村所有村民都是由程序设计师所写出来的少年型、少女型、老人型、壮年型……等AI，那么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甚至是个远远凌驾于STL之上的超科技呢。不过，我实在不认为目前的科技水平能做到这种事……

想到这里，我便撑起躺平的身体下床。

床头墙壁上挂着老旧的铁铸油灯，晃动的橘色光芒散发些许烧焦味。我在现实世界里当然没摸过真正的油灯，不过和亚丝娜在阿尔普海姆的家里也有盏类似的灯，因此以为它们都一样的我，这时候用手指碰了一下表面。

发现没有操纵窗口弹出来，我才想到这根本行不通，于是直接用两根手指画出行动指令，也就是所谓的「史提西亚之印」。我画完印记后碰了一下油灯，这回终于浮出一个紫色窗口，但上面只显示了油灯的耐久值，并没有开·关灯的按键存在。

糟糕，随便答应赛鲁卡结果却不知道怎么关灯啊……当我正因此而感到心慌时，终于在油灯底下发现一个小小的圆形物体。我将它依顺时钟方向转了一圈，结果灯芯马上随着啾啾的金属声扭紧，火焰也在留下一丝黑烟后消失了。室内顿时陷入黑暗，只剩下从窗帘缝隙透过来的一道细长月光。

好不容易克服这个突发性难关的我，走回床边后就把枕头放在正确位置上并再次躺了下来。由于感觉有些冷，于是我把赛鲁卡给的厚毛毯拉到肩膀处，很快地就有一阵浓厚的睡意朝我袭来。

——他们不是人类，也不是AI。那究竟是什么？

其实在我思绪的角落里，早已经有一个答案逐渐浮现。但我实在很害怕直接将它说出口。如果我所想的事情真有可能办到——RATH这个企业可说已经把手伸进神之领域的深处了。跟那个答案相比，用STL来解读人类灵魂这种事，只不过是用手指捏起打开潘多拉之箱的钥匙。

渐渐入眠的我，侧耳倾听起自己在意识深处的呼叫声。

现在不是到处找寻注销方法的时候了。快到央都去。去那里搞清楚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

喀啷——

好像有钟声从远方传了过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有了这样的感觉后，有人轻戳我的肩膀，但我只是整个人钻进毛毯里并低声咕哝：

「呜～再十分……不，再五分钟就好……」

「不行，已经是起床时间啰。」

「那三分……三分钟就可以了……」

就在肩膀不断被人戳着的情况下，一道小小的生疏感逐渐推开蒙眬的意识浮现。如果来人是妹妹直叶，不可能只用这种客气的方式叫我起床。她一定会大叫着拉扯我的头发，不然就是粗鲁地捏住我的鼻子，最后甚至会把棉被整个拉走，十分地心狠手辣。

这时，我才终于想起自己不是待在现实世界或阿尔普海姆，于是从毛毯中探出头来。我微微睁开眼睛，立刻就和已经穿好修道服的赛鲁卡四目相交。这名见习修女随即用有些无奈的表情说：

「已经五点半啰。小孩子们也都起来洗完脸了。动作再不快一点，会来不及参加礼拜的。」

「……好，我起来了……」

虽然还是很舍不得离开温暖的毛毯与平静的梦乡，但我依然撑起了上半身。看了一下周围，这里果然跟我昨晚睡前的记忆一样，是卢利特教会二楼的客房，或许应该说是Soul Translator所制造出来的Underworld内部吧。看样子，我的奇妙体验并不是睡一个晚上就能够醒过来的短暂梦境。

「似梦非梦吗……」

「咦，你说什么？」

我不禁低声嘟囔，但在看见赛鲁卡疑惑的表情后便急忙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啦。我换好衣服就过去，到一楼的礼拜堂就可以了吧？」

「对。虽然你是客人，而且还是遭到贝库达绑架的受害者，但只要在教会里起居就一定得向史提西亚神祈祷才行。修女经常告诫我们，就算只是一杯水，我们也得经常怀着对神的感谢之心……」

要是继续待在这里不知道还得听她说多久的大道理，于是我急忙从床上下来。当我正准备脱下他们借给我当睡衣的薄T恤而拉起衣角时，换成赛鲁卡慌张地说：

「剩、剩下不到二十分钟了，绝对不能迟到唷！还有，你一定要先到外面的水井那边洗完脸才能过来！」

她快步横越地板，迅速打开又关上房门后便消失在外头。刚才那果然不是会出现在NPC身上的反应……我边想边脱掉T恤，接着伸手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初期装备」蓝色束腰外衣。忽然感到有些在意的我把衣服拿近自己的鼻子，上头果然没有汗臭味。就算再怎么厉害，应该也没办法重现产生味道的那些细菌吧。说不定脏污和损毁等劣化也都统一由唤做「天命」的耐

久度数值来决定。

一想到这里，为了保险起见，我便把束腰外衣的「窗户」叫出来，耐久值显示为「44／45」。看来应该暂时没问题才对，但只要继续待在这个世界里，我就一定需要几套替换的服装，到那个时候，就得想办法取得这个世界的货币了。

在思考这些事的同时，我换完了上下半身的衣服并离开房间。

接着我走下楼梯，从厨房旁边的后门来到外面，发现头上已经出现了漂亮的朝阳。刚才赛鲁卡说现在还不到六点，不过这个世界的居民到底是怎么计算时间的呢？餐厅和客房里都没有类似时钟的东西。

我疑惑地踏上古老的石头地板，很快就看见了同样时由石头迭起的井口。由于刚才小孩们已经用过水井，所以周围的草地仍相当潮湿。我掀开井上的盖子，将绑在绳子上的木制水桶丢了下去，马上就听见「喀啦喀啦碰～」的巨大声音。接着我拉起绳子，把木桶里装满的水倒进旁边的脸盆里。

用刺骨的冰水洗完脸后，我顺便也捞了一杯水喝进肚子里去，这时残留在脑袋里的睡意才总算完全消失。昨天晚上大概不到九点就睡着了，所以即使这么早起，我也已经睡了八个小时以上……一想到这里，我便因为感到有些纳闷而歪头思索。

如果这里是Underworld，那么FLA应该仍然在运作当中才对。假如倍率是三倍，那么我实际的睡眠时间便不到三小时；但如果真是我昨天隐约猜想到的一千倍加速，那么这八小时在现实中也不过短短三十秒。才腄那么一点时间，头脑真的能感觉如此清醒吗？

真是的，这里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虽然想要赶紧脱离这个世界好确认目前的状况……但昨天晚上沉睡前响起的耳语声却始终挥之不去。

我，桐人——桐谷和人在保有意识与记忆的情况下，直接于这个世界里醒了过来。无论这是突发状况或者是某人在某种企图下所造成的情形，我都应该有自己得完成的使命吧？虽然我不是甚么命运论者，但是相对地，我也无法否定自己确实有任何事物都有其意义的想法。否则在SAO事件里消失的大量生命，将会变得毫无意义……

我又往脸上泼了一次冷水，让思绪暂时中断。当前的行动方针有两大要点。首先是要调查这个村庄，确认是否有知道注销方法的RATH工作人员存在。再来就是为了知道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我得想办法到那个叫什么央都的地方去。

第一项应该不难才对。虽然在无法确定FLA倍率的状态下还无法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如果真有RATH的技术人员乔装成村民在此生活，想必不会持续在此潜行数年甚至数十年。也就是说，时常利用行商或者旅行等理由离开村子的居民，就很有可能是观测人员了。

至于第二项嘛——老实说我现在还没有任何点子。尤吉欧说，要去央都就算骑马也得花上一周。所以若是走路，至少也得花上三倍的时间吧。如果可以我当然还是想骑马，但除了不知道怎么入手马匹之外，我也没有任何可供旅行的装备与资金，更何况目前的我可以说根本没有任何关于这个世界的基本知识。所以说，一定得有人帮我带路，尽管尤吉欧应该是最适合的人选，但我已经听说他有一份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天职」了。

干脆我也触犯那个禁忌目录，然后让那个什么骑士逮捕起来好了。但是，就算用这个方法到达央都，多半也会马上被关进大牢，此外我也没有可以持续从事搬石头这种苦差事的耐性。更何况还有可能马上执行死刑呢。

之后还是得向尤吉欧询问一下神圣术里有没有开锁和复活的咒文才行。想到这里时，教会后门忽然打开，赛鲁卡跟着探出脸来。当我们眼神交错时，她马上破口大骂：

「桐人，你洗脸要洗多久啊！礼拜要开始啰！」

「啊，嗯嗯……抱歉，我马上过去。」

我举起一只手，接着迅速把水井盖子、木桶以及脸盆放回原处并快步走回建筑物里。

庄严的礼拜与热闹的早餐结束后，小孩子们便开始处理打扫与洗衣等杂务，赛鲁卡则表示要跟修女学习神圣术便窝进书房里了。虽然吃饱没事干教人内心实在有些罪恶感，但我还是穿过了教会大门外出，走到前面的中央广场中间等待尤吉欧。

没几分钟，熟悉的亚麻色头发便出现在逐渐消失的晨霭后方。接着教会钟楼随即响起单调却悦耳的旋律。

「啊啊……原来如此……」

由于我一见面就说出这种话，让尤吉欧因为惊讶而不停眨着眼睛。

「早啊，桐人。你刚才说什么原来如此啊？」

「早啊，尤吉欧。没有啦，只是……我现在才发现，在整点时响起的钟声旋律每次都不同。也就是说，村子里的人都是靠钟声得知时间。」

「那还用说吗。我们把『在索鲁斯的光芒下』这首赞美诗分成十二节轮流鸣放，每半个时辰就会发出一声钟响。不过很可惜的是，钟声无法传到基家斯西达那里，所以我只能用索鲁斯的高度来判断时间了。」

「原来是这样啊……也就是说，这个世界里没有时钟吗……」

听见我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尤吉欧马上微微歪着头问：

「时钟……？那是什么？」

糟糕，竟然连这个名词都没有啊，内心冷汗直流的我开始试着向他解释：

「呃，时钟就是……在圆形板子上写数字，由指针不停绕圈告知目前时间的道具……」

结果尤吉欧竟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并点了点头。

「啊啊……如果是那个的话，小时候我曾经在图画书上看过喔。据说很久很久以前，在央都正中央有这种『指示时间的神器』。不过，因为人们老是抬头看着神器而不工作，于是发怒的神明便用落雷将它击坏了。之后就只有不知何时会响的钟声才能告诉人们目前的时间。」

「这、这样啊……不过，每当快要下课时，总会特别在意时间……」

我又不小心冒出来这么一句话，幸好这次尤吉欧能听得懂我的意思。

「啊哈哈，就是说啊。我还在教会里上课的时候，也总是竖起耳朵等待午餐钟声响起呢。」

尤吉欧笑着移动视线，所以我也和他一样抬头看向教会的钟塔。从四面塔壁上挖开的圆形窗户里，可以见到大大小小的钟在太阳照射下闪闪发亮。但是钟声明明才刚响过，钟塔里怎么看不见任何人影呢？

「那些钟……是怎么发出声音的啊？」

「……桐人你啊，还真的什么都忘了耶。」

尤吉欧用有些傻眼却又感到有趣的声音说完后，干咳了几声才说下去：

「钟根本不用人去敲啊。因为那是村子里唯一的神器。每天在固定时刻，一定会准时演奏出赞美诗来。当然不只是卢利特村而已，包括萨卡利亚在内的其他村落、城镇，也都有这样的钟塔……不过，现在神器已经不只有钟而已了……」

开朗的尤吉欧难得会出现这种把话吞回嘴里的情形，于是我忍不住扬起了眉毛。但是尤吉欧似乎没打算继续谈论这个话题，只是啪一声轻拍了一下手说：

「那我差不多该去工作了。桐人今天有什么打算？」

「呃……」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虽然很想在村子里到处打探消息，但自己一个人到处晃难保不会碰上什么麻烦。按照刚才的想法，若想要知道究竟有没有观察员，只要询问尤吉欧是否有经常外游的村人即可，而为了实现怂恿尤吉欧前往央都的阴险计划，我必须更加详细地调查他的天职才行。

「……如果不嫌弃的话，能不能再让我多帮忙工作个一天呢？」

我考虑完后如此说道，尤吉欧则是咧嘴一笑并点头回答：

「当然，我高兴都来不及了。不过我本来就有预感桐人会这么说了，你看，我今天带了两人份的面包费喔。」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两枚小铜币，然后在手掌上弹出声音来。

「咦咦，这样太不好意思了。」

我急忙左右摇着手臂与头，而尤吉欧则是耸了耸肩笑着回答：

「别在意。反正每个月从村公所领的薪水也没地方可花，只能存起来而已。」

哦，那真是太好了，看来到央都的盘缠有着落了——我心里有了这种下流的想法。接下来就只要想办法把那棵夸张的大树砍倒，让尤吉欧完成天命就可以了。

尤吉欧脸上依旧挂着开朗的笑容，让心怀不轨的我有些羞愧。他说了声「那我们出发吧」，接着便朝着南方前进。我从后追了上去，同时再次抬头看向每个小时都会自动演奏的钟楼。

这里真是个奇妙的世界。除了相当写实的农村生活之外，还有着浓厚的VRMMO味道。以前待过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各主街道区里，也是每到整点就会有告知时间的钟声响起。

神圣术——还有公理教会。是不是可以把它们当成这里的咒文与控制整个世界的系统呢。如果是这样，世界外侧的「闇之国」又是怎样的存在呢？与系统敌对的另一个系统吗……

就在我陷入沉思时，我们已经来到一家像是面包店的房子前面。尤吉欧和穿着围裙站在店前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并且买了昨天那种面包。仔细一看，店里有一名像是店长般的男性正用力捏着面团，此外大型炉灶当中还飘出芳香的味道。

虽然我认为再一个小时……不，应该只要再三十分钟就能买到刚出炉的面包了，但不能迟到应该也是「天职」制度的一部分吧。尤吉欧一定得在固定的时间到森林挥动斧头，而且绝对无法改变。从这一点来看，就能推测出「让他违反这种制度和我一起出远门旅行」是一件相当不容易的事了。

然而，无论什么样的制度都会有例外。就像我这个来历不明的人，不也能够以助手的身分和他一起去工作了吗？

穿越南门之后，我和尤吉欧走在贯穿麦田的道路上，朝着横跨在远方的深邃森林前进。从这里就已经能清楚看见基家斯西达那鹤立鸡群的模样了。

在我和尤吉欧轮流奋力挥动龙骨斧时，名为索鲁斯的太阳不知不觉已升上了天空中央。

我死命挥动重如铅块的手臂，把第五百下斧头横向砍进怪物杉树的树干。咚——细微木屑随着一阵刺入心扉的声音迸出，让我知道巨树庞大的耐久值已经有了极细微的减少。

「呜哇～我不行了，再也挥不动了。」

我放声哀嚎并且把斧头抛了出去，然后像滩烂泥般倒在苔藓上。我接过尤吉欧递来的水壶，大口喝下名为「西拉鲁水」——不知是从哪种语言而来的酸甜液体。

尤吉欧露出游刃有余的笑容低下头看着我，接着用老师般的口气对我说：

「不过，桐人真的很有天分。才不过两天，就能够相当准确地砍中断面了。」

「……但还是完全比不上尤吉欧啊……」

我叹了□气后坐起身来，把背靠在基家斯西达上。

托上午拼命挥重沉重斧头的福，我对于自己在这个世界里的能力值似乎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

我马上就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旧SAO世界的剑士桐人那种超人等级的力气与敏捷度。话虽如此，倒也没有跟现实世界里头那个虚弱的桐谷和人一样。如果是现实世界里的我，像这样整整一个小时都在挥动大斧头，隔天一定会因为肌肉酸痛而爬不起来吧。

也就是说，我现在的体力应该是这个世界十七、八岁年轻人的平均值。而尤吉欧毕竟已经从事这份工作长达七年，可以感觉到他的能力值比我高出许多。

幸好运作假想身体所需的感觉与想象力，和之前玩过的VRMMO游戏相去不远……不对，甚至可以说更为方便。在注意重量与轨道的情况下挥动几百次手臂之后，我已经多少有些自信能控制这把力量值需求颇高的斧头了。

而且我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也曾经不惜牺牲睡眠时间反复练习同样的动作，说起来这也算是我的拿手好戏。至少在毅力这点上，我是不会输给尤吉欧的——

等等……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来，桐人。」

尤吉欧轻轻抛过来两颗圆面包，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急忙伸出双手接下。

「……？看你一脸奇怪的表情，怎么了吗？」

「啊……没有啦……」

我虽然拼命想抓住即将从脑袋里溜走的思绪尾巴，但最后还是只有「好像想到什么要紧事」的焦躁感像雾一般飘荡在心头。算了，如果很重要迟早会想起来吧。于是我耸了耸肩再次向尤吉欧道谢。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

「抱歉啦，只能让你吃跟昨天一样的面包。」

「千万别这么说。」

我大口往面包咬了下去。味道虽然不错——但还是太硬了点。而尤吉欧似乎也有跟我同样的感想，只是绷着一张脸拼命动着下巴。

我们俩花了几分钟的时间默默啃完第一个面包，然后看着对方的脸露出微妙的笑容。尤吉欧喝了一口西拉鲁水，忽然把视线移向远方。

「……真想让桐人也尝尝艾丽斯做的派啊……不但派皮相当酥脆，里面还装了一大堆有汤汁的内馅……如果再加上刚挤好的牛奶，真会让人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了……」

听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的舌头竟然也很不可思议地浮现了那种派的味道，不由得口水直流。我急忙往第二个面包咬了一口，然后有些顾虑地问：

「尤吉欧啊。那个人……艾丽斯她以前为了继承阿萨莉亚修女的工作，曾经在教会里学习神圣术对吧？」

「嗯，是啊。大家都说她是村子里有史以来的天才，十岁左右就能使用很多种神圣术了。」

尤吉欧以有些自傲的表情这么回答。

「那……目前在教会学习的那个女孩赛鲁卡是……？」

「嗯嗯……阿萨莉亚修女在艾丽斯被整合骑士带走后也觉得很难过，还说再也不收弟子了。不过赛鲁卡去年终于以新见习生的身分进入教会。她啊，是艾丽斯的妹妹唷。」

「妹妹……这样啊……」

真要说起来，赛鲁卡给人的印象应该比较像个严格大姐姐才对。我回想着赛鲁卡的脸，口中低声嘟囔。既然是那孩子的姐姐，那么叫做艾丽斯的少女一定也很爱照顾人而且很鸡婆吧。我想她和尤吉欧一定是很好的搭档。

想到这里，我便朝尤吉欧瞄了一眼，而当事人不知为何像是有些不安地皱起眉头说：

「……因为年纪差了五岁，所以我几乎没和赛鲁卡玩在一起。偶尔去艾丽斯家时，赛鲁卡也老是害羞地躲在妈妈或奶奶后面……无论是她父亲卡斯弗特村长、其他大人还是阿萨莉亚修女，都认为她既然是艾丽斯的妹妹，那么一定也有神圣术的天分，所以对她的期望也相当高……但是……」

「你是说，赛鲁卡不像她姐姐那么有天分吗？」

听见我直截了当的问题后，尤吉欧微微露出苦笑并摇了摇头说：

「不是这个意思。每个人刚被赋予天膱时，总会有些不习惯。我也是花了三年才能完全控制这把斧头。不论是什么样的犬职，只要认真努力，总有一天能像大人那样熟练。只不过……赛鲁卡才十二岁而已，我总觉得她好像有点努力过头了……」

「努力过头？」

「……艾丽斯即使开始学习神圣术也没有住在教会里头。她的学习时间只有上午而已，中午她会替我送便当来，下午就回家帮忙去了。但是赛鲁卡说这样学习时间根本就不够，所以就离家住宿了。虽然这和珍娜与阿鲁古刚好也开始在教会里生活，阿萨莉亚修女一个人可能忙不过来也有一点关系就是了……」

我想起赛鲁卡勤劳地帮忙照顾其他小孩的模样。虽然外表看起来不怎么辛苦，但一整天除了用功外还得照顾六个小孩，对一个也才十二岁的少女来说确实不简单。

「原来如此……然后忽然又加上我这个『贝库达的肉票』是吧。看来，我得注意别给赛鲁卡添麻烦才行。」

我下定决心明天要五点半起床，接着追问下去：

「话说回来，在教会里生活的小孩子，除了赛鲁卡之外都有至亲过世对吧？是双亲都过世了吗？在这么和平的村子里，为何会有这么多孤儿呢？」

尤吉欧听到这里，便以忧郁的表情看着脚底下的苔藓。

「……三年前村里发生了传染病，据说前一百年里都没发生过这种事。村里因此而死的大人加小孩，总共有二十个以上。阿萨莉亚修女和草药师伊贝达大婶用尽了所有方法，依然救不回那些发高烧的人。教会里的孩子们，就是在那时候失去了双亲。」

我因为尤吉欧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他说有传染病？但这里可是假想世界，不可能有细菌或是病毒存在。也就是说，应该是管理这个世界的人类或系统出于某种企图让居民病死。但到底是为了什么？或许是想以天灾的形式给予居民压力，不过这样又能够模拟出什么样的结果呢？

到头来，所有问题全都指往同一个方向——这个世界存在的理由。

可能是发现我一脸忧郁吧，尤吉欧这时也用相当沉重的表情再度开口：

「不只是传染病而已。我觉得最近发生了很多怪事。像是落单的长爪熊或黑毛狼袭击人类，还有小麦没结穗等等……有几个月就连从萨卡利亚来的定期马车都看不见。据说是因为……街道南方出现了哥布尔集团。」

「什、什么！」

我连续眨了两、三下眼睛。

「你说哥布尔……但你不是说过，有骑士在守护国境吗……」

「当然有啊。闇之种族若敢靠近尽头山脉，应该一下子就会被整合骑士扫荡干净了。那些家伙比只是碰到闇之国土地的艾丽斯要坏多了，怎么能让他们活下来呢。」

「尤吉欧……」

尤吉欧平时相当安稳的声音，忽然带着某种深沉的不耐感，让我吓了一大跳。但这种感觉一瞬间便已消失，少年嘴角再度露出一丝笑容。

「……所以，我认为那应该只是谣言而已。不过，这两、三年来教会后面确实多了不少新的坟墓。但我祖父说难免会有这种时期出现……」

这么说来，也该趁现在提出一直悬在心上的问题了。于是我便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询问：

「……我说啊，尤吉欧。神圣术里头，那个……有没有让人死而复生的法术？」

当我觉得应该又会被对方以「怎么如此没有常识」的眼神盯着看而做好心理准备时，尤吉欧却一脸严肃地轻轻咬着嘴唇，然后以几乎看不出来的细微动作点了点头。

「……村里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不过艾丽斯确实曾说过高级神圣术里有增加天命的法术。」

「增加……天命？」

「嗯。各种人与物的天命……都无法用人为手段来增加，当然我和桐人的也是一样。比如说人的天命，从婴儿、小孩一直到长大成人为止都会不断增加，大约二十五岁时会到最大值。此后就会开始慢慢地减少，到了七十与八十岁之间便会归零，蒙史提西亚宠召。这些事桐人应该还记得吧？」

「嗯嗯……」

这话当然是第一次听说，但我却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尤吉欧的意思，也就是HP的最大值会随着年龄增减吧。

「但是，一旦生病或受伤就会让天命大大地减少，还有可能就此死亡，所以才会用神圣术与药物来治疗。经过治疗之后天命通常就会恢复，但绝不可能超过生病或受伤前的量。不论让老年人喝下多少药，也不可能让他的天命恢复到年轻时期；要是伤势过于严重，也有可能无法治愈……」

「你的意思是说，有法术能办到这些事情啰？」

「艾丽斯说她看到教会里的古书上这样写着时也吓了一跳。她虽然向阿萨莉亚修女询问了那种法术，但修女竟然出现相当恐怖的表情，不但把书拿走还要她忘了这件事……所以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那种法术好像是只有公理教会非常高阶的司祭才能使用。不像受伤或生病那样，而是直接对人的天命产生影响……当然我也不知道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

「这样啊……高阶司祭啊。那么所谓的神圣术，是每一名教会的僧侣都懂得使用吗？」

「那当然啰。神圣术的力量源自索鲁斯神与提拉利亚神散布在空气与大地里的『神圣力』。愈大的法术就需要愈多的神圣力。如果是操纵人类天命的超级法术，说不定就算聚集这整座森林里的神圣力都不够呢。不过，我看就连萨卡利亚都没有术师能操纵如此庞大的力量吧。」

尤吉欧说到这里便停顿了一下，接着才又用低沉的声音表示：

「而且……如果阿萨莉亚修女能使用那种法术，她一定不会眼睁睁看着小孩子们的父母亲或村民的小孩病死。」

「原来如此……」

——这也就是说，如果我突然死在这里，似乎并不会在教会祭坛上随着管风琴的声音复活。要是真的死掉，应该会在现实世界的STL里醒过来吧？不，如果不是那样我可就头痛了。STL和NERvGear不同——它应该没有破坏摇光的功能才对。

但是，我还是希望把死亡当成最后的注销手段。因为我还不能完全证实这里是Underworld的猜测，而且就算有了确信，再尚未得知这个世界的存在目的之前便离开，这样真的好吗——我的灵魂深处一直有道声音这么对我呢喃着。

虽然我很想立刻瞬间转移到央都，直接冲入那个什么公理教会总部质问那些「高级祭司」，然而我对此根本无计可施。竟然无法从进行城镇之间的传送，这个游戏的平衡度实在太差劲了。就连SAO里，也是几乎每个城镇都设有转移门啊！

如果这是一般的VRMMO，我一定马上就会思考寄给营运公司的抱怨信里该写些什么内容才好。既然没办法抱怨，也只能在系统所容许的范围内尽最大的努力了。没错，就像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绞尽脑汁攻略魔王时那样。

我吃完第二个面包后，便把嘴凑到尤吉欧递来的水壶上，同时抬头看着异常高大的树干。

为了前往央都，我无论如何都需要尤吉欧的帮忙。但个性认真的他绝不可能抛下天职不管，而且禁忌目录应该也禁止这么做吧。既然如此，我就只剩下一个选择——想办法把这棵巨大的杉树解决掉。

我把目光移了回来，发现尤吉欧正拍着裤子起身。

「那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下午的工作了。由我先开始吧，可以帮忙拿一下斧头吗？」

「嗯。」

为了把靠在旁边的龙骨斧递给伸出手的尤吉欧，我用右手握住了斧柄中间。

这个瞬间，忽然有道灵光如电击般闪过我的脑袋。为了抓住刚才从手掌中溜走的某项重要情报，我这次相当慎重地准备牢牢抓住它的尾巴。

尤吉欧确实这么说过——普通斧头的刃面马上就会破损，所以才会花大钱从央都买来这把龙骨斧。

如果使用更强力的斧头呢？用攻击力与耐久力更大，需求力量值也更高的斧头就行了吧。

「我、我说尤吉欧啊……」

我摒住呼吸这么问道。

「村子里没有比这更强的斧头吗？就算村里没有，像是萨卡利亚之类的地方呢……只要能买到比这更强的斧头，应该就不用花上三百年了吧？」

但尤吉欧却毫不考虑地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会有。龙骨已经是最棒的武器素材了，它甚至比南方的达马斯克钢与东方的玉钢还要硬啊。如果还要更强，也只有整合骑士所持的……神器才有可能……」

由于他说到后来声音愈来愈小还变得断断续续，所以我只能歪着头等他继续说下去。尤吉欧沉默了整整五秒钟左右，才像是怕周围有人听见一般悄声说道：

「……斧头没有。但是……有一把剑。」

「剑……？」

「你还记得我再教会前面说过，除了『宣告时刻之钟』外，村子里还有另外一件神器吗？」

「嗯……记得。」

「其实，就在附近而已……村子里只有我知道这件事。这六年来，我一直藏着它……你想看看吗，桐人？」

「当、当然了！请务必让我看一下！」

我兴致勃勃地这么说道，结果尤吉欧又考虑了一下，最后才终于点了点头把手上的斧头又交还给我。

「那么，麻烦你先开始工作吧。我去把它拿过来，不过可能得花上一点时间。」

「在很远的地方吗？」

「没有，就在那边的置物小屋里。只不过……它非常地重。」

正如尤吉欧所言，当我挥完五十下斧头时才终于回来的他，正用一副疲劳万分的表情擦着额上汗水。

「喂、喂，你不要紧吧？」

我一问之下，他便像根本没有余力回答般点了点头，接着把扛在肩头上的东西扔到地面上。一阵沉重的声响过后，苔藓绒毯整个凹了下去。我把装有西拉鲁水的容器交给不停喘气并瘫坐到地上的尤吉欧后，转头注视躺在地面上的物体。

我曾经见过这个东西。那是一个长约一公尺二十公分的细长皮制袋子。昨天尤吉欧放龙骨斧那间小屋里有个随便扔在地上的袋子，显然就是眼前这玩意儿了。

「我可以打开吗？」

「嗯……嗯嗯。不过……要小心点。要是掉在脚上，可不是擦伤……就能了事的唷。」

尤吉欧扯着干枯的喉咙这么说道，我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畏畏缩缩地把手伸了出去。

下一刻，我整个人便吓得脚都软了。应该说，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我的腰椎可能会因此而移位吧。这个袋子就是如此地沉重。即使我已经用双手使劲握住，它却还是像生了根一样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妹妹直叶除了参加剑道部辛苦的练习外还经常自己锻炼身体，所以实际上比外表看起来还重了一些——当然我不曾对她本人说过这种感想——说真的，眼前这个袋子的重量就快要跟她一样了。我再次站稳了双脚并沉下腰，像举杠铃般挤出全身的力量。

「呼……！」

我感觉浑身关节都已经吱吱作响，但袋子这时终于开始移动了。为了让绑绳子的袋口来到上面，我将它转了九十度，然后再次把下端靠在地上。接着又为了不让它倒下而用左手撑住，最后再用右手把绕在上面的绳子解开并将皮革袋子褪下来。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一把让人忍不住发出赞叹声的美丽长剑。

它有着加上精致刻工的白银剑柄，而且把手部分还用白色皮革层层裹住。护手部分做得像是植物的树叶和藤蔓，而我也立刻看出它是属于哪种植物——因为把手上端与白色皮革剑鞘上也嵌了由闪亮蓝宝石所制成的蔷薇花。

虽然长剑散发出一种古物的氛围，上头却没有任何的脏点与污垢。甚至能说飘散着一股——「长年找不到主人的我，只能一直沉睡下去」的气质与风格。

「这是……？」

我抬头这么问道。尤吉欧好不容易调匀了呼吸，这才用有些怀念又有些不舍的表情凝视着剑回答：

「『蓝蔷薇之剑』。我不清楚它真正的名字是什么，不过童话故事里是这么称呼它。」

「童话故事……？」

「卢利特村的小孩……不，其实大人也都知道这个故事。三百年前——在这块土地建村的初代开拓者里面，有一位叫做贝尔库利的剑士。跟他相关的冒险故事可以说讲都讲不完，但其中最知名的就是名为『贝尔库利和北方白龙』的故事……」

尤吉欧忽然望向远方，然后以带着些微感伤的声音继续这么说：

「……简单地说，就是到尽头山脉探险的贝鲁库利，因为迷路而闯进洞窟深处的白龙巢穴。幸好身为人界守护者的白龙这时正在午睡，因此贝尔库利马上就准备逃走，但他却在散布于巢穴各处的宝藏里发现了一口白剑。他非常想将这把剑占为己有，于是小心翼翼地拿起了剑并准备逃走，然而贝尔库利脚底忽然长出了许多蓝色蔷薇，把他整个人给卷了起来。贝尔库利跌倒所发出的声音也吵醒了白龙……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

「那、那接下来呢？」

被故事吸引的我忍不住这么问道，但尤吉欧笑着说「接下来的故事还长得很」，随即简短地交代了故事的结局。

「总之呢，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最后贝尔库利总算得到白龙的原谅，放下剑之后便夹着尾巴逃回村子里来了。而故事就这样可喜可贺地结束……很普通的童话故事对吧？如果不是有些小孩想去确认故事的真实性……」

听见那带着深沉后悔的声音，我马上就理解了。尤吉欧口里的小孩，其实说的就是他自己和他青梅竹马的朋友——那个名叫艾丽斯的女孩子。我想，村子里也没有其他如此有行动力的小孩了吧。

短暂沉默之后，尤吉欧才接着说：

「六年前，我和艾丽斯一起去尽头山脉寻找白龙。但龙已经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堆满是刀伤的骨头山。」

「咦……难道是有屠龙的家伙出现了吗？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只不过……不可能会有人对宝藏没兴趣吧？在骨头底下，满满的金币和宝物堆积如山。而这把『蓝蔷薇之剑』也在里面。当然，当时的我根本没办法把那么重的剑拿回来……之后我和艾丽斯在踏上归途时搞错了洞窟入口，穿越山脉跑到闇之国那边去了。再来就是我昨天跟你说过的那些。」

「这样啊……」

我把视线从尤吉欧身上移开，再次看着这把用我双手支撑住的剑。

「但是……那把剑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

「……前年夏天，我又去了一次北方洞窟，把它给拿回来了。每逢安息日我便去搬动个几基洛尔，然后藏在森林里面……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把它放进置物小屋里头唷。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嘛……说起来其实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难道是因为不想忘记艾丽斯吗？还是今后想要带这把剑去解救艾丽斯呢？

虽然脑里闪过种种可能性，但对尤吉欧这名少年的敬意，却让我无法随口就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我反而打起精神再次举起剑身，用右手握住剑柄准备将剑拔出。

一开始虽然像在拔一根深入地面的木桩般遭到顽强抵抗，但一拔动之后剑身便像被推出来般离开了剑鞘。「锵」一声清脆的声音过后，剑身便完全被拔出，同时右臂也有种要从右肩上脱落的感觉，于是我急忙丢掉左手的剑鞘用双手握住剑柄。

看起来像皮革制的剑鞘似乎也具有异常的重量，在被我扔掉之后马上随着沉重的声音刺入地面。虽然左脚差点就要被压碎，但我根本没有余力往后退，只能拼命支撑着手里的剑。

幸好出鞘后的剑轻了大约三成左右，使尽全力后勉强能暂时保持平衡。而我的眼睛也像被吸引过去般，紧盯着眼前的剑身不放。

打造剑身的素材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宽大约有三公分半的细长金属，在穿过树叶间隙的阳光照耀下发出了淡蓝色光芒。细看之下，能够发现日光不只是被表面反射出来而已，有几道光线甚至在剑身中产生漫射现象。换言之，剑身看起来有些透明。

「这不是普通的钢铁。也不是银或龙骨。当然更不可能是玻璃……」

尤吉欧以带着些许敬畏的口气低语。

「——也就是说，我认为这不是由人类所打造出来的……不是实力高强的神圣术师藉由神力炼成，就是神亲自动手创造……而这种器具就被称为『神器』了。我想这把蓝蔷薇之剑一定也是神器之一。」

——神。

尤吉欧和赛鲁卡话里及修女的祈祷文中，时常出现「索鲁斯」和「史提西亚」这样的名字。虽然我早就注意到这点，但一直认为只是奇幻世界常会出现的设定而没有多加留意。

既然有神明亲自创造的道具登场，那么我是不是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呢。的想江昵。假想世界的神——是否就等于现实世界里的管理者？还是服务器里的主要应用程序呢？

总之，看样子这也不是个能光靠思考就能得到答案的问题。现在只能先把它和什么公理教会云云归类在一起，将它们都定位成这里的「中枢系统」。

总而言之，可以确定这把剑在系统里应该是拥有高优先权的对象。再来，就是它和同属高阶对象的基家斯西达之间，究竟是谁的优先度比较高了——而这个结果也将影响到我能不能和尤吉欧一起出发去央都。

「尤吉欧。你可以查一下现在基家斯西达的天命有多少吗？」

举着剑的我一这么说，尤吉欧便露出怀疑的眼神。

「桐人……你该不会打算用那把剑来砍基家斯西达吧？」

「不然我干嘛要你拿这把剑过来？」

「咦咦……但是……」

为了不让歪头考虑的尤吉欧有任何犹豫空间，我马上又加了一句：

「难道说禁忌目录里有明文禁止用剑砍基家斯西达？」

「呃……倒是没有这样的条文……」

「还是说村长或前任的……卡利塔爷爷有说过不能用龙骨斧之外的器具？」

「呃……这也没有……不过……总觉得……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

尤吉欧嘴上咕哝着，但还是站起身来靠近基家斯西达。他用左手画完印记并敲了一下树干，然后看着浮现的窗口。

「嗯……有二十三万两千三百一十五唷。」

「好，记住这个数字喔。」

「不过啊，桐人。我觉得你挥不动那把剑耶。看你光是把剑举起来整个人就摇摇晃晃的了。」

「你看着吧。沉重的剑不是靠力量来挥动。重心移动才是关键。」

虽然这已经是遥远的记忆，不过在旧SAO世界里，我一直因为自己的喜好而寻找着沉重的剑。因为跟以出手次数来决定胜负的速度重视型武器相比，我更喜欢以全力一击来粉碎敌人的手感。随着等级上升与力量值增加，剑的体感重量也逐渐变轻，让我只能不断地更换更重的剑——而成为我最后搭档的一对爱剑，在入手时重量就跟这把蓝蔷薇剑差不了多少。何况过去的我还能够办到左右手各拿一把重剑的惊人之举呢。

当然每个假想世界的系统根干有所不同，所以不能够把它们混为一谈，但至少运作身体的想象力应该是共通的才对。等尤吉欧离开树边，我便移动到深刻断面的左边并沉下腰，用光是拿着就让两条手臂快断掉的剑摆出下段架势。

我准备使出的当然不是什么连续技，只是相当简单的右中段水平斩而已……以SAO剑技名称来说就是「平面斩」。一招游戏开始时就能使用的超级基本技。

调整好呼吸后，我便把重心移往右脚并开始把剑往后拉。我的左脚立刻被剑的重量拉得浮了起来。虽然整个人好像要跌个四脚朝天，但我还是硬撑着把剑尖举到最高点，接着在右脚用力往地面一踢后将重心移往左半身，同时把脚、腰的旋转力从手臂传送到剑上，开始挥砍。

剑当然没有发光，而我的动作也没有自动加速，但我的身体已经完美地重现剑技的轨迹了。着地的左脚让地面微微震动，产生移动的巨大质量顺着惯性沿理想的轨道往前奔去——

但完美的剑技表演也就到此为止了。无法撑住重量的双腿从膝盖开始产生摇晃，让剑完全偏离目标砍倒了树皮上。

叽——！一阵直刺耳膜的声音响起，让头上各个树枝的小鸟飞起来往四面八方逃亡。但我根本看不见这些景象。因为我无法承受反作用力的手已经完全离开剑柄，整张脸也狼狈地扑进苔藓里面。

「哇，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尤吉欧急忙跑来帮助我站起身，而我只能拼命吐出塞在嘴里的绿苔。最先蓍地的脸部就不用说了，就连两手手腕、腰部以及两脚膝盖都痛得让人想要哇哇大叫。我跪在现场呻吟了一会儿之后，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说：

「……这下不行了……状态一定是全红……」

尤吉欧当然听不懂旧SAO装备上要求力量值未满的武器时窗口所显示出来的状态，只是用更加担心的表情看着我。我只能急忙补上一句话：

「没有啦，那个……体力好像不太够。应该说，真的有人能装备这把重死人的剑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我们办不到了吗？一定是要获得剑士的天职……或是入选城镇卫兵队的人才有那种能力啦。」

我垂下肩膀，摸着右手腕回头看去。尤吉欧这时也随我一起往后看。

然后我们两个人便同时僵住了。

蓝色蔷薇剑那美丽的剑身，有一半已经砍进基家斯西达的树皮里，就这样停留在半空中。

「……不会吧……才一击就……」

尤吉欧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以沙哑的声音低语。

他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指尖，轻轻划过剑与树的接合部位。

「剑刃真的没有受损……而且还深入基家斯西达长达两限左右……」

我忍受着全身的疼痛站起身子，一边拍着衣服上的脏污一边这么说：

「所以我说值得一试嘛。那把蓝蔷薇之剑比龙骨斧还……呃，攻击力比龙骨斧还要高。你再看一下基家斯西达的天命吧。」

「嗯嗯……」

尤吉欧点点头，再次画出印记并敲了一下树皮。接着便紧紧盯着弹出来的窗口看。

「……二十三万两千三百一十四。」

「什、什么！」

这次换成我吓了一大跳。

「才减少一而已吗？这一剑明明砍得那么深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然还是得用斧头才行吗……？」

「不对，不是那样。」

尤吉欧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并摇了摇头。

「是砍的地方不对。如果不是砍中树皮而是砍中断面中心，天命应该会减少更多……的确，只要使用这把剑，或许能比使用龙骨斧还要快上许多……说不定能在我这一代就结束这份天职……不过——」

尤吉欧转过头来，面露难色的他轻轻咬着嘴唇。

「也得能确实操纵这把剑才行。才挥动一次就让身体痛成这样，而且还砍不中瞄准的地方，结果反而会比使用斧头还要慢完成工作吧。」

「虽然我不行，但尤吉欧说不定没问题啊？你的力气应该比我大，试着挥一下那把剑嘛。」

我毫不放弃地继续游说，尤吉欧虽然露出犹豫的表情，最后还是低声说了句「那就一次哦」并且将身体转向大树。

他用两手握住砍入树干的蓝蔷薇剑剑柄，像在撬东西般移动着剑身。当剑刃好不容易才离开树干时，尤吉欧的上半身立刻开始摇晃起来，剑尖也随着沉重的声音插进地面。

「哇！果、果然还是太重了。我看真的没办法啦，桐人。」

「我都可以了，尤吉欧一定也没问题啦。要领和挥动斧头没什么两样。不过得比挥动斧头时多利用一些身体的重量，不能只靠臂力，要让全身的力量取得平衡。」

虽然不知道这样子说能不能准确地传达出窍门，但是尤吉欧毕竟拥有长年挥动斧头的经验，似乎马上就理解我无法完全表达的部分了。他纯朴的脸变得严肃，接着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沉下腰部举起沉重的剑。

他缓缓把剑向后拉，短暂蓄力之后便随着猛烈呼气开始了极为快速的挥砍。他右脚脚尖直线往前跑，展现出的重心移动技巧完美得让我大吃一惊。蓝色光芒在空中留下轨迹，剑尖也朝着深入的断面中心冲去。

——但是，最后一刻撑住全部质量的左脚还是稍微滑动了。往上挑的剑砍进V字型断面的上端，发出厚重的声音后停了下来。接着尤吉欧便和我相反地往后弹去，腰部撞上粗大树根并发出低沉的眒吟。

「鸣咕……」

「喂喂，你不要紧吧？」

我急忙跑过去举起了右手，但身上的痛楚还是让我绷着一张脸。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这个世界存在着痛觉。

在SAO或ALO等既存的VRMMO游戏里，角色受伤时脑部所产生的疼痛感全都被名为「疼痛缓和装置」的系统给拦截下来了。如果不这样做，就不可能进行血肉横飞的肉搏战直到HP只剩个位数了。

但是，这个世界似乎没有丝毫的娱乐性存在。虽然痛楚已经逐渐缓和下来，但我的手腕与肩膀到现在还是能感受到阵阵刺痛。光是扭伤与撞伤就已经这样了，要是被武器给砍成重伤，究竟会产生多么恐怖的痛苦呢。

看来今后若要在Underworld里拿剑战斗，必须做好之前从来没有被要求过的觉悟。毕竟至今为止，我从来没有想象过被有重量的刀刃砍中肉体时会有什么样的痛楚。

尤吉欧只绷起脸三十秒便以轻快的动作站了起来，看来他应该比我还要耐痛才对。

「嗯～这办法行不通的，桐人。在击中目标之前，我的天命可就先耗掉不少啰。」

我们俩把视线移回树上，发现蓝蔷薇之剑以浅浅的角度命中断面上缘后就弹了开来，现在已经深深插入树根附近的地面了。

「我倒是觉得颇有发展性呢……」

虽然我依然不肯死心的这么表示，但尤吉欧脸上已经出现告诫小孩子般的表情，我也只好放弃挣扎并从苔藓上捡起白色皮革剑鞘。尤吉欧把拔出的蓝蔷薇剑慎重收回我支撑的剑鞘里，然后罩上皮革袋并重新绑好绳子，最后小心翼翼地将剑放在稍远处。

呼一声喘了口气之后，尤吉欧才拿起靠在基家斯西达树干上的龙骨斧，然后叫道：

「呜哇，感觉这把斧头跟羽毛一样轻呢——我们已经浪费了不少时间，看来下午得努力工作才行了。」

「嗯嗯……抱歉啰尤吉欧，要你配合我的突发奇想……」

我出声道歉，少年则露出只能用纯真一词来形容的笑脸。

「没关系啦桐人，我也觉得很有趣啊。那么……换我先砍五十下啰。」

尤吉欧说完便很有节奏地挥起斧头。我把视线从他背上移开，直接走到躺在地上的长剑旁，隔着皮袋用指尖轻抚剑鞘。

我的想法应该没有问题才对。只要使用这把剑，一定能砍倒基家斯西达。但尤吉欧说的也没错，它并不是随便乱挥就能够产生效果的东西。

既然有这样一把剑存在，那么这个世界里一定有人能够装备且自由地操纵它才对。我和尤吉欧只是还没违到能使用它的条件而已。

那么，那个条件究竟是什么呢？职业？等级？属性？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查出来呢……

「…………」

想到这里时，我忍不住微微张开了嘴。因为自己的迟钝实在太令我惊讶了。

只要看状态窗口不就知道了？昨天尤吉欧打开圆形面包的「窗户」时……还有我在教会房间里准备熄灭油灯时，都已经叫出过状态窗口了，而我竟然还会想不到这一点，脑袋真的是有点问题啊。

我急忙伸出左手，用指尖画出那个符号，稍微考虑了一下之后才敲了敲右手手背。结果正如我所期待的，有一个紫色矩形随着铃声浮现，我当然马上紧盯着耄面看。

和面包的窗口有些不同，上面显示着好几排文字列。我反射性地寻找注销键，但很可惜的是上面并没有这种东西。

首先，最上排写着「UNIT ID:NND7-6355」。虽然Unit ID这种称呼多少让人觉得毛骨悚然，但我只能要自己别去多想。接下来的英文和数字应该是存在于这个世界里的人类编号吧。

下面一排，则表示着基家斯西达也有的Durability，也就是尤吉欧所说的「天命」。上面的数值是「3280／3289」。一般来说左边的应该是现在值，右边的则是最大值。之所以会略微减少，可能是刚才随便乱挥重剑而跌倒所造成的吧。我继续把视线往下方移动。

第二行上面显示着「Object Control Authority: 38」。下面则是「System Control Authority: 1」这样的文字。

而这就是上面所显示的所有信息了。根本看不见任何RPG游戏所必需的经验值、等级与状态等数值。我咬紧嘴唇，沉吟了一会儿。

「嗯～对象控制权限……应该是这个吧……」

从单字意义上看，它的确像是与使用道具有所关连的数值。但昍这个数字究竟算何种程度则是无从判断起。

我叹了口气并抬起脸来，结果尤吉欧专心挥动斧头的背影马上出现在我面前。在看着他那不停跃动的身体时，我忽然想到某件事，于是我立刻消除自己的窗口，准备唤出躺在面前的蓝蔷薇之剑的情报。我松开皮革袋子的袋口，让剑柄稍微露出来，然后急忙画一出印记并轻敲了它一下。

浮现出来的窗口上，除了有耐久值197700这种直逼基家斯西达的天命数值之外，也有我想知道的情报。耐久值下方所浮现的「Class 45 Object」，很有可能是跟刚才的控制权限相对应的数字。我的权限是38。确实尚未达到45。

消去剑的窗口后，我便把袋子绑了回去，接着当场躺了下来。我瞪着从基家斯西达的树枝缝隙间能看到的一小片蓝天，叹了口气。虽然得到了一些情报，不过也只是从数字上确认了我无法操控这把蓝蔷薇之剑的事实而已。虽说只要让权限上升到45应该就能解决问题，但我完全想不出升级的办法。

如果这个世界基本上是按照VRMMO的准则来运作，那么想要提升某种数值就只有长时间的反复训练或打倒怪物赚取经验值了，但我完全没有尝试前一种选项的时间与心情，至于后者……我根本还没在森林或原野里看过任何的怪物。这种「虽然得到相当稀有的道具但等级却不足以装备」的状况，通常会增进玩家赚取经验值的动力，然而不知道提升等级的方法时便只会造成玩家的心理压力。

MMO游戏处于尚未有攻略网站存在的摸索状能心时，才是最有意思的一段时间——我发誓，等我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再也不说这种自认为帅气的重度游戏玩家发言了。就在我做出这种无谓的决定时，砍完五十下的尤吉欧已经擦着汗水朝我走了过来。

「怎么样啊，桐人？还挥得动斧头吗？」

「嗯嗯……已经不痛了。」

我举起双脚，利用往下压的反作用力站起身并伸出了右手。接过龙骨斧后，我发现它的重量跟蓝蔷薇之剑比起来确实只能说小巫见大巫。

只有祈祷挥动斧头的行为多少能让关键数值上升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用力将双手握住的斧头往后拉。

「呜啊啊……真舒服……」

当不习惯重劳动而疲惫不堪的身体整个浸到热水里时，我便忍不住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卢利特教会的浴室，是在铺了素烧瓷砖的地板上埋进特大的铜制浴缸，然后在外壁的炉灶里燃烧木材让洗澡水变热。虽然中世纪欧洲应该不会有这样的浴室，但不管这是世界创造者的设计，还是内部时间经过几百年模拟后独自进化的结果，它都是个让我感谢万分的设施。

吃完晚餐后，首先是阿萨莉亚修女、赛鲁卡以及另外两名女孩子使用浴室，接着才轮到我和四名男孩子入浴。那几个吵死人的小鬼头一直到刚刚才终于离开浴室，但是装满巨大浴缸的洗澡水却没有半点污浊。我用双手捞起透明液体淋在自己脸上，然后再度发出「呼～」的松弛声音。

目前，我被丢进这个世界已经差不多三十三个小时了。

由于不清楚我开始潜行之后的FLA倍率究竟为何，所以也无从判断现实世界里究竟过了多久。如果是等速——也就是完全和现实同步，而我又行踪不明，那么现在家人和亚丝娜应该十分担心吧。

一想到这里，便有一股「根本没时间悠闲地在这里泡澡，还不赶快寻找注销方法」的焦虑感涌上喉头。但另一方面，我也无法否认内心存在着一种欲望，让我想要继续探求这个世界的秘密。

我在保有桐谷和人意识和记忆的状态下存在于这个世界，应该只是一种突发状况才对。因为在这种状况下，我的任何行动都可能让模拟方向产生很大的偏差。而对于在这个世界进行模拟的人来说，绝对不会乐意见这最少有三百年以上的壮大实验受到任何污染。

这也就表示，目前状况对我来说除了是个惊天动地的大危机之外，同时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RATH——这个规模不大知名度也不高却拥有庞大资金的谜之新兴企业，究竟有何企图呢？若要查清真相，这是我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

「等等……这会不会也是借口呢……」

我把嘴巴也浸到热水里，吐着泡泡咕哝道。

或许，我纯粹只是遭到身为一名VRMMO玩家相心要「攻略」这个「世界」的单纯欲望所驱使罢了——只靠自己的知识与第六感行走于这个没有任何说明的世界，并且在此锻炼自己的剑术来打倒众多勇士，最后夺取最强者称号。就是这么愚蠢且幼稚的欲望。

假想世界里的实力，不过就是各项参数所显示出来的幻象，这点我在过去已经有了许多次的体验。像是二刀流最高级剑技被希兹克利夫破解时、在精灵王奥伯龙面前狼狈倒在地上时、在死枪追击下只能到处逃窜时，我都曾经带着无限悔恨的心情告诉自己绝对不能犯下同样的错误。

尽管如此，内心深处依然有一把炙热的火焰不停煽动我。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少个人能轻易拿起我无法自由挥舞的蓝蔷薇之剑呢？守护法律的整合骑士到底有多强？闇之国的黑暗骑士如何？支配整个世界的公理教会又是由什么人来领导呢……？

下意识挥动的右手指尖划过水面，飞起来的水滴碰到正面墙壁后发出细微的声音。

同一时间，通往脱衣处的门后方也有声音响起，这才让我从沉思当中回过神来。

「咦，还有人在里面吗？」

我发现是赛鲁卡之后急忙撑起身体。

「那、那个，是我——桐人。抱歉，我马上就起来。」

「不……不用，你慢慢洗没关系，只是离开时一定要把浴槽的栓子拔起来，然后把灯熄掉。那么……我回房去了，晚安。」

她似乎打算马上离开，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因此隔着门叫住了她。

「啊……赛鲁卡。我有点事情想问你，晚上可以耽误你一下吗？」

倏然停下脚步的女孩像是有些犹豫般沉默了一阵子，但她最后还是用几乎难以辨认的声音回答我：

「……如果只有一下下就可以。房里的孩子们都已经睡了，我会到你房间等。」

接着她便不等我回答，直接发出细微的脚步声离开了。我急忙站起身子，把浴缸底下的木栓拔开并熄掉灯后走到脱衣处。由于不用毛巾水滴也会自动消失，所以我赶紧穿上居家服，从一片寂静的走廊爬上楼梯。

当我打开客房的门时，坐在床上晃着脚的赛鲁卡随即抬起脸来。她的穿著和昨天晚上不同，一身朴素的木棉睡衣，棕色头发也绑成了辫子。

赛鲁卡面不改色地从旁边桌上拿起一个大玻璃杯，朝我递了过来。

「哦，谢谢你。」

我边道谢边接过杯子，然后在赛鲁卡旁边坐下，一口气喝光冰凉的井水。水分直接流入干渴身体的爽快感，让我不由得低声叫了起来。

「啊～简直是天降甘霖。」

「甘霖？那是什么？」

感到惊讶的赛鲁卡微微歪着头这么问道。发现自己又讲出这个世界没有的名词后，我只能急忙解释：

「嗯……就是非常美味，喝下去就能让人觉得精神百倍的水……差不多是这样吧。」

「原来如此……就是像万灵药那样的水啰……」

「那、那是什么？」

「就是经过教会修士大人祝福的圣水啦。虽然我没有见过，但听说只要喝下一小瓶就能够治愈伤口与疾病，甚至还能恢复减少的天命呢。」

「喔……？」

既然有那种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因为传染病而丧生呢？我内心虽然这么想，但总觉得不应该直接问出口，于是保持沉默。不过至少可以知道，即使在公理教会这种有着神圣名字的组织统治下，这个世界也不像我当初所想的那么美好。

接下我喝完的空杯子后，赛鲁卡便马上催促我。

「如果有别的事要问就快一点。虽然洗完澡后便禁止到男生房间的规定并不包含客房在内，不过要是让阿萨莉亚修女知道，一定还是会被告诫一番的。」

「真……真是不好意思。那我简单问一下就好，嗯……我想问关于你姐姐的事。」

这时，白色睡衣底下的纤细肩膀立刻晃动了一下。

「……我才没有什么姐姐呢。」

「那是现在吧？尤吉欧告诉我了。他说你有一个叫做艾丽斯的姐姐……」

我话还没说完，赛鲁卡便忽然抬起头来，而这也让我吓了一跳。

「尤吉欧他告诉你艾丽斯姐姐的事情？他说了多少？」

「啊……嗯嗯……像是艾丽斯也在这间教会里学过神圣术……还有她六年前被整合骑士带到央都去的事……」

「……这样啊……」

赛鲁卡轻叹了口气并低下头来，接着小声地说：

「……尤吉欧并没有忘记艾丽斯姐姐的事情啊……」

「咦……？」

「村子里的人……连爸爸、妈妈和修女都绝对不会提起关于艾丽斯姐姐的事情。她的房间也在好几年前就被打扫干净了……简直就像艾丽斯姐姐打从一开始便没有存在过一样……所以我才想，大家是不是都忘记姐姐的事了呢……尤吉欧应该也……」

「尤吉欧不但没有忘，还很在意艾丽斯的事呢。如果……不是有天职，他可能马上就到央都去找寻艾丽斯了。」

听见我这么说，赛鲁卡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才低声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这样吗……那……尤吉欧脸上失去笑容，也都是因为艾丽斯姐姐的缘故啰。」

「尤吉欧……失去笑容？」

「嗯。姐姐还在村子里的时候，尤吉欧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甚至可以说很难发现他有不笑的时候。不过当时我年纪还小，所以记得不是很清楚……但自从姐姐不在了之后，我似乎就再也没有看见尤吉欧笑过了。而且本只是这样……安息日他不是窝在家里，就是一个人跑到森林里去……」

我边听边感到纳闷。尤吉欧的言行举止确实相当沉稳，但我并不认为他有压抑自己的感情。往返森林的路上与休息时，他曾多次笑着和我说话啊。

若他在赛鲁卡和其他村人面前不露出笑容，理由大概是——罪恶感吧？是因为害得人见人爱且受期待将接下修女职位的艾丽斯被整合骑士抓走，而自己却又没办法救她，因而导致的罪恶感……？因为我不知道当时的事又不是村子里的人，所以他在我面前才能够不再自责，是这个样子吗？

如果事情真是如此，那么尤吉欧的灵魂绝对不可能只是计算机程序。他一定和我一样有着真正的意识与灵魂……也就是摇光。而这整整六年的漫长时光里，他一定为了这件事深感苦恼，也因此而不断受到折磨。

一定得去央都才行。我再次有了强烈的念头。这不光是为了我的目的而已。要是不把尤吉欧带出村子并找到艾丽斯让他们两人碰面，总觉得像有根刺卡在喉咙里一样。所以，无论如何都得先把那棵基家斯西达给砍倒才行……

「……喂，你在想什么？」

我被赛鲁卡的声音从沉思中拉了回来，于是抬头对她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尤吉欧想必跟你所说的一样，直到现在还是很重视艾丽斯。」

我一说出内心的想法，赛鲁卡的脸似乎便有了些微的扭曲。她浓厚的眉毛与大赋睛都渗出了一抹寂寥感。

「说的……也对。果然没错……」

看见她垂下肩膀低语的模样，就连我这个异常迟钝的人也察觉到某种可能性。

「赛鲁卡你……喜欢尤吉欧吗？」

「什……才不是你想的那样呢！」

我原本以为对方会龇牙咧嘴地抗议，结果她只是羞红了脸并把头别到一边去而已。她就这样低下头去，随即用有些紧张的声音说道：

「……只是觉得很受不了而已……爸爸和妈妈虽然嘴里不说，但总是拿我和姐姐比较然后在那里叹气。其他大人也是一样。所以我才会离开家里住进教会来。但是……就连阿萨莉亚修女在教导我神圣术时，也会表现出『姐姐只要教一次就会』的态度。尤吉欧他虽然不是这种人……可是他在躲我。因为他只要一看见我就会想起姐姐。那根本……根本不是我的错啊！我明明连姐姐的脸都记不清楚了……」

看见单薄睡衣下的娇小背部开始颤抖，老实说我心底也产生了动摇。这可能是因为，至今我脑袋里一直某个部份认为这里只是虚拟世界，而赛鲁卡与其他居民就算不是程序也只是类似的存在罢了。当我因为不知如何应对「有个十二岁的女孩在身边哭泣」这种事而整个人僵住时，赛鲁卡已经先用右手拭去眼角的泪并将水滴甩开了。

「……对不起，我一时失态了。」

「没……没关系，那个……想哭的时候还是哭出来比较好唷。」

虽然这句话连我自己都有点听不下去，但未受到二十一世纪日本各种媒体荼毒的赛鲁卡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并老实地点头。

「……嗯，你说的没错。我觉得舒服多了。不过我真的好久没在别人面前哭了。」

「这样啊，赛鲁卡真坚强耶。我到了这种年纪还是常在别人面前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

我回想着在亚丝娜和直叶面前哭泣的各种情景并这么说道，结果赛鲁卡马上瞪大眼睛看着我的脸说：

「咦……桐人的记忆已经恢复了吗？」

「啊……没、没有啦。没有恢复……只是有这种感觉……总、总之我的意思是，你就是你。绝对没办法成为另一个人……所以你只要做自己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了。」

虽然这也是从某处借来的台词，但赛鲁卡考虑了一阵子之后便再度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或许……我一直没有胆子面对自己与姐姐的差距……」

看见她坚强地这么说，一想到自己打算把尤吉欧带离这孩子身边，心里便涌起一股罪恶感。当我正在烦恼时，由钟楼传出来的沉稳和弦就此降临。

「哎呀……已经九点了呢。我也该回去了。对了……结果桐人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我回答歪着头的赛鲁卡说「不用了，这样就可以了」。

赛鲁卡碰一声从床上跳下来，但她只朝着门口走上几步便回过头看着我说：

「那个……桐人也听说整合骑士带走姐姐的理由了吗？」

「咦……嗯嗯。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姐姐究竟为什么会被带走啊。爸爸他们又不告诉我……很久以前我问过尤吉欧，但他不愿意说。所以究竟是为什么呢？」

我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不过一想起那个理由后便马上开口：

「嗯……记得是因为沿着河川往上游走并进到一个洞窟里，然后从那边穿越了尽头山脉，结果艾丽斯的手不小心碰到闇之国的土地……」

「……这样啊……穿越了尽头山脉吗……」

赛鲁卡就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一般，但她很快就轻轻点了点头。

「明天虽然是安息日，不过祈祷的时间依旧跟平常一样，所以你一定要记得起床唷。我可不会再来叫你了。」

「我、我会努力的……」

赛鲁卡对我微微一笑，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轻盈脚步声，同时把上半身倒向床上。原本是想多了解一下艾丽斯这个充满谜团的少女，但当时还只有五、六岁的赛鲁卡果然没有什么相关记忆。唯一的收获，就是明白尤吉欧究竟有多么重视艾丽斯这名青梅竹马。

我闭上眼睛，试着想象名叫艾丽斯的少女究竟长得什么模样。

脑海里当然无法浮现任何脸孔，不过眼睛深处似乎有一道金色光芒闪过。

隔天早上，我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么粗心大意。

喀啷～我随着五点半的钟声睁开眼睛，想着「只要有决心还是能办得到嘛」并干脆地下了床。

我打开东侧的窗户，伸个大大的懒腰，吸进一大口染上东方鱼肚白的冰冷空气。残留于后脑勺的睡意残渣，就在不断的深呼吸当中完全消失了。

竖起耳朵倾听，能发现走廊对面房间里的孩子们似乎也开始起床了。决定先一步去洗脸的我随即迅速换起了衣服。

我的「初期装备」束腰短衣与木棉长裤，目前看起来没有明显的脏污；不过据尤吉欧所说，如果不时常清洗，衣服的天命减少速度便会加快。若是这样，那么我可能该想个办法弄些换洗的衣物了。今天就跟尤吉欧谈谈这些事情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后门来到屋外，然后往水井走去。

我在木桶里装了一些水并倒进脸盆里，接着开始啪嚓啪嚓地将它们泼到脸上。这时，忽然有人从后方快速朝这里接近。认为可能是赛鲁卡的我挺起上半身，甩干手上的水并回过头去。

「啊……早安，修女。」

站在那里的，是已经穿着整齐修道服的阿萨莉亚修女。我急忙低下头之后，对方也向我点头示意并答了声「早啊」。见她原本就相当严肃的嘴角闭得比平时还要紧，令我的内心感到有些恐慌。

「那个……修女，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畏畏缩缩地问道。修女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简短地回答：

「——赛鲁卡不见了。」

「咦……」

「桐人先生，你有没有听说些什么呢？我看她似乎跟你颇为亲近……」

这难道是在怀疑我对赛鲁卡做了什么吗？一想到这里我顿时有些不知所措，但马上又觉得应该不会这样。这个世界有绝对无法违反的规范——禁忌目录，所以修女也不可能会想到诱拐少女这种大罪吧。也就是说，她认为赛鲁卡是在自己的意志之下去了某处，而她纯粹就是想要问我知不知道赛鲁卡的去向而已。

「呃……她没有跟我提过什么耶……今天是安息目对吧？会不会是回家去了？」

我拼命转动刚刚清醒的脑袋这么说道，但修女马上摇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赛鲁卡来到教会这两年，从没有回过家。就算真是这样，我也不相信她会一声不吭地抛下晨祷离开。即使——并没有禁止这么做的规则……」

「那……会不会去买什么东西了？早餐的材料通常是怎么处理的呢？」

「昨天傍晚已经买好两天分的菜了。因为今天所有商店都休息。」

「哦哦……原来如此。」

这下子我贫乏的想象力再也挤不出任何点子来了。

「……想必有什么要紧的事吧？我想她马上就会回来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

阿萨一利亚修女似乎还是很担心般皱着眉头，但她不久后就叹了口气说：

「那么，我就等到午餐时间为止吧，如果那时候她还没回来，我就去跟村公所的人商量看看该怎么办。抱歉打扰你了，我还得去准备晨祷。」

「别客气……我也帮忙在附近找找看好了。」

修女点了点头便转身走向教会。我目送她的身影离去，并且将脸盆里的水倒掉，但胸口却有了些许不安。昨天晚上和赛鲁卡的对话中，似乎有件事情让我有点牵挂。但我无论如何就是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难道赛鲁卡失踪跟我说的话有关？

于是，我便在不祥的预感下完成晨祷。接下来的早餐时间也在小孩子不断询问赛鲁卡下落的情况下结束了，然而少女依旧没有回来。我帮忙整理完餐桌后，朝着教会门口走去。

虽然没和尤吉欧约好，但八点的钟声一响，我使从看见从北边街道进入广场的亚麻色头发，于是放下心来跑了过去。

「嗨，桐人，早啊。」

「早安，尤吉欧。」

尤吉欧用跟昨天没有两样的表情对我微微一笑，而我也简短地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马上接着说道：

「尤吉欧，你今天一整天都是休假对吧？」

「嗯，对啊。所以我才想来带桐人到村子里四处走走。」

「虽然我也想到处逛逛，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赛鲁卡一大早就不见了……所以我想去找找看……」

「咦咦？」

尤吉欧瞪大了绿色眼睛，然后担心地皱起眉头。

「她没跟阿萨莉亚修女说一声就离开教会？」

「好像是这样。修女也说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我说啊，你知不知道她可能去哪里呢？」

「忽然这么问，我也……」

「我昨天晚上和赛鲁卡谈了一些艾丽斯的事情。所以，我在想她会不会去了和艾丽斯有共同回忆的地方……」

当我说到这里时，除了终于发现到自己为什么会如此不安外，同时也为自己的迟钝感到懊恼不已。

「啊……」

「桐人，你怎么了？」

「难道说……尤吉欧，以前赛鲁卡问你艾丽斯被整合骑士带走的理由时，你没告诉她对吧？为什么？」

尤吉欧眨了几下眼睛，这才缓缓点了点头。

「嗯……确实有过这回事。至于为什么不告诉她嘛……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能只是多少有些不安吧。因为，赛鲁卡很可能会追随艾丽斯的脚步跑到那里去……」

「没错！」

我低头发出呻吟。

「我昨天已经告诉赛鲁卡关于爱莉碰到闇之国土地的事情了……我想赛鲁卡一定是跑到尽头山脉去了！」

「咦咦！」

尤吉欧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苍白。

「这下糟了。我们得在村里的人发现前追上去把她带回来……赛鲁卡大概是几点出发的？」

「不晓得。我五点半起床时好像就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季节，大概要五点左右才会开始天亮。再早一点根本没办法在森林里行走。这样看来，应该是三个小时前出发的吗……」

尤吉欧往天空瞄了一眼后又继续说：

「我和艾丽斯到洞窟去的时候，以小孩子的脚程也只花了大约五个小时。我想赛鲁卡已经走了一半以上，就算我们马上追过去，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她……」

「那我们快点走吧。」

我这么催促，尤吉欧立刻点了点头。

「没时间做什么准备了。幸好我们会一直沿着河川走，所以水分补充绝对没有问题。好……往这边走。」

于是，我和尤吉欧便在不引起村民们怀疑的最快速度下朝着北方前进。

当商店愈来愈少，周围也没有其他人时，我们俩便飞快地冲过石板下坡。大概五分钟左右，我们已来到横跨水渠的桥边，趁着值勤室里的侍卫不注意时赶紧来到村外。

和到处都是宽广麦田的南侧不同，村北是一片深邃的森林。灌溉水渠在构成卢利特村的山丘外绕了一圈，之后便连结到我们眼前这条南北贯穿森林的河川，而它的岸边已经成了一条长满短草的小路。

尤吉欧踏上这条沿着河流前进的小路，往前走了十步左右后停了下来。他用左手制止我往前走并蹲下，接着用右手碰了一下稍长的一团杂草。

「这里……有被踏过的痕迹。」

他低声说完，随即画出印记叫出草的「窗户」。

「天命稍微减少了。要是大人踩上去应该会减少更多，所以不久前一定有小孩经过这里。我们快点赶路吧。」

「嗯嗯……走吧。」

我点了点头，追随快步向前走的尤吉欧而去。

不管前进了多久，右河川左森林这样的景色还是完全没有改变。顶多就是途中经过一个大池子和有些崎岖的路段而已。这让我不禁怀疑是不是踏进了RPG里常会出现的「循环地带」陷阱里了。由于早已听不见村子钟楼传出来的报时声，要得知时间的手段只剩观察慢慢往上升的太阳而已。

我和尤吉欧以半走半跑的速度不断往上游前进。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我只要像这样运动个三十分钟左右就气喘吁吁了。幸好这个世界的男性平均体力似乎相当不错，所以目前我不但不会感到疲惫，反而还因为适度的运动而感觉相当舒服。虽然我向尤吉欧提议是否要稍微加快速度，但他表示再走快一点会让天命不断减少，到时候若不经过长时间休息将无法继续往前进。

即使我们已经在这种接近极限的速度下走了两个小时，还是没办法在前方道路上看见少女的踪影。其实从时间上来看，赛鲁卡差不多已经要到达洞窟了。不安与焦躁伴随着一股汗味在我嘴里扩散开来。

「尤吉欧啊……」

我在调整呼吸的同时对着尤吉欧搭话，走在右前方的尤吉欧便回过头来瞄了我一眼。

「什么事？」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想先问你一下……如果赛鲁卡真的进入闇之国，会当场被整合骑士抓走吗？」

尤吉欧的目光不断游移，似乎是在搜寻自己的记忆；但他马上就说出否定的答案。

「不……整合骑士应该明天早上才会飞到村子来。六年前就是那样。」

「这样啊……那么，即使真的发生最糟糕的情况，我们也还有解救赛鲁卡的机会。」

「……你在想什么啊，桐人？」

「很简单啊。只要在今天以内带着赛鲁卡离开村子，说不定就能逃离整合骑士的追捕了。」

「…………」

尤吉欧把脸转了回去，沉默一会儿之后才低声说着：

「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办到。何况还有天职……」

「我可没说要尤吉欧和我一起逃走唷。」

我故意用挑衅的语气说道。

「我会带着赛鲁卡逃走。因为是我不小心说溜嘴的，所以必须负起责任。」

「……桐人……」

看见尤吉欧侧脸浮现受伤的表情，让我内心也感觉一阵刺痛。然而，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那顽固的「守法精神」产生动摇。虽然这么做好像是在利用赛鲁卡的危机，让我感到不太舒服，但也该弄清楚一件重要的事了——对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禁忌目录究竟只是单纯的伦理规范，还是绝对无法违反的强制规则。

几秒钟之后，尤吉欧便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啦……那行不通的，桐人。赛鲁卡她也有自己的天职啊，就算知道骑士会来逮捕她，她也绝不可能和你一起离开。而且，我想事情应该不会这么糟糕才对。因为赛鲁卡她绝对不敢犯下『踏入闇之国』这么重大的禁忌。」

「但是，艾丽斯就那么做啦。」

我简短地提出反证后，尤吉欧咬紧嘴唇，再度表现出更加强烈的否定态度。

「艾丽斯她……她是特别的存在啊。她和村里的每个人都不一样。当然也和我……以及赛鲁卡不同。」

说到这里，他便像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般。稍微加快了跑步速度。我在从后追赶的同时，也于心里对那名只知道名字的少女低语。

——艾丽斯……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看样子，对于包含尤吉欧与赛鲁卡在内的居民来说，禁忌目录果然不是能够随自己意志去违反的存在。就像现实世界里的人类无法打破物理定律在空中飞行一样。这个结果，也可以印证我「他们虽然拥有真正的摇光，却又不是真正的人类」的考察并没有错误。

然而如果是这样，违反重大禁忌……应该说能够违反重大禁忌的少女艾丽斯，又是什么样的存在呢？是和我一样利用STL潜行到这个世界的测试玩家吗，还是说——

我的两条腿不停自动往前迈进，脑子则拼命整理着思绪的碎片。此时尤吉欧打破了沉默。

「看得见啰，桐人。」

吓了一跳的我马上抬起头来。确实我们的前方已经不再是森林，可以看见更远处有一整排相连的灰白色岩石。

我们两人并肩冲过最后几百公尺，在脚底下的草地转变成沙粒处停了下来。呼吸变得稍微有点急促的我，只能默默抬头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这也太假想世界了吧——眼前两个壁垒分明的区域实在会让人忍不住想这么吐槽。从苍郁的树林边缘经过些微缓冲地带后，忽然就是近乎垂直的岩山矗立在那里。更惊人的是，岩山从手能碰得到的高度开始就覆盖于薄薄白雪之下，不知高达几千公尺的山顶附近更是发出了纯白亮光。

雪山由我所在之处从左至右一直延伸到视线所能看得见的距离为止，似乎将世界完美地分成了「这边」以及「那边」。如果这个世界有设计师存在，我实在很想跟他抱怨一下——这种划分界线的方式太过粗糙了。

「这就是……尽头山脉吗？而这个后面就是闇之国……？」

我在难以置信的状态下如此嘟囔，尤吉欧马上就点了点头。

「我第一次来这里时也吓了一大跳。想不到世界的尽头……」

「……居然会这么近。」

我叹着气接下去讲完后半句话，随即下意识地产生了疑问。这条没有任何阻碍与分岔的小路加上区区两个半小时就能够到达的距离，简直就像——故意要让居民靠近禁忌之地，或是反过来让闇之国的居民入侵……

这时尤吉欧以催促的口气对茫然的我说：

「快点走吧。我们和赛鲁卡的距离应该已经缩短到三十分钟以内了。如果找到她之后马上回头，应该就能在天还没暗之前回到村子里。」

「嗯嗯……说的也是。」

我朝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我们一路溯源而上的小河，看起来就像被忽然出现在岩石上的洞窟给吸进去了一样——虽然它应该是从那里流出来才对。

「就是那里吗……」

我们小跑步往那边靠了过去。洞窟的高度与宽度都相当大，而湍急的小河左侧则有一块能让两人并肩走在一起的岩石平台。洞窟深处一片黑暗，而且不时有刺骨寒风从里头吹出。

「喂，尤吉欧……没有光线怎么办？」

完全忘记携带探索洞窟必备道具的我急忙这么问道，结果尤吉欧随即露出「交给我吧」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举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捡来的草穗。当我正纳闷着那根小草能做什么而呆呆观望时，他已用认真的表情开口这么念道：

「System call！Little small rod！」

「System call」？就在我为此惊讶不已之际——

尤吉欧手里的草穗前端已经发出了蓝白色光芒。接着，他便把足以照亮前方数公尺的光源举在前面，迅速地往洞窟里走去。

依然十分惊讶的我从后面追了上去，追到他身边问：

「尤、尤吉欧……刚才那是？」

尤吉欧虽然还是皱着眉头，嘴角却闪过有些得意的微笑。他回答：

「是神圣术啦，不过这很简单。我前年决定要来拿『监蔷薇之剑』时拼命练习才学会的。」

「神圣术……你知道什么System啦Little啦的意思吗……？」

「意思……没这回事吧，它只是种仪式，是向神明请求降下神迹的咒语啊。高级神圣术的咒语要比刚才的长上好几倍呢。」

原来如此，对他们来说那并非语言，只是一种咒语而已？我在内心暗暗点着头。不过这咒语也太现实了吧。我看这个世界的设计者八成是个很现实的人耶。

「那……我也能施法吗？」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还是有些兴奋地这么问道，但尤吉欧却用有些不确定的口气回答：

「我每天趁着工作的空档练习，持续了两个月左右才学会这个神圣术。艾丽斯她也曾说过，有天分的人一天就学会了，相对地没天分的人就算一辈子也学不会。我不知道桐人的天分如何，但应该没办法马上能使用才对……」

换言之，要使用魔法……不对，这里叫神圣术，就必须经过反复练习来提升熟练度吗。看来这确实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学会的技能。于是我暂时放弃这个念头，专心凝视前方的黑暗。

湿濡的灰色岩石表面不断左弯右拐地往前延伸。虽说身边有个伙伴，但在刺骨寒风吹袭下，手边没有任何防身之物多少会让人感到有些不安。

「我说啊……赛鲁卡真的会走进这么深的地方来吗……」

我不由得这么咕哝，而尤吉欧只是默默将光源照向脚边。

「啊……」

在蓝白色光圈照跃下，结了冰的浅水滩随即浮现。它的中央已经被人踏破，裂痕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我试着站到上面去，冰块便在发出啪叽的声音后裂得更大了。也就是说，之前有体重比我轻的人踩过这里。

「原来如此……看来没错。真是的……那小妮子真不知该说她是大胆还是不知死活耶……」

我忍不住这么抱怨，结果尤吉欧却一副觉得不可思议的样子歪着头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啊。因为这座洞窟里早已没有白龙，连老鼠和蝙蝠都没一只呢。」

「说、说的也是哦……」

我再度对自己说，这个世界里就算有动物也没有会发动攻击的怪物存在。至少尽头山脉的这一边就跟VRMMO里的圈内没有两样。

我原本准备放松不知不觉间绷紧的背部，但就在这个时候——

有种奇怪声音跟着前方黑暗处吹过来的风传进耳里，使得我和尤吉欧忍不住面面相觑。那种「叽叽」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某种鸟类或者是野兽的鸣叫声。

「喂……刚才那是什么声音？」

「……不晓得……我也是第一次听见那种声音。啊……」

「这、这次又怎么啦？」

「桐人，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听见他这么问，我便对着吹过的风深深吸了口气。

「啊……好像有烧焦的味道……还有……」

感觉稍微有点野生动物的腥味参杂在树脂烧焦的味道里，而这同时也让我绷起了脸来。因为那实在不是能让人安心的味道。

「这到底是怎么……」

当我说到这里时，忽然又有新的声音响起，我立刻倒抽了一口气。

一道拖着长长尾音的「呀——」声，无疑是来自于女孩子的惨叫。

「糟糕！」

「赛鲁卡……！」

我和尤吉欧同时大叫，然后在难以施力的冰冻岩石上全力奔跑了起来。

自从被丢到这个世界以来，最大的危机感甚至比不知道身处何方时还要严重——像一道冰流般在体内侧巡梭，让我的手脚开始有点麻痹。

这个「Underworld」果然不是完全的乐园。薄薄一层和平底下，包覆着漆黑的恶意。如果不是这样就无法说明这一切。这个世界恐怕是个夹住所有居民的巨大老虎钳。某人花费了数百年的时间，慢慢、慢慢地用力将老虎钳往内夹紧。就为了想要观察居民们是会团结起来抵抗，还是束手无策地被夹扁。

卢利特村应该是最接近老虎钳钳口的地点之一吧。随着「最后一刻」慢慢接近，村中居民遭到夹扁而消失的灵魂也慢慢开始增加了。

但是，我绝对不允许它选择赛鲁卡当第一个牺牲者。因为让她来到这座洞窟的人是我。既然已经干涉到别人的命运，那么我就该负起责任，把她平安带回村子里去……

我和尤吉欧就靠着草穗发出来的微弱光线全力向前冲。呼吸愈来愈紊乱，每当为了吸进空气而喘自心时胸口便会感到一阵剧痛，脚底多次打滑而撞上地面的膝盖与手腕也不停有刺痛感。

虽然不难想象自己的「天命」正在持续减少，但我们也不可能因此缓下奔跑的速度。

随着我们愈往前进，木头燃烧的焦味与发酸般的野兽腥味也愈发浓厚，同时还不断有喀嚓喀嚓的金属声混杂在野兽叫声中传进我们耳里。虽然不知前方到底冇什么在等着我们，但很容易就能够判断出那绝对不是什么友善的存在。

既然现在腰间连把小刀都没有，那我们就必须先订好计划再谨慎地前进——我虽以玩家的身份这么对自己咕哝，但现在不能再犹豫下去的心情却更为强烈。更何况，不管我说些什么，带着凝重表情拼命往前冲的尤吉欧都不可能停下脚步。

忽然间，前方岩壁上出现摇晃的橘色光线。从反射的情况来判断，里面应该是个半球形的宽广空间。这时我的肌肤已经能明确地察觉敌人的存在感，而且敌人不只一个——他们为数众多。我一心祈祷赛鲁卡能平安无事，然后几乎和尤吉欧同时冲进半球状空间里。

看清一切，然后做出最适当的行动——而且愈快愈好。

我遵从这个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准则，死命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后像广角照相机一般撷取下眼前的画面。

这个几乎是正圆形的半球体，直径大约有五十公尺左右吧。地面虽然覆盖着厚厚的冰块，但中央部分却有相当大的裂缝，露出了底下的蓝黑色水面。

橘色光源是立于水池周围的两堆柴火。黑色铁笼里的木柴正烧得劈啪作响。

再来就是围在两团火焰四周的家伙。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看起来虽然是人形，但很明显不是人类也不是野兽。总数看起来超过三十。

每个人或许亥说每一只的身材都不怎么高大。站起身来的家伙头部大概只到我的胸口为止。但他们有些驼背的身躯却都相当粗壮，特别长的手臂与带着尖锐爪子的手掌看起来能撕裂所有物体。那些家伙身上都穿着闪亮的皮革制铠甲，腰部周围除了挂着许多毛皮、某种动物的骨头与小袋子等物品外——还有看起来虽然粗糙，却感觉得出颇有威力的铁铸蛮刀。

这些家伙的肌肤是暗沉的灰绿色，上面还长出稀疏的硬毛。每一只头部都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毛发，集中在尖锐耳朵周围的长毛看起来就像是铁线。他们没有眉毛，凸出来的额头下方挂着异常巨大的眼睛，放出了暗浊的黄色光芒。

我只能说这是种非常诡异——但我长年来已经见怪不怪的模样。

他们正是在我熟悉的RPG里几乎都会登场的低级怪物「哥布尔」。在了解整个事态之后，我也得以稍微放松了肩膀的力道。哥布尔通常都是让新手玩家练习兼赚取经验值用的怪物，所以能力值大多设定得相当低。

但是，这份安心感在离我和尤吉欧最近的一只哥布尔注意到我们，并且把视线移到我们身上后便消失了。

发现那家伙浮现在黄色眼珠里的感情之后，便有一股寒意直接透进我的骨髓中。他眼神里先是露出些许疑惑与惊讶，但马上就转变成残忍的欣喜与无限的饥渴。眼前浓烈的恶意，让我觉得自己像挂在大蜘蛛网上的飞虫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这些家伙也不是程序。

我在压倒性的恐惧当中，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些哥布尔也拥有真正的灵魂。他们的智能，来自于某种程度上和我以及尤吉欧完全相同的摇光。

但究竟——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呢？

我被丢到这个世界后的两天里，大约已经推测出尤吉欧与赛鲁卡等居民是什么样的存在了。他们应该不是出自真正的人脑，而是保存在某种人造媒介里，换言之就是「人工摇光」。虽然我想不出什么样的媒介能够保存人的灵魂，但如果STL能够读取灵魂，那么要复制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才对。

虽然这样的推测相当恐怖，但我认为复制对象应该是刚出生的婴儿吧。RATH复制了无数的「灵魂的原型」，然后让他们在这个世界里从一个婴儿开始成长。除此之外，我想不出有任何假设能够说明Underworld居民们「拥有真正的智能」、「数量远超过STL实际存在的机台」等矛盾状况了。第一天晚上，让我觉得RATH正在挑战神明的恐怖目的便是——创造真正的AI，也就是「人工智能」。而且还是拿人类的灵魂来做原型。

而这个目的他们已经成功了将近九成左右。尤吉欧甚至比我还要深思熟虑，而且也表现出许多复杂的情感。也就是说，RATH这场壮大且傲慢的实验应该已经可以结束了。

实验之所以到现在还在持续进行，大概是RATH对目前的成果仍然有不满意之处吧。虽然只能经由自己的想象来推测究竟是什么地方不足，但我认为这点应该和尤吉欧等人无法打破「禁忌目录」这个基本规则有关。

总而言之，这项假设几乎可以完美解释尤吉欧等人的存在。他们跟我的差异，仅止于物理层面的存在次元不同而已；就灵魂本质而言几乎可说跟我一样是「人类」。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些哥布尔又是什么东西呢？从他们黄色眼球里放射出来的强烈恶意又是怎么回事……？

我实在没办法也不愿相信他们的灵魂原型也是来自于人类。难道说，RATH在现实世界里也抓到了真正的哥布尔，然后让STL读取他们的灵魂吗——我的脑袋里甚至已经开始闪烁着这种荒诞不经的念头。

虽然和哥布尔视线相交的时间根本不到一秒钟，但已经足够让人战栗不安了。当我正感到束手无策而只能僵在现场时，一只哥布尔忽然发出「叽～～」的声音这或许是他们的笑声——然后站了起来。

接着，他开口说话了。

「喂，你们看！今天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又有两只白伊武姆的小鬼闯进来啦！」

下一秒，半球形空间里马上充满了叽叽叽的叫声。附近的哥布尔先后拿起蛮刀，以饥渴的视线望着我们。

「怎么办，这两个家伙也要抓起来吗～？」

一开始的哥布尔这么叫完后，深处立刻传出「唬——」一声大吼，而这也让所有哥布尔笑声都停了下来。怪物群随即往左右分开，从中走出一只看似指挥官的巨大哥布尔。

只有这个家伙身上装备着金属鳞甲，头盔上还插着原色的装饰羽毛。下方泛红的两眼，迸发出光靠视线就让人差点昏眩的压倒性邪恶以及冷酷如冰的智慧。哥布尔队长嘴角一歪露出黄色杂乱的牙齿，以沙哑的声音说：

「男伊武姆就算抓回去也卖不掉。太麻烦了，直接在这里宰了他们做成肉块吧。」

杀掉。

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判断这个名词究竟代表什么意义。

我想应该可以排除真实的死亡，也就是我现实世界身体遭受致命伤害的可能性才对。因为这些哥布尔不可能加害我现实世界处于STL里的肉体。

但是，也不能像一般VRMMO一样，把死亡看成只是单纯的异常状态之一。这个世界里，除了公理教会的中枢部门之外是没有复活魔法与道具的。要是在这里被这些家伙杀害，那么「桐人」的游戏就会在此结束。

那么，如果真的死亡，我的主体意识究竟会变成何种状态呢？

是会在RATH的六本木分公司里醒过来，然后操纵员比嘉健对我说声「辛苦啦」并递上饮料？还是在某座森林里苏醒后重来一次？又或者是成为没有肉体的幽灵，只能在旁边看着这个世界的结局？

我拥有自己的脑这个「专用保存媒介」，但他们这些存放在某种大容量记忆装置内的摇光则不同。一旦他们死亡，会不会就这样被完全删除呢……？

对了……赛鲁卡，她又在甚么地方？

我停止思考，把意识移到眼前的景象上。

四名手下遵从队长的指示，拿着手里的蛮刀往我们这边走来。无论是缓慢的步调还是露出牙齿的残虐笑容，都显示出他们满心想要屠杀我们。

留在池子附近的二十几只哥布尔们，也兴奋地开始发出叽叽的起哄声，而我终于在最深处发现正在寻找的人。由于四周相当黑暗所以很难看见穿着黑色修道服的赛鲁卡，但我确实发现她躺在简陋的台车上。虽然身体被粗大草绳绑住而且还闭着眼睛，但从脸色来判断应该只是昏过去而已。

回想起来，刚才哥布尔队长确实曾说过，男「伊武姆」——应该是指人类——就算抓回去也很难卖，所以要手下当场把我们杀掉。

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女性卖得出去。他们准备把赛鲁卡绑回闇之国当成商品卖掉。要是不想点办法反抗，我和尤吉欧应该会被他们杀害吧。但是等待着赛鲁卡的，却是比死亡更加残酷的命运。我实在无法把它当成只是模拟的一部分。绝对没有办法。因为她和我一样是人类——而且是个只有十二岁的女孩子。

既然如此，那我们要做的——

「就只有一件事了！」

我轻声说道。身边和我一样整个人僵住的尤吉欧也动了一下。

无论如何都要救出赛鲁卡，即使要牺牲我这条虚拟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不过，事情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因为我们和敌人的战力实在相差太大了。面对拥有蛮刀与铠甲等武装的三十只哥布尔，我们身上却连一根木棍都没有。但这也是因为我的不小心，才会让陷入即使如此还是得奋力一搏的状况。

「尤吉欧……」

我依然看着前方，接着快速这么说道：

「听好了，我们要救出赛鲁卡。你还能动吧。」

我马上就听见了「嗯」的回答。果然就如同我观察的一样，他有着相当沉稳的个性与坚强的心灵。

「等我数到三，就一起用身体撞开眼前的四只哥布尔。因为身材有段差距，所以只要我们不害怕就一定能成功。然后我往左你往右，分别把火堆踢进池子里去。注意千万别把发光的草弄丢了。火一熄灭，你就从地上捡起剑守住我背后。不用勉强打倒他们也没关系。而我就趁此时收拾那个最大的家伙。」

「……我从来没挥过剑啊！」

「跟挥斧头一样啦。要冲啰……一、二、三！」

虽然是在冰上，但我和尤吉欧还是能毫不打滑地往前冲了出去。我在心里祈祷好运能持续到最后，同时从腹部迸出怒吼。

「呜哦哦哦哦哦哦！」

迟了一拍之后，尤吉欧也随我发出「哇啊啊啊」的叫声。虽然听起来有点像哀嚎，但已经充分发挥出效果了，四只哥布尔全都瞪大黄绿色眼睛愣在那里。当然，他们会这样子可能不是因为那道声音，而是这两个「伊武姆小鬼」舍身攻击让他们吓了一跳的缘故。

我在刚好跑到第十步时沉下身子，右肩全力朝着左边那两只哥布尔当中的空隙撞了过去。可能是突袭与体格差异所造成的加分效果吧，两只哥布尔当场被我撞翻，在冰上不停挥动手脚往后滑去。我稍微瞄了一下旁边，发现尤吉欧的冲撞也顺利成功，另外两只哥布尔就像四脚朝天的乌龟般往后远去。

我们丝毫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着哥布尔圆阵狂冲。幸好他们随机应变的能力似乎不是很好，包含队长在内的所有哥布尔到现在都还没站起身，只是呆呆地望着我们。

对，给我呆呆坐在那里吧。我咒骂般地祈祷着，穿越哥布尔之间的缝隙跑完最后几公尺。

哥布尔队长不愧是队长。智能高出众手下的他，便在此时用充满怒气的声音大吼：

「别让那两个家伙靠近火源——」

但他终究是迟了一步。我和尤吉欧一冲到火堆旁边，马上就将它朝着水面踢去。两团火球洒落着大量火花沉进黑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啪咻的声音与白色水蒸气。

半球空间当场完全笼罩在黑暗中——但紧接着就有一道微弱的蓝白光芒悄悄击退了黑暗。那是尤吉欧左手草穗所发出来的光芒。

这时候，第二个侥幸降临到我们身上。

周围的大量哥布尔全都开始尖声惨叫，有的遮住自己的脸，有的朝后蹲下身子。仔细一看，就连池子后方的哥布尔队长也挺着上半身用左手盖住眼睛。

「桐人……这是……？」

听见尤吉欧惊讶的低语声后，我简短地回答：

「这些家伙……可能害怕这种光线吧。现在正是我们的好机会！」

大量武器随随便便地丢在池子周围，我从中捡起一柄宛如巨大铁板的粗糙直剑与一把前端十分宽大的弯刀，然后把刀塞进尤吉欧手里。

「这把刀的用法应该和斧头差不多。听好了，用草的光芒牵制他们，只要把靠近的家伙赶走就可以了。」

「桐……桐人呢？」

「我要打倒那个家伙。」

简短回答完之后，我便朝从手指缝隙中以愤怒眼神瞪着我们的哥布尔队长跨出一步，然后试着迅速左右摇晃双手握住的直剑。它和外表不同，给人一种略轻的手感，但总比蓝蔷薇之剑那样重到无法挥动要好多了。

「喂喂～！两只伊武姆小鬼……你们难道想和我这个『蜥蜴杀手屋卡奇』大人交手吗～！」

队长用单眼瞪着缓缓靠近的我这么大吼。同时右手也从腰间拔出巨大蛮刀。漆黑的刀身上似乎黏着铁锈或者是血迹，散发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

我赢得了他吗——？

与这名身高差不多但体重与肌肉量远优于我的敌人对峙，让我瞬间感到有些胆怯。但我马上就咬紧牙关继续前进。要是不在这里打倒这个家伙并且救出赛鲁卡，我到这个世界就等于只是为了给那孩子带来不幸。身材差距根本不是问题。在旧艾恩葛朗特里，我已经跟无数比我大出三、四倍的怪物对战过了。而且还是在一旦落败就会真正死亡的条件之下。

「你错了！不是要跟你交手——是要干掉你！」

这句话一半是说给队长听，而另一半是则说给我自己听的。喊完之后，我便一口气冲过最后一段距离。

我左脚用力一踩，剑也随之从敌人左肩往下砍落。

虽然自认没有轻敌，但哥布尔队长的反应却比想象中还来得快，就这么无视我的剑直接横向挥动蛮刀。我在千钧一发之际弯腰躲过攻击，但似乎还是有几根头发被扫过，头皮马上有一阵被拉扯的感觉。我的剑虽然砍中了他，但似乎只能够粉碎他金属制的护肩而已。

要是停止攻势就会被对方以蛮力压制，有了这种预感的我，立刻保持低姿势穿过敌人身边，然后朝他整个放空的侧腹使出一记水平斩。这次虽然有确实命中的手感，但还是没能贯穿他身上的粗糙鳞甲，只能弹飞上面的五、六块板金而已。

拜托磨一下剑好吗！我暗暗咒骂着剑的主人，然后在万分惊险地躲过从天而降的反击。看见蛮刀厚重的刀尖整个刺入结冰地板，也让我再度对哥布尔的战力感到恐惧。

像这样的单发攻击没办法决定胜负。做出这种判断的我，为了在哥布尔队长从僵硬状态回复过来之前反击而用力往下一踩。我的身体已进入半自动状态，试着要重现过去在另一个世界里重复过无数次的动作。也就是名为「剑技」的必杀技巧。

这个瞬间，完全出乎我预料之外的现象发生了。

我的剑竟然散发出极度微弱的红色光芒。同时身体也以超乎这个世界物理定律的速度挥出手中剑。感觉就像某个人用隐形的手推着我的背部一样。

从右下方低处往上斩的第一击砍过敌人左脚，让对方停了下来。

由左往右扫的第二击切开敌人的胸甲，浅浅划过底下的肌肉。

从右上迅速砍下来的第三击，将敌人为了防御而举起的左臂由手肘略下方的位置整个砍断。

由切断面迸出的鲜血，在蓝白色光芒当中看起来一片漆黑。哥布尔被砍飞的左手回转着掉进左侧池子里，发出了噗通的水声。

——赢了！

就在我如此确信的同时，也感到了一阵惊讶。

刚才的攻击……单手剑三连击技「锐爪」并非虚有其表，是货真价实的剑技。在挥砍当中，剑身所发出的红光在空中留下轨迹，而我的身体也藉由无形力量产生了加速度。换句话说，就是「效果光」与「辅助系统」。

这也就表示，这个Underworld里是有剑技存在的。它也被写进转动整个世界的程序当中了。这绝不是只靠想象就能使出来的技巧，因为我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发动什么样的攻击。系统在确认我的起始动作后便发动了剑技，然后藉由辅助系统协助完成动作。若不是这样，刚才那一切根本不可能会发生。

但是，眼前又浮现了一个新问题。

昨天为了砍倒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我以「蓝蔷薇之剑」使出单手直剑用单发剑技「平面斩」。那是难易度比锐爪还低的初期剑技只是单纯的水平斩。但系统却没有帮助我。剑不但没有发出光芒，身体也没有加速，而且剑刃根本没有砍中目标，最后我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那为什么现在能发动剑技呢？因为这是实战吗？然而系统又是怎么判断使用者是否真的在战斗呢……？

我只用了一眨眼的时间便闪过这一大串念头。这在旧SAO里根本不算什么空隙。因为当我使出连续技而陷入僵硬状态时，敌人也会因身体受到巨大损伤而后仰导致无法动弹才对。

但是——就算这个世界存在剑技，它也不是VRMMO游戏。我竟然粗心地忘了这一点。

左臂被砍断的哥布尔队长和多边形怪物不同，根本没有停下自身的动作。闪烁黄光的眼睛不但没有恐惧或胆怯之意，反而出现压倒性的憎恨。伤口不停流出黑血的他，口里爆发出炙热的咆哮——

「嘎噜噜噜噜！」

同时以猛烈的气势挥出右手的蛮刀。

这时我已经无法完全避过横扫而来的厚重刀刃。它的前端掠过我的左肩，光是这样的压力就让我往后飞了两公尺左右，整个背部重重摔在冰面上。

这时候哥布尔队长才终于弯下腰，用嘴巴咬住蛮刀并以右手抓住左臂的切断面。接着便是一阵恐怖的声音响起。他似乎是藉由用力把肉捏烂来止血。这个行动，显示出他绝对不是只有单一反应的AI。没错……当这个家伙自己报上「屋卡奇」这个名号时，我就应该要注意到这一点才对。这不是玩家和怪物的战斗，而是两个手握武器的高智能动物在生死斗。

「桐人！你被砍中了吗？」

尤吉欧的叫声传来。稍远处的他右手拿着弯刀，左手拿着发光草穗，正忙着牵制其它喽啰哥布尔。

我原本想回答只是擦伤，但僵硬的舌头无法按照自由活动，所以只能发出沙哑的声音并拼命点了点头。当我准备站起身来而把左手撑在冰上的瞬间——

左肩忽然传来一阵让我以为所有神经都被烧焦的灼热感，视野中也爆出许多火花。我忍不住流下眼泪，喉咙里也发出呻吟。

怎么会有如此恐怖的痛楚——！

这远远超出忍耐的极限。我除了跪在冰上急促喘息之外，几乎没办法采取任何行动。但我最后还是硬转过头去看着左肩的受伤部位，随即发现束腰短衣的袖子已经整个被扯掉，外露的肌肤上出现了一道又大又丑的伤口。与其说是刀伤，倒不如说是被巨大钩爪之类的物体挖了个洞。皮肤以及下方的肌肉整个缺了一块，鲜红的血液不断往外涌出。左臂这时候已经变成了麻痹的炽热肉块，指尖也彷佛成了别人的东西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我在脑里嚷嚷着：哪有这种假想世界啊！

所谓的虚拟世界，应该是尽可能去除现实世界里的疼痛、丑陋与脏污，单纯提供一个清洁舒适环境的存在才对。如此真实地刻画出伤害与痛苦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对——应该说，它呈现出来的痛觉甚至超越了现实世界。在现实世界里如果受到这样的伤害，身体不是会采取分泌神经传导物质或是昏倒等防御措施吗？想必没有人能够忍受这样的痛苦………………

——不过，也可能是我和别人有点不同吧。

我拼命要自己别去注意伤口，然后以自嘲的心情重新考虑当前情势。

我，这个名为桐谷和人的人类，可以说完全不熟悉真实世界里的疼痛。在真实世界里，我自从懂事之后就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伤，而且很快地就放弃了被祖父强迫而开始学习的剑道。虽然从SAO生还之后的复健相当辛苦，但也靠着最先进的训练机器及辅助性的药物让我可以免受疼痛所苦。

而在假想世界里就更不用说了。NERvGear与AmuSphere疼痛缓和功能的过度保护下感受不到任何痛楚，对我而言，战斗中的负伤也不过就是数值上的增减而已。没错，如果艾恩葛朗特也存在这种痛觉，我大概没办法离开起始的城镇吧。

Underworld是人造的梦境，但同时也是另一个现实世界。

虽然已经不知道是几天前了，但我终于了解自己在艾基尔店里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所谓的现实世界，存在着真正的痛苦与悲伤。只有能忍受并且突破这些不断袭来的情感，才能在这个世界里变强。哥布尔队长……不，屋卡奇早就知道这一点，但我连想都没想过。

因为眼泪而模糊的视野里，能看见屋卡奇已经替左臂止了血并缓缓走向我。从他两眼所放射出来的强烈怒气，似乎让周围的空气也为之摇晃。他右手接过咬在嘴里的蛮刀，接着用力挥动了一下。

「……我看，就算把你们大卸八块然后吞下肚里也没办法抚平这份屈辱……不过呢，还是先试试看吧。」

我把目光从在头上挥舞着蛮刀往这里靠近的屋卡奇身上移开，瞄了一眼躺在远方的赛鲁卡。虽然知道得站起来战斗，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简直就像内心所生的负面情绪有了实际的物理拘束力而绑住自己一样……

沉重的脚步声，到了蹲在地上的我面前便停了下来。从空气的流动中，可以感觉到巨大的刀刃从天而降。现在已经来不及回避或反击了。我只能咬紧牙关，等待被从这个世界被放逐出去的瞬间。

但是，等了许久断头台的刀刃依然没有落下。反而是从背后传来沙沙的破冰声以及相当熟悉的喊声。

「桐人——！」

吓了一跳的我睁开眼睛，马上就看见尤吉欧飞越我身体后直接往屋卡奇砍去的身影。他胡乱挥舞着右手里的弯刀，把敌人逼退了两、三步。

哥布尔一开始虽然有些震惊，但马上就恢复正常，巧妙地利用右手中的蛮刀左右格开了尤吉欧的攻击。我瞬间忘记疼痛，张开嘴巴大叫：

「不要啊，尤吉欧！快点逃啊！」

但他只像是浑然忘我地放声大叫，然后继续挥动着弯刀。在长年挥动沉重斧头的锻炼下，尤吉欧每一击的速度都让人瞠目结舌，但节奏实在太过于单调了。屋卡奇像是在享受猎物的垂死挣扎般一味进行防御，不久后便发出「咕噜啦！」一声扫向尤吉欧的重心脚。当尤吉欧失去平衡而脚下一个踉跄时，他眼前的屋卡奇便缓缓将蛮刀往后方拉去——

「住手啊——！」

但在我的叫声到达之前，屋卡奇的蛮刀便已经粗暴地横扫而去。

腹部受创的尤吉欧整个人飞了出去，接着掉到我身边发出沉重的声响。反射性将身体往他那边转去的我，左肩虽然出现有如遭到雷击般的疼痛，却依然无视这种感觉直接往尤吉欧身边爬了过去。

尤吉欧的伤比我严重了好几倍。他的上腹部被横向切开一条线，参差不齐的伤口不停冒出大量鲜血。在他依然握在左手中的草穗照跃之下，我马上看见伤口深处不规则跳动着的脏器。

「咳咳」，尤吉欧随着沉重的声音从嘴里吐出血沫。他绿色的瞳孔已经失去光彩，只是空虚地看着上方。

然而，尤吉欧还是不停试着要撑起身体。他从嘴里吐出参杂着血雾的空气，奋力伸直颤抖的手臂。

「尤吉欧……够了……已经够了……」

我不由得这么说道。尤吉欧承受的痛苦要比我大得多。这根本已经超越了正常人所能忍受的范畴。

这个时候——他失去焦点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然后随着鲜血说出这样一句话：

「小……小时候……不是约好了吗……我、桐人和——艾丽斯要同生共死……所以这次……我一定要……保护……」

说到这里，尤吉欧的手臂便失去了力量。我马上用双手撑住他的身体，以全身感受尤吉欧那瘦削却满是肌肉的身体重量。就在这时——

我的视野忽然被断断续续的白色闪光所包围，接着视网膜深处便浮现蒙眬的影像。

被夕阳染红的天空下，有三个小孩走在贯穿麦田的道路上。我以右手牵住一名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男童。左手则牵住另一名绑辫子的金发少女。

没错……当时我相信世界永远不会改变，也相信我们三个人永远会在一起。但是，最后我却没办法守住这一切，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消失。我怎么能忘了那种绝望与无力感呢？这次……这次我一定要……

我再也感觉不到肩膀的疼痛。轻轻让失去意识的尤吉欧躺在冰上之后，我便伸出右手，抓住滚落在一旁的直剑剑柄。

接着我抬起头来，横剑架开屋卡奇迅速往下挥落的蛮刀。

「咕呜……」

敌人发出惊讶的声音，身体也微微失去平衡，我马上利用起身的去势往他腹部猛撞。哥布尔的身体更加剧烈地晃动，接着往后退了两、三步。

我将右手上的剑对准敌人身体的正中线，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对于承受肉体疼痛这件事，我确实没有什么经验。不过，我却很了解某种远超过这种痛苦的感觉。跟失去重要的人相比，伤口所带来的疼痛根本算不了什么。就算机械再怎么对记忆动手脚，也无法消除丧失好友时的切身之痛。

再也无法忍受的屋卡奇高声咆哮。周围不断出吵杂叫声的手下们也因此而静了下来。

「白伊武姆……你别太得意忘形啊！」

屋卡奇说完便以猛烈的速度冲来。我开始把意识全部集中在蛮刀刀尖上，视野里的其余部分全都随着耳鸣呈放射状往外流逝。这正是我遗忘以久的东西，也就是脑神经彷佛在发烫一般的加速感。不对——在这个世界里，应该要像是灵魂燃烧起来般的感觉吧。

我往前踏了一步躲开蛮刀斜劈，接着从左下方一剑将敌人整条右臂砍飞。握着蛮刀的巨大手臂，就这样回转着飞进围观的哥布尔当中，惨叫声此起彼落。

失去两条手臂且不断往后退的屋卡奇，黄色双眼里除了愤怒之外，还带着更加浓厚的惊愕。黑色液体从他的伤口里迸发出来，落到冰面上造成了水汽。

「……本大爷……本大爷怎么会输给伊武姆的小鬼……」

没等他用带着喘息的声音把话说完，我便全力朝他冲了过去。

「你错了！我的名字不是『伊武姆』！」

我的嘴下意识地爆出这么一句话来。同一时间，我的左脚脚尖、右手指尖与直剑剑尖都像是一条鞭子般猛烈甩出。而剑身这次则是放射出了浅绿色光芒。无形的手开始用力推着我的背部。这是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

「我是……剑士桐人！」

等屋卡奇巨大的首级高高飞上天际之后，我的耳朵才听见「咻」一声撕裂空气的声音。

我用左手接住垂直上升后旋转着落下的头颅，接着抓住那像是鸡冠般竖起的装饰羽毛，高高举起仍在滴血的首级大叫：

「你们老大的头被我砍下来了！还想打的家伙放马过来，否则马上给我滚回闇之国！」

尤吉欧，再撑一下子就好，我在心中这么吶喊着，然后在双眼里灌注最大的杀气瞪着眼前的集团。哥布尔们似乎因为队长的死亡而产生一阵骚动，彼此面面相觑后便慌张地发出一阵叽叽的叫声。

不久之后，站在前排的一只哥布尔缓缓晃动肩上的棍棒走到前面来。

「叽嘿，既然这样，就让我这个阿布利大爷把你干掉然后当下一任的老……」

我已经没有耐心听他放话了。左手依然拿着头颅的我猛然往前冲，接着用同样的招式把这家伙沿着右腋到左肩砍成两半。沉重的落地声之后便是血沫横飞，迟了一会儿之后那家伙的上半身才滑落到地面。

这下子，剩下那群家伙终于下定了决心。他们一起发出尖锐的惨叫声，争先恐后地朝角落跑去。几十只哥布尔就这样互相堆挤着跑进跟我们来时不同的出口，很快地就不见踪影了。回荡在空间里的脚步声与惨叫声逐渐远去后，刚才还相当热闹的冰之半球突然就笼罩在寒冷的寂静之下。

我深吸了一口气赶跑左肩再度出现的痛楚，丢下右手的剑与左手的头颅。接着立刻转身，跑到躺在地上的朋友旁边。

「尤吉欧！振柞一点啊！」

即使我这么大叫，他苍白的眼睑还是完全没有动静。虽然略微张开的嘴唇依然有微弱的气息吐出，不过感觉上随时都会停止。腹部严重的伤口依然不停地流出鲜血，就算知道得先处理这种情况，我的脑袋仍旧想不出任何止血的办法。

我用僵硬的右手迅速画出印记并敲了敲尤吉欧的肩膀。然后边祈祷边看向浮现的窗口。

生命力——Durability Point显示为「224／3425」。而且目前仍以大约每两秒就减少1这样恐怖的速度消逝。也就是说，尤吉欧的生命只剩约四百八十秒——差不多八分钟。

「……你等一下，我马上找人来救你！千万别死啊！」

我再度对他大叫，然后站起身子。全力朝角落的台车跑了过去。

台车上除了内容物不明的桶子、木箱以及各种武器之外，被绑住的赛鲁卡也躺在上面。我从附近的箱子里抓出一把小刀，迅速把绳子割断。

我抱起那娇小的身躯，让女孩躺在宽广地面后快速检查了一下，看来她身上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外伤，呼吸跟尤吉欧比起来也有力多了。我把手放在赛鲁卡穿着修道服的肩膀上，用不会弄痛她的最大力量摇晃。

「赛鲁卡……赛鲁卡！快醒醒啊！」

她的长睫毛很快便开始震动，接着浅棕色瞳孔便啪嚓一声张开。可能光靠放在尤吉欧身边的草穗光芒无法马上认出是我吧，赛鲁卡马上从喉咙深处发出惨叫：

「不……不要啊……」

赛鲁卡挥舞着双手试着把我推开，我则是用力按住她的身体且更大声地喊道：

「赛鲁卡，是我啊！桐人！不用怕，哥布尔已经被赶跑了！」

一听见我的声音，赛鲁卡立刻停止挣扎。她畏畏缩缩地用右手指尖轻碰了一下我的脸颊。

「……桐人……真的是桐人吗……？」

「嗯嗯，我来救你了。你不要紧吧？有受伤吗？」

「啊……嗯，我没事……」

赛鲁卡的脸开始扭曲，接着飞快地抱住我的脖子。

「桐人……我……我……」

先是有吸气声在我耳边响起，然后马上要转变成婴儿般的嚎啕哭声——但我已经先一步用双臂抱起赛鲁卡的身体，转过身子再度跑了起来。

「抱歉，等一下再哭好吗！尤吉欧受了重伤！」

「咦……」

怀里的身躯立刻紧绷。我沿路踢飞那些碎冰块及哥布尔们丢下来的各种器具以奔回尤吉欧身边，接着将赛鲁卡放了下来。

「现在一般的治疗已经来不及救他了……赛鲁卡，拜托你用神圣术救救他吧！」

我连珠炮般把话说完后，摒住呼吸的赛鲁卡便跪了下去，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她的指尖一碰到尤吉欧严重的伤口，立刻就颤抖着缩了回去。

不久后，赛鲁卡开始晃动绑成辫子的头发用力摇了摇头。

「……我没办法……这么……这么严重的伤势……我的神圣术根本没办法……」

她又用指尖碰了碰尤吉欧的脸颊。

「尤吉欧……骗人的吧……都是我害的……尤吉欧……」

从赛鲁卡脸颊上流下的泪水，滴进了冰上的血滩之后发出了细微声响。即使看见眼前少女以缩回去的双手遮脸啜泣，我还是硬下心肠对着她大叫：

「光是哭没办法治好尤吉欧的伤！就算没自信也要试！你是下一任的修女吧？你是艾丽斯的继承人对吧？」

赛鲁卡的肩膀抖了一下，但马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我没办法跟姐姐一样……姐姐三天就学会的法术，我花了一个月还是学不会。我现在……只能够治愈小小的擦伤……」

「尤吉欧他……」

我被从胸口涌起的感情所驱使，拼命动着嘴巴说服赛鲁卡。

「尤吉欧他是来救你的啊，赛鲁卡！他是为了你而拼上性命，不是为了艾丽斯！」

赛鲁卡的肩膀再次剧烈地抖了一下。

在我们两个人对话的期间，尤吉欧的天命依然不断地减少。剩下来的时间大概只有两分，不，大概只有一分钟了。经过一瞬间让人焦躁万分的寂静之后——

赛鲁卡忽然抬起头来。她的眼睛里已经看不见数秒前的恐惧与犹豫。

「——普通的治愈术来不及。只能试试看危险的高级神圣术。桐人，我需要你的帮忙。」

「我、我知道了。你说吧，我什么都愿意做。」

「把你的左手借给我。」

赛鲁卡以右手用力握住我马上伸出去的左手，接着用左手紧紧抓住尤吉欧瘫在地上的右手。

「如果法术失败，说不定我们也会一起没命。你最好有所觉悟。」

「那时候只要让我一个人送命就好了——你随时可以开始！」

赛鲁卡以坚决的眼睛笔直看着我并点了点头。接着她闭上双眼，用力吸了一口气。

「System call！！」

异常清澈的声音，回荡于冰之半球当中。

「——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Point right to left！」

随即有一道尖锐声响跟着赛鲁卡的回音出现并膨胀——下一瞬间……一道以赛鲁卡为中心的蓝色光柱屹立在我眼前。

这道远超过草穗亮光的刺眼光源，让宽广的半球形空间完全染上了浅蓝色。我忍不住眯起双眼，但赛鲁卡握住的左手却被奇异的感觉包围住，令我再次睁开眼睛。

感觉就像整个身体都融化在光线里，然后从左手流出去一样。

仔细一看，真的有无数小光粒从我身上出现并通过左臂移动到赛鲁卡右手上。我用蒙胧的视线追看光粒去处，立刻就发现光的奔流在经过赛鲁卡身体时亮度明显增加，最后被吸进尤吉欧的右手当中。

Transfer durability，应该就是让天命在人类之间移动的神圣术吧。现在打开我的窗口，应该就能看见数值正在迅速减少。

不用管我，尽量拿去吧，我在内心如此默想，然后又在左手上灌注了更多的力量。身兼能源导线与推进器的赛鲁卡看起来也相当痛苦。这点再次让我意识到，这个世界受到伤害时所需付出的疼痛代价究竟有多么恐怖。

疼痛、苦楚、悲伤。这些假想世界里不需要的感觉之所以会遭到强调，很明显和Underworld的存在理由有相当大的关连。如果RATH的技术人员们想藉由虐待居民们的摇光来获得某种突破性进展，那么我这个不速之客在这里帮助尤吉欧就是明显的妨碍行为。

不过我必须说句实话，我才不想管他们的狗屁研究呢。就算尤吉欧等人只有灵魂，终究还是我的朋友。我绝对不会让他在这里丧命。

随着天命的移动，我顿时感觉全身笼罩在一股强烈的寒意之下。我移动逐渐变暗的视线，拼命确认着尤吉欧的模样。他腹部的伤口已经明显变得比施术前还要小了，但看来要完全治愈还得花上一段时间，而且出血也还没有停止。

「桐……桐人……你还撑得住吗……？」

赛鲁卡在痛苦的喘息下断断续续地问道。

「没问题……再、再多分一点给尤吉欧！」

我嘴里虽然这么回答，但眼睛已经几乎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右手、右脚的感觉也已经消失，只有握住赛鲁卡的左手火热地颤动着。

就算在此丧失这个世界的生命，我也一点都不后悔。如果能解救尤吉欧的性命，即便是比刚才更加强烈的痛苦，我也能忍受下去。唯一让我牵挂的，就是这个世界究竟将面临什么样的结局。如果这个哥布尔集团只是发端，那么闇之国的侵略应该会愈来愈激烈才对。我实在放不下应该会立刻遭到这股洪流侵袭的卢利特村。由于我很可能在注销时便丧失所有记忆，所以绝对不可能再次登入这里。

不对，就算我消失了——

亲眼见到哥布尔并握住武器与他们作战的尤吉欧，应该也会设法解救村子才对。尤吉欧一定会警告村长，让他增加村里的侍卫，然后到其它村子或城镇里告知他们即将降临的危机。

也因为如此，绝对不能让尤吉欧死在这里。

啊啊，但是，很遗憾——我马上就要命丧于此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清楚地理解到这点。尤吉欧依然没有睁开眼睛。难道说，就算耗尽我全部的生命，也没办法治愈他的伤势，把他从死亡深渊当中拉回来吗？

「……已经……不行了……再继续下去，桐人的天命就要……！」

我似乎可以听见从遥远处传来赛鲁卡的哀嚎。

「不要停，继续」，虽然想这么说，但我的嘴巴却完全无法动弹。甚至连继续思考下去都相当困难。

这就是死亡吗？这只是Underworld里的灵魂模拟死亡……还是说灵魂之死，也会让现实世界的肉体丧失生命呢。我的身体已经寒冷到令我不禁产生这样的想法。同时，也有一股异常恐怖的孤独感袭上心头……

忽然间，似乎有人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好温暖。我遭到寒冰封锁的内心开始缓缓融化。

我——认识这双手的主人。她的手像小鸟翅膀般纤细，却比任何人能都能够紧紧抓住未来。

…………你是谁…………？

我一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问道，左耳随即感觉到一阵温柔的气息，跟着便听见一道令人怀念得几乎要掉下眼泪的声音。

「桐人、尤吉欧……我会一直等待你们……我会在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之顶，等着你们的到来……」

金黄色光芒如同恒星般闪烁并盈满我的内心。压倒性的能源奔流传遍我身体之后，为了找寻宣泄点而从我的左手溢出。

5

打击乐器般清脆响亮的声音，在春季蒙胧的天空中扩散开来。

尤吉欧挥完五十下斧头之后，便擦着汗水转头看了过来，我则是把装有西拉鲁水的水壶丢给他并问道：

「你的伤怎么样了？还会痛吗？」

「嗯，休息了一整天之后，似乎已经完全没问题了，不过还有点痕迹就是。而且不晓得是不是错觉……这把龙骨斧好像变轻了呢。」

「应该不是错觉哦。刚刚的五十下里，足足有四十二下正中目标呢。」

听见我这么说，尤吉欧马上扬起眉毛，接着脸上便露出了笑容。

「真的吗？那今天的打赌应该是我赢了吧。」

「那可不一定。」

我笑着这么回答，同时用右手轻轻挥了一下接过来的龙骨斧。确实，手感比记忆中的还要来得轻。

在尽头山脉碰上恶梦般的恐怖事件后，已经过了两个晚上。

靠着赛鲁卡的神圣术，尤吉欧好不容易捡回了一条命。我以右肩撑着他，左手拿着哥布尔队长的首级，走回卢利特村时太阳早已下山了。大人们已经在广场上协议是否要派出搜索队，而我们三人就这样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于是他们在松了一口气之后，马上由卡斯弗特村长与阿萨莉亚修女对我们进行严厉的说教。三名年轻人违反了「村民规范」，这样严重的事态似乎已经让大人们陷入一阵恐慌了。

但是，当我举起了左手里的屋卡奇头颅，让大人们看见那比人类大上许多且有着黄绿眼珠与长长乱牙的丑恶面容时，他们沉默了片刻，随即发出比刚才更加惊恐的声音与惨叫。

再来主要就是尤吉欧与赛鲁卡向众人说明在北方洞窟里野营的哥布尔集团，以及他们可能是闇之国派出的侦查队等事情。村长等人虽然很想把这些话当成小孩子的胡言乱语，但每个人在看到前所未见的怪物首级就放在石头地板上之后，也就不得不相信确有此事了。议题马上就转变成该怎么防卫整座村子，而我们也就获得了无罪释放，拖着疲惫的脚步各自回家。

在教会房间里让赛鲁卡处理完左肩伤势后，我便像滩烂泥般倒到床上并陷入沉睡中。由于尤吉欧隔天得以休息，所以我也跟着躺在床上昏睡，过了一晚后来到今天早上，我便发现肩膀的疼痛与全身的疲劳感完全消失了。

吃完早餐后，我便和同样恢复精神的尤吉欧一起来到森林，而他刚刚结束了最初的五十下砍伐——这就是大略的经过了。

我看向握在右手中的斧头，对在稍远处坐下来的尤吉欧这么说：

「尤吉欧，你还记得吗……？在那个洞窟里，你被哥布尔砍中的时候……曾经说过很奇怪的话。好像是说，我和尤吉欧以及艾丽斯以前就是朋友之类的……」

但尤吉欧却没有马上回答。他沉默了一阵子，在让人感觉相当舒服的风吹过树梢时，才让它把自己细微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里。

「……我还记得。虽然不可能有这种事……但那个时候，我总觉得一定是这样。我和桐人还有艾丽斯是一起在这个村子里出生并长大……艾丽斯被带走的那一天，你似乎也在场……」

「这样啊……」

我点点头并思考了起来。

「陷入极限状态中所引起的思绪混乱」，应该能这么解释吧。如果尤吉欧的意识、人格，和我一样是由「摇光」所构成，那么在生死关头时，将几段记忆混杂在一起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然而问题在于——我在那里也产生了相同的记忆混乱。目击尤吉欧的生命逐渐消失时，我也有了跟他一起在卢利特村长大的鲜明感觉。不仅如此，我甚至想起了根本没见过面的金发少女艾丽斯。

这种事绝不可能发生。我桐谷和人，脑袋里清晰地保有在埼玉县川越市和妹妹直叶一起生活到今天（正确来说应该是在这个世界醒来为止）的详细记忆。我不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一切都是捏造出来的情节。

所以说，那种现象应该是我和尤吉欧同时被某种幻觉侵袭所造成的结果吗？

但就算如此，依然有一件事无法说明。赛鲁卡试着以神圣术把我的天命转移到尤吉欧身上救他时，我在逐渐稀薄的意识当中确实感觉到第四个人的存在。而且那个人还说「桐人、尤吉欧，我会在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之顶等着你们」。

我无法相信那道声音也是在意识混乱下所产生的幻觉。因为我根本没听过「圣托拉尔·卡赛多拉尔」这个名词。而且无论是在现实或假想世界里，我也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或者听阔过关于那里的事迹。

这么一来，那道声音就确实出自除了我与尤吉欧、赛鲁卡之外的某人。如果……我推测那个人便是六年前从村里被带走的少女艾丽斯，会不会太过于荒诞了？若真是那样，那么「我和尤吉欧及艾丽斯曾一起在卢利特村生活」这种不可能的过去也确实存在啰……？

我停止从昨天早上醒来后就一直在脑袋里盘旋的思绪，开口表示：

「尤吉欧。赛鲁卡在洞窟里使用神圣术时，你有听见谁的声音吗？」

这次他很快就给了我回应。

「没有，毕竟当时我几乎没有意识。桐人听见了什么吗？」

「没什么……可能是错觉，当我没问吧。那——得开始工作了，我可要超过四十五下喔。」

我抛开在脑海里盘旋不去的杂念，面向基家斯西达。直接用双手用力握紧龙骨斧，把意识扩散到身体每一个角落。

挥出的斧头完全遵循我脑袋所想的轨迹，准确命中刻划在树干上的半月形断面中心。

我们两人完成上午共一千次的标准作业量时，比平常还快了三十分钟左右。这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怎么觉得疲累，所以也几乎不用休息的缘故。而且会心一击的机率跟上周比起来也大为增加，感觉巨树树干上的断面看起来也变得比之前要深多了。

尤吉欧很满意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说声「虽然早了点，不过我们来吃午饭吧」并在树木根部坐下。待我坐到尤吉欧身旁，他便从旁边的布包里拿出一样的圆面包，然后把两个丢到我手上。

我双手各接下一个面包，随即因为它依然跟石头一样的硬度发出苦笑并表示：

「如果这面包也能像斧头变轻一样稍微变软一点就好了。」

「啊哈哈哈……」

尤吉欧愉快地笑了起来，用力咬了口面包后才耸了耸肩。

「……很可惜，它还是老样子。话又说回来……为什么会忽然觉得斧头变轻了呢……？」

「这倒是真的。」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我昨晚打开自己的「窗口」时，就已经预测到会有这样的现象了。那是因为对象控制权限、系统控制权限以及天命最大值都已经大幅上升的缘故。

当然我也知道这些数值之所以会上升，都是因为在那个洞窟里击退了一大群哥布尔——换言之我们完成了高难度的任务，发生了在一般VRMMO里所谓的「等级提升」现象。虽然这种事我绝对不愿意再试一次，但挑战困难的战斗确实让我们获得了等价回报。

今天早上，我随口问了赛鲁卡关于这方面的事，结果她也表示，到上礼拜为止失败率都还相当高的神圣术，现在却很简单就能成功了。至于为什么就连没有实际进行战斗的赛鲁卡也得以升级呢？我想，大概是因为我们三个人被系统认为是一个小队，所以全部都获得了经验值的关系吧。

尤吉欧的对象操作权限应该也跟我一样上升到了48左右。这么一来，当然就该再次尝试看看那个方法了。

我迅速吃完两个圆面包后就站了起来。还在缓缓咀嚼当中的尤吉欧好奇地看着我，但我还是朝基家斯西达树干上的一个大树洞走去，然后将手伸向前几天起就一直放在里面的蓝蔷薇之剑包裹。

虽然心里已经有底，但我还是带着半祈求的心抓住皮革袋子，接着使劲将它拿了起来。

「哎唷……」

我马上差点整个人往后仰，于是赶紧踩稳脚步。记忆中它的重量就宛如加上许多铁块的杠铃一样，不过现在已经轻得跟一只粗大铁管差不多了。

虽然手上还是有种沉甸甸的感觉。但真要说起来，这种重量倒让我觉得十分顺手，就像是重新握住旧艾恩葛朗特末期时的爱剑一样。

我用左手拿住皮袋并解开上方的绳子，接着又以右手握住上头有着精美刻工的剑柄。对咬着面包瞪大眼睛的尤吉欧微微一笑，然后随着足以让背肌产生震动的出鞘声拔出了长剑。

蓝蔷薇之剑已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是匹难以驯服的野马，这时它就像个高雅的美人般伫立在我手上。再度出现于眼前的它，让我愈看愈觉得真是一把绝世好剑。除了我所熟悉的多边形制武器绝对无法呈现的白色皮革剑柄质感之外，剑身夹带着复杂光线的透明感以及模仿蔷薇蔓藤的精细刻工，都让人能了解故事里的贝尔库利为什么会大着胆子想从白龙身边把它偷走。

「喂……喂，桐人，你拿得动那把剑啊？」

尤吉欧以惊愕的表情如此说道，于是我便轻轻地左右挥动了一下长剑给他看。

「面包虽然没有变软，但这把剑似乎已经变轻了。来，你仔细看好啰。」

我再度对准基家斯西达的树干沉下腰。接着右脚后退只用半身对准它，然后右手随着这个回转把剑横向用力往后拉。在我短暂蓄力的同时，剑身也被淡蓝色光芒所包围。

「——嘿！」

我发出简短的叫声并往地面一蹬。系统辅助在融合了脑里所想的招式之后，直接让我的动作加速，使得挥砍有了惊人的速度与精密的准确性。这是单手剑单发剑技「平面斩」。

蓝蔷薇之剑闪电般水平扫出，在命中我所瞄准的攻击目标后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冲击声。基家斯西达的巨大身躯不停抖动，停在周围树梢上的小鸟们也一起飞了起来。

我因为享受到许久不见的「人剑一体」感而沉浸在满足中，并且将视线移向右臂前端。淡蓝色的透明银质剑刃，有一半以上已经砍进发出金属般黑色光泽的树干当中。

继眼睛之后嘴巴也跟着一起张大的尤吉欧，手里吃到一半的面包滚落到苔藓上。但是这名以伐木为天职的少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只是用发抖的声音说：

「…………桐人……刚才你所使的……难道就是『剑术』吗？」

这不禁让我感到有些惊讶。从他刚才所说的话来看，这个世界应该也有剑技的概念。只不过不晓得是否为系统上认定的剑技就是了。我把剑收回左手的剑鞘里，慎重地回答：

「嗯嗯……我想应该是吧。」

「这也就是说……在被闇之神绑架前，你的天职一定是侍卫……不对，说不定是大城镇的卫兵呢。因为，只有卫兵队才能学习正式的剑术啊。」

难得快嘴讲出一大串话并站起身来的尤吉欧，绿色眼睛里已经散发出强烈的光芒。一看见他这种模样，我就了解了。他虽然被命令得用一生的时间担任樵夫，而且六年来也毫无怨言地每天挥动斧头——但他却拥有货真价实的剑士灵魂。他的内心深处对剑这种存在充满憧憬，同时也热切地希望能够自由施展剑技。

尤吉欧往前走了一两步，直接来到我面前。他笔直地看着我，以颤抖的声音问：

「桐人……你的剑术是什么流派？还是说你连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我瞬间考虑了一下，随即用力摇了摇头。

「不，我还记得。我的剑术是『艾恩葛朗特流』唷。」

这当然是个临时想出来的名字。但一说出口之后，我马上就觉得除此之外也没有其它更合适的名字了。因为我的剑技全部都是在那座浮游城里学习、锻炼出来的。

「艾恩……葛朗特流。」

尤吉欧悄悄地重复了一遍并点了点头。

「真是不可思议的名字。虽然我没听过，不过那可能是你师父或过去居住城市的名字唷……桐人，那个……我……」

尤吉欧忽然垂下视线，开始吞吞吐吐了起来。但是他几秒钟再次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重新出现坚毅的光芒。

「——你能不能教我『艾恩葛朗特流』的剑术呢？当然，我不是卫兵，甚至连村子里的侍卫都算不上……所以这样可能会违反某种规定……」

「禁忌目录还是帝国……基本法里面，有任何条文禁止不是卫兵的人修练剑术吗？」

我静静地这么问道。尤吉欧轻轻咬着嘴唇，最后才呢喃着：

「……是没有这样的项目……但是禁止『同时兼任复数的天职』。所以一般只有被赋予侍卫或卫兵天职的人才能修习剑术。所以我要是学剑术……可能就会疏忽了自己的天职……」

尤吉欧的肩膀缓缓垂了下去。但他的双手依然紧握着拳头，紧绷的肌肉也微微发着抖。

我似乎能看见他灵魂里的纠葛。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们——也就是RATH不知道用甚么手段大量生产出来的「人工摇光」们，拥有某种我们这种现实世界人类所没有的特质。

恐怕他们无法违逆写进意识里面的优先法则。最高支配者公理教会所颁布的「禁忌目录」，其下进行实质统治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帝国基本法」等自然不用说，他们就连卢利特村传承的「村民规范」都不会主动违反，或者说无法违反。

所以，尤吉欧这六年来虽然一直很想去央都寻找被带走的青梅竹马艾丽斯，最后依然只能压抑下自己的渴望。他扼杀了自己的心，朝自己在世时绝对砍不倒的巨树不停挥动手中斧头。

但是，他现在首次在自己的意识下准备开拓自己的命运。他之所以会要我教他剑术，除了对剑的憧憬之外，想必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藏在内心最深处的希望想救出被抓走的艾丽斯，因此想获得战斗的力量。

我默默看着低下头不停颤抖的尤吉欧，在心里拼命对他说着：

——加油啊，尤吉欧。不要放弃，别输给束缚自己的规则。第一步……踏出第一步吧。因为你可是个……

剑士啊——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就像听见我心里的话一样抬起了头。那对漂亮的绿色眼珠散发出前所未见的光芒，贯穿了我的双眼。从他紧咬的牙关里，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沙哑声音。

「可是，为了不重复同样的错误，为了取回……被夺走的东西……我还是……想要变强。桐人……请你教我剑法吧。」

虽然顿时有股感情猛然从胸口涌上来，但我还是努力将它咽了回去，然后在单边脸颊上露出微笑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把所有知道的剑技都教给你——不过，修练是很辛苦的唷。」

我将微笑转为恶作剧的笑容，伸出了右手。这时尤吉欧紧闭的嘴角才终于放松了些，并伸出手紧紧回握。

「求之不得。啊啊……这真的……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事情啊！」

尤吉欧再度低下头去，两、三滴透明水滴从他脸上坠落，在透过树叶间隙的阳光照耀下发出美丽的光芒。我根本还来不及感到惊讶，尤吉欧便已经往前踏出一步，咚一声把额头靠在我的右肩上。接着便有一道极细小的声音透过相交的身体传来。

「我现在……知道了。我一直都在等你啊，桐人。六年来，我一直在这座森林里等你……」

「————嗯。」

我也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如此响应，然后以握着蓝蔷薇之剑的左手温柔地拍尤吉欧的背部。

「……我一定也是为了和你相会，才会在这座森林里醒过来的，尤吉欧。」

我强烈感受到自己下意识所说的这句话，其中隐含着无庸置疑的事实。

恶魔之杉、森林的暴君、钢铁巨树基家斯西达终于——或该说很简单地就被砍倒了。而我和尤吉欧用蓝蔷薇之剑开始练习「艾恩葛朗特流剑术」还不到五天。

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因为巨树刚好是我们最棒的练习对象。随着我一次次演练「平面斩」、加上尤吉欧持续不断地练习这一招式，树木上的断面就跟着愈来愈深，而当它达到直径的八成左右时，这件事就很自然地发生了。

「————喝！」

承受尤吉欧以漂亮姿势挥出的水平斩之后，巨树发出了过去从未出现的诡异声音。

我们两个人只能呆呆地互看一眼，接着仰头看向基家斯西达高耸入云的树干，最后因为过于惊讶而无法动弹。因为我们看见巨树缓缓朝这里倒下。

说起来，我们一开始时还不知道是树倒，反而以为是我们立足的地面开始往前方倾斜了呢。这棵直径超过四公尺的巨树居然屈服于重力而垂下头——这幅景象就是如此令人难以置信。

还有八十公分——以这个世界的单位来说就是「八十限」——左右的树干仅存部分，因为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于是洒着石炭般的碎片断裂了。巨树死前的怒吼，甚至比连响十下的落雷还要猛烈，断裂声似乎穿越了村子中央广场，直接传进最北端的侍卫执勤室里头。

我和尤吉欧同时发出惨叫，然后一左一右地逃开。黑色的基家斯西达缓缓撕裂开始染上橘色的天空后倒了下去，最后巨大身躯终于完全躺在地上。我们被前所未见的冲击弹上半空中，接着因为屁股落地而使得天命减少了五十点左右。

「真是惊人……想不到这座村子里有那么多居民。」

尤吉欧递来装有苹果酒的杯子，我接下后便低声这么说道。

卢利特村中央广场上有几处燃烧得正旺盛的火堆，明亮火光照耀着聚在这里的村民脸庞。喷水池旁边，有由类似风笛的乐器、非常长的横笛，还有兽皮制大鼓所组合成的即兴乐团。他们演奏着开朗的华尔兹，配合乐声跳舞的鞋子声与拍手声响彻了整个夜空。

我在离喧嚣稍远处的桌子前坐下来，用脚跟着音乐打起拍子，很不可思议地涌起一股想加入村民行列和他们一起跳舞的冲动。

「我可能也是第一次看见这里聚集了这么多村民呢。现在的人数啊，一定比年末的大圣节祈祷时还要多。」

尤吉欧说完后便笑了起来，而我则是对着他伸出右手的杯子，做出今天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干杯动作。听说这味道像苹果西打的气泡酒已经是村子里酒精浓度最弱的饮料了，但一口气喝完还是会让脸马上开始发烫。

得知基家斯西达被砍倒之后，村长以及仕绅们只有继上个礼拜的安息日再度招开会议。听说他们在会议上沸沸扬扬地讨论着该怎么处置「巨树的伐木手」尤吉欧还有我这个跟班。

恐怖的是，居然有人认为由于比预定稍微早了一些——具体来说是早了九百年左右——便将工作结束，所以尤吉欧应该接受处罚，但最后在卡斯弗特村长独排众议下，决定先以全村之力举行庆典，而尤吉欧今后的天职则根据法律来安排。

虽说是根据法律，但我根本不知道实际内容究竟是什么。虽然我问过尤吉欧，但他也只是露出反正马上就会知道的笑容。

不过从他的笑容来看，至少可以知道我们不会被吊起来接受严刑拷打。我把杯里的酒喝完，随即抓起身边还在滴着肉汁的串烧大口咬了下去。

现在想起来，才发现我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吃下去的除了那已经快受不了的面包之外就是教会以蔬菜为主的料理，这还是我第一次尝到肉类食物呢。才刚入口的肉块，吃起来就像是淋上重口味酱料的柔嫩牛肉一般，那种芳醇的香气与甘甜口感，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里是假想世界，光是能够尝到这样的美味，就让我觉得和基家斯西达的苦斗也算是有代价了。

不过，事情并不是到此就画下完美的句点。应该说整件事现在才终于到了起点而已。我移动视线，稍微瞄了一眼尤吉欧腰间那把他引以为傲的蓝蔷薇之剑。

这五天里面，我已经让他以基家斯西达为目标，练习了无数次单手直剑用的初期基本技——「平面斩」了。

正加艾恩葛朗特流这个我随口胡诌的流派名所示，它是设定于过去名为「Sword Art On-line」这个VRMMO游戏里的系统剑术技能。

我能够理解可以重现这种动作的原因。以前转移到以枪战为主的VR游戏「Gun Gale Online」世界时，我也曾经靠着几种剑技而得以度过难辛的战斗。但那不过是用角色依样画葫芦地比出动作而已，不但没有效果光，也没有让剑加速的辅助系统。不过剑技本来就没有被写进游戏程序当中，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这名为Underworld的异世界里，剑技却能够完全发挥作用。只要做出规定的起始动作，然后脑袋梩拼命想象技能全体的动作，剑便会随之发出光芒，身体也会跟着加速。修行的第一天里，我本来以为只有我能做到这一点而慌了手脚，但第二天下午尤吉欧就成功地发动了「平面斩」，而这也证明只要能够满足条件，无论哪一个居民都可以使用剑技。

问题在于，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产生呢？以RATH所开发的STL技术来运作的假想世界Under World，和目前已经不存在的企业ARGUS所发售的SAO之间，应该没有任何关连才对啊？如果两者之间真的有某种关系，那么……过去属于SAO事件国家对策小组，这次介绍我到RATH去进行奇怪打工的那个男人…………

「该不会……」

我低声嘟囔，接着又咬下今天的第二根串烧。如果现在的想象是事实，表示那个男人根本不是什么介绍人，而是最接近整起事件核心的人物——但目前也无法确定这一点。想要得到更多情报，就一定得离开卢利特村到遥远南方的央都去才行。

现在已经把这个计划最大的阻碍基家斯西达解决掉了。接下来要做的，只剩下一件事。

把金属叉子上的肉以及蔬菜全部吃光之后，我便朝着在桌子对面凝视村民们的搭档说道：

「我说啊，尤吉欧……」

「嗯……什么事？」

「你今后……」

但就在我继续说下去之前，就有一道尖锐的声音从天而降。

「啊，原来在这里！你们两个可是祭典的主角耶，在这里愣什么啊？」

我花了一点时间，才发现这名双手叉腰并挺起胸膛的少女就是赛鲁卡。她平常总是绑成辫子的头发，现在已经完全解开并戴上了发箍；此外她身上穿的也不是黑色修道服，而是红色背心与草绿色长裙。

「啊，没有啦……因为我不太会跳舞……」

我学着吞吞吐吐搪塞的尤吉欧拼命摇着手与头。

「你也知道我丧失了记忆……」

「只要学一下就会了啦！」

赛鲁卡同时抓住我和尤吉欧的手，把我们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接着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们拖到广场正中央，然后用力把我们推了出去。周围立刻发出震天价响的欢呼声，而我们俩也被跳舞的人群给吞没了。

幸好这里的舞蹈跟学校运动会里所跳的一样简单，换了三次舞伴之后我大概就能跟着跳出与大家差不多的动作了。随着简单节奏来运动身体，让我感到愈来愈有趣，脚底下的舞步也变得轻快起来了。

这些女孩健康红润的脸颊上挂着开朗笑容，长相也看不出是东洋人或是西洋人。和她们牵手跳舞后，很不可思议地让我觉得自己确实是来自于某个村落的失忆者。

——话说回来，我以前也曾经在假想世界里跳过舞。而对象则是妹妹直叶在阿尔普海姆里的分身，风精灵剑士莉法。这时她的微笑和眼前这名女孩的面容重迭在一起，让我不禁感到有些鼻酸。

当我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乡愁当中而觉得有些难过时，音乐声变得愈来愈大而速度也逐渐加快，最后倏然而止。往乐团那里一看，马上就发现一名留着胡子的魁梧男性走上设置在乐器类旁边的演讲台。而那人当然就是卢利特村村长——赛鲁卡的父亲卡斯弗特先生了。

村长拍了两下手，接着以清晰的男中音大声说道：

「各位村民，虽然还在宴会当中，不过要先请大家听我这里一下！」

村民们为了让因跳舞而发烫的身体冷却而人手一杯啤酒或苹果酒。大家高举酒杯，对村长发出欢呼声，接着便安静了下来。村长环视了一下众人，然后再度开口说道：

「——建立卢利特开村祖先们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得以实现！从南方肥沃土地夺走提拉利亚与索鲁斯恩惠的恶魔之树总算被砍倒了！我们将会获得更多的麦田、豆子田以及牛羊的放牧地！」

再次响起的欢呼，盖过了卡斯弗特优美的声音。村长举起双手等待众人安静下来之后，接着又表示：

「成就这一番事业的年轻人——欧力库的儿子尤吉欧啊，到这里来吧！」

村长对着广场的一角招了招手，脸上露出紧张表情的尤吉欧就站在那里。他身边那名身材略显矮小的壮年男性，可能就是他的父亲欧力库先生吧。除了头发的颜色之外两个人的长相完全不同，而他父亲脸上这时的表情与其说是骄傲，倒不如说是有些困惑。

尤吉欧在父亲之外的村民催促下往前走去。就在他来到村长身边并转向广场的瞬间，群众便发出第三次，同时也是最为热烈的欢呼声。当然，不认输的我也不断用力拍着手。

「根据规范——」

村长的声音响彻广场，村民们开始闭起嘴巴并竖起耳朵倾听着。

「成功完成自己天职的尤吉欧，拥有选择下一份天职的权利！他可以继续在森林里伐木，也能够继承父亲的事业耕种；当然也能够自由选择成为牧人、酿酒师或者是商人等各种道路！」

————他说什么！

我感觉舞蹈的余韵立刻冷却了下来。

现在可不能握住少女们的手高兴跳舞了。早知道就应该先对尤吉欧推上最后一把才对。他要是在这里宣布准备待在村子里种小麦，那一切就完蛋了。

我摒住呼吸凝视着尤吉欧的样子，发现他像是很困扰般低下头去，然后右手搔着头，左手不停地握拳又放开。当我想干脆冲上台去，直接抱着他的肩膀大叫我们要一起去央都时旁边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声音响起。

「看来……尤吉欧是打算离开村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赛鲁卡已经站在我身边。她的嘴角露出有些寂寞又有些高兴的微笑。

「是、是吗？」

「嗯，不会错的。否则还有什么事会让他如此犹豫呢？」

尤吉欧就像听见了赛鲁卡的声音般，以左手用力握住蓝蔷薇之剑的剑柄。他抬起头来，依序看了一下村长以及所有村民围成的圈子，然后才以宏亮且清晰的声音说：

「我要——成为剑士。然后进入萨卡利亚城镇的卫兵队，在那里磨练自己的剑术，有朝一日更要前往央都去。」

一片寂静之后，村民之间忽然出现一阵像海浪般的骚动。但我不认为那是支持尤吉欧决定所发出来的声音。每个大人都皱起眉头和附近的人交头接耳地谈论了起来。连他的父亲以及旁边两名年轻人——应该是尤吉欧的哥哥们——也都露出了看来相当苦涩的表情。

这时，依然是由卡斯弗特村长平息了现场的骚动。他举起一只手让村民们安静下来，接着自己也露出严厉的表情开口表示：

「尤吉欧，你不会是想要——」

说到这里他便暂时停了下来，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然后说：

「……算了，我也不需要问你的理由了。因为教会所订下的规范里，你确实有权利选择下一份天职。好吧，那么我以卢利特之长的身分，承认欧力库之子尤吉欧的新天职为剑士。只要你想，就能够离开村子去磨练自己的剑术。」

这下子我才从嘴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么一来，我终于能用自己的眼睛确认这个世界的核心了。虽然就算尤吉欧选择当农民我还是会独自朝央都前进，但我既没有知识也没有盘缠，只能够像无头苍蝇般乱闯，可能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是好几年才能到达目的地吧。想到这几天来的辛苦终于有所回报之后，肩头也显得轻松多了。

村民们在听见村长的决定后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虽然仍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始拍起手来。但就在拍手声变得热烈之前，忽然就有一道尖锐的叫声响彻了夜空。

「给我等一下！」

一名大块头的年轻人推开人墙冲了出来。

我曾经看过那枯叶色的头发以及严厉的脸庞，还有他吊在左腰上那把造型相当简单的长剑。这人就是经常待在南方执勤室里的侍卫。

年轻人像是要和台上的尤吉欧较劲般挺起胸膛，然后以浑厚的声音大叫：

「我应该有优先成为萨卡利亚卫兵队的权利！尤吉欧离开村子的顺序，再怎么说也该排在我后面才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此时又有个人大声喊叫着走了出来。这名中年男子和年轻人有着同样发色与类似的长相，不过还挺着一个大肚子。

「……那是？」

我把脸靠近赛鲁卡身边并这么问道，她绷着脸回答我：

「那是前任侍卫长朵意克先生，和他的儿子现任侍卫长吉克唷。他们一家老是喜欢说自己是村里最强的剑士。」

「原来如此……」

我静静地观察事情会有什么发展，而卡斯弗特村长在听完吉克与他父亲的说法之后，便像要安抚他们般举起手表示：

「但是吉克啊，你继承侍卫的天职到现在是第六年对吧。按照规定，你必须要在四年后才能参加萨卡利亚的剑术大会啊。」

「那尤吉欧也得再等四年才行！尤吉欧的剑术不及我却比我早参加大会，这太不象话了吧！」

「嗯，但你要如何证明你的剑术优于尤吉欧呢？」

「什……」

吉克和他父亲的脸马上同时红了起来。这次换成他父亲怒气冲冲地逼近卡斯弗特说道：

「就算你是卢利特村村长，我也无法容许你说出这种话！如果你认为我儿子的剑术会比不上一个伐木手，那就当场让他们两个比试看看吧！」

听见他这么说，村民们之间也传出了看热闹的同意声。他们把这当成是庆典里突发性的余兴节目，不但开始高举起酒杯还用力踏着地面，大声嚷着比啦比啦。

因为过于惊讶而只能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我，发现吉克瞬间就向尤吉欧提出了比试要求，而尤吉欧也只能接受他的挑战，很快地演讲台前已经清出一个空间让两人对决了。我带着难以置信的心情在赛鲁卡耳边悄悄说道：

「我过去一下。」

「你、你想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直接拨开人群来到喷水池前面并跑向尤吉欧。这时他的对手已经像只马上就要破闸而出的悍马一样，但尤吉欧却还是一脸不清楚事情怎么会演变至此的表情。看见我之后，他才像松了口气般低声说道：

「怎、怎么办啊桐人，事情变得这么严重……」

「事到如今也不能道歉了事了。话说回来，所谓的比试是来真的吗？」

「怎么可能，虽然会用剑，但还是点到为止唷。」

「这样啊……不过你那把剑要是没停住而砍中对方，很有可能会要了他的性命。听好，你等一下别对吉克出手，只要攻击他的剑就好。朝他的剑身来一记『平面斩』就搞定了。」

「真、真的吗？」

「相信我，我向你保证。」

我拍了一下尤吉欧的背，然后对在稍远处以怀疑眼神看着我的吉克与吉克父亲点点头，接着走回到观众群当中。

讲台上的卡斯弗特村长拍了拍手并大叫着：「保持肃静！」

「那么——虽然原本没有这样的预定，不过我们还是临时决定举行侍卫长吉克与伐木手……不对，应该是剑士尤吉欧的比试！比试当中只能点到为止，绝对不能损及双方的天命，知道了吗！」

他的话才刚说完，吉克便大声拔出腰间的配剑，而尤吉欧迟了一会儿后也缓缓抽出了长剑。这时村民们之所以会发出「哦哦～」的惊叹声，一定是因为看见了蓝蔷薇之剑在火光照耀下所发出的美丽光辉吧。

吉克看起来也被尤吉欧手中长剑所散发出来的气势给吓到了。他把头稍微往后一仰，但马上就恢复成原来的姿势。年轻侍卫脸上随即出现更强烈的憎恨表情，接着用左手指着尤吉欧，说了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一段话。

「尤吉欧，那把剑真的是你的吗？如果是借来的，那么我有权禁止你使用……」

在他还没叫完之前，尤吉欧便以毅然的态度如此回答：

「这把剑——是我在北方洞窟里得到的，因此现在所有权属于我！」

村民之间马上发出低沉的骚动，而吉克则是哑口无言。原本以为他会继续要求尤吉欧证明剑的所有权，不过看来他并不打算这么做。我想，可能是因为在这个没有窃盗行为的世界里，只要宣告物品的所有权属于自己，那么该物品从那一刻起便确实变成「宣言者的所有物」。要是继续抱怨下去，或许会构成某种侵权行为也说不定。

——虽然不清楚我的猜测究竟对不对，但吉克也没多说些什么，只在双手各吐了一口口水，然后便将自己的直剑高举过头。

相对地，尤吉欧则是将右手握住的剑举在正面，左手左脚稍微往后拉并且沉下腰部。

在几百名村民屏息注视之下，卡斯弗特高举右手，然后随着「开始！」的声音用力挥下。

「呜哦哦哦哦！」

果然不出我所料，吉克马上就冲了出去。他一面发出粗野的吼叫一面用让人觉得「这样真能点到为止吗？」的速度从尤吉欧头上往下砍——

「…………」

我顿时轻轻吐出一口气来。因为吉克的剑在空中忽然改变了轨道。上段斩只是他的假动作，实际上这是一招右水平斩。虽然这是相当基本的欺敌招数，但现在使出来对尤吉欧可是大大的不妙。因为尤吉欧听从我的建议，准备用「平面斩」来对付吉克的剑，但要用横向斩来迎击横向斩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要是挥空，很有可能就此败给对方…………

「嘿……嘿呀！」

与吉克相较之下略为缺少气势的吼叫声，停止了我瞬时的思考。

尤吉欧使出来的剑技不是「平面斩」。

那是个彷佛把剑扛在右肩上的起始动作。剑身发出浓厚的蓝色光芒，然后他便随着足以震动地面的踏步，在空中画出倾斜四十五度的锐利圆弧。这是……我还没教过他的「斜斩」。

尤吉欧晚了一拍才开始挥动的剑以闪电般速度扫过，直接击中了吉克才使出一半的水平斩。我凝视着钢铁剑刃轻易遭到破坏的模样，扪心自问。

想必尤吉欧回家后也用了棍棒之类的物体练习剑技，而且在过程中领悟了「斜斩」。但刚才的动作绝对没有任何一丝临时抱佛脚的生硬感。尤吉欧和蓝蔷薇之剑合为一体的模样，看起来甚至让人觉得相当美丽。

当他经过不断的钻研而学会更多剑技，并且经过实战的艰辛磨练时，究竟会成为一个多么了不起的剑士呢？如果……如果到时候得和他来场认真的对决，我真的能赢过他吗？

村民们看见这没有人料到却又精采万分的结果后，马上产生了一阵骚动。虽然我也在人群当中用力拍着手，但也同时意识到自己的背部流下冷汗。

吉克父子以一副茫然自失的模样离开之后，音乐立刻重新开始在广场上响起。庆典变得比刚才更加热络，等到教会的钟声宣告已经是晚上十点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我多喝了三杯苹果酒才好不容易忘记没来由的不安，接着便任凭已经有些微醺的自己冲进跳舞圈子中，最后还是在赛鲁卡硬拖着我的情况下才回到了教会，尤吉欧在门口看见我这种模样，也不由得露出了苦笑。和他约好明早出发旅行并告别后，我总算回到房间里，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真是的，就算是庆典你也喝太多啦，桐人。来，喝点水吧。」

一口气喝完赛鲁卡递过来的冰凉井水，头脑才终于冷静了下来，我也跟着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在艾恩葛朗特或阿尔普海姆里，无论喝再多的酒也不会真正喝醉，然而Underworld的酒看来会让人不省人事。我心想以后一定得特别注意，然后抬头看着身边露出担心表情的少女。

「……干、干嘛？」

以为我从她脸上发现了什么的赛鲁卡，表情转为讶异。但我却又悄悄低下头去。

「那个……真是抱歉。你一定想和尤吉欧多说点话吧？」

依然穿着盛装的赛鲁卡，脸颊随即染上一抹粉红色。

「你忽然在胡说些什么啊？」

「因为明天早上……不对，应该要先就这件事向你道歉才对。抱歉，结果好像变成我把尤吉欧带离这个村子一样。如果那家伙一直在这个村子里伐木，将来可能会和赛鲁卡，那个……共结连理也说不定呢……」

赛鲁卡先是用力叹了口气，然后才在我身边坐了下来。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

她像是很受不了我般摇了几下头，这才又接着说：

「……算了，这样也好——我只能说，尤吉欧离开村子我当然会有些寂寞……但我还是觉得很高兴唷。因为啊，艾丽斯姐姐不在后一直过着行尸走肉般生活的尤吉欧，现在脸上又有了那样的笑容，而且还自己决定要去寻找姐姐呢。你别看爸爸他那个样子，我想他内心一定也对尤吉欧没忘记姐姐这件事感到相当高兴才对。」

「……这样啊……」

赛鲁卡点点头，然后抬头看着窗外的满月。

「我呢……其实并不是想学姐姐那样触碰闇之国土地才到那座洞窟去的。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办到那种事情。我只是想……走到自己再也无法前进的距离，然后了解自己无法取代艾丽斯姐姐而已……只是想确认这件事而已。」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赛鲁卡的话，然后才轻轻摇着头回答：

「不，我认为你已经很了不起了。换成了一般女孩子，应该在离开村子的桥上或森林途中、洞窟入口等处就会走回来吧。但就是因为你已经走到那么深的洞窟里面，才能发现哥布尔侦察队啊。你已经完成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了。」

「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对瞪大眼睛并露出怀疑表情的赛鲁卡用力点了点头。

「你不是艾丽斯的替代品。你应该也有属于自己的才能，所以你只要慢慢发挥出你的长处就可以了。」

其实，我也确信今后赛鲁卡在神圣术上的才能应该会获得飞跃性的进步才对。因为她也和我与尤吉欧一起击退了哥布尔，系统上的权限等级想必也因此而上升了。

但进步的本质并不是在数值的增减上。而是因为她主动挑战了「自己究竟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并获得了答案。这件事情将会给她的进步带来强大的动力，因为「相信自己」正是人类灵魂所能产生的最大力量。

之前我一直把内心的某个问题抛在一旁，看来也该是时候找寻它的答案了。

这个意识——名叫桐人或者是桐谷和人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是在动物脑中的摇光，也就是「真正的我」？或者只是由STL读取我的脑部之后，保存在内存里的「复制品」呢？

确定这个问题的方法，就只有一种而已。

尤吉欧与赛鲁卡等Underworld居民，也就是人工摇光们，无法违背「禁忌目录」以及「帝国基本法」。但就算我能够抵触这个世界的禁忌，也没办法证明我不是人工摇光。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禁忌目录里有哪些条款……也就是说，我的灵魂里并没有写上这些规则。

如此一来，我就只能藉由是否能以自身意志突破至今为止一直坚守的人生准则……也就是道德伦理来确认了。这几天来，我一直在思考着该怎么做这件事，但真要实行起来可以说相当地困难。我当然不可能用剑去伤害村民或者盗取财物，要把说别人坏话这种小事当成能够确认自己身分的行为又很难。而我最后所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行动了。

我转过身体，笔直地凝视着身旁赛鲁卡的脸。

「……什么事？」

她带着莫名其妙的表情不停眨着眼睛，于是我把手往她的脸颊伸去，同时在内心向亚丝娜以及结衣道歉。在对赛鲁卡本人也说了声「抱歉」之后，我便把脸靠过去，轻轻在她发箍下方的雪白额头上亲了一下。

赛鲁卡的身体虽然抖了一下，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它动静了。大约三秒之后，我把脸移开，她这才用面红耳赤的表情狠狠瞪着我说：

「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应该可以算是『剑士的誓约』吧。」

我一边说出相当牵强的借口，一边在内心确定了一件事情。

我做出了真正的我原本不会去做的行为，所以是真正的我。如果我是摇光复制品，大概在赛鲁卡额头前几公分处身体就会自动停下来了。

赛鲁卡依然凝视着陷入这种沉思当中的我，接着用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然后轻轻吐了口气并呢喃道：

「誓约……这或许是你们国家的风俗习惯吧，但如果不是额头而是……的话，现在整合骑士应该已经朝着村子飞过来了，因为这违反禁忌目录啊。」

虽然途中有一部分听不清楚，但我决定还是不向她确认比较好。赛鲁卡再度摇了摇头，表情转变成「真是受不了你」的微笑，然后对着我问：

「那么……你立下了什么样的誓约？」

「那还用说吗……我会和尤吉欧一起救出艾丽斯，然后把她带回这座村子里来啊。我向你保证……」

暂停了一会儿后，我才缓缓接下去说：

「因为我是剑士桐人啊。」

6

隔天早上的天气非常晴朗。

我和尤吉欧各自感受着右手上赛鲁卡特制便当的重量，踏上这条应该很久之后才会回来的路往南走去。

沿着小路来到进入基家斯西达森林前的分歧点时，我发现有一名老人正站在那里。他满是皱纹的脸孔已经被白色胡须所覆盖，但腰杆还是挺得相当直，而且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一见到老人，尤吉欧便露出满脸笑容朝他跑了过去。

「卡利塔爷爷！你来送我的吗，真是谢谢你。昨天都没看到你呢。」

我听过这个名字。他应该就是前任「基家斯西达的伐木手」了。

名为卡利塔的老人在胡子底下露出温柔的笑容，然后把双手放在尤吉欧肩上。

「尤吉欧啊，我只能砍出手指长度的基家斯西达，你终于把它砍倒了吗……能不能告诉我，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都是靠这把剑……」

尤吉欧稍微拔出左腰的蓝蔷薇剑然后将其收了回去，接着回头看着我说：

「还有……我朋友的帮助啊。他的名字叫桐人。真的是个很夸张的家伙唷。」

虽然心里在想「这算什么介绍」，但我还是急忙低下头去。卡利塔老人来到我面前，像是要以锐利目光看透我这个人般紧盯着我——但他马上就再次露出了微笑。

「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个『贝库达的肉票』吗。原来如此……你有一副变动之相啊。」

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这么说。当我正感到不解时，老人已经用左手指着森林并继续表示：

「虽然打扰你们的行程有些不好意思，但能不能跟我到里面去一下呢？不会耽误你们太多时间的。」

「嗯。桐人，没问题吧？」

由于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于是我也点头同意了。老人再度笑了一下，说声「那跟我来吧」之后便朝通往森林的小路走去。

虽然每天经过这条路的日子只维持了一周，但我的内心还是涌起一股怀念感。走了将近二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一片宽广的空地。

数百年来，森林的支配者一直耸立于此，然而现在它巨大的身躯就只能静静躺在地面。漆黑树皮上已经有细微的蔓藤爬了上去，不久的将来，它应该就会完全腐朽而回归大地了。

「……卡利塔爷爷，基家斯西达怎么了吗？」

听见尤吉欧的声音后，老人还是一言不发地走向树干前端。我们急忙跟在他身后往前走，但基家斯西达的树枝以及它所扫倒的木头已经纠缠在一起，让我们一路上就像走在迷宫里一样。仔细一看，能发现基家斯西达上头无论再怎么细的树枝都没有折断，只是直接插进地面或岩石当中，这也让我们再次为它的强韧感到震惊不已。

我们任凭树枝在我们外露的手臂上不停刮出伤痕，艰辛地往前进，最后终于来到早已一脸轻松地站在那里的卡利塔老人身边。尤吉欧边用手掌擦拭额头上的汗水边用抱怨的语气说：

「这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嘛？」

「就是这个。」

老人所指的，是基家斯西达树干的最顶端，也就是一根笔直往上延伸的树枝。这根颇长的树枝上没有任何旁枝，而且前端就像细剑般尖锐。

「这根树枝怎么了吗？」

我一这么问，老人便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抚摸着大约有五公分宽的树枝。

「基家斯西达所有树枝里头，吸取最多索鲁斯恩惠的就是这根树枝了。来，用那把剑把它从这里砍断。要一剑就砍断喔，重复砍可能会裂开。」

老人用手刀在距离尖端一公尺二十公分处比出切断的姿势，接着往后退了几步。

尤吉欧和我面面相觑，接着决定先按照老人的指示去做。尤吉欧把便当交给我，而我则是向后退去。

蓝蔷薇之剑出鞘后，在阳光照耀下发出淡蓝色光芒，我身边的老人看见后便轻轻吐露出赞叹声。我原以为叹息里可能也带着「年轻时如果能有这把剑，那么一切都将不同」的感慨——但瞄了一下老人的侧脸后，却发现他依然相当平静，让人根本无法看透内心的想法。

尤吉欧虽然已经摆好架式，却一直没有动作。剑尖映照出他内心的犹豫而微微颤抖了起来。看样子，他大概没自信能够一击斩断这只足有手腕那么粗的树枝。

「尤吉欧，让我来吧。」

我伸出手之后，尤吉欧也就老实地点了点头，把剑柄往我这里递来。这次换我把便当交给他，然后交换了彼此的位置。

我放空思绪，只是凝视着黑色树枝，接着举起长剑笔直地往下砍。一阵清澈的声音与轻微的应手感过后，剑刃便通过了瞄准的地点。我用剑身接住迟了一会儿才落下的黑色树枝并将其往上挑，然后用左手抓住在空中旋转着落下的树枝。手腕立刻传来一股沉甸甸的重量，而像冰块一样的冰冷手感更是让我脚底有些踉跄。

我将蓝蔷薇剑还给尤吉欧，然后双手高举着黑色树枝来递给卡利塔老人。

「你就把它带着吧。」

说完，老人便从怀里拿出一片相当厚的布，慎重地把我手里的树枝包了起来。接着他甚至还在上面用皮绳将其牢牢绑住。

「这样就可以了，等你到达央都圣托利亚之后，就拿着这只树枝到北七区去找一名叫做萨多雷的工匠。他应该会帮你把它打造成一把强力的剑才对。我想，威力应该不会输给那把漂亮的青银剑唷。」

「真、真的吗，卡利塔爷爷！那真是太棒了，我们正为两个人得共享一把剑而感到困扰呢。你说对吧，桐人。」

面对高兴地这么说道的尤吉欧，我也边笑边点头同意他的看法。不过老实说，我虽然感到相当高兴，但也觉得漆黑的树枝有些过于沉重了。

看见我们两个人同时低下头，老人也露出了开心的微笑。

「这没什么，就当成我送你们的一点饯别礼物好了。路上要小心啊。现在这个世界已经不是只有善神在管理了。我准备继续待在这里观察一下这棵树……再见了，尤吉欧，还有旅行的年轻人。」

再度沿着小路回到街道上之后，刚才还是一片晴朗的天空，已经从东方边缘涌起了一块小小的黑云。

「风里的湿气增加了。还是趁现在多赶一些路比较好。」

「……说的也是。那我们走快点吧。」

我点头同意尤吉欧的看法，接着便用皮绳把装有基家斯西达树枝的包裹绑在背上。远处传来的雷鸣与树枝产生共振，让我的心跳也稍微开始加速。

成对的两口剑。

这难道是带着某种暗示的未来信号吗？

我瞬间有种应该把这个包裹埋在森林深处的感觉，而且也真的停下了脚步。然而，我却不晓得自己究竟在怕些什么。

「快走吧，桐人！」

抬起脸之后，马上就看见了尤吉欧那对未知世界充满期待的开朗笑脸。

「嗯嗯……走吧。」

我和这名一个礼拜前相遇却像儿时玩伴般的少年并肩走着，快步朝南方——那个Underworld的中心，同时也是拥有所有谜题解答的地方前进。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后记

我是川原砾。为你心献上2012年第一本书《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9　Alicization Beginning》。

第八集的出版时间是去年八月，所以说起来已经隔了半年左右。虽说是因为这段期间里发生了种种事情的缘故，但首先还是要为让各位读者久等了这件事情向大家道歉！接下来我会尽量不拖这么久的！

……那么，以下所写的就是关于本书内容的部分了，不过……究竟要写什么才好呢……虽然不想让喜欢先看后记的读者在这里就了解剧情发展，但不论怎么避免都还是会写出一大堆关于剧情的内容啊！所以我决定在这里拉一条警告线。警告线后就是毫无顾忌的黑暗领域了，请大家要小心！啊……现在就已经在泄漏剧情了……

————破梗警告线——————

在隔了以亚丝娜为主角的第七集，以及满是外传的第八集之后，终于又来到以桐人老师出发到新世界为主要剧情的第九集了。一路在SAO、ALO与GGO等各种幻想世界里旅行的他，在这次的世界里终于没办法「以坚强实力开始新游戏」，得从等级1慢慢努力挑战……原本的构想应该是这样……关于他马上便开始用剑技这一点，只能请大家多多担待了……

身为作者的我，已经在本集登场的「Underworld」里进行了各种新尝试。至于具体的例子嘛，比方说桐人这次遇见的不是女孩子……等一等，不是这样啦，应该说是以网络游戏的文脉能够写出多么正统的奇幻小说，还有把焦点放在一直以来都没有特别描写过的NPC，也就是AI身上，再来就是试着把「VRMMO故事」发展到最大极限等等。至于能不能顺利收线等事后再来考虑就好了。而我也会以这样的决心来撰写下一集与之后的故事内容！

虽然已经接近尾声，但我还是想在这里跟各位读者谈谈《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将推出电视动画的事情。从2001年开始创作，来年起以网络小说形式在网络一角悄悄连载的《SAO》，竟然会有成为动画的一天……如果对刚开始创作时的我这么说，我应该会表示「只是GIF动画而已吧」而绝对不相信会有这种事发生。能有这样的结果，真的要再次感谢帮忙实现这种奇迹的插画家abec老师，以及三年多前对我说「这部作品也一起出版吧！」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还有因为过于忙碌而HP条早已降到鲜红状态的副责任编辑土屋先生，最后就是一直支持着本作品与作者的各位读者了。当然，原作小说也会继续写下去唷！

2011年12月某日　川原砾

第九卷 Alicization Beginning 插图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二章 Alicization计划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timekeeper

录入：zbszsr

修图：伊织

1

一抬起头，马上就能看见遭十字窗框分割为四的蓝白色满月。

深沉的夜色，包围了阿尔普海姆西南部的风精灵首都司伊鲁班，该地几乎所有商店都已拉下坚固的铁门。目前现实时间为凌晨四点，正是上线者数量最少的时间带，所以往来于主要街道上的行人也特别稀少。

亚丝娜把视线从窗户移回到桌上，接着拿起冒着热气的杯子。嘴里含了一口色泽浓厚的茶之后，假想的炙热感立刻刺激着她的舌头。虽然没有睡意，但可能是这三天以来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的缘故，令少女觉得整个脑袋相当沉重。

她闭上眼睛，静静地把手指放在太阳穴上。看见她这个动作，坐在旁边的风精灵族少女便有些担心地说：

「亚丝娜姊姊，你不要紧吧？你几乎没什么睡对吧？」

「我没关系。反倒是莉法你到处奔波一定很累了吧？」

「现实世界的身体正好好地躺在床上休息，所以不要紧。」

当她们注意到彼此表示不要紧的声音听起来都没什么精神时，两人便一起露出了苦笑。

此处是「ALfheim　Online」里的玩家房屋，归桐谷直叶使用的角色·莉法所有。这间圆形房间拥有散发出贝壳般光泽的墙壁，里头不断变换颜色的微弱灯光，让整个空间带有一种幻想世界的气氛。房间中央有一张乳白色桌子与四把椅子，其中三把椅子上有人坐着。

一名有着浅蓝色头发与三角形长耳的少女听完两人的对话后，随即在桌上交叉起手指并开口表示：

「要是硬撑着，重要时刻脑袋会转不过来唷。就算不想睡，光是闭起眼睛躺在床上也会有不错的效果。」

这道沉稳声音的主人，正是以猫妖族角色潜行的朝田诗乃。她这个创造还不到半年的角色，名称跟经常游玩的「Gun　Gale　Online」同样是诗乃。亚丝娜朝她看了一眼后，点点头说：

「嗯……等到会议结束后，我就借这里的床休息一下吧。唉，如果催眠魔法对玩家也有效果就好了。」

「只要哥哥坐在那张摇椅上睡觉，就能发挥催眠的效果了……」

莉法的呢喃让亚丝娜与诗乃的嘴角露出微笑。但两人的笑容却显得有些无力。

莉法把以双手握住的杯子放回桌上，用力吸了一口气后正色说道：

「那么，我就先报告今天……不对，应该是昨天所查到的结果吧。从结论开始说呢，就是无法找到哥哥被送到所泽防卫医大附设医院的具体证据。资料上确实显示他日前在二十三楼的脑神经外科当中，但医院严禁他人前往探病，甚至连该楼层都进不去；而且，那个时间点也没有救护车到达现场的迹象。结衣已经入侵监视摄影机帮忙确认过了，所以这一点应该不会有错。」

「换言之……桐人很有可能根本不在那间医院里……是吗？」

莉法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同意诗乃的看法。

「虽然很难相信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但连家属也无法探病，甚至连看一眼都不行，这的确相当不合常理……」

接着她摇摇头代替后续的言语，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天前，六月二十九日，莉法的哥哥桐人——桐谷和人被死枪事件的逃犯「强尼·布莱克」金本敦袭击。

他在亚丝娜家附近的东京都世田谷区宫坂一丁目路上，遭金本注射剧毒Succinylcholine。随即因为肌肉急速麻痹而停止呼吸。虽然医护人员在救护车里施行了人工呼吸，但和人失去氧气供应的心脏不久后便停止跳动，当他抵达附近的世田谷综合医院时，已经被归类为到院前死亡的患者。

不知道是急诊室值班医师的医术高明还是和人的生命力强韧，又或者是两个人当天的运势特别好——经过急救后，和人总算又有了心跳，更随着药物的分解而重新开始自主呼吸，就这样奇迹似的捡回一条命。明日奈从出现在病房外的医师口中听到这些情报后，差点因为松了一口气而整个人昏过去，但医生接下来所说的话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医师表示，和人的心跳停止时间超过五分钟，可能会造成脑部的损伤。他接着又说，和人的思考能力或运动能力……甚至双方都有高机率留下永久性的障碍；最糟糕的情况，则是患者从此再也不会醒过来——

最后医师则解释，由于尚未做过MRI检查，目前还不能妄下断语，得赶快把病人送到设备更加完善的医院才行。于是明日奈便努力对抗起再度袭来的不安，同时与和人的妹妹直叶取得连络，强迫自己说明整起事件。只不过，她在看见赶过来的直叶时，马上又大哭了起来。

不久后，和人之母·桐谷翠由位于饭田桥的公司直接赶到现场，当晚三人便在加护病房前的板凳上过了一夜。

隔天六月三十日早上，在护士「已经脱离危险状态了」的说服下，两名少女便前往距离医院不远的明日奈家里休息，翠则为了准备健保卡等物品回川越的自宅一趟。

明日奈与直叶轮流冲完澡并各自向学校连络请假后，随即为了强迫自己稍事休息而躺上床。在断断续续的交谈之中，两人浅睡了几个小时，到了下午一点左右，明日奈便因为桐谷翠的电话而醒了过来。

马上冲过去接起电话的她，从翠口里得知和人的意识依然没有恢复，而且为了进行精密检查与更完善的治疗，目前已决定转院到离自家所在地川越比较近的防卫医大附设医院了。翠接着表示，等一下救护车就会来接和人，办完手续之后自己也会搭计程车过去，而明日奈自然也马上回答会赶往新医院。

昏睡状态的和人，确实是在三十日的下午一点四十分左右，由紧急出入口被送上救护车后离开世田谷综合医院。结衣已经从医院的监视录影机里确认过这些影像了。

这台救护车，记录上于当日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到达埼玉县所泽市的防卫医大附设医院。和人当下立刻进了二十三楼的脑神经外科接受精密检查，目前正在观察情况当中——明日奈与直叶原本都是这么认为。但她们俩前天深夜造访医院时，却发现连透过远距离影像看看和人的要求都遭到拒绝，因此起了疑心。

亚丝娜稍微考虑了一下莉法说的话，点点头开口说道：

「救护车确实将桐人从世田谷的医院载走了。而且接受转院的防卫医大附设医院那边，也有『桐谷和人』的入院记录……可是，没有人见过他的身影，监视摄影机也没拍到他的影像。如果说，载着桐人的救护车前往防医大医院以外的地方……代表这不是拿错患者人身资料之类的偶发性事故……」

「而是故意以假情报欺骗家属，换言之便是有心人所设计的……绑架。」

诗乃用冷静的语气接着说道，这时她的三角形耳朵也快速动了一下。

「但这么一来，那辆救护车不就是假的吗？医护人员的制服也就算了，连车辆都能造假？」

莉法立刻回答了她的疑问。

「雷根很喜欢车，所以我试着询问过这么做的可能性。他表示外行人绝对无法造出能骗过医院相关人员的假救护车，就算是专业人士也得花上大量时间与金钱才有可能。不过，应该没人能料到哥哥前天会在世田谷遭受那个叫金本的人袭击而住院，况且才经过十八小时就决定转院了……」

「知道桐人昏迷之后才准备假救护车，在物理条件上来说是不可能的事。」

亚丝娜说完后，诗乃又再度提出问题。

「但这么说起来，不就代表有人事先安排了假救护车，计划不管患者是什么人都要绑架他，而桐人成为对象就只是纯粹的偶然……？」

「可是，好像也不是这样耶。」

莉法静静地摇头甩动马尾，停顿了一下后才又开始流畅地说明：

「一般而言，医院在运送患者到其他医院前，会打电话给管区的急救指挥中心，请求他们派出救护车；但根据结衣的调查，当天明明没有人连络，那辆救护车的抵达时机却恰到好处。医院的人们，好像都以为别人已经打过了电话。不仅如此，那辆救护上的急救人员不但知道接下来要去所泽的防卫医大附设医院，甚至还知道哥哥的姓名呢。一开始和他们接触的护士很肯定地这么说。」

「……那么，他们果然一开始就计划绑架桐人吗……」

「这也就表示，犯人能在桐人一入院便得知消息，同时还能够出动真正的救护车来达成自身目的罗。」

莉法与诗乃人迟了一会儿后，才点头同意亚丝娜所说的话。

之所以会显得有点犹豫，应该是对继续推测下去所得到的结果感到害怕吧。其实亚丝娜也跟她们有同样的感受。因为，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等于绑架和人的嫌犯对管理救护车的消防厅有不小的影响力。

她们忍不住希望这一切只是自己想太多。

和人其实好好地在防卫医大附设医院里接受治疗，之所以连病房的影像都不能看，是因为里面有许多精密的医疗仪器，至于没有到达时的影像则是因为监视摄影机有故障……其实应该说一般人都会运么认为吧。实际上，和人与直叶的母亲桐谷翠对于医院的说明应该没有任何疑问才是。什么绑架和制造假情报的，只是三个容易担心的女孩子聚在一起后所产生的集团妄想。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回事，而和人的治疗也非常顺利，马上就能接到「恢复意识」的电话……

但亚丝娜在常识与理性之外的某个部分，就是深切地感觉到有事情发生了。而和人的妹妹莉法以及和他一起闯过生死开头的诗乃，想必也有相同的感觉。

和人遭第三名「死枪」金本注射剧毒Succinylcholine这件事，应该纯粹只是突发状况。不过，有人利用这个事件绑架了和人。

「……不论对方是个人还是组织，眼前我们只能称呼其为『敌人』了。」

亚丝娜以坚决的口气这么宣布完，诗乃先是眨了几下眼，然后才露出些许微笑。

「我……今天来这里之前，遗一直担心你们两个会很难过呢。毕竟桐人是莉法的哥哥，还是亚丝娜的那个，呃，男朋友……他不但失去了意识，甚至下落不明……」

听见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亚丝娜才有了「这么说起来，我还真的没有就此一蹶不振呢，桐人失去意识那晚明明哭得那么凄惨……」的讶异想法，反倒是双手在胸前紧握的莉法开口表示：

「这个嘛……我当然很担心啊。可是，当我注意到哥哥可能不在医院的时候，除了感到非常不安之外，同时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哥哥一定又碰上了什么事件……跑去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大闹特闹了。SAO事件和死枪事件的时候都是这样……所以，我想这次一定也是……」

「嗯……我也这么认为。」

不愧是长年和他生活在一起的妹妹啊，如此暗想的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

「桐人他一定跟以前一样在某个地方奋战，所以我们也要尽可能地战斗。」

话说回来，亚丝娜在瞄了诗乃一眼之后继续说道：

「小诗诗，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很难过耶？」

「咦……我的话嘛……是因为我相信只有我才能打倒那个家伙，所以……」

亚丝娜和声音越来越小的诗乃交换了一下奇妙的眼神，接着把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光从救护车这件事来看，就能知道敌人拥有相当大的权力。」

「干脆报警如何？要是和警察一起过去，医院应该会允许让我们看一下远端影像吧？」

诗乃的提议相当有道理，但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防卫医大附设医院的伺服器里，完整地记录了桐人到达医院以及进入脑神经外科的时间。从档案上来看，桐人确实是待在医院里头。将『没有到达时的影像』当成绑架证据，说服力还是太薄弱了，警察多半不会有所行动……再说，我们检查影像的手段也……」

「是靠结衣骇进系统里才看见的嘛。」

诗乃苦笑着低语道，然后匆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继续说：

「啊……既然如此，不如先别管医院外的监视录影机，直接入侵院内的监视系统不就好了？只要能确认桐人住院处的病房影像……」

「可是，医院内部的安全系统和外围不同，那里的防火墙似乎非常强大，就连结衣也没办法突破。」

莉法沮丧地摇了摇头。

昨天一整天，她都忙着在相隔甚远的世田谷综合医院与防卫医大附设医院奔波调查。尽管有连线到手机里的AI结衣帮忙，但光是移动就相当辛苦了。

虽然亚丝娜也很想同行，但表面上桐人的状况已经稳定下来，因此学校实在没有办法允许她连请两天假。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的她，虽然已经把加值在手机里的电子货币交给莉法充当计程车资，但上课时依然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学校收到的通知中只讲了「和人因急病而缺席」，因此别说同班同学了，就连好友莉兹贝特／筱崎里香与西莉卡／绫野珪子都不知道袭击事件。两名好友如此担心和人，自己却连半点真相都没有透露，让亚丝娜的心饱受罪恶感折磨。

不过，这是昨天早上她和莉法讨论过后所做的决定。在搞清楚状况——也就是和人究竟有没有待在防卫医大附设医院里——以前，整件事还是只有包含诗乃在内的三人知道就好。

之所以只连络诗乃，是因为遭受袭击之前曾和她在「Dicey　Cafe」见面，而且她同时也是死枪事件重要关系人。但现在看起来，她的冷静与聪明伶俐的确给了两人很大的帮助。亚丝娜看着在ALO里依然选择担任狙击手的诗乃侧脸，接着开口说道：

「我们最大的武器，应该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桐人』这一点吧。所以我们先退一步来想：如果敌人的目标是桐人，那么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这么说或许有些过分，不过想要赎金应该抓亚丝娜才对。而且，没有任何来自犯人的连络对吧？」

对于诗乃的问题，莉法摇了摇头。

「我们没有接到任何相关的电话、电子邮件或信件。更何况，如果是想拿赎金，这么做也未免太大费周章了。哥哥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动用假救护车到医院把他绑走的VIP。」

「说的也是……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会不会是出于怨恨……？有没有什么痛恨桐人的家伙呢……？」

这次换成亚丝娜缓缓摇了摇头。

「我想，SAO生还者里面应该有人因为桐人的关系被关进牢里而怨恨他，或是因为他成功攻略游戏而忌妒他吧。但这些人里面，有这种资金与组织能力的……」

亚丝娜的脑里，忽然浮现过去曾把SAO玩家当成实验台进行恐怖研究，结果野心在中途就被桐人破坏并遭到逮捕的须乡伸之，但那个男人目前还在拘留所里面。而且，因为他有准备逃亡海外的嫌疑，所以交保的申请也被法院驳回了。

「……不，我想不出什么人有能力能做出这种事。」

「不是金钱，也不是怨恨……嗯……」

稍微伏下脸去的诗乃以指尖抓着猫耳尖端，然后用没什么自信的口气说道：

「那个……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像……既然不是为了赎金或是私怨而绑架，也就代表敌人有马上需要桐人的动机对吧。进一步来说，就是需要桐人身上的某种东西……若以游戏用语来表示就是『属性』了。说到那家伙的属性，你们会想到什么？」

「高超的剑术。」

亚丝娜想都不想便这么回答。当她闭上眼回想桐人的身影时，最先浮现的总是旧SAO时期的样子——那个身穿黑衣、手拿双剑，像暴风般砍倒所有敌人的他。在ALO里和他一起旅行的莉法似乎也有相同的印象，马上接了下去：

「反射速度。」

「对系统的适应力。」

「状况判断能力。」

「求生能力……啊！」

和莉法交互列举能力到此，亚丝娜忽然像注意到什么事情般闭上嘴。而诗乃也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

「我说啊，这些都是VRMMO……也就是假想世界里头的能力吧？」

听到这种一针见血的发言后，亚丝娜彷佛想抵抗般微微苦笑了一下。

「那个，现实世界里的桐人也有很多优点啊！」

「这我当然知道，他还会请我吃饭呢。虽然这么说有点直接，但在我们之外的人眼里，那家伙只不过是个普通高中男生吧？也就是说，敌人宁可这么大费周章也要到手的东西，会不会就是桐人在假想世界里头突出的能力？」

「怎么会……难道是要他帮忙攻略某款VR游戏吗……但哥哥目前失去了意识，别说治疗，就连检查也还没开始，在这种状态下把他绑走根本没有用啊……」

莉法再度露出担心桐人身体的表情，握紧了双手。诗乃那对看着桌面的钢青色瞳孔跟瞄准目标时一样眯了起来，缓缓这么回答：

「虽说他没有意识……但那只是外表看起来如此。如果使用不需连结脑部而能直接连结灵魂的机器……」

「啊……」

亚丝娜为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而吃了一惊，同时急远地倒抽了一口气。

「说到这里，应该知道那个『敌人』是什么样的组织了吧。那个组织拥有世界上唯一能连结灵魂的机器，而且几天前还请桐人担任测试潜行人员进行运转实验。」

听完诗乃的话之后，亚丝娜也点头说道：

「……绑架桐人的，就是开发出Soul　Translator的企业『RATH』……？如果该组织有足够的资金做出那种惊人的机器……那么的确有能力可以调来一台救护车……」

「RATH……就是哥哥最近打工的公司吗？」

听见莉法的话，亚丝娜忍不住探出身子。

「莉法，你知道RATH的事情吗？」

「啊，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过公司在东京的六本木而已。」

「话说回来，我好像也听他这么说过。可是六本木相当大呢……光是知道桐人可能就在六本木的研究所这点，还是没办法让警察展开行动吧。」

面对咬紧嘴唇的诗乃以及不安地伏下视线的莉法，亚丝娜以有些犹豫的口气表示：

「那个……有件事我本来想等有结果之后才对大家说——其实还有一条相当薄弱的线索或许可以找到桐人，但很有可能途中就会断掉……」

「……这是什么意思，亚丝娜？」

「小诗诗，我之前曾经对你说明过桐人的这个吧？」

亚丝娜用右乎指尖戳了一下自己胸口中央。

「啊，对哦……心跳显示器。那的确是透过网路即时传输情报到亚丝娜手机里对吧……」

「现在信号已经中断了，但只要回溯假救护车运送桐人时的路线资讯，说不定就能找到他的所在地，于是我拜托了一位帮手分析这些情报。」

「……拜托谁？」

亚丝娜没有回答问题，只是看着空中呼唤了某个名字。

「结衣，成果如何？」

没两下了，桌面上数公分的空间便产生了闪亮光点，接着更凝聚成小小的人形，一阵耀眼的光芒随之闪过。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身高不到十公分的少女型角色。有着一头黑长发的她身穿白色洋装，背上两对发出七彩光芒的翅膀还微微颤动着。少女——妖精抬起垂下的长睫毛，然后用圆滚滚的可爱眼睛依序看着亚丝娜、莉法和诗乃。她似乎判断诗乃是应该最优先打招呼的对象，于是在飘浮状态下轻轻弓身行了个礼。

「好久不见了，诗乃小姐。」

她用弹动银线般的声音打完招呼之后，诗乃也露出微笑并点头回礼。

「晚安啊，结衣……不对，应该是『早安』了吧？」

「现在时刻是凌晨四点三十二分，今天的日出时间是四点二十九分，所以应该可以算是早上了。早安，莉法小姐，妈妈。」

原先是旧SAO玩家心理谘询用AI的人工智慧结衣，在连续六十度转动身体向众人打完招呼之后，随即飘到亚丝娜正面。

「有关爸爸身上那个心跳监视装置向妈妈手机发送的封包，目前追踪进度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八了。」

「原来如此，若封包确实来自六本木周边，那我们的假设就更有可能成真了……」

亚丝娜用力点头，表示同意诗乃所说的话。她们俩与莉法都以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结衣。

「那么，我就先告诉大家目前的分析结果吧。手机讯号中继站的防火墙虽然没有防卫医大附设医院那么棘手，但依旧有点难缠，我只能定位出三个发送讯号的位置而已。」

结衣说完便迅速挥动右手，接着桌面上——也就是结衣光溜溜的脚下，马上出现了蓝色全息图形式的东京都心详细地图。结衣停止振翅并着地，走了几步之后指向地图上的某处，随即有些红色光点「碰」的一声出现了。

「这里是爸爸一开始被送去的世田谷综合医院。然后第一个发讯位置是这里。」

她移动了几步并让新的光点幽现。

「目黑区青叶台三丁目，时间是二〇二六年六月三十日十四时十五分左右。我这就显示预测的移动路线。」

连结两条光点的道路上，延伸出一条白色光亮的线条。结衣继续往西南前进，然后让第三个光点出现。而线条的长度也随之增加。

「第二个发讯位置在港区白金台一丁目，时间为同日十五时左右。」

若由世田谷前往六本木，这路线未免太偏南了点。亚丝娜虽然有些不安地这么想着，但还是紧闭嘴巴等待结衣接下来的发表。

「接着……第三个发讯地点是这里。」

结果大出三人的意料——结衣标示之处，是距离六本木相当遥远的东方临海处海埔新生地。

「江东区新木场四丁目，同日二十一时五十分左右。在这之后，来自爸爸的讯号中断了大约三十个小时。」

「新木场……？」

亚丝娜一时愣住说不出话，但仔细思考之后，就能发现那边的新开发地区有许多高层智能大厦，说不定RATH的第二据点就在那里。

「结衣……那里有些什么样的设施？」

亚丝娜问出声时，感觉自己的心跳愈来愈快，但她得到的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

「这个地址上的设施名称是『东京直升机场』。」

「咦……那不就是直升机起飞的地方吗？」

诗乃以惊愕的表情低语道，莉法的脸色也为之一变。

「直升机？也就是说……哥哥被送到了更遥远的地方……是吗？」

「但是……等一下……」

亚丝娜拚命整理混乱的思绪，并开口问道：

「结衣，从新木场的讯号之后，就再也没有接收过其他讯号了对吧？」

「是的……」

这时，结衣那妖精般可爱的小脸才首次浮现阴郁的表情。

「我找遍了日本国内所有的基地台，全都没有爸爸身上那个监视装置的连线记录。」

「这也就是说……如果真的从新木场搭直升机离开，很有可能是降落在手机电波无法到达的深山……或者是原野罗……？」

诗乃摇摇头，否定莉法所说的话。

「不管在哪里着陆，最后依旧得把人搬到某座设施里面。能够容纳新兴企业的设施，应该不会连手机的讯号都收不到。就算桐人真的进了电波遮断区域里，至少也该在途中送出一次讯号才对……」

「会不会不在日本……？像是……外国……？」

亚丝娜用微微颤抖的声音问道，但在场没有人可以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此时，结衣以同时带有稚气与冷静的謦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除了一部分军用机之外，根本没有航程长得足以从东京直接飞抵国外的直升机。虽然目前因为资料不足而无法确定，但我认为爸爸应该还在国内的某处才对。」

「说的也是。RATH进行的研究，似乎能完全颠覆现行假想空间技术，没错吧？对于企业来说，这应该是最高等级的机密，他们实在不太可能把研究设施摆在国外。」

亚丝娜点头同意诗乃的看法。亚丝娜听说过，父亲所领导的综合电子工学制造商·RECT也饱受企业间谍所苦，因此重要的研究开发工作，都在多摩丘陵上那间有严密警备保护的研究所里进行。虽然他们在国外也有许多据点，但这些地方泄漏情报的发生率还是明显比国内要高多了。

莉法低头沉思，口中如此嘀咕：

「那么……果然还是在日本的某个穷乡僻壤里吗……可是，日本真的还有地方能建造这种像秘密研究所一样的设施吗？」

「而且规模还不小呢……结衣，你知不知道什么关于RATH的消息？」

亚丝娜一这么问，结衣便再度浮到空中。她停在三人视线的高度，开口说道：

「我使用了十二个公开与三个非公开的搜寻引擎收集情报，然而企业名称、设施名称、VR技术关联计划名称等等，全都找不到相关的资讯。另外也找不到任何提及『Soul　Translation』科技的资料与申请完毕的专利。」

「『读取人类灵魂』这么大的发明竟然没有申请专利……这机密管理得真是彻底耶……」

看来是没办法从RATH方面找到破绽了，想到这里亚丝娜便叹了口气，而诗乃无奈地摇了摇头说：

「感觉……甚至会怀疑是不是真的有这个企业存在呢。早知道这样，就该要桐人多说一点相关的情报……之前见面的时候，那个家伙有没有说什么能够当成线索的事啊……？」

「嗯……」

亚丝娜皱起眉头拚命地搅动记忆。由于金本的袭击以及之后绑架疑云的冲击实在太大，让之前在Dicey　Cafe的闲谈就好像遥远的过去般模糊。

「记得那时……我们光听关于Soul　Translator的构造说明，就已经到傍晚了吧？再来就是……似乎有稍微提到RATH这个企业名称的由来……」

「啊啊……好像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某种似猪似龟的动物苏。现在想起来还真的有点奇怪呢，猪和乌龟其实一点都不像啊。」

「就连创造这个名词的路易斯·卡罗本身都没有明言到底比较像哪种动物了。而后世的爱丽丝研究家们也只能够靠推测……」

亚丝娜说到这里便匆然停了下来。她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自己的脑子。

「爱丽丝……桐人在快要离开店里时，是不是有提过什么关于爱丽丝的事情？」

「咦？」

诗乃和静静听着两人对话的莉法都瞪大了眼睛。

「哥哥提过爱丽丝梦游仙境的事吗？」

「也不是……好像是在RATH的研究室里，听见过『爱丽丝』这个词……不对，应该是缩写还是什么的……不是经常会看到吗？把一连串单字的头一个字母拿出来并排在一起，结果又变成具有另一种意思的单字之类的……」

「也就是所谓的『头字语』吧。美国的政府机关为了顺口常会用这种表现方式。」

听完诗乃补充的情报之后，莉法便摇着马尾低声表示：

「也就是说……把五个单字的头一个字母排起来，会变成A、L、I、C、E的意思罗？」

「没错，就是这样。嗯……桐人说的确实是……」

亚丝娜用尽所有精神集中注意力之后，桐人那异常熟悉的声音似乎就在耳朵深处重新响起。于是她便慎重地顺着这样的声音说道：

「……Artificial……Labile……lntelligen……C和E不清楚，但A、L、I应该是这样子拚没错。」

可能是太用力挤压记忆海绵了吧，亚丝娜把这些单字讲出口时感觉头有点痛。但一旁聆听的两人脸上却出现有些困惑的表情。

「Artificial-……就是指『人工的』吧。Intelligen……ce？是『智能』……那Labile这个单字又是什么意思？」

空中的结衣马上回答了诗乃的问题。

「『Labile』是代表『高适应性』的形容词。」

隔了一会儿之后，她又接着说：

「硬要翻译，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的话，应该就是『高适应性人工智慧』的意思吧。」

「人工……智慧？」

这突然冒出来的名词让亚丝娜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啊啊原来如此……Artificial　Intelligence就是『AI』，也就是像结衣这样吧。但是……开发Brain-machine　Interface的公司和AI又有什么关系呢？」

「就是指能够自己在假想空间里活动的角色吧？就像外面那些NPC一样的。」

诗乃伸出右手，指着并排在外面的商店这么说道。但亚丝娜还是不太能接受这种说法，只是紧紧闭着嘴巴。

「可是……如果RATH这个公司名称来自《爱丽丝梦游仙境》，而RATH内部所使用的『ALICE』这个单字又是和人工智慧有关系的代号……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这么一来，公司的目的似乎不是开发次世代VR游戏机，而着重于在里面活动的AI了嘛。」

「嗯～是这样吗……但游戏里的NPC也不是多稀奇的东西……市面上也有贩卖许多桌上型电脑用的常驻AI包啊。应该不用特别隐瞒公司的存在，甚至为了开发这种东西而绑架一个人吧？」

亚丝娜没办法立刻回答诗乃的问题。她感觉似乎每前进一步就会遇上另一道高墙阻挡去路，而且自己的思考方向也有可能完全错了；但即使内心充满不祥以及恐惧感，少女还是拚命想要找出线索。于是，她又抬起头来询问结衣：

「结衣，说起来『人工智慧』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呢？」

一问之下，结衣很难得地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然后直接降落在桌上。

「妈妈，你怎么会问我这个问题呢？这就跟我问妈妈『什么是人类』一样的意思啊。」

「好、好像是耶。」

「严格说起来，实在没有办法定义『这就是人工智慧』。因为从过去到现在，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存在过真正的人工智慧。」

三人眼睛一眨一眨的，对端正地坐在热水瓶口处的结衣所说的话感到十分错愕。

「咦，但、但是……结衣你就是AI吧？所以说，人工智慧指的就是结衣吧？」

莉法有些犹豫地这么表示。结衣微微歪着头，像是在考虑该怎么跟学生解释的老师般沉默了一阵子，最后才点点头并再度开始说道：

「那么，我们就先从目前所有被称为AI的产品开始说起吧。上个世纪——人工智慧的开发者们分别由两条路径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其中一条路径叫做『Top-down型人工智慧』，而另一条路径则叫做『Bottom-up型人工智慧』。」

亚丝娜拚命地竖起耳朵，想要理解这名幼龄少女以稚嫩声音说出来的内容。

「先来说说Top-down型吧，这是在既存的计算机系统结构上让单纯的问答程式慢慢累积知识与经验，然后靠着学习来接近真正智能的方法。包含我在内，目前被称为人工智慧的所有系统全部都是这种Top-down型。也就是说……我所拥有的『知性』，虽然看起来和妈妈你们的没有两样，但其实是完全不同的东西。说的极端一点，我根本就只是『问A就会回答B』这种程式的集合体而已。」

结衣说到这里时，亚丝娜似乎看见那张小脸上闪过一丝寂寥。

「比如说，刚才妈妈问我『何谓人工智慧』的时候，我表现出被分类为『苦笑』的表情。这是因为，爸爸在被问到关于自己的事情时，经常会出现这种表情，所以我在学习这些经验之后有了这样的结果。就原理上而言，和妈妈手机里的自动选字辞典程式没有什么不同。反过来讲，只要是没学习过的资料，便无法做出适当的反应。由我刚才所做的说明就能知道——目前Top-down型人工智慧还没有到达能称为真正智能的水准。先给大家一个观念，这种类型的人工智慧便是刚才莉法小姐口中『所谓的AI』。」

结衣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然后看向到窗外高挂在天空中的月亮。

「……接下来就说明另一种，『Bottom-up型人工智慧』。那是利用人工的电子装置来重现妈妈你们的脑部……也就是由一千亿个脑细胞连结起来的生物器官，然后让它产生智能。」

听见那壮阔……或许该说是荒诞无稽的构想之后，亚丝娜忍不住低声说道：

「这……这不太可能吧……？」

「嗯。」

结衣马上点头同意。

「就我所知，Bottom-up型是还在思想实验阶段就已遭放弃的路线。如果可以实现，那么该种智慧在本质上就和我不同，而是与妈妈等人类相同水准的存在了……」

结衣把目光由远方移回来，吸了口气后开始总结这个话题。

「就像我刚才所说的，目前人工智慧——也就是AI这个名词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像我或者汽车导航程式以及游戏里的NPC一样，也就是所谓的模拟人工智慧。至于另一种虽然只有概念，却是与人类一样拥有创造性、适应力的真正人工智慧。」

「适应力……」

亚丝娜低声重复了一遍。

「高适应性人工智慧。」

两个人与一只妖精的视线全都聚在她身上。亚丝娜的目光依序扫过其他人，然后慢慢把脑袋里模糊的影像用言语表达出来。

「如果……如果RATH正在开发的STL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呢……？对了，桐人之前确实也有这样的疑问。他说，RATH似乎想使用STL来做些什么……如果，他们想藉由解析人类灵魂的构造来创造Bottom-up型人工智慧……」

「那个真AI的代号就是『ALICE』吗……？」

听完亚丝娜的话之后，莉法便低声这么说道。而同样表情茫然的诗乃则接了下去：

「换言之，RATH根本不是开发次世代VR主机的企业……其实是以开发人工智慧为目的的企业……？」

「敌人」的形象与规模随着讨论不断扩大，使得三个人忍不住沉默了下来。就连结衣也像无法顺利处理获得的资料般皱起了眉头。

亚丝娜伸出手，从马克枰的弹出选单里再度选择了热茶，然后一口气喝完。她呼了一口气之后，才为了重新评估敌人战力而开口：

「如果RATH是『敌人』，那我们面对的可能就不只是一个新兴企业而已。从使用假救护车与直升机来绑架的手法、隐密的研究所以及STL这种恐怖的机器，还有目的在于创造与人类相同水准的AI这几点来看就知道。而克里斯海特……总务省的菊冈先生之所以介绍桐人去RATH打工……或许并不是因为他和VR相关业界的关系良好，而是RATH本来就跟国家有所关连……」

「菊冈诚二郎啊？虽然早知道他不可能如同外表一样只是个儍傻的眼镜男……对了，现在还是连络不到他吗？」

亚丝娜对绷着脸的诗乃无力地点了点头。

「打从前天开始，他就没接电话也没回简讯。本来我还想真不行就直接跑去总务省假想课找人、但这么做大概没有用吧。」

「我想也是……之前桐人也跟踪过他，却被对方很轻易甩掉了……」

四年前的SAO事件发生不久，总务省便设立了「受害者救出对策本部」，而事件解决后，这个单位也为了对应假想空间关连问题而留下。隶属于此的黑框眼镜公务员·菊冈诚二郎，似乎从和人回到现实世界之后便和他有所交流，而且菊冈竟然相当看重现实世界只是一名普通高中生的和人，在死枪事件的时候还特别委托他进行调查。

亚丝娜在现实世界里和菊冈见过几次面，也在ALO当中和他的角色水精灵族法师克里斯海特组过好几次队。但总感觉那种温和平稳的态度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所以亚丝娜始终无法完全信任他。虽然本人经常自称是被贬为闲职的窗边公务员，但和人却怀疑他原先隶属于完全不同的单位。

由于介绍桐人去谜样企业RATH打工的人就是菊冈，所以亚丝娜在和人失踪后曾多次试着连络他，但菊冈的手机一直在收不到讯号的地方，总是只听见语音信箱。

无法忍耐的亚丝娜直接打电话到总务省找人，对方却表示菊冈目前在国外出差。既然如此，电话会无法接通也是难怪——不过她也认为这实在太巧了，因此怀疑和人的失踪说不定与那个男人有关。

「但是……」

这时，莉法看了看板起脸的亚丝娜与诗乃，接着吐出这么一句：

「就算RATH透过那个叫菊冈的人而和国家有所关连，也没必要保密到这种程度吧？企业确实必须为了利益而保守秘密，但国家要是在进行这种了不起的计划，一艘来说都会大肆宣传才对吧？」

「这倒是真的……」

诗乃灵巧地歪着脖子点了点头。

近年，假想空间常和宇宙空间并称为两大新领域，世界各国急着进行相关的开发工作，美中苏以及日本都持续宣传不需要外部推进器的轨道往返太空船、月面有人基地，或者是建造宇宙电梯等计划。真正人工智慧的开发跟这些消息一样……不，或许可以说比这些消息更有冲击性，所以亚丝娜实在想不出国家要如此严格保密的理由。

不过，如果绑架桐人真的和国家规模的机密计划有关，那么自己身为区区高中生又能做些什么呢……更何况，那已经是连警察都无法干涉的领域了。亚丝娜正因为庞大的无力感而沮丧地垂下肩膀时，视线刚好和从桌面抬头看的结衣对上了。

「结衣……？」

「打起精神来啊，妈妈。爸爸在阿尔普海姆寻找妈妈时，可是连一次都没有放弃过唷。」

「但……但是……我……」

「这次换妈妈来找爸爸了！」

结衣刚刚才明确表示过自己所有反应都是单纯的学习程式，现在脸上却浮现出让人无法相信那些话的温柔笑容。

「一定还有能够找到爸爸的线索。我相信，就算是日本政府，也没办法切断妈妈和爸爸之间的羁绊。」

「谢谢你……结衣。我不会放弃的。即使我们的敌人是整个国家……我也会冲进国会议事堂逼总理把人交出来。」

「就是这种气势！」

亚丝娜和心爱的女儿相视一笑，原本在旁边微笑看着一切的诗乃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小诗诗？」

「没有啦……我想到一个实际的问题。就算RATH是和国家有关的研究机关，政府或国会也不见得完全了解他们的研究内容究竟是什么。」

「嗯……然后呢？」

「如果说，这真是某个政府单位在极机密情况下所进行的计划，依然会有一项绝对无法隐藏的资料吧？」

「是什么资料……？」

「就是预算啊！不论是研究设施或者STL，必定都需要钜额的预算。虽然不知道是几亿或是几十亿，但这么大的金额不可能偷偷地从国库……或者该说从税金里面挪用吧。换言之，他们应该挂了某种名目去申请国家预算才对。」

「嗯，但是……根据结衣搜寻之后所得到的结果，与VR技术相关的计划好像都没有花到多大的预算……啊，对了……会不会是关键字有误……？不是VR技术，而是人工智慧才对……？」

亚丝娜一把目光移过去，结衣便用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她说声请稍等一下后便张闲双手，接着指尖立刻紫光闪动，看来是正从ALO内部连接网路。

三个人在经过了充满期待与不安的数秒钟沉默之后，结衣终于轻轻抬起眉毛。语气跟数秒钟前截然不同的她，以电子妖精般的平淡声音表示：

「我读取到上个年度公布的各部会预算编列档案了。目前正用人工智慧、AI以及其他三十八个类似的关键字搜寻当中……一共十八所大学、七个第三部门有相关研究费用得到认可，但金额都不大……文部科学省正在进行看护机器人用AI开发计划，但我判断这与本事件无关……国土交通省的海洋资源探查艇开发计划……自动驾驶乘用车开发计划……每一个应该都与这次事件无关……」

之后结衣又举出几个相当复杂的计划名称，但似乎都没有什么关连，最后她终于轻轻摇了摇头。

「……一般会计与特别会计里头，都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可疑钜额预算申请。当然也有可能分散，伪装成复数的小额项目申请，若是这样就很难从公开情报当中把它们找出来了。」

「嗯……果然还是没有露出马上就会被发现的马脚吗……」

诗乃把双手环抱在胸前并低声咕哝。亚丝娜带着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心情开口表示：

「——刚才结衣所找到的计划里面，说不定会有RATH的伪装预算混在里头。不知道能不能想办法把它找出来。嗯……虽然海洋资源应该是没有关系才对啦……不过那到底是在做什么样的研究呢？」

「这个嘛……」

结衣再度半闭起眼睛，并在连结到某处的资料库后抬起头说：

「……似乎是为了让探勘海底油田与稀有矿床的小型潜水艇能自动航行的研究。虽然这笔预算是用来开发搭载于潜水艇上的AI，但以计划优先度来看金额显得多了点，所以才会留在搜寻结果里。」

「这样啊……连这种东西都有搭载机器人了呢……是在哪里开发啊？」

「计划执行的地方是在……『Ocean　Turtle』。这座以海洋研究为目的的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是在今年二月竣工的。」

「啊，我有在新闻上看到。」

莉法插话进来这么表示。

「看起来不像船，比较像浮在海面上的金字塔耶。」

「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也听过这个什么Ocean……Turtle的……」

亚丝娜闭起嘴、皱起眉毛，低头往下看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又拾起脸来。

「结衣……可以叫出那艘研究船的照片瞩？」

「好的，请稍等一下。」

结衣挥动右手，桌上立刻就像叫出地图时一样出现萤幕，随即很快地变成海面的立体图。图中央的部分开始有光线画出复杂的线框模型，紧接着则是有素材填满平面。

出现在小小海面上的物体，看起来的确很像黑色金字塔。

不过若从正上方看，就能发现它并非正方型，而是长短边约为三比二左右的长方形。金字塔的高度应该和短边差不多，表面除了细长窗户外一片光滑，还散发出暗灰色的光泽，仔细一看能发现上面贴满了正六角形的太阳能板。

除了从四个角突出像操舵装置的物体外，某个短边还伸出看起来像小型大厦的舰桥，往标示在旁边的长度表一看，便会发现长边竟然达到四百公尺这种惊人的数字。

「原来如此……四只脚、方头部，还有金字塔的龟甲花纹，看起来的确像是只乌龟。不过这规模也太大了吧……」

诗乃赞叹地说道。亚丝娜瞒了她一眼之后，才又用右手食指指着超大型船Ocean　Turtle的舰桥部分说：

「但是……你们看头部这边有些平坦并且突出，看起来是不是有点像别的动物？」

「啊～对耶。看起来有点像猪。会游泳的龟猪吗？」

莉法用天真无邪的声音这么说道。

然而，少女随即像被自己所说的话吓了一跳般瞪大双眼。她的嘴唇震动了好几次之后，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既是乌龟……也是猪……」

亚丝娜和诗乃、莉法默默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才异口同声地大叫：

「——『RATH』!」

2

EC135型直升机穿越浓浓海雾之后，窗外已经是整片的蓝天。

与在高高度飞行的客机完全不同，由这里的窗户可以眺望到光辉海面上的破碎浪头，这让神代凛子忽然有了「上一次在海里游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念头。

凛子目前在加州工科大学工作，自该地开车到圣摩尼卡湾其实只要一个小时。若是有心，每个周末都能够尽情地晒太阳，但已经在大学里工作两年的她，却从来没有踏上过沙滩。

她不讨厌海风与阳光，只是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的调整，才能让自己真心地享受这些休闲活动。凛子早已有所觉悟，要在没有人认识自己的异国城市里，度过十几二十年以上这种漂白过去的日子。

所以即使只有一天，自己竟会再度踏上原本以为不会回来的日本国土，甚至飞往与舍弃的过去有直接关连之处，还是令凛子感到有些不可思讥。

四天前，凛子收到了一封长篇电子邮件，寄件者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人。虽然可以当场删掉邮件并就此忘记这件事，但她不知为何在考虑了一晚之后便回信表示接受邀请。即使知道这种行为将让冻结思考与记忆的两年时光全部白费，她还是毅然而然地做出了决定。

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如此冲动，直接朝着带有沉重因缘的地方飞去呢——

由洛杉矶飞往东京的客机当中，度过一个晚上的成田机场饭店里，甚至是坐上这架小小的直升机后亦然，凛子始终不断地如此自问。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迷惘塞回脑内深处。看到该看的东西、问过该问的问题之后，答案应该就会自己出现了吧。

最后一次到海边玩水已经是十年前，那时凛子还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大一新生，就这么强行把大了两届的学长茅场晶彦拉出来，开着刚贷款买的小车出发到江之岛。当年她依然是天真无邪的十八岁，还不知道自己将会有什么样的命运……

沉浸在遥远回忆里的凛子，耳朵忽然听见身边乘客以不输给螺旋桨的声音喊道：

「可以看见了！」

这名同行者撩起金色长发并眯起太阳眼镜下的眼睛，凛子顺着这人视线往前看去，确实在驾驶舱玻璃后方那片无限延伸的海面一角上，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矩形。

「那就是……Ocean　Turtle……？」

凛子呢喃的同时，黑色太阳能面板的一部分刚好反射阳光而发出七彩光芒。在副驾驶席上，于飞行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黑色西装男这时以低沉声音回答：

「是的。再十分钟左右就能着舰了。」

由东京·新木场出发的直升机，似乎想在约两百五十公里的长距离飞行后服务一下乘客，只见它先在大型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的周围绕了一圈之后，才开始准备降落。

凛子首先因为那异常巨大的船体而瞪大了眼。其实「船」这个名词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它看起来就像座扎根于海底的金字塔。全长有世界最大空母尼米兹级的一·五倍。高度相当于二十五层的大楼——虽然事先已经调查过相关资料，但实物与想像的差距仍然有地球到月亮那么远。

四角锥底面长四百公尺，宽两百五十公尺，黑色发光面板像龟壳般覆盖其表面。面板的面积大概就跟直升机悬浮躯体所造成的影子一样大。究竟要花多少钱才能建造出这样一艘船呢？凛子实在无法估算。据说近年来开采相模湾岸稀有矿床所得的收益，几乎全部都投注在这艘船上，看到这种超乎常识的巨大躯体之后，她忽然觉得谣言或许是真的。

一周前收到的电子邮件里写着，这座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表面上的建造目的是为了探索，开发新的矿床以及海底油田——但实际上内部可能收容着次世代型完全潜行机器，也就是能够读取人类灵魂的研究设施「Soul　Translator」。当初凛子还有点半信半疑，但实际被带来这里之后，她也只能相信这是辜实了。

到底为什么要在伊豆群岛这种空无一物的海面上进行Brain-machine　Interface的研究，凛子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然而，这座黑色金字塔的深处，有综合茅场晶彦设计的NERvGear及凛子发展出来的「Medicuboid」后所产生的机体在运转，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两年的外国生活虽然麻痹了凛子的伤，却没让她因此痊愈。在这艘船里直接面对那个机体之后，伤口究竟会愈合还是会再度绽开而鲜血直流呢——

在开始下降的直升机里，凛于缓缓地深呼吸，接着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同行者。凛子对太阳眼镜底下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准备动身。

驾驶员可能是相当有经验的老手了吧，机体没怎么摇晃便顺利地降落设置在Ocean　Turtle舰桥屋顶的停机坪上。担任向导的黑西装男先以敏捷的动作滑出机外，然后和穿着同样服装往这边靠过来的男人互相敬了个礼。

紧接着来到座舱口的凛子对伸手想帮忙的男人摇了摇头，然后一边庆幸自己穿牛仔裤，一边跳下大约四十公分左右的落差。球鞋鞋底踏上的人工地面，可以说稳定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出这里是船上。

此时同乘者也拖着闪耀的金发来到机外，把太阳眼镜对准阳光并用力伸直了背。而凛子也跟着她张开双臂，深深吸了一口充满海水味的空气。

在停机坪等待的男人一张晒黑的脸庞立刻严肃起来，然后对着凛子行了个礼。

「神代博士，欢迎来到Ocean　Turtle。这位是……」

看见男人的视线移到同乘者身上后，凛子便点头介绍：

「她是我的助手真由美·雷诺斯。」

「Nice　to　meet　you．」

同乘者随着流畅的英语伸出了右手，男人以有些僵硬的动作回握一下后也报上了姓名。

「我是奉命担任两位向导的中西一等海尉。两位的行李稍后会请空服员帮忙搬运，所以请先跟我来——」

男人用右手指着停机坪角落的楼梯，接着说：

「菊冈二佐正在等候。」

舰桥内的空气，依然隐含着盛夏的炙热与太平洋的盐味。但在经过电梯及长通道并穿越通往Ocean　Turtle本体——也就是黑色金字塔的厚重金属门后，一道乾冷的空气马上就扑往凛子脸上。

「整艘船里都有冷气吗？」

凛子忍不住对走在前面几步的中西一尉这么问道。年轻的自卫官转过身来，轻松地点头回应道：

「是的。由于内部有许多精密机器，所以气温经常保持在二十三度左右，湿度则在百分之五十以下。」

「电力只靠太阳能发电吗？」

「怎么可能，太阳能电池提供的电力不到一成。主机是使用加压水型原子炉。」

「这样啊……」

这里什么都有呢。心里这么想的凛子轻轻摇了摇头。

贴着亮灰色面板的通道上，看不见其他人影。根据事先大略读过的资料，这里面大概有将近一百个研究计划，但想必是因为本体过于巨大，内部完全不会有拥挤感。

左弯右拐了约两百公尺左右，终点处的门前已经有一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男人在那里等待。那身制服乍看下会以为是保全公司的人，但从对方看见中西后迅速敬礼的动作，就能知道他应该也不是民间人士。

中西回礼后便用严肃的口气说道：

「聘用研究员神代博士以及其助手雷诺斯小姐将进入S3区。」

「进行身分确认。」

警卫打开手上的金属制仪器，严厉的目光往来于凛子的脸及萤幕之间。不久后他点了点头，但一看见站在凛子背后的研究助手，有道整齐胡子的嘴角便动了起来。

「很抱歉，可以请您把太阳眼镜拿下来吗？」

「I　see.」

助手随即把大雷朋眼镜往上抬，不知道是她充满光泽的金发还是吹弹可破的白皙肌肤太过耀眼，只见警卫先是眯起眼睛，然后才再度点了点头。

「身分确认完毕。请进。」

凛子松了口气，接着苦笑着对中西说道：

「在大海中央戒备还适么森严啊。」

「我们已经省略掉搜身的程序罗。不过等一下还得经过二次金属·爆裂物探测器。」

说着，中西便把从胸口拿下来的名牌插进门旁细缝，然后右手拇指放在看起来是扫描器的面板上。约一秒钟之后，门便随着细微马达声往旁边移动，通往Ocean　Turtle中枢部的入口终于打开了。

刚经过异常厚重的门，凛子便发现前方通道充满了更加低温的空气、橘黄色的照明以及细微的机械运转声。她听着三人回荡在通道里的脚步声，于这无法想像是在南洋船舶内部的空间中走了数十公尺，直到前头领路的中西在一道门前停步。

抬起头一看，立刻就能发现上面有一块朴素的板子写着「第一控制室」。

他们终于来到茅场晶彦最后遗产运转的地方了。凛子摒住气息，再度看着那名进行安全检查的自卫官背部。

自己冰冻的记忆与如游魂般旁徨的两年时光，是否将在这个地点终结？

或者，这只是另一条新路的起点呢——

缓缓滑开的门后，被一片似乎在暗示些什么的黑暗包围，使得凛子一时动弹不得。眼前的黑暗没有表达抗拒或者邀请的意思，只是默默地强迫她做出选择。

「教授……」

直到研究助手从背后出声，凛子才回过神来。这时中西已经往黑暗的空间走了几步，转过身等待她。仔细一看才发现，「第一控制室」里并不是完全黑暗，地板上有橘色的标志灯在闪烁，深处还透出朦胧的蓝白色光线。

凛子深吸口气，然后下定决心踏出右脚。等助手也进入房间，背后的门马上就关了起来。

他们跟着地板上的标志灯，在巨大网路机器与伺服器群之间前进。好不容易才穿越这座机械深谷时，凛子马上因为眼前的景象而瞪大了眼。

「…………咦……！」

她下意识由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因为正面的墙壁忽然变成一大片窗户——后方则出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物体。

那是一座城镇……不对，应该说是一座城市吧？但怎么看都不像日本。所有建筑物都是由白色岩石所建，还有着不可思议的圆形屋顶。虽然里头尽是些两层楼以上的建筑，但因为到处都能看见巨大树木，所以房子倒显得相当迷你。

同样由白色石板铺设而成的道路，化为无数的阶悌与桥梁穿梭于群木之间；至于在路上行走的众多人类——也一样一看就知道不是现代人。

当中没有任何人穿着西装或迷你裙。大家都是外型宽松的洋装、皮制背心，或者是拖地的贯头衣这种中世纪风格打扮。他们的头发有金、茶、黑等各种颜色，但就算凝神细看，也很难从他们的脸型分辨出究竟是西洋还是东洋人。

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难道说，研究船在不知不觉之间移动到某个地底世界去了？一片茫然的凛子移动了一下视线，马上看见宽广街道后方有一座发出纯白光芒的巨塔。旁边设有四座副塔的主塔上部已经超出眼前窗框，直接延伸到遥远的蓝天当中。

想看见塔尖的凛子往前走了几步，这才终于发现眼前光景并非窗户，而是大萤幕所播放的影像。紧接着，天花板马上亮起微弱的灯光，把黑暗从房间里赶了出去。

「欢迎来到Ocean　Turtle。」

右边忽然从传来这样的声音，凛子也随即把目光移了过去。

足足有小型戏院萤幕大小的面板前，延伸出了有数个键盘以及辅助萤幕的控制台，台前还站着两名男性。

坐在椅子上那位背对着凛子等人，忙碌地敲着键盘。不过，另一位把腰部靠在控制台上的男子在眼神和凛子对上那瞬间，便眯起了镜片后的眼睛并露出笑容。

那种温和但却让人看不透内心的笑容，凛子已经看过许多次了。这人正是外派到总务省的自卫官·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但是——

「……你那是什么打扮啊？」

面对两年不见的人，凛子没有打招呼而是绷着脸这么问道。与穿着正式服装的中西一尉迅速敬过礼的菊冈二佐，目前一身蓝色久留米纷纹浴衣系上茧绸角带，脚上还套着木屐。

「那么我先告辞了。」

中西也对凛子敬了个礼后便先行离开。当机器群后方的门传来关闭声时，站直的菊冈再度佣懒地靠在控制台上，然后用有些沙哑的低音说着藉口。

「唉呀，我已经在海中央待了整整一个月嘛。哪能受得了每天穿制服。」

他说完便双手一摊，然后再度露出笑容。

「——神代博士还有雷诺斯小姐，千里迢迢来此真是辛苦你们了。很高兴两位能够来到我们『RATH』，我锲而不舍的邀约也算是有回报了。」

凛子对菊冈点了一下头，而她身边的助手也依样画葫芦。菊冈略为扬起眉毛，朝助手那头漂亮的金发看了一眼，但马上又恢复笑容并且表示：

「我认为这个计划有三名不可或缺的成员，而你正是其中的聂后一人唷。这下子，三个人终于都来到这只海龟的肚子里了。」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也包含在内罗，比嘉。」

凛子一这么说，之前一直背对着她的第二名男性便停下手，连同整张椅子一起转了过来。

和高大的菊冈并排在一起，让比嘉看起来更为娇小。他脱色后的头发像剑山般往上梳，脸上还戴着样式简单的圆眼镜。褪色T恤、七分牛仔裤再加上跟部磨平的的球鞋，这种打扮与大学时期的他可以说没有什么两样。

隔了五、六年才重逢的比嘉健，先以那符合身材的稚气脸庞展露笑容，接着才开口表示：

「当然是我罗。身为重村研究室最后的学生，当然得继承学长们的遗志才行啊。」

「真是的……你还是一点都没变。」

当年东都工业大学电气电子工学系重村研究室里，始终被茅场晶彦与须乡伸之两个抢眼人物盖过去的比嘉，曾几何时竟然参加了这种极为机密的大规模研究计划。心里有着无限感慨的凛子，伸出手与过去的学弟握了一下。

「……所以呢？第三个人又是谁？」

她再度转向菊冈这么问之后，自卫官脸上重新出现那种充满谜团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

「很可惜，现在没办法介绍给你认识。这几天再找时间……」

「那么，就让我来代替你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吧，菊冈先生。」

——开口的人不是凛子，而是至今一直像影子般跟在她后面的「助手」。

「什么……？」

凛子用「这下可整到你了」的表情看着哑然瞪大眼睛的菊冈，同时退了一步让那位助手站到前面来。

迅速走向前的「助手」右手拿下金色假发，左手扯下大大的太阳眼镜，然后用栗子色眼珠笔直地盯着菊冈看。

「你把桐人藏在哪里？」

应该不太熟悉「惊愕」这种感情的二等陆佐嘴巴开阖了数次，这才轻声咕哝：

「……我们应该已经从加州工科大学学籍资料库里取得了研究助手的照片，并且经过多次身分确认……」

「嗯，我和教授确实经过了很多次的身分确认，一直让人盯着脸看真的很烦。」

靠着伪装成在大学里担任凛子助手的真由美·雷诺斯，得以顺利潜入Ocean　Turtle中枢的「闪光」亚丝娜——结城明日奈，这时挺直背杆承受着菊冈的视线并回答：

「只不过，学籍资料的相片早在事先就换成我的脸了。我们这边可是有个很会突破防火墙的小帮手唷。」

「顺带一提，真正的真由美目前正在圣地牙哥晒太阳呢。」

凛子补充完后便露出了笑容。

「那么，你现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会忽然接受你的招聘了吧，菊冈先生？」

「嗯……完全了解了。」

菊冈用指尖按着太阳穴，无力地摇了摇头。始终呆呆旁观凛子等人对话的比嘉，这时忽然笑了起来。

「看吧，我不是说过了吗，菊老大。那名少年是这个计划中最大的安全漏洞啊。」

四天前，七月一日。凛子的私人信箱收到一封来自「结城明日奈」的电子邮件，让半舍弃了尘世，终日只是往返于自宅与大学校园之间的她，内心产生很大的动摇。

凛子在离开日本前曾提供技术给厚生劳动省，制造医疗用完全潜行机器「Medicuboid」。而明日奈在信件里写着，有个名为RATH的谜样机关正以凛子的设计为基础，开发出一种叫做「Soul　Translator」的恐怖机器。

这部能连结人类灵魂的机器，目的可能是要创造出世界上第一个Bottom-up型人工智慧。帮忙过实验的少年桐谷和人于昏迷状态当中就直接被人从医院绑走，很有可能被带进刚下水不久的巨大海洋研究母船Ocean　Furtle里。明日奈怀疑，这一切计划的幕后黑手正是从SAO事件起便对虚拟世界相当有兴趣的公务员·菊冈诚二郎——信件里头，就写着这些让人乍看之下很难相信的内容。

「我在桐人PC里的通讯录找到了神代博士的电子信箱。我相信，教授是唯一能够把我带到RATH——桐人身边的人。请您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电子邮件以这样的内容做结。

凛子产生了很大的动摇，但依旧从结城明日奈的文字里感受到事件的真实性。因为打从一年多前，就不断有署名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的邮件寄来，邀请她参加次世代型Brain-machineInterface的开发计划。

凛子从萤幕前抬起头来，眺望着自家公寓窗外的帕萨迪纳市夜景，尝试回想离开日本前曾见过一次面的桐谷少年。

向自己说明完须乡伸之的违法人体试验等所有经过后，少年有些迟疑地继续说下去。对方表示曾在假想世界内和茅场晶彦的「幻影」对话，那个幻影甚至给了他「Cardinal」系统的共享版本。

仔细想想，茅场晶彦用以结束自己生命的高密度，高功率大脑脉冲波扫瞄机才是Medicuboid以及Soul　Translator的原型。到头来，所有的事情全连在一起，一切都没有结束。既然如此，结城明日奈现在传来这封电子邮件，或许也是必然的结果——？

凛子花了一整晚考虑后下定决心，回信答应明日奈的请求。

虽然赌注十分危险，但可以像这样看见菊冈诚二郎那惊讶的表情，也就不枉自己横跨太平洋跑来这里了，凛子微笑着想。SAO事件之后便暗地里在各处活动，感觉所有事情都在他控制下的菊冈，这回终于栽了个跟斗，不过现在要安心还太早了一点。

「事到如今，我看你还是干脆把一切都说个清楚比较好吧……菊冈先生？好比说身为自卫官的你，为什么宁愿使用总务省的闲缺课长这种假身分也要和VR世界扯上关系？打算在这只大乌龟肚子里做些什么？当然……也得交待到底为什么要绑架桐谷小弟。」

面对凛子完全不给喘息空间的质问，菊冈摇摇头后长叹一口气，接着脸上再次浮现那看不透内心的笑容。

「首先呢，为了不引起误会必须先说明……用有些强硬的手段把桐人带到RATH来这点，我相当抱歉。不过，那是因为我非常想要救他的缘故啊。」

「……这是什么意思？」

明日奈脸上出现「要是腰间有剑早把手放在剑柄上了」的表情，往前踏了一步。

「桐人遭到『死枪事件』的逃犯袭击陷入昏迷，这件事我也是当天才知道。同时，我也得知他的脑因为缺氧而受损，以现代医学来说根本没办法治疗这种伤害。」

明日奈的脸立刻绷了起来。

「无法……治疗……？」

「因为构成脑部重要网状系统的一部分神经细胞遭到破坏。在那种情况下，就算直接送进医院，也没有任何医生晓得他什么时候会醒过来，说不定会就此一睡不起……哎唷，别用那种恐怖的表情看着我嘛，亚丝娜小姐。我刚才说过是『现代医学』无法医治了吧？」

菊冈脸上出现这十几分钟来最严肃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然而，全世界只有我们RATH存在能够治疗桐人的技术，也就是你也很清楚的STL，Soul　Translator。死去的脑细胞无法治疗，但只要用STL直接活化摇光，就能够促进网状系统再生。不过得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他从浴衣袖子中伸出来的强壮右臂指着天花板。

「桐人目前正在这座主轴上端的全功能STL里面。六本木的仪器功能有限，没办法进行精密的手术，所以一定得把他带到这里来。等到治疗结束，他的意识恢复之后，我们就会把他送回东京并向他的家人以及亚丝娜你说明整个经过了。」

听到这里，明日奈的身体便摇晃了一下，她旁边的凛子则急忙伸手撑住。

少女发挥了恐怖的洞察力与意志力，排除万难飞奔到爱人身边，到了现在才像是放下心头大石般流下了斗大的眼泪。但她马上又很坚强地把泪水擦掉并挺直了腰杆。

「那么，桐人他平安无事吧？应该能够恢复吧？」

「嗯，我敢保证他目前的医疗品质绝对不输任何大医院，还有专任的护士在照顾。」

明日奈以彷佛要看透菊冈真正心意般的眼神盯着他几秒之后，总算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现在就先相信你吧。」

听见她这么说，菊冈才像是松了口气般垂下肩膀。此时凛子向前走了一步追问：

「但话又说回来，为什么STL的开发会需要桐人小弟呢？这种得躲在茫茫大海中央进行的极机密计划，为什么会找一名高中生帮忙？」

和身旁的比嘉对看了一眼之后，菊冈才一副「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样子耸了耸肩。

「若要说明这件事，得花上很多时间……」

「没关系，反正有的是时间。」

「……若是全部听完，神代博士可得帮忙开发唷。」

「我要听完才能决定。」

自卫官故意露出有点哀怨的表情叹了口气，然后从浴衣袖袋拉出一根小管子。两位女性本来还以为是什么，仔细一看才发现里头是便宜的水果糖。他丢了两三颗进嘴里之后，便朝凛子等人递了出去。

「要吃吗？」

「……不用了。」

「这很好吃耶……言归正传，我想两位应该已经知道STL的概要了吧？」

明日奈点头肯定。

「那台机器能够解读人类的灵魂……也就是『摇光』，然后让人潜行到与现实完全相同的假想世界。」

「嗯。那么，你知道计划的目的为何吗？」

「开发Bottom-up型AI……也就是『高适应性人工智慧』。」

比嘉立刻吹了一声口哨。他那对躲在圆镜片后的眼睛露出赞赏的神情，然后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摇了摇头。

「真不简单，这些事情应该连桐人也不清楚才对啊。你是怎么查到这些资料的呢？」

明日奈以想确认比嘉是何许人的眼神看着他，然后用僵硬的口吻说：

「……我听桐人提过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ce这些词……」

「哦哦，原来如此。看来还是重新检查一下六本木的保密措施比较好哦，菊老大。」

面对比嘉嘻皮笑脸说出来的话，菊冈只是绷着脸装成没听见。

「我早就知道桐人可能会泄漏一定程度的情报了。但就算有风险，计划还是需要他的协助，你不也这么认为吗……嗯，刚才说到哪里了？啊，高适应性人工智慧对吧。」

他又拿出一粒水果糖并弹上天空，随即灵巧地用嘴巴接住，然后这名二等陆佐才用国文老师般的态度与口气继续表示：

「创造Bottom-up型AI，也就是直接重现我们人类意识构造的人工智慧，长久以来都被认为是种幻想。说起来根本没有人知道意识的构造是什么形状，也没人知道它由什么所构成——但是，这位比嘉兄根据神代博士提供的档案，拚命提升解析力之后创造出来的Soul　Translator终于能够捕捉到人类的灵魂……也就是我们称为『摇光』的量子场了。我们认为，这跟成功开发出Bottom-up型人工智慧没两样。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既然能够读取人类的灵魂，那么接下来只要加以复制就可以了……应该是这样吧？」

威到有些战栗的凛子这么说道。

「当然，还是有『要用什么媒体来保存复制灵魂』这样的问题存在就是了……」

「博士说的没错。一直以来在量子电脑研究里使用的逻辑闸，容量完全不足。于是我们投入大量经费开发出所谓的『光量子闸绪晶体』……通称『LightCube』。这种一边五公分的错结晶构造体里，可以保存的资料量和人类大脑几乎相同，足足有一百亿Qbit。这也就表示……我们已经成功复制人类的灵魂了。」

「…………」

为了忽视指尖开始变冷的感觉，凛子用力地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站在旁边的明日奈，这时脸上也失去了血色。

「……那么，研究不是已经成功了吗。为什么现在还要叫我过来呢？」

凛子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恐惧，以腹部使力这么开口质问。菊冈再度和比嘉对看一眼，接着左嘴角露出充满虚无感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没错，我们的确成功复制了灵魂。但是，愚蠢的我们没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人类的拷贝和真正人工智慧之间有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比嘉，给她们看一下那个吧。」

「咦咦，拜托饶了我吧。每次做那个实验都会让人很沮丧耶。」

摇着头的比嘉似乎打从心里不愿意那么做。但他在叹了口气之后，手指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在控制台上按了起来。

突然间，放映出谜样异国城市的巨大萤幕变暗了。

「那我开始读取了。复制模组HG001。」

在比嘉按下输入键的同时，萤幕中央浮现有着复杂形状的放射光。中央部分接近白色，愈往前端则愈红的光线荆棘，开始不规则地伸缩并且蠕动着。

『……取样结束了吗？』

头上扩音器匆然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凛子与明日奈抖了一下。那是比嘉自己的声音。但上头似乎带了些微金属质特效，语尾出现了一点粗糙感。

坐在椅子上的比嘉把从控制台延伸出来的可塑性麦克风拉过去，然后对着与自己相同的声音回答：

「嗯，摇光的取样已经顺利结束罗。」

『这样啊，那太好了。但是……为什么还这么黑啊？而且身体也不能动。STL有异常吗？抱歉啦，请让我从机器里出来。』

「不好意思……这我没办法帮忙。」

「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谁？这声音我没听过耶。」

比嘉绷起了背肌，隔了一会儿才用缓缓回答：

「我是比嘉。比嘉健。」

『………………』

红色的光线荆棘忽然紧紧收缩。经过片刻沉默之后，才又像是在反抗什么般将锐利的尖端往外伸展。

『你在说什么蠢话。我才是比嘉。让我从STL里出去你就知道了！』

「冷静一下，先别慌。这根本不像你啊。」

到这个时候，凛子终于了解在眼前演出的这一幕有什么意义。

比嘉正在和自己灵魂的复制品对话。

「来，仔细回想一下。你的记忆应该在为了撷取摇光拷贝而进入STL之后就巾断了吧。」

『……那又怎么样。这是当然的啊，扫描当中根本没有意识。』

「进入STL之前，你曾经这么对自己说过吧？你说。要是醒过来时周围一片黑暗，身体也没有感觉，就要冷静地接受自己是保存在LightCube中的比嘉健复制品这个事实。」

光线再度像某种海洋生物般缩了起来。经过一段漫长的寂静，才又有两、三根微弱的尖刺伸了出来。

『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我不是复制品，是真正的比嘉健。我……我有记忆啊。从幼稚园开始一直到大学以及进入Ocean　Turtle为止的详细记忆……』

「我知道，不过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摇光保持的记忆也会一并复制……虽说是复制品，但你确实是比嘉健。既然如此，你更应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判断力才对啊。冷静考虑目前的状况并接受它吧。然后，让我们同心协力完成共同的目标吧。」

『…………我们……什么我们……？』

当凛子从金属性的拷贝声音里听见真实的情感动摇时，只觉得双臂都冒出了鸡皮疙瘩。她从没看过如此残酷又古怪的实验。

『……不要……不要啊，我不相信。我是真正的比嘉啊。这应该是某种测试吧？已经够了，让我出去。菊老大……你在那里吧？别开这种恶劣的玩笑，快点把我从这里放出去啦。』

听到这里，菊冈露出阴沉的表情并缩起身子，把嘴巴靠到麦克风旁边说：

「……是我，比嘉。不对……现在应该得叫你HG001。很可惜，你真的是复制版。在扫描之前，你已经接受过了好几次心理谘商，也和我及其他技术人员交谈过，应该已经做好自己只是拷贝的心理建设才对。而且，你还是拥有自己绝对能办到这一点的自信才进入STL的。」

『但是……但是，没有人……没有人告诉我会是这种情况啊！』

复制品的激烈惨叫声，回荡在第一控制室当中。

『本……本大爷还是自己！如果是拷贝，就让人有自己是拷贝的感觉啊……这……这实在太过分了……不要……快放本大爷出去！让本大爷离开这里！』

「冷静，快冷静下来。LightCube的错误订正功能没有真正的脑部那么强，你应该很清楚丧失理性思考的危险才对啊。」

「我很有理性啊！我可是比嘉健耶！不然就让那边的冒牌货和我比比看背诵圆周率吧？阅始罗！3.14159265，350097932，3846264出、出出去、出出出出去————————————————」

红光像爆炸般充满整个萤幕，中心部分则慢慢变暗并消失。一阵细微的杂音后，扩音器也就沉默了下来。

比嘉健再度叹了长长一口气，然后才无力地敲着控制台的按键呢喃着：

「崩溃了。四分二十七秒。」

听见「呜」的模糊声音之后，凛子才松开不知不觉间紧握的双手。她的手掌已经因为冷汗而湿透了。

往旁边一看，明日奈正用右手捣住自己的嘴角。注意到她这种样子的菊冈，马上从宽广控制台下方好几把附有滚轮的椅子中拉出一把，然后静静把它滑到凛子前面。凛子这才让脸色发青的明日奈在那上面坐下。

「不要紧吧？」

一问之下，少女随即抬起脸来坚定地点了点头。

「嗯……抱歉。我没事了。」

「别太逞强。我看你还是闭起眼睛休息一下比较好。」

以搁在明日奈肩膀上那双手确认她已经放松后，凛子才重新瞪着菊冈的脸说道：

「……菊冈先生，这个实验太恶心了吧？」

「抱歉。但这么一来，你们应该能够了解这只能实际演示而无法加以说明了吧。」

摇着头的自卫官混杂着叹息继续说道：

「这位比嘉兄是IQ将近一百四十的天才。即使是他的拷贝，也无法承受自己是拷贝的事实。我们已经复制了包含我在内共十几个人的摇光了，但结果全都一样。它们每一个的逻辑思考能力，都在读取后三分钟左右失控并崩溃。」

「我平常根本不会那样大声鬼叫，也几乎没用过『本大爷』这种第一人称。我想凛子学姊应该很清楚才对。」

比嘉脸上出现异常疲惫的表情，接着说下去：

「这已经和采样者的智慧及对复制的心理建设无关，而是整个拷贝进LightCube里的摇光原本就有的构造性缺点了。还有……神代学姊，你知道『脑共鸣』这个词吗？」

「咦？脑共鸣……我只记得好像和复制人技术有关，详细内容就……」

「嗯……算是有点怪力乱神的话题啦。就是说，如果能够复制出和原版完全相同的复制人，两人脑部所产生的磁场就会像麦克风那样共鸣，然后一起挂掉。虽然不知道这是真是假——可是，说不定我们人类就是无法忍受自己的意识并非独一无二……哎唷，干麻露出这种怀疑的表情啊？如果不介意，凛子学姊不妨也尝试复制一下灵魂吧？」

「绝对不要。」

试图甩开恐惧感的凛子，坚决地否定了这个提议。就在三人陷入沉默时，坐在椅子上的明日奈轻声说：

「……菊冈先生应该在ALO里见过好几次身为Top-down型人工智慧的结衣了吧……她也是这么说的。意识构造和人类完全不同的她，似乎也很害怕出现自己的拷贝。她说，如果有什么事故而让预备档案解冻并开始活动，那么她们两个恐怕就得为了消灭对方而战……」

「哇，这可真令人感兴趣。太有意思了。」

比嘉立刻把眼镜往上推并且探出身子。

「太狡猾了，只有菊老大看过。下次也让我跟她见一下面嘛。嗯！这样啊……果然没办法复制已经成熟的知性吗……或者该说，知性本来就是在独一无二的大前提之下才能存在……」

「但是，这么一来……」

凛子稍微思索了一下，然后轻轻张开双手对菊冈说：

「虽然成功拷贝灵魂已经是很了不起的成果，但你们的研究最后还是以失败作收吗？我是不知道究竟花了多少钱，不过用公家资金只得到这样的结果真的没关系……？」

「不不不。」

菊冈露出一个大大的苦笑然后摇着头说：

「如果这就是结论，现在我的人头可能已经飞到平流层里去了。我想不只是我而已……整个统合幕僚监部的高层也有好几个人要一起陪葬。」

他再度让装有水果糖的管子于掌上倾斜，知道里面已经空了之后，又从另一边的浴衣袖袋拿出一盒白色糖果，并且含了一颗在嘴里。

「其实呢，在得到『既成的灵魂无法拷贝』这个结果后，本计划可以说才来到出发点而已。既然无法整个拷贝……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才好呢，博士？」

「……可以给我一颗吗？」

凛子以左手接下菊冈高兴地递过来的糖果，随即剥开包装纸并将糖含入口中，马上就有种酸酸甜甜的优格味道在嘴里扩散开来。这是在美国很难尝到的口味。她一边享受糖分在疲惫脑袋中扩散的感觉，一边整理着自己的思绪。

「……限制记忆如何？比如说……把名字与成长过程这种个体性的记忆删除掉。如果不知道自己是谁，或许就不会像刚才那样陷入激烈的恐慌状态了吧……」

「不愧是学姊，竟然马上就可以想出这样的答案。」

比嘉用像是回到大学时代般的口气这么说道：

「我们花了一个礼拜的时间，做了相当多的假设才想到这个答案，然后也真的实行了。只不过……真正人类的摇光呢，不像PC用OS的分层资料夹那样有条理。简单来说，就是记忆与能力很复杂地融合在一起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我们的能力本来就不是一开始便全数安装完毕，而是经由学习所得来的结果。」

这时，比嘉从桌上拿起一块留言板，然后用右手的两根手指做出夹住它的动作。

「所谓学习，其实也就是记忆。消除第一次用剪刀的记忆，就会忘记使用剪刀的方法……换言之，删除成长过程的记忆，相关能力也会跟着消失。最后制造出来的摇光，其悲惨程度根本不是刚才那种完全拷贝档所能比拟的。你们要不要也看一下啊？」

「不……不用了。」

凛子急忙摇了摇头。

「那么……如果把记忆和能力全部消除，让它从零开始学习呢？不对……这也行不通。要花太多时间了。」

「嗯嗯，正是如此。说起来呢，用我们大人这种已经没有发展余地的脑来学习语言和计算等基本能力，其实是相当困难的事。我一直都在学韩语，但学了那么多年，还是没办法把那么有系统的语言学好……到头来，所谓的学习啊，根本就是名为『脑神经网路』的量子电脑其发展过程……换言之，要是不与『新生儿的成长』同步，效率就会变得很差。」

「也就是说，不只是记忆……资料区域，就连思考、逻辑区域也要进行限制吗？STL已经能做到这种事情了……？」

「如果真要做也不是不可能。但那得花上大量时间来解析摇光，然后从几亿Qbit的档案里找出哪个部分是负责什么机能才行。这可能得花上数年……甚至是数十年的时间。但是呢……这个大叔想到一种更简单且聪明的方法。像我们这种科学家大概都想不到那种方法唷……」

凛子眨了眨眼，然后看向依然把腰部靠在控制台上的菊冈。他脸上的表情仍旧相当平稳，但还是拒绝让人家看透自己。

「……简单的方法……？」

纳闷的凛子完全想不出来。当她准备放弃思考直接询问答案时，在稍远处椅子上休息的明日奈忽然「喀当」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难道……难道你们真的做出那么恐怖的事……」

明日奈的脸色虽然还是一样发青，但强而有力的眼神已经回来了。这时她那不像日本人的漂亮脸庞上表现出强烈的愤怒，然后狠狠地瞪着眼前的自卫官。

「为了得到没有经过任何学习的纯洁摇光……你们拷贝了婴儿……新生儿的灵魂对吧？」

「哎唷，真是惊人的洞察力。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本来就是和桐人一起攻略SAO……也就是超越那个茅场晶彦的英雄，所以这样的称赞好像对你有点失礼呢。」

面带微笑的菊冈完全没有隐藏赞赏之意。

在这种出乎意料的时候听见茅场之名，顿时让凛子胸口深卢感到一阵刺痛。

虽然自己对认识不到几天的结城明日奈有很大好感，但严格说起来，这个少女是有权利能够对凛子兴师问罪并且加以痛斥的人。即使有复杂的理由，凛子还是选择帮助茅场晶彦实行他的恐怖计划，而结果就是让明日奈被囚禁在那款残酷的死亡游戏里长达两年。

只不过，无论是明日奈还是很久以前见过面的桐谷和人，都没有对凛子说过任何一句责备的话。简直就好像在说「那一切原本就注定会发生」一样。

这么说来，明日奈也认为这一连串的「RATH事件」是必然罗？忍不住这么想的凛子，一直把目光放在明日奈身上，此时少女又对着菊冈逼近了一步。

「你这人……难道以为是自卫队或国家就可以这样为所欲为吗？还是你觉得自己的目的比什么都重要？」

「千万别这么说。」

菊冈露出真的很受伤的表情，用力地摇着头。

「绑架桐人这件事确实太过火了。但在那个时间点，我根本没办法向亚丝娜你以及桐人的家人说清楚这个机密。动用与防医大的关系把桐人带到OceanTurtle，只是为了让他尽快接受STL治疗的非常手段。因为我也很欣赏他啊。」

二等陆佐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无邪的笑容，然后才推着黑框眼镜继续表示：

「除了这件事之外……跟现在世界上进行同种研究的企业或国家相比，我可以说是完全遵守法律与道德的规范唷。STL在扫描新生儿的摇光时，当然有事先取得他们父母亲的同意，而且也支付了充足的谢礼。说起来，六本木的开发分处就是为此而建立的……因为附近就有妇产科医院。」

「但是，你们没有把详情——STL是什么样的机器——跟婴儿的父母亲说清楚吧？」

「嗯……我们的确只说要采集脑波的样本……但那也不全然是谎言啊。因为摇光确实是脑内的电磁波。」

「这只是强词夺理。那就跟什么也不说就采取婴儿的DNA并造出复制人一样吧！」

这时，一直默默听着他们对话的比嘉，忽然间用双手对着菊冈比了一个大大的叉。

「菊老大，这本来就是我们理亏了。我也认为偷偷拷贝新生儿的摇光带有某种程度上的伦理问题。但是……这位是结城小姐对吧？你的理解也有些许错误。摇光不像基因，没有那么大的个人差异。刚出生时更是如此。」

他像个上司般把银框眼镜往上推，视线像在思考如何遗词用字般游移。

「嗯……应该这样说吧，例如同型笔电呢，在出厂时不论性能或者外观都相同对吧？但是，交到使用者手上使用过半年、一年之后，就会有新的软硬体安装进去，最后变成完全不同的两个个体了。人类的摇光也是这样。我们总共拷贝了十二名婴儿的摇光，经过比较之后，发现不管大脑的容积为何，每个摇光竟然都有百分之九十九.九八的构造相同。至于那百分之0．01的差异呢，应该就是自娘胎内到出生后保存下来的记忆。这也就是说，人类的思考能力和性格，全都是由出生后的成长过程所决定的，『能力与性格来自遗传』的论点完全遭到了否定。我还真想把这个事实整个塞进那些优生学信奉者的屁眼里面呢。」

「等计划完成你就能尽量塞了。」

菊冈用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表情这么说道。

「总之就如比嘉所说，结论是新生儿的摇光里完全没有包含能特定出个人的遗传码。于是我们在谨慎地删除了十二个样本那百分之0.0二的差异后，把得到的结果称为……」

他用双手做出小心翼翼包覆某种重要物品的动作——

「『精神原型』……『Soul　Archetype』。」

「……又搞出一个这么夸张的用语。那是荣格心理学里所说的『自性』吧？」

对于凛子的质疑，菊冈只是轻轻苦笑了一下并耸了耸肩。

「没有啦，我不打算以思想上的方式说明，这只是在强调它的功能而已。对了……你就把精神原型想成全人类与生俱有的CPU核心就好。在人类的成长过程中，这个核心会不断增设副处理器与记忆体。到最后，整个核必的构造也会产生变化……刚才你们也看见了，单纯地把，完成品。拷贝到LightCube里无法得到我们想要的『高适应性人工智慧』。于是，我们便有了从一开始就把精神原型放在LightCube……也就是在假想世界里让其成长的想法。」

「但是……」

明日奈似乎还是无法接受，但凛子静静地把手放在少女肩上让她坐了下来，然后开口说道：

「说是让它成长，但这跟宠物或植物完全不同，那个精神原型跟人类的小孩一样吧？这么一来，所需要的假想世界规模应该相当庞大。你们能够创造出……与现代社会完全相同的虚拟世界吗？」

「的确不可能。」

菊冈叹着气点头。

「就算STL完全不需要3D物件就能产生与既存VR世界不同的假想世界，依旧没办法完全模拟复杂难解的现代社会——亚丝娜出生前曾有过一部电影，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为了在电视上播放一个男人从出生开始的所有人生，电视公司便在庞大的巨蛋里头建造了一整座城市，在其中配置了好几百名演员，而不知道真实情况的就只有男主角一个人……但随着男人的成长，他逐渐学习到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于是整座城市露出了各式各样的马脚，最后男人终于注意到了真相……」

「我看过。而且我还满喜欢那部电影的。」

凛子说完，明日奈也跟着颔首。于是菊冈便点头表示了解并继续说道：

「换言之……若试图精细地模拟出这个现实世界，必然会因为无法完美地对其中的人类隐瞒某些惰报——比如地球是巨大球体，上头还有许多国家存在等知识——而让他们开始产生怀疑。因为就算是STL，也没办法创造一整个虚拟地球啊。」

「那么，把模拟的文明程度回溯到遥远的过去呢？像是人类发展出科学或哲学之前，只在一个地方生活然后死亡的时代……那样应该也可以达到你们让精神原型成长的目的吧？」

「嗯。虽然那样得绕许多远路……不过STL里面有的是时间。总之，正如神代博士所言，我们也考虑过在极为狭小的环境当中培养第一世代的AI。具体来说，就是像十六世纪左右的日本小村庄。但是……」

菊冈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再度耸肩。比嘉代替他继续说下去：

「这件事可不像我们所想的那么简单唷。因为我们根本不了解当时的习俗与社会结构。明白光是要建造一间房子便需要庞大的资料后，我们也感到很头痛……这时我们才注意到，根本没必要重现真正的中世纪。我们追求的东西——在限定区域里随便设定一些习俗，然后把麻烦全部推给『魔法』来解决的世界——其实根本多如过江之鲫。它们就存在于结城小姐与桐人小弟都相当熟悉的网路里。」

「VRMMO世界……」

听到明日奈低声咕哝，比嘉啪叽一声弹了一下手指。

「其实我也玩过一些游戏，所以马上就知道那是问题的最佳解答。而且啊，最近不是有免费的游戏制作程式套件吗？虽然不知道是谁做的就是了。」

「…………！」

注意到比嘉所说的东西正是「The　Seed」……也就是茅场晶彦所造并经由桐谷和人公开的共享版Cardinal系统之后，凛子立刻用力吸了一口气。但是，看起来比嘉——还有菊冈都不知道那款程式是出自谁人之手。

凛子马上决定先隐瞒这件事，因此若无其事地用手指碰了一下明日奈的肩膀。光是这样，明日奈似乎就已经了解，一言不发地微微点头。

比嘉完全没注意到她们两个人的模样，只是继续用豁达的口气表示：

「如果只是要在STL的主机里制造假想世界，根本不需要3D档案，但这样一来外部萤幕就只能看见一些无聊的数据而已。于是我马上就下载了那个叫The　Seed的程式套件，然后用它附属的编辑软体做了一些小村庄与周围地形，然后转换为STL用的记忆视觉情报。」

「嗯……所以说，那个世界是双重构造罗？从属伺服器负责通用型档案形式的VR世界，上游伺服器的STL主机里则有专用形式的VR世界在运作。而这两者之间又能够即时互相变换……是这样吗？」

面对说了声「YES」并且点头的比嘉，凛子继续追问脑袋里所浮现的疑惑。

「……那么，从属伺服器端的世界，是否能不用STL而改用一般的AmuSphere潜行呢？」

「嗯……理论上应该是可以啦。但这得将把运转速度调低到一倍……而且记忆视觉情报和多边形视觉情报也不是完全同步……」

比嘉开始念念有词了起来，于是菊冈搓着手接过话头说道：

「总之呢，几经波折后，我们终于完成了第一个小型的实验世界。」

自卫官像在缅怀遥远的过去般，望向空中。

「一开始制作的村庄呢，我们共让两间农家计十六个精神原型……也就是AI的婴儿成长到十八岁的程度。」

「等、等一等。你说成长……那是谁养育他们的？你不会要说是既存的AI吧？」

「我们也检讨过这种可能性，但即使The　Seed附属的NPC用AI性能相当高，还是没办法养育小孩子。所以，我们是让人类来担任第一世代的双亲，由四名工作人员在STL内部扮演了十八年的农家主人与其妻子。就算在内部的记忆会被阻挡起来，实验当中还是需要无比的忍耐力。老实说，不论付出多少奖金都不足以慰劳他们的辛苦。」

「可是啊，我看他们倒还满开心的呢。」

凛子呆呆地看着悠闲交谈的菊冈与比嘉好一会儿，这才从嘴巴里挤出要说的话来：

「你们说十八年……？我是听说过Soul　Translator拥有能加速主观时间的机能……那在现实世界里大约要多久？」

「整整一个星期唷。」

比嘉立即出口的答案，再度让凛子感到震惊。十八年等于九百四上周。这也就表示，STL的时间加速倍率已经到了一千倍这种惊人的数字。

「把……把人类脑部的运转速度加快一千倍，真的不会有问题吗？」

「STL所连接的并非生物体的脑，而是构成意识的光量子啊。像是神经冲动要求神经元释出神经传导物质……等等的生理性程序全都会省略掉。换言之，就理论上来说，思考信号无论怎么加速都不会对脑组织有任何损伤。」

「你的意思是没有上限……？」

关于Soul　Translator的时间加速机能，凛子虽然已从事先人手的资料里取得简单的预备知识，然而不知道具体数字的她，在听到这话后还是只能呆立在现场。原先她以为STL最大的功能是拷贝人类的灵魂，但时间加速倍率同样带来相当大的冲击。因为，这就等于在假想空间内进行的一切都能无限提升效率。

「不过……还是有些未确认的问题存在，所以目前我们把最大倍率限制在一千五百倍左右。」

比嘉健那有些阴郁的表情，让凛子因为冲击而感到麻痹的脑袋冷却了下来。

「问题？」

「有人提出质疑，说灵魂虽然不像脑是生物组织，但它们会不会也有寿命……」

无法马上理解的凛子一露出狐疑的模样，比嘉便用「可以说下去吗？」的表情看向菊冈。自卫官脸上虽然闪过彷佛口中牛奶糖突然变苦般的表情，但还是马上开口表示：

「嗯，这还只是假设而已。简单来说，就是我们称呼为『摇光』的量子电脑，在保存情报的容量上有其极限，只要超过这个极限，构造就会开始劣化……差不多是这样。由于没办法检验，所以也不能确定真是如此，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还是设定了FLA倍率的上限。」

「……也就是说，虽然现实世界的肉体可能只过了不到一星期，但在内部过了几十年之后，灵魂也有可能跟着老化？那加速机能就没有意义了嘛。没有回避这种现象的手段吗？」

露出研究员习性的凛子终于忍不住这么问道，这回换成比嘉以苦涩的表情回答：

「呃！理论上……或许也不是没有办法啦。只要制造外接型的可携式STL仪器，然后把加速中的记忆经由那个仪器保存到外部记忆体里，就不会消耗到摇光本身的容量了。只不过，现行技术根本不可能把STL小型化到那种地步，一旦采用这种方法，也会有『一拔掉携带仪器，加速期间的记忆便跟着消失』的恐怖问题。」

「……这已经不是幻想而是在作梦了吧？什么脑部超频、外接式非挥发性记忆体等等的……我还是考生时真的很希望有这些科技。」

凛子摇着头嘟囔，然后把偏离主题的思绪拉了回来。

「总之，目前没有回避压迫摇光记忆体容量的手段对吧……也就是说……等、等一下。菊冈先生，你刚才说过，工作人员为了培育精神原型而在STL里过了十八年对吧？那他们的摇光怎么办？今后的人生里，智能衰退的时间不会也跟着提早了十八年吧？」

「哎呀，不会这样啦……应该吧。」

「应该？」凛子狠狠瞪了菊冈一眼，但对方还是满不在乎地承受她的视线并继续说明：

「以摇光的总容量与消耗速度进行概算之后，可以知道我们的『灵魂寿命』大约有一百五十年左右。换言之，如果我们的健康状况能常保完美，脑部也很幸运地没有罹患各种病变时，思考能力最多可以保持到一百五十岁左右。当然，我们没办法活那么久。所以就算在STL内部消耗个三十年左右，应该还是在安全范围之内。」

「前提是接下来一整个世纪都没有开发出什么决定性的延寿技术吧。」

凛子以充满讽刺的口气插嘴，但菊冈一派轻松地这么回答：

「就算真开发出这种技术，也轮不到我们平民来接受这种恩惠吧。不过，说起来这STL技术也是一样啦……总之呢，关于『灵魂寿命』这点也只能请你们先同意我们的看法，让我们继续说下去吧。经过四名工作人员奋不顾身的努力后，顺利成长的十六名年轻人……就暂且先叫他们『人工摇光』吧，我们可以说非常满意从他们身上得到的成果。他们获得了语言能力——当然说的是日语——以及基本计算能力与其他思考能力，水准足以在我们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里成功生活下去。他们真的是一群很棒的孩子……非常听父母的话，一大早就去打水、劈柴、耕田……虽然有的孩子个性温和，有的孩子个性比较粗鲁，但基本上全都是顺从且善良的人。」

菊冈叙述时面带微笑，但嘴角似乎出现些许苦恼神色，不过凛子认为可能只是自己眼花。

「长大后的他们……那两户里共八男八女的孩子们，最后甚至互相谈起了恋爱。我们在判断他们已经可以养育自己的小孩时，便终止了实验的第一阶段。我们让十六名年轻人成为八对夫妇，并且给予房屋及农地让他们自行独立。担任双亲的四名工作人员，在那之后便相继染上传染病而『死亡』，离开了STL。他们十八年来的记忆便于那时被封印，然后在与一周前进入STL时几乎相同的状态下回到现实世界；但从外侧萤幕看见孩子们于自己葬礼上哭泣的样子时，他们也忍不住跟着流下了眼泪。」

「那一幕真的很感人啊……」

面对露出感伤神情互相点头的菊冈与比嘉，凛子轻咳了一声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既然人类工作人员已经登出，我们也就不用在意FLA的倍率，于是一口气把内部时间流逝的速度提升到现实世界的五千倍。八对夫妻各自养育了十名左右的婴儿，也就是精神原型。而婴儿们也转眼间便长大成人并共组新的家庭。接着我们就慢慢删除扮演村庄居民的NPC，最后成功塑造了一个只有人工摇光的村庄。而随着世代交替，他们的子孙也不断增加……经过现实世界约三周，内部世界长达三百年的模拟之后，目前已经形成一个人口八万的大社会了。」

「八万……！」

凛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动了好几下嘴唇，这才好不容易挤出自己想说的话。

「……这……这已经不只是人工智慧，而是在模拟一个文明了吧？」

「是啊。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理所当然。人类原本就是社会性动物……只有和他人互相交流才会继续发展。在三百年的时间里，摇光们从原先的小村庄不断扩张，目前已经控制住了我们所设定的广大区域了。他们在没有任何流血纷争的情况下，建立起一个庞大的中央集权结构，甚至创造了宗教……不过说穿了，这也是因为实验开始时得对孩子们说明各种系统指令，却又没办法使用科学概念，才会把责任推到神身上。比嘉，把大地图叫到萤幕上。」

比嘉点点头，快速操纵起控制台。从刚才古怪的实验后便一直处于休眠状态的巨大萤幕，此刻又有了光线，上头浮现足以媲美航空相片的详细地形图。

当然，上面的地形完全不像日本或世界上的任何国家。

上面似乎没有海洋，只见近似圆形的平原四周整个被高山围住。整体来看，地形以森林与草原居多，而且到处都能看见湖泊与河流，土地似乎相当肥沃。往地图下方的比例尺看，可以知道被山脉围住的平原直径约有一千五百公里。以面积来说，大概比日本的本州大了将近八倍。

「这么宽广的土地只住了八万人？人口密度倒是很低嘛。」

「应该说日本太过异常啦。」

比嘉对凛子笑了一下并把手伸向滑鼠，接着以游标在地图中央不停地画圈。

「首都就在这一带。人口有两万，以我们的感觉来说似乎没什么大不了，但那可说是座相当繁华的都市唷。这里还存在摇光们称为『公理教会』的行政机关。似乎是由名为『司祭』的阶级进行统治，而且治理能力相当了不起，居然可以让这个广大的世界没有任何纷争。在这个时间点——我便认为这个基础实验已经成功了。人工摇光在假想世界里，也能成长到与人类拥有同等程度的知性。这么一来，我们便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也就是培育出能达成我们目的的『高适应性人工智慧』了。但正当我们感到高兴的时候……」

「……却注意到一个相当重大的问题。」

盯着萤幕看的菊冈突然插嘴。

「……但我听起来似平没什么问题啊？」

「应该说……没问题正是最大的问题吧。这个世界实在太过于和平。他们把它经营得太好、太完善了。其实从最初的十六个小孩太过顺从父母亲时就该觉得奇怪……如果是人类，多少会产生一些纷争才对，甚至该说这也是人类的本质之一。然而，这里头不但没有战争，甚至连杀人案也没发生过。我们原先还在想人口怎么会成长得这么快，这才晓得答案在此。由于我们把这里设定成几乎不会有传染病或天灾，所以人类只会寿终正寝……」

「简直就像乌托邦一样嘛。」

凛子这句话让比嘉脸上浮现讽刺的笑容。

「以前人家不是说过，『乌托邦文学』真的只能够建立在空想上吗？」

「……否则故事就没办法发展下去了吧。但你们并没有想在这个假想社会引发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吧？」

「当然没有了，我们想要的是真实性。」

菊冈从控制台上跳下来，脚上木屐跟着发出声响。他转向大萤幕并再度开始解说：

「人工摇光们应该也跟我们人类一样有欲望才对，为什么会没有任何纷争呢……我们详细地调查了他们的生活，发现这个世界里面有一种相当严格的法律存在。那是由公理教会司祭们详细制订而成的法典，名为《禁忌目录》。禁止杀人也是其中一条。当然了，我们生活的现实世界里也有相同的法律；不过，每天从电视新闻上就能得知我们究竟有多么不守法。但是摇光们全都相当守法……甚至太过于守法了。其实我根本可以说，他们天生就没有办法违背法律与规范。」

「……那不是很好吗？」

看着菊冈严肃侧脸的凛子感到不解。

「听你这么说，我甚至觉得他们比我们还要优秀呢。」

「嗯……从某方面来看确实可以这么说。比嘉，可以帮我把画面移回『圣托利亚』吗？」

「没问题。」

比嘉按下控制台的按键后，大萤幕随即再次出现凛子等人进入这个房间时曾看过的异国都市影像。里头有许多服装简朴干净的人们，往来于缠绕着大树根部的白色建筑物之间。

「啊……那么这就是……？」

忍不住盯着萤幕看的凛子一问，比嘉便有些得意地点了点头。

「没错，这就是人工摇光们所居世界的首都，『央都圣托利亚』。不过，为了能让我们从萤幕上观看，所以现在使用了从属伺服器里的多边形影像，当然解析度也就变得相当低，此外影像播放速度也减慢到千分之一。」

「圣托利亚……他们竟然还能创造出这种专有名词啊。整个世界有没有什么名称？」

听到凛子随口提出的问题后，菊冈先是出现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接着才干咳几声回答：

「有是有啦……但这不是摇光们自己创造出来的名称，而是计划之初我们所使用的代号直接残留在内部。这个世界的名字叫做『Underworld』。」

「Under……world？」

虽然凛子早就从明日奈那里听说过这个借自《爱丽丝梦游仙境》的名字，但她不晓得连世界内部也使用这个称呼。比嘉他们所指的应该不是「地底世界」，而是以「现实的从属世界」之意来命名，但目前萤幕上那种幻想般的美感，甚至会让人联想到天堂。

此时，菊冈像是看透凛子想法般开口表示：

「这座城市的确相当美。我们只给予一开始的住民们相当简朴的木造农舍，真的很难想像他们能让建筑技术演进到这种程度。不过呢……对我来说，这个城市实在太整齐美观了。道路上没有一张纸屑，居民里没有任何强盗，当然也没有发生过杀人案。而这一切，全是因为没人能打破远处可见那间『公理教会』所制订的严格法律。」

「所以说，这到底哪里有问题啊？」

凛子再度皱眉质疑，但菊冈却不知道为什么闭上了嘴巴，像是在思索该怎么对她说明一样。而比嘉则很不自然地移开视线，露出似乎不打算发言的表情。

宽敞的第一控制室随即笼罩在一片沉默当中，这时率先打破这种状况的，竟然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明日奈。现场最年轻的高中女生以经过克制的冷静口气低语：

「这样菊冈先生他们会很困扰啊，神代博士。因为这个巨大计划的最终目的不单单只是制造具有高适应性的Bottom-up型人工智慧……而是要创造能在战争中杀掉敌人士兵的AI。」

「什……」

明日奈依序看着脸上出现不同表情的凛子、菊冈以及比嘉，然后继续动着嘴唇：

「我来到这里之后，一直在想菊冈先生……也就是自卫队为什么要制造高度人工智慧。一直以来，我和桐人都推测菊冈先生对VRMMO有兴趣的理由，应该是其技术可以转用在警察或自卫队的训练上，所以一开始也认为制作人工智慧只是该目的的延伸，亦即想让它们在训练中担任敌军。但是……仔细想想，VR世界内的训练根本不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危险，那么干脆由人类自己分组战斗就行了。因为我们自己就经常进行这样的模拟战。」

她暂停了一下，环视着周围的众多机器与正面的大萤幕。

「——而且，以开发训练程式来说，这个计划的规模实在太大了。菊冈先生，虽然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你已经想到了『下一阶段』的事，也就是把在假想世界里培育出来的AI运用在真正的战争里头。没错吧？」

在少女清澈的目光注视下，这名自卫官干部在经过瞬间的惊愕后，立刻再度露出那种充满谜团的一号微笑。

「一开始就想到了。」

那温柔的声音里，藏着钢铁般的强韧意志。

「其实在完全潜行被开发出来以前的头戴式显示器与动作感测器时代，就已经有许多把VR技术转用到军事训练的研究了。现在市谷站的技术研究总部里，还有当时美军开发出来的古董商品——五年前，名为NERvGear的机器发表之后，自卫队和美军便开始共同开发使用那种仪器的训练程式。但自从我参观了不久后开始营运的SAO封测，我的想法就改变了。这个世界、这种技术还能创造出更大的可能性。它可以完全颠覆战争这种概念……同年年末发生SAO事件时，我便自愿外派到总务省加入对策小组，一直在最前线注意整起事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要实现这个计划的缘故。我花了五年的时间，终于有了今天的成果。」

「…………」

发现事情往出乎自己意料的方向发展后，凛子登时说不出话。她努力整理紊乱的思绪，接着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想说的话。

「……伊拉克战争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学生，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出现许多美军利用远距离操纵的无人小飞机与小型战车攻击敌人的影像。也就是说，你想在那种东西上头搭载AI，然后制造能够自动攻击的兵器罗……？」

「不是只有我而已。世界各国，尤其是美国，可能好几年前就已经在进行这种研究了。虽然这对明日奈小姐来说可能是段痛苦的回忆……」

菊冈稍微停顿了一下并看向明日奈，确认过她依然相当冷静后便继续说下去：

「……把你监禁在假想世界里，并且将许多SAO玩家当成实验品的须乡伸之，就是想把研究成果当成礼物送给美国企业，藉此进入内部工作，我想这件事你应该还记得吧？和他接触的Glowjen　Micro　Electronics在VR技术上已经是一流企业，但从他们竟然肯接受这种非法交易来看，就能知道完全潜行技术的军事利用是种没公开的热门产业了吧。而美国的军需产业界现在最受瞩目的，就是刚才神代博士所提出的无人兵器了。当中又以航空器——Unmanned　AirVehicles为开发重点。」

伶俐的比嘉马上默默移动滑鼠，再度切换了大萤幕。这时映照出来的是一架小型飞机，从异常纤细的机身上伸出了数枚机翼。从萤幕上可以看见它的翼下吊着几根像是飞弹的筒状物，机身上则没有任何窗户。

「这是美军实际使用中的无人侦查攻击机。由于不需要驾驶舱，所以相当地袖珍，而且具有隐形功能，几乎不会被雷达侦测到。前一世代的机体是由远方的操纵者边看萤幕边用脚踏板与摇杆来飞行，但这家伙就不一样了。」

画面随着他所说的话而改变，映照出一名像是操纵者的士兵。但这名整个躺在总统座椅上的士兵，只是轻轻把双手靠在扶手上而已。至于他的头上，则是戴着凛子也相当熟悉的流线型头盔——NERvGear。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外壳的涂装颜色与细部形状有些不同，但很明显是同型的机械。

凛子的视线稍微往旁边瞄了一眼，马上就发现明日奈表情僵硬，呆呆地瞪大了双眼。在凛子把目光移回来的同时，菊冈也继续解说：

「在这种状态下，操纵者就能从假想的驾驶舱里，像实际搭乘在上面一样操纵机体，进行侦察敌情或发射飞弹等任务。问题在于，它终究还是种使用电波的远距离操纵装置，所以对于ECM……也就是电子干扰完全没有抵抗力。早在十年以前，就曾经实际发生过这种事——美军用来入侵中东某国的侦查用UAV因为遭到电波干扰而紧急降落，最后机体也被对方掳获。那时候，我还因为可能会开战而觉得很紧张呢。」

「为了让这种飞机能够自动飞行……所以才要发展人工智慧……？」

菊冈把目光从萤幕移回凛子等人身上，捿着缓缓点了点头。

「最终的目标，是让它们能够与人类飞行员操纵的战斗机缠斗并将其击落。我想，只要给予目前的人工摇光适当的成长程式，应该就能实现这个目标了。只不过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要怎么让这些没有肉体的士兵理解『战争』这个概念……杀人原则上是件坏事，但在战争时也只能奋勇杀敌，目前人工摇光们还无法接受这种矛盾的思考。对他们来说法律是绝对的，没有任何例外。」

自卫官把眼镜往上推，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为了测试Underworld居民们的守法精神，我们进行某种『过载测试』。具体来说，就是选择一处孤立的山村，然后消灭了七成的农作物与家畜。让他们处于不可能全部村民一起过冬的状况当中。只有舍弃一部分居民，才能够让村子本身延续下去。但结果……他们还是选择把仅有的收获分配给包含老人与幼儿在内的所有村民。最后，在春天来临之前，他们全都饿死了。无论发生什么事，他们都没办法违背法律与规范。你们能想像这会造成多悲惨的结果吗？也就是说……如果想让现在的他们乘上兵器担任驾驶员，就必须给予他们『人类是该杀的东西』这种第一原则。就连我这种人，也能想像出那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

自卫官把从浴衣袖子里伸出来的强壮臂膀交叉在胸前，无力地摇了摇头。

那种外型不同于既有航空器的无人战斗机群，不分平民军人一律用飞弹或机枪进行杀戮的光景……凛子很难不去想像。她随即以双手手掌轻轻摩擦稍微起了鸡皮疙瘩的上臂。

「……别开那种玩笑好吗。说起来，到底为什么甘冒这种危险也要在兵器上搭载AI呢？就算多少有点限制，但能远距离操纵也就够了吧。不对……真要说起来，我根本没办法接受无人兵器的存在。」

「哎呀，我也能了解你的心情。我第一次看见美军搭载了大口径狙击步枪的无人车辆时，也忍不住有种相当诡异的感觉。但是呢……至少在先进国家里，兵器无人化已经是种不可抗拒的时代需求了。」

菊冈像个世界史老师般竖起指头，接着说下去：

「我们就以世界第一军事大国美国为例吧。那个国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里，总共失去了四十万名士兵。但即使有那么多人战死，当时的罗斯福总统还是得到了国民狂热的支持。直到脑中风病倒为止，他在四届共十三年的任期里，一直坐在这世界最有权力的位子上。虽然我不喜欢『时代精神』这个名词，然而八十年前那种『只要国家能够胜利，不管失去多少士兵也无所谓』的观念，真的就只能用这个词来表示了。」

他那强壮的拳头无声地竖起第二根手指。

「接下来的越战，则因为以学生为中心的反战运动愈演愈烈，逼得詹森总统放弃竞选连任，但在这之前已经有六万人战死。在反共的锦旗之下，不断有士兵上战场并且丧命。但是——在名为冷战的长期暂定和平当中，国民的感情逐渐产生变化……之后随着苏联的崩溃，一个时代就此结束。失去共产主义这个敌人的美国，为了维持根深蒂固的军产复合体制，选择主动参加反恐战争。」

菊冈伸出第三根手指，继续流畅地说道：

「——不过，那个战场已经没有让国民接受士兵死亡的大义了。本世纪初的伊拉克战争里，美军大约出现了四千名死者，但这个数字已经足以让当时的布希政权产生极大的动摇。当然这并不是唯一的原因，但任期结束时总统支持率已经降到有史以来的最低点。布希总统所支持的共和党候选人麦肯会输给主张完全由伊拉克撤军的民主党候选人欧巴马，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也就是说……」

菊冈放下手并吸了一口气，然后为这段漫长的讲解做出结论。

「现在已经不是人类进行战争的时代了。但那个国家还是没办法停止分配战争预算，或许应该说国防预算这块大饼。结果就是今后的战争将会转换成无人兵器对人类，或者是无人兵器对无人兵器的形态。」

「……先不管能不能接受你的说法，我算是了解美国的情势了。」

凛子益发觉得为了进行无死伤战争而开发无人兵器的想法非常恐怖。她迅速点了点头，但马上又狠狠瞪着菊冈并再次追问：

「可是，为什么身为日本自卫官的你非加入这种荒谬的开发竞争不可？还是说『RATH』进行的研究是由美军主导？」

「怎么可能！」

菊冈难得地大声否定。但他马上又恢复平常的微笑，夸张地张开双手。

「反而应该说，我们就是为了躲避美军的耳目才在海洋上漂流。因为对方可以轻易地出入我们在本土的基地啊——至于为什么我会如此热衷于开发自律型无人兵器嘛……要说明这个理由实在不怎么简单。如果我说这就跟询问茅场先生为什么要制作SAO一样，想必你没办法接受吧？」

「那还用说。」

凛子冷冷地回答，菊冈只能露出大大的苦笑并耸耸肩。

「抱款，刚才的发言确实有点失礼。这个嘛……最大的理由，应该是日本独自的国防技术基础实在太过薄弱吧。」

「国防……技术基础？」

「也可以说是从零开发出兵器及之后的生产能力吧。不过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日本完全无法输出武器嘛。即使制造商投入大量开发预算，最后也只有自卫队这个顾客，无法得到多大的利益。到头来只能向美国购买最新装备，顶多就是和他们共同开发。可是这该怎么说才好呢……应该说表面上是共同开发，但只有单方面获利而已。」

自卫官把浴衣领口拉齐后，用有些苦涩的语气抱胸继续说道：

「比如说，现在配备的支援战斗机就是和美国共同开发的产品，然而事实上对方不但隐藏了自己的技术，还把日本制造商的尖端科技抢走了。至于购买的武器更不用说。例如先前交货的最新型主力战斗机，可以说是战机头脑的控制软体根本没有交给我们。对美军而言，我们只要心怀感激地接收他们丢下来的科技就好。哎唷……一谈到这个话题就忍不住抱怨起来。」

菊冈再度苦笑了一下，接着便坐在电脑桌上翘起脚，然后开始晃动挂在趾尖的木屐。

「包含我在内的部分自卫官及中小国防产业年轻技师，早在很久以前就对这种状况抱持着强烈危机感——国防技术的核心一直靠美国支撑，真的没问题吗？这种危机感，正是我们建立RATH的原动力。无论什么都好，日本至少要创造出一种独自的科技才行——这就是我们这群人的想法。」

菊冈这听起来冠冕堂皇的发言，到底有几分的可信度呢？凛子在考虑的同时，也盯着对方黑框眼镜深处发光的细长眼睛看。但自卫官的瞳孔还是像一面黑色镜子，让人看不透。

凛子移动目光，瞧了一眼坐在菊冈旁边的比嘉健。

「……比嘉，你参加这个计划的动机也一样吗？我可不知道你的国防意识那么强呢。」

「没有啦……」

比嘉健听见凛子的话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搔头。

「该怎么说呢，我的动机纯粹是出自于个人因素啦。我还是学生的时候，有一名死党是韩国大学生，那家伙后来在服兵役时被派到伊拉克去，死于自杀爆炸攻击。于是……我便觉得，就算没办法让战争从这个世界里消失，至少也别再让人类死亡了……说起来只是个很幼稚的理由啦。」

「……不过，你旁边那个自卫官想把无人兵器变成自卫队的独家技术唷？」

「哎呀，虽然在菊老大面前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技术根本就不是能够长期独占的东西啊。我想这点大叔应该也很清楚才对。他的目的不在于独占，只是想领先世界各国一步而已……我说的没错吧？」

比嘉这直截了当的发言，让自卫官脸上出现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苦笑……此时，一直默默听着三个人对话的明日奈，忽然用悦耳却冷淡的声音这么说道：

「但你们从来没有跟桐人说过这种崇高的理想，对吧？」

「……为什么这么认为？」

面对提出疑问的菊冈，明日奈只是用坚定的视线盯着他。

「如果告诉桐人，他绝对不可能帮助你们。因为你们刚才的谈话里面，还缺少了一个很重要的观点。」

「……你是指？」

「人工智慧们的权利。」

一听到这句话。菊冈立刻扬起了眉毛。

「等等……我们的确没跟桐人提过刚才的事情，但那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而已啊。何况他自己本身就是个超级现实主义者吧？不然的话也不可能攻略SAO了。」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如果桐人注意到地底世界真正的面貌，一定会对营运者大发脾气。对他来说，只有自己所在的场所才是现实。他从不认为那是什么假想世界、假想的生命……所以他才能攻略SAO啊。」

「我还真的不懂。人工摇光没有真实的肉体，如果这不是假想的生命还能是什么呢？」

明日奈用有些悲伤——不对，应该说有些怜悯的眼神看着面前的大人们，缓缓地说道：

「……就算说出来，你们可能也没办法理解……但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十六层的某个城镇里，我也曾对他说过和你一样的话。当时，有一只用尽办法都无法打倒的怪物，我为了打倒它而提出把NPC……也就是AI村民当成诱饵的作战。但桐人那时便说绝对不能这么做，因为NPC也是活生生的人，一定还有其他方法才对。我和公会的人全都笑了出来……到头来，他才是对的。就算人工摇光是大量生产的仿制品，桐人也绝对不会坐视他们成为战争道具自相残杀。」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想要说的事。确实人工摇光们拥有等同于人类的思考能力。从这方面来看，他们的确是有生命。但这是优先顺位的问题啊。对我来说，十万名人工摇光的性命还比不上一名自卫官。」

凛子认为，这是一场没有答案的议论。人工智慧究竟有没有人权——打从真正的Bottom-up型AI发表那一刻起，这就是个让全世界以年为单位来讨论也难以得到结果的议题。

就连凛子本身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倾向哪一边。身为科学家的实事求是性格．告诉她拷贝的灵魂不是生命。然而，内心同时还有另一个自己在考虑着，如果换成那个人会有什么样的想法。总是渴望「非现实世界的某处」，最后终于创造出自己的理想并一去不回的那个人，到底会怎么想呢——？

凛子彷佛要切断把自己拉回过去的思绪洪流般，打破了沉默。

「话又说回来，为何一定要找桐谷小弟呢？你们甘冒最大机密遭泄漏的危险也要请他帮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对喔，就是为了说明这一点才会谈到这个话题，结果却因为圈子兜太大而忘记了原本的重点。」

菊冈像是为了逃离明日奈那带有磁力股的目光一样笑了起来，并在干咳了几声后说下去：

「为什么Underworld的居民们没办法违背禁忌目录呢……问题究竟出在LightCube里的摇光身上，或者是在培育过程当中呢？我们为此不断进行讨论。如果原因是前者，就必须重新设计保存的媒介；但如果是后者，就有加以修正的可能性了。于是，我们进行了一个实验。我们屏蔽了一名工作人员——也就是真正人类的全部记忆，让他变回小孩子在Underworld里成长。这是为了确认其行动模式是否会变得跟人工摇光一样。」

「这……这么做不会对实验者的脑部造成影响吗？这就好像人生重来了一遍吧……大脑记亿区不会因此不足吗？」

「别担心。刚才不是说过摇光的容量约能承受一百五十年份的记忆吗？至于为什么会多出这么多，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这不禁会让人想起圣经里曾经提过，诺亚时代的人类能够活数百年。总之，虽说是成长，最多也只是到十岁左右而已啦。因为这个年纪就会知道他能不能违背禁忌目录了。当然，实验对象在里面的记忆也会被屏蔽，所以等他回到现实世界时，状态依然和进入STL前完全相同。」

「……那结果呢……？」

「我们从工作人员里面募集了八名自愿者，然后让他们在Underworld的各种环境里进行成长测试。结果……惊人的是，在成长到十岁而结束实验为止，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违背过禁忌目录，甚至可以说跟我们的预期完全相反……他们比人工摇光的小孩们更缺乏活动力，甚至表现不喜欢外出且无法融入周围人群的倾向。我们推测，这应该是不协调感造成的结果。」

「不协调感？」

「就算屏蔽出生后的记忆，也不代表它们遭到删除。毕竟若真那么做，工作人员将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这也就是说，让接受实验者无法融入地底世界的并不是『知识』，而是如何运动身体的『本能』。不管里面再怎么真实，仍旧是由The　Seed制造出来的假想世界。一旦到了里面就能发现，那里的动作和现实世界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异。那种差异，就跟我第一次使用NFJRvGear体验SAO讨测时所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是重力感造成的吧。」

明日奈简短地说道。

「重力……？」

「和视觉、听觉的信号不同，关于人体感受重力与平衡的研究依然相当落后。这些信号大多偏重脑部接收视觉后产生的重力感，所以不习惯的人会无法顺利行动。」

「没错，重点就是习惯与否啊。」

菊冈弹响手指，点了点头。

「我们不停重复进行实验之后，终于发现需要习惯在假想世界内活动的人参与实验。而且经验不能只有一个礼拜或一个月，而要以年为单位。这么一来，你们应该就知道我为什么需要全日本最适应假想世界的人来帮忙了吧。」

「——等一下。」

明日奈再度用僵硬的声音打断菊冈。

「难道你所说的，就是桐人曾经提过的『连续三天潜行』吗？但是……桐人跟我们说FLA功能最多只有三倍，所以内部时间只有十天左右。你们骗了他？其实是……十年……？」

承受锐利目光的菊冈与比嘉显得心虚，低下了头。

「抱歉，这件事是六本木分部的缺失。我下的指示是完全隐瞒加速倍率……」

「那更恶劣！竟然让桐人为这种目的使用了十年份的灵魂寿命，如果治疗无法让他复原，我绝对饶不了你们。」

「虽然这算不上是藉口，但我和比嘉贡献在研究上的时间可也超过二十年了——不过，桐人这十年所获得的成果，就算把所有工作人员所消耗的摇光寿命加起来都远远不及。」

「也就是说，他在Underworld的成长过程中，做出了违反禁忌目录的行动罗？」

凛子忍不住这么插嘴，但菊冈只是微笑并用夸张的动作摇了摇头。

「严格来说并不是这样。然而，结果可以说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好。他在幼儿期就表现出其他受验者所没有的旺盛好奇心与活动力，有过好几次差点违背禁忌目录的行为并遭受处罚——当然，如果他的摇光冒犯了禁忌，那就表示人工摇光确实有构造上的缺陷，所以这不是值得高兴的事，但我们还是一直仔细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记得应该是内部时间经过了七年左右的时候吧……我们这位比嘉兄忽然注意到一件令人很感兴趣的事实。」

这时比嘉马上接在菊冈后面说道：

「嗯。基于良心和安全的考量，我原本相当反对让桐谷小弟参加这次的实验，但在发现那个事实之后，我不得不佩服菊老大的慧眼识英雄。我们曾经把禁忌目录各个法条的重要性数值化，然后将每一名住民有多接近违反禁忌做成指数加以检查，而和桐谷小弟……在内部叫桐人是吧？跟他一起行动的人工摇光少男少女，违反指数忽然出现非常突出的增加。」

「咦……？这就是说……」

「就是说，即使现实世界的记忆与人格遭到封印，桐人依旧能对周围人工摇光的行动产生强烈影响。说白一点，就是他粗鲁的举动带坏其他小孩子了。」

凛子注意到，在听见比嘉这个比喻后，明日奈的嘴角隐约浮出相当难发现的笑容。对明日奈来说，那个画面恐怕很简单就能想像出来吧。

「……即使是现在，我们依然无法完全了解人工摇光们无法违反规定的理由。虽然原因很可能出在LightCube的构造上，但『找出理由』已经不再是最优先目标了。我们并没打算全面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有一个例外就可以了。只要能得到一个真正了解『规则优先顺序』的高适应性人工智慧，接下来只要进行复制加工应该就能有一定的成果了。」

「我不太喜欢这种想法。但是……以过往经验来说，突破性发展通常是以这种手法产生。」

凛子短短吐了一口气，接着便催促比嘉继续说下去。

「那么，你们已经得到那个例外了吗？」

「确实曾经落到我们手中过唷。和桐人最为接近的少女，在实验快要结束之前终于违背了禁忌目录。而且还是『侵入禁止进入区域』这种重大的违纪呢。事后在检查记录时得知，少女视野内的禁止进入区域里有另外一名人工摇光死亡了，她应该是想去救人吧。知道吗？这也就是说，那名少女认为其他人的性命比禁忌目录更加重要。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适应力啊。不过讽刺的是，成为兵器所要求的『违背伦理观念杀人』与这种行为根本完全相反。」

「……你说曾经？」

「啊～嗯。说起来真的很丢脸……我们竟然让落网的大鱼逃掉了……」

比嘉垂下肩膀，接着不停摇着头。

「……正如刚才所说的，Underworld内的时间流动速度足足有现实世界的一千倍。所以，我们根本不可能在外界即时监看里面发生的事情，只能把记录的事件分成许多小部分，然后由数名监控人员用慢速播放来检查。这么一来，情报必然会与内部时间产生相当大的延迟。发现少女违反禁忌目录时，我们马上停止了伺服器，准备用物理方式取出保存有该少女摇光的LightCube……但内部这个时候早已过了两天。而更惊人的是，公理教会居然在这短短两天里就把少女带到央都，然后对该摇光施行了某种修正。」

「你……你说修正？你们竟然赋予观察对象这么大的权限？」

「怎么可能……我们应该没有赋予这种权限才对。为了维持内部的秩序，我们把地底世界的所有居民都设定了某种程度的权限，等级高的居民可以行使名为『神圣术』的系统连结权，但就算是拥有最高等级的公理教会司教们，最多也只能操纵寿命而已。可是那些家伙不晓得在什么时候找到了系统上的捷径……嗯，详情等等会让你们看实际资料。也就是『爱丽丝』过去与现在的禁忌违反指数。」

「爱丽丝……？」

马上抬起脸如此低语的人，正是明日奈。而凛子也事先听过这个单字所代表的意义了。这应该是菊冈与比嘉所追求的「高适应性人工智慧」开发代号。

菊冈像是发觉两人的疑问般点了点头。

「没错，那名总是和桐人及另一名少年待在一起，最后甚至违反禁忌的少女就叫这个名字。说起来呢，地底世界居民的名字几乎都是声音乱数组合起来后的奇怪名字。所以，当我们知道少女的名字叫爱丽丝时，也因为这个恐怖的偶然而吓了一大跳。其实，包含RATH这个组织在内等所有计划的基础都是来自于一个概念，而这便是那个概念被赋予的名称。」

「概念……？」

「人工高适应型知性自律存在，Artificial　Labile　Intelligent　Cyberneted　Existence。取头一个字母就是『A．L．I．C．E』……我们的最终目的，就是把封在LightCube的光子云结合起来，变化成『爱丽丝』。而工作人员们就把这种过程简称为『爱丽丝化』。」

即使已经道出这么多的机密，二等陆佐·菊冈诚二郎脸上还是挂着那充满谜团的笑容，对明日奈以及凛子说：

「欢迎莅临我们的『Project　Alicization』。」

3

——竟然制造出如此惊人的东西啊。

这机器明明是从自己提供的档案而生，神代凛子还是感到惊叹不已。

在隔着厚重玻璃墙的隔壁房间，有两个几乎顶到天花板的巨大长方体坐镇当中。虽然外侧没有涂装而能直接看见铝合金板，但是那厚重的银色光辉反而进一步强调了机械的存在感。它们的体积十分庞大，别说家用机NERvGear没得比，就算跟医疗用高规格机种Medicuboid相较也大上数倍。

机体上当然看不见标志，只有侧面印着几个简单的英文字母「Soul　Translator」，上方还有大大的数字。左边机器上的数字是4，而右边的则是5。凛子盯着这好不容易才能见着实体的「灵魂翻译机」十几秒，之后才皱起眉头低声说道：

「4……？这是四号机……而那边的则是五号机……？」

这些数字只能这样解释，但玻璃后方的绿色房间里明明只有两台机器。正当她感到疑惑时，右边马上传过来小声的解说。

「试作一号机在六本木的分部里，靠着卫星线路连结。二号，三号机虽也在Ocean　Turtle当中，但博士也看见它的体积了，基于空间因素，目前将它们设置在下轴里。其实该说……最新的四号机和五号机就是因为底下放不了才被丢到上轴来。」

声音出自带领凛子与明日奈来到这里的人物，却不是菊冈、比嘉或中西一尉其中之一，甚至根本不是男性。她高挑完美的身材包裹在纯白制服底下，脚底踩着一双低跟且穿脱容易的休闲鞋，而头上则戴了顶护士帽——换言之她是护士。

护士出现在这种地方，多少让凛子感到有点不可思议，但仔细一想，就能知道这么大的船里应该有医务室，当然也会有相关工作人员。

这名护士结辫带无框眼镜，外型令人印象深刻。她将手里的平板电脑转向凛子并迅速点了一下。上面显现的似乎是OceanTurtle的立体图。那指甲剪得相当整齐的指尖，笔直划过这艘大船的中央部分。

「金字塔部分的中央，有道直径二十公尺、高一百公尺，被称为『主轴』的坚固管线通过。它除了是支撑这艘船各个楼层的支柱外，同时也是保护重要机关的隔板。内部藏有船本体的控制系统与Alicization计划的中枢……也就是四台STL及主框架『LightCube　Cluster』。」

「这样啊……那下轴和上轴又是什么呢？」

「主轴被分割为上下两层，正中央有与墙壁同样材质的钛合金耐压隔板。空间的上侧称为上轴，而下侧当然就是下轴了。目前我们所在的位置是这里——上轴区域的『第二控制室』。工作人员都叫这里『副控』。」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们一开始抵达的下轴区遇第一控制室就是『主控』罗？」

「一点都没错，神代博士。」

对露出满脸笑容的护士报以苦笑之后，凛子便把整个身体往左边转去。

默默站在那里的少女——结城明日奈正把双手贴在玻璃墙壁上，眼睛紧盯着对面的四号机……正确来说，应该是躺在四号机下端凝胶床上的一名少年。

可以看见少年的白色住院袍底下贴着几块监控电极，左臂上装有输液用微量注射器。他的肩膀以上整个罩在STL里面，因此看不见面容。但明日奈应该已经知道，这便是自己一直在寻找的桐谷和人。

明日奈似乎没有注意到凛子的目光，只是持续凝视和人，但最后还是缓缓伏下细长的睫毛，嘴唇无声地说了些什么。她的眼角渗出微小水滴，在快要滑落之前稍微抖动了一下。

看见明日奈的样子后，凛子原本打算对她说些安慰的话，但就在她开口之前——

「不用担心，明日奈小姐。桐谷小弟一定会回来的。」

戴眼镜的护士便抢先一步这么表示，让凛子吓了一跳。接着护士又代替往后退了一步的凛子来到明日奈身边，然后把左手朝少女肩上伸去。但是明日奈却像要躲开她的手一般迅速转过身子，接着用指尖甩开泪水，更不知为何以有些挑衅的口气回答：

「那当然。但是……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呢，安岐小姐？」

「咦……？你们两位认识吗？」

感到相当困惑的凛子一这么问，明日奈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嗯。这位安岐护士原本任职于干代田区的医院。虽然我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伊豆诸岛的海面上……」

「当然是为了要照顾桐谷小弟罗。」

「那你原本的工作呢？还是说，你跟菊冈先生一样，护士的身分只是伪装而已？」

在明日奈严厉的目光下，这名似乎姓安岐的护士不慌不忙地展现微笑并轻轻耸肩。

「怎么可能，我和那个大叔不一样，是真正的护士唷，当然也有护士执照。只不过，我毕业的学校叫『自卫队东京医院高等看护学院』就是了。」

「…………这下子我就懂了。」

这时凛子用有些顾忌的声音对点头的明日奈搭话：

「呃，我不太了解……到底这位安岐小姐是什么人呢？」

「护士的身分应该是真的吧。只不过，她的背景没那么单纯。」

明日奈把脸转向凛子，然后流畅地说明：

「从自卫队医院附设护校毕业的护士，原则上应该会直接在自卫队医院里服务才对。但安岐小姐却在千代田区的医院里负责照顾SAO事件的受害者，这也就表示……那应该是菊冈先生安排的吧？」

「一点都没错，明日奈小姐。」

安岐护士微笑着再次说出刚才对凛子说过的话。明日奈瞪了这名护士一眼，接着说：

「另外还有一件事。我在学校的升学资料里曾经看过，自卫队医院附设护校在入学时就等于进入自卫队。也就是说，安岐小姐不但是护士，同时也是……」

安岐护士伸出右手，做出「不用全说出来」的手势打断明日奈，接着直接把手举到额头上，做出相当标准的敬礼动作——

「本官是安岐夏树二等陆曹！会负起照顾桐谷小弟身体与生命的责任！这么说可以吗……」

这位护士兼自卫官说完便眨了一下眼，明日奈露出有些怀疑又有些无奈的表情盯着她看，好一阵子后，才轻轻低下头表示：

「拜托你了。」

接着她便再度转向玻璃彼端的STL四号机，用带有强烈感情的眼神凝视躺在三公尺外凝胶床上的那名少年。

「…………你会回来吧，桐人。」

「那当然。当我们站在这里时，桐人的摇光正在治疗用程式里很有精神地活动呢。而且脑神经网路也顺利再生中，过一阵子应该就会醒来了。何况……那个孩子不是攻略了『SAO』的英雄吗？」

这句话让凛子胸口感到一阵刺痛。深吸一口气把这种感觉吞下肚子里后，凛子便站到明日奈身边，透过玻璃仰望这架巨大的机器。

晚上八点。

凛子下定决心，将目光从左腕的手表上拉起，举起右手按了一下刻有「呼叫」字样的金属按钮。几秒钟后，设置在门旁的扩音器里便传出简短回应。

『……哪位？』

「我是神代。可以稍微跟你谈一谈吗？」

『请进，我现在就开门。』

对讲机面板上的显示灯随声音由红变蓝，接着门便带着马达运转声往旁边移去。

凛子一进入房间，就对站在床旁的结城明日奈轻轻点头，接着右手开始操纵起综合控制器。背后的门随即关上，门锁也发出细微声响。

客舱内部与凛子在通道对面的房间完全一样。浅灰色树脂面板贴满了约三坪大小的空间，家俱就只有固定住的床、小桌子、沙发以及一个连接舰内网路用的小型仪器而已。由于带领两人到房间的中西一尉事先表示过「你们住的是一等客舱唷」，所以凛子忍不住想像起豪华客轮里的总统套房，不过似乎房里有小型卫浴设储就算是一等客舱的样子。

可是，明日奈的房间和凛子那间有一点不同，床后面设有一道细长的窗户。也就是说，这里是Ocean　Turtle的最外围，亦即邻接发电面板的地方。由于抵达房间之前已经搭电梯往上爬升了好一段距离，所以此处在傍晚时应该可以看见漂亮的南洋落日，但目前外面有的只是一片黑暗。更可惜的是天候不佳，因此连星星也看不见。

「请随便坐。」

听到明日奈这么说，凛子便把从电梯旁自动贩卖机买来的宝特瓶乌龙茶放在桌子上，然后在略硬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差点脱口说出「嘿咻」的她在千钧一发之际赶紧闭上了嘴。虽然自认为还年轻，但看见穿着T恤与牛仔裤的明日奈那种闪耀动人的美貌，脑袋里总是会不断响起声音，提醒自己已经快三十岁了。

「不介意的话，请喝吧。」

凛子把一瓶饮料推出去后，明日便轻笑了一下并低头表示：

「谢谢，我正觉得有点口渴呢。」

「尝过洗脸台的水了吗？」

凛子露出恶作剧的笑容问道，结果明日奈也跟着转了一下眼珠。

「东京的自来水都比这好喝多了。」

「哎呀，那好像是将海水过滤去盐后得到的饮用水，我想里面至少应该没有三氯甲烷唷。说不定比超商卖的海洋深层水对身体更好呢。虽然我喝一口就受不了了。」

凛子转开乌龙茶瓶盖，大口喝下里头冰冷的液体。其实她最想喝的应该是啤酒，但似乎只有下层的餐厅才有贩卖，所以也只能放弃了。

凛子呼一声吐出一口气后，再度看向明日奈。

「……很可惜没能看到桐谷小弟的脸。」

「不过他看起来很健康呢，看起来似乎作了一场美梦。」

明日奈那微笑的脸上，终于看不见这几天来一直困扰着她的焦躁感了。

「你男朋友真会给人添麻烦。突然失踪不说，竟然还乘着船在南方海上邀游。我看你还是在他脖子上套个绳圈会比较好。」

「我会考虑的。」

明日奈再度露出淡淡的笑容，然后收紧嘴角对凛子深深低下头。

「神代博士，真的很感谢您。多亏您答应我这么无礼的要求……我实在不晓得该怎么向您道谢才好。」

「别这样，叫我凛子就好。而且……这点小事根本无法弥补我心中对你和桐谷小弟抱持的罪恶感。」

凛子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下定决心凝视着明日奈。

「……我有件事非得跟你说才行。不对，不只是你……应该对所有旧SAO玩家坦白……」

「…………」

明日奈无言地正面回望。凛子拚命承受着她的眼神，用力吸了口气并呼出，然后解开身上木棉衬衫的两颗扣子。她拉开领口并且拿起细长的银项链后，胸骨偏左处便露出一道斜斜的手术痕迹。

「你应该知道……这个伤痕的事情吧……？」

明日奈完全没有移开视线，凝视着凛子心脏正上方的位置，微微点头后开口：

「嗯。那是埋有远距遥控型袖珍炸弹的地方。教授……凛子小姐是因此才让团长……茅场晶彦威胁了长达两年之久。」

「没错……我是因为这样才会协助那个可怕的计划，帮忙长时间潜行的他管理肉体……一般大众都是这么认为的。所以我才会得到不起诉处分，姓名也没遭到公布，最后竟然还厚着脸皮逃到美国去……」

凛子把项链放了回去，然后硬是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

「然而，其实并非如此。在警察医院里拆下来的炸弹确实是真货，也可以引爆。但我很清楚它根本不可能会爆炸。那只是伪装用的——为了事件结束后能避免我被问罪，那人特地在我体内埋了蒙蔽众人用的凶器。这也是他送给我的唯一一件礼物。」

即使听到这些话，明日奈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她那像是能看透别人内心的清澈眼珠完全没有移动，只是持续凝视着凛子。

「——打从我进大学那年，我和茅场就已开始交往，在完成硕士课程为止的六年里，我们一直是情侣……不过，原来那全都是我的一厢情愿。当时我明明已经比现在的你还年长，却比你愚蠢多了，根本无法看透茅场的内心世界。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唯一渴求的事物……」

凛子看着窗外那一望无际的黑暗海洋，开始一点一滴地诉说这四年来埋藏在心底的话语。平常只要一回想就会带来刺痛的名字，这时却意外地顺利脱口而出。

当茅场晶彦顺利进入日本知名的工科大学就读时，已经是股份有限公司ARGUS第三开发部的部长了。茅场还在念高中时，便靠着签订软体契约的几款游戏程式，让ARGUS由弱小的三流厂商一跃成为世界知名的大制造商，所以聘请甫进入大学的他担任公司箐理职务，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据说茅场在十八岁时，年收入便已经超过一亿圆，如果再加上之前那些软体的契约金，那么他所拥有的总资产应该会是个相当惊人的数字。于是乎，校园里经常有许多女学生对他展开有形无形的追求；然而他面对没兴趣事物时，那种比液态氮更冰冷的眼神，根本没有任何人能承受得了。

所以，凛子直到现在依旧无法理解，为什么茅场没拒绝她这个小了一岁的土气乡下女孩。是因为完全没听过他的名声？还是因为一年级就能够出入重村研究室的头脑？不过至少可以知道，这人绝对不是被自己的容貌所吸引。

凛子对茅场的第一印象，就只觉得他看起来像营养不良的豆芽菜。当年把那个总是顶着一张苍白脸孔、套着破旧白衣且观测装置从不离身的他，硬拖上轻型汽车带到湘南去的事，依旧像昨天刚发生过一样鲜明地印在脑海里。

「不偶尔去晒晒太阳，可不会有好点子出现唷！」

凛子以男孩子气的口吻责备茅场，坐在副驾驶席的他只是茫然地凝视着凛子好一阵子。最后才忽然冒出一句「也得模拟自然光给予皮肤的感觉才行」，让凛子感到相当地无奈。

隔了许久之后，凛子才知道茅场身为年轻富翁的另一面。但从小养成的个性，让她就算知道这一点也没办法灵活地改变和茅场的交往方式。对凛子来说，茅场一直是那个营养不良的书呆子，每到他房间去时，凛子总会大声斥责他并让他吃下自己带去的地方料理。

那个人之所以没有拒绝我，是因为想要寻求帮助呢？或者只是我自己没注意到而已呢？凛子事后曾数度这么自问，但最后总是得到否定的答案。茅场晶彦这个人，直到最后还是只相信自己，而他所渴望的就只有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也就是一般凡夫俗子绝对无法到达的场所。

茅场曾数次在床上跟她提过飘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堡。那座城由无数的楼层所构成，而且每一层里都有广大的城镇、森林与草原。只要沿着长长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就能到达顶端那有如梦一般美丽的宫殿——

「宫殿里有谁在呢？」

面对凛子的问题，茅场只是微微一笑，回答「我也不知道」。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会每天在梦里到那座城堡玩。我每晚都会踩着楼梯往上爬，慢慢地接近顶端。可是某一大之后，我就再也无法去那座城堡了。那只是个无聊的梦，我几乎已经忘了有这回事。

但是在凛子写好硕士论文的隔天，他便出发前往空中城堡，再也没有回来。他靠着自己的手创造了浮游城，带着一万名玩家进到里面，把凛子一个人留在地面上——

「即使从新闻得知SAO事件，甚至看见上头出现茅场的名字与大头照，我依然无法相信这是事实。等驱车冲到他的公离，看见那里停了许多辆警车，我才第一次有了真实感。」

已经很久没有连续说这么多话的凛子，一边感受喉咙的些微疼痛，一边慢慢说下去：

「那个人直到最后都没跟我说些什么。就连出发旅行时，也是一封电子邮件都没寄给我。不对……说起来只是我自己蠢而已。我不但帮助他完成了NERvGear的基础设计，也知道他在ARGUS制造了什么游戏。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打算做什么……等到茅场行踪不明，全日本部发了疯一般在找他时，我竟然奇迹似的想起了一件事——以前曾在他车子导航系统的履历上，意外地发现长野县深山里的座标。我直觉『他一定在那里』。如果这个时候就把消息告诉警察，SAO事件说不定就会有完全不同的经过了……」

当然，也有可能在警察踏入那个山庄时，茅场就如同事前所宣言的那样把所有玩家都杀掉。但凛子当时实在没有办法把一切都说出来。

「——我甩开警察的监视，一个人跑到长野去。仅靠着记忆找出那个山庄，整整花了我三天的时间。等找到时，我已经弄得全身脏兮兮……但我之所以会那么拚命，并不是为了去当他的共犯。我……原本是打算去杀了茅场。」

茅场迎接她时，脸上就挂着两人初次相遇时那种困惑的表情。当时自己握在身后那把蓝波刀的重量与冰冷，凛予到现在依然无法忘怀。

「但是……真的很抱歉，明日奈小姐。我真的没办法杀掉他。」

凛子无法抑制声音中的颤抖，但她依旧努力试着不让眼泪滑落。

「事到如今，我想多说些什么都只会变成藉口。不过，茅场他明明知道我手里拿着刀，还是跟平常一样只说了句『真会给人找麻烦啊』，然后就戴上NFJRvGear回艾恩葛朗特了。之前一直保持潜行状态的他，当时已经是满脸胡须且肮脏不堪，手上还有好几处打点滴的痕迹。我……我……」

凛子再也说不出话来，只是不断地呼吸。

不久后，明日奈才静静地说道：

「我和桐人都不曾怨恨过凛子小姐。」

凛子猛然抬起脸来，才发现这名小自己十岁的少女露出了微笑。

「……不仅如此……当然，或许桐人不是这么想的……我到现在依然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还恨着团长……也就是茅场晶彦。」

凛子这才想起来，明日奈在那个世界中隶属于茅场所建立的公会。

「那个事件的确造成了四千人丧生。只要一想到……他们死于多大的恐怖与绝望之中，就能知道团长的罪行绝对不可饶恕。不过……虽然这么说真的很任性，但在那个世界里和桐人一起生活的短暂日子，对我而言永远是人生中最棒的一段时光。」

明日奈动了一下左手，在腰部附近做出握住某种东西的动作。

「正如团长有罪一样，我、桐人还有凛子小姐也都有罪……但我认为，那不是接受某种惩罚就能够偿还的罪过。我想，我们可能永远得不到解脱。然而就算如此，我们还是得活着面对自己的罪行。」

当天晚上，凛子在隔了许久之后——竟然又梦到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时代。

睡眠相当浅的茅场总是比凛子先起床，然后单手拿着咖啡杯阅读早报。当太阳完全升起时，凛子才终于清醒，此时茅场便会像看见睡过头的小孩子般微露苦笑，然后对她说声早安。

「你真的很会给人添麻烦呢。竟然找到这种地方来了。」

那平稳的声音让凛子微微睁开眼。黑暗之中，她似乎能看见床旁有个高瘦的人影。

「现在还是半夜啊……」

凛子微笑着呢喃，接着再次闭上眼睛。她感觉到空气的些微流动，接着便是清晰的脚步声与开关门的声音。

就在快要再度进入梦乡之前——

「————！」

凛子摒住呼吸跳了起来。舒服的半梦半醒状态瞬间消失：心脏也跳得像战鼓一样快。她无法判断刚才的一切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凛子用手摸到了遥控器，点亮了房间的照明。

没有窗户的客舱里当然没有其他人在。然而，凛子却感觉空气中飘着某个人的气味。

她从床下跳下来，光着脚跑到门边，然后着急地按下控制面板打开门锁，并在门还没完全移开时便跑上走道。

在微暗橘色照明笼罩的船内走道上，视线所及的左右两恻都看不见任何人影。

是梦吗……？

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耳朵深处确实残留着那道低沉且柔和的声音。凛子在下意识中，用右手紧紧握着经常戴在身上的坠饰。

经过腊封而无法打开的坠饰里，装着从凛子心脏正上方挖出来的袖珍炸弹。坠饰似乎自己散发出热度，让凛子感觉手掌有些烫。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三章 萨卡和亚剑术大会 人界历三七八年八月

1

——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我从高处梁柱上眺望他们依然带着稚气的睡脸，内心忽然涌现这样的想法。

两名少年把老旧仓库地板上堆积的乾稻草当成床铺熟睡。表面上看起来，这是一幅相当普通的景象。右方侧躺的少年有着亚麻色头发，目前闭上的眼睛则是深绿色。两种都是这NNM区域……「诺兰卡鲁斯北域中部」经常能看见的颜色。此外身高、体重也在这个午龄的男孩平均数值范围内。

相对地，左边那个头发与眼睛都是黑色的男孩，呈现手脚大开的豪迈睡姿。这边这位就有点稀奇了。暗色系在E区和S区设定为出现率相当高的颜色，这么北边的孩子有黑发黑眼可就真的少见了，然而机率当然也不是零。在人类帝国全域人口增加到这种程度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出现这种现象。至于他的体格呢，则几乎和旁边的男孩子一模一样。

一百六十三天前，「主人」下令直接观察这两人后，我便大老远地从央都圣托利亚赶到他们身边，不过一开始还真觉得有点提不起劲。因为他们不论是外表或言行举止，都和同性别，同地区，同年代的个体差不了多少，甚至给人计划性与回避危险能力略低于平均值的感觉。

然而，我还是在注意不让他们发现的情况下，与两人一起旅行了半年。

直到雨季已过，夏天也将消逝的现在，我才终于有点了解为什么「主人」会特别注意这两个人。

计划性，规则性不足，也就等于拥有旺盛的好奇心与探求心。尤其是这名黑发少年的想像力与行动力，更是经常让已经活了两百年的我吓一跳。从开始观察到现在，我已经数次被差点打破禁忌目录的他搞得心惊胆战了。

仔细一想——如果不是这样，他也不可能在短期间内便把「主人」的仇敌「那个人」设置在世界各地的永久障壁破坏掉……

这时，沉睡中的黑发少年像在作梦般大动作挥动手脚，当成睡衣的衬衫下摆也随着他的动作而整个翻了起来。看见他毫不在意肚子外露而再度沉睡的模样，便忍不住令我想叹气。

虽然此时仍是夏末，但在这接近诺兰卡鲁斯北域的地区，晚上刮的风相当寒冷。窝在这间缝隙相当多的仓库里，还在稻草床铺上露肚子睡觉，「天命」有高机率产生轻微的生病状态。而明天——人界历三七八年八月二十八日，他们两个就要面临这段漫长旅行里最大的难关了。

他们在这座农场里工作一整个夏天后，多少赚了一些钱，因此我好几次想告诉他们——至少今天该去街上的旅馆住宿。然而，直接与他们接触是禁止事项。到头来虽然我担心个半死，但这两人还是跟平常一样在这间简陋的仓库里就寝——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没办法。如果只是这么一点点的干涉，「主人」想必也会原谅我吧。

于是我在梁柱上挥动右臂，以极微小的声音吟唱咒语，接着手掌前方便产生了一道小小的绿色光芒，也就是所谓的「风素」。

然后，我慎重地引导风素并让它落下。当它降到黑发少年身旁并钻进乾稻草深处约三十限左右时，我便轻巧地将其「解放」。

生成的风立刻带起一堆稻草，并让它们纷纷落在少年外露的肚皮上。虽然以这些草充当被子似乎不太够，但应该足以阻挡自缝隙钻进来的冷风才对。

我放下手臂，看着这两个没发觉异状持续沉睡的少年，思考起自己刚才采取的行动。

自从天命遭永久冻结而成为「主人」的使魔后，这两百多年，我已经接过好几次类似的任务了。但是，我几乎从未对观察对象抱持过太多的感情。不对，真要说起来打从一开始应该没有「感情」这个功能存在。因为这副身躯根本舆人界……或许该说「Underworld」的主角，人类完全不同。

预测出「少年在重要试炼前可能会感冒」这点，还在正常的范围之内。问题是，为什么我会无法放任这种情况继续下去，决定使用法术干预？反过来说，如果他因此而生病导致试炼失败，最后只能回到原本的村子，那么这项长期观察任务便可以就此结束，我也能回到令人怀念的大图书馆书架角落了。

也就是说……跟回家比起来，我比较想和他们继续旅行？

这怎么可能。太没有道理了。这简直像是被他们两个人的不规则性传染了一样。

还是别胡思乱想吧。这不是我的任务。我该做的，就只有与他们——亚麻色头发的少年尤吉欧以及黑发少年桐人同行，观察一切。

我在梁上把身体缩到最小尺寸——五米尔后便飞了下去。这种大小就算掉落到地面也不会损及天命，所以根本不用施展法术。我无声地降落在一根乾稻草上之后，便用纤细的脚灵巧地移动，接着潜进自己熟悉的位置——名为桐人的少年那头稍长黑发里。

抱着几根与自己同色的头发固定身体后，我小小的身体里再度充满了原因不明的感情。

那是祥和、安稳、放心以及隐藏在深处的某种昂扬感……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我想了许多次，还是想不出来。

——这两个孩子真是不可思议。

心里再次浮现这种想法后，我便闭上眼睛，陷入浅浅的睡眠当中。

2

八月的最后一天，从一大早就是个好天气。

桐人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后张开眼，讶异地抓起一根盖在身上的稻草，接着迅速撑起上半身。小人儿的意识在这种摇晃下也完全醒了过来，跟着同样在那头黑发里伸直了手脚。

她灵活地移动到接近黑发根部的位置，然后在接近浏海的地方停了下来。这里就是她白天的固定位置。桐人有偶尔会疯狂搔头的习惯，所以那种时候得要特别注意一下。虽说天命已经冻结，但那是指因老化而造成的自然减少，若身体受伤依旧会有所损耗。话又说回来，她的最大值还是高出人类许多，而且就算缩小也几乎不会影响身体的强度，所以轻微的冲击并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桐人没注意到自己头发中潜伏着一名麦粒大小的观察者，就这么直接从稻草山上滑了下去，然后把手放在侧卧的伙伴肩上。

「喂，尤吉欧，快起来，天亮啦。」

少年被有些粗鲁的动作摇晃后，他与头发同色的睫毛轻轻抖了几下并缓缓往上抬起。那对绿色眼珠起先有些朦胧，但在用力眨一下后便随着苦笑眯了起来。

「……早啊，桐人。你还是老样子，总会在有什么大事的日子早起呢。」

「比反过来要好多了吧？来，快起床！赶快完成早上的工作，趁着吃饭前先练习一下『招式』吧。我第七招还是有些不熟。」

「所以我才一直说别光顾着模拟战，招式也得好好练习……真不敢相信，居然有人在大会当天早上才想熬夜抱佛脚……不对，已经早上没办法熬夜了。嗯……」

「是要抱猪脚还是佛脚都没关系，反正招式的演练也就那么一次嘛！」

桐人嘟囔着意义不明的话语硬是把尤吉欧拖下来，然后用双臂抱起一大把几分钟前还当成床铺的乾稻草，把它们放到墙壁边的大木桶里。最后他更轻松地举起堆满稻草的木桶，开始朝着入口走去。

一离开仓库，刚升起来的太阳便从正面射向小人儿的双眼，于是她稍微退了一点，把身体隐藏在黑发后面。可能是因为长时间生活在微暗的大图书馆角落吧，小人儿不太喜欢日光。但是，桐人却一副很舒服的样子，用力吸了一口早晨的空气后喃喃自语：

「早上变得凉了许多呢。没在重要的日子感冒真是太好了。」

好个大言不惭的家伙，小人儿不禁感到有些无奈。下一次你再露出肚子睡觉，我可不会帮忙了——当她这么想时，从后面追上来的尤古欧便代替她这么说道：

「老是睡在仓库的稻草上也不好。明天起，还是付住宿费请雇主让我们睡在大屋里吧？」

「不用了，没有那种必要。」

桐人咧嘴一笑——当然，待在浏海根部的小人儿没办法看见宿主的脸，但还是可以推测出他一定是露出那种带有恶作剧意味的笑容——然后大刺刺地回答：

「因为啊，今天晚上我们就要住进萨卡利亚的卫兵队宿舍了。」

「……拜托你告诉我，这股自信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好吗……」

无奈摇头的尤吉欧，手里也跟桐人一样抱着塞满稻草的大木桶。两人的表情虽然显得相当轻松，但这时直径达一梅尔的坚固木桶里已经装满了稻草，重量应该不容小觑才对。如果换成年纪和他们相当的一般年轻人，就算举得起来大概也走不了二十步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体型显得有点瘦的他们，额头上竟然连一滴汗都没有。原因就在于两人都拥有令人难以置信的高度「物件控制权限」。他们甚至可以轻松挥动随意挂在仓库墙壁上的那口长剑——等级45的「神器」级物件。

那么，为什么生于边境村落的两名平凡年轻人会有那么高的权限呢？开始观察到现在已经过了半年，但还是没办法找出理由所在。不过至少可以晓得，光靠一般锻链与点到为止的较量绝对不可能达到这种等级。如果是和高等级野兽进行实战倒有可能，但那也得把配置在村庄附近的野兽几乎消灭殆尽才行。最重要的一点在于，天职不是「猎人」者，只要狩猎超过规定量的野兽就算双重违反禁忌目录。即使是行动力旺盛的桐人，应该也做不出这种事，个性温厚的尤吉欧就更不用说了——

剩下的可能性，大概就只有和权限上升率非野兽能比拟的敌人……也就是「从黑暗领域来的入侵者」作战并获胜了吧。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那也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连侍卫都算不上的两人，怎么想都不可能去对抗恐怖的黑暗军队，何况定期入侵的黑暗骑士与哥布林侦察兵，应该全都会在「尽头山脉」的另一侧，被央都圣托利亚派出的整合骑士击退才对。

如果桐人他们生活的村庄附近真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入侵」……问题就远比他们两人权限异常上升还要严重得多了。因为那很可能是个前兆——总有一天会降临，但人们都认为来日方长的「预言之时」即将到来……

当小人儿躲在黑发中想着这些事情时，两名年轻人已经把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稻草运到隔壁的马厩里，填满了十匹马儿的饲料桶。接着，他们开始用刷子刷起每一匹马的身体。这就是寄住在萨卡利亚近郊「渥鲁帝农场」的桐人与尤吉欧每天早上第一件工作。

由于已经累积了五个月以上的刷毛经验，所以这两人的动作熟练得足以媲美天职为「马夫」的人。当他们各自刷完最后一匹马时，全部的马儿也差不多把稻草吃了个精光。接着，从距雕约三基洛尔的萨卡利亚教会那儿传来宣告早上七点的钟声。所有的村庄与城镇，都配有央都公理教会制造的神器「宣告时刻之钟」，能够让半径十基洛尔之内的区域听见完全相同的钟声，但是一超出这个范围就听不见了。虽然这是一种防止人类个体自发性远距离移动的心理障壁，但对桐人他们似乎起不了什么作用。

两人在水桶里洗完手，随即把刷马用的大刷子挂在柱子上，然后各自用右手提着被马吃光的桶子走出厩舍。这时，忽然有两道似乎等待已久的声音很有精神地对他们打招呼。

「「早安，桐人、尤吉欧。」」

这异口同声的招呼出自农场主人的女儿们。这对双胞胎今年九岁，分别叫做缇琳与缇露露。两人有着一模一样的红棕色头发与深棕色眼睛，连短上衣与裙子的花纹也完全一样，所以只能藉由把头发绑成马尾的缎带颜色来分辨她们的身分。五个月前自我介绍时，绑红色缎带的是缇琳，蓝色则是缇露露；但这两个女孩很喜欢恶作剧，常会故意交换缎带让桐人与尤吉欧搞错。

「早啊，缇……」

尤吉欧原本想如往常一样跟她们打招呼，但桐人却从后面堵住了他的嘴。

「等等！感觉有点不对劲哦……」

听到这话，两个女孩子互看一眼，然后同时呵呵笑了起来。

「这我就不知道罗？」「也有可能只是你想太多唷？」

她们无论是声音、带有恶作剧意味的笑容，甚至是脸颊上雀斑的位置与数量，全都一模一样，因此桐人与尤吉欧只能沉吟着交互打量两人。

至于人类个体为何会出现双胞胎……极稀少的情况下还会出现三胞胎，理由似乎连「主人」也还没有完全弄清楚。由于邻近区域连续出现个体死亡之后便有高机率出现双胞胎，所以这可能是人口调节功能造成的结果，但即使如此应该也不必把外表弄得完全相同。这个样子除了产生难以辨认的缺点之外，似乎根本没有什么优点。

——话又说回来，「观察者」的视野中，向来会显示所有个体的状态视窗……也就是他们所说的「史提西亚之窗」，因此一眼就能看出双胞胎的缎带与平常相反。换言之，桐人的直觉没错。

相信自己的直觉！虽然这道在黑发根部混杂着叹息的呢喃不可能会被听见，但桐人还是举起了左手，指着左边的红色缎带说：

「早啊，缇露露！」

接着他又指向右边的蓝色缎带……

「早安，缇琳！」

双胞胎再度互看了彼此一眼，异口同声地喊道「猜对了！」表示无误。两人之前一直放在身后的小手随即移到前面，原来她们各握着一个四角形的藤篮。

「这是答对的奖励，今天的早餐是桑椹派唷！」

「桑椹能够让人充满活力！为了能够让你们两个人在大会里获胜，我们特别花了一整天去摘唷！」

「哦，那真是太棒了。谢啦，缇露露、缇琳。」

桐人把木桶放在脚边，伸出双手摸了摸两名少女的头。双胞胎先是开心地欢笑，接着才同时看向尤吉欧，露出有些担心的表情。

「……尤吉欧不高兴吗？」

「难道说，你不喜欢桑椹？」

一问之下，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急忙摇晃着手和头否认。

「没、没有啦，我也很喜欢啊！只不过……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而已。真的很谢谢你们。」

听到这里，双胞胎才像放下心般绽开笑颜，转身跑向设置在厩舍与放牧地中间的桌子。桐人把目光从迅速准备起早餐的少女们身上移开后，走到尤吉欧身边并拍了拍搭档的背。

「我们要在今天的大会得胜，然后尽快拿下卫兵队中的第一名，明年要赶到圣托利亚……也就是爱丽丝的身边。你说对吧，尤吉欧。」

听见这细微但坚定的声音，尤吉欧也用力点了点头。

「嗯，没错。这五个月以来，我之所以一直向你学习『艾恩葛朗特流剑法』，就是为了达成这个目标。」

两人虽然只各说了一句话，里面却带着好几个令人相当感兴趣的情报。

身为使魔这两百多年来，自己从没听过这种不可思议的剑术名称。

而且，他们两个人的最终目的是——名为「爱丽丝」的个体。

如果说，那个爱丽丝和存在于使魔记忆里的爱丽丝是同一个体……那么他们的梦想也未免太遥远、太虚幻了。因为那个女孩已在耸立于央都圣托利亚的「中央圣堂」极高之处……

「桐人！尤吉欧！你们在干什么！」

准备完毕的双胞胎大声催促着，桐人只好赶紧推了一下尤吉欧的背并走向桌子。

跑步的震动，让使魔停止思考并回过神来。这五个月以来，她不知道已经告诉过自己多少次「思考不是观察者的任务」了，但总是不知不觉就考虑起……不对，应该说担心起两人今后的发展。

使魔紧紧抓住黑发的根部，然后叹了一口今天早上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

吵吵闹闹的早餐结束后，双胞胎留下一句「我们会去加油哦」便回去了。

把十匹马赶到放牧地并打扫完马厩后，两个人通常会用木剑开始练习，然而今天情况有点不同。在井边洗净头发与身体的两人——这段时间内，使魔会离开桐人的头到树梢上避难——随即将身上配给的工作服换成自己的短上衣，前往离农场稍远的大屋。

以这种规模的农场来说，农场主人走妻托莉莎·渥鲁帝算是非常豪爽大方的个体。或许就是这样，才会一口就答应雇用这两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吧，而她今天也大声鼓励在参加大会前过来打招呼的桐人与尤吉欧，甚至为两人准备了便当。在送他们离开时，托莉莎又加了一句「如果输掉就别当什么卫兵了，来我们家当缇琳和缇露露的老公吧！」不过两名年轻人听见之后，露出相当复杂的笑容。

离开大屋往城镇前进的三基洛尔路程中，两个人之所以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寡言，应该是多少有些紧张的缘故吧。每年八月二十八日在萨卡利亚举行的「诺兰卡鲁斯北域剑术大会」，通常会有超过五十名以上的参赛者自邻近村镇前来参加。原则上，这些人都在自己的故乡担任「侍卫」这项天职，没有这种身分的大概只有桐人与尤吉欧两个。

只有分别在大会的东西两组获得优胜的两人能加入萨卡利亚卫兵队，他们如果想达成愿望，就不能输掉任何一场比赛。老实说这已经是个很大的难关了，但最大的问题在于他们可能会分在同一组。不知道这两名年轻人是不是已经考虑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了呢——

当小人儿这么担心时，道路前方忽然传来「碰、碰」的烟火草爆炸声。

从桐人的浏海悄悄露出脸，马上就能看见低垂山丘后方有片以赤褐色砂岩建造的街道。那就是NNM区域最大的城镇——萨卡利亚。目前定居于此的人口有一千九百五十八个个体，说起来连央都圣托利亚的一成也不到，但举行年度最大盛会的日子当天倒也显得相当热闹。

两人走向西大门的路上，尤吉欧低声说：

「……其实啊，我在真正看见萨卡利亚的街道之前，甚至还怀疑过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呢。」

「为什么？」

桐人的问题让亚麻色头发的少年轻轻笑了起来。

「因为……就连卢利特村的大人们也没人真正看过萨卡利亚啊。前任侍卫长朵意克先生虽然有参加萨卡利亚剑术大会的权利，但他直到引退为止根本连一次都没有参加过啊。而我这个『基家斯西达的樵夫』原本应该一辈子没有机会到萨卡利亚来。村里没有人去过，自己又不能亲眼见到的场所，那不是……」

「跟完全不存在一样，是吧？」

代替尤吉欧咕哝的桐人，随即扬起嘴角并补上一句：

「幸好萨卡利亚真的存在。既然确实有这个城镇，代表圣托利亚也不会是幻想了。」

「说的也是。这种感觉……真的好不可思议哦。明明白卢利特村出发已经过了五个月，我现在还是觉得『这世界不只有那个村子』是件非常……非常惊人的事情。」

尤吉欧少年说的话虽然有点难以理解，却让使魔内心涌起一股奇妙的感慨。自己以「主人」使魔的身分活了这么长一段时间，除了央都圣托利亚之外，已经亲眼看过了这直径长达一千五百基洛尔的人界各地，记忆情报量可说远远超过「整合骑士」以外的全部人类个体。即使如此，还是有未曾踏上的区域。那就是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后方……亦即黑暗领域。虽然听说那个地方也有几处城镇与村庄，甚至还有一座漆黑的巨大都市……但自己是不是有机会亲眼确认它们是否存在呢？

尽管几乎是不可能……而且这想像也完全没有根据，但如果一直持续观察这两个人，说不定会有这么一天……

可能是想着这种事情害的吧。

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让小人儿差点从桐人头上飞出去。她急忙抓住黑发，才往前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视野中，有匹马高高举起前脚在空中剧烈地踢动。它发出类似哀嚎的嘶叫声，拚命想把背上的萨卡利亚卫兵甩下去。刚才的晃动，就是桐人想要躲避马蹄而弯下身子所造成的。

城镇的西门就在距离短短十数梅尔的前方。而架在壕沟上的石桥前，有穿着红色制服的骑马卫兵站在那里。当桐人准备通过卫兵身边时，马儿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失控。

「嘿……嘿，静下来！」

坐在鞍上的卫兵拚命拉动缰绳想让马匹安静下来，却完全没有效果。马匹这种活动物件虽然需要较高的控制权限，但天职为「卫兵」的个体应该满足了这样的条件才对。

这么一来，它之所以不理会骑手的控制而持续暴跳如言，就没多少种原因了。若非饲料饮水不足造成天命减少，就是感觉到有危险性高的大型野兽接近——但是，目前看来似乎两者都不可能。

在使魔进行这种推测的期间，狂暴的马匹再度高高举起前蹄。可是在正下方缩起身子的桐人却没有试着回避。周围注意到异变的行人们一个个发出惨叫。马儿要是以这种速度踩下来，就算是成年男性个体也会减少一半的天命……若是踩中要害，甚至有可能全损。

「啊，危险…………！」

某人这么大叫的瞬间，桐人终于有所行动。但他并未往后——而是往前。少年穿过落下的马蹄来到马儿身边，随即用两条手臂紧紧抱住其脖子中段附近。同时迅速地说道：

「尤吉欧，后面！」

声音传来的同时，他的伙伴已经展开行动。尤吉欧趁着桐人按住马匹时绕到后方，接着迅速把右手伸往疯狂甩动的尾巴根部。快如闪电的指尖从茶色毛发上抓下某件小小物体后，悍马立刻变得温驯无比，先前的狂暴彷佛是一场幻觉。

此时，马儿依然不停喷出急促的鼻息，而桐人随即温柔地抚摸着它的鼻梁。

「乖乖～已经没事了。卫兵先生——请放松缰绳的力道吧。」

马鞍上的年轻卫兵铁青着脸点了两、三下头，然后放松拉紧的缰绳。同时，桐人也把手从马脖子上放下来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马儿便自己回过头，踩着脚步回到石桥右边原本的位置上。周围人们同时发出安心的声音。

使魔忍不住和路人们同声松了口气，然后才急着把桐人浏海中下意识伸长的双臂收了回来。刚刚自己差点就要使出防止马蹄直接踏中桐人的法术了。不对，要不是他早一步展开行动，自己一定已经施展法术了。这可是身为观察者的禁忌。

少年完全不知道自己浏海里有名小小同行者放下心头大石，只是低声对走来的伙伴问道：

「……是『沼泽马蝇』吗？」

「答对了。」

尤吉欧同样小声地回答，然后稍微瞄了一下四周。确认方才围观的行人们已重新迈开脚步，卫兵也把注意力转到爱马身上，尤吉欧这才悄悄对桐人伸出右手，让他观看手里的东西。

他手掌上有只身体带着鲜艳红黑色横条纹，长约四限的有翅昆虫。虽然这东西长得像蜜蜂，但尾端没有尖刺。相对的，嘴巴部分则有锐利突起物伸出。

在为了限制人类个体活动区域而存在的「害虫」型移动物件里，这种昆虫的危险度并不高，因为它们不会直接伤害人类。虽然这些虫会藉由吸血来危害天命，但只针对马、牛或是羊而已。卫兵的爱马之所以会忽然失控，就是因为臀部被这只沼泽马蝇刺中的缘故。但是——

「这就奇怪了……」

桐人低声咕哝，随即从尤吉欧掌上捏起刚才因为捕获冲击而丧命的害虫。

「这附近没有沼泽吧？」

「嗯。在渥鲁帝农场工作的第一天他们就说过了。最近的沼泽在西边森林，所以千万不能把马匹带到那边去。」

「西边森林距离萨卡利亚有七基洛尔……对吧？只生长在沼泽附近的沼泽马蝇，照理说不可能飞这么远才对……」

听桐人这么一说，尤吉欧也不禁觉得有些奇怪，但他马上就用不确定的语气回答：

「是没错啦……会不会是跟着行商的马车一起跑进来啊？」

「…………嗯，可能吧。」

当少年们进行着这样的对话时，桐人手指捏着的害虫尸体忽然急速失去了它的红色。虫类物件的天命通常都比较低，而「死亡的虫子」当然就更少了，它们的尸骸大概只能保持一分钟左右。

不久后，全身变成淡灰色的沼泽马蝇尸体便发出细微的声音并像沙堆般崩塌，在释放出极少的空间资源后便完全消失了。

桐人轻轻吹了一下指尖并轻松地看着四周，接着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才开口表示：

「算了，幸好我们没在参加重要的大会之前受伤。看来每天在农场里和马生活在一起也是有好处呢。」

「哈哈，说的也是。如果顺利加入卫兵队，我们要不要试着申请担任骑兵？」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说『如果』罗，尤吉欧。不论有什么样的阻碍挡在前面，我们还是要一起加入卫兵队，」

听见面带笑容的桐人这么说，尤吉欧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说阻碍……我也知道要在大会里获得优胜一定得打败许多对手才行啦……」

「啊啊……嗯，没错。我想说的是，即使是在大会开始前也要小心谨慎。因为有可能像刚才那样遇见突发状况。」

「哇，想不到桐人竟然会担心这个啊。」

「当然罗，这世上没有比我更谨慎的人了。」

大言不惭地说完后，桐人便拍了一下尤吉欧的背。

「走吧，在大会前先去吃点东西。」

3

萨卡利亚是座东西向的城镇，外头围有长方形城墙。

就大小来说，它的南北达九百梅尔，东西则有一千三百梅尔，面积足足有两人过去生活的北边小村卢利特五倍以上。由于位在草原中央，附近又没有河川与湖泊，所以生活用水全都仰赖井水。因此，这里多少带有点干燥的感觉，但和南帝国的沙漠城镇相比，植物物件已经相当多了。

萨卡利亚的道路与建筑几乎全由赤褐色砂岩构成，往来其中的居民服装也多以红色丝线为基调。走在人群里，两名北方少年的蓝色丝线短上衣多少有点显眼。尤吉欧似乎因为在意他人的目光而略为低着头，但桐人看上去完全不介意，不断注意两旁的摊贩究竟在卖些什么。

「哦，这家的肉包看起来很好吃耶……但是，刚才的串烧便宜了两席亚……尤吉欧想吃哪一种？」

桐人漫不经心地说着并转过头，这时才终于注意到伙伴的态度，一对黑眸无奈地眨了眨。

「……我说尤吉欧啊，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来萨卡利亚了耶。可以不用这么紧张了吧？」

「你还敢说呢，我们只来过三次而已啊……我离开村庄之前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人……」

「区区萨卡利亚就让你吓戍这样，那到央都去的时候该怎么办呀？更何况，剑术大会可是要在几百名观众前面比赛耶。渥鲁帝大叔和大婶他们说下午会带缇琳、缇露露来帮我们加油，你可不能在他们面前丢脸喔。」

桐人用力拍了一下拍档的背，尤吉欧随即露出怨恨的表情。

「……我、我是知道啦。不过这种时候我还真羡慕桐人你随便的个性……」

「明明铁青着一张脸，居然还有办法揶揄人呀，尤吉欧同学。『随便』可是艾恩葛朗特流剑术的重要秘诀唷。」

「咦，真的吗？」

「真的真的。」

两个人就在闲聊中走完了长达五百梅尔的西大路。他们的前方耸立着一栋相当高的建筑，这便是萨卡利亚最大的设施「集会场」了。中央的长方形广场长宽比与城墙相同，周边围绕着阶梯状观众席。这个能用来举行领主演说，剧团公演等活动的多功能空间，当然就是今天剑术大会的会场。

由于观赏比赛免费，因此明明离正午开赛还有将近两个多小时，却已经有许多市民聚集在这里了。对日常生活被「天职」与以「禁忌目录」为首的多种法律严格限制的人类个体而言，这场每年一次的大会可说备受期待。

然而，在会场内散播的热气，似乎也给尤吉欧少年带来沉重的压力，他原本就比桐人还白的脸颊，这时变得更加没有血色。

「……要、要在那种地方比赛吗……」

听到这沙哑的声音，桐人像是再也受不了伙伴的胆小一样，直接抓住尤吉欧的左臂，把他拖向集会场正面入口处的参赛者报名窗口。

大部分的选手若非在镇上旅馆投宿就是萨卡利亚的居民，想必老早便已完成报名手续。临时设置的长桌后面，只有一名上了年纪还留着胡子的卫兵百般无聊地在那里待机。桐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地走近长桌，大声说道：

「麻烦你，我们两个要参赛！」

卫兵先扬起灰色眉毛，接着又以怀疑的眼神打量桐人与尤吉欧，这才干咳了几声并表示：

「想要参赛，就必须拥有北域城镇或村庄的侍卫天职，或者是担任萨卡利亚的卫兵见习生，又或者是……」

「我们就是那个『又或者是』。喂，把那个拿给他看吧。」

侧腹被桐人用手肘顶了一下之后，尤吉欧急忙在短衣的怀里摸索起来，随即掏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羊皮纸信封。卫兵皱着眉头打开后，从里头拿出一张纸。

「我看看……嗯，卢利特村长亲笔写的证书吗？『携带此书状的两名年轻人已经完成史提西亚神所赋予的天职，特以此状证明两人乃追求新道路的自由之身』……呵呵。」

这时，年长卫兵才首次扬起嘴角露出笑容。

「也就是说，你们天职并非侍卫的两个小鬼来自最北边的小村庄卢和特，想以萨卡利亚盛名远播的卫兵队为新天职。是吧？」

「正是如此。」

桐人毫不示弱地回了个微笑，补上一句：

「但我们可不会只当个卫兵而已。接下来还要成为央都的——」

这次换成尤吉欧用力顶了一下桐人的侧腹。他赶紧代替安静下来的伙伴说明：

「事、事情就是这样，所以请让我们报名参加剑术大赛！」

「嗯，好吧。」

卫兵点点头，打开桌上那本布料封面的报名簿，然后对两人递出红铜制的笔。

「在这里写上姓名、出生地与剑术流派。」

「……流、流派也要写吗？」

尤吉欧伸出去的手停了下来，于是一旁的桐人立刻把笔抢了过去。报名簿的材质不是高耐久度的羊皮纸，而是白丝草所做成的常用纸，目前上面已经有了以各式各样笔迹所写下的选手姓名。

黑发少年在最尾端以人界泛用语写上姓名桐人与出身地卢利特，并在顿了几秒后流畅地在纸上写下流派——「艾恩葛朗特流」。

使魔开始观察两名少年已有五个月，在这段期间里虽然不时有大大小小的疑问，但最大的谜团还是要属这个流派的名字。人界里大约存在三十种左右的剑术流派，但自己还是第一次听到艾恩葛朗特流这个名称。

本来以为这是长于剑技的桐人不知天高地厚自创流派，但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因为其他各流派都只拥有一招「秘传剑招」，但谜样的艾恩葛朗特流至少有十种这样的招式…………

使魔想到这里时，跟在桐人之后写完报名簿的尤吉欧——当然所写的流派也跟桐人一样——便把笔还给卫兵。对方将笔插进笔筒，接着把报名簿转向自己，马上再次高高地扬起眉毛。

「嗯。我练剑的经历也相当长了，但从来没听过这个流派。卢利特附近有这种流派吗？」

也难怪卫兵会有这样的疑问。因为登记在报名簿上的参赛者虽然已超过五十名，但半数所习流派都是初代萨卡利亚领主所创立的「萨卡莱特流」。而另外一半则是在诺兰卡鲁斯北帝国里广为流传的「诺鲁基亚流」，没有任何奇怪小流派的名字出现。

但是桐人只是用稀松平常的表情说：

「好像是最近才出现的流派。」

黑发少年答完之后，尤吉欧也贝能用微青的脸跟着点头。当然，卫兵也不会因为流派的问题而拒绝报名，只见他点头回答了一声「这样啊」之后，便分别交给两人一枚铜制薄板。桐人收下的板子上刻着数字「55」，而尤吉欧的则是「56」。

「十一点三十分以前要进到参赛者休息室里。一开始会先抽签决定东、西组，比赛用的剑也会在那个时候借给你们。十二点的钟响后会先举行预赛，以剑招演示的成绩把各组参赛者减少到剩下八个人。第一到第十的剑招就如先前发放的注意事项里那样，没问题吧？」

卫兵一问，尤吉欧便点了点头，而桐人则以有些微妙的角度颔首。

「那就好。再来两点的时候会正式开始比赛，将参赛者由从八人减少到四人然后两人，直到剩下最后的胜利者时才会停止。而最后这一人……也就是东西组的两位胜利者，就能够光荣地获得萨卡利亚卫兵这项天职。」

这次两人都很用力地点着头。小人儿在桐人的浏海深处顺着他的动作摇晃，然后开始继续几个小时前曾想过的事情。

他们俩的目标是一起进入卫兵队。因此，两人必须各自被分到东、西组里，然后一起通过预赛·决赛的考验取得优胜。但如果在抽签时便分在同一组，计划可就完蛋了。这两个粗枝大叶的年轻人，不知道有没有想出什么解决问题的对策……

——当两人顺利结束报名，在稍远处的广场把肉包和串烧对半分好开始享用午餐时，这个问题的答案总算出现了。

「……我说尤吉欧啊…………如果分到同一组怎么办？」

桐人瞬间把分成半月形的肉包吃光后便这么问道。

「………………你觉得该怎么办呢，桐人？」

吃完第一根串烧的尤吉欧这么回答。

也就是说，这两人根本没有什么好主意。虽然早就预测到可能会有这种结果，但小人儿还是差点因为愣住而从桐人头上滚下来。她轻轻拉扯手边的毛发，努力按捺住大喊「想一下对策好吗！」的冲动，桐人却在这时举起了右手，使魔只得赶紧躲到头顶去避难。到了这种紧要关头，这名年轻人竟然还一边搔着浏海一边说出相当乐观的结论。

「嗯，那就到时候再说吧。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分在不同组的。我今天早上已经跟创世神史提西亚、阳神索鲁斯以及地神提……提雷利……」

「提拉利亚！」

「没错，还有那个什么利亚祈求过了。」

当尤吉欧叹气时，桐人头上也刚好有声细微的叹息与其重叠在一起。小人儿这时回到原来的地方，然后在心中这么嘀咕着：

……没办法。不过这真的是最后一次罗，小鬼们。

三十分钟后，在十一点半的钟声响起之前，两人便进入了选手休息室。

这是个长宽约有二十梅尔的广大房间，西半部排着四列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长椅，让大会参赛者朝东坐。正对面的东方墙壁前面，可以见到四张较高级的椅子。那里虽然还没有人坐，但接待窗口可以看见有卫兵站在那里。

桐人与尤吉欧一踏进室内，另外五十四名参赛者的眼光立刻全部投注在他们身上。

这些高大的汉子看起来都是一副剑术高超的样子。当中约有十名身穿萨卡利亚卫兵见习生短衣的年轻人，而从邻近城镇选拔出来的侍卫们则几乎都已迈入壮年。他们里面有人脸上长满胡须，也有人正骄傲地展示着身上沭目惊心的伤痕。

在这些强壮大汉的注视下，尤吉欧不禁绷紧了身体，桐人倒是泰然自若地打量了一下宽广的室内，然后低声咕哝：

「……太好了……」

「什、什么太好了？」

尤吉欧以僵硬的声音询问，桐人随即靠近他耳边轻声回答：

「没有女性参赛者啊。」

「…………我说桐人啊……」

「要是真的碰上女孩子，你也会觉得很困扰吧。」

「是、是没错啦……应该说，我根本没考虑到有这种可能性。」

「可以的话，希望四帝国统一什么的比赛也不要有女孩子。」

「这就不一定了，我听人家说过，西帝国有全都是女性的骑士团唷。」

「………………哦？」

另外五十四名强者似乎马上就对还有心情闲聊的两名年轻人失去兴趣。认为这两人在预赛就会被淘汰的他们随即移开目光，重新检查起向大会借用的长剑或保养自己的皮手套。

桐人再度打量了一下休息室，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事情般离开尤吉欧身边，笔直地走向坐满参赛者的长椅。只见他缓缓地走在椅子与椅子之间，不停用鼻子吸进空气。连尤吉欧都搞不懂他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他花了五分钟左右在所有参赛者身边走过一遍，接着回到尤吉欧身旁。他随即把嘴凑近露出讶异神色的伙伴，低声表示：

「脸先别乱动。可以看见坐在第二排长椅最里面那个年轻人吧。」

尤吉欧按照指示只移动自己的眼珠，接着轻轻点头。

「嗯。身上穿着卫兵见习生服装的那个吗？」

「和那家伙比赛的时候要特别小心。他可能会动什么手脚。」

听到这里，小人儿内心也涌起与尤吉欧相同的讶异感，于是偷偷从桐人的浏海里露出脸来。桐人所指的地方，坐着一徊垂着略长土黄色头发的年轻人，他身上穿着红褐色且印有小小萨卡利亚纹章的布制短衣。从表示在头上的「史提西亚之窗」看来，他的年龄是十八岁。天命数值与物件控制权限都在平均值以下，实在不像个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咦……你认识他吗？」

尤吉欧轻声问道，桐人则静静地摇头。

「不认识。但是……我这么说你应该就懂了。他的个性想必和吉克差不多。」

小人儿知道名为吉克的个体，那是指两人出身地卢利特村的现任侍卫长。同时，他的性格也让两名少年不太愿意与其亲近。

虽然人类个体们通常会严格遵守各项法律与规范，但这不代表所有人的本性都很善良。既然有渥鲁帝农场一家人那样愿意亲切对待来路不明人士的个体，当然也会有利用法律没有规范的言行来贬低、阻碍或利用他人的个体。卢利特村的吉克就属于后者，如果桐人所言不假，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卫兵见习生可能也——

「……和吉克一样的家伙吗？那么，也有可能趁比赛前在我的剑上涂满西卡密草汁罗。」

绷起脸的尤吉欧一这么咕哝，桐人马上歪着头询问：

「这么做……不会违反什么规则吗？」

「因为这样并不会让剑的天命减少，反而会增加它的光泽，但刚涂上去时会非常臭。小时候，我碰过好几次这种恶作剧，每次都害我无法集中精神练习。」

「……原来如此。那么，这把借来的剑还是别离手比较好。当然比赛的时候也要更加小心才行。如果我能和那个家伙一组的话就好了……」

「如果对方真的要什么小手段，你可千万别因为生气而把比赛给搞砸唷，桐人。」

「……我会努力克制啦。」

桐人带着浅笑点点头后便转过身子，和伙伴一起前往接待窗口，以报名时拿到的铜板领取参赛者用的长剑。虽说是比赛用，但他们拿到的是铁剑而不是木剑，尽管优先度不高依然拥有能够删减人类天命的威力。当然，因为有「点到为止」的规则，所以可以确定——至少比赛场里绝对不会出现流血场面。

两人紧紧抱住长剑，来到等待用的长椅子最前排坐下。不久后，内侧出入口便有四名新的个体走进来。他们全是穿着鲜红制服的卫兵队员。其中也有在会场入口接受报名的那名胡子卫兵。

戴着金色队长肩章的四十多岁男子简单打完招呼后，年轻卫兵便搬了一个大箱子进休息室。队长拍了拍箱子，开口说：

「这个箱子里有红、蓝两种颜色的球，两色都有标上数字1到28，所以总共有56颗。请各位轮流把手伸进这个洞里取出一颗球。红色是东组，蓝色则是西组。预赛的演示将依照数字顺序轮番上场。如果各位没有问题，就由坐在前面的人开始抽签……」

话才刚说完，桐人便迅速站起来率先移动到箱子前。尤吉欧急忙追了上去，其他参赛者们也纷纷站起身来。

小人儿来到桐人浏海前端往下一看，马上发现木箱盖子上开了个直径约十限左右的洞。可是内部过于阴暗，就算是观察者的眼睛也无法辨别球的样子。桐人见状轻轻啧舌，小人儿这才了解桐人想要率先抽签的意图。他是想，箱子里如果还塞着许多球，说不定能从开口分辨出最上方那颗球的颜色。

真是的，这个少年平常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倒是很会耍小聪明嘛，只可惜知识还是不足。在这个世界里，「光靠偷看绝对无法看清为了让人看不见内部所制造的抽签箱」。必须要有取消箱子特性——比如说在箱子里生成光元素，或者是施行增强眼睛视力的法术——之类的要素才能成功。

「怎么啦，年轻人，可以抽罗。」

在队长的催促之下，桐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右手。如果看不见颜色，是否和尤吉欧分在不同组就只能靠运气了。但是——

……只帮你们这一次唷。

在脑袋里这么呢喃后，使魔便在桐人右手伸进洞里前由他的浏海中跳到木箱盖子上。然后在手臂阴影的遮掩下全速向前跑，直接跳进洞里。

桐人的手就像追上来般伸了进来，抽出第一个碰到的球。既然待在箱子内部，自然能看见球的颜色。桐人抽中的是蓝色——也就是西组。

用眼睛确认的同时，小人儿也改变了身体的大小。她由最小的五米尔变成二十倍大的十限。跟本来的尺寸相比虽然小得多，但现在已经绰绰有余了。她以双臂轻松举起直径五限左右的木制圆球。颜色当然是红色。

数秒之后，便能从「窗户」看见尤吉欧的雪白手臂畏畏缩缩地伸进来。和一下子就决定的桐人不同，他摇摇晃晃的指尖显得犹豫不决，于是小人儿悄悄地把红球推到他手里。那只手像吓一跳般抖了一下，但马上就握住这颗球并迅速把手伸出纸箱。同时传过来的一声「嘿！」令使魔不禁露出微笑。

少年可能花了数秒钟才敢张开手吧，迟了一会儿之后才又听见「太棒了，桐人，是红色！」，的叫声。接着这两人似乎被排在第三个的参赛者稍微抱怨了一下，可以听见他们一起小跑步离开的脚步声。

……真会给人添麻烦。

小人儿低声说完后，原本打算再度缩小身体，却忽然兴起另一个想法。

桐人为什么会在意那个土黄色头发的年轻卫兵见习生呢？身为观察者的她很想知道理由。既然如此，应该让尤吉欧避开那个见习生，由桐人去一决胜负比较好。

于是小人儿便决定延后离开的时间，直接躲到箱子角落待机。如果现在有人开盖看看箱里，一定会被吓得屁滚尿流吧。虽然她只有十限左右的大小，但人类个体生活的世界里根本没有这样的生物存在。

小人儿摒息等待了几分钟，略过数十只伸进来的手，这才终于从某只略显贫弱的手上确认到属于那名卫兵见习生的窗户。一看到指尖有些神经质地搅动圆球，她便悄悄把准备好的蓝球滚了过去。确认对方毫不怀疑地抓住圆球并抽手后，小人儿才松了一口气。重新把身体变回最小尺寸，然后看准随后伸进来的手臂袖口跳了进去。

使魔贴在那条手臂上移动到待机用的长椅子旁，随即冒了点危险地全力冲过地板，来到坐在里头的少年脚边。接着她爬上略旧的皮鞋，由深蓝色短衣背后躲进脖子的发际，等抵达浏海附近的老位置时，才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操纵抽签结果怎么看都是观察者任务之外的行为。要是让「主人」知道了，可能稍微会被念个一两句也说不定。

不对，把桐人和尤吉欧分开，说起来也与观寮的效率有关；而把那个卫兵见习生和桐人分到一组，也是为了要得到更多情报的缘故。自己绝对不是因为有了与任务完全无关的想法才这么做。比如说——那个见习生要是有什么不良企图，还可以在他和桐人的比赛当中使用法术加以干预之类的，自己绝对没有这么想。

4

当萨卡利亚教会的「宣告时刻之钟」高声响起正午的旋律时，观众席也传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在拍手与烟火草的爆裂声之下，五十六名参赛者排成两列由休息室来到比赛场。尤吉欧的队伍直接右弯走到东边的舞台，而桐人的队伍则是左转来到西边的舞台。分为两组各二十八人的参赛者各自在舞台上排好队，然后向坐在南侧贵宾席上的萨卡利亚领主敬了个礼。

现任领主克鲁卡姆·萨卡莱特进行了略长的演说，早已等不及的观众简短地拍完手后，大会终于正式开始了。不过，首先得进行把二十八人淘汰到只剩下八人的预赛。依照抽签决定的顺序，东西组各有一名参赛者走上方形舞台，然后开始展示「剑招」。

所谓的剑招，指的就是剑的轨迹与手脚移动等一连串规定好的动作。要求的是正确、威武、以及美感。

观察少年们的修行五个月之后，小人儿觉得尤吉欧没有太大的问题，反倒是桐人总让人心头带着一丝不安。他虽然身负谜样个人流派「艾恩葛朗特流」的剑技，但大会指定的全是萨卡莱特流的招式。而且评审全是萨卡利亚卫兵队与区公所里的官员，就算不会以特别严苛的标准对待奇怪的参赛者，想来也不可能宽松到哪里去。

当使魔有些担心地注视着预赛情况时，东组的尤吉欧已经先被叫到号码。少年的脸色虽然还是有些铁青，但他似乎是那种在紧要时刻反而能发挥实力的人，在舞台上行了个礼后，拔剑动作已看不见丝毫僵硬。

每一招大约得耗费十秒钟，合计一百秒，其间尤吉欧完全没有出错，动作更有如翩翩起舞般优美。除了早晚勤奋练习的成果之外，超乎常人的物件控制权限似乎也发挥了功效。对现在的他来说，比赛用的铁剑应该就跟枯枝一样轻。

既非侍卫也非卫兵见习生的尤吉欧表演完毕后，全场立刻响起一片至今最为热烈的拍手与欢呼声。虽然评审们内心多半不愿给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高分，但在大会「必须只看演示优劣进行公正的评分」这项规定之下，绝对不可能有私心出现。当然如果有不受低等规则束缚的「帝国贵族」存在就另当别论，不过这个城镇里的贵族，就只有身为五等爵士的领主克鲁卡姆·萨卡莱特一个人，而且他并非评审。

尤吉欧结束演示后走下舞台，在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之后，向着西舞台侧等待叫号的伙伴露出笑容。桐人虽然竖起右手大拇指做出回应，但其实他才是令人担心的一方。

过了两分钟左右，终于轮到桐人上场了。尽管他走向楼梯的脚步感觉不出一丝紧张，但这反而更令人感到不安。拜托你今天别搞怪，只要跟平常一样就好——躲在浏海里的小人儿，拚命压抑想如此大声命令少年的自己。

这座舞台的材质并非沙岩，是以切割过的红大理石紧密排列而成。来到舞台中央的桐人先对贵宾席的领主行了个礼，接着迅速拔剑出鞘。这急躁的动作，让并排坐在正面帐篷下的评审全都绷起了脸。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缓缓挥动右手的剑，比划出第一招——

滋一声过后，他用力往前踏出的脚步让赛场为之震动，接着扬起的剑风更直接奔向二十梅尔外的观众席。会场随即响起一片惊叹……不，应该说是响起一片轻微的尖叫，穿着华丽的贵宾们全都稍微站起了身子。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因为本来要花费十秒的剑招，桐人只花了两秒，招式内还蕴含着强大的威力。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虽然很想用力拉扯少年的头发这么大喊，但使魔这才终于注意到，大会只有规定得在几秒内完成动作而已。换言之，缩短时间不算违规……但就算是这样……

桐人挥完剑后顺势转向，朝北侧观众席使出第二招。再度席卷全场的剑风，激烈地晃动正面观众的头发。这次虽然又引起了惨叫，但欢呼声的比例似乎比刚才来得多。随着桐人继续以超高速演示第三、第四招，观众席所发出的欢呼也愈来愈热烈，甚至还有掌声飨起。仔细一想，对观众来说，这种看几十个人一直重复相同动作的预赛想必很无趣吧。大会之所以让两组同时进行，可能就是为了要尽快结束。

桐人完全没有减缓速度，直接就这样演示完十招。当他收剑回鞘并行了个礼后，会场内便响起了震天的掌声与欢呼声。往欢呼特别热烈的方向瞄去，马上就能看见渥鲁帝农场的双胞胎缇琳以及缇露露就在西侧观众席中段附近。她们的双亲果然依约带女儿来帮两人加油了。

桐人往她们的方向挥了挥手后悠然走下舞台，这时小跑步到他旁边的人当然就是尤吉欧了。从少年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知道他正拚命压抑着想抓住桐人领口的冲动，但尤吉欧还是很识相地压低声音对桐人叫道：

「你、你在干什么啊！」

「没有啦，只是看见其他人的演示之后，觉得时间好像不太固定……既然这样，快点结束不是比较好吗？」

「虽然你这样不违反规定，但是跟大家一样就行啦！」

「我想，用那种速度演示，评审们应该看不出指尖或脚尖的误差，所以才……」

「………………」

尤吉欧脸上露出七分无奈，三分佩服的表情，接着放松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

「……只能希望评审们能够参考观众的掌声给分了……」

听见尤吉欧垂头丧气说出来的话，黑发深处的小人儿也无声地呢喃了一句「说得一点都没错」。

预赛接着又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差不多在下午两点的钟声响起时结束。选手再度于舞台上列队，然后由评审代表在他们面前宣读进入决赛者的号码与名字。

小人儿早就确定尤吉欧一定会通过预赛，但几秒钟后听见评审叫出桐人的名字时，她不禁有了这几十年以来从未体验过的安心感，手脚忍不住全缩了起来。

——真是的，上一次接到这种让人担心受怕的任务是什么时候了呢？不，这种经验说不定是第一次。

四十名落选者垂头丧气地回到休息室，只剩下东西组各八名剑士留在场内待机。他们所有人都获得了以深井水冰过的西拉鲁水与简单餐点，而观众们也趁着这段时间稍微喘口气。经过三十分钟的休息之后，决赛正式开始。决赛会以单淘汰的方式举行三轮，最后东西组将各选出一名优胜者。

渥鲁地农场的主人，巴农在农忙中曾对两人这么说过——数十年前，东西组的胜利者还会进行一场最后决战。后来之所以会取消，则是因为某年的战斗过于激烈，以至于产生了绝对不能出现的流血事件。

不仅是萨卡利亚的大会，全诺兰卡鲁斯——不对，应该说全人界所举办的地方等级剑术大会里，参加者们全都严格遵守「点到为止」这项原则。

因为，可说是绝对法律的禁忌目录有「在没有特定理由的情况下绝不可故意伤及他人天命」的规定。所以在剑术比赛里，便需要能够让对手认输又不能伤及对方的矛盾技术。

各流派之所以会这么重视「剑招」，就是因为这样敌我双方才能彼此配合以防止事故发生。在以招应招这种形式上的攻防中，体力与集中力先支持不住的人通常会主动认输。只有央都举行的高级大会，或者是帝国骑士团、修剑学院等高级组织才能在「初击胜利」这种允许流血的规则下进行比试。

然而，人类个体拥有其他活动物件类所没有的「感情」。这正是他们比其他个体还要强的原因，但有时也会因此而无法保持冷静，造成意料之外的现象发生。

巴农·渥鲁帝所说的事故，就是参加最后决战的两名剑士「求胜」的情感过于强烈，才会无法停下剑而直接剌进对手体内吧。当然伤势不足以致人于死——若是这么大的案件，公理教会必定会出面，圣堂也会留下纪录——但只要流出一滴血，就能让镇上居民们大感惶恐。因此也不难理解之后为何废除东西组胜利者的决胜战了。

当然这两名年轻剑士完全不知道这种事。他们的目的，就只是一起在大会里获得优胜，接着在卫兵队里崭露头角并获得央都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考试资格。他们立誓要通过重重难关，然后和应该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里的「爱丽丝」相会。

虽然这目标相当惊人，但他们俩选择的方向倒是很正确。虽然这是一条狭窄且遥远的道路，但它确实通往圣堂。只不过……就算桐人和尤吉欧真有机会踏进那座白色高塔，那时他们俩也已经…………

下午两点半的钟声，打断了小人儿的沉思。接着观众席一角便响起了乐团演奏的雄壮进行曲，宣告决赛开始。

早已吃完午餐的两人迅速由待机处的折叠椅上起身，黑眸与绿眸彼此对看。他们碰了一下对方伸出来的右拳后，就像不需要过多的言语般转身，各自站上了东西组的舞台。预赛时还稍微有点空位的观众席这时已挤满了人，落在场内的欢呼声简直有如暴风雨。

负责杂务的卫兵把贴着巨大纸张的立牌搬到评审用帐篷旁边。可以看到纸上以泛用文字写着单淘汰制的决赛对战组合。东组尤吉欧的初战是第一回合的第三场比赛。桐人虽然也一样是第三场比赛——但他的对手却特别引人注意。那个叫伊格姆的家伙，正是桐人不知为何特别在意的年轻卫兵见习生。

小人儿不到五米尔的身体里，忽然充满了在操纵抽签结果让他和桐人分在一组时所没有的奇妙感觉。那是种没有根据的预测——可能会有什么突发状况。照理说，自己这个非人类应该没有这种功能才对。

但桐人却和观察者完全相反，看见伊格姆这个名字后依然没有什么反应。当评审委员长宣布完注意事项走下舞台后，他也马上坐回西组待机处的椅子。虽然吃饭时尤吉欧跑来西组，但他现在非得回到东组的待机处不可，所以两个人没有机会交谈。

使魔待在桐人头部所欣赏的前两场比赛，都于平淡无奇的情况下顺利分出胜负。

一开始，攻击方使出了三～四式基本剑招，然后防御方平缓并毫无破绽地接下这些攻击。攻守交换之后，双方便重复刚才的动作。虽然看起来就跟练习没两样，但再怎么说使用的也是铁剑，所以两边都会因为疲劳而减少天命。等减少幅度超过一定的数值后，动作便会开始变得迟钝，防御也将跟着出现漏洞，先防御失败的人就会被对方用剑尖抵住身体——这时评审便会宣告「比赛结束！」让双方停手。

虽然在央都等级的大会里，攻防动作与速度感会完全不同，但仅限北域的比赛大概就是这种水准而已吧。由于那个名为伊格姆的少年实在不像有什么特别的技巧，所以权限等级突出的桐人应该也能在第三场比赛里顺利获胜才对。藉由这样的预测平复方才心里的不安后，小人儿终于和被叫到名字的桐人一起站上红大理石舞台。

迟了一会儿，东侧舞台也开始呼叫尤吉欧的名字，但小人儿马上就发现尤吉欧的对手过于兴奋、还没比赛就已经是满头大汗，照这种情况看来，尤吉欧应该也能轻松获胜才对。另一方面，西侧舞台上准备和桐人对战的伊格姆，土黄色头发深处的眼睛则眨也不眨地看着这边。此时小人儿再度确认对方的史提西亚之窗，但数值确实在大会参赛者的平均值以下。桐人到底为什么会对这人如此提防呢——

来到开始线的两个人缓缓拔剑。壮年评审高高举起右手，并在往下挥的同时大喊：

「——比赛开始！」

伊格姆马上有所行动。一般来说双方都会先摆出作战姿势，确认过先攻后攻才会开始比赛，因此他这种举动立刻让观众产生轻微的骚动。只不过，这并没有违反规定。利用奇袭直接将剑尖抵在对手身体上虽然不够光明正大，但也是合法的作战手段之一。

「咿哦哦哦哦！」

伊格姆随着尖锐叫声挥剑由右上方劈下，但桐人也主动踏出脚步接下这一剑。在「锵啷！」一声与先前比赛完全不同的金属碰撞声过后，黄色火花瞬间照出双方的脸孔。

照理说攻击方的剑只会被轻轻弹回去，现在却停留在碰撞的位置上不停晃动。这是因为，桐人那把以惊人速度迎击的剑虽然出手较晚，却先一步从上方压住对手武器的缘故。两把剑所发出的僵持声，响彻了变得一片寂静的会场西半边。

在这种状态下，桐人反而主动探出身子。他把脸靠近鼻梁挤出深深皱纹的伊格姆——然后轻声说道：

「你身上有爬墙虎烟草的味道唷。」

「………………那又怎么样？」

伊格姆以刮动金属般的声音这么回答，于是桐人又用更低的声音表示：

「爬墙虎烟草只有一种用途而已吧？将它晒乾后燃烧，就能以它的烟麻痹毒虫。比方说……沼泽马蝇之类的虫。」

「…………！」

伊格姆瞪大那对眯眯眼的瞬间，桐人头上的小人儿也猛眨着眼。

换句话说，桐人之所以会在休息室里绕着参赛者打转，就是为了找出身上有爬墙虎烟草味道的个体吗？如果是这样，那么他的理由一定是——

「……今天早上，在萨卡利亚西门让马儿失控的沼泽马蝇……就是你放的吧？」

面对这严厉的指责，伊格姆只是露出恐怖的笑容。

「我没必要回答你这种流浪汉的问题。不过，就算是这样好了……我所做的事情，也不过是放过一只对人无害的小虫而已。这并没有违反帝国基本法或者禁忌目录啊。」

卫兵见习生所说的确实没错。沼泽马蝇不会直接危害到人……也就是说，如果是会直接损害人类天命的害虫，就连把它带到人类生活的领域里也算违法。然而释放只会吸取马血的虫子并不抵触任何条文。

不过，这件事不可能只有那么单纯。就算是再小的孩子，也能预测出在马匹附近释放活生生的沼泽马蝇，那它就会吸取马血……也就是损及马匹的天命。当然更能藉此推测出遭吸血的马匹会失控，使得附近的行人受到重大伤害。

因为有「禁止损害他人天命」的禁忌存在，所以大多数的人类个体在注意到这一点时，应该就无法释放马蝇了。但这个叫伊格姆的年轻人却在知道可能伤及桐人或尤吉欧的情况下……不对，他分明是积极地想造成这种结果才会释放马蝇。他脑中「自己所做的只是释放对人无害的虫子，之后会发生什么自己可管不了」的想法，已经强过了对禁忌的服从。

…………贵族的血脉。

从这名年轻人身上，可以发现遗传自贵族的强烈负面因子。他和渥鲁帝农场的人完全相反，是那种认为「只要法律没有禁止，做什么都可以」的个体。

「……为什么？」

听见桐人简短的质问后，伊格姆随即以轻蔑的口气回答：

「因为看不顺眼。像你们这种居无定所又没有天职的家伙，居然想跟本人伊格姆·萨卡莱特大爷竞争？还想加入卫兵队？我哪可能允许这种事发生。上个月你们来拿大会报名须知时，我就下定决心要除掉你们了。」

「……原来如此，是领主家族的人啊。但是呢，无论你家世再显赫，这种时候也派不上用场唷。抱歉，我差不多要取胜了。」

即使听见对方是萨卡利亚领主的后裔，桐人还是没有任何惶恐的样子，只是用坚定的语气这么说道。他用力推了一下紧靠在一起的剑，想要打乱对方的姿势，但就在这个瞬间……

伊格姆再度露出阴险的笑容，接着传出一道尖锐的声音。桐人的身体也因此稍微紧绷。仔细一看，刀锋相交的两把剑当中，只有桐人这把出现细微却相当明显的缺损。

明明同样是比赛用的剑，为什么只有一把受损？小人儿急忙凝神打量两把剑。当双方长剑的「窗户」一出现在视野中，她立刻发现上面显示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情报。

桐人的剑是等级10的物件。伊格姆的剑等级却有15。定眼细看之下，可以发现剑刃的光辉确实有些许不同。

「呜…………！」

桐人低吼一声并准备收剑，但这回换成伊格姆压了过去。「哔叽、哔叽」的金属哀嚎断断续续地响起，桐人手中长剑的天命开始急远减少。

「话先说在前面，这可没有违反规则唷。」

伊格姆得意地轻声说道：

「大会规定，所有参赛者都得借用评审准备的剑来战斗。那么……如果这些剑里面刚好有一把特别锋利的剑，而它又偶然被我借走，应该没有违反任何的规定吧？」

「……负责供剑的卫兵跟你串通好了是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倒是这样下去真的好吗，流浪汉？不管你再怎么用力，也只会让你那把破剑的天命减少而已唷。」

伊格姆这么说的同时，马上用尽全身力量把剑推了过去，但桐人却有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他并未抵抗对方的力道，反而故意倒向地面并钻过伊格姆的胯下。对方的剑在发出尖锐声音后往前一滑，随即用力敲在大理石上。在冲击让伊格姆身体紧绷的瞬间，桐人马上全力往后一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一直摒息注意比赛发展的观众，立刻产生强烈的骚动。因为他们从来没看过双剑相交的力量比拼与钻胯下之类的奇特举动。不清楚两人之间对话的观众，随即发出热烈的掌声与喝采。

可能是终于从麻痹中恢复过来了吧，只见转过身来的伊格姆表情已因为愤怒而扭曲。

小人儿立刻感觉危险。当然，就算伊格姆是贵族也不可能违背禁忌目录，所以他手上的剑不可能直接伤害到桐人——但反过来说，他极可能会有「发生意外而偶然伤到桐人倒没关系」等想法。

伊格姆接下来的动作，立刻证实了这项预测。

他原本用两手握住15级长剑。此时改为只用右手轻轻往上举起，跟着在类似用肩膀扛住剑身的位置停了下来。接下来的数秒钟，他就像在寻找什么东西一样缓缓移动着身体。不久后，剑身便开始缠绕着一层朦胧的蓝光。

这不是神圣术的光线。而是各个流派拥有的「秘传剑招」——

「……萨卡莱特流秘奥羲，『苍风斩』!」

这次连东侧观众席也一起产生了强烈的骚动。舞台上的裁判虽然以有些犹豫的眼神看着评审席，但评审们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秘传剑招」正如其名，乃是该流派的秘密武器，因此绝对不能随便使用，但法律与规范并没有明确规定出招时机，而是交给使用者自行判断，所以当伊格姆决定使用时，便没有任何人能阻止他了。

问题在于，「秘招」的威力不是普通招式所能比拟，而且还有一旦发动就无法中途停止的特性。这种与神圣术相似的力量将无视本人意志，直接半自动地驱策使用者的身体。这也就是说，如果桐人防御失败，剑刃将无法点到为止，可能会直接切开他的肉体。当然伊格姆也知道这件事，但就算知道还是决定使用秘招，完全是因为——他觉得就算流血，也应该由无法防御的对方负责。

不过，还是有让伊格姆中断招式的方法。

那就是桐人把剑放下，让身体暴露在对方面前。在这个瞬间伊格姆的理论便会崩溃，而使用秘招也会明确地违反禁忌目录。不论拥有怎样的贵族血统，都不可能超越禁忌，也就是公理教会的权威。这是烙印在人类个体身躯内的绝对极限。

快点放下剑啊。小人儿拚命压抑自己想给桐人建议的冲动。即使不说，桐人应该也能注意到这一点才对。来，快点把剑放下…………

「…………使出秘传奥义啦？」

桐人忽然用只有头顶上观察者才能听见的声音这么咕哝。

黑发少年虽然和伊格姆一样松开左手，但他并未把剑放下，而是将长剑收至腹部左侧摆出架势。当他停止动作的瞬间，剑身也迸发出鲜艳的紫色光芒。

目击到这个现象的所有观众以及评审全部都摒住了呼吸，只有在旁边舞台上已经分出胜负的尤吉欧万般无奈地摇了摇头。而小人儿则是在一切都结束之后，才回想起刚才曾经出现过这种情景。

伊格姆的脸孔开始抖动、扭曲，然后牙齿完全露出了出来。

「叽咿啊啊啊啊啊——————！」

剑招随着他那让人联想到大型鸟类的叫声发动了。右肩扛着的剑，随着左脚踩出的步伐划出倾斜轨迹朝桐人攻去。

小人儿瞬间认真地考虑起要介入，但现在使用神圣术也已经来不及了。剩下的方法，就只有从桐人头上跳下来并露出原本的面貌。虽然这已经完全违反了命令——但就算遭到主人的严罚，也比丧失这个观察对象要来得……

然而，就在使魔行动前……

「——喝！」

桐人也随着尖锐的叫声做出反应。

他毫不畏惧地冲向伊格姆的淡蓝色剑光。右手接着一闪，在空中刻画出鲜艳的紫色曲线。轨迹由左边划向右边。同一时间又有另一道轨迹——由右侧奔向左侧。

「锵！」一声清澈的金属碰撞声越过大会会场的躇壁，直接传进萨卡利亚市街的每个角落。

一道银色光芒往高空飞去，在顶点反射出索鲁斯的光辉后坠落。一截从底部断折的剑身，就这么直接插在红大理石上。

桐人的剑技速度实在太快，甚至连观察者的眼睛都无法捕捉到全貌。但小人儿还是没有错过最重要的画面。原先由左挥向右的剑，在抵达某个点的同时立刻掉头从右扫向左。由于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因此看起来就像有两把剑同时自左右挥砍一样。事实上，金属声也只有那么一下而已。这二连击就如同猛兽的一咬般，在交叉点准确捕捉到伊格姆的剑——并且将其粉碎。少年用天命已经减半的剑，击毁了优先度高出5的利剑。

手中可说只剩剑柄的伊格尔，依然维持着往正下方挥落的姿势，但他的两眼已经瞪得像盘子那么大，身体更是不停地发抖。桐人同样保持着往左挥剑的姿势，轻轻地对就在附近的伊格尔右耳呢喃：

「艾恩葛朗特流二连击技……『蛇咬』。」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

小人儿立刻有种全身汗毛都竖起来的感觉。

这名叫做桐人的个体……特异程度远远超过自己的预测。即使是在Underworld长达三百七十八年的历史里，也鲜少见到像这样的人……他奇特的程度说不定能和主人以及「那个人」相提并论…………

这种充斥全身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不，小人儿甚至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脑中只是不断重复着某个想法——

我一定要看下去。我要看完桐人与尤吉欧这趟旅程的结果。

在他们的去路上，一定会——

人界历三七八年的萨卡利亚剑术大会里，出现了前所未见的结果。东组、西组都由从北方远道而来且无天职的年轻人获胜，两人更因此得以加入卫兵队。

结果，桐人也只有初战稍微棘手一点，之后的战斗根本没有使用「二连击技」的必要。从这个时候开始，桐人与尤吉欧将获得隔年春天参加帝立修剑学院考试所需推荐书，已是再明白不过的未来了。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第四章 帝立修剑学院 人界历三八〇年三月

1

——可以的话，希望在四帝国统一神前大会之前，可以别和女性比赛。

我曾在萨卡利亚剑术大会时这么对尤吉欧说过。从那之后，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年半。

在卢利特村砍倒「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并离开村子，刚好是两年前的事。出发半年之后，我加入了萨卡利亚卫兵队。抵达央都并造访学院，则距今差不多一年。

这段日子虽然似长实短，现在回过头一看，却又让人觉得有些茫然。毕竟一说到「两年」，不就意味着跟我困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时间差不多长吗？

幸好——虽然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说，但我在不明原因下潜行进来的Underworld，是由凌驾人类想像的超科技所运作。

我推测「摇光加速机能」——这种只加速潜行者意识来延长体感时间的魔法倍率，应该已经让时间流逝速度达到了现实世界的lOOO倍。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中躺在Soul　Translator里的桐谷和人，从开始潜行到现在只经过了短短十八小时。

从卢利特近郊的森林醒来，一直到进入央都圣托利亚诺兰卡鲁斯帝立修剑学院为止，这两年时间其实根本抵不过现实世界的一天，一想到这里就让人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这同时也让我轻松不少。因为这也就表示，即使现实世界的我下落不明，经过的时间也不算长。

我实在不愿意让双亲、直叶、朋友们，以及结衣与明日奈替我担心。最让我在意的是，明日奈他们一定不会只是担心而已。

无论如何，在知道有可能会让明日奈他们伤心的情况下，我只能告诉自己，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尽量别和女性接触。我在离开卢利特村时，下了这样的决心——尤吉欧是男生，实在是太好了——而且也决定往后都要贯彻这个誓言，所以才会在萨卡利亚时那么说，只不过……

想不到在圣托利亚的这一年里，与我交手的剑士几乎都是女性。

「把这次比试当成一年来的总验收吧！」

以清澈声音如此命令的人，一身紫色基调的订做学院制服穿得整整齐齐，深棕色头发绑成了长马尾，而且是位高年级生——也就是我的「学姊」。

「了解，莉娜学姊。」

回答完，我便从左腰的皮套里拔出练习用的木剑。虽说是木剑，但它可是用最高级的素材白金橡树磨制而成，所以能看见剑身带有足以媲美金属的光泽．由于没有剑锋，所以没有切断属性，就算划过衣服也不会减少天命，不过它的优先度要比萨卡利亚大会里借给参赛者使用的粗制铁剑更高。

看到我摆出基本的中段架势后，女剑士也以流畅的动作拔剑。她半个身体倾向右前方，并且像要以剑遮住左臂般斜持武器，架势显得有些奇怪。不过这正是她家传的独特流派「赛鲁鲁特流战斗术」的起手式。

「……反正是最后一次了，用左手也没关系唷。」

我露出笑容这么说，她便很认真地回答「这样吗」，然后将左手往后腰粗大的装饰腰带底下伸去。至于会从那里拿出什么东西，得在比试开始后才知道。

虽然我下过什么不随便接近女性的决心，但在十梅尔……不对，十公尺前方摆出战斗架势的剑士，实在是美丽万分。

她比目前有一百七十公分的我还要高出三公分。长及腰部的马尾不停摆动，纤细的浅紫缎带与深棕色头发非常搭调，那美丽的容颜更同时带有武人的威严与贵族的优雅。至于她的深蓝色眼珠，则会让人不禁联想到即将入夜的天空。

贴身的夹克、轻飘飘的长裙制服皆是浅紫色。虽然这不是什么鲜艳夺目的颜色，但不可思议的是，穿在她身上就是比任何礼服都要华丽。不过目前的身分让我知道，她早已将服装底下的肉体锻链得有如钢铁。

「……这是最后一次了吧。」

她——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诺兰卡鲁斯帝国贵族的嫡女，同时也是帝立修剑学院上级修剑士次席——维持完全没有空隙的姿势低语。

我——桐人，帝立修剑学院初等练士，同时也是她的「随侍」——只能默默点头，并且微微沉下腰部。

每天的学科课程及实技训练是从早上九点开始到下午三点为止，再来还得花一个小时完成随侍的工作。虽然精神与肉体都已相当劳累，但只要像这样和索尔缇莉娜学姊对峙，疲倦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由于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所以建在学院高台上的上级剑士室内修练场目前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现在，尤吉欧应该正在初等练士宿舍的大房间里，为了我又违反门禁时间而叹息吧，但那家伙自己也是其他修剑士的随侍，所以应该能够了解我的苦衷才对。

想到这里，我便开始把意识与右手中的剑同化。莉娜学姊眼珠的颜色匆然变深，空气也像带了电般愈来愈紧绷。照耀宽广修练场的油灯，彷佛无法承受这紧张气氛般摇晃起来。

就算没有裁判，双方还是在彼此呼吸完全一致的瞬间同时展开行动。

小动作对于在学院内人称「活动战术总览」的莉娜学姊来说，根本起不了作用。我一直线冲过十公尺的距离，在没有准备动作的情况下使出略像突刺的纵砍。

要是在剑术实技训练时用这种招式，铁定会被老师教训一顿；但如果在这场比试里用上我那三脚猫的诺鲁基亚流剑招，马上就会被制伏。因为就我所知，莉娜学姊所使用的赛鲁鲁特流乃是Underworld最适合实战的剑术。

莉娜学姊用右手木剑接下我这快速的一招，但我完全没有感受到冲击。那是因为她从手腕到肩膀乃至于腰部都像水一般柔软，直接以剑身轻巧地格开了我这一砍。这正是赛鲁鲁特流的极意「活水」。尽管她也花了一整年教导我这项秘技，不过我到现在还是无法完全领会。

顺带一提，虽然这个世界里无论听说读写都是使用日文（只有少数外来语），汉字的数量却相当少。大概只有JIS第一级水准（注：日本工业规格协会制订的字节编码字符集）的三成，大约一千字左右。在这样的限制下，竟然还能创造出多数剑技的独特名称，真是让人佩服Underworld居民的想像力。虽然这里目前还只有适合小孩子看的童话故事而已，可是再过个一百年后，说不定他们就会开始写真正的小说了。如果这里的小说在现实世界的日本出版并且大卖，那就太有趣了……

我就像要摆脱这瞬时的杂念般，用力往右前方跳。根据经验，要是身子被学姊用「活水」带得失去平衡还想奋力抵抗，兢会吃上强烈的反击。

我在空中转过身子，随即在修练场的墙边着地。紧接着，我右脚往发出黑光的木板墙一踢，准备再度往前突进——但莉娜学姊的左手已经抢先一步有了动作。

她的指尖由后腰往前一甩，画出了圆润的弧形，一道白光跟着直线射出。这当然不是什么使用了「光素」的神圣术，而是一条纤细的白色皮鞭。这是她除了长剑之外最擅长的武器。

这条练习用皮鞭以柔软的乌鲁山羊皮革所制，直接击中也损不了多少天命，但会让人痛得流出眼泪。我反射性地想用剑防御，却发现碰到的瞬间鞭子就会缠上剑身，手中剑将变得几乎派不上用场。话虽如此，往后退也只会遭受第二、第三波攻击而陷入绝境。

我拚命把身子往左边扭转，靠着脚步移动来躲开攻击。当鞭子前端掠过我的右脸时，我马上趁着它往后飞去那一刻全力往前冲。于空中发出锐利声响的鞭子，在像蛇一般扭曲身子的同时被拉了回去。得在对方展开下一波攻击前先缩短距离才行。我判断光靠冲刺一定来不及，因此马上把右脚和木剑平行地往后拉。当我将身体压低往前倾的瞬间，剑身也发出了淡蓝色磷光。

莉娜学姊瞬间眯起双眼，同时用力张开左手。她毫不犹豫地舍弃鞭子后，左手便按上了右手剑的剑柄。

紧接着，我的身体就像被透明的手往前推去般开始加速。这是艾恩葛朗特流剑术——虽然我这么告诉别人，但它实际上是存在于旧SAO里的「剑技」——单手剑下段突进技，「愤怒刺击」。化成一阵疾风的我，立刻冲过这七公尺的距离。

相对地，莉娜学姊则是把双手握住的剑往右后方倒去。咚一声左脚往前踏出之后，她的木剑也跟着散发翡翠色光芒。这是赛鲁鲁特流秘奥义「轮涡」。

我由右下往上挑的剑直接撞上了学姊水平旋转的剑。两把木剑发出金属般的撞击声，飞散的蓝、绿光芒瞬间照亮微暗的修练场。

我在双剑相抵的情况下逐渐撑起身子，发现莉娜学姊的脸就在眼前十公分左右之处。她的表情依然是那么轻松，雪白的额头连一滴汗水都没有流下。而且，不断施加在剑上的压力，让我明白只要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她打倒。

这个世界里的人类能力——换言之就是「角色能力值」，似乎有些复杂。

即使打开名为「史提西亚之窗」的视窗，里面也只有显示天命的现在值／最大值以及「物件控制权限」（OC）、「系统控制权限」（SC）这两种等级而已。

在这当中，OC权限是关于武器防具的操作，而SC权限则是关于神圣术的使用，所以我一开始把前者当成力量（STR），将后者视为魔力（INT）。不过，若单看力量强度，似乎又非OC权限的等级决定一切。其他像是年龄、体格、健康状态以及长时间的经验与修练等几种数值，似乎也会产生影响。

仔细一想就能够知道，如果只靠OC权限等级决定力量，要是有小孩子忽然因为某种原因导致该数值异常上升，就会出现一个拥有怪力的小孩子了。而这对这个世界的存在目的来说，不是一种好现象。

虽然没有经过确认，但如果只是比OC权限的数值，我应该比莉娜学姊高出不少才对。不过看现在双剑僵持不下的状况，就能知道她平常有多勤于练习了。这两年里，我和尤吉欧虽然从未中断早晚的练习，但学姊在修行时那种逼人的气势实在笔墨难以形容。那种修行除了让她的力量值上升之外，同时也让另一种数值无法显示的「力量」提升了。

然而最恐怖的是，这样的她在学院仅有十二名的上级修剑士里只是「次席」——也就是说，还有一个人凌驾在她之上。

我和尤吉欧下个月就要接受高等练士的进级考试。唯有这次考试当中成绩排在前十二名者，才能够成为上级修剑士，也就是所谓的「剑术优待生」。成为修剑士当然是我和尤吉欧的目标之一，但最后我们还得独占首席与次席（也就是学年一、二名）的位子才行。若非如此，毕业后便无法参加皇帝御前比武——正式名称为「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剑武大会」。

在两年制的修剑学院里，一个学年总共有一百二十个人。换言之我和尤吉欧的实力必须高于其他一百一十八人才行——但想到连这么强的莉娜学姊都不是「第一名」，老实说内心还真有点……不对，应该说非常不安……

「——进步了嘛，桐人。」

忽然间，学姊像是看穿我的思绪般在极近距离下适么说道。我承受着丝毫没有减缓的压力，轻轻摇头。

「不……我还差得远呢。」

「不必谦虚。至少你已经晓得对付鞭子的方法了。」

「可惜完全不会使用。」

我的回答让那张充满光泽的嘴唇露出微笑。

「因为你不需要。既然是最后一次练习，那我就直说了……你的『艾恩葛朗特流』，还藏有我不知道的招式对吧？」

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能是产生动摇的缘故吧，我的剑马上被往后推了五公分左右，变成莉娜学姊由高处俯视着我。

女剑士以宛如浓缩了夜色的深蓝眼睛凝视着我，继续说了下去：

「一年前，我之所以会指名你当我的随侍，就是因为觉得你运剑的风格与我相似。你的剑术理念和学院的制式剑术诺鲁基亚流不同……不是为了表演，而是为了获胜。虽然我自认赛鲁鲁特流也是实用的剑术，但在这一年里，我发现和你的剑相比，自己的流派还差得远了。」

学姊的独白，让我只能瞪大眼睛。

我和她的使剑方法不同，其实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根本不是Underworld的居民。正如艾恩葛朗特流这个名称所示，我的剑技出自那座浮游城。而在那个死亡游戏里，所有战斗都是赌上性命的实战。

相对地，在Underworld里可以说没有实战存在。所有的战斗都是「比试」，地方大会原则上是「点到为止」，中央的高等大会也是命中后就算分出胜负。由于没有搏命的机会，剑术当然就会着重招式的华丽程度了。

不过，这并不表示Underworld的剑士们在技巧上就一定不如我。这一点我在过去的两年内已经有过太多的经验了。不断重复地锻链「招式」后，那去芜存菁的一击，威力足以将任何半调子的实战经验一刀两断。

这全是靠着「想像」的力量。

Underworld虽然是假想世界，但构成与艾恩葛朗特完全不同。这个世界里，灵魂——摇光所产生的想像强度，有时候会影响到事情的结果。

从小孩子时就开始，十几二十年来反覆练习同一招式的剑士究竟有多大的想像力……可以从「我的OC权限大于莉娜学姊却在比拚力气时被她压制」这一点看出来。这种数值无法显示的想像力量，正是这个世界所隐藏的真正力量。而那也是在这里醒来后只过了两年的我，以及同一个时期才开始学剑的尤吉欧无法轻易获得的力量。

修剑学院的学生大部分出生在天职为「贵族」的家里，而且都是三、四岁时就开始接受剑术英才教育的菁英分子。话又说回来，尽管真正经过艰苦锻链的只有一小部分，但我和尤吉欧依然得正面击破这些实力分子的刚剑，取得学年首席的地位。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唯一能依靠的武器就是艾恩葛朗特流——也就是剑技了。

到现在，我还是没办法弄清楚为什么Underworld会有剑技。

不过，看样子这个世界的剑士们只知道……或说只能使用基本的单发剑技。

一年半前萨卡利亚的大会上，那个叫伊格姆的卫兵见习生所使用的萨卡莱特流「苍风斩」，根本就是SAO里头的单手剑技「斜斩」，刚才莉娜学姊使用的赛鲁鲁特流「轮涡」则是两手剑回旋斩「龙卷风」。其他还有诺鲁基亚流「雷闪斩」是单手剑剑技「垂直斩」，海伊·诺鲁基亚流「天山烈波」是两手剑垂直斩「雪崩」。

这些全是各流派的秘传奥义，而且没有比它们更强的绝招或超必杀技了。这么一来，我所知道的二连击、三连击等高级剑技，就是少数足以对抗这些菁英剑士必杀刚剑的武器。虽然这种想法有些卑鄙，但我们想要的并非「人界最强」的荣誉。只要能进入耸立在距离帝立修剑学院数公里远的山丘上那座绝对不可侵犯的巨塔，公理教会中央圣堂就行。

尤吉欧是为了和幼年时被带走的青梅竹马爱丽丝见面。

而我则是为了与这个世界的「管理者」相会。

只要能够达成我们俩的目的，就算在所有的此赛里都被人批评卑鄙也无所谓。我将在每场比赛里使出一招只有我知道的高等剑技，持续取得胜利。直到通过四帝国统一大会的考验，获得「整合骑士」的资格为止。

进入学院的这一年来，我从未施展过二连击以上的剑技，出于这个理由。顶多使出像刚才那招「愤怒刺击」之类的突进技而已。

但是，看来我这卑鄙的秘密主义，已经被美貌的学姊识破了。

莉娜学姊把脸又挪近了一公分，压低声音这么说道：

「赛鲁鲁特家的先祖得罪过皇帝，被禁止传承正统剑术『海伊·诺鲁基亚流』，因此只能在鞭子、短剑这种非正统武器上下工夫，剑术也只能弃刚就柔。这就是赛鲁鲁特流的由来……但你可别会错意……我对这种情况没有什么不满，反而相当以身为流派的唯一传人自豪，持续地锻链自己一直到今天……」

她嘴里虽然这么说，雪白的玉手却有些颤抖，让我们相抵的木剑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虽然这可能是个把剑推回去的机会，但我没有这么做，只是保持原本的姿势等她继续说下去。

「家父一直期待我在这所学院里以首席的身分毕业，并在御前比武时赢得优胜，藉此恢复赛鲁鲁特家的名誉。但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如果我完成父亲的期待，皇帝更因此允许我们再度传承海伊·诺鲁基亚流……到了那个时候，难道我们要舍弃赛鲁鲁特流吗？这样一来……我从小对自家流派所抱持的骄傲，到底算些什么呢……？」

对于她的质疑，我也无法马上做出回答。

虽然最近几乎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但眼前的莉娜学姊、重要的伙伴尤吉欧、这座学院里的学生与教师们……以及所有生活在Underworld的居民，在某种意义上全都和我不一样。这里只是个假想世界，他们只是配置在里面的「人类个体」而已。

话虽如此，他们和既存VRMMO游戏里的NPC又不太一样。他们是复制了人类灵魂——摇光后，将其保存在专用记忆体里的「人工摇光」。这是现实世界里的某机关——想必是充满谜团的新兴企业「RATH」所制造出来的全新人工智慧——

然而，他们的感情有时甚至让我觉得比真正的人类更丰富。他们心无旁骛地感受这个世界，以及在这里被赋予的命运，然后烦恼、接受或者是准备与之对抗。每当看见他们这种模样，都会让我万分感动。他们……不对，应该说现在与我交手的索尔缇莉娜学姊的存在，可以说是个令人难以想像的奇迹……

「学姊……」

我刚轻声开口，莉娜学姊便对我露出了一丝自嘲的微笑。

「打从进入这所学院之前，我的内心深处便抱持着迷惘。两年来一直没办法赢过那个家伙，可能也是因为这种迷惘的缘故……」

「那家伙」指的是本年度屹立不摇的首席男性上级修剑士，名为涡罗·利邦提。他是未来的二等爵士，家族代代都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骑士团剑术师范，使得一手惊人的刚剑。他由大上段劈下的一击，灌注了学园最强的想像力，我曾见过他以木剑劈断用来练习挥砍的大圆木。

这座学院的菁英——上级修剑士，便是以他为首席往下一直排到第十二席为止。至于他们的顺位，则是由每年举行四次的检定比武结果决定。

当然，先前举行的三次比武，我都坐在能被土石喷中的极近特等席观战。它与萨卡利亚大会一样采单淘汰形式，十二人经过两场比武后便剩下三个，比赛前排名首席者将是种子选手。三次决胜的组合全都是莉娜学姊VS涡罗首席。而学姊也三次都没能赢过涡罗。

就我的观察，他们身为剑士的实力应该在伯仲之间。如果涡罗首席是至刚，那么莉娜学姊就是至柔。学姊除了用行云流水般的流畅动作架开不断攻来的强烈攻击之外，还不时展开敏锐的反击，那画面只能用叹为观止来形容。比武就在两人没有完全击中对方的情况下，一直进行到时间将尽——但莉娜学姊三次都没能接下涡罗在这时一定会使出的海伊·诺鲁基亚流奥义上段斩。她的木剑其中有两次被弹开，一次因此折断。

虽然三场比赛都撑到评审判定的阶段，但在这种情况下，评审也只能举起宣判涡罗胜利的旗子。因此在这一年里，涡罗首席、学姊次席的排名始终都没有变动过。

顺带一提，第三席也一直是名为哥鲁哥罗索·巴鲁托的巨漠，换言之他每次都在准决赛输给莉娜学姊。另外再补充一点，哥鲁哥罗索学长的随侍，正是我的好友尤吉欧。

因为两天之后即将举行第四次检定，也就是「毕业比武」，所以莉娜学姊才会在这场练习开始前说出「这是最后一次了」这种话。这场比赛将会决定最后的排名，隔天包含这十二名修剑士在内的高等练士们，将从学院毕业。

换言之，后天的比赛就是莉娜学姊凌驾涡罗的最后机会。正确来说，由于前两名毕业的学生能够参加「帝国剑武大会」，所以她很有可能会在那里对上涡罗，但学姊似乎认为很难在御前比武时胜过在学校里一次也没有赢过的对手。

「老实说吧……」

依然和我持剑相抵的学姊，这时又用更加细微的声音说道：

「只要那家伙摆出『天山烈波』的架势……我就会感到极度紧张。无论再怎么修练，我也无法获得接下那种刚剑的自信。从初等练士开始……不对，从两年前在入学考试里看见那家伙的剑开始，我就一直有这种感觉了……」

我除了为学姊初次对我展现的一面感到惊讶之外，更确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

学姊的实力果然与涡罗不相上下。除了想像力……也就是有没有自信这点之外。

正如我的推测，如果这座Underworld也是由「mnemonic　visual　datai所构成的假想世畀，那么想像力应该是能够左右事物结果的强力因素才对。因为我和莉娜学姊看见以及触摸到的都不是多边形数据，而是由摇光所抽取出来的「记忆影像」。

至于为什么能共有每个人都有些微差异的记忆资料……我想，那可能是把由多数摇光抽取出来的资料送进所谓的「主记忆装置」里暂存，然后在那里进行数据平均化之后的结果。这样一来，如果有能够发出强烈印象影响缓冲资料的摇光存在，那么以个人意志力改变事物的结果，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了。

这就是为什么以涡罗·利邦提为代表的刚剑使用者们如此强大。他们对自身剑技与流派的绝对自信，产生了坚定的想像，而这样的想像便实现了带有惊人威力的一击。

相对地，莉娜学姊对于自己的剑技还抱有一丝疑惑。原因想必就是她刚才所说的赛鲁鲁特流成立经过吧。自己学习的流派，是因为被禁止学习海伊·诺鲁基亚流而生的替代品，这种想法让她心里出现了某种「自卑感」。在这种情况下……也难怪她老是会被涡罗那拥有绝对自信的剑压过去了。

然而，我还是希望莉娜学姊这次能够获胜。这跟什么世界结构还是意志力能改变结果等理论无关，我只是希望她可以抬头挺胸地从这所学院毕业。学姊的确有这种资格与权利。因为在这一年里，她确实是十二名上级修剑士里最为努力的人——

「……学姊所做的修练，要比包含涡罗首席在内的所有人都要漫长且严苛。即使如此，学姊还是没有信心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学姊沉默了片刻，接着才轻轻摇头。

「嗯……看来还是不够。愈是修练赛鲁鲁特沆，我就愈容易胡思乱想。如果不是用木剑，而是用钢剑进行比赛呢？或者允许使用鞭子或短剑呢？这么一来，我们就不会输给海伊，诺鲁基亚流了。但这终究只是藉口。毕竟在这个人界里，绝对不可能发生实战……也就是真正的战争。只要还在拿这些事当藉口，我就绝对没办法接下涡罗的剑……」

当我准备回应她所说的话时，学姊已经微笑着继续说下去：

「但是，桐人你就不一样了。同样身为独特流派的剑士，你面对正统派时完全没有任何的自卑感。在旁边观察了一年之后，我终于了解为什么了。正如我刚才所说……你的『艾恩葛朗特流』并不只是这样而已对吧？你还隐藏了许多实力。所以才会这么有自信。就像你曾经跟我提过的，耸立在故乡森林的那棵杉树……基家斯西达一样。」

「不过……我亲手把它砍倒了耶。」

我的呢喃让学姊很难得地噗嗤一笑。

不知不觉，双方都已经放松手臂的力道，木剑只是轻轻靠在一起而已。但学姊并未移开身体，反而像要把重量靠在我身上般往前倾，然后用以女性来说算是相当低沉且圆润的声音继续说道：

「但是，那棵树现在还耸立在你心里对吧？它不受任何暴风雨的影响，只是昂然看着空中的索鲁斯。桐人……我想看看你隐藏的实力。」

「…………」

「和涡罗的比试无关。我就只是想看……不，应该说想了解而已。从这座学院毕业之前，我想彻底了解你这名剑士。」

眼前那双让人联想起夜空的蓝眼，深处似乎有小小的星星在闪烁。

那种夺魂慑魄的美感，让我下意识地把脸往前移动了五公厘左右。但浏海根部忽然传来的刺痛让我回过神来。我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重新开始思考。

我之所以没对莉娜学姊展现艾恩葛朗特流的「实力」，也就是高等剑术，并不是为了保留实力这种小家子气的理由。

纯粹只是比试与练习时所使用的巧级木剑无法发动罢了。这种剑顶多只能施展出「蛇咬」与「圆弧斩」而已，三连击以上的剑技再怎么努力也施展不了。虽然我用同等级的铁剑试过，但结果并未改变。

只有装备砍倒基家斯西达用的45级神器「蓝蔷薇之剑」时，我才能使出四连击等级的剑技。这个理由我到现在依然不明白，但至少可以确定旧SAO里没有这种限制。

话又说回来，既然学姊想看看我的「实力」，就不能够只用二连击敷衍了事。那么只剩下一种方法，也就是向尤吉欧商借蓝蔷薇之剑，然后展现目前所能使用的最强五连击剑技。

虽然只要向尤吉欧开口，他一定愿意把剑借给我，但我还是有点犹豫。毕竟蓝蔷薇之剑是尤吉欧的所有物，而我一向有「剑即是剑士的灵魂」这檀根深蒂固的观念。只要意识到自己正在使用借来的剑，我就没办法使出最完美的剑技。然而，我也不可能从学院的武器库里拿出拥有最大优先度的剑；就算真这么做，那也不是我的剑。

既然没有其他方法，那就只能借蓝蔷薇之剑了。下定决心后，我便开口说道：

「——我明白了。不过很抱歉，得请学姊稍等一天。明天同一时间，我一定会让你看见……我能够使用的最强剑技。」

莉娜学姊听见我这么说后，嘴角瞬时露出笑容，但她随即像注意到什么事情般皱起眉头。

「不过，明天是安息日。不但禁止练习，也不能使用这间修练场喔。」

「……那不是练习。」

「哦？那算是什么？」

「嗯，这个嘛…………」

我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把内心的想法直接说出口。

「是谢礼。因为学姊这一年来教了我许多东西。听说这座学院里，随侍练士在修剑士毕业的前一天，通常会赠送对方临别礼物。我决定把剑技当成送给学姊的谢礼。这么一来，就算是安息日也没关系了吧？」

我的话让学姊微微苦笑了一下。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我可从来没听过有人把剑技当成毕业礼物唷。不过……我还是趁现在老实跟你说吧……」

「咦……说什么？」

「其实，我指名你当随侍也已经算是打破惯例了。虽然只是很无聊的习惯……但『贵族子女在挑选随侍练士时，通常应该要指名同样是贵族而且出身低于自己的学生』。我在指名你的时候，高等贵族的代表们就跑来修剑士宿舍跟我抗议了。」

莉娜学姊说完，便像是觉得很愉快般呵呵笑了起来，但我的嘴角却因为这初次听见的故事而开始有点抽筋。

学姊所说的贵族，就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特权阶级，他们有「一等爵士」到「六等爵士」之类的阶级，再上去就是皇族了。涡罗首席所属的利邦提家是二等爵士，而赛鲁鲁特家则是三等爵士，换言之他们的地位都比身为五等爵士的萨卡利亚领主还要高。

相对地，我在这个世界里（其实现实世界也一样）只是平民中的平民，亦即最低下的阶级。实际上，就算不是贵族也无妨，只要是某地域的有力人士或大地主——比如说卢利特村长卡斯弗特·滋贝鲁库，以及暂时收留我和尤吉欧的巴农·渥鲁帝——就能够拥有姓氏，但地位更低的平民就连这一点也不行。

顺利混进帝立修剑学院之后我才知道，这间学校里的学生几乎都是贵族或富商的小孩，只有两成是平民出身。说起来，从报考资格这一点就有很大的不同了。我和尤吉欧是历经半年的辛苦之后，才获得参加考试所需的萨卡利亚队长推荐函，当我知道贵族可以无条件报考时，真的很想给这里的文科省（注：相当于教育部）寄封抗议信。

入学之后，校规倒是对贵族和平民一视同仁……话虽如此，多少还是存在些有形无形的差别待遇。尽管我（尤吉欧应该也一样）已经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过了一年，却没想到连指名我当随侍的莉娜学姊也遭受牵连。

「既……既然有这种习惯，为什么还要选我……如果是看入学考的成绩，另外还有六个人排在我上面啊？他们全都是贵族，若是学姊从他们当中选出一人，应该不会遭受抗议才对……」

「但是，那六个人的分数都是靠表演招式赚来的吧。我对招式的美感完全没有兴趣。就我看来，在检定比试里和考宫打得最精彩的人就是你。不对，与其说是精彩……」

莉娜学姊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先闭上了嘴唇，接着轻笑了一下才继续：

「……别到了现在还要我解释指名你的原因好吗？我可是马上就要毕业罗。还是明天的事情比较重要。如果桐人愿意表演艾恩葛朗特流的秘传奥义当成送我的毕业礼物，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罗。」

「啊，好、好的，我很乐意。」

「……不过，好像有点不对劲耶。从刚才的口气听来，好像也可以解读成——你忘记准备送我的礼物，情急之下才决走这么做……」

「没、没这回事！我之前就这么想了，真的！」

急忙否定之后，莉娜学姊便面无表情地嘟囔了一句「就信你一次」，接着才恢复成原来的模样表示：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但我们还是得先结束这场比试才行。」

「咦？啊————」

这时我才终于想起来，练习赛才进行到一半。但在我有具体的反应之前，轻轻靠在一起的木剑上便传来强烈的冲击。这不是剑技，但学姊光是用力跨出一步，就能把跟自己贴在一起的对手弹开，而这便是赛鲁鲁特流里少数的刚性招式，「止水」。

我并未抵抗强大的力量，反而顺势往后一跳。与刚才的「活水」不同，「止水」会对脚部造成很大的负担，所以使用后通常会出现短暂的破绽。而且学姊的左手中已经没有鞭子了。

决定以正面冲刺技来分出胜负的我，在落地同时迅速挥动长剑。

在这个瞬间，我的背部窜过一股寒意。

莉娜学姊确实是用双手握住木剑——但她的背后却看不见刚才舍弃的鞭子。鞭子到底跑哪里去了？我虽然瞪大眼睛寻找，但出手的剑技已经无法中断。单手剑上段冲刺技「音速冲击」开始发动，剑身出现淡蓝色光辉……

就在同一时刻。

莉娜学姊的左手离开木剑往正上方伸去，接着像是抓住什么东西般用力往前挥。她的手边马上有道白光像蛇一般伸长，然后重重卷住我正要往前冲去的身体。

我原以为飞到远方去的鞭子，其实前端卷在天花板的梁柱上，在我们持剑相抵时一直吊在我们的头上。

注意到这一点时，我已经被鞭子拉倒，后脑勺跟着撞上地板。

在我茫然看着出现视野里闪烁的星星时，似乎有人在我的额头附近深深叹了一口气。

2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不对，人界最大的都市「央都圣托利亚」是被直径十公里……这个世界的距离单位为十基洛尔的正圆形城墙所围住。

现在已经消失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直径刚好也是十公里，所以这座城市的形状与面积可说与那广大的区域完全相同。以假想世界内的都市来说，规模巨大得令人难以置信，人口似乎也已经超过两万人。

此外，这座都市的构造相当特殊。它的圆形市街整个被坚固的X形墙壁切成四等分。换个角度来看，它是由四个中心角九十度的扇形城镇构成。更惊人的是，这些叫「北圣托利亚」、「东圣托利亚」、「南圣托利亚」、「西圣托利亚」的市街，分别是把广大人界分割为东西南北四处并加以统治的四大帝国首都。

这也就表示——所辖扇型领土面积几乎相当的四帝国首都，全都在人界的中央，仅隔着一面墙比邻而居。

当我知道时，还真是吓了一大跳。所谓的首都就是皇帝居住的城市，同时也是身为各国主力军的骑士团总部所在地。如果发生战争，不就马上就得面临最终决战了吗——就在我要这么对尤吉欧说时，我才终于注意到，在这个连杀人强盗等案件都不会发生的世界里，帝国之间根本不可能发生战争。

虽然通过分隔首都的大理石墙——好像叫「不朽之壁」——也就是国境时，依然需要专用证件，但仔细观察之后便能发现，我所生活的北圣托利亚里也能看见不少黑发的东帝国人、皮肤晒得黝黑的南帝国人以及纤细的西帝国人。虽然这些交易商与观光客算是外国人，但语言（尽管多少有点口音）不但完全相同，甚至不会和当地居民发生冲突。

这里不要说战争了，就连国家间的敌对意识都不存在。而造成这种结果的原因，当然就是屹立在央都正中央……同时也是人界中心的那座纯白巨塔了。

公理教会中央圣堂。

由于它的顶端总是像溶在空中般看不清楚，所以根本无法从判断高度有几百公尺。我想从底部往上看一定非常壮观，但正方形的教会用地也同样被高大的墙壁围住，让人完全无法窥看内部的模样。分割圣托利亚市街的「不朽之壁」刚好紧密地连接圣堂白色墙壁的四个角……或许应该说，墙壁就是以圣堂为中心往外延伸出去比较正确。

顺带一提，这座不朽之壁不仅分割央都市街，它还贯穿了草原、森林与沙漠而且笔直地往前延伸，最后连接远在七百五十公里之外的「尽头山脉」，实在非常惊人。这个世界里当然没有重工业用机械，所以光是想像建造它得花上多少时间与人力，就让人觉得相当恐怖。

但这同时也显示出，公理教会的权威就是如此至高无上。

人界中心耸立了一座如此宏伟壮丽的高塔，就连四帝国皇帝所居住的城堡都远在它的下方，因此我总是忍不住想像——对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来说，国与国之间的差异，可能就跟「东京都民」与「埼玉县民」给我的感觉一样吧。

但这样一来，不免会产生为什么要把总人口不到十万的人界分割成四个帝国的疑问，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找出答案。它就跟帝国之上还有教会这种最高组织存在的理由一样是个谜。

公理教会中除了有「司祭」与「元老」等文官外，也有「整合骑士」这样的武官存在，不过莉娜学姊说他们人数不多，可能还不到一百个人。相对地四帝国骑士团与卫兵队合计大约有两千人，但即使有这么大的人数优势，还是完全没有皇帝们反抗教会的记录……难道连皇帝都无法违背教会与禁忌目录吗？还是说几十人的整合骑士就足以赢过两千名军人了呢？又或者这两种原因都正确——

在修剑学院的校地内，只要抬头就能看见中央圣堂直冲天际的雄伟模样。我结束和莉娜学姊名义上的最后一次练习后离开上级修剑士宿舍，快步走在略微寒冷的春天夕阳之下，眺望着那栋梁上蓝色与橘色的白垩巨塔。

从高塔顶端往下俯瞰人界的究竟是什么人呢？像我一样来自现实世界的人类观察者吗？或者是Underworld人，也就是人工摇光呢？为了确认这一点，我已经花了一年半的时间克服各种难关。当然，如果我千倍加速的预测正确，现实世界也才十个小时多一点，但我的主观却已经觉得太过漫长了。

从卢利特村附近的森林醒来至今的两年里，真相不明所致的不安，以及想与明日奈、直叶、双亲、友人们见面的渴望，已经数次让我在夜里颤抖。

但是另一方面——我的心底也有点害怕在圣堂顶端找到「出口」。若从这个世界里登出，也就代表我将和在这里遇见的人们告别。像是卢利特村许久没见的赛鲁卡与孩子们、在学院里交到的几个朋友、担任随侍练士一年来经常互相关照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以及我的「伙伴」尤吉欧。

我已经不认为他们只是单纯的AI。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人类，只不过存放灵魂的容器不同罢了。由卢利特到萨卡利亚，然后再到圣托利亚生活，这两年的时光，让我更加确定自己的这种想法。

不，不只是对尤吉欧等人的依依不舍而已。我想这个不可思议且广大、美丽的世界本身，一定也深深吸引着我………

我在这时候停止思考，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想法压进心底深处。

抬头看了一下前方，马上就能发现一栋古老的建筑物映入眼帘。那是一栋石造的两层建筑，屋顶由绿色石扳铺成。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就生活在这栋宿舍里面。

老实说，为了避免麻烦，我还真想直接从二楼窗户回房间，但宿舍规则却不允许我这么做。与相当自由的上级修剑士宿舍不同，这间初等练士宿舍以及建在稍远处高台上的高等练士宿舍，就跟旧SAO的公会血盟骑士团总部一样纪律严明。

我下定决心后，爬上正面入口的石头阶梯，接着慎重地推开双向开殷的门。当我蹑手蹑脚地在入口大厅走了两步时——右侧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我畏畏缩缩地转过头去一看，马上就和坐在柜台后方的女性四眼相对。她的茶色头发绑得相当整齐，脸孔也非常严峻。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吧。

我迅速把左手放在腰际并将右拳贴在左胸上，行了个「骑士礼」，然后大声地申告：

「桐人初等练士，现在回到宿舍了！」

「……不过你好像比门禁时间晚了三十八分钟。」

这个世界里没有时钟，只能由各个城镇或这座学院也有的「宣告时刻之钟」每三十分钟响起的旋律来辨别时间。如果要知道更详细的时间，就只能使用专门的高等神圣术，但是她——担任本宿舍舍监的阿滋利卡女士，似乎能用系统外技能还是某种秘技得知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三十八分。

我保持着骑士礼的姿势，稍微降低了音量说：

「这是因为指导者·赛鲁鲁特上级修剑士做出了延长指导时间的指示……」

阿滋利卡女士立刻用蓝灰色的眼珠紧紧盯着我。那种严厉的气氛以及名字的相似程度，总是让我联想到另一名人物。原本想在离开宿舍前问她「您是不是有位名叫阿萨莉亚的亲戚在北方担任修女呢」，但看来可能没有这种机会了。因为就像现在这样，我通常只有在挨骂的时候才会跟她说话。

「……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毕竟接受修剑士的指导是随侍练士的义务。但桐人初等练士，你似乎已经把这种义务当成违反门禁的通行证……这一年来，你一直无法洗刷这个嫌疑唷。」

我在这个时候结束行礼，以右手摸摸后脑并硬挤出个笑容。

「讨、讨厌啦，阿滋利卡老师，我只是为了要让剑技更上一层楼而已啊。违反门禁只能算是附加的结果，绝对不是我的主要目的，真的啦。」

「原来如此。一年来为了勤练剑技而晚归这么多次，我想你的实力应该增进了不少吧？如果想确认自己修练的成果，我很乐意担任你练习的对手哦？」

我整个人再度僵住了。

虽然阿滋利卡女士的天职是「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初等练士舍监」而非剑术指导官，但在这座学院里工作的大人，基本上都是这里的毕业生。也就是说剑术通常部有一定水准以上，而每个住宿生都知道，身为诺鲁基亚流高手的她，在有学生做出不至于违反宿舍规范的恶作剧时，通常会对其施予非常恐怖的特别指导。

至于违反舍规的学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嘛——幸好不会发生这种事。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们，也就是人工摇光们都有「绝对无法违反高等规则」的特性。唯一的例外，就是我这个摇光容器与他们不同的人类。

一想到这里，我便觉得这一年来竟然连一次都没有违反过舍规真是一种奇迹。心里虽然怀着这种感慨，但我还是坚定地摇摇头并表示：

「不劳您费心了，阿滋利卡老师。我才刚完成第一年的学业而已啊。」

「这样吗？那么等你结束第二年的所有修练课程时，我再来监定你的实力如何吧。」

「………………好的，到时候希望老师能不吝赐教。」

我在不得已之下点了点头，然后全力祈祷她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能忘记今天的约定，随即往后退了一步。阿滋利卡女士这才把视线移回手边的文件上并表示：

「还有十七分就是吃饭时间了，别迟到。」

「好、好的！那我先离开了！」

我最后又敬了个礼，接着便转身以舍规允许的最快速度爬上正面的大楼梯。我和尤吉欧住在二楼的206号房，这里虽然是十人房，不过其他八人也是相当爽朗的家伙。不过呢，除了女性专属楼层的一楼的106室与我们206室的学生为平民出身，其他一百人都是贵族与富商的小孩，人单势薄的我们怎么可能在房间里自己起内哄呢……事情就是这样。

我闪过二楼走廊上谈笑着往餐厅前进的学生们，打开西侧角落的门并冲了进去。这时——

「你太慢了吧，桐人！」

马上就有这样的声音迎接我。

发话者当然是坐在右边最深处数来第二张床上的亚麻色头发少年……不对，应该说已经半脱离少年领域的伙伴，尤吉欧。

站起身子并双手叉腰的他，跟两年前相比已经长高了约三公分，体格也变得更强壮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毕竟他今年也已经十九岁了——只不过，那温和的脸庞与闪亮的绿色眼睛则和我们相遇时没两样。虽然第一年后半段在萨卡利亚卫兵队度过的日子，以及第二年进入这所学院就读时都有过不少讨厌的回忆，但他直率强韧的灵魂还是没有任何扭曲。

至于我嘛，感觉在人格上倒是没有多大的变化，不过体型上恐怕也和伙伴一样长高长壮了不少。掉进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十七岁，所以现实世界与Underworld的我现在已经有了两年分的差距了。

花了两年时间离开SAO回到现实性界时已经觉得相当不习惯，但照目前的情况看来，可能得在这里待上三、四年……我在脑袋的角落这么想着，同时走向自己的伙伴。我竖起右手表示抱歉，然后解释自己迟到的理由。

「抱歉，你等很久了吧。因为莉娜学姊今天的练习是特别版……」

「……算了，毕竟今天是最后一次，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

瞪着我的尤吉欧把话说到这里，匆然笑了起来。

「老实说，我也迟到了二十分钟。因为待在哥鲁哥罗索学长的房间里和他聊开了。」

「什么嘛，原来你那时候在楼上啊。不过……还真令人意外耶。我还以为罗索学长一定会用剑来做最后的指导呢。」

我走过尤吉欧面前，来到墙边一张与桌子一体成形的床旁，然后把练习用的皮手套与护肘脱下来直接丢进抽屉里。在现实世界里要是这么对待剑道防具，一定马上会发出不怎么讨人喜欢的气味，但没有细菌的本世界不必担心这个问题。练习刚结束时被汗水濡湿的制服，也在不知不觉间完全干了——虽然莉娜学姊她从头到尾没流过一滴汗。

感觉轻松不少的我一抬起脸，尤吉欧便立刻苦笑着回答：

「你别看罗索学长那样，他其实是个理论派唷……呃，好像有点不对。应该说他认为心理准备也和技巧一样重要……」

「嗯，这我也同意。那个人的巴鲁提欧流啊，散发出来的一击必杀感可说比诺鲁基亚流还要强烈呢。」

「嗯。虽然我们艾恩葛朗特流最重要的是临机应变能力。但剑士有时候还是必须把胜负赌在由静转动的一击上！学长经常跟我谈论这个话题，今天应该算是总结吧。」

「原来如此，学长说得也有道理。难怪最近你的力道愈来愈沉重了。那么……把临机应变的艾恩葛朗特流和千变万化的赛鲁鲁特流参杂在一起的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们两个人边讨论这些话题边走出房间。

同寝室的其他八人早已去餐厅了，所以走廊上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照规定，宿舍里的早，晚餐都要在七点以前吃完，但就算在六点开始用餐时没到场也不算违反规定，然而没参加餐前祷告可就不太妙了。毕竟贵族学生们看我和尤吉欧不怎么顺眼，理由是「不过一介平民，居然成了仅有十二名的随侍练士」。

于是我们只能以最快速度朝着东侧深处的大餐厅前进。我想平民学生的房间离餐厅特别远应该也不是偶然吧。虽然听说高等练士宿舍的构造也与这里一样，但从四月开始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应该啦。因为我们早就决定要在月底的进级考试里挤入前十二名，光荣地担任上级修剑士了。

似乎跟我想着同一件事的尤吉欧小声地说了一句：

「……这种『走廊快步走』的日子终于快结束了。」

「嗯，上级修剑士宿舍要比这里自由多了。否过尤吉欧……其实成为修剑士这件事呢，有一点一直让我觉得很难接受……」

「不用说我也知道。就是随侍练士的事情对吧？」

「聪明。虽然帮莉娜学姊做事并接受她的指导是满开心的……但反过来的话嘛……」

「是啊……如果随侍是个贵族子弟，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们两个人同时叹了口气。

这时漫长的走廊终于到了尽头。一推开眼前的门，热闹的空气登时将我们包围。餐厅是打通了一、二楼的挑高结构，而宿舍里也只有这个设施是男女共用。一百二十位学生大多是男生跟男生一桌、女生跟女生一桌，但里面也有些人拥有能和异性同席谈笑的高级技能。这一点倒是和现实世界的学校没有两样。

我和尤吉欧快步走下楼梯，先到柜台领取晚餐托盘，然后直接滑进角落还空着的桌子旁坐了下来。宣告六点的钟声紧接着响起，勉强赶上的我们也跟着松了口气。

担任宿舍长的男学生（当然是高等贵族）站起身，开始向公理教会献上祈祷，其他人则是齐声以圣句「亚崴·亚多米娜」唱和，而我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一切结束之后，用餐时间终于到来。

今晚的餐点是淋上香草酱的炸白肉鱼与沙拉，用根菜类熬煮的汤，还有两个圆面包。其实这和我在卢利特教会以及萨卡利亚农场所吃的料理差不了多少，以这间拥有大量贵族子弟的学校来说，还真让人有点意外。不过他们倒也没有露出什么不满的表情，只是理所当然般地吃着这些食物。

这些人虽然是贵族，生活却相当朴素——当然并非如此，理由似乎是和Underworld独特的「空间资源」概念有点关系。简单来说就是系统上规定「在一定区域的一定时间之内，所能生成的物件质量有限」，换言之作物、家畜、野兽或鱼类的收获量（捕获量）都有限度。

要是贵族大量独占总量固定的食物，就会出现没办法填饱肚子的平民，这将会使那些平民的天命减少。禁忌目录里严格规定「无正当理由的情况下绝对不可让他人的天命减少」，就连贵族与皇帝也无法违逆这条法律。因此在这个世界里，独占、强求与维持天命有关的食物，自古以来一直是禁忌……事情的由来似乎是这样。

但是呢，贵族们虽然不会对食物有太多要求，但这并不表示他们都有高尚的人品。

「……真是太让人羡慕啦，莱欧斯！」

一听见后面忽然传过来的声音，我和尤吉欧同时露出厌恶的表情。

「我们辛苦地打扫餐厅，却有人就这样悠哉地前来用餐，唉呀真是太让人羡慕了！」

这时又有另一道声音回应这故意讲给人听的讽刺。

「别这么说嘛，温贝尔。人家身为随侍练士，一定有我们所不能了解的辛劳啊。」

「哼哼，说的也是。听人家说啊，只要指导生讲了什么，随侍就一定得去完成呢。」

「要是跟到了平民出身或背负禁令的指导生，还真不知道会被要求去做什么事呢。」

要是对这种刻意的嘲讽有所反应，可就正中对方下怀了。所以我们只是背对着那两个家伙，不停动着刀叉。话又说回来，内心的愤慨当然还是难以平息。如果只是针对我和尤吉欧倒还没关系，但「平民出身」明显是在说尤吉欧的指导生哥鲁哥罗索学长，而「背负禁令」当然就是在暗示我的指导生索尔缇莉娜学姊了。

他们的嘲讽技术还不只是这样而已。开头那句「悠哉地前来用餐」才是重点。这间餐厅里，除了我和尤吉欧之外还有十名随侍练士，但在晚餐时间开始前才来到现场的就只有我们两个而已，光是靠这句话就可以知道他们攻讦的对象是谁了。

在萨卡利亚时也有这种讨人厌的家伙。在剑术大会和我交手的伊格姆·萨卡莱特已经相当狡猾，但那些从入学起就一直视我们为眼中钉的家伙，搬弄是非的功力则更让人不得不佩服。我之所以几乎忘记这个世界的居民是人工摇光——亦即AI，或许跟这些家伙异常犀利的修辞有关也说不定。

「……反正只要再忍耐一下就好了，桐人。」

身旁的尤吉欧边咬着面包边对我呢喃。

这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我们变成修剑士之后，就会和他们住不同宿舍」的意思。虽然这对尤吉欧来说已经算是很大胆的发言，但这当然不是毫无根据的大话。

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里仅有十二人的「随侍练士」，是由当年度被选为「上级修剑士」的十二名二年级生各自指定一名入学成绩名列前茅的新生担任。

成为随侍后，虽然能够脱离打扫宿舍、保养练习道具等杂务，但放学之后必须到自己指导生的起居室帮忙打扫房间与跑腿，还得担任练习对手。

后方那两个还在放冷箭的家伙没有当上随侍，换言之他们入学考的成绩不如我和尤吉欧。此外，之后的检定考他们大多维持在二十～三十名左右，也难怪尤吉欧认为他们没办法达到修剑士选拔标准。

……不过，真的是这样吗……

我在脑袋里这么呢喃，同时举起右手中的餐刀，以光亮的银器映照出背后的影像。

离我们稍远的桌子前，两名男学生还是继续嘲讽并且不时把视线移到我们身上。左侧那名把灰色头发整个往后梳的是温贝尔·吉杰克，我记得他是出身于四等爵家族。而右侧那名让波浪状金色长发垂到背后的，则是三等爵家族的长子莱欧斯，安提诺斯。这座学院里没有一等爵家的小孩（听说身分如此高贵的家庭，会直接帮小孩请家庭教师），而出身二等爵家的也只有包含涡罗·利邦提在内的几个人，所以三等已经算是相当高的阶级。

话又说回来，也不是所有责族子弟都跟这两人一样。虽然我没跟涡罗首席交谈过几次，但他一直是个沉稳的武人，和莱欧斯同样是三等爵家继承人的莉娜学姊人品也相当高尚。

一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温贝尔与莱欧斯真的是那种「没实力又爱炫耀的骄傲贵族少爷」……但我内心仍旧暗暗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这么单纯。不知该说幸运或不幸，我没和他们比赛过，所以无法妄下断语，但我一直觉得这两个家伙说不定在每季的检定考……甚至连最初的入学考都没有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理由在于，若入学考里挤进了前十二名，就一定会被上级修剑士指名为随侍练士。虽然这在学院里是项荣誉，但自尊心无疑是全学院最强的莱欧斯等人，的确极有可能因为不愿接受指导生使唤而故意放水。

当然我没有任何根据。但实技练习中看见他们所使出的「招式」时，我便感觉到一种类似恶寒的压力——那种只出现在高等贵族身上的绝对自负，以及由此心态所产生的强烈意志力。

「……喂，桐人，盘子已经空了唷。」

我被尤吉欧用手肘撞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左手握着的叉子不停地戳着空无一物的沙拉盘。我急忙动起右手的刀子准备将炸鱼切片，但它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看来，过于在意莱欧斯等人，让我错失了一天中第二期待的晚餐时间了。这不就等于着了他们的道吗？

而且，最期待的事——跟莉娜学姊的练习，也在今天结……

不对，还没结束。虽然身为随侍的任务正式结束了，但明天安息日还有一个重大约定——要让学姊看看我的最强招式。

我想起这件重要的事情后便放下刀叉，把脸靠近尤吉欧说：

「尤吉欧，我有点事要跟你说。吃完饭后陪我到中庭走走。」

「嗯，好啊。我刚好也对你『田地』的状况有点在意。」

「呵呵，状况很不错晴。应该来得及赶上毕业典礼才对。」

「哇，那真让人期待。」

结束这段轻声细语的对话后，我们便拿着托盘起身。只要经过还在抱怨的莱欧斯等人身后，便会闻到他们喷洒在制服上的动物性香料，所以我们加快脚步离开现场。

把碗盘放回柜台并走出餐厅的瞬间，我们俩同时松了口气。

由于几分钟前才刚响过一次钟，所以现在应该刚过六点半。接下来到晚上十点熄灯时间前都算是自由时间，但初等练士不能离开宿舍，而且八点就必须回到自己房间。所以顶多只能自主练习或者是看些教科书而已——不过，我在晚饭过后还有一项每天必做的功课。

宿舍西侧（也就是餐厅的反方向）墙上有一道很小的门，门后方是一处小庭园。这个被高大栅栏围住的地方虽然没有屋顶，但也还算是宿舍内。

正方形庭园被分为四座花坛，里头各有不同的植物冒出嫩芽或开花。这四种由特定住宿生照料的花草并非单纯的观赏用植物，全部是神圣术课堂上的触媒。由于开花的时期刚好分别隔了三个月，所以一整年都有果实能够收成。把晒干的果实用指尖捏碎后，周围便会散发出神圣力——学生便以这股能量练习法术。

当然，地面与阳光随时能供给神圣术所需的资源，但都市区域的地力本来就较稀薄，而太阳之力则受到天气好坏的左右。为了让整个学年一百二十名学生能够同时使用法术，需要空间神圣力之外的能量来源。

由于现在的季节是春天，所以东北方花坛里正盛开着蓝色银莲花。这种花与夏季盛开的金盏花、秋天盛开的大丽菊、冬天盛开的洋兰，好像都是高优先度……也就是能散发较多资源的代表性花朵。

在这推算约三百八十年的岁月中，Underworld的动植物经过相当程度的独自演化，但从这些植物都还保持与现实世界相同的名称与模样来看，就能知道它们有多重要，然而它们的生态究竟是否以现实为准，我就没什么自信了。

因为这些花朵在花瓣掉落之后，每一种都会结出极为相似的圆形果实。把果实摘取下来晒乾剥皮，里面就会出现直径两公分左右的玻璃质球体。用指尖将这种小球捏碎，便会洒出闪亮的绿色光芒（也就是神圣力）……不过，这应该是这个世界才会有的现象吧。

在神圣术的课堂上老师曾稍微提过，除了这「四大圣花」之外，还有一种一整年能开花好几次，果实还龙散发大量资源的奇迹植物「蔷薇」存在。但平民就不用说了，甚至连贵族与皇帝都被禁止栽培这种花朵，如果想看就得到山里去寻找极为稀少的野生种。这么说来，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的确没有看过真正的蔷薇。知道这一点之后，就能够理解为什么它会被雕刻在神器之上了。

我们一边欣赏惹人怜爱的银莲花，一边穿越庭园里的十字形小径，笔直地往西前进。在尽头的栏杆前有一座大金属架，上面整齐地排列着圆锹与洒水壶。

在金属架角落某块不起眼的地方有个小花盆，而我和尤吉欧现在就蹲在它的前面。

「真的耶，长得很不错。已经可以看到花蕾了。」

伙伴所说的话让我深深点头。

「因为之前已经失败三次了嘛。希望这次能够顺利开花……」

花盆里所培育的，是一种有锐利叶子的植物，颜色接近蓝色。它的名字叫赛菲利雅，我想应该是Underworld独特的物种。虽然不会产生什么资源，但似乎相当漂亮……的样子。之所以讲「似乎」，是因为我和尤吉欧……甚至几乎全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人都没看过这种花。

这种赛菲利雅，是属于「不朽之壁」另一边「维斯达拉斯西帝国」的固有种。北帝国里不要说野生了，根本没有人栽培这种花朵。

由于帝国间还是有小规模的贸易行为存在，所以应该能贩卖花束或盆栽才对，但市场上根本看不到。理由是因为没有「花贩」这种天职存在。而没有这种天职的理由是「花朵没办法食用，只是个人栽培也就罢了，拿来做生意只是浪费神圣力而已」。虽然有「药草商人」这种天职，而他们也确实在农场里培育花朵，不过也仅限于刚才提过的四大圣花。这个世界，可以说完全是在「有效利用资源」的概念下运作。

那么，我在花盆里培养的赛菲利雅幼苗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桐人，你买到的种子，种完这批花苗就用光了吗？」

我点头肯定尤吉欧的疑问。

「嗯嗯，这是las……最后的机会了，辛香料商人大叔也说，下回进货得等到今年秋天。」

——没错。就算没有贩卖花朵，还是买得到种子。赛菲利雅的种子磨成粉末后，会散发出香草般的甘甜香味，因此还是有人由西帝国少量进口做为甜点使用的香料……我是在去年秋天才知道这件事。

我担任萨卡利亚卫兵队时的薪水几乎完全没动过，所以我便把这笔钱全部拿来向香料商人买种子——不过对方的库存也只有一小袋——然后试着把种子栽培成花朵。

之所以会忽然对园艺有兴趣，其实是基于两个理由。

首先是想测试这个世界的核心，是不是真隐藏着一个我将其称为「想像力系统」的东西。

商人大叔告诉过我，诺兰卡鲁斯的土壤没办法让赛菲利雅的种子发芽。为了让它在靠近西帝国的土壤里成长，我还特地到央都郊外靠近国境的原野去挖土，但最初撒下的种子在没发芽的情况下天命便消耗殆尽，直接在花盆里销声匿迹。

但这并不是因为设计·营运这座Underworld的现实世界人类（我想应该是RATH的工作人员）如此设定。因为和银莲花、洋兰不同，这种花不存在于现实世界中。

那为什么赛菲利雅只能在西帝国成长，无法在北帝国里发芽呢？

这一定是因为——这个世界的人们这么相信。居民们如此确信的印象，使得主记忆装置里头「赛菲利雅」的缓冲档案产生了限制。

若果真如此，要是我能够把超过「居民常识」的强烈想像力灌注在这数十粒种子上，暂时盖过缓冲档案的限制呢……？

想凭一人之力盖过数万人份的印象实在是痴人说梦，但实际情形又是如何呢？

我所挑战的是由百年前流传至今的古老常识。现在的Underworld里，每天想着「赛菲利雅只能在西帝国开花」的人应该没有多少……甚至可能连一个人都没有。换言之，主记忆装置内关于赛菲利雅的档案应该没有受到任何强力保护才对。

如此一来，只要我每天拚命集中精神……不对，应该说持续祈祷它能够开花，说不定就能颠覆这个自古以来的常识。

有了这种想法的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到现在的半年里，每天都随着浇下的水灌注意念。

第一次失败。第二次也失败。但第三次则长出了五公厘左右的嫩芽。虽然它很快就枯死，但原本以为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已经出现在眼前了。在第四次测试时把所有种子都用光的我，每天早晨上课前以及每晚吃完饭后都会奋力集中意念，想着「不用管土或是水，总之你们一定可以在这里发芽、成长并开花」。

现在我这么对花朵说道时，偶尔还能从幼苗上看见朦胧的光芒。我想这一定是眼睛……或者应该说是意识上的错觉，但我现在已经相当确定，花盆里的二十三株幼苗这次一定会开出漂亮的花朵来。

「桐人，我提水过来罗。」

「…………啊，谢、谢啦。」

当我在花盆前陷入沉思时，尤吉欧已经帮我把装满水的洒水壶拿过来了。我道声谢并将它接过来，伙伴随即轻笑着说：

「话说回来，和你待在一起两年了，我还不知道原来你有这种兴趣耶。」

「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啊……」

没想太多便脱口而出的答案，却让尤吉欧神色为之一变。他稍微把脸靠过来轻声道：

「这说不定是恢复记忆的前兆呢。你在现身于卢利特村之前，可能家里有栽培花朵……或者是从事相关的天职。」

此话一出，我当场茫然盯着他的脸看，但马上便干咳了几声并表示：

「嗯、嗯嗯……谁晓得呢？毕竟我完全没有植物的相关知识，还是请负责栽培的谬雷从头开始教我的呢。」

虽然我几乎完全忘了这件事，不过我表面上的确是「贝库达的肉票」……也就是在暗神贝库达的恶作剧之下失忆还被扔到远方。由于我在学院资料上登记为卢利特出身，所以知道这个「设定」的学生就只有尤吉欧一个人。加上他最近也没有询问关于记忆的事，我也就以为他已经不在意了——看来并非如此。

听完我的回答后，尤吉欧缓缓点头。他没再多说些什么，直接把视线移到花盆上。

「快点浇水吧，花儿们都在催你了。」

「哦，尤吉欧你也能听见这些家伙的声音啦？」

「唉，谁叫我已经陪你来这里半年了呢。」

玩笑开到这里，我便在花盆前面端正姿势，接着默默地集中注意力。

……这里虽然很狭窄，不过是只属于你们的国度。这里没有任何能威胁你们的事物。抬头挺胸地接受阳光、吸收水分，开出漂亮的花朵吧。

感觉意念已浸透到洒水壶内部的水里面后，我便微倾右手。随着细微声响降下的水滴，濡湿了带有蓝色的细叶与花茎，落在黑色土壤里逐渐消失……

这时我忽然感觉二十三株花苗似乎被包围在朦胧且温和的光芒当中。

又是之前的错觉吗？还是说——想到这里，我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尤吉欧，但紧闭双眼专心祈祷的他并未看到这种现象。当我再度把视线移回花盆上时，白光已经消失了。

说起来，对于像这样陪我经营兴趣（其实是实验）的尤吉欧实在很不好意思，不过他并不知道这些是赛菲利雅的幼苗。他一直以为是我从市场买回来的不明种子。

之所以没告诉他实情，是因为我猜测尤吉欧所相信的常识将会和我的意念抵消。这并不是和伙伴比赛意志力的实验，而我也不想这么做。因为不用比较，我内心其实已经有点害怕了。我害怕必须在上级修剑士专属的检定考试里和他交手……

「…………我说啊，桐人。」

不知何时张开眼睛的尤吉欧匆然这么叫道，我这才回过神来把目光移到他身上。尤吉欧当然不可能听见我脑袋里的声音，不过他的问题却完全出乎我意料之外。

「如果记忆完全恢复，你打算怎么办……？」

「咦……什么打算怎么办？」

「因为啊，桐人你在这所学院成为修剑士……还以成为整合骑士为目标，都是为了陪我寻找八年前被公理教会带走的爱丽丝吧？可是……如果你恢复记忆，回想起故乡…………」

……一定会想回去吧？

尤吉欧没有直接说出口，只是用眼睛询问我。

要是问我想不想回故乡——我当然只能答想回去。但那倜地方不在Underworld里。因为我的家人和我的朋友们，都在这个世界的外侧，也就是现实世界里名为日本的国家。

为了从这里登出，我必须与系统管理者或系统控制台有所接触才行。若真有这种东西，除了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的中枢部之外，我也想不出有别的可能性了。所以，虽然我的动机和尤吉欧不同，但同样必须当上整合骑士。

我承受着隐瞒伙伴……不对，应该说至交许多事的痛楚，把浇完水的洒水壶移到左手，然后用右手拍了一下尤吉欧的背。我把手掌放在那儿，静静地这么表示：

「……别担心，就算记忆恢复了，我也不会回去。我在原来的地方也是『剑士』。只有这一点是我可以确定……虽然可能有种花养草的兴趣就是。既然是剑士，以央都的四帝国统一大会为目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

听到这里，尤吉欧的背部微微抖动。

我这位蹲在地上的伙伴，一头亚麻色发丝整个往下垂。他身体微微往前倾，用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说：

「…………我是个软弱的人。如果没有在基家斯西达底下遇见桐人，我现在一定还是每天独自挥动斧头，老是把天职当成自己的藉口，不会认真考虑过要离开村子……然后在不知不觉间……忘记爱丽丝的事情…………」

依然望着脚边红砖的尤吉欧，继续用细微的声音吐露心事。

「…………能够加入萨卡利亚卫兵队，顺利到达圣托利亚接受修剑学院考试，全都是靠桐人拉着我前进。所以我一直告诉自己……至少在从这所学院毕业之前，一定要变得跟你一样强才行。但是，现在听见桐人说就算恢复记忆也不会回故乡之后……我真的感觉放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

尤吉欧在我手掌下方的身体又抖了一下。

我的右手开始用力，然后像刚才对待幼苗一般专心想着「你很坚强。即使待在这个受到大量法律规范与习俗限制的世界，你还是自己决定要离开村子出发旅行啦」。

「……我把话说在前面，我自己一个人绝对不可能到得了央都喔。」

我在集中精神的同时，嘴里也开朗地这么说：

「我不但不知道路，就连帝国基本法都记不太清楚……更重要的是身无分文。我们现在能待在这所学院呢，是两个人同心协力的结果。接下来也是一样。如果我们不合作，可是没办法胜过那些哑哑学语时就开始握剑的上级贵族子弟与帝国骑士团精锐唷。等到成为整合骑士之后，你再来考虑一个人努力也还不迟。」

「………………」

即使听见我这么说，尤吉欧依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他最后还是轻声回答：

「嗯……对，你说的没错。我们是一起来到这里，所以也要一起爬上那座白色高塔。」

「是啊。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们得先在月底的检定考取得前十二名才行。我呢……考实技倒没问题，不过神圣术就没什么自信了……待会儿回房间之后，你再教教我每一种元素的适合媒介吧。」

「……哈哈，那有什么问题。马上就要『同心协力』了是吧？」

「算、算是啦。」

我碰一声拍了一下尤吉欧的背，随即站了起来。

迟了一会儿才站起身子的尤吉欧，脸上已经恢复平时那种沉稳的笑容。不过，我这位伙伴突然又稍微歪了一下头，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说道：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有事要跟我商量吗？」

「咦……啊、啊啊，对哦，差点忘记最重要的事情。」

我整个人转过身子，以严肃的口气说卜去：

「尤吉欧。明天可以把你的『蓝蔷薇之剑』借给我吗？」

「嗯，好啊。」

以惊人速度点头同意之后，尤吉欧才又有些疑惑地歪头问我：

「不过，你为什么忽然要借剑呢？你不是说这样会抓不准手感，所以还是尽量以检定用的木剑来练习比较好吗？」

「是没错啦……可是我刚才和莉娜学姊约好了，最后要展现一次真正的实力给她看。但用木剑最多只能使出二连击而已。」

「喔，原来如此。那可得要展现一下艾恩葛朗特流的精髓给学姊看看才行。你可以使用蓝蔷薇之剑没有关系，不过……」

尤吉欧先停顿了一下，然后才用有点不可思议的表情这么说道：

「但是桐人，你忘记啦？明天的安息日不就是『那个日子』吗？」

「咦？什么日子……」

「喂喂，三月七日啊。你之前明明那么期待的。」

「……啊、啊啊，对哦，是那个完成的日子！哎呀……也不是忘记了……只是没想到真的得花一整年……」

「那不就是忘记了吗？」

哈哈笑了一阵子后，脸上挂着笑容的尤吉欧才再度问我：

「如何？你要用蓝蔷薇之剑还是……」

「不了，那还是用『我的剑』吧。我想这一定是史提西亚的旨意。抱歉罗，刚才还开口跟你借剑。」

「没关系啦。那我们回房间去吧。熄灯前我会好好指导你的功课。」

「…………麻、麻烦手下留情。」

把洒水壶放回架上后，我便追向走在前面的尤吉欧。

我最后又回过头看了一下花盆，那些鲜嫩的幼苗已经朝着夜空挺直依然带着水滴的花蕾。

至于想要进行赛菲利雅实验的第二个理由——老实说，我连想都不太愿意去想。

因为那实在让人有点……不，应该说让人相当害羞。

3

Underworld里的天职为数众多，但里面几乎找不到「旅行者」。

虽然越过国境做生意的「交易商人」似乎有点类似，但性质好像跟旅行不太一样。因为他们只是在圆形的央都里把商品由北圣托利亚运到东圣托利亚或者由东运回来，移动距离大概只有五公里左右。

边境的村子几乎完全自给自足，村子里无法生产的药品或精细的金属加工品，也有马车定期会从最近的城镇（卢利村的话就是萨卡利亚）送达。除此之外，这里也没有「旅行艺人」或「吟游诗人」一类的天职，纯粹休闲的旅行也受每周只有一天的安息日制度所限。

唯一的例外，就是从央都圣托利亚搭乘飞龙出击，飞越七百五十公里到达尽头山脉的「整合骑士」，不过这种天职实在太过特殊了。

就像这样，Underworld几乎没有居民长途旅行，不过旅行本身并没有遭到禁止。只要是在自己天职的范围内，就算是圣托利亚的家具行老板也可以远赴北边的萨卡利亚进货。说起来，我自己就是在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下，横越整个帝国到这里来。

换言之，要不要旅行完全是看个人特质。而Underworld的人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很保守。

不过，还是有极少数极富冒险精神的人物存在。

在北圣托利亚第七区开店的工匠萨多雷，就是其中之一。

「系们看看，这玩意儿都不能用了！」

几块四角形石板随着那粗哑的声音被丢到我和尤吉欧面前，发出喀啷的撞击声。这些质地细致的黑色石板，似乎是东帝国特产的磨刀石，但它们的厚度只剩下不到两公分，已经无法继续使用了。

「这种黑炼岩磨刀石通常能用三年，可是这一年里我就消耗了六块啊！」

「这、这样啊……真的很抱歉……」

我红着脸诚心向老板道歉，同时移动目光打量店内。

「萨多雷金属工艺店」里头满满陈列着金属材质的日用品与装饰品，甚至还能看见武器。其中特别显眼的，则是排列在深处墙壁上的许多刀剑。「明明是工艺店为什么会有剑呢？」初到这里来就满怀疑问的尤吉欧和我，只能鼓起勇气询问一脸严肃的老板。得到的答案是「我本来想当制作刀剑的打铁匠」这种极为简单的回答。

至于这个世界的打铁匠和工匠有什么不同嘛，惊人地是，竟然只有使用器具上的差别。打铁匠是使用火炉、铁砧、铁锤将金属材料制成商品。而工匠则是用凿子、锯子与锉刀。也就是差在手法为敲打或刨削。

我在现实世界里骑的登山车也差不多，就算是同种用途的零件也有「铝合金锻造」与「铝合金切削」等不同制造方式，大概就跟这种差异一样吧……如此认知的我，随口说出「只要能造剑，就算是工匠也没关系」。结果萨多雷老板马上用严厉的眼神瞪着我，然后低吼着「就算同样用铁，做出来的东西也不一样啦」。

看样子，即使材料是相同的金属块，削制出来的剑优先度（就是所谓的物件等级）依然会低于由火炉加热后敲打出来的剑。因此当他开始制作剑时，同样在第七区的铁匠铺便不断嘲笑他做出来的是「金玉其外的假货」。

于是，充满冒险心的年轻萨多雷燃起一股不服输的怒火。他拚命制作了足以贩卖一整年的商品，然后把店交给太太和学徒，出发旅行，为的当然是寻找适合刨削而非敲打的制剑良材。

虽说是旅行，但因为工匠无法获得国境通行证，所以也只能从圣托利亚往北走而已。他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由一个乡村到另一个乡村，虽然找到几样不错的材料，但萨多雷依然没有满足。最后他终于来到了北方森林，并且在那里遇见了一棵参天巨木。

这棵大杉树不仅不畏火焰，那漆黑的树皮甚至坚硬到金属斧头一砍，斧刃就会当场毁坏……当然，那就是「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了。

在那里和当时的「伐木手」卡利塔老人（当时应该还相当年轻）相识且意气相投的萨多雷，为了拿基家斯西达造剑而试着折下一根树枝。他请卡利塔老人爬到树上，挑选了一根合适的树枝并且用锉刀开始凿木头，但花了三天三夜也没能在树枝上留下任何痕迹。

最后只能流泪放弃的萨多雷便这么拜托卡利塔老人。他说，如果有一天能砍倒这棵树，请务必通知我。到时候，我一定会再度到这座森林来求取树枝。

卡利塔老人以有些不一样的形式，履行了与萨多雷之间的约定。

去年三月，经过漫长旅途来到北圣托利亚的尤吉欧和我，马上按照卡利塔老人的吩咐前往第七区的萨多雷金属工艺店。萨多雷老人看见我交出基家斯西达最上方的树枝后，整整有三分钟说不出话来，并在仔细检查了它五分钟后说：

——给我一年。只要花一年的时间，这树枝就能变成一把惊人的好剑。

——甚至可以超越整合骑士所佩带的神器。

整整一年后——到了人界历三八〇年三月七日，也就是今天，我和尤吉欧再度造访工艺店，老板则像剐才那样红着一张脸来迎接我们。

「那、那么……剑已经完成了吗？」

我畏畏缩缩地打断萨多雷不知要持续到什么时候的抱怨问道。

店主闭上嘴巴，一边搓着灰色胡子一边瞪了我一眼，接着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才蹲下身子，从柜台下方捧出一个细长的布包。他那强壮身躯蓄足力气，猛然将布包抬了起来。

放在柜台上的布包顿时发出非常沉重「咚！」一声，但老板并未马上把手移开。

他把右手放在布包上，左手又搓了一下胡须后才说：

「年轻人。我们还没有讨论过造剑要付多少钱吧？」

「呜……」

我当场无言以对。修剑学院是由帝国营运所以不需要学费，但这一年里我每次安息日都会到街上购买食物与其他用品，所以在萨卡利亚卫兵队赚来的钱也已经花了不少。此外，我也不知道究竟得付工匠多少工资（不但工期长达一年，还要加上那六块高级磨刀石）。

「……别担心啦，桐人。为了以防万一，我也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了。」

虽然很感谢背后轻声这么对我说的尤吉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万一合我们两个人所有的财产都不够支付……算不算违反禁忌目录？然后警察，不对，整合骑士马上就会飞过来把我们关进监牢里……？

「——要免费送给你也是可以啦。」

隔了好一阵子之后，萨多雷才这么说道。放下心的我和尤吉欧马上就想松口气，但就在下个瞬间，他竟然又加上了一句「不过」。

「……不过呢，年轻人啊。你必须先证明自已能够挥动这把怪物。能把沉重的树枝从北方尽头运到这里来也算有点实力……但我话先说在前面，当它变成剑时，重量又增加了不少唷。打铁匠和工匠因为有提拉利亚的加护，所以应该可以搬运任何高级的剑……但我最多也只能抬起一梅尔而已。」

「怪物吗…………」

我嘴里咕哝着，低头看向布包。

即使隔着厚重的麻布，还是能察觉它散发出足以扭曲空间的强烈存在感。不知为什么，我有点犹豫是否该接受那像是在诱惑我……或者也有可能发自我内心的磁力。

两年前，在轰然巨响的春雷之下，我和尤吉欧踏上了南方之行。

当时，尤吉欧腰间系着目前收在初等练士宿舍抽屉里的蓝蔷薇之剑。而我则背着刚由基家斯西达上砍下来的漆黑树枝。虽然卡利塔老人要我把它拿去请萨多雷工匠加工，但我当下却涌起一股该把这根树枝埋在森林深处的冲动。

至于为什么会有那种想法，我到现在依然不晓得。相较于有两名剑士却只有一把剑的窘态，还是有两把剑要方便且自然得多。所以说，能够制造出跟蓝蔷薇之剑同等的剑，我不但不该觉得恐惧，反而该感到高兴才对。

用理性盖过些微的不安后，我便将基家斯西达的树枝运到圣托利亚交给萨多雷。

接着就是一年后的今天。树枝终于变成了剑，就在麻布底下等待着我的第一次接触。

我用力吸了口气并缓缓吐出，然后伸出左手。我抓住整个布包，先让它直立在柜台上。虽然有种高密度的应手感，但它的重量和蓝蔷薇之剑其实差不了多少。

布条只是轻轻卷在剑上而已，一把剑竖起来，上半的布条随即落下，剑柄也出现在眼前。

柄头是相当简朴的锤型，握柄的部分则用剪裁地相当细的皮革紧紧卷了起来。护手之所以比较小的原因，在于它并非外加而是由本体直接削出来。此外，剑柄全体还残留着基家斯西达那种带有透明感的黑色。卷在上面的皮革，也是带有光泽的黑色。

收纳剑身的剑鞘也同样裹着黑色皮革。我伸出右手，五指一根根握上剑柄，然后开始用力。

虽然我至今已拿过无数把剑，但那大部分都是VRMMO世界的物件，唯一的例外是自己家里那把老旧竹剑。但即使如此——或者可以说正因为如此，才有种光握住剑柄就能体会的感觉。这道电流从右掌传到手臂，再经过肩膀传到背部。

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握住解开第一个任务所得到的「韧炼之剑」时。

在第九层里，握住黑暗精灵女王所赐予的「女王骑士剑」时。

握住第五十层魔王身上掉落的「阐释者」时。

握住铁匠莉兹贝特帮我铸造的白色长剑「逐暗者」时。

或者是握住在精灵国度阿尔普海姆中，经历重重苦难才获得的传说武器「断钢圣剑」时——

就跟遇见历代爱剑时完全一样，或者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冲击贯穿全身，让我暂时只能呆立在现场。待震动的余韵消失，我才力贯丹田——然后一口气由黑革剑鞘里拔出它。

锵啷——！比蓝蔷薇之剑稍微沉重的声音，立刻充斥在店内。声音虽然很沉，但没有金属的质地。当然，也跟木剑不一样。这种声音出自异常坚硬且强韧的物质。当我拉起手腕把剑尖指向天空时，剑身立刻微微鸣动。

「嗯…………」

工匠萨多雷低声沉吟。

「哇……！」

尤吉欧发出了细微的惊叹声。

而我则是摒住气息，凝视着右手中的剑。

剑的全长几乎与我过去的爱剑阐释者完全一样。不过呢，把这根树枝由基家斯西达树干上砍下来的人是我，向萨多雷指定长剑尺寸的人也是我，所以这算得上理所当然。

与剑柄一体成形的剑身，同样是深黑色。不过这同样带了点透明感的部分，吸收了由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后，某些角度看起来会呈现淡淡的金色。整体形状是常见的单手用直剑，剑刃则比蓝蔷薇剑稍宽了一点。

剑脊上的棱线非常清晰，给人连该处都能轻易划破皮肤的感觉。至于剑刃的锋利度就更不用说了，看起来就像连光都能切开一般，从各个角度都看不见反射光。

「…………你挥得动这家伙吗？」

过了半晌，萨多雷终于发出低沉的声音。

但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瞄了一下店内确定里头没有其他客人。年轻的学徒似乎也没有离开工作室的意思。

我改变身体的方向，和长柜台并排而立。前方有五公尺以上的空间，应该足够试剑了。左手依然握住剑鞘的我，直接拉开前后脚的距离并沉下腰。由于不打算使用剑技，所以我只摆出基本单手纵砍的架势。

正面墙壁上挂有由圆形钢板削出来的圆盾。我将距离五公尺外的圆盾当成假想目标，然后缓缓挥动手里的剑。

黑剑带来的沉重手感，立刻传到这一年里只以木剑练习的右臂上，但这种感受并未令我感到不快。它那令人心旷神恰的重量就像在挑战我，或是要求我赶快熟悉它一般。

在高举剑身前，我向前跨出右脚。我不是靠臂力，而是利用体重移动的去势与身体扭转的时机带着剑移动，然后把累积在剑尖的所有能源——随着迅速的踏步与吼叫释放出来。

「喝……！」

黑光直线前进，迟了片刻才有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剑尖在刺中地板前便停了下来，但空挥的威力依然呈放射状扩散，让地板产生一阵声响。

我缓缓撑起身体，尤吉欧率先笑着拍手，接着萨多雷开始喷出猛烈的鼻息。

「哼……学院的菜鸟竟然可以挥得动这家伙啊。」

「真是一把好剑。」

认为不需要多说些什么的我只是简短地回答，工匠这时终于露出笑容，然后搓了搓胡须并这么说道：

「那还用说。这玩意儿可用了我六块黑炼岩磨刀石啊……不过，约定就是约定。我不跟你收造剑的费用了，以后要是出人头地，记得帮忙宣传剑是由工匠萨多雷所制就好。从现在起，这家伙就是属于你的了。」

「……真的很谢谢您。」

我一点头道谢，尤吉欧也跟着做出相同的动作。我随即撑起身体，把剑收回鞘里。

萨多雷紧紧凝视着黑色长剑约两秒钟，接着再度笑着说：

「剑名就交给你自己去想吧。事关我们店的名誉，可别随便取什么奇怪的名字唷。」

「呜……」

这可就让我无法马上回答了。可能是一路走来都待在物件打从一开始就有名字的世界吧，老实说，我还真不会替东西命名呢。

「……我、我会好好想一想的。那么，天命减少时还得再来麻烦您帮忙磨剑……」

「嗯。话先说在前面，那时候可就不是免费了。」

「那、那是当然了。」

对话结束之后，我再度低头行了个礼，然后和尤吉欧一起朝门口走了几步。

这个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匡啷！」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声，让我们两个吓得跳了起来。转过身一看，马上就发现萨多雷正瞪大眼睛看着西边的墙壁。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立刻发现被劈成两半的圆盾，商品的右半边就这么掉在地板上。

①、故意毁损店内的商品违反禁忌目录。

②、若因为意外事故伤及商品又没赔偿，同样违反禁忌目录。

③、②的状况下，若店主愿意原谅肇事者，则不算违反禁忌目录。

我将这些新知识刻在脑里，快步走在回学院的路上。旁边的尤吉欧老师脸色还是有点发青，而且他从刚才就开始不停地抱怨。

「……只是试挥一下而已，没必要使用奥义吧！想也知道在店内施展那种招数一定会损及商品啊！」

「嗯、嗯……我知错……不对，我真的没打算使用奥义啊……」

「不，我看到罗，桐人。你往下劈的瞬间，剑身稍微发出光芒了。我想那一定是我不知道的艾恩葛朗特流奥义！」

「嗯、嗯……但我记得艾恩葛朗特流没有那种剑技啊……」

当我们边拌嘴边前进时，忽然有道甘甜的香味冲进我的鼻腔，直达脑门。

北圣托利亚市街共分为十个区域，最南边（也就是最接近中央圣堂）的一区是皇帝居城，二区是帝国行政府，三区与四区是贵族的豪宅区。虽然三区里那些高等贵族豪宅已经能让亚丝娜家的房子相形逊色，但更惊人的是，一等到三等那些高贵的爵士大人各自还拥有圣托利亚市街之外的广大「私人领地」。

私人领地里甚至有村落存在，而那里的村民似乎就等于是贵族的仆人。贵族子弟就是在这种富裕的环境下成长，所以也难免出现像莱欧斯与温贝尔那种坏心眼的大少爷。

而五区则聚集了许多冠有「帝立」头衔的设施。像是骑士团总部、竞技场，当然帝立修剑学院也在这里。

六区、七区是商业区域。再往北的八、九、十区，则是北圣托利亚市民的居所。

根据地理课学来的知识，其他帝国的首都——东、西、南圣托利亚也是这种构造。这当然不可能只是偶然，但似乎也不是四名皇帝商量后的结果，所以应该是由公理教会高层统一设计的吧。身为学生的我平时虽然没什么感觉，但教会的权威真是太恐怖了。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要从位于七区的萨多雷金属工艺店回到五区的修剑学院，途中一定得经过六区，而这里因为聚集了许多食材市场与餐饮店家，所以诱惑相当多。要说这一年里从我钱包里跑掉的银币和铜币都是被六区给吸走也不为过。

其中最令人难以抗拒的时刻，就是安息日的下午两点左右。东三街有间名为「跳鹿亭」的餐厅，通常会在这个时间推出知名的蜂蜜派，而那种甜腻的香味总是会充斥整条街，让我必须发挥坚强的意志力才能加以抗拒。不过最后通常是以失败告终。

「…………我说啊，尤吉欧。幸好我们不用赔圆盾的钱，老板也没跟我收造剑的费用。」

我一边放慢脚步一边这么说道，而伙伴则像已经查觉我言外之意般点头回答：

「……是啊。我进入学院就读之后才晓得，萨多雷先生好像被认定为一级工匠的名人唷。如果照规矩计算工资，说不定我们所有的财产都不够付呢。」

「这样啊……那么，虽然已经不用付了……但我还是想问一下，如果不够会怎么样？当场被逮捕吗？」

「不会那么夸张啦。那种状况下得先记在帐上，然后每个月按时缴款。」

「原、原来如此……」

和由自律控制机构「Cardinal」严格控管珂尔价值的艾恩葛朗特不同，这个世界里似乎多少有些居民间的经济活动存在。这么一来，虽然我们只是一介穷学生，还是应该帮忙促进经济活性化才对。

内心暗藏如此崇高动机的我，立刻向尤吉欧这么提案。

「……难得省下一笔钱了，各买三个应该不要紧吧？」

伙伴彷佛早知道事情会这样发展般，叹了口气。

「买两个就好了吧。」

我笑着点点头并转向左前方，此时正好有位大姊在外带区排列刚出炉的蜂蜜派，于是我马上朝她跑去。

不知不觉间，我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用皮带挂在背后的黑剑，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彷佛它多年前就待在那儿一样。

4

走向学院的路上，我不断回味着那种热蜂蜜与奶油巧妙搭配的美味。和准备到哥鲁哥罗索学长房间的尤吉欧分手后，为了向舍监阿滋利卡女士申请拥有私人武器的许可，我朝着初等练士宿舍办公室走去。

要是在现实世界把超过一公尺的武器带进学校，别说是挨老师骂了，甚至可能被警察逮捕。但这间异世界的学院是以培养剑士为目的，所以允许学生携带一把属于自己的真剑。

至于为什么只允许一把，那是因为这个世界里，包含剑在内的武器都会持续地吸收些许神圣力——也就是空间资源。具体来说，就是只要仔细保养在比赛里损耗天命的武器并将其收回鞘里，它的天命就会慢慢恢复……这也就等于会吸收周围的神圣力。当然，已经无法自然恢复的钝剑就必须交给专门的磨剑师处理，折断或剧烈损毁则非得拜托铸剑师修复不可。

若不限制剑的持有数，如果出现武器狂学生一口气带几百把剑进来，那家伙的房间周围，便会产生神圣力供给异常的现象。每个学生只能携带一把剑的理由似乎就是这样。

毕竟今天是安息日，所以阿滋利卡女士没有待在柜台，而在房门敞开的办公室里处理文书。听见我的超高速敲门后，她便抬起头并眨了眨那对蓝灰色眼睛。

「怎么了吗，桐人初等练士。」

「打扰了。我来申请携带私人所有的长创。」

我轻轻低下头走过门口，然后稍微环视了一下内部。墙壁上有好几个排满了皮革封面档案的架子，但房内的桌椅分别只有一张。换言之，这名女性是一个人管理经营整整有一百二十名学生起居的初等练士宿舍。

女士听见我说的话后微微歪头，但她很快便站了起来，毫不迟疑地从架上大批档案里拉出其中一本，接着把放在里面的常用纸文件推到我面前。

「把表格上的栏位填好。」

「好、好的。」

我畏畏缩缩地往下一看，需要填的栏位只有姓名、学号以及剑的优先度这些简单的资料。看见没有监护人签名栏之后，我稍微松了口气，然后迅速在姓名栏填上了「桐人」，学号栏上填了「7」——接着笔便停住了。仔细一想，我虽然试挥过黑剑，却忘了看它的「窗户」。

在阿滋利卡女士的注视下，我赶紧将背后的麻布包放在桌上，然后解开一条绑紧的皮线。因为只要露出剑柄便能叫出视窗，所以我只有拉下一点布包，但就在这个瞬间……

「…………！」

一阵猛烈的吸气声让我抬起头来——平常那个冷静沉着的阿滋利卡女士竟然瞪大了眼睛。

「那、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我这么一问，女士眨了好几下眼，然后才摇摇头回答一声「没有」。由于她似乎没打算多说些什么，我便把目光移了回来，伸出两根手指输入动作指令。碰了一下剑柄后，属性视窗立刻随着铃当般的声音浮现出来。

表示在上面的优先度是——【Class46】。

居然比神器·蓝蔷薇之剑还高出—级，难怪会这么重。在第三个栏位填上数字后，我便把剑包回去并交出完成的文件。

阿滋利卡女士缓缓把视线由桌面的剑移到文件上，然后凝视着我所写的内容。由于她早已知道我的名字与学号，所以看的应该是46这个数字吧。

……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难道说带进宿舍的剑还有优先度的限制？当我内心感到惊慌不已时——

「桐人练士。」

「是、是的。」

「你……有没有关于那把剑的记忆…………」

但她说到这里便停住了。阿滋利卡女士暂时闭上了眼，但她用力睁开眼睛时，已经恢复平时那种严厉舍监老师的表情。

「……没什么。我收下持有申请了。我想不用说也知道，只有个人锻链时才能够使用真剑。检定比试、团体练习时绝对不能使用，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以坚定的语气回答完并重新背好黑剑市包后，我瞬间犹豫起是否该追问刚才女士所说的那句话。但我想就算询问对方也不会回答，所以直接敬了个骑士礼，就这么离开办公室。

我再度走向正面玄关，脑中茫然地思考着。

剑的……记忆。

真是个不可思议的词。确实，这个世界包含剑在内的所有物件，都是以记忆性视觉资料的形式呈现。但这是现实世界新兴企业「RATH」所开发出来的科技，在Underworld生活的居民们当然不会意识到这一点。

换言之，阿滋利卡女士那句「剑的记忆」应该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难道这把黑剑本身拥有什么记忆吗？

不过，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呢？她到底从这把黑剑上看到了些什么……？

脑袋里带着这种疑问的我走到宿舍外头，下午三点的钟声正好从耸立在屋顶上的钟楼传来。它的音色虽然比卢利特村教会的钟要沉重许多，但旋律倒是完全相同。

我和莉娜学姊约好的时间是下午五点。

在萨多雷金属工艺店里试挥时，这把黑剑并没有带给我什么不协调感……反而顺手得让我有种旧SAO时代爱剑复苏的感觉。然而，我还是得先确认一下它能不能发动艾恩葛朗特流的秘传奥义，也就是上级剑技。

由于今天是一周之中唯一可以外出的安息日，所以圣托利亚出身的学生几乎都已回家，而人数较少的其他地方出身者也多半去参观央都名胜，广大的校园显得相当空荡。虽然校地内还有森林与小河，所以不缺练习剑技的场所——但我还是想完全排除被别人看见的可能性。毕竟我接下来要练习的，是这个世界所有剑术流派都没有的「连续技」。

为什么Underworld会有剑技？

为什么这里有剑技却没有连续技？

我掉到这个世界后已经过了两年，对这些疑问依然毫无头绪。唯一能想到的，就是RATH的技术人员在建构Underworld时，以某种形式利用了「The　Seed」程式套件……但就算这是事实，仍旧无法说明这种状况。

因为，免费发布的「The　Seed」——也就是简易版「Cardinal」系统里没有包含剑技。二〇二六年的现在，众多VRMMO游戏中，只有完全复制旧SAOD伺服器系统的ALfheim　Online能够使用剑擦。但营运ALO的新兴企业「YUMIRU」当然不可能帮忙RATH做实验。

不管再怎么想，也只是些没有根据的推测而已。若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只能爬上中央圣堂的顶端和管理者接触。

总而言之——Underworld剑士当成流派奥义的剑技，就只有「垂直斩」与「愤怒刺击」这种单发技而已。

至于这个理由，我已经大概推测出来了，很可能是因为这里没有「实战」。在禁忌目录这种至高无上的法律以及无敌守卫整合骑士看守之下，Underworld所有战斗都会变成「比赛」。要求的是华丽且优雅的胜利。在远距离摆出雄壮的姿势，然后从该处使出单发大技来赢取胜利，不正是这个世界的剑士们追求几百年得来的结果吗？

而且，这可能也是为了防止偶发性事故。

地方大会里，所有的比赛都是点到为止，就连央都的高级大会也只要击中对方一次就算分出胜负，所以难以在途中停下来的连续技自然会被排除。

在这种状况下，拥有强健的体格与臂力，而且对自己的全力一击有绝对自信……比如说上级修剑士首席涡罗·利邦提这种使剑风格刚强的人，自然会成为强者。SAO时代的我，如果在禁止连续技的规则下和跟他同等级的双手剑玩家单挑，想必没办法取胜。

我想，这也就是索尔缇莉娜学姊两年来一直无法超越涡罗首席的原因了。

就算我在莉娜学姊面前展现剑技，她也不可能学会这些技术。因为就连没有学过任何既存剑技流派的尤吉欧，也花了好几个月才学会二连击技「圆弧斩」。

学姊心中存有与艾恩葛朗特流类似的赛鲁鲁特流劣于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印象。但是，如果让学姊亲眼看见并非只有由大上段豪迈往下挥击才叫做剑技，并藉此消除她的心魔，她在毕业比赛里应该有机会获胜。

一边这么想一边往东走的我，不知不觉间来到学校的角落。

被扇形墙壁围住的校园里，即使已经有中央校舍、大修练场、图书馆、两所练士宿舍、教官宿舍以及上级修剑士宿舍等众多建筑，依然显得相当宽敞。南北两边墙壁上设有巨大的门，西边有一座小山丘，而东边则是占地广大的森林，但目前这些地方都因为今天放假而看不见学生的身影。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选择了遮蔽物较多的东方森林，并在树木当中找到一块空地之后停下脚步。脚下的短草就如同足球场上的草皮般，生长密集又不至于会绊到脚。我环视了一下周围，确认这里只有自己和两、三只蝴蝶后，随即把右手往背后伸去。

我用手摸索着麻布并将其松开，接着握住露出来的剑柄。稍微感受了一下那种吸附上来的皮革触感，然后一口气拔出了剑。

从树叶缝隙透下来的日光照在这把漆黑长剑上，由于它原本是基家斯西达的树枝，所以严格来说应该是一把「木剑」。但是，此刻剑身所反射出来的金属光芒却足以让人忘记这一点。名工匠萨多雷耗时一年研磨而成的剑刃，光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它令人惊叹的高优先度……然而，这并非生物的物件看起来根本不像有「记忆」。

我暂且放下内心的疑问，双脚摆出基本站姿，右手轻轻持剑往上一举。和在工艺店里试剑时不同，我在脑袋里专注地想着要施展的招式，接着使出一招已经用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单发剑技——「斜斩」。

经过瞬间的蓄力，剑身立刻迸发出鲜艳的蓝色光芒。当看不见的手将身体往前推时，我便配合着以后蹬的脚与右臂替剑技加速。

「咻啪！」尖锐的声响过后，挥砍的轨迹随即划破虚空。倾斜的曲线立刻像热流般晃动并消失。空地的草皮也被剑风压出一条直线。

我保持挥完剑的姿势，凝视着耸立在前方五公尺处的老树树干。不过，即使剑技的效果光已经消失，树干上依然没有出现伤痕。

这是理所当然。基本技「斜斩」的攻击距离顶多只有两公尺半。威力本来就不可能到达足足有两倍远的地方。

但是，那到底为什么……工艺店内同样在五公尺外的圆盾会裂成两半呢。那面盾不太可能刚好在那个时候用尽天命，更何况我绝对没有发动剑技。虽然尤吉欧表示「剑在发光」……但我还是搞不清楚究竟为什么。

这个世界，真的还有许多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叹了口气并撑起身体，接着调整呼吸，开始下一招剑技的起始动作。

黑剑由正上方往下劈，在快要碰到地面之前，剑尖又像是遭到反弹般垂直往上砍回来。二连击技「圆弧斩」造成比刚才还要强劲的剑风，让草皮整个剧烈摇晃了起来。

这些都是持练习用木剑也能发动的剑技。此时我改变双脚的位置，然后把剑摆在腰部，将身体往右扭。

「…………！」

我随着无声的喊叫使出左水平斩。剑挥到正面时，彷佛砍中了什么坚硬的物体般倏然停止，随即往右上方弹起。我继续往前踏出一步，使出射程短·威力高的前斩。这是三连击技「残暴施力点」。

我无言地望着类似数字4一般的鲜红轨迹消逝在空气中，然后点头开始施展下一招剑技——正面高举黑剑，然后将它往后拉。

上段。下段。加上连结招式的前斩，最后把剑拉到背部全力往下砍。出现在空中的蓝色正方形，旋转着向前移动并扩散。由于这招的攻击范围广且破绽相当少，所以我从旧SAO时期便一直很喜欢使用这招纵砍四连击技「水平四方斩」。

四种剑技无一失败，全数发动。

这么一来，就能确认黑色长剑的优先度确实跟尤吉欧那把神器「蓝蔷薇之剑」相当了。话又说回来，在宿舍办公室打开这把剑的「窗户」，看见等级46这个数字时，我就已预期到会有这种结果。

看样子，应该可以实现在莉娜学姊面前展现高等剑技的约定了。我才稍微感到安心，胸口就立刻涌现另一种感情。

蓝蔷薇之剑最多只能发动四连击技，无论怎么努力都无法使出五连击以上的大招。那么，这把黑剑又如何呢？反正总有一天要实验，不如把握住现在这个四下无人的好时机吧。

突然问，浏海根部就像要对我发出某种警告般阵阵刺痛。但我最后还是摒除了杂念，开始集中精神。

此时，视野的角落已经可以看到剑身绽放出橘色火花。

但与之前那种鲜艳的效果光不同，只是一阵断断续续的光芒。我在脑里挤出剑技的印象，继续动作。虽然光芒还是不断射出，却完全没有稳定感。

由于姿势本身不安定，所以等到已经没办法再撑下去时，我便一口气展开行动。

「呜哦……！」

我下意识地喊叫，踏出的右脚让地面为之震动。由左上往右下砍的剑，藉由系统辅助在抵达最低点前以锐角往回弹——理论上应该要这样，但剑并未停下，直接用力砍到地面上。

一阵有强烈的反作用力顿时袭向往右手腕。这时要是勉强把剑拉回来，一定会受伤。我瞬间得到结论后咬紧牙关，以回转身体的要诀，直接把砍入地面近二十公分的剑往后甩。

「滋磅！」的沉重冲击声响起，我也于转回身体的同时整个人倒在草地上。

——果然失败了。到底是什么不足呢？是我的等级？还是剑的优先度？又或者是两者都有影响呢……？

脑袋里想着这些事情的我，整个人呈大字形躺在草地上。这时，我眼前出现的是——

因为这一砍而飞起的大量泥土与草皮。

泥土飞去的方向——空地的角落，还有一个男人悄悄地站在那里。

裹在高大身躯上的制服虽然属于学院内的学生，但它并非灰色基本款。接近纯正白色的珍珠白之上，还有鲜艳的淡蓝色线条。在这座学院里，自由选择制服颜色乃是十二名上级修剑士的特权。

莉娜学姊是带灰的紫色。哥鲁哥罗索学长是深绿色。至于珍珠白加上淡蓝则是……修剑士首席，涡罗·利邦提——

眼前这名顶着一头淡金色短发的男人，面无表情地用钢蓝色双眸俯视我。他无疑就是那个人称学院最强的男性。

躺在地面上的我，眼睁睁看着一块被黑剑砍飞的泥土撞上他没有任何脏污的白制服，并在上面留下放射状的污渍。

要说我脑中没闪过逃走的念头，那是骗人的。

如果这里是浮游城芟恩葛朗特，而对方是圣龙联合的高层，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逃走吧。然而，在这个世界里犯错后逃跑可说是最糟糕的选择。这么做不但会罪上加罪，甚至有可能触犯最恐怖的「禁忌目录」。

因此，我在僵硬了一秒钟之后，随即单膝跪地并把右手中的剑放在地上——这是最为恭敬的动作——然后低头大喊：

「非常抱歉，利邦提修剑士大人！我为自己的无礼行为跪地谢罪！」

自从在艾恩葛朗特第叫层的亚丝娜房间里被她痛揍后，我再也没有这么认真地道歉了吧。我边这么想边持续地跪——

「记得你是赛鲁鲁特修剑士的随侍对吧。」

接着，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我畏畏缩缩地抬起脸，看了一眼他的钢青色双眸后便深深点头。

「是的。我是桐人初等练士。」

「这样啊。」

修剑士瞥了一眼躺在草地上的黑剑，然后用有深度的男高音平顺地表示：

「根据校规，对上级生的制服投掷泥块，已经是足以行使惩罚权的失礼行为……」

一听到这里，我马上就在内心发出了惨叫。

所谓的「惩罚权」，只有站在能够指导全校学生立场的上级修剑士得以行使，说起来相当于代理教官的权利。遇见在非故意情况下轻微违反校规的学生，修剑士们可以依照自己的判断给予适当的惩罚。我也数次因为去莉娜学姊房间时迟到而被处以挥剑一百下的惩罚。

至于重大违规的学生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当然，这个世界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重大违规绝非那些会因为不小心而犯下的过错，再说人工摇光们也无法以自己的意志违背任何法律或规则。唯一有这种危险的就是拥有天然摇光的我，不过很幸运地这一年来一直没有出过什么大错。可是现在——

让修剑士之首的制服留下明显脏污……这无论怎么看都是相当严重的事……

「——但是，我不讨厌你这种连安息日都躲起来练剑的态度。先不管『安息日练剑』本身就违反校规这点。」

呜哇～我的内心再度发出无声惨叫。

话说回来——的确有这条规定。但这时候要是承认，对方便极有可能会行使惩罚权。尽管不知道有没有用，我依旧试着做出最轻微的挣扎。

「不、不是的、首席大人。这不是练习……呃，那个！对对对，我是在试新得到的剑。我在第七区订做的剑今天刚好完成，所以一时忍不住才……」

说到这里，我才发现自己匆略一项重要的事情。

这金发平头男……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呢？还有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我是为了发动不存在于Underworld剑术的「连续技」，才会特别来到森林深处。而这么做的理由，则是为了在莉娜学姊面前展示连续技，好帮助她打倒涡罗首席。要是涡罗首席比莉娜学姊先目击连续技，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学院最强的男人似乎察觉到我的思绪，只见他露出轻微的苦笑并表示：

「……如果只是试剑，你发出的吼叫也未免太认真了点。不过呢，我也只看见你用那把剑砍中地面然后倒下而已。当成……你是因为挥舞不习惯的剑而滑了一跤吧。我就认定你不是违规在安息日里练剑好了，毕竟我也是因为类似的目的才会来到这里。」

「类、类似的目的吗……？」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才会想尽各种理由在安息日里握剑啊。」

涡罗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然后看向我刚才选为试剑地点的森林空地。

「不过，这里是我先找到的。而我也已经承诺过我的随侍在毕业之后要把这里让给他，所以你得去找其他的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我在内心如此呢喃道。眼前的男人也想出了某个不是练剑的理由，然后持续在安息日里握剑修练……这块空地就是他练剑的场所，而我则很倒霉地在同一个时间点跑到这里来，事情应该就是如此。草皮会这么整齐，想必是因为涡罗每周都在这里踩踏，所以天命总会为此重置吧。

看来以后要寻找杂草丛生的空地才行了。我在内心暗自决定，然后再次低头说道：

「……我明白了。我会遵照您的指示。非常感谢您宽大的处……」

「现在道谢还太早罗，桐人练士。」

「什、什么？」

「我的确说了不追究『你在安息日练习』这件事。但可没说连这个都要原谅啊。」

我静静地抬起头，立刻看见修剑士一脸认真地指着自己制服的胸口，也就是珍珠白布料上沾了泥污的那个部分。

「但、但刚才首席也说『不讨厌这种态度了』……」

「嗯，的确不讨厌。所以我不会要你打扫整栋修剑士宿舍或者抄一千遍法术口诀。」

就在我感到安心的下一秒。

留着平头的最强剑士用指尖把泥块弹落，同时说出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桐人初等练士。给你的惩罚就是和我比试一场。不是用木剑，而是用那把黑剑。而我也会用这把剑。」

这时我总算发现吊在修剑士左腰上那把有着钝金色剑柄及深蓝剑鞘的真剑，一看就知道那把剑的优先度相当高。

「…………比、比试……意思是？」

「比试除了『比赛形式的修练』之外就没有别的意思了。不过，这里实在窄了点。今天是安息日，大修练场应该空着才对。我们就到那里去吧。」

首席剑士流畅地说完这些话后便转过身子。

他以滑行般的脚步走在树荫下，而我只能茫然望着那逐渐远去的背影。过了大约两秒钟，当我的脑袋终于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时，便认真地考虑起逃走的可能性，但「逃避惩罚」已经不是轻微而是严重违反校规了。既然目标是在月底的进级考试里成为和涡罗一样的上级修剑士，当然不能在这时被退学。

我拿起横躺在眼前的黑剑，锵一声将其收进背上的鞘里并站起身。最后我又回头看了一下树林后方的学院石墙，然后才抱定破釜沉舟的决心追上逐渐远去的金发平头男。

一踏出空地，覆盖在地面上的各种杂草便往脚上缠了过来，但涡罗却完全不受影响。

…………这家伙应该能轻易避过或扫落往自己飞过来的泥块对吧？

虽然我总算注意到这点，但已经来不及了。

5

当我离开森林踏上石头步道的同时，下午四点的钟声也响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天空已经带有夕阳的颜色，校园里也能看见不少由街上回来的学生。他们看见走在我前面的白蓝制服后，全都吓得瞪大了眼睛。

也难怪他们会有这种反应。涡罗·利邦提自从成为上级修剑士以后，几乎从未在专用宿舍以外的地方现身，随侍练士之外的人只有在每年四次的检定考试时才能够看见他。就连身为莉娜学姊随侍而每天出入修剑士宿舍的我，也只有在走廊上看过他几次，这回更是首次和他有过这么长的对话。

这种近似传说的存在，背后竟然跟着平民出身的初等练士……而且目标似乎还是大修练场，不可能不引人注目。

更让人害怕的是，已经有不少注意到我们的学生冲向校舍或练士宿舍里。现在学院里一定到处都是「修练场似乎有事要发生」的报告了吧。

由于安息日的门限延长到晚上七点，所以这个时间应该还有半数以上的学生待在外头才对。然而，要是什么都不做，可能就会有许多人跑来见习，不，应该说是观摩我和涡罗的比试。如果演变成这样，就得赶快结束比试，躲到莉娜学姊的房间等这股热潮冷却下来……

不，等等。话又说回来，要怎么快点结束？

正如涡罗所言，学院里的「比试」就是指练习以上比赛未满的较劲。规则基本上同样是点到为止，但只要双方同意，也可能出现像SAO时代的「初击胜负」模式。也就是击中对方一次才算分出胜负。

在这种状况下，落败者当然会受到一定程度的伤害。禁忌目录虽然严格禁止「故意减少他人天命的行为」，但这种时候算是少数的例外。这所学院之所以允许连萨卡利亚卫兵队都禁止的初击胜负比试，是因为医务室里备有许多高价药品，而且有能够使用高等神圣术的教师。也就是说……就算在比赛里受到重大伤害也能够治好。

话说回来，涡罗首席既然亲自表示要用真剑来进行比试，想必规则是点到为止。那么，这样如果我想要获胜，就必须躲过或抵挡他有雷霆万钧之势的大上段攻击，反击时还得在触碰到他之前停下来才行。

这怎么想都是件相当困难的事。然而但更重要的问题在于……我应该获胜吗？

涡罗是莉娜学姊这两年来最想要打倒的目标。面对如此的对手，我这个接受学姊指导的随侍赢了真的好吗？假设我真的赢得胜利，莉娜学姊会替我感到高兴吗……

不知不觉间有些低着头的我边走边这么想，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两道猛然狂奔的脚步声。

我急忙抬头往左看去。冲进视野中的人，正是放任制服裙子飘扬往我奔来的素尔缇莉娜·赛鲁鲁特上级修剑士，跟在她后面的则是我那位伙伴尤吉欧。两人都没理会步道，直接穿过长满草皮的山丘，一直线往我这里靠近。

尤吉欧也就算了，老实说我从来没见过莉娜学姊气喘吁吁跑步的模样。吓了一跳的我刚停下脚步，走在前面的涡罗便跟着停下来，整个身体转向左方。

只花了几秒钟就抵达步道的莉娜学姊，以有些担心的目光瞄了我一眼后，随即和涡罗正面相对。她先理了一下浅紫色裙子，然后挺直背杆开口：

「……利邦提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座学院的学生里，只有莉娜学姊能以对等的态度与涡罗讲话。躲在远方围观的学生们，这时产生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学姊的深蓝眼眸射出极为锐利的视线，但首席剑士面不改色地接了下来。只见他稍微倾斜剪短的金发，一脸稀松平常地回答：

「正如你所见，赛鲁鲁特同学。你的随侍对我做了些失礼的行为。但在安息日对他科以严厉的惩罚又有点太可怜了……所以我只要求他和我来场比试。」

周围立刻响起比刚才还要大的声音。

这时候，莉娜学姊才终于注意到涡罗制服胸口处有一块脏污。只见她轻轻咬起自己的嘴唇，看来光是这样她应该就明白整件事的经过了吧。

趁着上级修剑士的首席与次席对峙，我悄悄往旁边移动，直接靠向呆立在人墙内侧的伙伴。他脸上露出我早已经司空见惯的——「你又做了什么！」及「又来了……你又来了……」的表情。

「……来得很快嘛。」

我刚这么低声说道，尤吉欧便不停点着头。

「我待在修剑士宿舍的餐厅，佐邦学长的随侍突然跑进来说首席要和你比试。我虽然以为不太可能，但还是通知了赛鲁鲁特学姊，然后跟她一起跑了过来……不过看来好像是真的。」

「嗯……好像是这样。」

我刚点头，尤吉欧便像是要说些什么般用力吸了口气，但顿了几秒钟后，他还是把大部分空气随着叹息呼出来了。

「……算了，你到今天为止都没惹出什么麻烦，已经算是奇迹啦。拜托你趁这次机会把累积一年的捣蛋元素全用掉吧。」

「不愧是跟我相处已久的伙伴。」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拍了拍尤吉欧的背部并且移动自己的视线。

莉娜学姊依然一脸严肃地凝视着涡罗首席。但就连不太熟学院规则的我，也知道没有什么足以改变这种状况的根据。

我离开尤吉欧来到学姊身边，接着对这名令人敬爱的指导生轻轻点头。

「学姊，抱歉让你担心了。不过我没问题的。应该说……我反而觉得有机会和首席交手是件很幸运的事。」

我轻声这么说道，试着要从学姊的深蓝色眼珠里读取她此刻的心情。自己的随侍练士将和自己最大的敌手交锋，究竟会对她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

但是——我马上就对自己这种试探的行为感到后悔不已。因为她眼里所透露出来的，只有对我的担心。

「桐人……要怎么决定比试的胜负？」

学姊这么一问，我也只能眨眨眼后回答：

「嗯……因为要使用真剑，所以应该是点到为止……」

「啊，我忘记说了。」

这时插嘴的人正是涡罗。依然保持平静表情的他继续说道：

「我从来不进行点到为止的比试。因为那只会让剑法变钝。学院规定只能点到为止的检定比赛确实没办法，但我个人进行比试时，一定是先击中对方的人获胜。」

「咦……那、那……」

在愕然的我面前，首席剑士的表情变得有些不同。他看起来就像在挑衅……又像是微微露出利牙的肉食猛兽。

「不过呢，初击胜负的比试必须在双方同意之下才能进行。禁忌目录里是这样规定的，而它的优先度当然高于修剑士惩罚权。因此，如果你拒绝，也就只能进行点到为止的比试了……交给你选择吧，桐人练士。」

听到这里，周围一直窃窃私语的学生们也安静了下来。

我似乎可以听到背后传来尤吉欧喊「说点到为止就好！」的声音，当然莉娜学姊就更不用说了。其实，我也没真的鲁莽到拿真剑和学院最强的男人进行初击决胜比试。

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规则就交给您决定吧，利邦提大人。因为我是接受惩罚的人啊。」

但这样的回答，很自然地从我嘴里出现。

我感觉背后的尤吉欧垂下了头，莉娜学姊则倒抽了一口气。

此外，似乎——还有人在我的头上叹了一口气。

修剑学院大修练场，这个名字听起来似乎相当严肃，但它其实就是个比较大的体育馆而已。这里的地板是高级白木板，当中有以黑色木材铺设而成的四个正方形比赛场，周围设有楼梯状的观众席。举行最大的活动——修剑士检定大赛时，足以容纳全校两百六十名师生。

涡罗选择了东南方的场地。我在框线附近瞄了一下周围，发现赶到现场的学生似乎已经超过五十人。以安息日门禁前这个时间点来看，应该所有待在校内的学生都来这里了吧。除了学生之外还混了三名教师，更惊人的是，连初等练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舍监也在内。

另一件让人感到意外的，则是学生里也能看见那两名讨人厌的上级贵族……莱欧斯与温贝尔的身影。他们应该是刚好比较早回宿舍吧，只见这两人已经坐在观众席的最前排，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脸上分明写着「希望快点看到你被涡罗打败」。

我对自己在人家言语挑衅下夸口「规则由你决定」并未后悔——应该说，在那种情况下我这个人也只会做出那种选择。

但另一方面，还是有另一种犹豫在我脑袋里徘徊。

我是否该和涡罗战斗呢？

我承认自己的确想挑战这位人称学院最强的剑士。说起来，我由遥远北方的卢利特村来到央都圣托利亚的第三个目的，就是「想和强者对战」这种类似老游戏宣传词的欲望。

然而，现在的我还有一个比「和涡罗交手」更为强烈的愿望。

那就是希望莉娜学姊龙在最后一次比试中获胜，之后得以从家名与流派的束缚中解脱。这一年来，我一直随侍在她身边，却从来没有看过她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看着比赛场另一侧正在确认爱剑状况的涡罗，内心地默默承受这种纠结。此时——

「桐人。」

莉娜学姊本人忽然从后面呼唤我的名字，而吓了一跳的我当然马上转过身去。

次席修剑士的深蓝眼眸笔直地盯着我看，以跟平时没有两样的坚定声音低语：

「桐人，我相信你的实力。但就是因为相信才要告诉你——担任帝国骑士团剑术师范的利邦提家，有一个秘密的家训。那就是『只有沾染强者之血的剑才能增加己身实力』。」

「血……是吗？」

我低声咕哝，学姊静静点了点头。

「没错，涡罗应该入学之前便已在私人领地内进行过好几次初击胜负的真剑比试了。他那恐怖的刚剑，就是来自这样的经验。而那个家伙……现在也想把你的实力变成血并加以吸取，藉此增强自己的力量。」

虽然这些话不太容易理解，但我已经在脑袋当中将它转换成自己比较熟悉的道理，然后对着学姊点了点头。

这全都是「意念的力量」。正如学姊的剑一直被赛鲁鲁特家剑士代代继承的「本流派是被摒除在正统剑术外的旁支」观念所束缚，利邦提家所传「只有沾染强者之血的剑才能增加己身实力」的观念，则赋予了涡罗的剑力量。

他应该是在森林空地看见我尚未完全施展的连续技以及高优先度的黑剑，便判断我是个值得让他吸取血液的对手吧。虽然相当光荣，但这也就代表他认为我是「绝佳的猎物」。

换句话说，若我在这场比试里吃了涡罗一击而流血，那么他的意念很有可能变得更坚强。

在莉娜学姊即将面临最后一场比赛之际，我绝对不能随便让敌人增强实力。这时候还是别怕丢脸，直接食言把规则改成点到为止吧……正当我这么打算时——

学姊已经把手放在不知不觉低头沉思起来的我肩上，并且说道：

「但是，我必须再说一次，我对你有信心。你绝对不是那种会被他轻易吞噬的剑士……你应该没忘记昨天和我约定好的事吧？」

「约定……」

我复诵了一遍，然后用力点头。

「嗯。我和学姊约好要展现自己所有的实力。」

「虽然状况有些改变了，但这倒也无妨，你就在这场比试里展现给我看吧，桐人。把你所拥有的力量与技巧全部解放，赢过涡罗·利邦提。」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犹豫已经消失无踪。

犹豫该不该抢在学姊之前与涡罗战斗、害怕失败将会让对方实力更为增强，这些只不过是参杂着自大与自卑的差劲藉口。我差点把带着迷惘的表现当成礼物，送给自己最尊敬的学姊。一旦握住剑。就只能全力以赴。这应该是我在任何假想世界里的第一信条才对。

我对学姊点了点头，将视线往右移，与探出观众席扶手往这边看的尤吉欧四目相对。伙伴的脸上虽然带着相当熟悉的担心表情，但我一对他露出笑容，他便对着我轻轻伸出右拳。

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再度转向莉娜学姊说：

「我会履行诺言的。」

学姊默默点头，接着往后退了一步。场地的另一端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马上有平稳的声音传了过来。

「准备好了吧，桐人练士。」

我缓缓转过身子，来到标示赛场边界的黑色木板前，回答了一声「是的」。涡罗随即用手背朝上的右拳轻轻碰了一下左胸，行了一个简略的骑士礼。由于这不是正式比赛，所以没有担任裁判的老师，但我对如何分出胜负已经没有半点疑惑。先被砍中而流血的一方便算落败。

我往前踏出一步，进入比试场地。接着继续走了第二步、第三步，最后在第四步时来到镶着白色横板的开始线。

对方拔出左腰的佩剑，而我则拔出背后的爱剑。看到涡罗手中长剑的金茶色剑柄以及磨亮的钢铁剑身后，周围学生全都发出「哦哦」的感叹声；在看到我的剑时，却全部转变为疑惑的低吟。我想，这是因为没人见过剑柄与剑身全是一片漆黑的真剑吧。

「哎唷，边境那边有把剑涂上墨汁的风俗吗，莱欧斯同学！」

观众席里的温贝尔以假装压低但周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叫道。

「别这么说嘛，温贝尔。随侍大人的工作相当繁重，他应该是忙到没时间擦剑了吧。」

当莱欧斯跟平常一样地出言讽刺时，周围贵族出身的学生们马上笑了出来。

然而，在涡罗缓缓移动长剑时，所有杂音瞬间消失。这究竟是出自对首席修剑士的尊重呢？还是他们也体会到涡罗摆出战斗架势前就已迸发的强烈压迫感了呢？

——木剑和真剑竟然有这么大的差异。

我再度在心中这么低语。

在过去举行的三次修剑士检定比试中，身为莉娜学姊随侍的我就已在比赛场旁边看过涡罗·利邦提的拿手绝活——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天山烈波」。然而此刻的涡罗手上不是木剑而是真剑，还是我必须面对的比试对手，感受到的压力可以说截然不同。

顶着一头金色短发且体型算瘦削的涡罗，总是给人一种修行僧的印象，但我现在终于知道自己大错特错了。寄宿在钢蓝色双眸里的光芒，显示出他只是一个渴望用钢铁剑刃劈开敌人肉体的剑鬼。

涡罗缓缓举起那把拥有略长剑身与剑柄的爱剑。这把在游戏世界里应该会被分类为「重剑」的武器，剑身周围可以看见近似热流晃动的现象，但这应该不是错觉。那是剑的优先度与持剑者意念综合后的「威力」让空间为之振动。

「滋」一声激烈的摇晃后，首席修剑士已经摆出了大上段架势。

他只要把剑往后微带，就能够发动「天山烈波」……别名，双手剑单发重突进技「雪崩」。

在似远犹近的过去，也就是生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日子里，我也有过不少次决斗，亦即一对一的对人战经验。其中最让我印象深刻的双手剑剑士，就是亚丝娜身为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那个担任她护卫的男人——克拉帝尔。

面对他主动提出的决斗时，我预测到他第一击打算以「雪崩」出手，于是利用同样为单发突进技的「音速冲击」攻击双手剑的侧面，成功破坏了他的武器。

当时的记忆闪过脑海，而我也考虑起是不是要采取同样的战术，但马上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如果这么做，不但没办法打断对方的剑，我的剑反倒有可能被砍断——就算没断也会被弹开，更会吃上一记足以劈开肩口的重击。

「天山烈波」的原型虽然是「雪崩」，但涡罗使出这招时的力道、速度都跟克拉帝尔完全不同。强烈的自信，让他的招式拥有绝对的威力。所以我也得有足以抗衡的意念……得把这种信心灌注在五体乃至于剑尖中，我才能跟他站在相同的起跑点。

不能因为这是私人比试而继续藏私，现在就是施展连续技的时候了。

想到这里，我便开始摆出目前能使用的最上级技巧——四连击「水平四方斩」的起始动作。虽然这需要超精密的控制能力，但只要第一、二、三击都能砍中对方的雪崩，两者的威力应该就能互相抵消，而我也能在第四击时获得胜利。

我与涡罗完全不同，只以简单姿势举起右手的剑。要以剑技迎击剑技，最重要的就是时机。自己的招式必须配合敌人发动剑技的时间，也就是得做到「后发先至」才行。

当缓缓运动的黑剑剑尖超过圆弧顶端，开始稍微往后倾斜的瞬间……

「…………喝啊啊！」

涡罗随着撕裂空气的吼叫发动了攻击。

重剑剑身闪烁着金红色光芒。过去曾三次击败莉娜学姊那招「龙卷风」的双手上段斩，在空中拖着炽烈火焰般的轨迹猛然逼近。

这时我也展开了行动。我利用往前踩的脚步，加速以最小动作发动的「水平四方斩」初击，使出近似跳跃的前砍。

在「锵！」的尖锐金属声响起时，我的右手也感觉到一阵剧烈冲击。我的初击被对方轻松地往下击落。周围的师生们，应该都认为我施展的技巧是诺鲁基亚流奥义「雷闪斩」，也就是单发的「垂直斩」吧。如果是那样，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分出胜负了。但精彩的部分接下来才要开始。

即使和敌人的摺式产生冲撞，只要动作没有太大的走样，发动中的剑技就会继续下去。水平四方斩的第二击马上就会由正下方往上挑起。我的剑技可还没结束呢。

「喝啊！」

我全身往左旋转，然后迅速将剑拾起。撞击声再次传来。包裹在我剑上的蓝光与缠绕在涡罗剑上的橘光混杂在一起，化成白色光芒照亮这个微暗的修练场。

这回我的剑照样被弹到后面去了。但敌人的雪崩速度也开始变慢。我咬紧牙关，立刻砍出第三击由上往下的垂直斩。

「锵啷！」更为剧烈的碰撞声过后，两把剑终于抵在一起。

虽然没有按照预定在第三击弹开对方的剑，但他的剑技已经停下来了。

这时候只要把他的剑推回去，雪崩便会中断，但我还剩下最后的第四击。

「呜……哦哦！」

「姆呜……嗯！」

我和涡罗同时发出低吼，奋力想要弹开对方的剑。

事到如今，剑技的攻击力和系统辅助都没有关系了。纯粹就只是意念与意念，气势与气势的比拚。剑刃相抵处开始亮起白光并爆出细微的火花。比赛场厚重的木板地面，也因为承受巨大压力而开始发出吵杂的哀嚎。

如果现在有人从外部观察收纳整个Underworld的主记忆装置，那么他一定会在光量子专用媒介的某处看见相同的白热光芒吧。这正是我和涡罗的摇光为了盖过对方所发出的信号。对方脸上那种轻松的表情已经不复存在。他的眉间出现深邃的山谷，嘴角也剧烈地扭曲。不过我想我的脸应该也跟他差不多。

均衡状态持续了两秒、三秒、四秒——就在这个时候……

我忽然看见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景象。

上级修剑士首席涡罗·利邦提的左右及背后，竟然隐隐浮现出五个以上脸庞相似，但明显是不同人的剑士身影。

他们所有人的身体都呈朦胧透明状，大概只能看出他们跟涡罗用同样的姿势持剑，但我马上就领悟到，这些剑士乃是继承帝国骑士团剑术师范之名的利邦提家历代当家。

目前虽身为首席但仍是一介学生的涡罗，所背负的……或者说必须背负的，竟是如此重担。它们就是让涡罗挥剑时那种压倒性威力的真正来源。

——我……绝对不能输！

彷佛听到这种咆哮的下一秒。立刻有股比刚才沉重数倍的绝对力量，朝我的双臂袭来。

这时重剑上的橘色光芒，便有如地狱烈火一般，而我的黑色长剑也不断被往后推。虽然我拚命想要稳定身躯，但双脚就不是听使唤地逐渐后退。

只要再退后十……不对，五公分，剑技便会被强迫结束。在那个瞬间，我的剑就会被弹开，身体也会遭对方砍出一道深深的伤痕。

三百八十年。

这个Underworld打从诞生至今，已经累积了这么多年的历史。就算这个世界在绝对法律的保护下没有实战存在……但生活在这里的剑士们，还是把在这段漫长岁月里磨练出来的剑技一代代地继承下来。因而诞生的招式，早已超越了「VRMMO游戏攻击技」的领域。

我的右脚又往后退了一点，缠绕在黑剑上的光芒也开始不停闪烁。

但是——

我也不是为了赚取经验值才战斗。

为了初次见面便对我伸出温暖援手的朋友·尤吉欧。为了这一年里时而温柔、时而严厉地教导我许多事情的莉娜学姊。当然，也为了在现实世界里盼望我回去的亚丝娜与直叶、克莱因与莉兹、诗乃、艾基尔、西莉卡等许许多多的人。

「我也……不能在这里落败啊……！」

我使劲嘶吼，而右手上的剑——

忽然像要呼应我的吼叫般开始振动。

缠绕着细微蓝光的漆黑剑身，中心匆然出现了黄金色的亮点。光点的数量不断增加，最后充满了整个剑身内侧。出现这种现象的同时，周围的空间也急速变暗，但我本人却完全没注意到这件事。

因为，剑上出现了更加惊人的变化。

剑身随着叮叮的清脆声响开始变大。实际上变化幅度只有几公分，又有强烈效果光的遮掩，因此注意到这种现象的人应该只有我和涡罗而已，但可以确定这不是眼睛的错觉。

而且不只是剑身，就连剑柄也伸长了。我就像被无形的力量引导般移动左手，最后变成用双手紧紧握住缠绕了黑色皮革的剑柄。

如果是在艾恩葛朗特里，这时候剑技已经会因为装备状态异常而强制中断。但水平四方斩那即将消失的蓝光，在我改用双手握剑后竟然一口气恢复过来，还融合剑身内部的金色光芒产生激烈的漩涡。

不知道为什么，手中黑剑狂野的状况竟让我想起了它原本的模样……耸立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里的「巨神大杉」基家斯西达。也就是那棵吸收了大量大地与阳光的资源，三百年来持续抗拒被人砍倒的漆黑大树。

…………剑的…………记忆。

这样的声音再度于耳朵深处响起，但我的咆哮马上又盖了过去。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挤出仅剩的力气与意志力，把右脚——往前跨出一步。

当我踏出步伐的瞬间，浓缩在两把剑交叉点的能源，似乎再也承受不住自身密度般炸开。

那几乎与燃素系高阶神圣术的爆炸一样，我和涡罗立刻炸得往后飞去。但我们两个都拒绝倒地，维持前倾姿势用脚稳住了身形。经过硬化加工的皮革靴底，在比赛场的木板上摩擦后产生白烟。我和涡罗各自留下两道烧焦的痕迹后，在两端边线前停了下来。

双方的剑都已完全往后弹开。此时涡罗的「雪崩」已经结束，橘色光芒开始往内收缩。

但是——即使改用双手握剑，我的「水平四方斩」依然没有完结。

「喝啊啊！」

我发出短暂的怒吼，随即往地面一蹬，发动最后的第四击——由后往前用力劈下的上段斩。剑身在空中画出鲜艳的蓝色弧形……直接奔向无法摆出防御架势的涡罗胸口——

但剑尖最后只有掠过他的身体，并在快要碰到地板时停了下来。水平四方斩不是突进技。虽然我已经拚命拉近双方的距离，但还是没办法到达比赛场的另外一端。

我和涡罗在极近距离对看，这时忽然有一道尖锐的声音撕裂了这阵短暂的停滞。

「到此为止！」

我反射性往后一跳，拉开充分的距离之后才垂下手中黑剑。而面前的涡罗也同样解除了战斗姿势。

确认过这一点的我，心想究竟是谁敢制止首席修剑士决定进行的无裁判比试，同时看向声音来源。当我发现站在那里的人，竟是初等练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老师时，马上就因为过于惊讶而说不出半句话来。

并非教官而是舍监的她，为什么会做出裁判般的行为呢？而涡罗又为什么会乖乖听从她的指示呢？

当我被这双重疑点所因而呆立在现场时，垂下剑的首席修剑士已经迅速由左侧朝我靠近并且小声地表示：

「既然那位女士已经如此裁决，我们就必须遵守她的判定。」

「……那、那个……为什么？」

「因为在七年前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那位女士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第一代表剑士。」

咦咦————！

将目光移回眼睛快掉出来的我身上后，涡罗·利邦提剐才那剑鬼般的斗气已经消失无踪，改用原先那副宛如修行僧的脸对我点点头。

「对桐人练士的惩罚就此结束。今后，要特别注意别再把泥块溅到别人身上了。」

他闭上嘴巴的同时也把剑收回左腰的鞘里，随即转身离开。

当蓝白相间的制服悠然横越整个修练场，并由门口消失在外头的瞬间——

「呜哇」的巨大欢呼声与拍手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大修练场。吓一跳的我看看左右，只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了将近一百人的观众席里，师生们都对我报以热烈的掌声，最前排的阿滋利卡舍监也用跟平常一样的认真表情拍着手。我在舍监附近发现一边鼓掌一边含着泪水的搭档尤吉欧后，马上轻轻举起左拳对他示意。而他的指导生哥鲁哥罗索学长那巨大的身躯，也在不知不觉间出现在他身旁。

我最后又瞄了一眼右手中的剑，确定它已经恢复原来的尺寸之后，便「铿」一声将它收进背后的剑鞘中——就在此时……

啪叽！

后面突然有人猛力拍着我的双肩，吓得我跳了起来。一双雪白的手粗鲁地将我的身体转了过去，而我眼前出现的——竟然是索尔缇莉娜学姊那扭曲得比尤吉欧还要厉害的脸庞。

「………………我还以为……你会被砍中。」

大概只有我听得见的沙哑声音，让我点了点头。

「嗯……我也以为会这样。」

「…………可是你没有投降…………你这个大笨蛋！」

学姊紧紧闭起眼睛，可以看见她长长的睫毛不停颤抖。但学姊似乎终于成功地制止自己在此落泪，深吸一口气后睁开了眼睛。她深蓝色的眼珠里，浮现我过去从未见过的温柔光芒。

「这的确是一场厩相当精采……又让人感动的战斗，桐人。我必须向你道谢。虽然没能独占你的表演实在有点可惜……不过你确实遵守约定，展现自己的实力给我看……谢谢你。」

「咦……但、但只是平手……」

「能够和那个利邦提战成平手，你还不满足吗？」

「不、不是啦……」

我用力摇了摇头，学姊则难得地轻笑一声，然后把嘴唇靠近我的耳边呢喃着：

「这已经不是谁胜谁败的问题了。你战斗的模样……让我学习到相当重要的东西。现在，我打从心底对自己是赛鲁鲁特流继承人这点感到骄傲……以及喜悦……当然，我也很高兴能够负责指导你。」

莉娜学姊再度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随即把脸移开。嘴角还带着微笑的她继续表示：

「距离门限还有一点时间。到我的房间里喝点东西庆祝一下吧。可以把尤吉欧也叫来。如果他的指导生想要同席……嗯，今天就特别通融一下好了。」

听到这里，我也开心地笑着点点头。接着对观众席上的尤吉欧举起手，用手指比了比出口。看见他和哥鲁哥罗索学长开始移动之后，我才和莉娜学姊并肩踩在修练场依然发烫的地板上往前走去。

这时，占领我脑袋七成容量的，并不是学姊珍藏的红酒，也不是哥鲁哥罗索无限重复的丰富剑技史，而是——

……原来在行使惩罚权的比试里还可以投降啊！

也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在注意到温贝尔与莱欧斯用诡异的眼神看着我们后，没有多想就忽略了这回事。

6

过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也有种类丰富的红酒与麦酒存在。

但就算喝下一大杯酒精浓度再高的烈酒，理论上也不可能真的喝醉。毕竟，现实世界里躺在凝胶床上的真正肉体，根本没有摄取到一滴酒精。

但相当惊人的是，在这个世界里酒精确实能发挥某种程度的功效——喝太多真的会醉。我想这应该是对摇光发送「酩酊状态」信号后造成的结果，但创造出这个无情实验世界的设计者也算还有点良心，酒醉后通常只会出现「并未失去理性的亢奋」。不但没有人一喝醉就大哭大闹，也没有人因为喝酒而违背法律。

——只不过，这种限制在我身上不一定适用，所以在莉娜学姊房间举行的「庆祝平手派对」上头，我只喝了两杯红酒就打住。学姊特别开了瓶珍藏的百年好酒，就连完全不了解红酒的我，也在喝下之后忍不住大叫「好喝！」表示赞赏，需要坚强的意志力才能抗拒这股诱惑。

尤吉欧与哥鲁哥罗索学长也一起聊着这一年来的回忆、预测即将到来的毕业比试，进级比试的结果，以及讨论剑技与流派等深入话题。一转眼，离初等练士宿舍的门禁只剩十五分钟。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上级修剑士宿舍，带着尤吉欧回到自己的宿舍，随即把仍处于酒醉状态的伙伴留在房间里，自己一个人朝西边的花坛前进。虽然今天是安息日，依然得为赛菲利雅花浇水。于是我走下楼梯，打开了门。

在我让尤吉欧躺上床并收起黑剑时，阳光最后的残照已经完全消失，外面也完全笼罩在夜色当中。

我闭上眼感受舒服的冷空气，准备好好吸一口盛开的银莲花香气——却不由自主地绷起脸。空气中除了柔和的花香外，还参杂着一丝黏腻的动物性香料。我不但闻过这种味道，而且昨天晚餐时才闻过一次……但那种味道应该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才对。

我睁大双眼，凝视将花坛分为四个区域的道路前方，黑暗中立刻有两道身影朝我走来。他们身上虽然穿着和我一样的初等练士灰色制服，却故意解开胸前的三颗钮扣，露出里面颜色鲜艳的衬衫。莱欧斯·安提诺斯穿着带有黏稠光泽感的红衬衫，而温贝尔·吉杰克则穿着萤光淡黄色衬衫。

这两人既不负责栽培工作，对植物也不太可能有兴趣，为什么会跑来花坛……我正疑惑时，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这让我在踏出校舍西边墙壁的门外一步后就呆立现场，莱欧斯与温贝尔则是直接往这里靠过来，并且在距离我一公尺处停下脚步。

「哎唷，你来得真刚好，桐人缣士。」

莱欧斯用那种流畅……但包含着满满恶意的声音开口。

「我们正想去找你呢，这下可省了不少时间。」

这句话让他身后的温贝尔发出抽筋般的尖锐笑声。我将目光移回到莱欧斯身上，问了一句：

「……找我做什么？」

这极为冷漠的态度虽然立刻让温贝尔的脸因此扭曲，但莱欧斯却先挥了一下右手制止同伴，然后才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是要赞赏你的英勇啊。想不到受禁令限制的修剑士，居然能将随侍指导得能和那个利邦提大人打成平手。」

「就是说啊，真想不到。不过呢，那种像马戏一样的剑技，多少会让首席大人有点措手不及吧？」

说到这里，两人便一起呵呵笑了起来，于是我便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

「你们两个到底是在称赞我，还是想找我打架？」

「哈哈哈，当然是称赞啦！像我们这种高等贵族怎么可能会向平民挑衅呢？那样做是在自贬身价啊，哈哈。」

愉快地笑了一阵子后，莱欧斯便把左手伸进制服口袋，从里面抓出某样细长的东西。

「看在你的马戏……不对，是精彩的剑技分上，这个就送给你好了。过来收下吧。」

他往前走了一步并伸出手臂，把那样东西插进我胸前的口袋。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晚安啊，桐人同学。」

莱欧斯在极近处这么低声说完，随即扬起嘴角笑了笑，甩动金色长发从我身边走过。温贝尔也跟着把脸靠过来并丢下一句：

「别得意忘形罗，无名鼠辈。」

然后他便追着莱欧斯离开了。

即使两个人消失在宿舍中并「磅！」一声把门甩上，我依然暂时无法动弹。这是因为——

莱欧斯插在我胸口的东西，是朵含苞待放的花，上头还带着颜色接近蓝色的叶子。我用冰冷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它，紧盯着看。

纤细花茎被整个扯断的它，并非栽培在四个花坛里的「四大圣花」。这无疑是产于西帝国的赛菲利雅，也是我这半年来历经数次失败依然拚命培育的花朵。

发现这一点的瞬间，我便用力咬紧着自己的牙齿。如果背上有剑，我可能会立刻冲回宿舍，拔剑给予莱欧斯与温贝尔制裁。但现在我只能紧握右手中淡蓝色的花蕾，朝着花坛深处疾奔而去。我经过十字通道，来到面对深处墙壁的用具架前。然后直接往放在角落的白色素烧花盆看去。

「…………啊，啊啊…………」

我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由被当成香辛料的种子开始发芽，在异国拼命地生长，剩下没多少时间就要开花的二十三株赛菲利雅幼苗——全部都被人拦腰折断了。

浑圆的花蕾散落在花盆周围，显眼的蓝绿色也已经开始消褪。残留在土里的花茎也无力地下垂，一看就知道两者的天命都在急遽减少。

引起这场杀戮的凶器，就像墓碑一样直接插在花苗们的中间。那是一把在种植球根时所使用的细长铁圆锹。某人……不对，莱欧斯与温贝尔就是挥动它，无情地截断幼苗们。

我感觉双脚的力量逐渐流失，最后在花盆前跪了下来。

我茫然地注视散落在架上的花蕾，用已经有些麻痹的脑袋朦胧地想着。

为什么。动机和手段相当清楚，但他们为什么能做出这种行为？故意损毁他人所有物明显违反了禁忌目录，而无论是多高等的贵族，应该都无法违背这绝对的法律才对。

在Underworld里，物件的所有权可说规定得相当清楚，虽然我也是出发旅行之后才知道。但打开自己所有物的「窗户」之后，就能在角落看见一个显示所属状态的P符号。反过来说，一切没有P符号的物件都不是归自己所有，所以绝对不能偷盗或加以破坏。

生长在土地上的植物确实没有所有权，但是土壤……也就是土地是有所有权存在的。在某人土地上生长的植物，就是归那个人所有。背后的花坛位于修剑学院的校地上，所以盛开的银莲花全是学院的所有物。同样地，眼前这个花盆是我从六区市场上买回来的私人物品，所以生长在上面的赛菲利雅幼苗也会自动成为我的所有物……一直以来我都深信不疑。

我的脑袋已经因为愤怒与绝望而麻木，好不容易想到这里时，我才因为终于注意到某件事情而瞪大了眼。

土壤。花盆里满满的黑色土壤……既不是由学院里挖来的，也不是由市场里买来的。那是我从央都外不属于任何人的原野上运回来的。我曾经把这件事对负责栽种的谬雷等数人说过。莱欧斯他们一定是在旁边听到之后，做出「既然是生长在无所有权存在的土里，那么那些植物也就不属于任何人」的判断。

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我自己的过失了。如果要把它们放在任何人都能够自由进出的花坛，我就应该详细考虑关于所有权的问题才对。

Underworld的人绝对不会违背法律。但那不能跟这个世界的居民全是好人画上等号。里面也确实有认为「只要法律没有禁止，做什么都没关系」的家伙存在。

我明明应该在萨卡利亚剑术大会上就学到这一点了才对啊。

「………………对不起…………」

我从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用右手将散落在架上的花蕾一颗颗捡起，并将它们集中在左手上。但掌上的花蕾，这时已经由鲜艳的蓝绿色慢慢变成灰色了。

在收集完二十三颗花蕾之后，它们的天命也正好完全损耗。花蕾们在我的双手当中飘散出梦幻般的蓝色光点，随即像溶解在空气中一样消失无踪。

我就像要嘲笑培养的花朵被坏孩子扯断而哭泣的自己一样，硬是想在嘴上挤出笑容。但脸颊只是轻轻颤抖了一下，接着便是止不住的泪水掉落到脚边红砖上，形成了小黑点。

我这才终于知道，自己寄托在赛菲利雅幼苗上的是什么东西。

培育这些花朵的第一个理由，是想要在Underworld里实验意念的力量

而第二个理由……则是因为莉娜学姊曾说过想看一次真正的赛菲利雅，所以我才会想帮她实现这个心愿。

但是，我一直没发现其实还有第三个理由。那就是……我已经把自己的身影和这些拚命在异国土地成长的花朵们重叠在一起了。我希望藉由这些花朵……分担自己和现实世界里最亲近、最爱的人们分离，而且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相见的寂寞与痛苦……

眼泪一发不可收拾地溢出，流过脸颊后落到地面上。

当拚命忍住不发出呜咽声的我缩起身体，准备将双手撑在地面上时……

那个声音再度出现了。

——你要相信它们。

——相信这些在异国成长到这种地步的花朵。也相信把这些花朵栽培到这种程度的自己。

在漫长旅途中，我已经听过好几次这道不可思议的声音了。虽然听得出是女性的声音，但她不属于我所认识的任何人，也跟两年前在贯穿尽头山脉的洞窟里那道年幼女孩声不同。那是种冷静、睿智，还带着一点温暖的声音……

「……但是，它们……它们全都死掉了啊。」

我才刚这么低声说完，声音便沉稳地回答我。

——别担心。

——在土里成长的根还努力存活着。而且……你应该也能感觉到吧？开在这座花坛里的无数圣花们，全都希望能够帮助它们的小小伙伴。它们全都愿意分享自己的天命。如果是你，应该能把它们的愿望传达到赛菲利雅的根部才对。

「……我办不到啊。我根本没办法使用那么高阶的神圣术。」

——所有的法术都只不过是道具，用来引导、调整「心念」……也就是你所说的意念。在这个时刻，你不需要任何咒语或媒介。

——来，擦乾眼泪，站起来吧。然后感受花朵们的祈祷。

——感受这个世界的真理……

声音说到这里，便像在夜空里逐渐远去般消失了。

我用微微颤抖的胸部用力吸了口气并吐出来，然后以制服衣袖擦乾眼泪，撑起身子站了起来。

缓缓转过身子后，我立刻发现看见惊人的光景。分别栽培在四个花坛里的圣花们……不只是盛开的银莲花，就连尚未出现花蕾的金盏花、单纯由球根里伸出短茎的大丽菊，以及只有根部爬满地面的洋兰，都在微暗当中发出了淡淡的绿色光芒。

神圣力。空间资源。这种温柔平稳且坚强的光芒，让人感觉那些名词没有任何意义。

我就像被它们引导一般，朝着四种圣花伸出双手。

「……拜托。把你们的力量……天命，分一点给我吧。」

简短地低语后，我便默默集中意念。想着由圣花所散放出来的生命力，透过我这个导线注入花盆内赛菲利雅根部的模样。

无数闪烁绿色光芒的细线由花坛中浮起。它们慢慢聚在一起并互相纠缠，最后形成几条较粗的缎带。我的手指一动，它们便无声地在空中飞舞，不久后开始往一点流去。

接下来，我便只是看着那道光芒流动的方向。光之缎带围住只剩下枯萎茎部的花盆，接着像是在上面打了好几个结……或者该说变成一朵大花的模样之后，才全数被土壤吸进去并且消失无踪。

剩下的二十三株花茎，这时竟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重新开始生长。

形状类似锐剑的叶子由茎部冒出，接着浑圆的花蕾便像在叶子的保护下膨胀起来。

看见这种光景的我，眼里再度溢出泪水。

怎么……怎么会有这么不可思议的世界呢？明明这里的万物都只是假想世界里的物件，却具备了超越现实世界的美感……生命力……以及意志。

「…………谢谢你们。」

我向花坛的四大圣花以及不可思议的声音道完谢，稍微思考了一下后便从制服衣领上把校徽拿了下来。接着把它插在花盆的角落。当然，这么做是为了宣布——这里是我的领土。

回到房间时，我一定要先向躺在床下抽屉里的黑剑……基家斯西达的树枝道歉，因为我把它砍倒了。此外，也得感谢它在和涡罗的比试中帮助了我。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盯着恢复元气的赛菲利雅花蕾们看了好一阵子。当七点半钟声响起时，我便站起身子，为了回到宿舍而迈步。

走到门前时，我随意地往南方看了一眼，围住花坛的石篱及大修练场屋顶远方那座耸立在满天星空下的公理教会中央圣堂，马上映入找的眼帘。它无数窗口闪烁着橘色灯光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跟现实世界的超高层大厦没有两样。但它比那些大厦更高、更美。

——这时，相当高的楼层上，忽然有一道光线离开了巨塔本体。

觉得「哪可能有这种事」的我立刻定睛细看。但那并非眼花也非错觉。因为光芒确实不断变亮，还逐渐往北圣托利亚市街靠了过来。那保持一定高度并缓缓划过夜空的亮点，真正的身分是……

「…………飞龙！」

我低叫了一声。

不会错。那是龙在飞翔时挂在铠甲上的大型油灯。但那盏灯既不是用来照明，也不是用来发出警告，纯粹是为了提醒地面上的人们，在夜里也必须保持敬畏。因为坐在龙背上的人，乃是世界最强的秩序维护者「整合骑士」。

巨大的龙张开双翼，如滑行般划过夜空，然后朝着东北方逐渐远去。它应该是为了执行守护人界的任务而到尽头山脉去了吧。我和尤吉欧花了整整一年才走完的七百五十公里路程，那头龙一天就能飞完。

当油灯的光芒消失在星空里之后，我便再度转头看向圣堂雄伟的模样。整合骑士应该是从整座塔约由下往上四分之三的地方离陆。那个楼层说不定有起降场之类的设施吧？我虽然试着从该处再往上看，但塔的最上端却像溶于在夜空中一般看不清楚。

那个地方，应该有我所追求的东西，也就是通往现实世界的门。

但是——我心中那股渴望回去的热度，似乎正随着日子一点一滴冷却，这会不会只是我的错觉？相对地，想要更清楚、更了解这个奇妙美丽世界的感情，似乎不断地增长当中，这难道也只是想太多吗……？

我吸了一大口花香，然后缓缓将其吐出，接着把目光从圣堂移走，打开眼前老旧的门回到宿舍。

三月底——

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次席上级修创士在与涡罗·利邦提首席上级修剑士的最后一战，也就是毕业大赛的决赛里打败了对手，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第一名的成绩毕业。

莉娜学姊要离开学校时，我把盛开的赛菲利雅盆栽送给她，而学姊也首次在我面展露了满面的笑容，以及她的眼泪。

毕业典礼结束后过了两周，她参加了在帝立竞技场所举行的「帝国剑武大会」，但初战便遭遇诺兰卡鲁斯骑士团代表，并在一番激战后令人惋惜地败北。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转章Ⅱ

当靴跟发出喀叽一声的同时，一道异常严肃的声音也响彻了宽广的房间。

「报告尤吉欧上级修剑士！今日的打扫工作已经完成！」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身穿灰色初等练士制服，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稚气的红发少女。

在这个春天进入学院就读的少女，可能是因为被任命为上级修剑士的随侍还不到一个月吧，从那直立不动的姿势，就能感受到她异常地紧张。

尤吉欧已经尽可能用温和的态度来对待她了，但无论好说歹说，对方就是没办法放松心情，不过自己在一年前也有过同样的经历。对初等生来说，整座学院里只有十二个人的上级修剑士，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比严厉的老师们更加让人难以接近的恐怖存在。

通常新生至少得花上两个月，才能正常地和这些地位特殊的学长姊对话，尤吉欧当时也不例外。只不过，那个行事总是出人意表的搭档，似乎完全没有这种问题就是了。

尤吉欧合上快翻烂的神圣术课本，从有着高椅背的椅子上起身，接着点点头表示：

「辛苦了，缇洁。今天这样就可以了，你回宿舍去吧。嗯……那个……」

尤吉欧把目光从缇洁的红发上移开，看着同样挺直背杆的深棕发少女。

「……抱歉哦，罗妮耶。我明明已经跟那家伙说过好几次，在你打扫好房间前一定要回来……」

尤吉欧才代替教练课程一结束马上就消失的伙伴道歉，名为罗妮耶的初等练士马上瞪大眼睛摇着头回答：

「没、没关系，任务就是要等报告完毕才算结束！」

「不好意思罗，再等一下吧。怎么说，那个……我的室友是这种家伙……真的很抱歉……」

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虽然聚集了诺兰卡鲁斯全土的贵族与富商子弟，可谓最高级的剑士培育机构，但即使是拥有皇家血统，只要踏进学院的土地，同样得从初等练士开始。

最初的一年几乎没有机会碰到真剑，只能一味地用木剑练习招式，不然就是学习战术理论与神圣术。而且对初等生来说，学院内的各项杂务也是学习的一环。

至于负责什么样的任务，则是由入学后马上举行的剑术考试成绩来决定。九成的学生都是负责校园内的打扫或保养器具、栽培圣花等工作，分数排在前十二名的学生则会被任命为上级修剑士的随侍，同时人手初级生的羡慕以及约两个月的紧张生活。

话又说回来，随侍的工作和其他学生也没有什么不同。同学们在教室或修练场打扫的时候，他们也同样在打扫上级生的房间。只不过，一旦跟到喜欢乱丢东西或者是习惯忽然消失的学长姊，就会像这位罗妮耶一样每天都过得很辛苦。

「……如果罗妮耶希望，我可以帮你跟老师说，让别人来担任他的随侍……要是跟着那个家伙，这一年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千、千万别这么说！」

听见尤吉欧的提案后，罗妮耶再度用力摇了摇头，就在这个时候……有个相当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只不过不是由门口，而是由敞开的窗外那片黑暗当中。

「喂喂喂，干嘛在背后说人家坏话啊。」

从三楼窗户滑进房里的那个身穿上级修剑士制服的人，正是尤吉欧这两年来的搭档桐人。两人制服的形式虽然完全相同，但尤吉欧的制服是稍微带点灰的蓝色，桐人的则是完全漆黑。能够自由选择制服颜色，也是上级修剑士的诸多特权之一。

看见桐人拿着散发出某种香味的纸袋回房，罗妮耶瞬间像是放下心来般露出些许笑容，但马上又恢复严肃的表情，用靴子的跟用力敲出声音并说道：

「报告桐人上级修剑士！本日的清扫已经顺利完成。」

「好的，辛苦了。」

还是一样不习惯且不知道该拿随侍练士怎么办的桐人，只能不知所措地搔着黑发并感谢罗妮耶的辛苦。尤吉欧看他这副模样，苦笑着追究起伙伴的过错。

「我说桐人啊，我是不会叫你别出门啦，但她们可是比你忙了几百倍，所以在她们打扫完毕之前一定要回来呀。再说，你为什么非从窗户进来不可呢？」

「因为从东三街回来时，从这个窗户进来是捷径嘛。罗妮耶和缇洁最好也记一下，将来会有帮助的。」

「别教人家一些奇怪的知识！提到东三街……那个袋子里想必装着跳鹿亭的蜂蜜派对吧。」

从桐人怀里飘出来的甘甜香味，让尤吉欧尚未吃晚餐的胃部受到近乎暴力的刺激。

「……那确实相当美味，但你也不用买这么多吧。」

「哼哼，想吃就老实说吧，尤吉欧。」

桐人得意地笑了笑，从鼓鼓的纸袋里拿出两个烤成金黄色的圆筒形蜂蜜派，一个丢给尤吉欧后，另一个自己咬在嘴里。接着便把整个纸袋都放到罗妮耶怀里。

「回宿舍之后，你和室友一起吃吧。」

缇洁和罗妮耶顿时发出符合十五、六岁少女的欢呼声，然后急忙端正自己的姿势。

「非、非常感谢您，上级修剑士大人！」罗妮耶这么说道。

「为了不浪费这些食物的天命，我们会全速赶回宿舍里！」缇洁这么大叫着。

迅速行了个简略骑士礼后，两入便踩着靴子横越房间，开门到走廊上去了。房门关上的瞬间，走廊上又再次传来她们的欢呼声，接着就是奔跑的脚步逐渐远去的声音。

「…………」

尤吉欧咬下一大口刚烤好的派，然后侧眼瞪了一下桐人。

「……怎么了嘛。」

「没什么。我不过是在想，桐人修剑士阁下应该没有忘记我们置身于此的目的吧？」

「哼，怎么可能会忘记啊。」

迅速把派吃完的桐人舔了一下姆指，一双黑色眼睛便看着窗外——耸立在圣托利亚中心那座无法从初等练士宿舍看见的公理教会巨塔。

「我们好不容易……撑到只剩下三个步骤了。首先要在毕业检定比试里胜过其他十名上级修剑士，赢得学院代表的宝座。接着，是在帝国剑武大会里打倒那些骑士团和近卫队的大叔。最后，则是在四帝国统一神前大会里一起赢得胜利。这么一来，你就能成为整合骑士。堂堂正正地由大门进入那座高塔。」

「嗯……再一年……就可以……」

——就可以见面了。可以和八年前被整合骑士带走的金发青梅竹马见面了。

尤吉欧把目光由远方的中央圣堂拉回来之后，随即凝视着挂在房间墙壁上的黑白双剑。

只要有将我们引导至此的命运之剑在身边，绝对不会失败。

尤吉欧心中没有一丝疑惑，如此深信。

(Alicization　Running　　完)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后记

我是川原砾。为您献上《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0　　Alicization　Running》。

副标题的「Running」呢，在这里是实行、进行的意思，也就是「跑程式」的「跑」。虽然本集可能会给大家留下没什么在跑的印象就是了……由于前半段完全是在说明状况（虽然我的书常出现这种情形），所以应该会出现不少心想「到底什么时候才要舞刀弄剑！」的读者吧。我在此要先按照惯例向大家说一句。写了一大堆说明真的很抱歉！

既然这样，我想顺便为了另一件事谢罪并加以说明。在本书的某章里，终于表明真正所属单位的菊冈先生做了许多解释，但那不代表作者也有这种想法。他是因为在那个位置，才会有那样的动机产生；当然，在本作中也有许多反对他动机的角色存在（实际上亚丝娜就否定了菊冈的思想……）。像这种「角色与作者之间的距离感」，通常是不能多做这样的说明，得在正文当中就让读者明白才行，但我的作品在这个部分总是拿捏得不好……这也是我今后要改进的地方，但目前就只能请各位读者多多包涵了！

然后还有另一件事得道歉。本书的发售日是二〇一二年七月十日，换言之自出道以来一直持续的「偶数月出书」惯例已经在本书中断了。虽然其中包含要配台电视动画版SAO开始播放的意图，但时间上已经来不及出版也是事实，所以对于期待隔月出书的各位读者真的很不好意思！预定（或者是理想中？）将在本书之后发行的《加速世界12》，依然会按照原本的速度在八月出版，接下来我会尽量努力让出版的速度再次回到隔月出书。虽然总有一天得面临失速的现实，但那个时候我还是会全力向各位读者谢罪……话虽如此，如果那个失速出现在今年，可就真的不好意思了……

正如刚才所说，本书出版时，电视动画基本上应该已经开始播放了。十年前，在网路一角以网路小说形式开始起步的SAO变成了实体小说、漫画、广播剧CD，现在竟然还出现了动画，这些事当然都令人相当高兴，但我同时也强烈地感到人的境遇真的很不可思议。虽然说现实跟游戏不同，但在发展到今天的结果之前，的确有过无数的分歧点。如果担当的编辑不是三木先生、插画不是abec老师、而我没有参加第十五届电击小说大赏，或者本故事仅止于网路连载，甚至是十年前我没有兴起「来写VRMMO死亡游戏」的想法，那就不会出现目前的情况了。基本上，我是个一切顺其自然，凡事不强求的人，但我觉得SAO这篇作品一定是在某种巨大的力量引导之下而生。当然，这股力量也包含了至今一直支持本故事与作者的各位读者。故事还会继续发展，我也衷心希望大家能够继续陪着桐人一起冒险。

回过神来才发现后记已经进入第三页了，原本我想写些自己的近况……但又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写……！我唯一的兴趣是骑自行车，虽然一直有在持续，但完全没有固定的路线，所以根本与在自己家里兜圈子没什么不同。我一向认为，如果吸收的资料减少，点子当然也会跟着变少，所以我也想尝试各种事情以及到各地游历，但除了时间的问题之外，最近自己有兴趣的事物也变得相当有限。老实说，我现在打从心里想做的，大概就只有动笔写稿子这件事（笑）。不过就算是这样，执笔速度还是没有增加，这就让人有点百思不得其解了。

不过，虽然已经出道三年以上才有这种感慨真的有点晚，但我觉得能够写自己想写的故事，确实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这件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得克服许多难关才能成功。而且还有很多不是只靠自己努力就能克服的难关……而为了自己的健康，我今后应该也会继续骑自行车。目标是每周一百五十公里！

虽然还有十四行的空间，但距离截稿时间只剩下十分钟，所以我想就在这里做个结束吧。平常总是花了五行左右致谢，不过这次已经有了相似的内容，所以在此就用今后的剧情发展来取代吧……

在「Alicization篇」第三集，也就是第11集里呢，桐人与尤吉欧终于要进入Underworld的核心了。这个世界是由什么构成，又是由何者所支配，将会明朗化……目前的预定是这样，所以也要请大家陪着本系列继续走下去。

另外也请各位读者多多支持动画版，以及现在游戏厂商正在开发的游戏版SAO。我想应该不会变成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才对！

二〇一二年五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卷 Alicization Running 插图

Progressive 1 无星夜的咏叹调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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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恩葛朗特第一层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1

我只看过一次真正的流星。

不是外出旅行的时候，而是从自己房间的窗户。如果你居住在空气清净且夜晚没有光害的城市，那流星应该不是太稀奇的东西。但很可惜的是，我生活了十四年的埼玉县川越市完全不符合这两种条件。所以就算是在晴朗的夜里，肉眼最多也只能看见二等星而已。

但是，在某个寒冬的半夜里，当我不经意地往窗外看去时，我的确看见了……一瞬间的闪光垂直划过几乎没有星星，而且即使是深夜也还带著白色亮光的天幕。当时还是小学四五年级生的我马上有了应该许愿才对的天真想法……只不过，我许的竟然是「希望下一只怪物能掉下稀有宝物」这种完全不浪漫的愿望。因为我当时正在自己喜欢的MMORPG里冲等。

隔了三年（或许是四年）后，我又见到与那天同样颜色与速度的流星。

不过这次不是肉眼所见，背景也不是暗灰色的夜空。

我是在「NERvGear」——世界首次出现的全感觉投入型VR介面机器所创造出来的微暗迷宫深处看见这种奇景。

那是只能用气魄逼人来形容的战斗。

对方在极为接近的距离下闪过等级6的类人型怪物「废墟狗头人突击兵」手里挥落的粗劣手斧，那种惊险的模样让在旁边观看的我都感到背脊发泠。连续躲过三次攻击后狗头人的身体便会失去平衡，而对方也不放过这个机会，全力对怪物施放剑技。

使出的技巧是细剑类武器最先能习得的单发突刺剑技「线性攻击」。虽然是把剑摆在身体中央，然后加上旋转往前笔直刺出的简单基本技，但速度实在相当惊人。这很明显不是只靠系统的辅助动作，同时也加上了玩家本身的运动命令来帮忙提升速度。

即使过去在封测期间就已经看过小队成员以及怪物使出同样的剑技，但这时我的眼睛还是没办法看见细剑的刀身，只能捕捉到剑技特有的光线特效所划出来的轨迹。在缺乏光线的微暗迷宫里，这道贯穿眼前空间的纯白色光芒让我想起那一天的流星。

细剑使在重复了三次连续躲过三记狗头人斧头攻击→以「线性攻击」展开反击的固定攻防之后，就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干掉了这座迷宫里算是强敌的武装兽人。只不过，这对他来说似乎也不是场轻松的战斗。当最后一击贯穿敌人胸甲正中央，怪物一边往后倒一边四处飞散时，细剑使就像是被没有实体的多边形碎片往后推般脚步一个踉跄，背部直接撞在通路的墙壁上。接著就这样滑坐到地上，不断重复著急促的呼吸。

对方没有注意到站在十五公尺之外十字路口角落的我。

平常在这个时候我通常就会默默离开去寻找自己的猎物。自从一个月前的那一天，决定要成为只为自己的独行玩家之后，至少我就没有主动与人接近。唯有看见在战斗中明显陷入危机的玩家时，我才会打破这个原则。不过那个细剑使的HP条几乎维持在全满状态，而且我也看不出他需要任何多此一举的帮助。

但就算是这样——

我在犹豫了整整五秒钟之后，还是从十字路的阴影里走出来，直接朝著坐在地面上的细剑使身边前进。

对方的体格纤细，身材也算娇小。装备是暗红色皮革长版短上衣加上轻量的铜制胸甲，下半身则是合身的皮革长裤与及膝的靴子。由于他把身上那件长及腰部的兜帽斗篷拉下来盖住头部，所以看不见他的脸。除了斗篷以外几乎就是常见的击剑士装备，不过身为单手剑使的我其实装扮也和他差不多。由于解开高难度任务所获得的报酬——目前的爱剑「韧炼之剑」相当沉重，所以我为了确保剑技的俐落速度而极力避免配戴金属防具，身上只穿著暗灰色皮革大衣以及小小的护胸。

注意到我靠近的脚步声之后，捆剑使的肩膀稍微震动了一下，但接下来就再也没有任何动作。他应该已经从显示在视野里的绿色箭头得知了我不是怪物才对。而从对方持续把头深深埋在立起来的膝盖里这个动作，就能感受到他正强烈表达出要我赶快通过的意思——不过我还是在距离细剑便两公尺的位置停下脚步，并且开口表示：

「……你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

厚实布制斗篷覆盖之下的纤细肩膀再次微微动了一下。兜帽缓缓地往上抬起了五公分左右，接著深处的两颗眼睛便以锐利的视线瞪著我。我能看见的就只有浅棕色虹膜，完全无法窥见对方的脸庞。

细剑使用足以媲美刚才那种刺击的视线盯著我几秒钟之后，终于微微把头部往右边倾斜。那应该是表示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的动作吧。

看到这里，我内心马上涌起「果然如此」的想法。

决定贯彻独行玩家身分的我之所以没有直接从旁边经过，是因为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强烈不合常理的感觉。

细剑使所施放的「线性攻击」带有令人颤栗的完成度。无论是短暂的准备动作与施技后的硬直，还有无法辨识的速度都令人叹为观止。我从没见过那么恐怖又美丽的剑技。

因此我一开始还以为他和我一样是封测玩家。因为只有在这个世界成为死亡游戏之前，就已经累积了长时间的战斗经验才能够展现那种速度。

但是看见第二次的「线性攻击」时，我便对自己的推测产生了疑问。对方的剑技虽然相当完美，但战斗方式实在太过于危险。和格挡与封阻比起来，由「最小动作的脚步移动防御」所展开的反击速度当然比较快，而且也不会减少武器防具的耐久度，不过防御失败时所承受的危险也最大。一不小心被判定为反击损伤的话，有可能马上暂时无法行动。个人战斗时的晕眩状态，会让玩家陷入致命危机。

对方的完美剑技与单薄战术酝酿出一种不平衡感。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得知对方以这种方式战斗的理由。所以才会上前向他搭话，告诉他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实在太夸张了。

但是对方却连这极为通俗的网路游戏用语都没听过。这也就是说，眼前的细剑使不是封测玩家，甚至可能在来到这里之前都没有玩过MMO游戏也说不定。

我轻轻吸了口气，开始详细说明：

「所谓过度攻击呢……就是给予HP所剩不多的怪物过量伤害的意思。刚才的狗头人在第二记『线性攻击』时就已经快挂点……不对，应该说到达濒死状态了。IP应该只剩下一点点而已，所以不必用剑技，只要用普通攻击就够结束它的性命。」

在这个世界里，好像已经有好几天……甚至好几周都没说过这么多话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闭上了嘴巴。

即使听完国文不好的我拚命构思后所做出来的解说，细剑使还是有整整十秒钟没有任何反应。当我开始感到坐立难安时，终于有一道细微的声音由深深拉下的兜帽里发出来。

「…………就算是过度，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个瞬间，我才迟钝地发现，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细剑使，是这个世界里——尤其在迷宫深处更是如此——极为稀有的「女性玩家」。

世界首创的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正式营运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在一般规模的MMO里，现在应该差不多是要出现到达初期等级上限的玩家，而地图也快要从头到尾被探险完毕的时期了。但在这款SAO里，目前的顶级集团等级大概也只有10——不知道与一般玩家有多大的差距——左右而已。而游戏舞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被踏破的部分也不过占全面积的百分之几罢了。

这是因为现在的SAO已经不是闹著玩的游戏，而变成某种「监牢」了。在无法主动登出，角色死亡也就等于玩家真正死亡的状况下，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敢潜入聚集了危险怪物与陷阱的迷宫当中。

此外，在这个游戏设计者将玩家与角色性别强制同一化的世界里，女性玩家的数目可以说极为稀少。而且即使已经过了一个月，我认为大部分女性玩家应该都还只是待在「起始的城镇」里，事实上在这座巨大迷宫——「第一层迷宫区」当中，我的确只看过两三次女性玩家，而且还全都是大规模队伍的成员。

所以我完全没考虑过这名在未标示区域附近遭遇到的独行细剑使会是女性。

我一瞬间有了向对方含糊道个歉并离开现场的想法。虽然我对那种只要看见女性玩家就一定会上前搭讪的男性没有什么意见，但我自己实在不想被认为是这种人。

如果对方说出类似「那是我的自由」或者「要你管」的发言，那我应该会回答一句「说得也是」并且就此离开。但细剑使所提出的是短短的疑问句，所以我也只能拚命压抑想要离开的冲动，再度运用贫乏的国文能力做出解释：

「…………过度攻击在系统上是没有什么坏处，也不会遭受惩罚……但效率太差了。使用剑技必须要有高度的注意力，要是不断使用的话精神会耗损得相当严重。何况还要考虑到归途，所以还是采取不要过于疲累的作战方式比较好。」

「…………归途？」

深深拉下来的兜帽里再度发出带著疑问的声音。虽然声音因为疲劳而变得相当沙哑，而且也没有什么抑扬顿挫，但我还是认为那是道相当悦耳的声音。当然我不可能老实地把内心的想法说出口。

我紧捿著又做出更多的解释：

「是啊。从这边附近光是要走出迷宫就得花上将近一个小时，而且要到最近的城镇最快也得再花上三十分钟对吧？过于疲累的话就容易产生失误。我看你应该是独行玩家，自己一个人的话就算只是小失误也会致命喔。」

我一边动著嘴巴，一边在心里自问：为什么要如此拚命地解说呢？因为对方是女性——我想应该不是如此，因为在得知对方的性别前我就已经说了一大堆话了。

如果立场颠倒的话，我一定会对这个自以为是上级玩家而想指导我的家伙说「少多管闲事了」。但当我正要因为心口不一的行动而流下冷汗时，细剑使终于有所反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应该就没问题了。因为我不会回去。」

「啥？你……你说不回城镇……？那……药水的补给、装备的修理……还有睡眠等……」

面对我惊讶的反问，细剑使只是轻轻耸了耸肩。

「只要不受伤就不需要药水，而且我买了五把相同的剑。另外……只要在附近的安全地带里休息就可以了。」

那异常沙哑的呢喃声让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所谓安全地带，指的就是迷宫内部几处怪物不会出现的房间。从挂在墙壁四个角落的特殊颜色火把就能够分辨出来。虽然是狩猎与拓展地图时可以拿来当成歇脚处的宝贵地点，但最多也只能提供一个小时左右的短暂休息。因为那房间里当然不可能有床铺，而且石头地板又相当冰冷，还经常能听见怪物的脚步声与低吼从旁边的通道传过来。所以就算是胆子再怎么大的玩家，也不可能在里面熟睡。

但是从这名细剑使刚才所说的话听起来，她似乎已经把安全地带拿来当成城镇里的旅馆来使用，然后一直窝在迷宫当中……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你这样子狩猎几个小时了？」

我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

结果细剑使一边长长呼出一口气一边回答：

「三天……还是四天吧。可以了吗……？这一带的怪物应该已经复活，我也该走了。」

她将戴著皮革手套的纤细左手贴在墙壁上，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细剑使手上未入鞘的细剑就像是以单手拿著双手剑一样沉重地往下垂，而她也随即转身背对著我。

一步、两步慢慢离我而去的斗篷，可以从上面各处的破洞看出耐久力已经消耗得相当严重。不对，应该说这种脆弱的布料装备在撑过四天连续的狩猎后，还能保持这样的外型已经算是奇迹了。看来她刚才说的「只要不受伤」确实没有夸大其辞……

虽然得知了这些事情，但我还是对著那瘦小的肩膀挤出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一句话来。

「…………你继续用这种方式作战的话，会死喔。」

霎时停下脚步的细剑使把右屑靠在墙上，接著缓缓转向我。兜帽底下那刚才看起来像浅棕色的眼睛，这时带著微弱的红光直盯著我看。

「…………反正大家终究逃不过一死。」

那沙哑且破碎的声音让微寒的迷宫变得更加寒冷。

「光是这一个月就死了两千人，却连第一层都还没有突破。这个游戏是不可能被攻略的。所以只是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以及早死……晚死的差异而已…………」

她到目前为止所说出的，最长也最有感情的一段话在中途就开始变得微弱，最后倏然中断。

当我反射性踏出一步时，眼前的细剑使就像是受到隐形的麻痹攻击般缓缓瘫倒在地。

2

倒在地板上的瞬间，脑袋里浮现的竟然是「假想世界里的昏倒究竟是怎么回事」这种无趣的想法。

晕倒应该是流往脑袋的血液瞬间停滞而造成其机能暂时停止的现象。至于血液停滞的原因，则有可能是心脏或血管的机能异常、贫血或低血压以及过度呼吸等等，但潜行进入VR世界时，现实世界的肉体应该是静静躺在床铺或者总统座椅上。更何况被囚禁在「SAO」这款死亡游戏的玩家，肉体目前应该都被收容在各处的医院里，接受健康状况的检查与持续观察，院方在必要时甚至会为这些玩家施打药物。所以应该不太可能因为肉体的异常而昏倒——

在逐渐朦胧的意识里思考到此后，昏倒的本人便涌起「算了，这不重要啦」的想法。

没错，已经没什么事情是重要的了。

因为自己将会死在这里。在凶暴怪物四处游荡的迷宫里昏倒，当然不可能会平安无事。虽然附近就有其他玩家在，但对方不可能冒著生命危险来救昏倒的陌生人。

说起来，就算想救也没办法救吧。在这个世界里，系统已经严密地规定出一个玩家所能背负的总重量。而来到这种迷宫深处时，每个人身上一定都带满了到达载重界限的药品、备用装备，以及战斗中怪物掉落的金钱与道具。因此根本不可能做出把其他玩家整个扛起来的举动。

——当思绪来到这裎时，才终于发现到。

以被强烈的晕眩感袭击而快要倒到地面上的剎那间思考来说，这段时间也太长了一点。话说回来，身体下方应该是迷宫区的坚硬石头地板，但背后的触感却莫名地柔软。而且身体也相当温暖，甚至感觉有平稳的微风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细剑使立刻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睁开眼睛。

结果这里已经不是被厚重石壁包围的迷宫区，而是森林当中的一块空地。可以看见周围是覆盖著金色苔类的老树与长著小花的荆棘林。自己就是在这直径大约七八公尺，几乎可以算是圆形的空间中央，如地毯般柔软的树底草皮上丧失意识，不对……应该说是睡在里面。

但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何在迷宫区深处昏倒的自己，会移动到如此遥远的区域来呢？

而这个答案就存在于往右边旋转九十度后的视线前方。

空地角落一棵特别巨大的树木根部，有一道灰色身影正蹲在那里。那人用双臂抱住略宽的单手剑，然后把低下来的头部靠在剑鞘上。虽然脸庞被稍长的黑发遮住而看不清楚，但从装备与体格来看，他无疑就是昏倒前在迷宫里向自己搭话的那名男性玩家。

应该是这个男人利用了某种手段将自己移动到迷宫外的这座森林当中。迅速眺望了一下远方的树林后，马上就能从左侧距离这里大约一百公尺的地方，看见直达天空的巨大高塔——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迷宫区耸立在那里。

这时细剑使再度把视线移回右边。可能是感觉到她的动作了吧，只见男性包裹在深灰色皮革大衣下的肩膀震动了一下，接著便轻轻抬起头来。即使是在正午明亮的森林当中，男性的双眼依然像无星夜般黝黑。

当视线与对方暗色眼睛交会的瞬间，感觉自己的头脑深处似乎爆出了一道小小的火花。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这时从紧咬的齿缝间挤出低沉且沙哑的声音：

「多管闲事……」

自从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以来，不知道已经这样问过自己多少遍了。

为什么那个时候要伸手拿起不属于自己的全新游戏机？又为什么要把它戴到头上，然后将身体靠到高椅背的透气网椅上并且说出启动的指令呢？

购买梦幻的VR介面，同时也是遭受诅咒的杀人机器「NERvGear」，以及广大无边的灵魂笼牢「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游戏卡的并不是亚丝娜，而是年纪与她相差甚多的哥哥——浩一郎。但不要说是MMORPG了，浩一郎根本从小就和游戏扯不上任何关系。亚丝娜的哥哥身为大电子机器制造商「RCT」董事长家里的长男，从小除了接受成为父亲继承人所需要的所有教育之外，也彼排除了生活中所有不必要的东西，这样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对NERvGear……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会对SAO有兴趣，亚丝娜直到现在还是百思不得其解。

但讽刺的是，浩一郎根本没有机会游玩自己有生以来首次购买的游戏。因为游戏正式开始营运的那一天，他刚好也要到国外去出差。亚丝娜还记得哥哥出差的前一天，在晚餐餐桌前和他碰面时，他虽然用开玩笑的语气抱怨著这件事，但内心应该真的颇感遗憾的情形。

虽然不像浩一郎这么夸张，但亚丝娜在已经到了国中三年级的现在，也还只是偶尔玩玩手机当中的免费游戏而已。当然她也知道有所谓的网路游戏存在，但即将面临高中入学考的她，原本应该没有对这种东西抱持兴趣的理由与动机——才对。

所以为什么一个月前的那一天，也就是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日中午过后，会跑到哥哥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把桌上已经完全准备好的NERvGear套到头上，然后叫出「开始连线」这句话，亚丝娜自己也没办法说明清楚。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天改变了所有的一切……不对，应该说终结了所有的一切。

亚丝娜一开始时是躲在「起始的城镇」某间旅馆的房间里，想要静待整起事件平息，但在经过两周后也没收到任何现实世界的讯息时，她就放弃了等待来自外部的救援。而这个时候她刚好也得知玩家的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一千人，却连最初的迷宫都还没突破，于是了解在内部等待别人攻略游戏也只是徒劳无功。

剩下来的就只有「要怎么死亡」的选项了。

当然也有不论经过几个月，不对，应该说不论经过几年都持续躲在安全城镇里的方法。但是，没有任何人能保证「怪物不会进入城镇」的规则能够永远不改变。

与其害怕未来而一直沮丧地躲在又小又暗的房间里，倒不如直接离开城镇到外面去，在那里竭尽所能地学习、锻炼、战斗。如果最后因此力竭而亡，最少不会为了自己一时兴起的动作感到后悔，也不会舍不得因此而丧失的未来。

冲吧。勇往直前，然后直接消失，就像在大气里燃烧殆尽而瞬间发光的流星一般。

带著这种信念的亚丝娜在离开旅馆之后，马上踏进连用语都完全不清楚的MMORPG世界的荒野当中。她只依靠自己选择的武器与习得的单一剑技，就成功来到还没有任何人到访的迷宫深处。

然后到了今天，十二月二日星期五刚过凌晨四点时。想必是过于拚命的连续作战所累积的疲劳终于造成了神经反射性晕厥，亚丝娜原本应该就此命丧于迷宫当中。放置在起始的城镇的「黑铁宫」里的「生命之碑」左端附近，Asuna的名字上将划过一条横线，接著一切就此结束——事情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多管闲…………」

亚丝娜再度挤出这句话后，蹲在四公尺外的黑发单手剑使便轻轻垂下黑夜般的眼睛。虽然感觉对方年龄比自己大了一点，但他那令人意想不到的纤细动作让亚丝娜轻轻皱起了眉头。

不过几秒钟之后，男性的嘴角便出现覆盖过刚才那种印象的冷冷笑容。

「我不是要救你。」

那是低沉且平静的声音。听起来虽然像是少年，但其中包含的某种情绪却又让他的年龄蒙上了一层薄纱。

「…………那为什么不直接离开？」

「我之所以会把你带到这里，只是为了你所拥有的地图档案。在最前线待了四天，应该记录了不少未到达的区域才对。就这样和你一起消失的话实在太可惜了。」

听见对方提出如此符合逻辑与效率的言论之后，亚丝娜顿时说不出话来。这时如果他像过去搭讪的家伙那样说出什么性命宝贵或者所有玩家同心协力一定会成功的言论，那么自己一定会毫不留情地反击——当然是口头上的——但对方既然说出如此合理的论点，自己也就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

「…………你想要就拿去吧。」

亚丝娜低声说完便叫出主选单。她以最近才好不容易习惯的动作切换标签，进入地图档案之后，把它们全部复制到羊皮纸道具上。接著拿起实物化的小卷轴，把它丢到男性的脚边。

「这样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那我要走了。」

当亚丝娜把手撑在草皮上准备站起来时，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从表示在视窗上的时间来看，从昏倒到现在自己已经睡了整整七个小时，不过消耗的体力似乎还没有完全恢复。但目前手里还有三把备用的细剑。而且自己已经决定在最后一把的耐久度降到一半之前绝对不会离开那座塔了。

当然心里还是带著几个疑问。像是灰色大衣的单手剑士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自己从迷宫深处搬到这个森林的空地来的呢？而且为什么不是把自己搬到迷宫里的安全地带，而是大费周章地搬到迷宫外面来呢？

只不过这也不是需要特别转过头去询问的事情。因此亚丝娜便为了回到耸立于左边树林上方的黑色迷宫区而准备往前踏出一步。但——就在她这么做之前……

「稍等一下，细剑使小姐。」

「…………」

无视对方的声音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再度传过来的话却让亚丝娜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这么努力基本上也是为了完全攻略游戏，并不是为了死在迷宫里吧？那要不要来参加『会议』呢？」

「…………会议？」

背对著单手剑使低声这么反问后，他改变语调的声音便乘著森林的微风传了过来。

「今天傍晚，在最靠近迷宫区的城镇『托尔巴纳』里，将要举行第一次的『第一层魔王攻略会议』。」

3

由于浮游城为下宽上窄的构造，所以最下方的第一层面积当然最为宽广。这个几乎为正圆形的楼层直径是十公里，总面积大约有八十平方公里。另外在这边补充一个数据给大家作参考，有三十万人以上生活在其中的埼玉县川越市的面积大约为一百一十平方公里。

由于幅员辽阔，因此第一层里可以见到许多种不同的地形。

最南端有被城墙围住直径一公里的半圆形的「起始的城镇」。而城镇周围是以山猪、野狼等动物型，以及蠕虫、甲虫、黄蜂等虫型怪物为主的草原地带。

往西北方穿越草原之后则是一整片茂盛的森林，继续往东北前进便会来到湖沼地带。穿过这些地形之后，还有山脉、峡谷、遗迹与栖息于这些地形里头的怪物群在等待著玩家。而遥远的楼层最北端则耸立著直径三百公尺，高一百公尺的粗大高塔——也就是第一层的迷宫区。

除了起始的城镇之外，也有不少中小规模的城镇及村落散布于楼层各处，其中最大的是——其实整座村落的全长不过两百公尺——靠近迷宫区的山谷城市「托尔巴纳」。

在SAO正式开始营运后过了三周，才首次有玩家来到这个排列著巨大风车塔的平静城镇。

在那个时候，牺牲者的总数已经高达一千八百人。

我带著谜样女性细剑使——其实还是保持著难以言喻的距离——走出森林，然后穿过托尔巴纳的北门。

视线里立刻浮现「INNER　AREA」的紫色文字，告诉我们已经进入安全的街道圈内。这时双肩忽然有种沉重的疲劳感，让我忍不住叹了口气。

今天早上才刚离开这座城市的我都已经如此疲累了，想必背后的细剑使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但当我转过头之后，马上就发现穿著过膝长靴的她脚步完全没有减缓。光是那几个小时的睡眠不可能让连续狩猎超过三天的疲劳消失，所以我想她应该还是在硬撑吧。即使内心有著回到城镇里时至少要让身心（虽然假想世界里这两者几乎是相同）休息一下的想法，但目前根本没有能够说些闲话的气氛。

于是我只能对细剑使说出极为事务性的内容。

「好像是下午四点时会在城镇的中央广场召开会议。」

「…………」

被纺织品兜帽盖住的头部微微上下动了一动。但对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纤细的身体就这样从我身边经过。

吹过山谷间的微风翻动著逐渐远去的斗篷下襬。我虽然微微张开嘴巴，但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又默默地闭了起来。仔细一想，这一个月来贯彻独行玩家身分而不跟人打交道的我，根本没有要求和人交流的资格。因为至今为止，我都只是汲汲营营于自己的生命……

「真是个奇怪的女人。」

忽然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呢喃声，于是我把视线从细剑使背部移开并且再次转头。

「……看起来马上就会死，却又活得好好的。怎么看都是个外行人，但剑技的熟练度又相当惊人。她到底是什么身分呢？」

持续以语尾带著独特鼻音的尖锐声调说话的，是一名比绝对称不上高大的我还要矮一个头以上的小不点玩家。对方身上的防具也跟我一样全是布料与皮革。武器是左腰的小型钩爪以及右腰的飞针。虽然看起来不像是能来到这种最前线的装备，但这个人其实另有最大的武器。

「你知道那个细剑使的事情吗？」

我下意识之下如此询问，但马上就预测到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回答，便绷起脸来。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钩爪使伸出五根手指并且说：

「算你便宜一点，五百珂尔。」

她挂著满脸笑容的脸庞上有一个非常显眼的特徵。就是用化妆道具在两边脸颊上画了三条类似动物胡须的线条。这种模样再加上她那头金褐色的短卷发，总是让人无泫不联想到某种啮齿类动物。

我以前曾经问过她为什么要在脸上做这种记号。但她先是生气地对我说了「怎么可以问女孩子化妆的理由」，然后马上又表示「付十万珂尔就告诉你」，于是我也只能默默地放弃追问下去。

总有一天，当我捡到超稀有道具时一定要付十万珂尔买下这个情报——我在心中这么暗暗发誓，然后绷著脸这么回答：

「我不喜欢跟人买卖女孩子的相关情报，所以当我没问过。」

「咿嘻嘻，不错的原则哟。」

厚著脸皮丢出这么一句话来后，应该是艾恩葛朗特首位情报贩子，通称「老鼠亚鲁戈」的女孩子便嘻嘻笑了起来。

——要是和「老鼠」闲聊个五分钟，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被拿走几百珂尔的情报喔。千万要小心。

我记得曾经有人给过我这样的忠告。但据亚鲁戈本人所说，她从来没有卖过任何来源可疑的情报。只要是判断有价值的话题，那么就一定会付出等值的情报费，然后拚命取得证实之后才会拿来当成「商品」。其实仔细一想就能知道，只要卖过一次假情报，身为情报贩子的信用便会扫地，所以这种生意和在迷宫里搜集素材并且将其卖给NPC又有不同的风险与辛劳。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会有点性别歧视，但身为女性玩家的她为什么会毅然从事这样的工作呢……每次看见亚鲁戈我就忍不住会有这种想法。但想到就算提出这种问题，对方一定还是只会要求「十万珂尔」，所以我在乾咳了几声后就提出了别的问题：

「怎么？今天又不是本业的交易，而是跟之前一样的代理交涉吗？」

结果这次换成亚鲁戈绷起脸来，稍微瞄了一下街道上左右两边的行人后，随即用指尖推著我的背部，让我移动到附近的小巷子里。由于距离「魔王攻略会议」还有两个小时，所以目前玩家仍不是很多，但她好像还是不想让其他人听见这个话题。至于理由嘛——我想应该是关于情报贩子的信誉吧。

在小巷子深处停下脚步的亚鲁戈，把背部靠在民房(当然里面的居民是NPC)墙壁上，然后再度点头说道：

「是没错啦，而且对方把价格加到两万九千八百珂尔啰。」

「二九八吗……」

我苦笑了一下，接著耸了耸肩。

「……抱歉，不管加再多珂尔我的答案也是一样。我不想卖。」

「我也是这样跟委托人说的。」

亚鲁戈的本业虽然是情报贩子，但把能力点数全部加到敏捷力上面的她也活用机动性经营著「传话者」的副业。这原本贝是口头的传言，或者把写有简短文字的卷轴送达的工作，但这一周以来一直藉由亚鲁戈与我接触的，似乎是个有点复杂……或许应该说有些麻烦的委托人。

他（或者是她）是想要购买我的单手用直剑，「韧炼之剑+6(3S3D)」。

与现今的MMORPG比较起来，SAO的武器强化系统算是比较单纯的。强化参数可分为「锐利度（Sharpness）」「速度（Quickness）」「准度（Accuracy）」「重量（Heaviness）」「耐久度（Durability）」等五个种类，只要委托NPC或者有打铁技能的玩家就能随意尝试性能强化。那个时候会按照想要提升的参数来缴交不同的专用强化素材，而且与其他游戏一样会有一定的失败率。

每当出现强化成功的参数，装备人偶上的道具名称就会出现+1、+2的数字，而数字的「明细」只有直接触碰武器打开属性视窗才能看见。但每当玩家们在买卖武器时都要详细说出「准确度+1重量+2……」的话也实在太过麻烦，所以比如说+4的明细是准度1重量2耐久度1的时候，惯例都会用「1A2H1D」的略称来表示。

也就是说，我的「韧炼之剑+6(3S3D)」是把锐利度与耐久度各自成功强化了三次的剑。在第一层就要有这样的成果，老实说需要相当的耐心与运气。因为在目前的状况下，应该没有什么玩家会提升与生存率没有直接关系的打铁技能，而NPC铁匠外表看起来虽然像矮人族，但熟练度却相当让人担心。

就算是没有经过强化，这把剑也已经是解开困难任务之后才能拿到的报酬，所以就现阶段来说，我这把剑的性能已经几乎是第一层所能达到的最大值了。话虽如此——它也还只算是「初阶装备」。所以最多只能进行几次强化而已，因此到了第三或第四层左右就得换下一把剑，然后再度从头开始锻炼。

因为有上面这些理由，所以我实在无法推敲出亚鲁戈的委托人即使提出在这个时间点算是庞大金额的珂尔也要购买这把剑的动机。如果是普通的当面交易的话就能够询问对方理由，但现在连对方的名字都不知道也就没办法了。

「…………那家伙付的封口费是一千珂尔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亚鲁戈以稀松平常的态度点了点头并且说：

「是啊，你想往上加吗？」

「嗯……1k吗……嗯——！」

封口费也就是想买我这把剑的X先生为了不让自己的名字曝光所提前付出的珂尔。如果我出价一千一百珂尔的话，亚鲁戈便会传送即时讯息告知对方我有这个意思，然后确定他要不要加价到一千两百珂尔。如果对方同意，那么我将被迫面临是否提出一千三百珂尔的选择。虽然只要在这场价格竞赛里获胜的话就能得知对方的姓名，但结果就是，我的金钱反而会因为这次「剑的买卖」而减少。我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实在太过愚蠢了。

「…………真是的，你不只是卖情报，就连不卖东西给你，你也能做生意……真的太会抢钱了…………」

听见我的抱怨之后，亚鲁戈便放松画著胡须的脸嘻嘻笑了起来。

「这便是这种生意的有趣之处啊！把情报卖给某个人的瞬间，就会多了『谁买了什么情报』的话题哟。」

现实世界里的律师是绝对不能犯下把顾客名字泄漏出去的禁忌，但对奉「能卖的情报一定全部卖掉」为圭臬的老鼠来说，根本不存在这种规则。虽然成为她顾客的人一开始就要有自己的名字也有可能被卖掉的觉悟，但她确实是非常优秀的情报贩子，所以这些人通常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等有哪个女性玩家跟你购买我的个人资料时记得来告诉我，我一定会出钱买下对方的名字。」

我混杂著叹息这么说完后，亚鲁戈便发出愉快的笑声，然后又改变表情对著我表示：

「那我就跟委托人说这次也被拒绝了，顺便会告诉他这交涉不太可能成功。那我先走啰，桐仔。」

她挥了挥手后便转过身子，然后以符合「老鼠」外号的敏捷动作跑到大路上离开了。我目送转眼间便混入人群当中的金褐色卷发离开，接著便茫然想著那家伙一定不会在这款游戏里丧命。

被囚禁于SAO这款死亡游戏之后的一个月里，我也学习到了几件事情。

首先就是究竟是什么样的特质能够决定玩家的生死。当然详细的要素可以说趋近于无限——像是药水的囤积数量或者探索迷宫时的撤退时机等等——但我认为存在于这些详细要素核心的，应该是能不能无条件地相信「自己的信念」这一点。换言之，也就是能够靠其存活下去的「最大武器」。

以亚鲁戈来说的话应该就是「情报」吧。不论是涌出危险怪物的地点或者是效率好的猎场，那家伙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了解所有事情的自信将会让人冷静，生存率自然也会提高。

而我桐人的「信念」，当然就是挂在背上的那一把剑了。正确来说，应该是达到人剑合一时才会出现的某种境界。虽然我进入那种境界的次数并不多，但我就是保持著有一天一定要完全到达那种境界，在那之前绝对不能死的想法才能够一直存活到现在。在强化韧炼之剑时，之所以各分配了3点点数在锐利度与耐久度上而无视速度与准度，是因为前者为单纯的性能数值提升，但后者却是系统辅助的强化，如果加强后者的话挥剑感觉将会有所改变。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

今天在迷宫区最前线遇见的那名细剑使，她的「信念」究竟是什么呢？

虽然我把昏倒的她从迷宫区里搬到外面来（使用的手法不太能透露给她本人知道），但我一直认为如果我不在现场的话，在下一只狗头人接近的瞬间，她一定也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站起身来，然后施放如流星般的超高速「线性攻击」解决掉敌人……

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必须进行如此不顾生死的战斗，而又是什么信念让她一直存活到今天的呢？我想那应该一定是我所不知道的「实力」吧。

「…………还是付五百珂尔给亚鲁戈吧……」

我刚低声说完便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仰望著天空。

成为托尔巴纳地标的风车塔，白色外墙已经稍微染上了一丝橘色。目前的时间才刚过三点。为了参加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的魔王攻略会议，是时候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了。

我想四点开始的会议一定会出现混乱的局面。

因为潜藏在SAO世界里的一道鸿沟，今天将会首次暴露在多数玩家的面前。没错——就是「新手玩家」与「封测玩家」之间那道不可忽视的鸿沟……

能卖的情报一定全部卖出的「老鼠亚鲁戈」，唯一只有一种情报是她绝对不会拿来当成商品的。那就是究竟谁是封测玩家。不对，其实不只是亚鲁戈而已。就连封测玩家之间，当然不是透过认脸，但有时从姓名或讲话语调办认出对方，也绝对不会提及对方原本的身分。事实上刚才就是最好的证明。亚鲁戈和我都确定对方是封测玩家，但我们就是会想尽办法兜大圈子来避开这个话题。

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因为要是被确认是封测玩家的话，可能就会有生命危险。

而且不是在迷宫里被怪物杀害。而是单独走在圈外时，遭受新加入的玩家们进行「处刑」。这是因为他们认为，封测玩家必须负起一个月里出现两千名牺牲者的所有责任。

其实就连我也无法完全否认这种指责。

4

隔了三天，或许是四天后的首次进食，亚丝娜所选择的是NPC面包店里最为便宜的黑面包一块，以及街上到处都可以汲取的泉水一瓶。

虽然在现实世界里也没有从用餐里感受过什么乐趣，但在这个世界里进食的空虚感可以说是笔墨难以形容。因为就算吃了再怎么豪华奢侈的美食，真正的肉体却连一粒砂糖都没尝到。即使有乾脆把用餐这种系统与空腹感、饱足感一起取消算了的想法，但每天还是会出现三次饿肚子的感觉，而且不摄取假想食物就没办法让这种感觉消失。

虽然目前自己在进入迷宫时，已经可以靠著意志力来阻断这种虚伪的空腹感，但只要一回到城镇里就一定会想要进食。即使选择了最廉价食物来做无谓的抵抗，但就连这种硬梆梆的黑面包，在小口小口地啃食之后也会让人觉得美味，这一点实在令人感到非常不甘心。

坐在托尔巴纳的中心部，喷水池广场角落一张简单木制长椅上的亚丝娜，目前还是深深拉下兜帽，不停咀嚼著嘴里的面包。当她好不容易把这虽然只卖一珂尔但却份量十足的面包吃完一半时——

「那还满好吃的对吧。」

右侧忽然从传来这道声音。亚丝娜停止准备撕下面包的手，以锐利的目光瞄了旁边一眼。

站在那里的，是几十分钟前才在城镇入口分开的那个男人。也就是黑发，穿著灰色大衣的单手剑使。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把亚丝娜从迷宫深处搬到外面来，让原本应该已经结束的旅程又得继续下去的好事者。

当亚丝娜注意到是那个人后，两颊便瞬间开始发热。这是因为嘴里虽然说著死了也没关系，但活下来之后就厚著脸皮吃东西的画面被对方给看见了。内心强烈的羞耻感，让亚丝娜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可以坐你旁边吗？」

平常的话，亚丝娜一定会默默起身，然后看都不看对方一眼便离开现场。但现在因为承受著在这个世界里没什么体验过的动摇，所以一时不知道该做何反应。可能是把亚丝娜僵硬的动作解释为同意了吧，只见男性在板凳最右边的位置上坐下，然后掏摸起大衣口袋。结果他拿出来的，竟然也是黑色圆形物体——售价一珂尔的黑面包。

这时亚丝娜立刻忘记羞耻与混乱，只是惊讶地看著眼前的男性。

从能够到达迷宫区深处的实力，以及全身装备的等级来看，这名单手剑使应该已经赚取了在餐厅里吃顿大餐也无关痛痒的金额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不是超级铁公鸡，就是——

「……你真的觉得那很好吃？」

亚丝娜在下意识当中小声地问道。结果男人像是感到很意外般动了一下眉毛，然后才用力点头回答：

「当然啰。来了这个城市之后，我一天一定会吃一次。嗯……不过还是需要加点料啦。」

「加料……？」

由于不了解这是什么意思，只见兜帽底下的头略微倾斜。但单手剑使没有回答问题，反而立刻把手伸进另一边的口袋，从里头拿出一个小小的素烧陶壶。他「咚」一声把壶放在板凳中央并且说：

「把这个用在面包上看看。」

亚丝娜瞬间考虑了一下「用在面包上」的意思，接著才想到这是网路游戏里独特的讲法。就跟「把钥匙用在门上」「把瓶子用在泉水上」一样。亚丝娜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陶壶的盖子。从浮现的弹出视窗里选择「使用」选项后，指尖马上发出朦胧的紫色光芒。在这被称呼为「对象指定模式」的状态下，碰了一下左手上吃到一半的黑面包。

结果面包的单面便随著一阵细微的效果音染成了白色。那满满，不对，应该说厚厚一层物体，怎么看都像是——

「……奶油？这个世界竟然有这种东西……？」

「在前面的村子里可以接受『逆袭的母牛』任务，而这就是任务的报酬。要完成任务得花不少时间，所以没什么人挑战就是了。」

一脸认真地回答完后，单手剑使便用熟练的动作，自己也将「陶壶用在面包上」了。里面的奶油可能已经用尽了吧，只见陶壶在发出小小的声音与光线后便消失了。单手剑使立刻大口咬下同样涂满奶油的黑面包。看见他那种似乎要发出「咂咂」效果音的咀嚼模样，亚丝娜突然也感觉出现在自己胃部的不是平常那种令人难受的疼痛，而是久违的健康空腹感。

于是她便畏畏缩缩地咬了一口左手上那块涂满奶油的黑面包。

结果平常吃进嘴里只有硬梆梆口感的面包，如今竟是宛如变成了厚实的田园风味蛋糕的口味。奶油又香又滑，而且还带有近似优格的清爽酸味。在脸颊内侧遭受那种让人瞬间麻痹的充足感袭击之下，亚丝娜只能拚命地动著嘴巴啃食面包。

回过神来时，双手里的食材道具已经是连一片都不剩地消失了。急忙看了一下右边，才发现自己似乎比单手剑使快了两秒将面包吃完。亚丝娜内心再度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当场想就此逃走，但接受他人招待后还做出这种动作的话实在是太没礼貌了。

深呼吸了几次，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亚丝娜才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

「谢谢招待…………」

「不客气。」

自己也吃完面包的单手剑士拍了拍戴著半指皮手套的双手拂去渣渣，接著继续表示：

「刚才提到的母牛任务，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告诉你秘诀。有效率地解任务的话只要两个小时就能结束了。」

「………………」

老实说还真有些心动。如果有那种优格奶油的话，一珂尔的黑面包也会变成很棒的美食。虽然是味觉重现引擎所制作出来的虚构满足感，但还是忍不住想再一次……不对，可以的话每天都想吃一次。

但是——

亚丝娜却低下头去，然后轻轻摇了摇兜帽下的头部。

「……不用了，我不是为了吃美食才来这个城镇的。」

「这样啊，那是为了什么？」

单手剑士的声音虽然称不上悦耳，但也没有任何让人感觉不愉快的部分，总之就是带著某种少年般的爽朗。可能就是因为这样，亚丝娜才会在无意识之中，便把来到这个世界后就从来没对别人说过的内心话讲出来。

「为了……能保持自我。与其躲在起始城镇的旅馆里慢慢等死，我到最后的瞬间都想要保持自我。就算因为输给怪物而丧生，我也绝对不想败给这个游戏……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界。」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的十五年人生可以说是一连串的战斗。从幼稚园的入园考试开始，她便得面对不断降临到自己身上的大小试炼，而且也全部都获得了胜利。由于认为只要失败一次自己就是没用的人类，她才会持续承受著这样的压力奋斗过来。

而历经十五年的战争后，最终降临在她身上的，就是这名为「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试炼，但自己似乎没办法获胜了。除了拥有极度未知且异质的规则与文化之外，这也是无法靠个人力量获胜的战斗。

规定的胜利条件是前往多达百层的浮游城顶端并且打倒最后的敌人。但游戏开始已经一个月的现在，已有五分之一的玩家退场，而且他们全都是有经验的玩家。残余的战力实在太过于不足，而接下来要闯的路途又实在太过于漫长了……

就像内心的水龙头被转开一样，亚丝娜开始一点一点地讲出这些内容。黑发单手剑士只是默默地听著这断断续续且头尾不一的独自——但是当亚丝娜的声音像被晚风带走而中断时，他便低声短短地说了一句话：

「抱歉…………」

经过数秒之后，亚丝娜才对他为什么说出这种话感到疑惑。

和这名单手剑士是今天初次见面，他应该没有什么向自己道歉的理由才对。从兜帽底下瞄了一下旁边，结果发现只浅浅坐在长椅上的灰色大衣男竞然把双肘靠在膝盖上并且低下头去。他的嘴唇微微一动，亚丝娜也再度听见声音。

「抱歉……让这种状况出现……换句话说，也就是把你逼到如此地步的，某方面来说就是我…………」

但接下去的话就听不清楚了。那是因为耸立在街道中央的一座巨大风车塔里，靠风力运转的时钟忽然发出尖锐的钟声。

下午四点，「会议」开始的时间。仔细一看就能发现，稍远处的喷水广场里在不知不觉之间已经聚集了许多玩家。

「……走吧，是你约我来参加会议的吧。」

亚丝娜说完便站起身来，而单手剑士也点了点头并缓缓撑起身体。他刚才是想说什么呢——虽然想著「算了，反正再也不会跟他说话」，但总觉得有根小刺卡在自己的心头。

想知道，或者不想知道。连亚丝娜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哪一种想法比较强烈。

5

四十四个人。

这就是聚集在托尔巴纳喷水池广场的玩家总数。

我只能说这比我预期——或者期待的人数少了许多。这款SAO里一个小队最多可容纳六个人，此外还可以结合八个小队组成共计四十八人的联合部队。根据封测时期的经验，要在没有任何牺牲者的情况下打倒楼层魔王，最好是能够组成两组联合部队进行交替攻击，但目前的人数就连一个联合部队的上限都不到。

我原本为了叹气而吸入空气，但却失去了将其吐出的时机。

「……竟然有这么多人……」

那是因为左后方那名穿著连帽斗篷的细剑使这么低声说道的缘故。我忍不住转过头反问她：

「这种人数算多……？」

「嗯。因为……这是第一次为了挑战这层魔王而召开的会议吧？在知道有全灭可能性的情况下还有这么多人……」

「原来如此…………」

我点了点头，再度确认起广场上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玩家脸孔。

互相知道名字的玩家大约有五六人，此外在前线附近的城市或迷宫曾经看到过的大约有十五人，剩下的二十人左右几乎是没看过的生面孔。当然男性的比例远超过女性。大致上看来，应该只有细剑使一名女性玩家，但因为她戴著遮住容貌的兜帽而看不出性别，所以除了我之外的其他人应该都认为在场的只有男性玩家。虽然可以看见「老鼠亚鲁戈」坐在广场另一边的高墙上，但她应该不会参加魔王攻略战。

正如细剑使所说，这些人都是要挑战谁都没见过的——当然指的是这次的艾恩葛朗特——第一层魔王。HP归零，也就是死亡的危机应该是至今为止在本层所进行过的大规模战斗当中最高的。这也就表示，聚集在广场的所有人都有了死亡的觉悟，并且也接受成为之后玩家攻略参考的事实才会来到这里……只不过……

「嗯……也不见得都是这样……」

我不自觉地发出这样的呢喃。细剑使从兜帽深处对我投射出讶异的眼神。于是我只能一边选择用词遣字一边回答：

「虽然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但应该也有不少人并非因为『自我牺牲的精神』，而是因为『害怕慢人一步』才会来到这里的。因为说起来我也是属于后者……」

「……慢人一步？什么意思？」

「就是不想脱离最前线啊。虽然害怕全灭，但也害怕魔王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被打倒。」

原色布料的兜帽徽微倾斜，原本认为——如果她是线上游戏的初学者，那么应该难以理解我所说的话才对，但……

「……是跟不想掉出全校排名十名之外，或者是想把入学考PR值保持在七十同样的心态吗？」

「………………」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但考虑一下之后，我便用微妙的角度点了点头。

「嗯……应该……可以这么说吧……」

结果——

从兜帽下方可以看到姣好嘴唇稍微往上扬起，甚至可以听见细微的「呵呵」声。她是在笑吗……？这名对帮忙从迷宫区把她搬出来的我丢下一句「多管闲事」，而且能够施放超高完成度「线性攻击」的细剑使竟然笑了？

正当我无法克制想窥看兜帽底下容貌的冲动时，幸好现场情况率先产生了变化。一道清晰的声音随著「啪啪」的拍手声传遍了广场。

「注意！虽然迟了五分钟，但我们差不多要开始了！各位请往前一点……那边，再往前三步好吗！」

以大方态度说话者，是一名高大身躯上穿戴各种闪亮金属防具的单手剑使。他没有助跑就跳上了广场中央喷水池的边缘。从穿著那种装备还能一跳便登上那种高度的边缘来看，就能知道他的筋力、敏捷力都相当高。

看见转过身来的单手剑使之后，四十几个人的其中一部分随即产生小小的骚动。其实我也能了解他们的心情。因为站在喷水池边缘的男性，是个会让人觉得这种家伙怎么会来玩VRMMO的大帅哥。此外他脸颊两侧的波浪状长发还染成了鲜艳的蓝色。由于第一层商店里并没有贩卖染发道具，因此只能靠著捡取怪物身上的稀有掉宝或者向拥有道具的玩家购买才能获得。

虽然心里想著如果他是为了今天这个舞台特别下功夫设计了发型发色的话，那么只有一名女性玩家（而且还穿著连帽斗篷无法从外表辨认）的现况应该会让他很失望才对，但男人脸上却浮现出将我这种小人之心全部消除的爽朗笑容并且表示：

「谢谢大家特别回应我的召集来到这个地方！虽然有人已经认识我了，但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迪亚贝尔』，心理上认为自己的职业是『骑士』!」

结果喷水池附近的一群人马上产生骚动，随著口哨与抬手传出「其实你是想说『勇者』吧！」的声音。

SAO的系统里并没有「职业」存在。每个玩家能够自由地选择各种技能，并将其设定在「技能格子」里加以修练。说到例外的话，就是以生产系或交易系技能为主的玩家通常会被冠以「铁匠」或「裁缝师」、「厨师」等职业名称——但我倒是从来没有听过「骑士」或者「勇者」这样的职业。

不过这么一来要自称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当然就是个人的自由了。仔细一看之下，这名自称迪亚贝尔的男性，除了胸口、肩膀、手臂与脚踝全都被青铜系防具覆盖之外，左腰上还挂著一口大直剑，背部也背著一面鸢形盾。这的确就是所谓的骑士类装备。

我一边从人群最后方凝视著他落落大方的模样，一边迅速地搜寻著脑袋里头的索引。虽然因为装备和发型不同所以有些难以辨认，但总觉得曾经在前线的村落与城市里看过那张脸好几次。至于在这之前——不是此处的「另一个艾恩葛朗特」里的话嘛……我只能说，不记得有这个名字……

「像这样请各位在最前线活动，也就是封顶玩家来到这里的理由，我想不用说大家也已经知道了……」

听见迪亚贝尔再度开始演说，我也就暂停思绪把精神集中在他身上。蓝发骑士迅速举起右手，一面指著耸立在城市远方的巨塔——第一层迷宫区，一面继续表示：

「……今天我们的小队发现了通往那座塔最上层的楼梯。也就是说，明天……最晚后天就能够到达第一层魔王的房间了！」

玩家之间立刻产生一阵骚动。连我也稍微感到有些惊讶。第一层迷宫区足有二十层楼高，我（和旁边的细剑使）今天潜入的是要从十八层上到十九层的附近，根本不知道十九层的地图档案已经收集完成了。

「一个月。我们花了整整一个月才来到这个地方……但我们还是得藉由打倒魔王并前进到第二层来告诉其他在起始的城镇里等待的玩家，这款死亡游戏总有一天会被完全攻略。这就是目前在这里的高等级玩家们所应该负起的义务！大家说对不对啊！」

再度有喝采声响起。这次除了迪亚贝尔的同伴之外也有其他人开始拍手了。他所说的确实没有任何可以非议的地方。不对，应该说根本不应该有意图提出反论的想法。这时候我也应该对这名主动出头来统合众多最前线玩家的骑士大人拍拍手才对——

「骑士先生，给我等一下。」

这时忽然有一道低沉的声音传了出来。

欢呼声倏然停止，接著前方的人墙便分为两半。站在空隙中央的，是一名个头虽小但身体相当结实的男性。从我的所在位置只能看见他背上那把略大的单手剑，以及像是某种仙人掌般的尖刺状茶色头发。

踏出一步的仙人掌头用跟迪亚贝尔的美声完全相反的混浊声音低声说：

「在这之前，不先把这件事说清楚的话，我可没办法陪你们玩友情游戏啊。」

面对这突然的打岔，迪亚贝尔的表情还是几乎没有改变。他带著满脸笑容招手一边表示：

「你说的是什么事情呢？嗯……不管是什么事，还是很欢迎大家发表意见。不过要发言的话，还是应该报上姓名才对吧。」

「哼………………」

仙人掌头以鼻子用力哼了一声后，随即往前走了一两步，来到喷水池前面时才转过身来。

「我叫作『牙王』。」

说出勇猛角色名称的仙人掌头单手剑士，立刻就用细小但却发出锐利光芒的双眼睥睨著广场上所有玩家。

他横扫过来的视线来到我头上时似乎稍微停顿了一下——不过可能只是我想太多。因为我没听过他的名字，也不记得曾在哪里见过面。牙王花了好一阵子看完所有人，然后才用低沉又沙哑的声音说：

「这里面应该有五到十个得先道歉的家伙在才对。」

「道歉？跟谁道歉？」

背后依然站在喷水池边缘的「骑士」迪亚贝尔用帅气的动作举起双手。但牙王没有看向他，只是恶狠狠地丢出这么一句：

「哈，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对目前为止已经丧生的两千名玩家啊。因为那些家伙独占了所有的资源，所以才会在一个月里就死了两千人！难道不是这样吗！」

原本还在低声说话的四十几名听众瞬间静了下来。这时所有人才终于了解，牙王所说的话究竟有什么含意，当然我也是一样。

在沉闷的气氛之下，只能听见NPC乐团演奏的傍晚BGM静静在现场流动。没有任何人打算开口说话。大家似乎都害怕——开口的话，就会被归类为「那些家伙」的一分子。不对，应该不是似乎。至少我就是真的感到害怕……

「——牙王先生，你所说的『那些家伙』……就是封测玩家吗？」

双手环抱胸前的迪亚贝尔以至今为止所见过最严肃的表情这么确认。

「那还用说吗？」

牙王锵琅抖了一下在皮革上缝著厚重金属片的鳞甲，瞥了身后的骑士一眼才又继续说道：

「那些封测玩家，从这款该死的游戏一开始当天就马上冲出起始的城镇。他们就这样舍弃了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九千多名初期玩家。那些家伙独占了优良狩猎场以及能获得大量利益的任务，只顾著自己变强，然后还一直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这群人里面应该也有一些……隐藏自己是封测玩家而跑来想要加入魔王攻略的狡猾家伙。不让这些家伙下跪，然后把手里的金钱与道具全吐出来提供给这次作战的话，我实在没办法和他们待在同一个小队并且把生命交到他们手上！」

人如其名的牙王说完巴不得狠咬封测玩家一口般的指责之后，果然还是没有任何人发出声音。就连身为封测玩家的我，也只能咬紧牙根，屏住呼吸，持续保持著沉默。

当然我心里不是没有想放声大叫的冲动。我想告诉他，难道你以为封测玩家没有任何人牺牲吗？

一周前左右，我向亚鲁戈买了某项情报——正确来说，应该是我委托她进行了一项调查。调查的内容是估计封测玩家的死亡人数。

今年夏天所举行的SAO封测仅仅只有一千个名额。虽然这些人全部拥有优先购买正式版游戏的权利，但从封测末期的登入状况来看，我便推测并非一千个人全部都继续参加游戏的正式营运。我想大概只有七八百人——而这应该就是死亡游戏开始时的封测玩家总数了。

但是要调查「谁是封测玩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如果彩色浮标上有「β」标志的话当然就简单多了——不过或许应该说幸好没有这样的存在，而且角色的外表又因为GM茅场晶彦的考量而恢复成现实世界里的容貌。所以唯一只能够从名字来获得线索，但也有不少人会在正式营运时使用与封测不同的名字。顺带一提，我和亚鲁戈之所以能够确认对方是封测玩家，是因为最初遇到时的状况，不过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总之因为上述的原因，亚鲁戈的调查工作虑该会有一定难度才对。但她只花了三天就给我一个明确的数字。

大概是三百人。这就是亚鲁戈推算的，封测玩家死亡者人数。

如果这个数字正确的话，目前为止的两千名牺牲者里，应该有一千七百人是新手玩家。以比率来看的话，新手玩家的死亡率大约是百分之十八。相对的，封测玩家的死亡率——则将近百分之四十。

知识和经验不一定都会带来安全。有时候反而会变成陷阱。在死亡游戏开始当天，我自己也差点在率先接受的任务里丧生，而且还有其他外在因素存在。SAO正式营运之后，虽然地形、道具和怪物都和封测时差不多，但偶尔还是会有稍微的差异，像是带著猛毒的小针头一样隐藏在游戏中………

「我可以发言吗？」

这时一道非常有弹性的男中音响彻于夕阳照射下的广场。我由沉思当中回过神并抬起头之后，马上就看见人墙左端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身高应该有一百九十公分左右的高大男子。虽然说角色的身高不会对能力值产生影响，但挂在他背上那粗犷的双手用战斧这时看起来就相当轻。

而且他的外貌也跟所持的武器差不多粗犷。除了顶著一颗大光头之外，肤色也是巧克力色。但是这种大胆的打扮又相当适合他那轮廓相当深的脸庞。他看起一点都不像日本人……甚至有可能原本就是不同的人种。

来到喷水池旁边的肌肉巨汉对四十余名玩家微微点头，接著便转向身高与他有极大差距的牙王。

「我的名字叫艾基尔。牙王先生，你想说的就是封测玩家没有照顾新手，才会造成这么多人死亡，所以要他们负起责任向大家谢罪并且赔偿啰？」

「是……是啊。」

牙王瞬间像是有点胆怯而往后退了一步，但马上又恢复往前倾的姿势，以发出灿烂光芒的小眼睛瞪著名为艾基尔的斧使并叫道：

「如果那些家伙没有弃我们于不顾，那两千人就不会死了！而且可别小看了两千这个小数字，他们全是在其他MMO里封顶的老手喔！如果那些混蛋封测玩家愿意分享情报、道具与金钱的话，现在这里应该会有十倍的人数……不对，现在一定早就突破第二层或第三层了！」

——那两千人里面有三百个人就是你口中的混蛋封测玩家啊！

我拚命压抑住想这么大叫的冲动。除了没办法提出如何得到三百这个数字的根据之外，当然也有害怕被当成罪人攻击的私心。但更重要的是，我实在不认为在这个时候承认自己是封测玩家并提出反驳会对状况有所帮助。

目前据信剩下四，五百人的封测玩家已经有惊无险地融入新手玩家当中。不论是等级或者装备应该都没有特别醒目的差异才对。在这种状况下，就算我自己承认是封测玩蒙，可能不会促进和谐，反而有可能造成类似狩猎魔女的危机。最糟糕的是，甚至有可能让在前线的玩家分为新手与封测玩家两派并且展开斗争。这是我如论如何都想要避免的状态。因为这款SAO里，在练功区或迷宫这些所谓的「圈外」是允许攻击其他玩家的……

「牙王先生，虽然你这么说……不过封测玩家或许没有提供金钱与道具，但至少有提供情报喔。」

当我没出息地低下头去时，艾基尔这名斧战士再度用漂亮的男中音这么回答。强壮肌肉快绷破覆盖的皮革铠甲的他，从挂在腰部的大型腰包里拿出将羊皮纸装订起来的简易书本道具。书本的封面上画著圆耳朵与左右各三根胡须的「老鼠标志」。

「你应该也有拿到这本导览吧，因为在霍鲁卡与梅代伊的道具店里就可以免费入手了。」

「……免……免费？」

我忍不住轻声这么叫道。正如封面所表示，那是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所贩卖的「楼层别攻略册」。里面包含了详细地形、出现的怪物、能获得的道具以及任务解说，封面下部用巨大字体写著「有了亚鲁戈攻略册包你不用担心」的广告词，真的一点都不夸张。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为了弥补记忆模糊的地方也已经收集了所有的攻略册——只不过我记得那每一本都花了我五百珂尔这种绝不便宜的价格……

「……我也拿到了。」

在我身边一直保持沉默的细剑使也这么低声说道。我一询问：「免费吗？」，对方便点头回答：

「虽然是交给道具屋寄卖，但价格是0珂尔，所以大家都拿了。而且非常有用。」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只「老鼠」——那个只要有钱赚就连自己的能力值也能卖掉的生意人，竟然会免费提供情报？当我投以「那怎么可能！」的视线时，数分钟前亚鲁戈还坐在上面的石墙已经是空无一人了。虽然很想在下次遇到她时询问这么做的理由，但我已经能预见她一定会回答「这个情报值一千珂尔」了。

「——是拿到了，那又怎样？」

牙王恶狠狠的声音让我不得不中断思绪。艾基尔把攻略册收回腰包里，然后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并这么说道：

「当我到一座新村落或是城镇时，道具屋里一定会有这本导览。我想你一定也是一样。你不觉得情报实在太快了吗？」

「是没错，但快又怎么样呢！」

「把记载在这上面的怪物和地图档案提供给情报贩子的，我想一定是封测玩家才对。」

玩家们一口气骚动了起来。牙王这时也紧闭起嘴巴，而他身后的骑士迪亚贝尔也像要赞同言之有理般点了点头。

艾基尔把视线移回玩家们身上，用响亮的男中音高声说道：

「所以说，不是没有情报。但还是有许多玩家死亡。我认为理由正是因为他们是MMO老手的缘故。他们用跟其他游戏相同的准则来衡量这款SAO，结果便错失了撤退的时机。我想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认为这场会议将会左右我们自己会不会也变得跟那些人一样。」

自称艾基尔的双手斧使的态度极为光明正大，而且发表的言论也极为有道理，因此牙王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破绽。如果艾基尔以外的某个人提出同样的主张，那么牙王一定会用「我看你就是封测玩家才会说这种话吧」的藉口来展开反击，但他现在却只能恨恨地瞪著眼前这名巨汉。

在无言对峙著的两人身后，站在喷水池边缘的迪亚贝尔摇了一下接受夕阳照射而逐渐变成紫色的长发，并且再度点头说道：

「牙王先生，我可以理解你说的话。我也是在完全不熟悉的练功区里经历了数次濒死经验后才达到今天的地步。但是正如这位艾基尔先生所说的，现在应该是往前看的时候才对吧？就算是封测玩家……不对，应该说封测玩家更加能成为我们攻略魔王的战力。排除他们而造成攻略失败的话，那不就没有任何意义了吗？」

这种爽朗的辩驳态度让人觉得他的确是有自称为骑士的资格。这时听众里也出现了几个深表同意的人。感觉到应该处罚封测玩家的气氛已经有所改变，我也忍不住想吐口放心的气。虽然对这样的自己深感到羞耻，但我还是竖起耳朵倾听迪亚贝尔接下去说的话。

「我想各位一定都有自己的想法，但现在还是希望大家能够同心协力突破第一层。无论如何都不想和封测玩家一起作战的人，虽然很可惜，但现在可以离开没有关系。因为魔王战最重要的就是要能互相合作。」

看了一遍在场所有人的骑士，最后又用严肃的表情凝视著牙王。仙人掌头的单手剑使承受了他的视线好一会儿之后，才以鼻子用力冷哼一声并且压低声音说：

「…………好吧，现在就先听你的。不过魔王战结束后，一定要把这件事弄清楚才行。」

牙王说完便转身，锵琅晃动身上的鳞甲回到集团的前列去了。而斧使艾基尔似乎也为了要表示自己的话到此止般张开双臂，然后退到原来的位置。

结果刚才那一幕就变成了这次会议的高潮。因为就算想要讨论详细的对魔王战略，目前也仅处于好不容易到达迷宫区最上层的状况。在连魔王长什么样子都没人看过的状态下，怎么可能讨论出什么作战方式呢……

——不过，事实上也不全然是这样。因为我早知道艾恩葛朗特第一历的魔王是超大型狗头人，而它的武器是巨大弯刀，此外还会涌出共计十二名重武装狗头人亲卫队这些事情了。

如果我当场表明自己是封测玩家，然后提供魔王的情报，那么攻略的成功率或许会有某种程度的提升也说不定。但这么做的话也有可能会被反问「那之前为什么不说」，然后让惩罚封测玩家的气氛再度出现。

此外怎么说这些都是从旧艾恩葛朗特里得来的知识，也有可能随著正式营运开始而把整只魔王甚至是细部配置都更换掉了。要是以封测时的情报订定作战计画，等到冲入现场才发现魔王的外表与攻击模式完全改变了……这么一来，联合部队将会因为混乱而崩溃。所以还是得先打开魔王的房间，然后让里面的主人涌出后才能够进行下一步计画。

我持续像是在找藉口般对自己这么说道，然后一直保持著沉默。

会议最后就在骑士迪亚贝尔超级开朗的呼口号声，以及参加者们附和他的盛大吼叫之下结束了。我虽然在形式上跟著举起了右手，但旁边的细剑使别说是大叫了，她根本连一只手也没有从斗篷里伸出来。在「解散」的声音响起前就已经静静转身的她，临去之前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呢喃著：

「如果我们两个都能在魔王战里存活下来……那就告诉我会议之前你原本想说的话。」

面对朝著微暗小巷深处逐渐远丢的背影，我无声地这么回答。

——嗯，那个时候我会告诉你，我为了自己的存活而拋弃了所有其他的事物。

6

虽然是没有任何实务性讨论的会议，但似乎还是有效地提升了玩家们的士气，第一层迷宫区第二十楼的地图档案很快就被收集完全了。会议的隔天，十二月三日星期六下午，终于有第一只小队（这次也是迪亚贝尔带领的六人小队）发现楼层最深处的一扇对开大门，他们的欢呼声也传到单独在附近战斗的我的耳里。

迪亚贝尔他们很大胆地当场打开魔王房间的门，然后窥看了里头魔王的长相。当天傍晚再度于托尔巴纳喷水池广场举行的会议里，蓝发骑士很骄傲地向大家报告这件事。

魔王是高达两公尺的巨大狗头人。名字叫「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武器是弯刀类。身边会出现三只穿著金属铠甲并拿著斧枪的「废墟狗头人护卫兵」——

目前为止的情报都和封测时完全相同。我的记忆正确的话，魔王总共有四条HP，每当减少一条时就会再度有「狗头人护卫兵」涌出，所以总计得打倒十二只护卫兵，但我还是没有在会议上把这些情报说出来的勇气。反正也不可能马上正式攻打，这些都是只要经过数次侦查战就能够知道的情报——虽然我这么告诉自己，但会议当中马上就有一项物品让我发现内心的纠葛只是多余。

在同一个广场的角落展店的NPC露天摊贩里，该样「熟悉的物品」又已经被寄卖了。那是由三张羊皮纸装订趄来的书，不对，应该说是手册。正是——亚鲁戈的攻略册第一层魔王篇，售价从一开始就是0珂尔。

当然会议马上暂时中断，所有参加者都向NPC购买（或者应该说拿取）攻略册并且熟读内容。

虽然一直是如此，不过里面确实记载了大量的情报。除了刚得知的魔王名字之外，连预测HP量、主要武装圆月弯刀的长度与剑速、伤害值以及使用剑技等情报都钜细靡遗地写在前三页当中。第四页则是随从「狗头人护卫兵」的解说，里面也写了会涌出四次，也就是有十二只护卫兵会出现。

把册子合起来时，可以看见封底上用鲜红字体写著之前「亚鲁戈攻略手册」从没出现过的一行文字。那是—

「内容为SAO封测时的情报，可能出现与现行版本有差异的情况。」

我一看到这里，马上反射性地抬起头来在广场上寻找亚鲁戈的身影。但今天却看不见那只穿著低调皮革铠甲的「老鼠」。我再度低下头，小声呢喃著：

「……展开反击了吗……」

这红色字体所写的注意事项，已经打破亚鲁戈原本——「只是从谁都不知道的封测玩家那里买来消息的情报贩子」的立场了。看过这本册子的所有人，一定都会抱持老鼠本人就是封测玩家的怀疑。当然目前还没有任何的证据，但以后新手玩家与封测玩家间的争执更为严重时，她很有可能最先被当成挞伐的对象。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这本攻略册也的确让我们可以省略麻烦且危险的侦查战。看完册子的四十几名玩家像是要让领袖来做出最后的决定般，全部看向跟昨天一样站在喷水池边缘的蓝发骑士。

迪亚贝尔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一样低著头又过了数十秒之后，才终于迅速恢复姿势并且用充满活力的声音叫道：

「各位——我们现在应该感谢这份情报！」

听众们随即产生一阵骚动。这是因为由这种发言便能做出他放弃了与封测玩家对立，而选择与他们融合的解释。原本以为牙王一定会再次跳出来反对，但人墙前方隐隐约约可以见到的褐色仙人掌头目前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先不要管出处，但靠这本攻略册，就能让我们省略原本得花上两三天时间的侦查战。老实说我真的非常感谢提供者，因为最有可能出现牺牲者的就是侦查战了。」

广场上每个角落的不同玩家都不断点著头。

「……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那从能力值来看，魔王也不是那么恐怖。如果SAO是普通MMO的话，只要大家的平均等级有三……不对，有五的话应该就能把它打倒了。所以我们只要拟好战术，然后带上许多回复药水，应该就有可能在没有任何牺牲者的情况下打倒它。抱歉，我说错了。应该说我绝对不会让牺牲者出现，我赌上骑士的名誉跟大家约定！」

「帅喔，骑士大人！」的欢呼声过后便是盛大的拍手。就连我这个孤僻的独行玩家都不得不承认迪亚贝尔是一名相当有领导能力的人。虽然到第三层才能够成立公会，不过一旦开放之后他一定会建立一个很大的攻略公会才对……

当我正感到佩服时，骑士接下来的发言却让我稍微呛了一下。

「……那我想立刻开始进行实际的攻略作战会议！不过还是得先组成联合部队才能够划分负责的工作，麻烦各位先和同伴或者附近的人组队吧！」

你说什么………

听见这让人想起小学体育课的发言，我便急忙在脑袋里计算了起来。SAO的一个小队是六个人。而在场共有四十四名玩家……所以组成七个小队之后还会多出两个人。如果要让人数更均衡一点的话，应该是组成四个六人小队，再加上四个五人小队比较好吧？但像这样的分组，如果领袖没有特别指定的话就很难实现了……

呆立在现场的我虽然脑袋里迅速进行著这样的思夸，但最后还是徒劳无功。在迪亚贝尔发出指示后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其他人很快地便组成了七个六人小队。我知道骑士大人原本就有一个六人小队，但就连看起来就像一匹孤狼的牙王与给人孤独巨人感觉的艾基尔都能在顷刻之间找到五名同伴。难道说没有受到其他玩家邀请的，真的就只有我一个人而已吗——

好险并不是这样。

伏下视线环视著周围的我，马上发现独自站在稍远处那名穿著连帽斗篷的细剑使，于是我悄悄地接近到她身边。

「你也是多出来的吗…………」

小声问完之后，帽子下方马上释放出如烈火般的视线，同时有一道压低的声音回答我说：

「才不是这样呢…………周围的人好像原本就是同伴，所以我才没主动过去说要加入罢了。」

这就叫作多出来的啦。

我很聪明地没有说出这样的揶揄，只是用认真的表情点著头表示：

「那要不要跟我一组？联合部队最多只能有八个小队，我们两个不组队就没办法加入了。」

看来提出系统方面的理由已经奏效，细剑使在犹豫了一下子后便冷哼了一声并且说：

「你提出组队申请的话，我是可以答应啦。」

上个月开始我就决定不能再有孩子气的想法，于是我也不做出「是我主动找你的，所以应该由你提出申请」这种无意义的争吵。我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碰了一下视线里对方的彩色浮标来提出小队参加申请。细剑使泠冷地按下OK键后，视线左侧随即出现第二条略小的HP条。

我凝视著表示在下方的简短英文字母。

「Asuna」。这就是那名不可思议且能施放神速「线性攻击」的细剑使的名字。

骑士迪亚贝尔不只有口头的指挥能力，连实务方面都相当优秀。

他马上检视组成的七组六人小队，在进行最简单的更动后就完成了七只肩负不同任务的部队。首先是两组重装甲坦克部队，另外则是三组高机动高火力的攻击部队，最后再加上两组装备长武器的支援部队。

坦克部队将交替担任狗头人领主的目标。攻击部队的其中两组专门负责攻击魔王，另一组则以歼灭随从为优先。至于支援部队则是利用长柄武器所拥有的行动延迟技能来尽可能阻碍魔王与随从的攻击。

这样的组织虽然简单，但也因此而没有什么太大的破绽，我认为这是个不错的作战计画。当我正暗自感到佩服时，骑士大人最后来到多出来的两人小队（当然就是我和细剑使）前面，他考虑了一阵子之后才爽朗地说道：

「可以拜托你们协助E小队，帮忙解决没有被杀死的狗头人随从吗？」

按照解释方式不同，这句话听起来也有「麻烦你们乖乖待在后面，不要阻碍到魔王战」的意思。察觉身边那名应该叫作「亚丝娜」的细剑使正欲显露出不友善的态度，我马上伸出一只手制止她并且微笑地回答：

「了解了。这是很重要的任务，就交给我们吧。」

「嗯，拜托了。」

骑士大人说完便露出洁白的门牙，然后回到喷水池前面去。这时我左耳附近马上传来一道气呼呼的声音。

「……哪里是重要的任务了。根本连一次都没办法攻击魔王战斗就结束了啊。」

「有……有什么办法嘛，我们只有两个人而已。根本连切换进行POT轮值的时间都没有啊。」

「……切换？POT……？」

听见对方疑惑的呢喃后，我便再度体认到这个细剑使真的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新手，而且还在这样的状态下离开起始的城镇，自己一个人努力来到这个地方。就只靠著她应该没经过强化的五把商店货细剑以及剑技「线性攻击」——

「……我等一下会全部跟你详细说明，这不是站在这里就能说完的话题。」

虽然认为有五成的机率对方会回答「没有必要」，但细剑使沉默了几秒钟后便以极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第二次魔王攻略会议在被分为A到G组的各个小队队长简短的自我介绍，以及确认过魔王战时获得的金钱与道具分配方针后便结束了。斧使巨漠艾基尔是负责抵挡魔王攻击的B队队长，而对封测玩家有强烈敌意的牙王则是负责攻击的E队队长。由于E队的工作是歼灭狗头人随从，所以我和细剑使这对多余人士拍档便得负责帮忙牙王。老实说我实在不太想接近他，但是——对方应该不知道我是封测玩家才对。另外值得一提的是，联合部队里果然看不见「老鼠」的身影。当然我完全没有指责她的意思。光是提供那本「攻略册」，她就算是尽了自己的责任了。

至于掉宝的分配，则是采取了珂尔由构成联合部队的四十四个人自动平分，而道具属于舍获的人所有这样的简单规则。近年的MMO里，怪物掉下来的宝物通常是由想要的人之间掷骰子来决定，但SAO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方面还是采取老旧的系统，宝物会忽然出现在某个人的道具栏里，而且别人还无法得知这件事。也就是说就算设定「魔王掉下来的宝物得掷骰子决定归属」的规则，也得要实际获得宝物的人愿意诚实地把宝物交出来才行。我在封测时期也曾经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而那的确需要相当强大的意志力。应该说实际上也有不少次在魔王战之后由于没有人主动承认获得宝物（也就是有人把掉宝占为己有），于是只能在非常险恶的气氛下解散。

我想迪亚贝尔就是想防止这种情形出现，才会采用「宝物属获得的人所有」这样的规定吧。这个骑士大人真的是设想周到啊。

下午五点半，和昨天同样在「加油吧！」「喔！！」的欢呼声下解散，攻略集团便三三两两地走进了附近的酒场或是餐厅。当我一边动著忽然觉得特别僵硬的肩膀，一边涌起「这僵硬感是错觉吗，或者现实世界的肉体实际上也感到紧张？」的无聊想法时——

「…………那要在哪里说明？」

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是怎么回事的我急忙转向细剑使。

「啊……对喔……我都可以啊。那边附近的酒场如何？」

「…………不要，我不想被人看见。」

虽然这句话一瞬间让我很受伤，但我马上擅自安慰自己对方省略的不是「和你在一起」，而是「和男性玩家一起」并藉此重新打起精神，最后才能平静地点了点头说：

「那像是某个NPC的房子……不过，有可能会有其他人走进来。如果是旅馆房间的话就能上锁，不过这应该也不行吧。」

「那还用说。」

听见这像细剑剑尖般的回答，我这次真的受到了轻微的贯通伤害。因为这里是假想世界所以才能像这样和女性玩家对话，但一个月前我还只是个连跟妹妹沟通都有困难，对人技能极低的国二学生。说起来，为什么一直贯彻独行玩家之道的我会陷入这样的状况当中呢？雏说是因为了解魔王战一定得加入团体才能有所贡献，但仔细一想之后便发现其他七个小队的成员全都是男性，加入他们那边的话就不用有那么多的顾忌了……

当我涌起这种闹别扭的想法时，细剑使便参杂著叹息这么表示：

「……说起来呢，这个世界的旅馆啊，里面的房间根本都不像样嘛。只不过是在六张榻榻米不到的空间里摆张床与桌子，这样一个晚上竟然还要收十五珂尔。食物也就算了，这个只有睡眠是真实的世界，至少也该提供好一点的房间让人休息吧。」

「咦……会……会吗？」

我忍不住歪著头这么问道。

「只要找一下就会有更棒的地方了吧？当然价格多少会贵一点……」

「有什么好找的，这个城市里也不就那三间旅馆而已嘛。每一间的房间根本都差不多。」

一听见她的回答，我才终于了解是怎么回事。

「啊……原来如此。你只找过有挂『INN』招牌的商店吗？」

「因为……INN不就是旅馆的意思吗？」

「是没错，但在这个世界的低楼层里，那也代表著最便宜且最阳春的旅店啊。除了旅馆之外，还有很多付出珂尔就能租借的房间。」

我一说完，细剑使便呆呆地张大了嘴巴。

「什…………你……你早点说嘛…………」

感觉好不容易找到反击机会的我，马上朝对方笑了一下，然后开始炫耀起目前租下来的房间。

「我在这个城市里租到的呢，虽然是农家的二楼而且一个晚上要八十珂尔，但有两个房间而且可以牛奶喝到饱，不但床相当宽敞窗外的景观也很不错，甚至还有浴室……」

当我得意忘形地说到这里，下一个瞬间……

细剑使的右手便以几乎快发动防止犯罪指令的来势紧紧抓住我灰色大衣的领子，而刚才那种速度几乎已经可以媲美我在迷宫深处所看见的「线性攻击」。紧接著，她低沉、沙哑的声音便压迫感十足的地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

7

亚丝娜刚才自己也曾经说过，在这个世界里的所有行为当中，唯一能够称为实物的就只有「睡眠」而已。

其他任何东西都是虚构的幻觉。跑步、走路、谈话、进食与战斗都是一样。这些动作以及结果都只是运作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伺服器演算之后所发出的数位讯号罢了。不论角色想做什么，现实世界里的真实肉体也只是躺在某一个地方，连一根手指都不会动一下。唯一的例外就是角色躺在床上睡觉时，真正的脑部应该也会跟著休息。所以希望至少在城镇里的旅馆休息时能够熟睡——伹这却是相当困难的一件事。

在练功区或迷宫里时通常会专心于战斗，所以没有时间想起目前的状况，但回到城镇里并躺在旅馆的床铺上时，总是会不断想起自己一个月前的那个行动。为什么那一天会一时兴起呢？为什么光是抚摸NERvGear不能让自己感到满足呢。为什么会戴上那个硬邦邦的头盔，然后低声说出那句「开始连线」呢——

随著这样的悔恨陷入浅眠状态时，不久后一定会作恶梦。梦里头能看见那些嘲笑亚丝娜在国中三年级冬季这种重要时刻还因为一款游戏而跌了一大跤的同学们。还有同情自己已经从接下来还要持续许多年的竞赛中落败的亲戚们。以及——持续低头凝视躺在某家医院病床上昏睡的亚丝娜，但是却看不见表情的双亲——……

这时亚丝娜通常会吓得身体一震而从床上跳起来。但看向视线左下方的时间显示，就能发现最多也不过睡了三个小时左右。接下来就算紧闭起眼睛，意识也只是越来越清醒。反过来说，如果每天晚上都能够顺利熟睡的话，说不定亚丝娜就不会强迫自己连续三四天待在迷宫里进行激烈的战斗了。

因此亚丝娜便时常盼望存下来的珂尔至少能花费在高级寝室以及床铺上。这个世界里头的旅馆，房间通常又窄又暗，而且床垫用的也不知道是什么素材，只会让人觉得异常坚硬。如果这是义大利制高反发性高科技泡棉……当然这是不太可能，但只要是普通的乳胶，说不定就能让三个小时的睡眠变成四个小时了。如果可以的话，还希望房间里能有浴室，不然至少也要有淋浴间。当然洗澡也不过是假想的感觉，现实世界的身体在医院里应该会获得一定程度的清洗，不过这件事真的就是心情上的问题了。虽然有了独自在迷宫深处死去的觉悟，但就算是假想的感觉也没关系，还是希望死前能够再次躺在热水当中尽情伸展手脚…………

——刚才黑发单手剑使所说的话就是直接冲击到有这种悲愿的亚丝娜了。

「………………你说什么？」

在无意识当中抓起对方衣领的亚丝娜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质问著。如果不是大脑听觉皮质区产生错觉的话，剑士刚才的确说了……

「牛……牛奶喝到饱……？」

「在那之后。」

「床……床又大视野又好……？」

「在那之后。」

「有……有浴室……？」

——看来自己没有听错。放开对方的短大衣之后，亚丝娜便急促地继续说道：

「你说现在住的房间一个晚上八十珂尔对吧？」

「是……是说了。」

「那个地方还有几间空房间？地点在哪里？我也要租一间，快点带我去。」

单手剑使似乎到这个时候才终于了解目前的状况。他乾咳了一声之后，才用有点诡异的严肃表情说道：

「那个～我刚才应该有说过是租借农家的二楼了吧？」

「……是说了。」

「那就表示整个二楼都被我包了。所以没有其他空房间。顺带一提一楼没有房间出租。」

「什………………」

亚丝娜瞬间像是要瘫到地上，但在紧要关头勉强撑住了。

「…………那……那个房间…………」

光是说到这里，桐人似乎就察觉到对方省略的是哪些话了。只见他黑色的眼珠开始游移，然后很不好意思般地低声说著：

「哎呀，我也已经享受了将近一周，所以也不是不能让给你啦……但我已经先付了房屋租借系统的最高天数……也就是十天份的租金了，然后一旦付款就不能取消。」

「什………………」

亚丝娜的身体再度晃动了一下，但最后终于还是挺住，不过内心却产生了极大的纠葛。

眼前的剑士表示除了旅馆之外还有其他能租借房间的地方，而且那些地方还有豪华的房间存在。那么只要寻找的话，这个托尔巴纳说不定还有其他附有浴室的房屋。只不过目前已经有数十名为了攻略本层魔王的玩家挤到这个城镇来了。所以较好的房间一定早已客满，而黑发剑士就是因为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才会先订下该房间能承租的最大天数。

这样的话，那就回前一个村子去吧？但是这附近的练功区只要太阳一下山就会出现不容轻视的强力怪物到处肆虐，何况明天早上十点就要在喷水池广场集合了。虽然原本不太想参加这种囤体的魔王攻略战，但既然已经被分配到任务——即使只是被当成多余的存在——自己就不喜欢迟到或者无故缺席。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亚丝娜在短短几秒钟里，内心便产生了前所未见的纠葛。这是在现实世界当中打死她都不会做的举动。但这里只是万物皆由数位档案构成的假想世界，当然也包含了自己这个角色在内，而且对方也不算是毫不认识的陌生人了。两个人曾坐在一起啃过奶油面包，魔王攻略战也被分在同一个单位。没错，说起来这个男人刚才本来就表示要找个地方帮自己说明一些事情了。如果是为了听他的说明而顺便的话，应该也还算得上言正名顺吧……一定不会错的。

亚丝娜对著视线依然到处游移的剑士低下头——接著用对方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你房间的浴室，借我用一下…………」

黑发剑士租借的农家位于托尔巴纳东方一片小小牧草地边缘。它的占地比想像中还要大。把厩舍跟大屋合起来的话，面积可能和亚丝娜现实世界的家差不多。

建筑物旁边有条清澈的小河流过，设置在河边的小水车正不停发出平稳的转动声。大屋是两层楼建筑，一楼是NPC农夫一家人生活的场所，亚丝娜才刚走进玄关，看来相当开朗的女主人便对她露出满脸的笑容。暖炉附近的摇椅上，像划船般晃动的老婆婆头土立刻出现「！」符号——也就是任务开始点的表示——这虽然令人有点在意，但现在还是先不理会这件事。

跟著剑士爬上稳固的楼梯后，马上可以看见短短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剑士碰了一下门把，随即自动传出解开门锁的声音。如果是由亚丝娜触碰的话，这扇门便绝对不会开启。而且开锁技能对玩家承租的房间完全没有效用。

「……那……那么，请进吧。」

推开门的剑士以僵硬的动作请客人人内。

「谢谢……」

亚丝娜轻声道完谢后便进入房间——但一走进去随即忍不住叫了起来。

「这……这也太宽敞了吧…………这……这里和我的房间只差三十珂尔？太……太便宜了吧…………」

「能迅速找到这种房间呢，也算是很重要的系统外技能喔。不过……我的话呢……」

这时剑士唐突地不再继续说下去，于是亚丝娜便把视线移到他身上，但对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亚丝娜接著再次环视了一下室内，然后用力叹了口气。

两人现在身处的房间最少也有二十张榻榻米那么大。如果东边墙上的门通往寝室的话，那么该处的空间应该也跟这里差不多才对。此外西边墙上可以看见一扇挂著「Bathroom」牌子的门。以有些诡异字体写成的英文，对亚丝娜散发出魔法般的吸引力。这里的家具虽然简朴但却别有一番风味，剑士迅速把背上的单手剑与手脚防具等武装解除后，马上用力坐到看来非常柔软的沙发上。

他全力伸展手脚，然后像想起什么事情般看著亚丝娜，接著一边乾咳一边说著：

「呃，那个……应该看了就知道，浴室就在那边……你……你请便吧。」

「啊……喔……嗯。」

来到人家的房间就马上冲去洗澡似乎不是什么礼貌的行为，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客气的了。低声说了句「那就不客气了」后，亚丝娜便准备朝浴室走去，这时剑士又补上一句：

「对了，还是先告诉你，洗澡没办法完全和现实世界里一样。NERvGear好像不太能模拟液体环境……所以你别太过于期待。」

「……只要有很多热水我就满足了。」

亚丝娜以真心话回应，接著打开浴室的门。一走进里面，随即用力将门拉紧。

……其实除了热水之外，还希望浴室能够有门锁。

亚丝娜凝视刚关上的门并且在心里加上这么一句话，但很可惜的是看来她的愿望无法实现了。门把附近完全没有凹槽或者按钮般的东西，即使试著用指尖碰了一下门把，但不是房间承租人的亚丝娜果然没办法叫出操作选单。

但在这种状况下能不能上锁已经是小事，因为自己都已经冲到昨天才认识的男性房间并且向他借浴室洗澡了。虽然黑发单手剑士——现在才发现自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年龄与性格相当难以捉摸，但他应该不是那种忽然冲进浴室里来的人才对。就算对方真的冲进来好了，在那个叫什么「禁止犯罪指令」规范下的「街道圈内」，他应该也不能对我怎么样……

亚丝娜想到这里才终于把视线从门上移开，然后把身体面向南侧。

「…………太豪华了…………」

她随即忍不住小声地这么说道。

这个房间也相当宽广。北半边属于脱衣处，地板上铺著厚厚的地毯，墙壁上还有嵌死的原木架子。南半边的地板则铺设石板地砖，而且有大部分面积是被如船一般的白色浴缸所占据。

西侧炼瓦墙壁的高处设有怪物脸孔状的出水口，从该处不断有大量透明液体落下。这些液体一边冒出白烟一边盈满浴缸并且从边缘溢出，最后流进地砖角落的排水口。

——以常识来判断的话，这座应该是模仿中世纪欧洲庄园的大屋里，应该不可能存在如此奢华的给水设备才对。但亚丝娜心中完全没有责备这个假想世界考证不完备的意思，她以轻飘飘的动作打开选单视窗，按下画面右半边「装备人偶」的武器防具完全解除按键。

至今为止一直盖住脸部的连帽斗篷、覆盖胸口的铜甲、双手上的长手套以及双脚上的靴子，还有挂在腰间的细剑一口气淌失，她长长的栗色直发也跟著流泄到背后。目前身上只剩下七分袖的羊毛针织衫以及紧身皮革制长裤而已。这时刚才的按键已经变成「全服装解除」，于是亚丝娜再次按下按键。结果上衣与裤子也跟著消失，全身上下仅剩简单的棉质内衣裤。

亚丝娜再度瞄了一下门口，然后按下变成「内衣完全解除」的按键。只靠三次操作就让角色成为完全无装备状态，假想的冰冷感立刻抚摸著亚丝娜的肌肤。拥有艾恩葛朗特这个奇怪名称的城堡，四季基本上是与现实世界同期，所以十二月初的现在即使在室内温度也相当低。

亚丝娜迅速横越房间并跨过似为陶瓷制的浴缸，当她将左脚浸入热水的瞬间，所产生的复合感觉讯号马上就直冲她的脑门。强忍住全身跃入热水里的冲动，首先把头伸向由出水口流出的水流。当温热的感觉遍布全身表面，与大气的温度差较为缓和时——

哗啦。

再由背部整个浸到热水当中。

「…………呜啊啊…………」

亚丝娜再次忍不住发出声音。

的确如黑发剑士所说，这里无法完全重现现实世界里洗澡的情况。无论是肌肤浸入热水的感觉、靠在身上的水压以及在脸部下方摇晃的水面反射光，这些现象全部都带著某种不对劲的感觉。

但和用餐时一样，会有事先调整过的「正在洗澡」的感觉传送进脑部，只要闭上眼睛并仲直手脚的话就不会在意这些细微的差异了。这就是真正的泡澡，而且还是在热水奢侈地不断流出，浴缸长约两公尺的豪华浴室里。

在闭上眼睛的状态下把嘴巴沉入热水当中，亚丝娜一边放松全身的筋骨一边想著。

——这下子不论什么时候死去都没关系了，我没有任何遗憾了。

这是从两周前离开起始的城镇后，就一直盘绕在脑袋里的想法。既然这是一款不可能被攻略的死亡游戏，那么被关在里面的一万名玩家总有一天会全部死亡。而那个时候来得早或晚，在万物皆为虚假的虚拟世界里根本不具任何意义。既然如此，那倒不如拚命往前进，等筋疲力尽时就倒地死亡即可。

昨天与今天举行「攻略会议」时的模样亚丝娜虽然都看在眼里，但内心总是带著一丝冷笑。什么谁是封测玩家（虽然也不清楚这个名词的正确意义）、道具如何分配等等根本一点都不重要。明天星期日所要挑战的，可是至今为止已经吞噬两千人性命的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最后且最大的难关啊。这绝对不是靠这四十几个人，而且还是初次挑战就能够克服的关卡。有很高的机率会全灭，就算没有那么糟糕，应该也会沦落至败北、溃走的下场。

亚丝娜之所以完全违背日常行动规范也要泡澡，完全是为了想满足「死前的心愿」。既然这个愿望已经达成，那么就算在明天的魔王战里丧生，也不会有任何遗憾……

——那块涂了奶油的黑面包。

——死之前真想再吃一吹啊…………

这突然出现在心头的欲望让亚丝娜感到相当困惑。她睁开眼睛，稍微从热水里撑起身体。

那面包的味道确实不差。但是，那完完全全是假货。只不过是由多边形所组成的图样，以及事先设定好的味觉讯号。真要说的话，其实这泡澡的经验也是如此。这些看起来像热水的东西，充其量不过是把穿透率与反射率设定为近似水面的数学境界面而已。包围全身的温热感，根本只是NERvGear所发射出来的电子讯号的罗列。

但是…………但是……

一个月前生活在现实世界里时，自己有如此渴望吃到某种食物的经验吗？有如此不顾一切也想要泡澡的想法吗？

明明不想吃，但在父母命令下以机械式动作将其送进嘴里的有机食材套餐，跟光是想到嘴里便不停涌出口水的假想奶油面包。到底哪一种才算是「实物」呢…………？

亚丝娜忽然发现自己似乎正在想著某种非常重要的事情，而这种感觉也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8

想不到光是要强迫自己别把视线往浴室门口移去，就需要如此高难度的意志力判定。

我把身体用力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并且集中所有精神，持续把视线贯注在今天拿到的「亚鲁哥攻略册，第一层魔王篇」上。但就算书本上面印著再怎么适合阅读的日文字体，我的脑袋还是装不进任何内容。

——不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如果，假设，万一这里真的是我位于埼玉县川越市的家里，而同班的女孩子也真的因为某种理由而在妈妈与妹妹外出时到我家洗澡好了。那个时候我该怎么办呢？其实答案很明确了。那就是蹑手蹑脚地从玄关外出，然后跨上爱车MTB，由51号县道往荒川方面直奔。

但幸好这里是建立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托尔巴纳郊外的农家二楼，我也不是线上游戏狂的男国中生，而是单手剑士桐人。既然只是假想世界里的角色，那么就算名为亚丝娜的女性细剑使从浴室里出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才对。但是呢，也有可能这一切全都是精心计画好的陷阱，当接下来换我去洗澡时她便会带著客厅收纳柜里的所有东西一起消失无踪，不过反正箱子里也只有几个打倒杂兵怪物获得的低等级素材而已。应该说我也没有和她轮流进去洗澡的理由，她一走出来我便说声「那么明天加油啰」，然后送她离开就可以了。一切就是这么简单。

当我用力甩了甩头并且把攻略册放回矮桌上时……

门口——不是浴室，而是通往走廊那扇门——忽然传来「叩、叩叩叩」的急促声音。

那的确是敲门声。但是敲门的不是这个农家的女主人。现在这个敲门节奏，是我和某个人物之间决定好的暗号。

我立刻全身紧绷，畏畏缩缩地转过头去——看向应该正站在厚重橡木门后的老鼠亚鲁戈。

——从南边窗户逃到房屋的前庭，然后跨上系在厩舍里的驴子，通过穿越森林的小径直接朝迷宫区前进。

我瞬间兴起这样的念头。但SAO里的各种骑乘动物都相当难以驾驭。虽然只要锻炼骑乘技能动物就会慢慢听从指示，但我目前根本没有多余的格子可以选择这种兴趣类技能。

因此我只能从沙发上站起身并且观察一下浴室的情况，现在细剑使亚丝娜小姐正在那扇门后面畅快地入浴当中。这件事要是让亚鲁戈知道的话，她的情报手册里一定就会追加上一条「桐人是会把初次见面的女孩带回房间的男人」。而这种情报要是流出去的话，我也没有脸继续打著独行玩家的招牌了。

不过——不知道该不詨说是幸运，这个世界所有的门在特定条件下都拥有完美的隔音性能。就我所知，只有①喊叫声②敲门声③战斗效果音等三种声音能穿透关上的门。平常的说话声或浴室里的水声，就算是把耳朵贴在门上也听不见。

因此就算进到这个房间，应该也不会注意到有玩家正在使用旁边的浴室才对。万一亚鲁戈还在时细剑使真的走出来的话——那就从窗户跳下去然后骑驴子逃走吧。

我用足以媲美战斗时的速度做出这种判断后，随即走向靠近走廊的门并下定决心将其拉开。我一看见对方的脸……

「真是难得耶，你竟然还特别到房间来找我。」

随即说出脑袋里准备好的台词。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画著特有胡子线条的脸颊瞬间露出讶异的表情，但马上就耸耸肩这么回答：

「是啊，因为委托人要我一定得在今天内得到你的回覆。」

说完便踩著轻松的脚步走进室内，然后一屁股坐到我刚才所坐的沙发上。我将门关好之后，一边拚命压抑自己看向浴室的冲动一边往房间角落的推车前进，接著从大水壶里倒了两杯新鲜的牛奶。回到沙发组旁边并且把牛奶放到矮桌上，「老鼠」随即扬起一边的眉毛笑著说：

「桐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贴心了，里面不会加了让人昏睡的毒吧？」

「……那原则上对玩家无效吧，说起来在圈内就算让你睡著也不能怎么样啊。」

听见我的反驳后，亚鲁戈停顿了一下才点头回答「说得也是」。她随即拿起杯子把牛奶一饮而尽。

「多谢招待。虽然是免费的不过味道倒是设定得很不错嘛，不能装瓶到外面卖吗？」

「很可惜，这牛奶拿到屋子外面的话，五分钟就耐久值全损了。而且还不会消失只是变成超级难喝的液体……」

「哦～这我倒是不知道，毕竟没有比免费更恐怖的东西嘛。」

……在进行这样的对话时，我心里还是只有「快点进入主题啊！」的念头，完全不知道要是被对方识破的话该怎么办。我接著又装出没事的表情，拿起丢在桌上的「亚鲁戈攻略册，第一层魔王篇」并砰一声拍了一下。

「说到免费，我就想起这个。虽然每次它都帮了不少忙，但为什么我总是得花五百珂尔买这本书……昨天的会议上，那个叫作艾基尔的斧使说这是免费发布的耶？」

我一用有些怨恨的口气说完，老鼠就嘻嘻笑了起来。

「当然是要靠桐仔和其他的楼层急先锋帮忙购买初版，我才有资金增印免费发布的第二版啊。放心吧，初版封底还有赠送亚鲁戈小姐的亲笔签名哟。」

「…………原来如此，那以后也还是得支持才行啰。」

——也就是说，免费发布的版本就是身为封测玩家的亚鲁戈负起自己责任的方式。虽然想问得更加详细一点，但就连我和亚鲁戈这么熟的关系．也还是存在不能提到封测这个字眼的禁忌。不对，应该说同样是封测玩家但却没有任何贡献的我根本没有资格提问。

亚鲁戈这时甩了一下金褐色的卷发来改变现场一瞬间变得沉重的空气。

「那我可以说今天来这里的正事了吗？」

请啊请啊快点说吧！我在内心这么大叫著并且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听到我说委托人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了。就是要买桐仔的剑那件事……对方说今天内答应的话，愿意出三万九千八百珂尔哟。」

「…………三…………」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想大叫「三九八？」的冲动。我先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考虑了几秒钟才开口说：

「……我没有侮辱你的意思……但这不会是什么诈欺吧？怎么想这把剑也不值四万珂尔。因为没有加强过的『韧炼之剑』我记得大概是一万五千珂尔左右对吧？再加上两万块的话，几乎就能顺利买足强化到+6用的素材道具。虽然得花点时间，但算起来三万五千珂尔就能弄到一把跟我一样的剑啰。」

「我也这么跟委托人说过三次了！」

摊开双手的亚鲁戈脸上也很难得露出了「我也搞不懂！」的表情。

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并且把背靠到沙发上，暂时因为懊恼而忘记了关于浴室的种种事情。因为这件事而浪费自己的金钱实在很让人火大，但放著内心的疑问不管则又觉得更为难过。我下定决心后便对艾恩葛朗特首次出现的情报贩子说：

「……亚鲁戈，我花一千五百珂尔买你委托人的名字。你先确认一下对方要不要加价。」

「……我知道了。」

老鼠点了点头并且打开视窗，然后以高速打字传送了即时讯息。

一分钟后，看见回讯的她忽然动了一下单边眉毛，接著才用力耸了耸肩。

「对方说告诉你也没关系。」

「………………」

我在丈二金刚摸不著头脑的情况下打开视窗，然后将一千五百珂尔实体化。接著便把出现的六枚硬币叠在亚鲁戈面前。

用指尖把它们捏起来，然后一枚一枚弹进道具库的老鼠点头表示「数目没错」——然后开口说道：

「……桐仔早就知道那个家伙的长相跟名字啰，因为他在昨天的会议上闹了一阵子。」

「………………难道…………是牙王吗？」

老鼠以明确的点头动作回应我的呢喃。

——牙王。对封测玩家有强烈敌意的男人。那家伙竟然出四万珂尔的钜款要买我的剑？

那家伙挂在背上的武器确实是跟我一样的单手用直剑。但我和那家伙昨天应该是初次见面才对。不过亚鲁戈早在一周前就已经来找我谈这件收购案……

花费一千五百珂尔所得到的情报只是让我陷入更加混乱的状况。面对在沙发上盘腿而坐并拚命考虑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我，亚鲁戈像是要确认般再度问了一次：

「……你应该还是不同意这次的交易对吧？」

「嗯…………」

当然，不论对方出多少价钱我还是不打算卖出我的爱剑。半自动地点完头后，我便感觉老鼠已经无声地站了起来。

「那我也要走了，那本攻略册应该有帮上忙吧？」

「是啊…………」

「那在回去前，抱歉先跟你借一下隔壁的房间，因为我想换上夜间装备。」

「好…………」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的会议上，走到大家面前的牙王好像曾一瞬间把视线停留在我身上。那么当时的视线并不是怀疑我是封测玩家，而是在看我的剑啰……？不对，还是两种都有可能……？

——嗯，等一下。亚鲁戈那家伙刚才说什么？

把八成思考能力都放在牙王身上的我茫然拾起头来。

这时视线角落里的亚鲁戈正在转动门把。那不是通往外面走廊的门，也不是东侧墙壁上连接寝室的门——而是挂著浴室门牌的那扇门。

在我茫然的视线注视下，老鼠娇小的身影瞬间消失在浴室的门后。

三秒钟后。

「哇啊啊！」

除了这样的惊呼声之外……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还有一声凄惨的悲鸣震动了整间大屋，然后就有一名并非亚鲁戈的玩家从门里冲出来。

再接下来的事情我就没有记忆了。

9

十二月四日星期日，上午十点。

这款死亡游戏是从十一月六日星期日的下午一点开始，所以再三个小时就刚好经过四周。

一开始注意到没有登出键时，我还以为是系统故障，只要几十分钟后就能到「外面」去了。不过不久后便被扮成无脸游戏管理者的茅场晶彦强迫接受必须攻略总共一百层的艾恩葛朗特才能获得解放的条件，当时我只能茫然地预测可能要被关在游戏里一百天左右。也就是说我认为平均一天能够攻略一层。

真没想到——即使已经过了四周，我们却还没踏上第二层的土地。

虽然只能对自己过于天真的计算哑然失笑，但今天这场魔王攻略战的结果已经变得事关重大，什么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获得解放早就不是重点丁。目前聚集在托尔巴纳喷水池广场前的四十四名玩家，可以说是集合了这个时间点所能获得的最高战力所组成的集团。万一这些成员全灭，不对，就算是半毁，这样的消息也会马上传遍起始的城镇，而「SAO不可能被攻略」的悲观想法也会渗透进第一层每个人的心里。到时候应该得花上更多时间才能再次组成第二次攻略部队——甚至有可能再也没有人会挑战魔王。即使想提升等级再战，老实说第一层怪物所能提供的经验值效率也已经到达上限了。

而攻略的成功与否，就得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的强度是否和封测时有所不同了。如果是我记忆中的狗头人国王，那么在这个等级与这样的装备之下，即使只有一组联合部队应该也有可能不出现牺牲者便打倒它。当然也得看大家是否能在赌上性命的战斗里冷静地互相合作直到最后……

脑袋想了这么一大串事情后，忽然看向旁边玩家的我先是短短吸了一口气，接著便随著苦笑将其吐出。

因为细剑使「亚丝娜」一半覆盖在兜帽下方的侧脸，就跟前天早上在迷宫区里首次见到时没有两样。连那种如流星般虚幻，但又带有钢铁般韧性的站姿也完全相同。和她比起来，反而是我显得紧张多了。

我一直看著她，接著亚丝娜便突然转头回瞪我。

「…………你在看什么？」

细微但充满魄力的呢喃声让我急忙摇了摇头。至于女孩从一大早就不高兴的原因嘛，由于她说过要是想起来的话就要我喝下一大桶酸牛奶，所以我完全想不起来是怎么回事。

「没……没什么。」

我说出别脚的回答后，亚丝娜便再次用类似细剑尖端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接著才转身向后。这样下去今天的作战真的没问题吗？不过我和妣只是连编号都没有的小队，当我想到这里的时候——

「喂……」

后方传来很难称为友好的声音，让我马上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把茶色短发弄得像刺猬的男性玩家。看见他之后，我不由得把身体往后倾。那是因为我原本以为只有这个男人——牙王是今天绝对不会跟我搭话的人。

我顿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时从牙王较低位置以带有强烈敌意的眼神瞪著我，然后用更加低沉的声音说：

「听好了，今天就给我乖乖待在后面啊。你们的任务是要帮忙我们这个小队。」

「………………」

虽然我本来就不太会说话，但现在的状况还真让我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因为这个男人昨天开了四万珂尔的高价要收购我的剑，但被我一口回绝，而且宁愿透过代理人也要隐藏的身分现在也被我得知，以常识来判断的话应该会觉得很尴尬才对。如果立场对换的话，我一定不愿意靠近对方半径二十公尺之内。

但是牙王展现出来的态度却好像我才是应该感到尴尬的人一样。他把充满怨恨而扭曲的脸庞更加往前推，然后丢出一句：

「你们只要老实地对付从我们手下溜走的杂兵狗头人就够了。」

牙王说完又在地上吐了口假想的口水，然后才转身离去。原本我还是只能茫然望著他走回E小队同伴身边的背影，但旁边传过来的声音顿时让我回过神来。

「那是什么意思……」

这当然是由被归类为「你们」的另一名成员亚丝娜小姐所发出来的声音，而且视线还比刚才牙王看著我时凶狠了三倍左右。

「谁……谁知道……可能是要独行玩家别太得意忘形吧……」

虽然是没想太多就做出的结论，但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在内心又加了一句。

——或者是要封测玩家别太得意忘形。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从那种态度就能够知道牙王几乎已经确定我是封测玩家了。但——他是根据什么而做出这种判断？就算是老鼠亚鲁戈也绝不会把谁是封测玩家当成情报来贩卖，而我至今为止也从没跟人提起过这件事。

于是我便带著跟昨天一样的不愉快感，持续凝视著牙王逐渐远去的背影。

「…………咦……？」

接著忽然注意到某件事的我马上就发出声音。

那个男人昨天提出了四万珂尔的高价想购买我身边的韧炼之剑+6，这是可以确定的事实，而他的目的当然是要在今天的魔王战里使用那把剑。先不管是否能够马上习惯这把因为耐久性+3而变待更加沉重的剑，但他获得强力武器并在大舞台上活跃，然后藉此增加发言力量与信赖度的动机其实不难理解。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今天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用四万珂尔买下新的武器与防具了才对。

但牙王现在所穿的鳞甲以及挂在背上的单手剑，看起来都跟昨天开会时装备的没有两样。虽然不是什么劣质的武器，但有四万珂尔的话应该可以更新成更强的装备才对，而且时间也还相当充裕。事实上，旁边的亚丝娜腰上的细剑就是在听了我的建议后，昨天晚上才把它由商店贩卖的「钢铁细剑」升级为掉宝道具「风花剑+4」。面临今天这种一个搞不好就会死亡的战斗，省下那四万珂尔的钜款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我的思绪在这个地方就被打断了。

曾几何时，跟之前一样站在喷水池边缘的蓝发骑士迪亚贝尔，又用已经相当熟悉的美声开始说话了。

「各位，虽然有点唐突——但我要先说声谢谢！目前确认所有小队总共四十四个人已经全员到齐了！」

马上有「唔喔喔」的欢呼声晃动整座广场，接下来便是震耳的掌声。这时我只能中断思绪，也跟著大家拍起手来。

以笑脸环视众人之后，骑士便用力举起右拳，然后放声大喊：

「现在这个时候才能告诉大家，其实只要缺了一个人，我便打算中止今天的作战了！但……这种担心根本是对大家的侮辱！我真的很高兴……能够组成这么棒的联合部队……虽然人数没办法到达上限就是了！」

这时随即有人发笑、有人吹起口哨，甚至有人跟他一样举起了右拳。

事到如今，迪亚贝尔的领导能力当然已经是无庸置疑了，但我内心还是忍不住觉得场面会不会太过于热络了。正如过于紧张会产生恐惧这种毒素一般，过于乐观也容易让人大意。在封测时代的话，过于大意而失败还能够当成笑话来看待，但现在可是每一次失败就可能让一个人死亡的状况。有些紧张感的话反而会对战况比较有帮助吧？

带著这种想法的我看了一下后方的集团，马上就发现B队队长双手斧使艾基尔以及其他几个人都以严肃的表情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真正紧急的时候，他应该会是个可靠的同伴。至于E队队长牙王则是因为背对著我而看不见表情。

等大家都叫过一阵子后，迪亚贝尔才终于举起双手压下欢呼声。

「各位……我要说的只有一句话！」

他先把右手放到左腰上，然后尖声拔出银色长剑——

「…………一定要赢啊！」

我忽然觉得这时响起的巨大欢呼声，跟四周前起始的城镇中央广场上由一万名玩家发出的惨叫有点相似。

10

一大群人由托尔巴纳前往迷宫区高塔的行程对亚丝娜的一部分记忆产生了刺激。她探索了几分钟后，才终于想起是哪件事。

那是今年一月才举行过的校外教学，目的地是澳洲的昆士兰。从正值严冬的东京一下子被丢到盛夏中的黄金海岸，让同班同学们的心情就像上了天堂般兴奋，因此不论到什么地方都是一阵喧嚣。

不论是状况——还是其他地方都没有任何共通点，但走过树下通道的四十几个人，在气氛上却与当时那些学生十分相似。只见大家不停地说话，并且频繁地传出爆笑的声音，唯一不同的就只有不时从左右森林里冲出来的怪物而已吧。只不过它们也只能被这群喜欢炫耀自己能力的集团瞬间打倒罢了。

走在队伍最后方的亚丝娜暂时忘记昨天发生的惨剧，直接对身边的单手剑士搭话道：

「喂……你在来这里之前应该也玩过其他……应该是叫作『MMO游戏』的东西吧？」

「嗯……是……是啊。」

即使还是觉得有些尴尬，黑发依然上下晃动了一下。

「其他游戏在移动的时候也是这样吗？怎么说呢……就好像远足一样……」

「哈哈……远足倒是不错的比喻。」

剑士短短笑了几声，接著轻轻耸了耸肩。

「很可惜，其他游戏很难出现这样的画面。因为非完全潜行型的游戏，移动的时候一定得操纵键盘或是滑鼠来控制角色．根本没什么时间在聊天栏打字。」

「……哦哦，原来如此……」

「嗯，当然搭载语音聊天功能的游戏就不一样了，不过我没玩过那种类型的。」

「这样啊……」

亚丝娜在脑袋里描绘出一群在平面萤幕上持续默默冲刺的游戏角色集团，接著再度低声说道：

「不知道真实的情况是怎么样喔？」

「啥？真……真实的情况？」

面对投射出讶异视线的单手剑士，亚丝娜随即说明起出现在脑海当中的影像：

「我是说……如果真的有这种奇幻世界……然后有剑士和魔法师等一群人在里面冒险，而他们正要去打倒怪物头领。那个时候他们在路上不知道会说些什么……或者只是默默行走。我的意思就是这样。」

「………………」

由于剑士停顿了很奇妙的一段时间，所以亚丝娜便朝对方看了一眼，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刚才提出了一个非常孩子气的问题。当她反射性地别开脸，准备说出「算了，这不重要」来结束话题时——

「通往死亡或者光荣的道路吗……」

平静的呢喃声就传进了她的右耳。

「如果是过著这种日子的人……应该就会像去餐厅吃晚饭时一样吧。有话想说就说，没有的话就保持安静。我想攻略魔王的联合部队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如果挑战魔王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呵呵、呵……」

剑士的回答实在认真地有点可笑，让亚丝娜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但马上就有点像在找藉口般继续说道：

「抱歉，忍不住笑了。但……你说的答案真的很奇怪啊。这个世界已经是究极的非日常，还有什么日常生活可言呢？」

「哈哈……确实如此。」

同样笑了一下之后，剑士才平静地表示：

「但是呢，到今天已经整整过了四周啰。就算今天能够打倒第一层的魔王，上面也还有九十九层。我啊……已经做好得花上两三年的觉悟。持续那么长的时间，非日常也会变成日常了吧。」

如果是以前的亚丝娜，这些话应该会给她相当大的打击才对。但早已放弃一切的她现在只感觉到一阵乾燥的风吹过自己心头。

「…………你真是坚强．我就办不到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持续生活好几年……比在今天的战斗里丧生更让我觉得恐惧。」

结果剑士在短短瞄了她一眼后，便把双手插进灰色大衣口袋里，接著丢出一句：

「可惜啊……到上层的话，还有更棒的浴室呢。」

「…………真……真的吗？」

忍不住这么反问之后，亚丝娜才回过神来。她屏除快要再次袭上心头的羞耻感，压低声音做出这样的宣言：

「……你想起来了对吧？真的会叫你喝一桶酸牛奶喔。」

「那至少今天得活著回来。」

剑士这么回答完后便笑了起来。

11

上午十一点，到达迷宫区。

中午十二点半，到达最上层阶梯。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牺牲者已经让我在暗地里松了一口气，因为大部分的人都是初次经历将近四十八个人的联合部队行军。而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的行为通常包含著发生意外的危险性。

实际上也有三次让人捏把冷汗的情况出现。像都是装备长枪、斧枪这种长装备的F、G队忽然遭受接近攻击型的狗头人由横向通路上发动奇袭的时候。SAO里头，在混战当中即使武器偶然击中玩家也不会造成伤害（也不会成为犯罪者），但会当成接触到障碍物而让剑技与普通攻击中断。而长型武器当然特别容易发生这种危险，所以遭受近身战怪物的奇袭可以说相当不妙。

但骑士迪亚贝尔即使面对这样的小危机还是能够发挥准确的指挥能力。他只留下小队长一人而大胆地让周围其他成员都退到一边去，然后以沉重的剑技使怪物后退，然后马上与装备近距离武器的成员进行切换。如果不是平常就当惯领导者的人，很难立刻做出这样的反应。

从这一点来看，身为独行玩家的我在出发前所担心的「气氛过于热闹」，根本就只是杞人忧天罢了。迪亚贝尔应该有自己的一套领导哲学，这个时候应该全面信任他才是身为部队成员应尽的义务。

——当我体认到这一点时，也正好可议从集团后方略微垫起脚尖来仰望终于出现在眼前的一扇对开巨门。

那扇门的灰色石材表面上有著恐怖的兽头人身怪物浮雕。在其他MMO里狗头人这种怪物可能是杂兵中的杂兵，但由于它是类人型怪物，所以在SAOH中算是不可小觑的强敌。因为这些家伙拥有能使用剑或者斧头的能力，也就是能够施放剑技。「剑技」除了速度、威力远超过普通攻击之外，还带有命中补正，就算只是最初级的技能，只要在无防备状态下遭到会心一击，还是会被夺走大量的HP值。从站在旁边的细剑使亚丝娜光是靠一招「线性攻击」即可到达迷宫区最上部，就能知道剑技的威力与恐怖了……

「听我说一下……」

我靠近亚丝娜并且压低声音说道：

「今天我们要对战的，废墟狗头人护卫兵。虽然只是魔王身边的杂兵，但也算是强敌。我昨天也大概跟你说明过了，因为它的头与身体大部分都覆盖在坚硬的金属铠甲底下，所以不能光是施放『线性攻击』。」

结果细剑使一边从兜帽下方以锐利的视线回看著我一边点著头回答：

「我知道，能够贯穿的只有喉咙那一点对吧。」

「没错。我会先用剑技反弹它们的长柄斧，然后马上进行切换由你发动攻击。」

亚丝娜用力点了点头后便转身面对大门，而我又凝视著她的侧脸几秒钟的时间。

所以只是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以及早死晚死的差异而已。

第一次见面时，她曾经对我这么说过，但我不能让她证明这句话。可能连亚丝娜本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线性攻击」已经展露出她惊人的天赋。并不是所有的流星在通过大气层后都会因为燃烧殆尽而消失。还是有承受焚身之火而到达地面的星星。

只要在今天的战役当中活下来，亚丝娜将来一定会变成比任何人都快且比任何人都美丽的剑士，而且名声还将传遍整座艾恩葛朗特。她将用流星般的光辉来照亮、指引陷入恐惧与绝望当中的许多玩家，我相信她一定能办得到。而这也是背负著封测玩家烙印的我绝对无法完成的工作。

在心中下定某个决心后，我也跟著转向正面。这时前方的迪亚贝尔正结束让七支小队排列整齐的工作。

就连骑士大人也无法在这里带领大家大喊「一定要获胜！」，因为人型怪物会对喊叫声产生反应而聚集过来。

迪亚贝尔只是高高举起锟色长剑并用力点了点头。其他四十三名联合部队成员也各自拔出武器，然后也对迪亚贝尔点头示意。

骑士拖著蓝色长发转过身去，把左手放在大门中央——

「————要走啰！」

简短叫了这句话后，随即用力把门推开。

这里头有那么宽敞吗？

隔了将近四个月后才又来到魔王房间的我首先有了这种感觉。

这个地方是往深处延伸的长方形空间。左右的宽度大概有二十公尺，从大门到深处的墙壁约有一百公尺。第二十楼除了魔王房间以外都已经被记录在地图当中，所以从地图的空白部分就能算出这个房间的实际大小，但真正走进来之后却觉得深度远超过算出来的数字。

而这个距离其实潜藏著很大的陷阱。

艾恩葛朗特的魔王房间，即使在战斗开始之后大门也不会关上。所以看见败色浓厚时便不用等待全灭而可以直接逃走，但只是转过身子往前直冲的话，可能会因为背部遭受长射程剑技攻击而陷入行动迟缓状态，甚至有可能完全无法行动。因此必须把身体面对著魔王往后退，但真正面临那种状况时，一百公尺会让人觉得像永无止尽那么长。在可以获得「转移水晶」这种瞬间移动道具的上层里，魔王战的撤退可能还比较轻松呢。不过水晶是得花上惊人天价才能购得的道具，可以确定撤退之后负债的数字一定会激增。

当我想到这里时，原本暗沉的魔王房间，左右两边墙壁上的简陋火把忽然啵一声燃烧了起来。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啵啵声，火把的数量也往内侧不停增加。

有了光源之后，内部的明亮度当然也随之上升。这时已经可以看见有著裂缝的石头地板与墙壁、装饰在各个地方的骷颅头，还有设置在房间最深处那张简陋且巨大的王座，以及坐在王座上的某个身影——

骑士迪亚贝尔迅速把高高举起的长剑往前挥落。

总数四十四人的魔王攻略部队配合他的动作发出吼叫声，然后一口气往大房间里冲。

冲在最前面的是高举像铁板般逆袭盾牌的战槌使以及他所率领的A队，斧战士艾基尔率领的B队则跟在他们的左斜后方，右边是迪亚贝尔和他五名同伴组成的C队，以及由高大两手剑使担任队长的B队。再后面则是由牙王率领的游击E队、装备长柄武器的F队、G队等三小队并排在一起。

而垫底的就是多余的两人部队——

当A队队长与王座的距离剩下不到二十公尺的瞬间，之前一直没有任何动作的巨大旁影猛然跳了起来。怪物在空中转了一圈后，随著巨大声响落到地面，然后扯开像野狼般的下颚全力吼叫：

「咕噜噜啦啊啊啊啊！」

兽人之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的外表和我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身披青灰色毛皮的它有著超过两公尺的强壮躯体，渴望血液的独眼正发出金红色光芒。右手上拿著用骨头削出来的斧头，左手则是以皮革贴合起来的小圆盾，腰部后方还插著一把长约一公尺半的弯刀。

狗头人领主先是高高举起右手的骨斧，然后用力朝A队队长砍下。队长以手里厚重的逆袭盾牌挡下这发攻击后，炫目的光影特效与强烈的撞击声马上震撼了整个房间。

这道声音就像某种讯号一般，让三只重武装怪物由左右两边墙壁高处的几个开口跳下，那是狗头人领主的随从「废墟狗头人护卫兵」。牙王率领的E队以及支援他们的G队立刻朝三只怪物冲过去并且与其作战。我和亚丝娜看了对方一眼，然后也朝最近的狗头人护卫兵冲刺。

就这样，十二月四日下午十二点四十分，首次的对魔王战斗开始了。

「伊尔凡古」的HP共有四条。到第三条消耗完前都会用右手上的斧头与左手的盾牌进行战斗，但来到第四条HP时便会丢下这两样武器而拔出腰间的弯刀。这时它的攻击模式也会完全改变，而这也就是这场魔王攻略里得面临的最大难关，不过亚鲁戈的攻略册也已经清楚地记载了这一点。最初的骨斧就不用说了，连切换为弯刀后所能施放的剑技以及应对方法，我们都已经在昨天的会议上确认过了。

我一边对付E队和G队来不及应付的「狗头人护卫兵」，一边还持续用眼角观察著最前线的战况，不过目前倒是没有任何战术出现破绽的感觉。坦克部队与攻击部队的切换以及POT轮值都进行地相当顺利，表示在视线左端的微小各部队平均HP值残量也都维持在八成以上。

拜托，就这样——就这样持续到最后吧。

虽然在独自战斗时完全不会做这种事，但我这时却全心全意地对某种存在这么祷告著。

12

当黑发单手剑士把昏倒的自己从几乎是迷宫区最深处救出来时（虽然手段不明），亚丝娜就预测他拥有相当的实力。

但首次看见剑士战斗的模样后，亚丝娜才知道自己还是太过于小看他。

——实在太强了。

不对，他的战斗里还藏有某种无法只用实力坚强来形容的存在。是超越了力量与速度等衡量尺度，让人感觉到「不同次元」的某种感觉。

但对网路游戏与完全潜行环境可以说是门外汉的亚丝娜来说，实在难以表达那究竟是什么感觉。如果硬要她说的话，应该是经过最佳化了吧。由于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动作，所以剑技速度相当快，砍击也相当沉重。他靠著瞬间的斩击就能把重武装狗头人护卫兵挥勤的恐怖长斧弹到遥远的空中，然后随著「切换！」的单字轻轻往后飞退。这时候就算亚丝娜冲进狗头人面前，敌人也还处于整个身体后仰的状态，很简单就能用「线性攻击」贯穿敌人毫无防备的喉头弱点。

这时亚丝娜又想起初次见面时他所说的话。面对他「过度攻击效率太差」的纠正，亚丝娜只是回答「就算是过度又有什么关系呢」。但现在看起来问题可大了。省略多余的动作便能消除紧张，而轻松的心情又会让视野更加开阔。「护卫兵」比当时对战的「突击兵」还要强得多，但亚丝娜眼里却能看清怪物一举手一投足的动作——

喉咙的弱点被「线性攻击」刺入的狗头人卫兵，HP值马上只剩下一点点。如果是以前的亚丝娜，一定会等待敌人反击并在危险的距离下躲过攻击，接著施放下一记「线性攻击」。但那只是无谓的过度攻击。当从施放过剑技的硬直里恢复过来时，马上用最小的动作刺入同一个地点。这样就能让敌人的HP归零，然后变成蓝色碎片消失无踪。

「GJ（Good Job）。」

背后的黑发剑士轻声呢喃道。虽然不知道这简称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先跟对方说了句「你也是」。

这个时候，狗头人魔王第一条HP消失了。当最前列的迪亚贝尔大叫了一声「第二条！」，马上就又有新的「狗头人护卫兵」从墙壁上的开口跳下。

亚丝娜忘了自己只是多余的部队，和搭档直接冲向附近的一只卫兵。右手上拿的虽然是昨天才刚购买的剑，但手掌却传来相当熟悉的感觉，而且施放剑技时也有明确的手感。就好像从包裹皮革的剑柄到发出锐利光芒的剑尖都是自己手臂的一部分。

——如果这才是这个世界的「战斗」，那我到昨天为止进行的根本就只是虚有其表的行为。

——接下去一定还有更漫长的「未知道路」，在旁边奔跑的剑士已经跑到我前面很远的地方去了。虽然这只是个虚幻的假想世界，所有行为都不是真的……但是……我也想看看他注视的事物……这样的心情绝对不是虚假。

剑士将卫兵挥下的斧头高高弹了起来。下一个瞬间，亚丝娜主动叫出「切换！」，然后随著爱剑朝敌人冲去。

13

狗头人国王与其卫兵对上四十四名玩家的战斗，在比我想像中还要来得顺利的情况下进行著。

迪亚贝尔的C队削除了第一条HP，B队打完了第二条，现在担任主要火力的G队与F队已经让第三条消失了一半。到目前为止负起坦克部队任务的A队与B队HP值虽然数次变成黄色，但从来没有跌入红色危险区域。E队与多余的两人部队也很轻松就解决掉护卫的重装兵，所以G队到了中途甚至还能去支援主要战场。

其中特别引人注目的就是细剑使的奋战模样。初次见面时就让我感到惊叹的剑技「线性攻击」，在得到更加强力的剑后也变得更加敏锐，总是能正确地贯穿唯一存在于狗头人卫兵喉头的弱点。剑技的第一个动作到造成伤害的时间，几乎只有光靠系统辅助来施放剑技时的一半。光看速度的话，即使从封测玩家时期就已经特别练习推动剑技的我，可能也没办法做到那样的加速。

只知道一种剑技的初学者就已经能达到这样的程度。今后增加知识且更加磨练判断力的话，究竟能成长到什么样的地步，光是想像就让我背部一阵打颤。

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在旁边观看她的成长——虽然脑袋里兴起这样的念头，但我马上强迫自己将它压了回去。一个月前，从我决定成为自私的独行玩家以便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那一天开始，找就没有要求和别人有所交流的资格了。克莱因是我在这个世界里第一个认识的朋友，而他为了让所有伙伴存活下来，现在应该也还在起始的城镇周边持续提升自己的等级……

在想起了苦涩回忆的我视线前方，亚丝娜正给第二只猎物最后一击。虽然比不上魔王，但「废墟狗头人护卫兵」是只有在这里才会出现的稀有怪物，所以打倒它还是能获得大量的经验值、金钱还有道具。当中只有金钱会自动与所有联合部队成员平分，但经验值只会加到一起组队亚丝娜和我身上，而命中最后一击的亚丝娜则有较高的机率获得掉宝道具。

所以同样负责解决狗头人护卫兵的E队队长牙王，应该很想全部由自己的小队来解决掉它们吧。但我和亚丝娜这对多出来的拍档，打倒怪物的速度却远比足足有六个人的E小队还要快速许多。这样的话，他们应该就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背后忽然就传来牙王本人的声音。

「你没想到会这样吧，活该啦。」

「…………你说什么？」

不了解意思的我转过头去这么问道。由于第三回合涌出的三只狗头人护卫兵里已经有两只快要被打倒了，所以在下次涌出前还有些时间能和他对话。仙人掌头的单手剑使先是皱起眉毛瞪著我，然后稍微提高了声音丢下这么一句话：

「别再演这种别脚戏了，我早就知道你混进魔王攻略部队来的动机了。」

「什么动机……？除了打倒魔王之外，还能有什么目的？」

「怎么，敢承认了吗？这就是你的目的对吧！」

这次的对话在前提部分可以说完全牛头不对马嘴。面对涌起异样焦急感而忍不住咬紧牙根的我，牙王终于说出最为关键的一句话：

「我非常清楚。因为我早就听说了……你以前老是用些下流的手段来抢夺魔王的LA!」

「什………………」

——LA（Last attack）。最后一击。

在过去多次的魔王战里，我的确擅长计算敌人的HP残量并使出最大威力的剑技来取得LA奖励。但那不是在目前的世界。而是以前，在只存在一个月的另一个浮游城——「Sword　ArtOnline刀剑神域Closed　Beta　Test」里面所发生的事。

牙王不但知道我以前是封测玩家，甚至相当清楚我当时玩游戏的习惯。不对，等一下。这个男人刚才确实表示是「听说」的。这也就是说，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情报。但到底是从谁那里呢………

这时我的脑袋里产生第二次像电击般的灵感。

牙王在这周里一直透过情报贩子——者鼠亚鲁戈想高价收购我的「韧炼之剑+6」。昨天终于提出四万珂尔这种超过市价的金额，但即使我最后还是拒绝这笔交易，他也没有把这笔钱用在别的地方。

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办法用。因为那笔钱根本不是他的。

不只是亚鲁戈，就连牙王本身也是代理人。所以被我拒绝进行交易的隔天，他也可以若无其事地跟我搭话。

真正的委托者另有其人。提出四万珂尔的就是那个家伙，再透过另一个人和亚鲁戈连络的话，不管我付出多少购买情报的珂尔都无法买到真正出资人的姓名。

就是那个幕后的黑手给予牙王我封测时代的情报，并藉由煽动他对封测玩家的敌意来操纵他。这样的话，那个家伙的目的就不是要靠「韧炼之剑+6」来增加自己的攻击力。不对，应该说这也是目的之一，但还有其他更重要的目标。也就是——削弱我的攻击力。藉由降低我的攻击力，好让我没办法使出过去的得意技来获得LA奖励——

「…………牙王。跟你讲这些事情的家伙，是怎么获得封测时期的情报的？」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花了一大笔钱从『老鼠』那里买来封测时期的情报啊。这都是为了找出混进攻略部队里的土狼。」

——这绝对是谎言。亚鲁戈宁愿出卖自己的能力值，也不可能卖出关于封测时期的情报。

当我用力咬紧牙根时，前线也发出「太棒啦！」的欢呼声。魔王多达四条的HP终于只剩下最后一条了。

我像被吸引过去般往那边看去。这时成功削除第三条HP的长柄武器部队F队、G队已经退到后方，改由已经完全恢复的C队朝著魔王冲去。C队小队长同时也是联合部队司令官的骑士迪亚贝尔，他的蓝色头发即使在微暗迷宫当中也能发出显眼的光芒。

「呜咕噜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发出更为凶猛的吼叫声。同一时间，墙壁上的开口也跳出最后三只「废墟狗头人护卫兵」。

「……再给你一只杂兵狗头人吧，这样别人才能顺利完成LA。」

牙王用充满恨意的声音如此宣告完后，随即跑回E队同伴身边去了。

虽然还没由冲击与混乱当中恢复过来，但我还是只能转过身子与站在稍远处的亚丝娜会合。

「…………你们说了些什么？」

她小声地这么问道，但我现在只能摇著头回答：

「没什么……还是先打倒敌人吧。」

「嗯…………」

简短的对话之后，我们便开始对付一只往我们这里冲过来的狗头人护卫兵。

剎那间——

忽然感到有点「古怪」的我，瞬间朝主战场的方向瞄了一眼。

狗头人领主正同时丢掉左右乎上的骨斧与皮革盾牌。它再度发出尖锐的吼叫，接著把右手往腰后方伸去。握住被破布随便卷起来的刀柄后，随即拔出凶恶的长弯刀。

我在封测初期已经见过许多次它这种准备改变攻击模式的动作，接下来到死亡为止它都只会使用弯刀类剑技。在狂暴状态之下的疯狂攻击看起来固然相当恐怖，但却比之前还要容易应付。由于使用的都是直线长射程的直斩系剑技，所以只要仔细注意剑技发动时的轨道，就算待在魔王身边也还是能避开攻击。

在迪亚贝尔的指示下，C队六个人马上围绕在魔王周围。在能够使出横扫攻击的骨斧装备时绝对不可能采取这种阵型，这种漂亮的指挥让人很难相信他只是在事前熟读了那本薄薄的攻略册而已。接下来那六个人只要躲开不断挥落的弯刀，就能拚命发动攻击直到魔王丧生为止…………

「…………呜……？」

我在无意识中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

玩家X交给牙王四万珂尔的巨款，并且想藉此收购我的剑，而他的目的是为了妨碍我取得狗头人领主的LA。我刚刚才做出了这样的推测，虽然没办法夺走我的剑，但玩家X的目的几乎已经达成了。在联合部队里只是拖油瓶小队的我目前只能对付狗头人护卫兵，根本连魔王的半径十公尺内部无法靠近。

但这样说来……

X的真实身分，应该就是这个瞬间想要获得魔王LA的玩家了吧？因为出了四万珂尔的巨款还只能妨碍我的话，那实在是太划不来了。只有自己能够取得LA，才可以期待这笔投资能带来相当的获利。

也就是说……操控牙王的玩家X，是从封测时期就认识我的人，而那家伙的名字是………

「——过来了！」

亚丝娜尖锐的声音让我再次中断瞬间的思考。我随即在下意识当中发动单发剑技「斜斩」，用力将狗头人护卫兵挥下来的斧枪弹了回去。

「切换！」

大叫并且飞退之后，亚丝娜立刻取代我冲到卫兵面前。于是我再度瞄了左边二十公尺左右的主战场。

这时正是魔王的无敌状态结束，战斗再次展开的时候。一开始成为魔王目标的蓝发骑士，正以沉稳的动作准备弹开魔王的初击。

我对著他的背部暗自呢喃著。

————是你吗？

————骑士迪亚贝尔，这一切……都是你所策划的吗……？

当然我得不到任何答案。反而是伊雨凡古发出轰然巨吼，接著高高举起右手微弯的刀……

我的脑袋深处再度闪现「古怪」的感觉。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像有哪里不一样。那个魔王怪物和我所知道的狗头人领主有些微不同，但不是颜色也不是大小，更不是脸孔与声音。不对劲的源头不是它的身体……而是右手的武器。

从我的位置几乎只能看见大概的轮廓……但那把刀不会太细了吗？略为往外翻的刀刃的确和封测时期相同，但刀的宽度……以及发出的光芒不太一样。那种材质不是粗劣的铸铁，只有经过锻炼与打造的钢铁才有那样的色泽。我曾经在第十层……看过类似的武器。那是身上包裹著红色甲冑，封测时期最大的强敌们所拿的弯刀。同时也是玩家无法使用，属于怪物专用类的…………

「啊……啊啊…………！」

从我的喉咙发出抽筋般的声音。我奋力将空气吸进快合起的狭窄气管里，然后竭尽所能用能够发出的最大音量大叫：

「不……不行啊，快退后！快点全力往后跳——！」

但我的喊叫已经被伊尔凡古发动剑技的声音特效给掩盖过去了。

狗头人领主的巨大身躯让地板晃动了几下后，随即垂直跳了起来。它在空中扭过身体并且在武器上蓄力，在落下的同时，马上就将储存的力量变成深红色光芒，然后像龙卷风般将其解放出来。

轨道——水平。攻击角度——三百六十度。

那是大刀专用剑技，广范围攻击「旋车」。

迸发出来的六道鲜红特效光看起来就像血柱一般。

表示在视线左方角落的C队HP平均值一口气降到五成以下的黄色区域。虽然用指尖触碰一下就能看见六个人个别的HP，但现在就算叫出数值也没有意义。因为C队成员很明显受到同样数值的伤害。

明明是广范围攻击，但却拥有一击就能夺走一半HP值的惊人威力，而且剑技的效果还不只如此。倒在地上的六个人，头上全都出现旋转的朦胧黄色光芒。那代表暂时无法行动——也就是晕眩状态。

SAO的十几种异常状态当中，最恐怖的还是要属麻痹与盲目状态了。虽然效果时间最长也不过十秒，但不仅是即时发动还没有任何回复手段。因此前线的成员要是陷入晕眩状态，同伴必须不等待切换而直接冲入战局，好代替对方成为怪物的攻击目标——但是现在！！

现场没有任何人能做出反应。由于事前已经开过缜密的作战会议，而且到目前为止攻略一直相当顺利，但可靠的队长迪亚贝尔本人这时却被一击打倒，这突然的状况让C队以外的所有人都不知该如何是好。奇妙的寂静当中，狗头人领主已经由使出超大技后略长的硬直当中恢复过来。

这时终于回过神的我马上开口大叫著：

「追击来……」

同一时间，位在前线的双手斧使艾基尔以及其他几名玩家也准备上前援助。

但已经来不及了。

「呜咕噜哦！」

兽人用力嘶吼，接著把两手握住的大刀——不对，武士刀由几乎快擦到地板的轨道往上高高砍起。这是剑技「浮舟」，而目标是倒在它正面的骑士迪亚贝尔。像被带著淡薄红光的弧形牵引一般，穿著银色金属铠甲的身体浮到高空中。骑士受到的伤害其实不大，只不过狗头人领主的动作仍未停止。

它跟狼一样的大嘴露出了狰狞的笑容。

武士刀刀身再度被红色特效光包围。「浮舟」乃是连续技的起手式，被这招砍中的话，千万不要做无谓的挣扎，只能缩起身体摆出最大防御姿势。但首次见到这招式的人不可能知道该怎么应对。

迪亚贝尔在空中挥动长剑，准备使出反击的剑技。但系统没有将他不安定的动作判定为剑技的起始动作，巨大武士刀就这样由正面袭向白白高举长剑的骑士。

首先是连眼睛都无法捕捉的上下连击，接著是停顿了一拍之后的突刺。我记得这是名为「绯扇」的三连击技。

立刻有三道伤害特效包围骑士的身体，而从特效光发出的强烈色彩以及撞击声来判断，就能知道它们全是会心一击。骑士的虚拟身体直接越过联合部队成员头上，整个被弹到将近二十公尺之外，最后几乎是以倒栽蒽的方式跌落到在最后方与狗头人卫兵作战的我身边。这时他的HP条已经变成鲜红色，而且从右端开始急速减少。

「…………！」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奇妙的声音，然后用尽全身的力量对卫兵由正面逼近的长斧使出「斜斩」。长斧的斧柄立刻从中折断，而站立的狗头人也陷入短暂的晕眩状态，这时亚丝娜迅速地将整把细剑刺进它的喉咙。

我没等怪物变成爆散的碎片，便马上转过身子看著倒在地上的迪亚贝尔。这是我首次由一公尺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骑士的眼睛，绪果脑袋里瞬间有种爆出火花的感觉。

——我认识这名玩家。

虽然因为姓名与容貌完全不同而认不出来，但我以前确实曾在另一个艾恩葛朗特里和他碰过面，甚至还可能谈过话。迪亚贝尔果然和我一样是封测玩家。而且也一样隐瞒过去的身分一路作战到今天。不对，隐瞒身分的他竟然还能够结交那么多同伴，看来他承受的压力应该多过我好几倍。

但封测玩家的知识却在这个能否突破第一层的紧要关头里成为致命的毒药。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他，但是对方却很早就认出长相不同的我桐人就是那个在封测时期多次夺取魔王LA的同名玩家。于是他认为我这次可能也有同样的企图。从楼层魔王身上掉落的稀有道具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高性能物品，只要获得就能大幅提升战力。在SAO成为死亡游戏的现在，战斗力也就等同生存的力量。迪亚贝尔为了今后也能够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不是以孤独的独行玩家，而是以站在集团前方的骑士身分——才会不择手段地想要入手从伊尔凡古身上掉落的稀有装备……

倒在地上的迪亚贝尔似乎也察觉我剎那间理解了所有事情。这时和他头发同样湛蓝的双眸瞬间为之一沉，但马上又发出某种纯粹的光芒。他的嘴唇颤抖，接著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表示：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桐人先生。打倒魔……」

但还来不及把话说完——

艾恩葛朗特首位攻略魔王的联合部队指挥官，骑士迪亚贝尔的身体就变成蓝色玻璃碎片并往四处飞散。

14

「呜哇啊啊啊啊」的叫声——或者可以说是悲鸣立刻传遍了整个魔王房间。

几乎所有联合部队成员都死命紧抓住武器然后瞪大双眼，却没有人展开行动。领队最先被打倒，不对，应该说最先死亡的情况实在太过超乎想像，他们已经无法判断应该做何反应。

其实我也跟他们一样。

脑袋里只有作战或逃走这两种选择交替明灭著。

依照常识来判断的话，我们正面临「魔王使用的武器、剑技与战前情报不同」、「领队丧生」这两种严重的意外，应该所有人马上撤退到魔王的房间外才对。但把背部朝向能使出长射程范围大刀剑技的伊尔凡古逃亡的话，最后方的十人，甚至比这更多的玩家会和迪亚贝尔一样在晕眩状态下遭受连击而丧失所有HP。但面对拥有未知剑技的对手，要一边把身体面向前方一边防御并且撤退可以说是相当困难的事。除了比转身直接逃跑还要花时间之外，也有可能因为HP慢慢被削减而出现相同程度的死者。

而且最严重的是，出现这么多死者——甚至包含领队——还没办法击败魔王的话，可能会造成再也无法组成同规模联合部队的危机。而这也就等于无法完全攻略SAO这款死亡游戏。生存下来的八千人将不是假想世界的战士而是俘虏，只能被关在第一层里等待某种「结束」的来临……

这时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并冲击仍在犹豫的我。

其中一道是来自于最前线再度由硬直当中恢复过来并开始攻击的伊尔凡古。我先是听见金属声与悲鸣，接著目击一大片伤害特效光在微暗的空间里晃动著。

而另一道则是跪在我身边的牙王所发出的声音。

「…………为什么……为什么呢……迪亚贝尔啊，身为领队的你怎么会最先被……」

——那是因为他想取得魔王的LA。

虽然告诉他实情是相当简单的事，但我还是没办法开口。

我忽然回想起来，在第一次会议上，牙王对迪亚贝尔提出异议的那一幕。当时牙王提出封测玩家必须谢罪并缴出不正财产否则无法把他们当同伴的激烈言论，而迪亚贝尔也没有阻止他说下去，甚至还把该言论当成议题。

那样的对应正是迪亚贝尔给牙王的报酬——或者应该说是交换条件吧。如果愿意代替他进行收购我爱剑的麻烦工作，那么就在攻略会议这种公开的场合里，让牙王有机会可以一吐胸中对封测玩家的愤怒。虽然因为半途杀出艾基尔合情合理的论点而不了了之，但只要今天的魔王攻略战能够按照原吁计画顺利结束，那么牙王一定打算在之后的反省会或者某种会议上重新提出相同的言论。也就是说，眼前的牙王完全没有怀疑过迪亚贝尔是封测玩家。他把迪亚贝尔当成与卑鄙封测玩家对峙的正规玩家代表，对迪亚贝尔充满著信任与期待。这个时候给这样的牙王更大的打击又有什么意义呢？

于是——我反而抓住沮丧的牙王左边肩膀，然后硬是把他拉了起来。

「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了！」

我刚低声叫完，对方小眼睛里随即闪过早已相当熟悉的敌意。

「……你……你说什么？」

「你这个E队队长这么垂头丧气的话，同伴也会跟著丧生喔！听好了，狗头人护卫兵有可能会继续出现……不对，是一定会出现。你得负责把它们处理掉！」

「……那你打算做什么，自己一个人夹著尾巴逃走吗？」

「怎么可能，那还用说吗……」

我晃动右手上的韧炼之剑让其发出声响，接著说道：

「——我当然是去夺取魔王的LA啦。」

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一个月以来，我执行了所有能够帮助自己维系生命的行动。没有与任何人分享封测时期获得的庞大知识，尽情享受高效率的练功场与任务所带来的恩惠，只专注于强化个人的实力。

如果要贯彻独行玩家的行动规范，那么我就应该趁魔王怪物和我之间还有许多联合部队成员的现在朝出口全力狂奔。不管狂暴的狗头人领主要杀掉多少同伴都不再回头，甚至积极地把他们当成盾牌来确保自己的安全。

但这个瞬间，我的脑袋里完全没有浮现这样的想法。只有类似火焰般的感觉流经全身血管，让我的双脚朝生死交界线走去。而这或许也跟骑士迪亚贝尔打算留下的遗言有关。

打倒魔王——他当时想说的是这句话，而不是让大家逃走吧。他虽然执著于能够大幅提升取得稀有道具机率的最后一击，最后甚至因此而丧命，但他的确拥有卓越的指挥能力，这样的迪亚贝尔最后所下的决断不是「撤退」而是「血战」。如此一来，身为联合部队其中一员的我当然要遵从他的意思……不对，应该说是遗志。

不过，我内心还存在著一个无法消除的犹豫。

那是在这场战役开始之前，我自己在内心下的决定。我决定不惜生命也要保护细剑使「亚丝娜」，因为她有我难以望其项背的才能。身为一个深深为VRMMO游戏著迷的人，我实在没办法容忍这样的才能在开花结果之前就消失。

在往前跑之前，我看了一下站在左边的亚丝娜并准备对她说「你留在后面，看见前线崩溃的话就马上脱离现场」。但她就像先一步查觉到我的想法般，抢先用坚定的态度开口宣布：

「我也要去，因为我们是搭档。」

我已经没有时间来反驳她的理由或者说服她留在后方了。在挥除瞬间的犹豫后，我随即点了点头。

「……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啰。」

于是我们两人同时改变身体的方向，朝著广大房间的深处跑去。前方不断传来怒吼与惨叫声，虽然在迪亚贝尔之后还没有出现新的牺牲者，但前卫部队的平均HP已经全部低于五成，失去队长的C队甚至已经不到两成。当中还有完全陷入恐慌状态而四处逃窜的玩家，这样下去的话，再过几十秒整个阵型就会瓦解了吧。

首先得让大家冷静下来才行。但在这种状况之下，一长串的指示只会被噪音掩盖过去。所以我需要简短而且带有强烈冲击性的一句话，但没有指挥大部队经验的我根本无法马上想出应该喊些什么……

这个时候。跑在我旁边的亚丝娜似乎是嫌剧烈飘动的连帽斗篷太过于碍事，只见她抓住斗篷，一口气把它从身上拉下来。

忽然间，左右墙壁上无数火把的光亮似乎全都凝聚在她身上。光滑的栗色长发现在竟发出强烈的金黄色光芒，一口气便把魔王房间的微暗一扫而空。

拖著长发往前急驱的亚丝娜，简直就像从黑暗深处突然出现的一道流星。就连陷入极度恐慌的玩家们都被她凄绝的美丽所吸引并陷入沉默，我不放过这奇迹般出现的片刻寂静，立刻扯开喉咙大叫：

「所有人往出口方向退十步！只要不包围魔王，它就不会使出广范围攻击！」

在我喊叫余音消失的同时，时间也再次开始流动。最前线的玩家们全都「沙！」一声从我和亚丝娜的左右两侧退到后方。狗头人领主跟著他们的动作改变身体的方向，直接面对并排往前跑的我们。

「亚丝娜，进攻的程序跟护卫兵一样！要上啰……！」

在被叫到名字的瞬间，细剑使稍微朝我瞄了一眼，但马上就把视线移回前方并且回答：

「知道了！」

前方的狗头人领主原本是用双手握住武士刀，但它这时放下左手，并且准备把刀摆到左腰间。那个动作的确是——

「…………！」

我先屏住呼吸，然后也开始发动自己的剑技。我也把右手的剑摆在左腰，接著将身体往前倾斜到快要扑倒的状态。因为不到达这个角度的话系统将不会认为这是起始动作，我从快趴到地面的极低位置用力踩下右脚。接著全身包围在淡蓝色光芒下的我，顿时冲过与魔王之间的十公尺距离。这是单手剑基本突进技「愤怒刺击」。

同一时间，魔王摆在腰问的武士刀也出现闪亮的绿色光辉，然后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砍了过来。这是大刀直线远距离技「旋风」，由于这是拔刀系的技巧，所以看见发动之后才对应就来不及了。

「呜……哦哦！」

我随著咆哮由左边往上突刺的剑，直接与伊尔凡古的武士刀互相交错。立刻有大量火花伴随尖锐金属声爆出，我则因为和魔王的剑技互相抵消而往后弹了两公尺以上。

亚丝娜用足以媲美我突进技的速度追了上来——而且漂亮地掌握住我造成的空隙。

「嘿呀！」

随著简短吼声所施放出来的「线性攻击」，直接深深刺进了狗头人领主的右腹部。这时可以确定魔王的第四条HP稍微减少了一点。

我一边注意残留在右手上的强烈手感，一边同时把胜利与危机感往肚内吞去。

封测时代的我没办法用自己的剑技完全抵销当时那只伊尔凡古所使出的弯刀剑技。不过可能是大刀比弯刀还要轻的缘故吧，即使经过刚才的撞击，我的HP还是完全没有减少。但对方剑技的速度也相对变得极为恐怖。我真的能够在不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持续预测出对方要使出的剑技吗？

此外还有另一件值得忧心的事。亚丝娜虽然使出三记「线性攻击」就能解决突击兵，另外四发就能干掉护卫兵，但魔王的HP值不是那些杂兵比得上的。她一个人不知道要使出多少记线性攻击才能削除第四条HP。魔王由于身体庞大，所以能够由多人同时进行攻击，这对玩家来说算是相当有利，因此可以的话希望左右两边能够再各加一名攻击手，但是背后的A到G队玩家的HP都已经大幅减少。在用药水回复所有HP前根本没办法要他们前来支援。

——只有靠我和亚丝娜硬撑下去了。说起来我刚网不是还打算自己一个人解决这件事吗？现在有两个人已经相当不错了。

「……下一击要来啰！」

从施技后硬直状态恢复过来的我这么大叫，然后把所有精神集中在魔王准备挥落的大刀上。

今年八月，在招募了一千人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Closed　Beta　Test」里，我虽然到达了第十层，但没办法看到该层的魔王。

该层的迷宫区名为「千蛇城」，而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守护迷宫区的武士型怪物「禁卫兵·大蛇」的涌出地点。该种怪物能够自由地操纵怪物专用的大刀剑技，而我每遭到攻击就会拚命记住追加在索引里的技名与轨道。当我好不容易记住它们所有剑技的预备动作时……就已经是八月三十一日了。

大蛇与伊尔凡古的模样与身材虽然完全不同，但同属于人型怪物，目前看来使用的技巧也相同。因此我才能够按照四个月前的记忆持续抵消狗头人领主包含拔刀系在内的所有攻击。

当然这是像在走钢丝般的行为。魔王的斩击基本上伤害值相当高，只使出靠系统辅助的基本技「斜斩」或「平面斩」的话一定会被弹开。不在发动时特意运动身体来增加剑技的速度与威力的话，根本没办法承受魔王的攻击。

不过这种系统外技能，运用得宜的话的确威力强大，但一个搞不好就将为自己带来相当大的危险性。因为只要动作稍微有点错误就会阻碍到系统辅助，最糟糕的时候还可能让剑技中途停止。

在我包含封测时期的两个月SAO游戏经历里，从来没有持续集中注意力这么长一段时间。

终于，在第十五或第十六次攻击时，我的注意力中断了。

「糟糕……！」

我咒骂了一声，随即准备取消即将使出的「垂直斩」。原本认为伊尔凡古的刀将进行上段攻击，但刀刃却划了个半圆转到正下方去了。这是由同一个起始动作乱数发动的剑技「幻月」。我拚命把右手的韧炼之剑拉回来，但随即有一股让人不舒服的冲击感袭来，让我整个人无法动弹。

「啊……！」

身边的亚丝娜轻声叫了一下时，由正下方往上挑的武士刀已经从正面砍中我的身体。

像冰一样冷的触感以及强烈的冲击立刻朝我袭来，接著便是全身麻痹，HP条也迅速减少了三成。

我整个人被弹开，用膝盖硬撑著不让自己倒下去，这时亚丝娜取代我冲向魔王。我立刻想大叫「不行啊」，因为「幻月」的技后硬直时间相当短，结果高高砍起的刀刃马上又发出血一般的光芒。糟糕，这是刚才杀害迪亚贝尔的三连续技「绯扇」…………

「唔……哦哦哦！」

在武士刀快要击中亚丝娜时，一道雄浑的吼叫声响起。

拖著绿色光芒的巨大武器随即掠过她的头部往前轰去——那是双手斧系剑技「漩流」。

武士刀的初击与龙卷风般回转的双手斧剧烈碰撞在一起。一阵让魔王房间产生震动的冲击过役，伊尔凡古整个被弹到后面去。但攻击者在穿著皮革凉鞋的双脚用力一踩后，只退了一公尺左右便停了下来。

冲进战局的正是有著褐色肌肤与魁梧身材的B队队长——艾基尔。他回头看向跪在地上并在大衣口袋里找东西的我，然后咧嘴笑著说道：

「在你喝完POT前，就由我们来挡住攻击。一直让打手负责坦克的工作，我们的面子要往哪放啊。」

「抱歉…………拜托你们了。」

我简短回答完，随即把即将涌出胸口的某种感情随著回复药水硬吞回去。

往前加入战线的不只有艾基尔而已，以他B队伙伴为主的几名受伤较轻的玩家也完成回复再次前来支援了。

我用视线向亚丝娜传递了「我不要紧」的讯息后，随即用尽全身的力量对剑士们大叫：

「把魔王团团围住的话它就会使出全方位攻击！我会告诉大家剑技的轨道，在正面的人请把它接下来！不必特别用剑技将它抵销，只要用盾牌或武器挡下来就不会受到什么大伤害！」

「喔！」

可能是听错了吧，总觉得男人们浑厚的声音里，也参杂了狗头人领主焦躁的吼叫声。

在退到墙壁附近等待低级药水缓慢的回复效果时，我顺便也瞄了一下后方的状况。

虽然在发现魔王武器有所变更时就有所预感，但「废墟狗头人护卫兵」的涌出次数果然也增加了。牙王率领的E队以及装备长柄武器且受伤较轻的G队正同时对付四只重装卫兵，目前看来还没受到什么伤害。但只要伊尔凡古还活著，墙壁的开口里应该就会定期涌出四只护卫兵才对，这样的敌人数要光靠两只小队来应付终究还是有其界限。

此外，在前线与后方之间还有C队生存者与其他受重伤的联合部队成员跟我一样正等待著HP回复。但是这款游戏的回复蕊水实在是相当考验人耐性的物品，它的效果是时间持续回复……也就是说喝完药水后HP不会瞬间回满，而是一丁点一丁点地慢慢增加，而且喝完一瓶后视线下方将会出现药水效用期间的图像，在它消失前就算喝下另一瓶药水也不会有效果，此外第一层NPC商店贩卖的低级品可以说相当难喝。

口味糟糕也就算了，但重伤的回复却因为这效用期间的设定而得花上大把的时间。因此通常在受到一瓶药水能恢复的伤害时就会和同伴进行切换（也就是所谓的POT轮值），但只要预期之外的重伤者增加到一定程度，轮值就很容易会崩坏。由于在上层能获得瞬间能让HP条恢复原状的梦幻道具「回复水晶」，所以不考虑收支损益的话应该就能维持住轮值，但现在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因此现在代替我挡下魔王猛攻的艾基尔等六个人的HP能支撑多久，将会是左右这场战斗胜负的关键，所以我必须在伊尔凡古摆出准备动作的瞬间便看出它要施放的剑技。

我以单膝跪低的姿势蹲在地上，运用包含双眼在内的所有感觉捕捉伊尔凡古的动作，一判别出剑技便马上开口大叫著「右水平斩！」、「左垂直斩！」等名词。

按照我的指示，艾基尔等六个人不强行挑战抵消剑技，而是用盾牌与大型武器进行彻底的防御。由于他们原本就是坦克型坑家，所以防御力与HP值都相当高，但还是不可能在不受伤的情况下挡住魔王施放的剑技。每当有华丽的声音特效炸裂，他们的HP条便会缓缓减少。

而有一名身轻如燕的细剑使就飞舞在这群坦克部队之间，不用说那当然就是亚丝娜了。绝对不绕到魔王正面与身后的她，只要看见伊尔凡古稍微陷入硬直状态，便会将全力施放的「线性攻击」轰进魔王的身体里。当然持续这么做之后，魔王对亚丝娜的憎恨值便不断增加，但坦克部队的六个人也会适时使用「威吓」的挑衅技能来让魔王把目标放在他们身上。

只要有任何一项要素出现破绽，战线马上会彻底崩溃的危险战斗就这样进行了将近五分钟之久。

终于魔王的HP值只剩下不到三成，最后一条HP已经开始进入红色区域了。

这个瞬间，一名坦克部队的成员可能因为一时的松懈而没有踩稳。脚步踉跄的他一个不小心就站到伊尔凡古的正后方。

「……快点移动！」

我反射性这么大叫，但还是迟了零点一秒。魔王感应到「遭包围状态」，随即发出更为凶猛的吼叫声。

它巨大的身躯往下一沉，接著使出全身力道垂直跳起。在跳跃的轨道上，武士刀与它的身体已经像是旋紧的发条一样。这是全方位攻击「旋车」——……

「呜……哦哦啊啊！」

我简短地吼了一声，忘记自己的HP仍未完全恢复，直接从墙壁边冲了出去。

我摆出像把剑扛在右肩上的姿势．左脚全力往地板一踢。依照原本的敏捷力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加速度从背后袭来，让我的身体像炮弹般往斜上方飞出。这是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虽然射程比「愤怒刺击」短，但能够把轨道朝向空中。

右手的剑随即被鲜艳的黄绿色光芒包围。前方来到跳跃顶点的伊尔凡古，手里的武士刀也正产生深红色的光辉。

「千万要……砍中啊————！」

我一边大喊一边伸长右手臂，然后把剑挥落。

爱剑韧炼之剑+6的剑尖在空中画出一条长长的拱形，最后砍中了正要发动「旋车」的伊尔凡古左腰。

「沙咻！」的强烈斩击声响起。会心一击特有的光线特效在我眼射出。下一个瞬间，狗头人领主的巨大身躯便在空中倾斜，接著更在无法产生必杀龙卷风的状态下跌到了地面上。

「咕噜呜！」

它一边呻吟一边挥动手脚想站起身来。这是人型怪物特有的异常状态「翻倒」——

好不容易没有摔倒而顺利著地的我，一转向伊尔凡古便挤出肺部所有的空气大叫著：

「所有人——全力攻击！把它围起来！」

「哦……哦哦哦哦哦！」

艾基尔等六个人像是要把之前全力防守所累积的郁闷爆发出来般大叫著。他们围住倒在地上的狗头人领主，同时发动直斩系剑技。被各种颜色光芒包围的斧头、锤矛、锤头，随著它们主人魁梧的身躯轰了下去。近似爆炸的光线与声音炸裂，固定显示在视线上方的伊尔凡古HP值开始迅速地减少。

这其实是一场赌注。如果能在狗头人领主站起来之前把它的HP归零，就是我们的胜利。但这家伙如果能顺利脱离「翻倒」状态的话，一定会马上再次使用「旋车」，而所有人这次一定会被它砍倒。由于我的「音速冲击」仍在冷却当中，所以已经没办法进行空中攻击了。

从技后硬直状态恢复过来的艾基尔等人开始进入下一发剑技的准备动作，同时狗头人领主也不再挣扎，为了站起来而撑起上半身。

「…………来不及吗！」

我压低声音这么叫道，然后高声对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附近的亚丝娜叫著：

「亚丝娜，拜托和我一起使出最后的『线性攻击』！」

「了解！」

刚说完亚丝娜便立刻回答，我忍不住就扬起单边嘴角笑了起来。

六个人的武器再次同时发出低吼，魔王的巨大身躯遭受光线特效吞没。

但等不及光线变淡，魔王便随著吼叫声撑起身体。它的HP值仅仅剩下百分之三，并且闪烁著红光。

艾基尔等人再度陷入硬直状态而无法动弹。相对的，在「翻倒」当中遭受攻击的伊尔凡古没有陷入晕眩或者被弹开，于是它马上进入垂直弹跳的准备动作。

「冲……啊！」

我刚发出叫声就和亚丝娜同时往地面踢去。

穿越艾基尔等人之间的缝隙后，首先是亚丝娜的「线性攻击」刺进了魔王的左侧腹。

迟了一会儿，我带著蓝色光芒的剑也从狗头人领主的右肩口一直砍到了它的腹部。

HP值……还剩下百分之一。

兽人似乎用鼻子冷笑了一声。但我也报以狰狞的笑容，然后迅速把手腕转过来。

「哦……哦哦哦哦哦哦！」

剑随著我用尽全身力量的吼叫往上弹。经过激战而出现数处缺口的剑刃与刚才的斩击形成V字型的轨迹，最后由伊尔凡古的左肩口拔出来。这是单手剑二连技「圆弧斩」——

狗头人领主的巨大身躯忽然失去力量，接著往后方倒去。

似狼般的脸庞朝向天花板，同时发出轻微且尖锐的吼叫声，它的身体开始出现碎裂的声音并且出现许多裂痕。

魔王松开双手，武士刀跟著滚落在地板上。下一个瞬间，艾恩葛朗特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的身体就变成无数玻璃碎片朝整个朝四方散开。

我因为受到无形压力而往后仰的视线里，「You　Got　the　Last　Accack!」的紫色系统讯息正无声地闪烁著。

15

在魔王消灭的同时，残留在后方的狗头人护卫兵也随即灰飞烟灭。

挂在周围墙壁上的火把从暗橘色变成明亮的黄色，覆盖在魔王房间的微暗一口气消失，从某处吹过来的凉风跟著带走激战所造成的余温。

没有任何人想打破到访的寂静。最后方的E、G两队依然站著，而中阵的A、C、D、F队则维持单膝跪地的回复待机姿势，另外以艾基尔为首的B队「最后的坦克」们全都坐到地板上，茫然地环视著四周，看起来简直就像害怕兽人之王再度复活一般。

至于我则是保持著右手的剑往上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这样真的结束了吗？接下来不会又有「和封测时些微的差异」出现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娇小雪白的手悄悄碰了一下我的右臂，缓缓让我把剑放下来。站在那里的是细剑使亚丝娜，栗色长发随风摇荡的她一直凝视著我。

我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她脱下连帽斗篷之后显露出来的脸庞，竟然美丽到让人怀疑：这真是属于玩象的容貌吗？面对我茫然注视著她美貌的视线，亚丝娜——可能也只有现在——完全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只是默默地持续承受著，最后终于轻声呢喃：

「辛苦了。」

听见这句话后，我终于确信一切都结束了……八千人的玩家持续被关在第一层里的这个最大障碍终于解除了。

这时系统简直就像在等候我的认知般，在我视线当中显示了新的讯息。那是获得的经验值与分配到的珂尔，以及——获得的道具。

在场看见相同讯息的所有人，这个时候脸上才又有了表情。经过一瞬间的酝酿后，立刻爆发出「哇！」的欢呼声。

当中有高举双手欢呼者、与同伴互相拥抱者，甚至还有表演乱七八糟舞蹈者。在暴风般的喧嚣当中，有一道人影缓缓从地板上站起身并往我这里靠近，原来是双手斧使艾基尔。

「……很漂亮的指挥，当然最后的剑技更是精采。Congratulation，这是属于你的胜利。」

巨汉以完美发音说出途中那个英文单字后，随即闭起嘴巴露出粗犷的笑容，他握紧巨大的右拳并朝我伸过来。

我虽然想著应该怎么回答，但脑袋里却连一句帅气的台词都想不出来，于是只能低声说了句：「过奖了……」。我接著又觉得至少该跟对方碰个拳头而举起右手。

就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

背后忽然传来这样的叫声。那带点沙哑，几乎像在哭喊般的声音让大房间里的欢呼声瞬间消失。

把视线从亚丝娜与芟基尔身上移开而往后看的我，一瞬间想不起眼前这名穿著轻钟甲的男性短弯刀使究竟是什么人。但当他从扭曲到极限的嘴巴里挤出下一句话时，我终于了解了。

「——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就这样让迪亚贝尔队长丧命呢！」

这个男人一开始就是C队……也就是目前已亡故的骑士迪亚贝尔的同伴。稍微移动一下视线，就能看见他身后四名剩下来的成员也表情扭曲地站在那里。其中甚至有人已经流下眼泪。

我再度看了一下短弯刀使，接著低声说出真的搞不懂是什么意思的一句话。

「见死不救……？」

「没错！因为……因为你不是知道那个魔王使用的剑技吗！你要是一开始就提供这些情报的话，迪亚贝尔队长就不会死了！」

他这泣血般的叫声让剩余的联合部队成员产生了骚动。接著更传出「话说回来好像真是这样……」「为什么……？攻略册里明明没有写啊……」等声音并逐渐影响在场的所有人。

这时回答这个问题的，果然是我早已预料到的牙王——

结果并非如此。他只是站在远处，像是在忍耐什么般紧闭著嘴巴。但是他指挥的E队里跑出一个人，来到我附近后便用右手食指指著我大叫：

「我……我知道！这家伙是封测玩家！所以不论是魔王的攻击模式还是高获利的任务与练功场他全都知道！明明知道却瞒著我们！」

即使听到他这么说，短弯刀使等C队成员脸上也没有出现惊讶的表情。因为虽然应该没有从迪亚贝尔那里听见消息——和我同样是封测玩家而对同伴隐瞒身分的迪亚贝尔，应该不会主动提出封测玩家的话题才对——但当我分辨出所有人应该都是初次见过的大刀剑技时，他们就已经确信我是封测玩家了吧。

这时短弯刀使的双眼反而出现强烈的恨意，接著再度想要大叫些什么。

这时阻止他的，是和艾基尔一起担任坦克部队直到最后的锤矛使。他礼貌地举起右手，以冷静的声音说：

「不过昨天发布的攻略册里，就已经写著魔王的攻击模式是封测时期的情报了对吧？如果他真的是封测玩家，应该也只拥有和攻略册里同样的知识吧？」

「这……这个…………」

这时短弯刀使又代替安静下来的E队成员，以充满憎恶的口气说出：

「那本攻略册也是骗人的，是那个叫作亚鲁戈的情报贩子所发布的假情报。我想那家伙一定也是封测玩家，所以怎么可能免费告诉人真正的情报呢。」

——糟糕，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我默默地屏住呼吸。如果目标只是我的话．我愿意接受任何的指责。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人把恨意也转移到亚鲁戈以及其他封测玩家身上，但是——但是，我该怎么做…………

瞬间低下头去的我，看著淡黑色地板的视线里再度鲜明地浮现出依然存在的系统讯息。上面标示著获得经验值、珂尔以及道具…………

剎那间。

我的脑袋里出现一个点子，但马上就有强烈的心理纠葛袭上心头。如果实行这个点子，那么我今后不知道会遭受到什么样的报复，甚至有可能遭遇到我过去相当害怕的暗杀。但是——说不定可以避免这些人把敌意放在亚鲁戈等其他封测玩家身上……

看见我保持著沉默，身后一直忍耐到现在的艾基尔与亚丝娜终于同时开口了。

「喂，你这人……」「我说你啊……」

但我的双手用微妙的动作制止了他们两个。

我往前走出一步，故意做出骄傲的表情并以冷淡的眼神看著短弯刀使的脸。我接著又耸了耸肩，尽可能以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宣告：

「你说我是封测玩家？拜托别拿我和那些外行人相提并论好吗……」

「你……你说什么……？」

「给我听好了，你先仔细想想。SAO的CBT可是相当相当难被抽中的。你以为被抽中的一千个人里面能有几个真正的MMO游戏玩家？那些人几乎都是连怎么练功都不知道的初学者啊，现在的你们都比那些人还要强呢。」

听见我极度轻视的发言后，其他四十二名玩家全都静了下来。这时现场的空气变得跟魔王战之前一样冰冷，而且还化为无形利刃划过我的皮肤。

「——但我和那些家伙不一样。」

我故意露出冷笑，接著继续说下去：

「我到达了封测玩家里没人能够到达的楼层。之所以会知道魔王的大刀剑技，是因为我在更高的楼层里和使用大刀的Mob战斗过几百次了的缘故。我当然还知道许多其他的情报，亚鲁戈那些根本算不了什么。」

「…………怎么这样……」

一开始指责我是封测玩家的E队男队员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比封测玩家还要夸张……根本是作弊了嘛，应该叫封弊者才对！」

周围开始传出几道「没错，封弊者，封测玩家里的作弊者」的声音，最后声音全都混在一起，而「封弊者」这个带有奇妙语感的名词也傅到我的耳里。

「……『封弊者』，这倒是不错的称呼。」

我笑了一笑，然后一边环视在场的众人一边以清晰的声音宣布：

「没错，我就是『封弊者』。今后不要把我当成一般的封测玩家了。」

——这样就可以了。

这样就可以把目前应该还剩下四～五百人的封测玩家再细分为两个种类。一种是占大多数的「只比初学者好一点的封测玩家」，而另一种就是极少数的「独占所有情报的卑鄙封弊者」。

今后新手玩家的敌意应该全部会朝向封弊者才对。就算封测玩家的身分被发现，应该也不会马上被仇视了。

但相对的，我将再也无法以公会或小队成员的身分在前线作战……不过这其实也没有多大的改变。我本来就一直是一个人，而且今后也将贯彻独行玩家的身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把视线从脸色苍白而默默无语的短弯刀使、C队队员以及E队的男性身上移开之后，我便打开选单视窗并且以指尖叫出装备人偶。

我拉下目前装备在身上的深灰色皮革大衣，把刚才魔王掉落的稀有品「午夜大衣」设定在身上。结果立刻有一道小小的光芒包围我的身体，破旧的灰色料子开始变化为带有光泽的漆黑皮革。而且下襬也变得相当长，底端一直来到我的膝盖下方。

我迅速翻动这件黑色长大衣，朝背后——魔王房间深处的一扇小门转去。

「我会去把通往第二层的转移门有效化。从上面的出口到芏要街道区之间还必须经过一部分练功区，敢跟过来的话就要有觉悟可能会被首次看见的Mob干掉。」

这时艾基尔与亚丝娜一直凝视著准备往前走的我。

他们两个人都露出已经了解一切的眼神。而这也让我内心稍为感到救赎。我对两个人露出些微的笑容，然后大步前进，直接推开设置在领主王位正后方那道通往第二层的门。

爬完狭窄的螺旋状楼梯后再度出现一扇门。

我静静将其打开，结果马上就有难以置信的绝景映入眼帘。门的出口被设置在陡峭的悬崖中段，虽然可以看见通往下方的平台状阶梯沿著岩石表面往前伸展，但我还是先环视了一下第二层的全景。

与富含各种地形的第一层不同，第二层尽是连结在一起的圆桌状岩山。山的上部覆盖著看起来非常柔软的绿草，此外更有许多大型的野牛系怪物缓步于其中。

第二层主要街道区「乌鲁巴斯」是将整座圆桌形山脉中央部分掏空之后所形成的城市。我走下这里的楼梯之后，只要穿过方才提及的大约一公里左右的练功区，然后触碰设置在乌鲁巴斯中央广场的「转移门」，该设施便会开始运作并与第一层「起始的城镇」的转移门连结。

即使我不幸死在半途——或者只是呆呆坐在这里，魔王消灭的两个小时后转移门还是会自动打开。但今天最初的攻略部队将挑战魔王的消息应该已经传遍起始的城镇，所以目前一定有许多玩家聚集在转移门前，等待著蓝色传送大门出现。虽然为了这些引颈期盼的玩家，我应该尽快赶到乌鲁巴斯去……但我应该还是有再享受一下眼前绝景的权利才对。

我往前走了几步，在从岩石表面伸展出去的平台边缘坐了下来。

在峰峰相连的岩山远方，可以从艾恩葛朗特的外围开口处看到些许蓝天。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几分钟。结果不久之后，便从身后的螺旋阶梯传来一道往上爬的细微脚步声。看见我没有回头，脚步声的主人也在走出门口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接著轻呼出一口气之后才再度走到我旁边坐下。

「我不是说别跟过来了吗…………」

我刚这么低声说完，闯入者便用不满的声音回答：

「你才没说呢，你是说有被干掉的觉悟就可以过来吧。」

「是这样吗……那抱歉了。」

我缩了缩脖子，接著瞄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细剑使那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相当美丽的脸庞。她也一瞬间把浅棕色的眼睛朝向我，但随即把视线移回下方的风景上，混杂著叹息说了句「真是漂亮」。

「艾基尔先生和牙王有话要告诉你，」

「是吗……他们说什么？」

「艾基尔先生说『第二层魔王攻略战也一起努力吧』。而牙王则是说……」

亚丝娜轻轻咳嗽了一声，然后一脸认真地试著学牙王讲话的口气说：

「……『虽然你今天救了我，但我还是没办法认同你。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来攻略游戏』。」

「这样啊……」

这句话在我脑袋里重复了几次之后——亚丝娜又轻轻咳了一声，然后一边别过头说：

「还有……这是我的传言。」

「什……什么？」

「你在战斗中叫了我的名字对吧？」

我先愣了一下才想起的确有这件事，我确实在某个时间点直接就叫出了她的名字。

「抱……抱歉，直接就叫你的名字……还是说我的发音错了？」

这次换成亚丝娜露出惊讶的表情。

「发音错了……？说起来——我没告诉你我的名字，而你也没告诉过我吧？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啥？」

我忍不住叫了出来。还问从哪里知道的——我们现在仍是同一小队，所以我视线上方依然表示著一大一小两条HP条，而小条HP的下面清楚地显示著「Asuna」五个英文字母…………

「啊……难……难道……你是第一次和人组队……？」

「是啊。」

「…………原来如此。」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接著举起右手指著亚丝娜视线的左端附近说：

「这边附近应该可以看见自己之外的追加HP条吧？下面没有写什么吗？」

「咦……」

亚丝娜低声回应了一下，接著便把脸往左转，而我的指尖也反射性地撑著她的脸颊。

「脸动的话HP条也会跟著动啊。你要固定脸部，只把眼睛往左移动。」

「这……这样吗？」

亚丝娜僵硬地移动浅棕色眼珠，最后终于捕捉到我看不见的文字。她带有光泽的嘴唇随即发出两个音节：

「桐……人……桐人？这就是你的名字？」

「嗯。」

「什么嘛……原来一直写在这种地方啊……」

如此呢喃著的亚丝娜，身体忽然间震动了一下。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还放在她脸颊上，这样简直就像——某种预备动作一样嘛。

我急忙放开手，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头转到一边去，结果几秒钟后，我似乎——听到了嘻嘻的窃笑声。咦，难道她在笑吗？虽然内心想著「那个使出超绝『线性攻击』来无情屠杀狗头人的亚丝娜小姐笑了？」，并且涌起想看看那张脸的强烈欲望，但我还是拚命忍耐。

可惜的是笑声马上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平静的声音。

「其实呢……桐人，我是为了跟你道谢才会追过来的。」

「……是为了奶油面包和浴室吗？」

我忍不住这么询问，结果有些恐怖的声音先回答了「才不是呢」，但马上又接著说「嗯……这两件事也包含在内啦」。

「总之……有很多事。很多事都该跟你道谢。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自己的目标与想追求的东西。」

「这样啊…………是什么？」

亚丝娜瞄了我一眼，短暂地微笑了一下后才说了一句：

「秘密。」

接著她便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一步。

「……我会努力，努力地存活下来并且变强。为了能够达到自己的目标。」

我依然背对著她，缓缓点了点头后表示：

「嗯……你一定可以变强。我指的不只是剑技，你将会获得比剑技更强大更贵重的力量。所以……如果哪一天有你信任的人邀请你加入公会，那就不要拒绝。因为独行玩家有绝对无法跨越的界限……」

「………………」

几秒钟内，只能听见亚丝娜的呼吸声。

但她不久后却说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话。

「……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是怎么把我搬离迷宫区的。」

「嗯……」

原本想说「那很简单」的我把话吞了回去。最后只回答了一句「好吧」，但忽然又想起某件事情而开口继续说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得对你说。就是前天会议开始之前，我准备跟你说些什么……」

没错——我现在一定得诉她这件事才行。身为自私的封测玩……不对，应该说是「封弊者」，我应该要负起一部分造成两千人丧生的惨剧，并把她逼入绝望深渊里的责任。

但就在我准备把事实说出口前，亚丝娜已经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用了。你一路走来的道路……以及你接下来要独自前往的地点，我都已经知道了……但是……但是我总有一天也会…………」

细微的呢喃声到此中断。在短暂沉默之后，我又听见沉稳的道别声。

「那……再见啰，桐人。」

接著就是开门声、脚步声以及砰磅的关门声。

我就这样一直坐在突出于断崖的平台上，直到假想空气不再记迤亚丝娜残留下来的香味情报。虽然想思考她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又觉得现在不了解也没关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并站了起来。先瞄了一眼亚丝娜离开的门，接著才改变身体的方向，开始一步步走下由悬崖往下降的阶梯。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数起了这不断蜿蜒的阶梯数量，结果发现每四十八阶就会转折一次。稍微想了一下这个数字有什么意思后，随即发现这是六X八——也就是联合部队的人数。如果以这样的阵容挑战第一层魔王，而且又没有任何牺牲者出现的话，那么从楼梯的这个转角平台到下个转角平台之间就会挤满了人。

但是设计这个区域的游戏设计师应该没想到最后会是由一名玩家独自走下阶梯吧。

这条道路好像是在暗示我今后的际遇一般。不论往前或往后看，都看不见任何人影。我只能一个人独自走在这不断下降的阶梯上…………

但是。

当我不知道来到第几个转角平台时，视线右端忽然有一个小小的来信图样闪烁著。

这是即使不在同一层也能接收的朋友讯息，而我登录为朋友的玩家就只有两个人而已。一个是最初交到的朋友克莱因——而另一个则是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

当我一边想究竟是哪一个一边打开讯息后，马上发现寄件人是亚鲁戈。

「好像给你添了很大的麻烦啊，桐仔。」

这个开头让我忍不住说出「消息传得太快了吧！」。我为了继续阅读而卷动文章，发现下面只写著另一行字。

「我愿意提供一个免费的情报当作赔罪。」

——哦？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一边继续行走一边叫出全息图键盘，迅速地打起回信来。

「那亲口告诉我你画胡须的理由。」

当我按下传送键并再次发笑时，刚好也来到第二层的大地，于是我便开始朝著主街区「乌鲁巴斯」走去。

Progressive 1 幕间 胡须的理由

艾恩葛朗特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是将直径三百公尺的圆桌形山脉掏空之后，只留下外围部分的城市。

从南边大门走进街道，视线马上浮现出「INNER　AREA」的字体，耳朵也能听见节奏缓慢的街道区BGM。跟以弦乐器为主的第一层各街道区不同，这里的主旋律是带著忧愁感的双簧管。往来于街头的NPC，在服装设计上也有了微妙的改变，让人重新体认到「已絰来到新楼层」了。

由大门往前走了十公尺左右后环视了一下周围，但果然没看见任何显示为玩家的绿色浮标，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通往第二层的螺旋阶梯原本是在第一层的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保护之下，而该魔王在四十分钟前才刚被打倒而已，除了我之外的攻略组成员应该都已经回第一层的据点去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瞬间，存在于广大第二层里的玩家就只有我——「封测玩家」，现在被称为「封弊者」的桐人一个而已。

虽然这是相当令人羡慕的状况，但当然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楼层魔王被消灭的两个小时后，存在于下一层主街道区（也就是乌鲁巴斯）中央的「转移门」将会自动有效化，然后与下层主要街道区连结起来。那个瞬间，一定会有许多期待已久的玩家从转移门里冲出来。

不过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如果我愿意的话，就能在剩下来的一个小时二十分钟里——独占这座城市，或者可以说这一整层的空间。

有这样长的一段时间，应该就能够解决两个，不对，应该是三个通常会和人争抢怪物涌出地点的虐杀系任务。对一个极尽自私的独行玩家来说，这的确是相当有吸引力的点子，不过一想到有数百……甚至数千人以上的玩家正焦急地等待转移门开通，我也就不敢做出这种绝对会犯众怒的事情了。

因此我只能小跑步从乌鲁巴斯中央大道往北边前进，在爬上宽广的阶梯来到一座广场之后，随即走向设置在中央的一扇大门。

虽然称之为门，不过它其实是一座由石头堆积起来的拱门，所以并没有任何门板或是栅栏，直接就能通过它走到后面去。但近看之后就能发现，拱门中央的空间正微微地晃动著。看起来简直就像是笼罩著一层薄薄的水膜一样。

我到了拱门前面便环视了一下周围，确认好退路之后，随即朝著晃动的透明薄纱缓缓伸出右手。包裹著黑色皮革手套的指尖一触碰到垂直展开的水面——下一个瞬间。

鲜艳的蓝色光芒开始往外溢出并覆盖住我全部的视线。

光线一边呈同心圆状震动，一边往宽度约有五公尺的拱门扩散开来。当它填满整个空间时，转移门便会产生效用，也就是所谓的「城镇开拓」。这时第一层各个城镇里的拱门应该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在门前等待的众多玩家也差不多注意到，不用等待两个小时后的自动开通转移门就开始有效化，现在应该正准备全力往前冲刺了吧。

但我不打算把自己引发的现象看到最后，直接就转身离开。

我朝著事先观察好的广场东边一座类似教堂般的建筑物猛冲。一跳进大门便连滚带爬地冲上内部的阶梯，把背靠在三楼小房间窗边静静地低头看著广场。

这时拱门内侧正发出一波更为强烈的光线，广场角落的NPC乐团也开始吹奏起「城镇开拓号角」。

霎时间，无数的玩家形成一道彩色奔流由盈满蓝光的拱门里溢出。

里面有人站在广场中央左顾右盼，有人单手拿著应该是从情报贩子那里买来的羊皮纸，一转眼便往外跑去。还有人——举起双拳高声喊著「来到第二层啦——！」。

其实封测时期就已经进行过九次同样的「城镇开拓」，当时打倒前一层魔王的联合部队都会排在转栘门前，接受下层转移过来的玩家们热情的掌声与称赞。但这次因为我这个唯一的「开通者」直接逃走了，所以也就没有这样的情形出现。虽然在广场前左顾右盼的玩家们可能是在找寻我的身影，但我还是没办法主动跟他们表明我就是开通者。

几十分钟前，我在魔王被打倒之后已经向四十几名玩家做出了宣言。本人「桐人」不只是封测玩家，而是在一千人的封测玩家里曾到达过最高层，而且拥有最多知识的「封弊者」。

其实我也不是故意要扮黑脸，只是反射性地想阻止所有新手仇视封测玩家才会这么做，结果现在我的恶名应该已经以超高速传遍于高等级玩家之间了吧。这个时候要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话，决不可能获得什么掌声，甚至还有可能会被所有人唾弃。更何况我个人也没有这种笑骂由人的精神力。

因此我便决定在转移门广场的祭典气氛告一段落前都躲在教堂的三楼。但是——

「…………咦？」

低头茫然看著广场的我忽然发现有点异常的光景，于是发出小声的呢喃。

从转移门里跳出来的一名女性玩家丝毫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就往西边的街道冲了过去。如果光是这样看起来还有可能是想急著去找武器或任务NPC，不过问题是出在紧接著冲出的两名男性身上。他们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急奔而去的女性玩家身影，跟著马上也往同样的方向猛冲。这怎么看都是一幅「男追女跑」的景象。

虽说这里是禁正犯罪指令有效圈内，而且我平常也都不会管这种闲事，不过被追的是自己的熟人那就又另当别论了。从金褐色卷发与暗沉颜色的皮革装备就能知道那是情报贩子「亚鲁戈」，不会错的。

当然难免有人会讨厌将「能卖的情报决不保留」当成座右铭的老鼠，但像这样在街道里也不顾他人眼光地全力追赶她，情况就可能真的不怎么妙了。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脚站上教会的窗框，接著往正下方的屋顶跳去。

在被广场上的玩家们发现时，我便用敏捷力补正全开的速度跳到另一栋建筑物的屋顶，而且就这样不断在屋顶上朝亚鲁戈与另两名男性离开的方向前进。这是只有在建筑物高度几乎相同的乌鲁巴斯才能办到的事情。

我一边跑一边挥动右手叫出主选单视窗，然后由技能标签里按下「搜敌」。接著又从浮现的副标签里选择「追踪」。在继续出现的输入栏位里打上「Argo」的名字后，视线右下角的道路上随即出现淡绿色光芒的足迹。

「追踪」是提升「搜敌」技能熟练度后所能习得的衍生技能，一般是用在提升狩猎怪物的效率上，但也可以用来追踪朋友登录上的玩家。不过因为熟练度还相当低，只能看见一分钟前的足迹而已。于是我只能追著一赶上便消失的小小足迹拚命往前跑。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两个男人竟然连全力提升敏捷力的亚鲁戈都甩不开，看来也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虽然没有在魔王攻略部队里看见他们，不过等级应该也相当高才对。而且足迹不知道为什么直接往西向的大道前进，经由把圆桌形山脉的外轮山掏空后的城门来到圈外。

这个乌鲁巴斯西方平原是有许多大型野牛怪物游荡的危险区域。目前的状况可以说越来越是可疑。我咬紧嘴唇，毫不放慢脚步直接冲进假想世界的无树平原里。

经过这片草原后便是荒地区域，就算以我现在的等级，单独进入依然是相当冒险。不过幸好印在草地上的足迹已经越来越鲜明（也就是亚鲁戈奔跑的速度已经减缓），而且在两座小型岩山中间的山谷深处也能听见熟悉的声音传出。

「……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这个情报就算多少钱都不卖！」

那种语尾带有妖艳鼻音的声音很明显来自于亚鲁戈，不过这时听起来比平常要生气。接著便是似乎也怒气冲冲的男性声音。

「你不打算独占情报。但也不打算公开情报。这样在下会认为你只是想藉机提高情报的价值！」

——在下？这样的自称让我皱起眉头并停下脚步，接著开始爬起了旁边的岩壁。SAO里有不少乍看之下不能入侵，但只要多下点工夫或努力就能攀登或是爬下的地形。我最大的愿望是，有一天要试试看能否从浮游城的外壁爬到下一层去。但现在之所以会从亚鲁戈等人的死角爬到山上，并不是出于挑战的精神而是为了保障自己的安全。

爬了五公尺左右后发现了一处平台状的狭小平面，于是我便趴在上面匍匐前进。这时争执的声音已经几乎是从我正下方传来。

「不是价格的问题！我说过是不想因为卖出情报而遭到怨恨了吧！」

听见她这么说后，第二名男性便如此反驳：

「为什么在下等人会怨恨你呢？只要你愿意卖出隐藏在这层里的——获得『特别技能』的任务相关情报，在下愿意付出任何金额，而且还会很感谢你！」

…………他刚才说什么？

我停住原本只是压低的呼吸。所谓的特别技能，是只有在满足特殊条件或是选项才会出现的「隐藏技能」。封测时期只发现过一种特别技能，就是藉由集中精神（的动作）来加快HP回复速度或者提升消灭异常状态机率的「冥想」技能，但由于性能相当微妙而且动作又相当难看而几乎没有人愿意取得。虽然我认为第十层的武士型怪物们以及狗头人领主所使用的「大刀」也是特别技能的一种，但现在还是不清楚习得的条件。

不过可以确定亚鲁戈与两名自称在下的神秘男人所讨论的不是「冥想」这个技能，因为传授这个技能的NPC是在更上方的第六层里。这也就是说，这个第二层里有我不知道（应该也等于所有封测玩家都不知道）的，能够解除特别技能封印的任务，而自称在下的男人们之所以会紧追亚鲁戈——就是要亚鲁戈把任务的情报卖给他们。

当我推谕到这里时，男人们又加大了声音的音量。

「在下今天绝对不会退让！」

「在下等人要功德圆满就一定需要那个特殊技能！」

「你们听不懂人话吗！在下………不对，我无论如何都不会卖出那个的情报啦！」

当我感觉空气中的紧张感又往上提升了一个层次时——马上从岩石平台上站起，接著从五公尺的高度一跃而下。最后准确地落在亚鲁戈与男人之间的位置。由于敏捷力还不足以让我从这种高度跳下而不受到伤害，于是我便先采取弯曲膝盖的防御姿势来缓和冲击，然后马上挺直了身子。

「——来者何人？」

「是他藩的细作吗？」

自称在下的男人们同时叫了起来，看见他们的打扮之后，我便感觉记忆的角落开始受到强烈刺激。他们全身都穿著深灰色防具，上半身的防具下似乎还穿有锁子甲，武器则是挂在背上的小型短弯刀，此外头上还戴有同样是灰色的头巾与海盗面罩。

整体来看呢，可以说是利用自己的创意来重现「忍者」的外表。而我感觉好像在封测时期就曾经看过好几次做这种打扮的人了。

「嗯！那个……你们的确是……风、风车，不对，风水，也不对……」

「是风魔！」

「公会『风魔忍军』的小太郎与伊介指的便是在下二人！」

「对啦，就是这个名字！」

记忆碎片被补足的满足感让我啪叽一声弹响右手手指，这两个人在封测时期就是以疾风般的动作而被入畏惧的忍者公会成员。但我必须解释一下众人畏惧他们的原因，他们所有人都跟亚鲁戈一样把敏捷力（AGI）提升至极限，然后在最前线不断进行只有AGI坦克型玩家才能使出的炫目战斗。但只要一有危险便立刻发挥脚力逃走，让怪物把目标转移到附近的小队身上，而这种种恶劣行径让人觉得这些家伙根本是邪恶的忍者军团。

虽然不知道这些家伙在SAO正式营运而变成死亡游戏后也贯彻著忍者之道，但这件事我倒是觉得没有什么好非议的（目前为止）。不过两个大男人追著怎么说也是女生的亚鲁戈跑，并且强行要她提供情报我可就看不下去了。

我做出要亚鲁戈退到后面的手势，一边把手往挂在背上的爱剑「韧炼之剑+6」摸去一边说道：

「身为幕府的忍者，我不能放任风魔忍者做出这样的恶行。」

下一个瞬间——

冒牌忍者头巾底下，小太郎氏与伊介氏的双眼同时发出光芒。

「「可恶，你这家伙是伊贺忍者吗！」」

「啥？」

看来我随口说出的台词已经触发他们二人内心重要的开关了，两人的右手以完全相同的动作缓缓朝背上的忍者刀（其实是小型短弯刀）移动。

难道——他们想要拔刀吗？这里是没有防止犯罪指令的「圈外」，玩家攻击其他玩家的话将会造成对方的HP减少，同时攻击方的彩色浮标也会变成橘色，成为无法进入城镇里的「犯罪者」。就算是忍者，也敌不过统率整个世界的系统之神。

是不是该表示不是伊贺而是甲贺忍者，这样说能够回避眼前的问题吗？当我考虑起这严重又愚蠢的问题时——

困境却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状况而获得了解决。

我刚才之所以没有站在小山谷的入口，辛苦爬上山壁来听取亚鲁戈与忍者们的对话，是因为这个地方不是城镇而是练功区。要是呆呆站在同一个地方太久，一定有某种情况会发生。

我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一边小声地说：

「后面。」

「「在下才不会上这种当呢！」」

「没骗你们，你们看一下后面嘛。」

我声音里所包含的某种感情似乎打动了生性多疑的两个忍者，一起往后看去的小太郎与伊介马上轻轻跳了起来。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有个新的闯入者，不对，应该说是闯入牛出现在他们眼前。

它的正式名称是「颤抖公牛」。是第二层特产的，光到肩膀就有两公尺半高度的巨大牛型怪物。除了外表所见的高防御力与攻击力之外，最难缠的是它那超长的目标持续时间与距离。我之所以会退避到岩石平台上，就是因为害怕被这家伙给盯上。

「哞哦哦哦————！」

牛一发出怒吼……

「「在……在下先走了————！」

忍者也跟著发出悲鸣。下一个瞬间，身穿灰色忍者装束的两个人便以令人叹为观止的速度往城镇的方向跑，但怪物牛也发挥出与巨大身躯不符的敏捷力追了上去。才不过五秒钟的时间，地面震动的感觉与喊叫声便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照这样子看来，怪物牛应该会追著小太郎与伊介直到他们逃进乌鲁巴斯里吧。

好不容易阻止超级忍者大战发生的我，一边松了一口气一边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一个小时前还是黑色皮长裤与木棉衬衫加上深灰色皮大衣的超级土气打扮，但当场穿上第一层魔王掉下来的特殊装备「午夜大衣」后，再配合原本的头发与眼睛，我已经全身上下都是黑色了。虽然满适合「卑鄙封弊者」的身分，不过看起来也的确有几分像忍者。由于实在不想以后出现「桐人是伊贺忍者」的谣言，所以还是改变一下内衣的颜色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再次有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从背后仲过来的两只小手用力抱住了我的身体。跟著背后传来温暖的触感，此外还有细微的呢喃声传进耳里。

「这样太帅了啦，桐仔……」

这道声音当然是来自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亚鲁戈。但是包含在声音里的感情，却和平常那种让人感觉有些市侩的「老鼠」不太一样——

「这样的话，姊姊会忍不住想打破情报贩子的第一条禁忌啊。」

……姊……姊姊？情报贩子的禁己？……？

虽然这些话都让人相当感兴趣，但我这个一个月前对人技能还是挂零的国二游戏狂，根本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应该做出什么反应才算正确。全身僵硬的我只能拚命绞尽脑汁，而以下就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嘴里挤出来的话。

「……因为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啊。在告诉我画胡子的理由前，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会很困扰的。」

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的左右脸颊上各有三条清楚的黑色胡子状彩绘。虽然这也就是她被人称为老鼠的原因，但却没有人知道涂上这种彩绘的理由。这是因为这条情报被标上十万珂尔这种恐怖的价格。

但是先前的魔王战里，我因为自己贴上「封弊者」的标签而与大多数封测玩家分隔开来，独自承受了新手玩家们原本可能会发泄在亚鲁戈等封测玩家身上的仇恨。可能是为了这点而跟我道谢吧，亚鲁戈寄给我一封写著「免费提供一条情报」的讯息，而我也回答她「那就告诉我你画胡须的理由」。

虽然我刚才的发言是为了缓和目前的尴尬，但亚鲁戈听见之后却反而更用力把脸贴在我背上，然后呢喃道：

「…………好啊，那我就告诉你。不过等一下，我先把彩绘弄掉……」

咦？

彩绘……也就是说要把那对胡须拿掉？这也就表示，她准备让我看见没给别人看过的真面目啰？这句话里面是不是含有什么我应该审慎考虑的意义啊？

我瞬间面临精神负荷不断上升的危机，于是赶紧在亚鲁戈移开身体前大叫著：

「……原本是有这种打算，但还是换一个情报好了！告诉我刚才那两个家伙所说的，这一层的隐藏技能！」

亚鲁戈随即离开我的背部并且绕到我面前，幸好——不知道是否该这么说，她左右脸颊上还是能看见三根胡须。感觉她在离开我背部的时候好像说了句「桐仔这个胆小鬼」，不过我想应该只是自己听错了吧。

已经变回原本那种大剌剌表情的「老鼠」先把双手环抱在胸前，然后才说道：

「既然已经说过要免费提供情报，我当然会遵守诺言。不过，桐仔你要先答应我一件事。就是不论结果如何，你都不能恨我！」

「……你刚才也对那两个忍者这么说，不过这到底是为什么？把谁都想知道的特别技能情报卖给对方，人家感谢都来不及了怎么还会恨你呢？」

听见我的问题后，老鼠只是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这条情报就要收费啰，桐仔。」

我把叹息吞了下去并点头回答：

「那好吧，我保证。我对天……不对，应该说对系统发誓，之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恨你。」

即使习得特别技能的任务会造成生命危险，我也可以自己判断是不是要挑战该任务。听见我的誓言后亚鲁戈便用力点了点头，说了句「跟我来」后便转过身子。

接著她便带我走上除非先买了地图，不然就是需要无限大的好奇心与忍耐力才能通过的一段道路。

我们爬上广大——直径几乎和第一层一样——第二层里到处可见的圆桌型岩山，接著钻进小小的洞窟，并且顺著类似滑水道的地下水流往下滑。虽然途中也发生过三次战斗，但那些怪物对为了攻略魔王而已经在第一层练到封顶的我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强敌。而这样的移动整整持续了三十分钟左右。

从整体地图上的位置来判断，我们似乎是来到第二层东边角落的一座高耸岩山山顶附近。这个地方是一处四周被岩壁包围起来的小空间，可以看见里面有一道泉水、一棵树，以及——一间小屋。

「…………就是这里？」

听见我这根本不用提出的问题后，亚鲁戈先是点了点头，接著便毫不犹豫地往小屋走去。目前看起来应该还没有危险。下一个瞬间，她就在我眼前迅速打开房门。

房里面只有几样家具以及一位NPC存在。那是一位刚迈入老年的肌肉大汉，头上光溜溜的没有任何头发，而嘴巴附近则蓄著茂盛的胡须。这时老人头上出现「！」的符号。而这也就是任务开始点的证据。

「那家伙就是传授特别技能『体术』的NPC，我提供的情报就到这里为止。至于要不要接受任务就看桐仔自己的选择啰。」

「……体……体术？」

从封测时期到现在，从来没听过这样的技能。亚鲁戈先说了句「这是免费赠送的」，接著便又告诉我几条情辗。

「根据我的推测……『体术』应该是不用武器而以徒手攻击的技能，在武器掉落或者因为耐久度归零而坏掉时应该满有效的吧。」

「呃……喔……和『冥想』不一样，这好像满有用的。不过……原来这就是刚才那两个忍者这么想学这个技能的原因啊……」

看见亚鲁戈露出疑问的表情，我也先说了句「这是免费赠送的」，然后才开始解释：

「提到忍者的武器，通常会想到忍者刀或者是手里剑对吧，不过游戏业界就有点不一样了。自古以来，游戏里的最强忍者一定都要会徒手摘下人头这招。小太郎他们为了成为忍者的『完成型』，所以才无论如何都想要学会体术技能。不对——等一下。那两个家伙既然不知道这个地方，为什么会知道体术技能的详情和亚鲁戈知道这些情报呢？」

「……再度免费赠送哟。当封测快要结束时，第七层的NPC曾透露出『第二层的体术大师』这样的情报。不过我在那之前就已经自己找到这个任务了。那些忍者应该是封测的时候从第七层的NPC那里听到这件事了吧。然后等正式营运一开始，他们就跑来找我要买第二层特殊技能的相关情报。」

「那……那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说『不知道』呢？这样他们也就不会死缠著你不放啦……」

面对我这理所当然的问题，亚鲁戈只能露出尴尬的表情并且说：

「…………因为情报贩子的自尊心不容许我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啊。」

「…………所以你便回答『虽然知道但不卖』？嗯……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

把叹息吞下肚后，我再度看向在小屋中央类似榻榻米的地方摆出打禅姿势的NPC。

「而你不卖的原因，是因为不想被买下情报的人怨恨。不过呢，虽然这么说有点不礼貌，但你的职业原本就树立不少敌人了吧……」

「情报贩卖上的恩怨，只要过三天就会忘光了啦！不过这就不一样了！搞不好的话，会一辈子受到影响……」

我凝视著娇小的亚鲁戈浑身发抖的模样，犹豫了几秒钟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接下来只有靠我自己来亲身体验一下了。别担心，我刚才已经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怨恨亚鲁戈。」

于是我便踏进小屋，站到正在打禅的大叔面前。穿著破烂道服的大叔看见我后随即开口：

「是来拜师的吗？」

「没错……」

「修行之路可是漫长又危险喔。」

「求之不得。」

结束简短问答之后，大叔头上的符号由「！」变成「？」，我的视线里也出现接受任务的纪录。

大叔，也就是师父把我带到小屋外，接著走到被岩壁包围的庭园角落一块巨大岩石前面。师父拍了拍那块高两公尺宽一公尺半的岩石，接著一边用左手摸著下巴的胡须一边说道：

「你唯一的修行就是用自己的双拳击破这块岩石。只要成功，吾便传授你全身的技艺。」

「等……等一下………………」

我因为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开始慌了手脚，马上轻轻敲了一下巨大岩石。习惯游戏之后，光是靠触感就能够知道对象拥有何种程度的耐久度。这时我手掌所感觉到的是「几乎与无法破坏的物体相同」的超强硬度。

嗯，不可能。

做出如此判断的我，为了取消这个任务而转向师父。但对方却比我快了一步——

「在击破这块石头前不准下山，我将在你身上留下修练中的证明。」

丢下这句台词的师父，随即从道服里拿出奇妙的玩意儿。他左手拿著一个小壶，而右手则拿著一根又粗又漂亮的——毛笔。

一股贯穿全身的强烈不祥预感，让我感觉自己头上好像真正浮现「这下不妙」的立体字样。

那……那个，我决定要放弃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师父的右手已经用惊人的速度挥舞了起来。毛笔尖端插进壶里，接著沾满墨水的笔尖便——「唰唰唰唰！」的在我脸上炸裂。

这个瞬间，我终于了解了亚鲁戈脸上胡须的秘密。

她在封测初期就自己发现了这位大叔并接受了任务，不过我想大部分的人都会接受。接受了之后便一样被要求得击破岩石，接著脸上也被毛笔做了记号。而记号当然就是——左右各三根的胡须。

「哦……哦哇啊啊！」

发出丢脸悲鸣并往后仰的我，直接和站在稍远处的亚鲁戈眼神相对。她那张老鼠脸上出现带有深沉的悲哀与共感——以及拚命忍住笑意的表情。

由毛笔攻击下解放出来的我，急忙用双手擦著自己的脸。但师父的墨汁似乎有急速快乾的特性，我手上已经沾不到任何黑色液体了。师父看了一下被做了记号的我并点了点头，接著又说出具有冲击性但我早已预料到的话来。

「这个『证明』在你击破岩石结束修行前绝对不会消失。徒弟啊，师父相信你能办到。」

说完他便踩著沉重脚步回到小屋，然后消失在房间深处。

呆呆站在现场足有十秒钟的我，以非常微妙的表情看了一下亚鲁戈并且问道：

「原来如此…………亚鲁戈，你在封测时期接下这个任务……然后放弃了修行对吧。所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顶著那张胡须脸直到封测结束。结果因为情报贩子『老鼠』的名声已经传开，在开始正式营运的现在也为了做生意而继续脸上的彩绘……我说得没错吧？」

「漂亮！完美的推理！」

老鼠拍了拍手后又继续说：

「哎呀，你算是赚到了，桐仔～结果同时得到了『胡子的理由』与『特别技能』的情报！我就再送你一个情报当礼物吧。那块岩石……硬得超乎想像哟！」

「我想也是…………」

我拚命忍住想双膝跪地的冲动，赌上最后一丝希望对著亚鲁戈这么问道：

「那个……我脸上的图案是和你一样的胡须吗？」

「嗯——差满多的哟。」

「哦……那……那是什么图样？」

如果不是太显眼，或者就算显眼但却颇为帅气的图样，那我就还有背负著这个烙印回归正常生活的选项。亚鲁戈花了三秒钟的时间，重复看了好几次我自己不敢到泉水前去照照看的脸——接著开口说：

「这个嘛！用一个名词来表现的话……应该是『桐仔A梦』吧。」

这时她似乎再也忍不住，直接就趴在地上，一边踢著双脚一边滚动……

而我耳里只能听见永无止尽的「喵哈哈哈！喵～哈哈哈哈哈！」爆笑声。

接下来我便在山里躲了整整三天，在历经千辛万苦之后终于击破了岩石。也因此得以不用一辈子怨恨亚鲁戈。

Progressive 1 幻胧剑之回旋曲

艾恩葛朗特第二层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1

「别……别开玩笑了！」

听见前进方向传来有些沙哑的吼叫声后，我不由得停下脚步。

横向移动了几步之后，随即把背部贴在NPC商店的墙壁上并观察前方的情况。通道前方是一座还算宽敞的广场，而骚动就是来自那里。

「还……还给我！把它变回来！它原本是+4的啊……至……至少要把它恢复原状！」

叫声再次响起，内容听起来似乎是玩家之间发生了纷争。不过这个地方是「防止犯罪指令有效圈内」——艾恩葛朗特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的中心部附近，两方面的玩家都不可能受到实质性的伤害，而且我这个毫不相干的人应该也没有必要躲躲藏藏。

但就算脑袋里相当清楚，警戒心还是无法避免地提升了三成左右。因为本人，等级13单手剑使桐人，目前是艾恩葛朗特最不受欢迎的独行玩家……「第一个被称为封弊者的男人」。

二O二二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四，死亡游戏SAO开始到现在已经是第三十二天了。

第一层的魔王怪物「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被打倒，通往乌鲁巴斯的转移门开通后很快就过了四天。

这四天当中，第一层魔王房间里发生的事情，在经过一些加油添醋后应该已经在最前线玩家之间传遍了吧。

魔王怪物学会了战前情报里没有的大刀剑技，联合部队的领袖「骑士」迪亚贝尔因此而死。另外还有在封测时期就到达比任何人都要高的楼层，然后用在那里获得的知识来打倒魔王，取得了最后一击奖励的一名「封弊者」。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虽然桐人这个名字瞬间传了开来，但知道我长相的玩家最多也不过只有四十个人左右。而且这款SAO里，浮标不会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显示玩家的姓名。因此我现在才能像这样，即使走在路上也没有被人丢石头。不过就算被丢了，也会有紫色障壁把石头挡下来就是了。

不过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解除了第一层魔王掉下来的「午夜大衣」，然后在额头上绑了一条相当宽的头巾，老实说连我都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裉丢脸。之所以宁愿变装也要进入主街区，并不是因为渴望与其他人接触，而是为了补充药水与乾粮，以及进行装备的保养。虽然距离主街区乌鲁巴斯东南方三公里处也有一座名为「马罗梅」的小村庄，而且里头也有道具屋，但是商品的种类实在不多，而且也没有可以进行保养的NPC铁匠。

当我因为这些原因，先在乌鲁巴斯的南市场里把补给物资塞进道具栏，然后为了进行接下来的预定而走在路旁时，就听见了刚才的叫声——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了。

反射性地确认「别开玩笑了」的谩骂不是针对自己后，随即因为仍算不上坚定的觉悟叹了口气，然后才朝著接下来的目的地兼骚动发生处的乌鲁巴斯东广场走去。

不到一分钟，我就来到那个像研磨钵一样下陷的圆形开放式空间。以下午三点的「攻略时刻」来说已经算热闹，但这应该是因为城市开通——也就是转移门开通的日子尚浅，所以有许多玩家从第一层「起始的城镇」来到这里观光的缘故吧。

这些人群全都挤在广场的一角，人群后面则可以断断续续听见跟刚才同样的叫声。靠近人墙的我一钻进缝隙，马上就为了得知骚动的原因而伸长了脖子。

「现……现……现在该怎么办！能力下降了这么多！」

我依稀记得这个满脸通红且不停大叫的男人。他应该不是观光客，而是在最前线战斗的玩家。虽然没有参加第一层魔王的联合部队，但从他全身的金属防具以及长了三只大角的头盔，就能知道他的等级并不低。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应该就是三只角男右手上紧握的那把出鞘的单手用直剑了。因为是在圈内，所以剑刃不可能伤害到任何人，但在这么多人当中挥舞还是有点恐怖。但男人这时似乎已经相当愤怒，只见他把剑尖往脚边的石头敲去后还是大叫著：

「什么叫作连续四次的大失败！怎么可能变成+0呢，这样我去找NPC还比较好！给我负起责任啊，你这个臭铁匠！」

—一名身穿土气茶色围裙的娇小男性玩家，即使承受这极为严厉的谩骂数分钟的时间，也只是露出困扰的表情静静站在那里。

广场的一角放著一块灰色的绒毯，毯子上方还挤了椅子、铁砧、陈列架等各种物品。那条叫作「摊贩地毯」的绒毯绝不是什么便宜的道具，只要将它铺在地上就能够开起简易的玩家商店，可以说是刚成为商人的玩家不可或缺的道具。

当然就算没有地毯也可以把道具摆在地上贩卖，但变成放置状态后道具的耐久力会不断减少，而且也无法预防一些前来行窃的宵小。在封测时期，各层主街区的主要通道上都可以看见商人们摊开各色绒毯热闹地进行买卖，但SAO正式营运并成为死亡游戏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条绒毯。下对，真要说的话，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不是NPC，而是由玩家担任的铁匠。

确认这些状况后，我终于了解骚动的原因了。

不停用剑敲著地面并且大叫的男人，应该是委托默默垂著头站在那里的铁匠进行那把剑的「强化」吧。一般来说，玩家铁匠的成功率会高于同等级的NPC。当然，铁匠也需要确实提升过相关技能的熟练度，但这方面的能力大概从外表就能判断出来了。因为生产系技能所使用的道具——打铁的话是「铁匠榔头」系——得经由相当详细的熟练度数值设定才能决定是否能够装备。现在意气消沉地站在我数公尺前的铁匠，放在铁砧上面的是「钢铁榔头」，它需要的技能数值已经比这条街上的NPC使用的「青铜榔头」要高了。

也就是说，那名铁匠的武器强化成功率应该会高于NPC才对。反过来说，不是这样的话他就没办法做生意，而三只角男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把爱剑交给他。

但很可惜的是，在SAO里面如果没有相当高的熟练度，那么武器的强化成功率就不是百分之百。比如说失败的机率如果是三成，也还是会有百分之九的机率会连续两次失败，连续三次则大约是百分之三，而大概会有百分之0．八的机率会发生连续失败四次的悲剧。

恐怖的是在线上RPG世界里，这种程度的数字可以说是「一段时间就会出现的现象」。我以前玩的游戏里，甚至存在掉宝率设定为只有百分之O．O一这种让人想大骂「别开玩笑了！」的道具，但还是有不少超幸运的玩家能够得到它。虽然很希望SAO不要有这种没人性的稀有道具，但我想一定还是会有，而且我也会为了得到它而窝在迷宫里头…………

「这骚动是怎么回事……」

忽然从右边传来这样的呢喃声，吓了一跳的我立刻转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细剑使。身上穿著白色皮上衣与淡绿色皮革紧身裤，胸口戴著银色护胸。这样空灵的打扮让人联想到艾恩葛朗特里不存在的精灵族玩家，但从头部一直盖到腰部附近的死板灰色连帽斗篷却又毁了全体的印象。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如果「她」把兜帽拿下来，露出光亮的栗色长发与媲美精灵的美貌，那么周围的观众一定会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深深吸了口气让头脑冷静下来，然后对这个世界里少数……其实只有五个人左右的「朋友」说道：

「好像是那个三只角男要强化剑……」

当我说到这里才终于想起自己也跟身边的这个女性一样进行了变装。而且以简单的皮革铠甲取代黑色大衣，头上还绑著黄蓝色条纹头巾的精心变装不可能那么容易被看穿。所以这时候还是先装成首次见面比较好。

「……那……那个……我们之前在哪里见过吗？」

话一说完，灰色兜帽深处立刻射出足以媲美细剑水平二连击的锐利视线，并且深深刺进我双眉之间。

「不但见过面，还一起吃过饭，一起组队过呢。」

「…………啊，我想起来了，现在刚想起来。还来我的房间借过浴室……」

喀。长靴的脚跟——正式名称是「鞋跟蜂刺」迅速在我的右脚背上炸裂，让我丧失了一部分的记忆。

我乾咳了一声，用手指抓住细剑使连帽斗篷的衣角，把她拖到数公尺外无人的地点后才再次跟她打招呼。

「嗨……你好啊，亚丝娜。好久不……不对，两天没见了。」

「你好啊，桐人先生。」

两天前在前线遇见她时，已经跟她说过反正都是游戏角色，就不用加什么「先生」了。但是对VR游戏入门者的她来说，这好像是无法妥协的坚持。但我也跟著叫她「亚丝娜小姐」时，她却又表示「太麻烦了，不用加小姐」，老实说我还真是搞不懂女性的心理。

总之呢，总算顺利打完招呼的我，随即一边把视线朝依然喧闹不已的露天打铁锈看去，一边简短地做出说明：

「好像是三只角男拜托铁匠帮他进行剑的强化，结果连续四次失败让数值变回+0，所以才会气冲冲地引起这阵骚动。嗯……我也了解他的心情，因为连续失败四次实在……」

结果这名就我所知是艾恩葛朗特最快最冷静的（因为不想抵触性骚扰防范指令，所以就省略最漂亮这个称呼）玩家——细剑使亚丝娜只是轻轻耸了耸肩，接著便做出了评论：

「他在拜托对方时，应该就知道可能会失败了吧？那位铁匠也把店里每种武器的强化率一览表贴出来了不是吗？而且在失败时也只会收取强化用素材道具实际的使用费用，不会另外收手续费。」

「咦，真的吗？那还真是有良心……」

我一面回想那个一直低头的矮小铁匠玩家一面这么低声说道。老实说，我对三只角男的同情心原本有四成左右，但听到亚丝娜这么表示后，立刻只剩下两成左右。

「……应该是第一次失败后，马上气急败坏地要求再次强化，然后一直重复同样的错误。每个赌徒都是一样，只要脑充血就会不顾一切放手一搏……」

「好有真实感的评论。」

「没……没有啦，我说的只是普遍的现象。」

直觉这时候直接陈述封测时期在第七层怪物竞技场压下全部财产的经验也不会提升对方的好感度，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于是我马上把视线移开。幸好亚丝娜只是露出怀疑的表情好几秒，就又把话题拉回来了。

「嗯……我也觉得他很可怜啦，但也不用这么悲愤吧……重新累积购买素材的金钱，然后再次挑战不就得了。」

「嗯……我想已经没办法再次挑战了。」

「为什么？」

亚丝娜露出狐疑的表情，我随即一边用拇指指著背上的爱剑「韧炼之剑+6」一边解释：

「那三只角男的剑和我一样是『韧炼之剑』。应该是努力完成第一层的任务之后得到的吧。接著又努力让NPC铁匠强化成+4。不过通常到这里为止都会成功。但从+5开始成功率就会大幅下降了，所以他才会来委托玩家铁匠。只是想不到一开始的强化就失败，数值降成+3。为了弥补错误而再次请对方强化后，结果又失败而变成+2。再来就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了。第三、第四次的强化也都失败，最后以+0的结果作收……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归0之后就不会下降了吧，只要重新挑战+5……」

当亚丝娜说到这里时，似乎就想到我雕才没有提及的内容，于是兜帽深处的栗色眼睛便稍微瞪大了一些。

「对喔……还有『强化次数上限』。我记得韧炼之剑的次数上限是……」

「八次。也就是说四次成功四次失败，已经把次数用光了。那把剑再也不能强化了。」

没错——这就是SAO里头武器强化系统棘手的地方。

这个世界里所有能强化的装备，都有「强化次数上限」的属性设定。它不是「可强化等级的上限」。而是「最多可以尝试强化几次」的数字。比如说初期装备的「小剑」强化次数就只有一次，一旦强化失败，这把剑就绝对不可能变成+1了。

更让人头痛的是，强化的成功率在某种程度上可经由玩家控制。寻找高明的铁匠就不用说了（极端一点还有自己钻研打铁技能的手段，但目前这种状况不可能实现，所以先不提），还可以不惜血本地在质量与数量上提供强化所需的素材道具来增加成功率。

通常玩家铁匠会把委托强化的费用设定在成功率七成左右。如果委托人想提升成功率的话，可以多付一笔钱来增加素材道具的量，不然就是自己收集素材。

所以，真要说那个三只角男有什么不对之处，大概就是不顾一切地不停委托对方进行强化吧。第一次失败时如果能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多付一笔钱或者之后再来就好了。这样的话，就可以避免那把贵重的韧炼之剑变成+0并且用光强化次数的悲剧。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我稍微……真的是稍微能够了解他悲愤的心情了。」

当我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亚丝娜的评论，并且在心里替那把可怜的剑默哀时，男人原本不停大叫的声音忽然消失了。一看之下才发现是他的两名同伴赶了过来。他们从两侧把手放到男人肩上，拚了命地安慰他。

「哎呀……算了啦，留费欧尔。从今天开始，我们会再次帮忙你完成韧炼之剑的任务。」

「再努力一周就能拿到了，这次一定要让它变成+8。」

……哦哦，现在三个人一起挑战任务还得花上一周吗？幸好我早一步完成任务了。

当我以这种现实的感想……

……你啊，要好好珍惜那两个朋友啊。还有下次别硬是要赌运气了。

以及心有戚戚焉的感慨注视著这三个人时，三只角的留费欧尔先生似乎终于恢复冷静，只见他垂头丧气地准备离开广场。

这时一直默默承受著痛骂的铁匠忽然畏畏缩缩地从后面对他搭话道：

「那个……真的很抱歉。下一次，我一定、一定会更努力的………啊，当然也有可能再也不想委托我了……」

停下脚步的留费欧尔看了一下铁匠，然后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无力声音说道：

「…………不是你的错。抱歉…………把你骂得那么难听。」

「没关系……这也算是我份内的工作……」

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双手在皮革围裙前互握，然后不停低头的男性铁匠竟然还很年轻，年龄大概只有十几岁而已。虽然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厚道，但他在加上略细的下垂眼睛与随便中分的发型后，完全就给人一种「生产系角色」的感觉。如果再矮胖一点的话，就一定是「矮人」族……不对，他没有胡子所以应该是「地精」吧。

边这么想边看著他们的对话时，铁匠忽然往前踏出一步，再次深深地鞠躬并且表示：

「那个……我也知道这样算不了赔罪……但韧炼之剑怎么说也是因为我的疏失而以+0作收，您愿意的话，我可以用八千珂尔把剑买下来……」

四周看热闹的人群立刻产生一阵骚动，连我的喉咙也发出低沉的「哦哦」声。

就现在的市场来看，完成任务而刚人手的全新韧炼之剑+0大约值一万六千珂尔。铁匠出了八千珂尔也就是半价，不过虽然同样是+0，留费欧尔那把已经是用完强化次数，通称为「结束品」的剑了。因此拿到市场上的话，价格可能还要再减半，也就是四千珂尔左右。以道歉来说，这已经是破天荒的价格了。

留费欧尔和他的两名伙伴愣了一阵子，三个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一连串的骚动落幕，三人组与好事者们全都消失后，广场上便又开始响起相当有节奏感的打铁声。露天商店的矮人……不对，铁匠又开始在铁砧上制造起武器来了。

我和亚丝娜并肩坐在圆形广场对面的长椅上，茫然听著打铁的声响。

原本我也不会长时间待在这座广场，迅速结束要办的事情后，应该就已经离开乌鲁巴斯了。让我变更计画的理由有二。第一是因为过上了亚丝娜这个艾恩葛朗特里少数几个不会叫我「卑鄙封弊者」的人，所以便决定留下来稍微练习一下日文，再来就是——我原本要办的事情，就是强化我背上的韧炼之剑+6啊。

因为昨天在马罗梅村里听到……正确来说应该是偷听到消息，据说乌鲁巴斯东广场出现了技术高超的铁匠。刚好我也觉得是时候挑战+7了，所以就带著强化用的素材，甚至还变装回到了乌鲁巴斯，但这出乎意料之外的骚动却浇了我一盆冷水。

其实我也可以现在就站起身来，走到铁匠身边去对他说「抱歉，请你帮我强化」。因为这还是第一次和那个矮……不对，第一次和那个小哥见面，所以他应该也不可能会回答「我的榔头不会帮封弊者进行强化，快走开！」才对。

但是刚才在我眼前发生的事情多少还是给了我压力。同样的韧炼之剑，成功率设定在七成，竟然从+4变成+0。以机率来说这的确是有可能发生的事，但无疑是一件超级悲剧。如果同样的命运也降临在我身上，就算不会像那样大吵大闹，应该也会躲在旅馆里三天不想外出吧。

虽然很失礼，但总觉得在这种精神状态下委托对方进行强化的话，一定会被留费欧尔先生的倒楣运影响，让我的剑也因为强化失败而变成+5。然后我就会叫著「啊哇哇哇哇」，并且没有追加素材便再次挑战，结果再次变成+4。当然没有任何理论可以证明我的预感，但「网路游戏的强化赌注」是一个不能光用逻辑来思考的世界啊……

「…………接下来呢？」

旁边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我便茫然地把视线移过去。

「咦？什么？」

「…………还问找什么，是你带我来这里坐下的吧。」

亚丝娜狠狠瞪了我一眼。

「咦？啊，是……是这样吗？抱歉，正好在想点事情……」

「想事情……桐人先生不是来这里拜托那个铁匠进行强化的吗？」

「咦，你……你怎么知道？」

我一吓得往后仰，细剑使便用受不了你的表情说道：

「前天晚上在马罗梅见面时，你不是说过要去狩猎『红斑点甲虫』了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要去收集单手剑用的强化素材嘛。」

「哦……哦哦……」

我不由得发出感叹的声音。

「……这是什么反应？」

「没有啦……只是想不到四天前连小队成员的名字都找不到的人竟然会说这种话……啊，我……我没有讽刺的意思喔，是真的很佩服。」

「………………」

应该是了解我说的是真话吧，只见亚丝娜虽然露出微妙的表情，但还是以稍微和缓的语调低声表示：

「我最近学了很多知识。」

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高兴的我，随即一边点头一边滔滔不绝地说道：

「这样啊，嗯，这是件好事。MMO世界里，知识的差异将给所有行为带来完全不同的结果。如果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尽量问我没关系，因为我是封测玩家，所以到第十层为止的所有街道的商品，还有Mob的叫声全都一清二楚……」

当我得意忘形地说到这里时，才发现自己正犯下一个极大的错误。

正如自己刚才所说的，我不但是封测玩家，还是「利用庞大知识来追求自己利益的卑鄙封弊者」。除了在第一层魔王战时死亡的骑士迪亚贝尔的同伴们之外，应该也有不少高等级玩家视我为眼中钉。就算以皮革铠甲与头巾来变装，还是会有近距离下看见我的长相就知道我是桐人的玩家，而那个人很可能会认为和我并肩坐在一起谈话的亚丝娜也是封弊者的同伴。结果我竟然还在人群众多的地方优闲地发表长篇大论，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

「啊……抱……抱歉。忽然想起我有急事。」

说完别脚的藉口后，随即准备站起来——

但是细剑使却用细长的食指前端放在我肩上来阻止我的动作，然后用细微但是坚定的声音呢喃著：

「……虽然觉得独自肩负对封测玩家的忌妒与怨恨有点耍帅过头了……但既然是你的选择，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这样的话，你也要尊重我的选择才对。我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如果不愿意被当成你的朋……伙伴，我打从一开始就不会跟你搭话了。」

「………………认输了。全部……都被你料中了吗？」

低声说完后，我就再次坐回到长椅上。

当她分毫不差地说出在第一层魔王房间里自称封弊者的动机，以及几秒钟前想要逃走的理由后，我当然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了。看见我轻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手势，亚丝娜便在兜帽深处露出微笑，然后继续说道：

「如果你是艾恩葛朗特的职业级玩家，那一直就读女校的我就是心理战专家了。看出玩家的脸色对我来说根本是小事一桩。」

「真……真是看不出来……」

「所以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犹豫著不去进行武器强化的理由了吧？其实呢，我今天也是想委托那位铁匠帮我强化才会来到这里。」

「咦……」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看向亚丝娜挂在腰间的细长武器。收在象牙色剑鞘里，有著绿色剑锷的细剑名为「风花剑」。为了攻略第一层魔王而跟她组队时，我特别要她用这把掉宝道具换掉初期的剑。这把剑其实是相当稀有的道具，好好强化的话，至少用到第三层中盘都没有问题。

「你那把剑现在是+4？」

亚丝娜点了点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自备强化素材吗？你带了多少过来？」

「嗯……四块『普朗克钢』，还有十二只『风黄蜂的毒针』。」

「哇，还不步嘛。不过……」

我大略心算了一下成功补正率，然后低声说道：

「嗯……但+5的成功率还是只有八成左右。」

「这已经很值得一试了吧？」

「嗯，一般来说是这样啦……但看见刚才那一幕后……」

我朝广场另一边那个以一定节奏挥动榔头的……像矮人一样的铁匠玩家瞄了一眼。亚丝娜也往同一个方向看了一下，接著便轻轻耸了耸肩。

「丢铜板时，呈现正面的机率和上一次的结果无关，一直都是百分之五十喔。所以刚才那个人不论失败几次，都跟我的强化无关吧？」

「是……没错啦……」

我一边吞吞吐吐地说著话，脑袋一边考虑著许多事情。细剑使亚丝娜小姐看来是那种信奉科学与理性的人，要是我在这时候表示「赌博还是要看运势」，她应该也不会听才对。因为我自己的左脑也相当清楚，自己感觉到的「倒楣运势」没有任何根据。

但右脑却又有相当清晰的预感。不论是我的韧炼之剑还是亚丝娜的风花剑，只要现在去委托那名铁匠进行强化，就算追加了素材来提升成功率也一定会失败。

「亚丝娜啊……」

我整个身体向右转来面对她，然后以最严肃的声音与表情说道。

「怎……怎么了？」

「成功率九成应该比八成还要好吧？」

「…………那是当然啦。」

「九成五又比九成要好对吧？」

「…………那还用说吗？」

「这样的话，我觉得不应该在此妥协。既然已经有这么多素材了，应该更努力一点朝著九成五迈进才对。」

「……………………」

细剑使以非常怀疑的表情看了我几秒钟后，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缓缓眨了眨长睫毛，然后才说：

「嗯，我的确不喜欢妥协。但我同样讨厌只出一张嘴而不行动的人。」

「…………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应该就会帮忙我一起追求完美吧，桐人先生。顺带一提，『风黄蜂的毒针』掉宝率大概是百分之八哟。」

「………………咦？」

「既然已经这么决定了，那我们赶快去狩猎场吧。两个人的话，在天色变暗前应该可以打倒一百只吧。」

「……………………咦？」

我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亚丝娜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接著微微蹙起姣好的眉毛，给了我致命的一旬话。

「还有，如果要和我组队打怪的话，拜托你把那条显眼的头巾拿下来。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真的一点都不适合你。」

2

剑技——「Sword　Art」应该是这款名为SAO的游戏最大的卖点了，所以这里的人型种类怪物也比其他MMORPG多出许多。

但这种倾向要到下一层才能看出来，第一层第二层里还是以非人类型态的怪物占大多数。这也就表示，对初学者来说动物与植物型怪物比能使用剑技的人型Mob好对付，不过里面还是有例外存在。

其中又以拥有麻痹毒与腐蚀酸等极危险特殊技能的怪物最有代表性，但「飞行型Mob」其实也是相当难缠的伏兵。因为SAO里面没有魔法，能够进行远距离攻击的就只有「飞剑」类武器，而且它们其实都被当成辅助武器来使用。

把能力值全赌在飞剑技能上，然后不停丢出飞刀来打倒飞行Mob的攻击模式当然也很令人憧憬。但很可惜的是，我的精神力还没强韧到在这种死亡游戏的状况下，还去建构这种玩票性质的能力。何况SAO的投掷武器还有数量限制，只要丢完手边的武器就只能等待悲剧降临了。

因此——

当我这个极为普通的平衡型单手直剑使桐人，接到以比我长不了多少的细剑为主武装的细剑使亚丝娜委托……或许该说是命令，要我和她一起去第二层西方练功场狩猎飞行型怪物「风黄蜂」时……心里只有一种想法。

那就是……呜咿～太麻烦了吧。

从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西门离开的我，随即操纵装备人偶，把绑在头上的黄蓝条纹头巾拿下来。接著又瞄了一下瞬时垂到眉毛下方的黑色浏海并叹了口气。由于不愿意和现实世界一样顶著这个发型，所以SAO刚开始时设定的那个令人怀念的帅哥角色，头发其实是帅气的中分，但游戏开始一个月的现在，却发现还是最习惯这个发型。

走在右边的亚丝娜瞄了一眼这样的我，用鼻子轻哼了一声后才说：

「说起来呢，你也太天真了吧，真以为光靠那一条头巾就能变装吗？没有盖住整张脸，或者是进行脸部彩绘根本没有效果嘛。」

「呜…………」

这句话刺激了我恐怖的记忆，让我一个忍不住就发出低沉的呻吟。

其实不用亚丝娜说，我的脸到前天晚上真的都还涂著黑色颜料。但那应该——跟纹面或者在额头画上倒十字的帅气造型差了十万八千里。之所以会说应该，是因为我怕到不敢用自己眼睛确认的缘故，而唯一看过的人则做出了——「桐仔A梦」的评语。

那是接受了某项任务后就一定会被涂在脸上，而且在完成任务前都无法消除的恐怖颜料，所以我只能含著眼泪，专心地解任务。接下任务后的第三天晚上终于克服了难关，当委托人NPC，也就是我的胡子师父帮我消除颜料时，那种成就感真是笔墨难以形容。结果消除颜料的方法竟然是从他道服里头拿出来的一条淡茶色手帕，但过于感动的我也不愿多加追究了。

虽然遇见了这样的事情，但从第二层开通后已经浪费了五十小时以上的我，在脸恢复原状后还是立刻冲到最前线的「马罗梅」村，然后继第一层分手后再次于当地和亚丝娜碰面——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因此，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妙反应的亚丝娜只是稍微皱起眉头，并且露出讶异的表情。而我则是急忙乾咳了一声把事情带过，接著开口表示：

「啊～对……对了。那下次去鸟鲁巴斯的时候，我也穿上连帽斗篷好了。你那件是在哪里买的？」

「这是在『起始的城镇』的西市场里，某个NPC的……」

亚丝娜回答到这里便迅速闭上嘴巴，然后从兜帽深处投射出烈火般的视线。

「喂……别跟我买一样的好吗！这样简直就像情侣……不是，简直就像是固定的小队成员嘛！想遮住脸的话，直接戴麻袋啦！」

说完便迅速则开脸，打开视窗触碰装备人偶。土气的灰色连帽斗篷随即散发出些许光线特效并且消失，长长的栗色直发在午后阳光照射下发出炫目光芒。

好久……正确来说，自从第一层魔王攻略战之后，隔了四天才又看见亚丝娜的脸庞，一看之下立刻觉得确实是美得难以形容。虽然老实说出口一定会被揍飞，但的确会觉得她可能是游戏里唯一一个因为游戏管理员兼世界支配者的茅场晶彦不小心而没被恢复成原本面貌的人。

由于现在的攻略据点马罗梅村位于乌鲁巴斯东南方，所以这条朝向西南方的街道上看不见其他玩家的人影。对一个正处于思春期的国二男生来说，能在充满杀伐与死亡气息的艾恩葛朗特里，和这么漂亮的大姊姊并肩走在一起，真的应该要感谢天神能够赐予我这么幸福的一段时间才对。即使在前方等著我的，是狩猎大量飞行型Mob的麻烦任务也无所谓了。

「……但是戴麻袋变装的话可能会被误认为PK耶。那不同颜色的可以吗？」

「不！可！以！」

「……遵命。」

我一边和她对话，一边再次操纵起装备人偶。接著让变装用的土气皮革钟甲也消失，将打倒第一层魔王后掉落的漆黑「午夜大衣」实体化。

亚丝娜侧眼看著翻动大衣长长衣襬的我，似乎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唇，但四目相交后马上再次把头转开。我到这个时候才开始考虑起自己为什么要帮这个人搜集强化素材，然后才又想起是因为自己怂恿她提升成功率的缘故。

算了，狩猎风黄蜂虽然很麻烦，但提升经验值的效率倒是相当高。它也算是晚餐前赚取经验值的好对手了。而且心地善良的亚丝娜应该会请我吃晚餐来当成帮忙的报酬吧，我想一定会的，应该啦。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座南北向的宽广峡谷分隔了巨大牛只悠闲吃著草的草原。只要经过那里，就是风黄蜂会出现的区域了。

「……我看你已经打了不少次了，所以应该不用说也知道才对，但被黄蜂的毒针刺中时，会僵硬两三秒的时间。一看见对方出现僵硬状态立刻就要进行掩护，这一点一定要牢牢记住。」

「了解了。」

听见我的指示后，亚丝娜这次乖乖点了点头，但马上又接著说：

「太往南边移动的话会引来『锯齿虫』，这点也要注意。」

「……了……了解了。」

封测时代的记忆现在才复苏的我，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后也跟著点了点头。

穿越巨牛区域，就可以看见一座天然石桥架在约十公尺深的峡谷上方。虽然宽度相当充裕，但带著紧张的心情顺利过桥后，两个人还是同时松了口气。

「刚才那座桥……掉下去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我耸了耸肩并且回答亚丝娜的呢喃：

「等级到达5的话应该裁不会死吧。但一直往南方前进才有爬上来的路，然后谷底还会冒出一堆黏糊糊的怪物，要走回来可以说相当麻烦。」

「这样啊。」

细剑使点了点头，感觉这时她脸上闪过一丝除了放心之外的表情，于是我便一直盯著她看。结果亚丝娜似乎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疑问，随即一边看著背后的峡谷一边说道：

「只是觉得……面对怪物时，不论是侦查、提升等级或者攻略作战，如果拚命努力还是落败，心里也只会浮现『没办法了』的想法……但我绝对不愿意不小心从高处摔下去而死。」

「……说得也是。一般MMO的话，摔死也只会被拿来当成笑话……但这个世界就代表真的完蛋了……」

我点了点头，考虑了一下后又补充道：

「但是呢，你不觉得现实世界里几乎不存在觉得努力过了就能放心死去的状况吗？不论是生病还是发生意外，死时都只会留下一堆遗憾……所以……怎么说呢，在这个艾恩葛朗特里死亡时，如果能有自己已经尽力的满足感……那么…………」

很可悲的是，此时我这个十四岁网路游戏玩家的表达能力已经来到极限，所以只能拚命挥动双手与开合著嘴巴。亚丝娜以大刺刺的视线看著我这种模样一阵子后，才简洁地说道：

「这样也是个不错的结局，虽然我还不想有这种满足感就是了。」

「嗯……嗯。」

「那么就得先尽最大的努力来攻略第二层的魔王啰，你帮忙我强化武器也算是这目标的一部分啦。」

「……嗯……嗯。」

「既然意见相同，那我们马上开始吧。目标是两小时一百只！」

做出这样的结论后，亚丝娜随即锵一声抽出细剑，然后率先往右桥另一边——被矮木围住的洼地冲去。

两小时一百只的话，一只就是七十二秒？真的假的？

在脑里完成这令人恐惧的计算后，我也只剩下以无力的声音叫了声「喔～」的选择了。

「风黄蜂」是黑色身躯上有绿色条纹的蜂型怪物。全长五十公分的它，出现在现实世界里的话一定会是世界最大的昆虫，但在栖息于艾恩葛朗特的怪物群里，它是被分类为尺寸最小的怪物。以第二层练功场的Mob来说，它的HP与ATK等能力也不算高。

话虽如此，但看见比人头还要大的蜜蜂以屁股上媲美冰锥的闪亮毒针发动攻击时，大脑的原始部分还是会发出紧急回避的最优先命令。因此狩猎风黄蜂的时候，如何用理性压抑本能的恐惧心就是最大的重点了。

由于亚丝娜怎么看都不像擅长应付虫子的人，所以我便带著一丝的担心着著她究竟能不能办到这一点——

「……喝！」

结果她随著叫声所施放的细剑用剑技「线性攻击」就这样在空中划出银色轨迹，最后准确地贯穿黄蜂肚子底部的弱点。巨大黄蜂在发出「叽——」的金属质悲鸣后，随即变成多边形四处飘散。小队成员的我，视界里也出现了增加经验值与珂尔的符号。

「二十四！」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吧，这时稍微瞄了我一眼，然后简短叫道的亚丝娜眼里稍微露出一些骄傲的神色。心里想著「这家伙」的我，也随即把右手的剑对准新涌出的黄蜂。

由于我已经进入黄蜂的反应圈，所以它以弯曲的复眼看见我之后随即高高地飞了起来。它先在上空五公尺处盘旋了一下，接著从腹部发出「嗡～」的振动声并且紧急下降。这时候如果黄蜂的身体伸直的话就是以巨大下颚来发动噬咬攻击，如果弯曲成<字形就是毒针攻击了。不先看穿攻击模式的话就会搞错对应方式——但即使我在封测时期就跟这家伙，以及比它高等的「风暴黄蜂」对战过许多次了，脑袋里还是会浮现「好恐怖！」的想法。

不过我还是成功压下恐惧心，确认黄蜂已经挺出肚子。判断这是针刺攻击后，便立刻停下脚步。

黄蜂朝我面前冲了过来，接著再次简短地盘旋。可以看见从尾端伸出来的巨大毒针带著淡黄色光芒。等到这一刻，我才用力往后跳去。随著「锵叽！」的效果音刺过来的毒针只能空虚地刺中空气。

这时黄蜂随即陷入一．五秒的攻击后硬直状态。我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直接使出单手剑二连击「圆弧斩」。划出锐利V字形的剑刃伴随著清脆效果音连续击中黄蜂，直接削除了敌人六成的HP。

从硬直恢复过来的黄蜂立刻高高飞起，紧急回旋后再次朝我袭来。但这次却挺直了身体。我瞪著敌人的巨大下颚，不等它发动攻击就直接往旁边避开，接著从后面追上刚经过左边的黄蜂。不放过它转身前一瞬间停滞的空档，顺手使出一记单发「斜斩」。

这时如果再次使用「圆弧斩」就能确实地杀掉它，但可惜的是，这招剑技在视界下端的冷却符号还在闪烁当中。即使是「斜斩」，只要击中弱点就能完全削除敌人的HP——但是在巨大翅膀的阻挡下实在很难办到这一点。会心一击失败之后，可以看见黄蜂的HP条仍剩下一成左右。我心里咂了一下舌头，等硬直一解除便追加了通常攻击。幸好长剑在敌人发动反击的噬咬前就击中对方，这次黄峰就真的变成蓝色玻璃碎片四处飞散了。

「——二十二！」

我先叫了一声，然后立刻寻找新的猎物。

等级与主要武装的能力明明都是我占上风，但是猎杀的敌人数量却不及亚丝娜，最大的原因是亚丝娜的会心一击率实在太高了——换句话说，就是她拥有百分之百贯穿黄蜂弱点的准确度。

我的「圆弧斩」在一般情况下能够削除黄蜂六成的HP，而亚丝娜以「线性攻击」造成的会心一击直接能夺走五成多的HP。而且单发技的冷却时间较短，每次都能赶得上黄蜂所露出来的空档。

这样的话，我也以基本的「斜斩」或「平面斩」来造成会心一击不就得了？但很不甘心的是，我对自己的准确度没有那么大的自信。虽然这么说可能是藉口，但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的强化内容是「3S3D」，也就是锐利度+3，耐久度+3的分配。相对的亚丝娜的细剑「风花剑+4」应该是「3A1D」，亦即准度+3耐久度+1，所以才能有这么高的机率出现会心一击。

但话又说回来了，不管武器如何强化，也只有身负高超技术与冷静判断力的玩家才能让所有攻击全都变成会心一击，当然还有经验也相当重要。

我想自从第二层开通以来，亚丝娜应该就花了许多时间和这些巨大黄蜂对战吧。但我觉得她除了是要收集风花剑的强化素材之外，应该还有更重大的理由存在才对。至于那个理由嘛——我想一定不是追求数值上的能力，而是玩家本身的强化吧。由于飞行型怪物的动作相当不规则，所以只要能够做到准确其攻击弱点，那么和地上型怪物对战时，它们的动作看起来就会变得相当缓慢了。

亚丝娜在第一层迷宫区的深处首次跟我相遇时曾经这么说过。

——反正大家终究逃不过一死。

——所以只是在什么地方以什么样的形式，以及早死晚死的差异而已。

当时亚丝娜眼里露出黯淡光芒，而且在接下来的战争里寻找的不是希望而是绝望，但看见她现在像这样专心一志地想「变强」的确让我觉得很高兴。如果是她的话，有一天一定能够变成站在所有玩家前方来给予众人希望的存在。

但是……

现在这个时候，我绝不能在「谁先猎到五十只黄蜂」的比赛中落败。

因为在战斗开始前，亚丝娜已经一脸平静地说出极为恐怖的提议了。她说「今天晚餐就由我请客，但我们来比赛谁先猎到五十只黄蜂，然后输的人要请吃甜点，你觉得如何？」。

没有考虑太多的我一口就答应了下来，结果开始打怪后才终于发现她的企图。主街区「乌鲁巴斯」的某NPC商店当中，有一种大量使用了本层特产的巨大牛牛奶所制成的奶油草莓蛋糕。那种蛋糕确实很美味，好吃到几乎让我忘记第一层里相当喜欢的奶油酱黑面包。但这样的美味售价也相当高，一块就得花上一大半这次狩猎所赚到的珂尔。

亚丝娜的目的一定是这款蛋糕。要是必须付甜点的费用，那么就算她请吃晚餐我也得付出一大笔钱。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在这场比赛里获得胜利！

「呜哦哦哦哦哦哦！」

我从丹田发出吼叫声，然后朝重新涌出的黄蜂冲去。

但下一刻就听见亚丝娜以绰绰有余的态度叫著「二十五！」，而这也让我顿时坠入绝望的深渊。

目前差了三只。过半数就出现这种差距的话实在不太妙。如过按照刚才的速度打怪，差距只会愈来愈大。如果不和亚丝娜一样两招就解决一只黄蜂，后半段就绝对不可能逆转了。

于是——

我稍微瞄了背后一眼，确定亚丝娜正背对著我进行战斗之后，随即再次瞪著目标。

黑绿色的黄蜂按照以往的模式，在高空中停顿了一下后便紧急降落来发动攻击。它的身体弯成<字形，锐利的毒针也对准了我。

我依照应对方式停下脚步，等敌人靠近并让毒针攻击落空后才使出圆弧斩。虽然传出「嚓咻嚓咻！」的爽快斩击声，但依然只削除敌人6成的HP。这时要是让敌人脱逃，下一次攻击如果不是会心一击的话就没办法两招打倒它了。

「…………！」

我默默在心里大叫，并且握紧左拳。

使用完剑技后的我，原本应该陷入硬直而无法展开追击。但我一把左拳摆到左腹部，它立刻就发出些许红色效果光。而且身体也半自动朝著被砍飞的黄蜂逼近。

滋喀！

接著传出一声与剑技完全不同的声响。我的拳头一直线往前突刺，直接轰在黄蜂圆滚滚的腹部。这是「体术」的基本技，单发突刺「闪打」。HP条立刻又减少了两成左右。

这时黄蜂往后倒的时间结束，开始飞离我身边，而我则是转过脖子看著它离开的模样。结果第二次下降又是毒针攻击。但我的硬直时间也已经结束，于是便轻松地闪开毒针，最后以一招「斜斩」来结束它的生命。如此一来，打倒它的时间就跟使用两招剑技差不了多少。

这样的话，只要能快速找到涌出的怪物，应该就有机会能追上亚丝娜了。我想应该有可能才对。

我瞪大了双眼，一看见出现多边形块状物的涌出前兆就立刻冲了过去。

一个小时后——

当狩猎完目标的五十只黄蜂时，我整个人已经燃烧殆尽而坐在地上，结果亚丝娜又从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辛苦了，桐人先生。」

她的声音几乎没有疲劳的感觉。她接著又绕到我面前，一面露出微笑一面继续说道：

「那我们回乌鲁巴斯吃晚餐咀。等你请我吃甜点时，再来好好听听关于你所使用的空手技能吧。」

「………………」

面对已经说不出任何话来的我，美丽的细剑使又补上了致命的会心一击。

「真令人期待，我早就想吃那种蛋糕了。虽然只差一只，但赢了就是赢了。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会遵守诺言吧。」

3

回到主街区乌鲁巴斯的同时，街上各处的钟楼也刚好传出清澈的钟声。那让人感到些许乡愁的缓慢旋律，正告知玩家夜晚已经来临。晚上七点，正是到练功场去的玩家们一起回来的时候。

我在SAO之前玩的MMORPG里，七点算是游戏开始热闹的时间带。通常这个时候伺服器的人才会开始增加，到十点左右会创下最多人数的纪录，一些强者甚至会持续攻略到隔天早上才休息。

由于我还是接受义务教育的学生，所以平常再怎么晚也是凌晨两点左右就下线了，但这个时候还是有许多认为夜晚才刚开始的家伙不停地纵横于练功场当中，老实说我当时真的很羡慕这些人。

所以在目前这种想去上学也没办法去的情况下，别说是凌晨两点了，就算要在练功场待到五点还是八点都无所谓。但不可思议的是，只要天一黑就一定会回到街上来一次。

当然，有很多时候也是吃完晚饭并且完成补给与保养后就再次冲到外面去，一直狩猎到隔天早上为止——在第一层迷宫区里第一次遇见亚丝娜的晚上就是这种状况——但只要鲜红的夕阳从外围部分照射进来，而且颜色又从紫色变成蓝色时，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有种静不下来的感觉，让我自然朝著街道前进。

从乌鲁巴斯主街道上的玩家都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来看，就能知道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样的倾向。并排在街道两侧的餐厅与酒吧都传出热闹的作乐声，同时还经常参杂著庆祝今天又平安生还的乾杯声。

我在第一层最前线的城镇或村庄也见过这样的光景。但是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么多爽朗的笑声……应该说，自从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以来，这似乎还是我第一次有这种经验。

「……今天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回到乌鲁巴斯来……这里平常都是这样吗？还是说，今天是什么特别的日子？」

我一边想著「十二月八日应该不是假日」，一边对走在旁边的亚丝娜这么问道，这时再次用连帽斗篷把美丽脸庞遮住的细剑使便以奇怪的眼神从兜帽深处看著我。

「我想这几天乌鲁巴斯和马罗梅大概都是这样吧。你不只是白天，连晚上都躲在某个地方吗？」

「没……没有啦，这个嘛……」

亚丝娜的问题，应该是在问我有必要如此在意他人的眼光吗？但我其实是有想来也不能来的原因，才会不在晚上来到乌鲁巴斯。要谈到「体术」技能的话，一定就会提及这方面的事情，但这绝对不是能边走边交代清楚的内容。

「要说躲嘛，好像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啦……」

听见我模棱两可的回答后，亚丝娜便用更加怀疑的表情看著我。

「我不是说过，你真的想太多了！刚才有好几十个玩家从你身边经过，就算没有变装，也没有任何人找你麻烦不是吗？」

正如她所说的，我现在没有装备那条帅气的条纹头巾。虽然脱下黑色大衣，但面貌与发型都还是保持原样。但这与其说是玩家们在知道我是「邪恶封弊者桐人」后还丢著我不管，倒不如说是生还的喜悦与对晚餐的期待，让他们根本无暇去注意一个黑漆漆男剑士所带来的结果。

因此我在无意识中还是保持著把身高差不多的亚丝娜当成掩蔽物的状态，然后轻咳了几声。

「咳咳……或……或许吧。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那就是说，这条街晚上都毫无理由就这么热闹啰？」

「也不是毫无理由吧。」

亚丝娜这时再次闭上嘴巴，然后一直盯著我的脸看。

「……应该说，有七成的理由是因为你吧。」

「咦？因为我？」

看见我吓了一跳后，细剑使随即用「真的受不了你」的表情长长叹了口气。

「唉～…………我说啊，稍微考虑一下就能知道大家为什么在笑了吧。当然是因为这里是第二层啊。」

「…………你的意思是？」

「我可不是在跟你猜谜啊。当被困在第一层一个月时，大家都比现在还要不安。都觉得可能再也无法回到真实世界而感到绝望，当然我也是一样。但是最后终于组成了第一层魔王的攻略部队，而且第一次挑战就打倒魔王，开通前往第二层的转移门。大家这才觉得，说不定有一天真能攻略这一款游戏。所以才能像那样露出笑容。说起来呢……魔王战的时候要不是某个人硬撑住战局，这样的景象也就不复存在了。」

「………………」

这时我才终于理解亚丝娜的书外之意，虽然知道了，但我还是一样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因此只能乾咳一声，思考了好一阵子后，才终于开口表示：

「这……这样啊～那么，我想那个人做的事应该足以让人请他吃饭后的甜点吧，嗯。」

听见我最后挣扎的发言后……

「这两件事完全不相干！」

亚丝娜便这么回答。

从东西向的主街道走进往北的小巷弄，再往右与左边转弯后就能看见目标的餐厅了。

我之所以会知道这家店（以及刚才提到的蛋糕），当然是因为封测时期曾经在乌鲁巴斯的街头巷尾探险的缘故，所以来到第二层并不是太久的亚丝娜竟然能够发现这种隐密的好店倒是让我有点意外。坐到深处的位子上并且点完餐后，我便先试著询问她这件事情。

「对了……亚丝娜是闻到这家店奶油的香味才找到这……」

这时立刻被她从兜帽深处狠狠瞪了一眼，于是我只能改口说：

「……我想应该不可能喔。难道是偶然发现的？这里的入口很狭窄招牌也很小，应该很难偶然找到这里来吧。」

当然，艾恩葛朗特里面不会发生随便晃进去的店竟然是超级黑店的事情（应该啦），但有可能因此被卷入活动型的自动发生任务。虽然在圈内的话HP会受到保护（应该啦），但对不习惯这种游戏的人来说，这会是让人吓破胆的发展。我就是认为亚丝娜不是会追求这种刺激的人才会这么问，结果她的回答却又出乎我意料之外。

「我跟亚鲁戈小姐买了情报。我问她乌鲁巴斯有没有玩家比较少的NPC商店。」

正如她所说的，目前店内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亚丝娜打开视窗把斗篷消除后，随即甩了甩长发并松了口气。

「……这……这样啊。原来如此，我如道了……」

让亚丝娜与亚鲁戈见面的人的确是我。正确来说，是亚丝娜到我在第一层托尔巴纳租的房间来借浴室，然后亚鲁戈又很巧地跑来找我，结果我死命的努力最后还是白费，两个人在浴室里面碰头之后，亚丝娜吓了一大跳，而且还一边发出悲鸣一边冲到我待的房间——

「我是觉得不会啦……不过你该不会想起绝对不能想起来的事情了吧。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要请我两块蛋糕了。」

「没有喔……我没想起什么。」

用力摇著头的我立刻接著说道：

「这样啊，不过呢……亚鲁戈的情报虽然又快又准确，但跟她打交道时还是要注意一下。那家伙的字典里，没有『严守委托人的秘密』这几个字喔。」

「那……照你这么说，我也可以要求她卖给我所有关于桐人先生的情报啰？」

当我觉得自己真是画蛇添足时，一切都太迟了。

「可……可能是可能啦……但一定很贵喔。我想总额一定不低于三千珂尔。」

「……不高不低的价钱耶。如果是这个价格的话，好像值得一试……」

「N……NO！这……这样的话，我也要买亚丝娜所有的情报喔！而且那家伙还看过亚丝娜的……」

这时我喀一声闭上了嘴巴。

坐在对面的亚丝娜则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并说道：

「我的什么？」

「呃，嗯……这个嘛……」

不知道是不是神明的布局，这时NPC服务生很给面子地把料理送了过来，让我得以避开悲剧性的结局。

当两个人吃著沙拉、奶油浓汤以及面包等朴实的料理时——但这在第二层已经是最高级的了——亚丝娜眉间依然飘荡著火爆的气息，不过等餐后甜点隆重登场时，她也就恢复原状了。

亚丝娜按照约定付了晚餐的费用，但甜点则是由我来负责。恐怖的是光是一块蛋糕，价格就已经比主菜的三道料理还要贵，但对连使出隐藏的「体术」技能都没办法赢得比赛的人来说，现在也没什么好挣扎的了。所以我只能不断地反省自己的技巧仍未臻纯熟。

坐在对面的胜利者不知道是否看出我内心的想法，只见她瞪著屹立在淡绿色盘子上的纯白巨峰后，眼睛马上发出灿烂的光芒，接著又用兴奋的声音叫道：

「哇～太棒了！看见亚鲁戈小姐的情报里写著『颤抖草莓蛋糕值得一试哟。之后，我就一直很想吃吃看了！」

——蛋糕的名称之所以有「颤抖」这个单字，很明显是来自于在第二层练功场里游荡的恐怖超巨大「颤抖母牛」。它们拥有超过公牛近两倍大的身躯，算是小王级的怪物，而眼前的蛋糕就是大量使用了这种母牛的牛奶（设定上是如此），但现在提出这个话题实在是太煞风景了。

说起来呢，不论跟巨大的牛有没有关，光是一大块生奶油矗立在大盘子上的雄伟模样就已经够让人颤抖了。虽然确实有蛋糕从圆柱里被切出来的三角外型，但一边的长度就有十八公分，高则有八公分，而且顶点的角度也有六十度。

这也就是说，这块蛋糕的体积是18X18X3.14X8的六分之一……竟然有一千三百五十立方公分啊。光是使用的鲜奶油应该就超过一公升了吧。

「这……这一点都不短嘛……」（注：草莓蛋糕的日文为ショートケーキ，来自于英文的Shortcake，而Short有短之意）

听见我的呻吟后，亚丝娜便一边拿起按照蛋糕比例稍微放大的叉子一边说道：

「你不知道吗？Shortcake里的Short不是『短』的意思哟。」

「咦？那是什么意思？是大联盟的传奇游击手发明的？」(注：游击手的英文为Shortstop)

完全无视我精心的搞笑后，细剑使便继续说明道：

「原本的意思是使用了起酥油（Shortening）来制造出酥脆口感的蛋糕。在美国，蛋糕底层好像都是使用酥脆的饼乾。但日本则是使用柔软的海绵蛋糕，所以就失去它原本的意思了。这块蛋糕不知道是哪一种喔……」

把叉子放在三角型顶点，接著切下约八十立方公分的面积后，立刻可以从断面看见金黄色的海绵蛋糕。看来内部是海绵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海绵蛋糕+加有草莓果粒的奶油这样的四层构造。当然正上方也放了一大堆鲜红色的草莓（正确来说应该是像草莓的水果）。

「……看来是海绵蛋糕，我还是比较喜欢这种的。」

亚丝娜说完便露出灿烂的笑容，怎么说呢，我不否认那种充满魅力的模样，甚至让我觉得输掉赌注而付出巨额珂尔也无所谓。

不对，这时候我的金钱得失根本不重要。在第一层迷宫深处，苍白肌肤上露出深沉绝望表情的女孩，目前在温暖油灯的光芒下竟然能够露出这样的笑容，这本身就是件「好事」了。

另一方面，桌上如果出现另一盘同样的蛋糕则是让我「最害怕的事」。虽然一开始也想打肿脸充胖子直接点两人份，但丢脸的是标记在菜单上的价格马上让我冷静了下来。

因此我只能发挥仅有的绅士技能，一边挤出最为自然的笑容一边挥著手说道：

「不用管我，尽量吃吧。」

而亚丝娜则是用同样的笑容回答：

「嗯，我本来就打算这样了。那我不客气啰。」

她过了两秒后才噗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从旁边的餐具篮里拿出另一根叉子，一面递给我一面加了一句：

「开玩笑的啦，我也没那么坏心眼。可以介你三分之一哟。」

「……谢……谢谢。」

我表面上以感动的表情道谢，但脑袋里……

——三分之一的话，就表示可以进攻到四百五十立方公分！

当然很快就开始了这样子的计算。

离开餐厅后，街道已经完全覆盖在夜色当中了。

身边的亚丝娜大大吸了口气，然后一边深深叹息一边低声说道：

「………………真好吃…………」

我能够了解她的心情。因为刚才的蛋糕，应该是她被关进这个世界之后，首次尝到的真正甜点。跟她有同样感想的我也叹了口满足的气，然后以感慨良多的口气呢喃著：

「感觉好像比封测时期好吃多了……不论是入口即化的奶油，还是不会太甜也不会太腻的口感……」

「……我看是你想太多了吧？不过是从封测进入正式营运，真的会进行那么细微的调整吗？」

亚丝娜露出怀疑的表情，而我则马上一脸认真地反驳：

「只是更新味觉引擎的再生档案，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才对。而且味道就算了，封测时期绝对没有这个效果喔。」

话一说完，我便指著视界左上方自己HP条的下侧。

上面亮起了一个吃蛋糕前不存在的支援效果图标。那个四叶酢浆草的图案，代表著「幸运奖励」的支援效果。通常除了在教会捐一大笔钱来获得祝福之外，还能藉由装备有这种效果的首饰，或者品尝特殊食物与饮料等方法来取得这样的支援。

SAO里头明确表现出数值的能力就只有筋力（STR）与敏捷度(AGI)，可以说是款走简约风格的游戏，但还是存在会受装备的特殊效果与各种支援、阻碍与地形效果而有所增减的「隐藏参数」。而「幸运」就是其中一种，它对中毒与麻痹攻击的抵抗判定与武器掉落、翻倒的发生率，甚至是稀有宝物的掉宝率都会有所影响，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参数。

我想一定是某个ARGUS员工认为，那种蛋糕既然如此昂贵，那么除了味道之外再加上一些特典也不为过，所以在正式营运后才会加上这样的支援效果。效果的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如果在迷宫区休息时品尝的话，之后的战斗就能享受到绝大的幸运，但是——

「……很可惜的是，就算现在再去练功场打怪，也没剩下多少时间了。」

似乎也有相同想法的亚丝娜耸了聋肩并且这么说道。

确实从这里跑到城镇外面去，在效果结束之前应该也没办法打倒多少怪物。而且城镇周边的练功场里，Mob本来就不会掉落什么有用的道具。

「不过……难得有这样的效果……」

贪小便宜的我瞪著不断减少的效果时间，一边绞尽脑汁想著该怎么利用这次的幸运奖励。

两个人趴在地上寻找失物（偶尔真的会有钱币或者宝石掉落在地面）——亚丝娜应该不愿意做这种事才对。到赌场去押下全部财产——这个主意虽然不错，但可惜要到第七层才会有博弈类的商店登场。在我左思右想的期间，效果的期限也不断逼近。就没有什么可以试试运气的机会吗……还是乾脆低头向旁边的细剑使小姐表示「请跟我交往！」……等等，这好像不是系统支援效果能够影响的事情…………

在快从耳朵里冒出烟来的我就要做出丧失理性的行动前。

忽然听见从远方传来熟悉且有节奏感的金属声。那当、当的榔头声确实是——

「啊……」

我终于想到方法能有效利用（或许吧）剩下十二分钟的支援效果，于是啪叽一声弹响手指。

4

隔了五个小时才又回来的乌鲁巴斯东广场上，几乎看不见观光客的身影了。现场只有几名玩家站在晚上才会出现的NPC露天商店周围，再来就只有坐在外缘长椅上的两三对情侣而已。但是我和亚丝娜来这里的目的当然不是并肩坐在长椅上，然后眺望取代星空的上层底部。

在广场东北角摊开地毯，然后上面放了小小的铁砧与武器陈列架的矮小玩家。应该是SAO正式营运并且成为死亡游戏之后，第一个正式出来做生意的工匠阶级……「铁匠」，他才是我们两个人的目标。

「亚丝娜，经过刚才的狩猎后，应该已经存够风花剑用的强化用素材了吧？」

向身旁的细剑使确认之后，再次装备上连帽斗篷的她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还多了一些，所以我想把它们拿去换成现金，然后两个人平分……」

「明天卖就可以了。这样的话，要不要现在先尝试+5呢？」

听见我的提案后，亚丝娜的眼睛便瞄了右上角一眼。

「……原来如此。但『幸运奖励』的支援也能够影响武器强化吗？实际进行强化的人不是我而是那名铁匠吧？」

「是没错啦，但请那个铁匠吃刚才的蛋糕又有点太『那个』了……」

这边的「那个」，指的当然是经济问题。这时我又歪著脖子继续表示：

「……确实很难说一定有效果，但怎么说你也是剑的所有人，而且说不定真的有成功率奖励作用啊。至少不会发生负面效果，所以试试看应该不会有损失吧。」

当我们说话时，支援的有效期间已经剩不到七分钟。这时亚丝娜先点了点头……

「好吧，反正原本就决定今天要强化了。」

接著这么说道并把细剑从腰间拿下来，然后直接朝铁匠的露天商店走了过去。而我也默默跟在她后面。

从近处看这名矮小的铁匠玩家，感觉就更像矮人了。他有著宽大的体格与看起来非常笃直的圆脸。嘴巴与下颚没有胡子实在是太可惜了。在SAO里头，只要到NPC商店或利用道具就能简单地设定发型与是否有胡子，所以既然已经这么像了，何不乾脆追求完美，说不定还能够多招揽到一些客人呢……

这时亚丝娜的声音打断了我无谓的思考。

「晚安。」

铁匠立刻把视线从铁砧上抬起来，然后急忙行了个礼。

「晚……晚安，欢迎光临。」

声音和经常出现在矮人身上的男中音有段差距，一听就知道是年轻的少年。角色的声音采自于玩家现实世界的声音，所以虽然和脸一样会有些微差距，但给人的印象大致上不会有变化。正如第一次看见他时所感觉到的一样，他的年纪大概是十几岁，说不定跟我没差多少。

立在旁边的招牌，在价格表最上方写著「Nezha's　Smithshop」。应该是念作涅兹哈吧，我想这就是他的名字了。虽然不太容易发音，但包含SAO在内的网路游戏，本来就会出现许多难以理解的玩家姓名，所以也不用一一深究。第一层魔王的攻略部队里，就有一名叫「Hokkaiikura」的三叉戟使，我想了老半天才认为应该是「赫克·饭冢」先生，最后当我知道是「北海鲑鱼卵」时还真是感到一阵愕然。所以「Nezha」当然可能有其他发音，但初次见面也很难寻问对方念法。

总而言之，铁匠涅兹哈先生迅速站了起来，然后再次低头并且说道：

「购……购物还是保养呢？」

听见他这么问后，亚丝娜便用双手举起从腰间拿下来的风花剑，然后流畅地回答：

「请帮我强化武器。要把风花剑从+4强化到十5，种类是准确度，强化素材自备。」

涅兹哈瞄了风花剑一眼——原本已经有些下垂的层毛，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觉得更加困扰般贴得更近了。

「好……好的……那么数材的数量是……？」

「加到上限为止。钢铁板四块，风黄蜂的毒针二十根。」

我一边听著亚丝娜立刻回答的声音，一边在脑袋里再次进行确认。

SAO的武器强化素材有「基材」与「添加材」两种，基材是固定且一定需要的物品，而添加材则是由玩家自行决定数量。由使用何种添加材，以及多少数量来决定强化的种类与成功率。

风黄蜂的毒针是强化「准度」的添加材，所以成功的话亚丝娜的会心一击率又会再次上升。我没记错的话，把风花剑从+4变成+5时，如果添加二十根毒针，就能把成功率提升到上限的百分之九十五。

因此这对进行强化的铁匠玩家来说也是不错的买卖。最棒的客人当然是连素材也跟铁匠购买，但就算是素材自备，也比没有任何添加材就委托强化，最后造成失败要好多了。

但是涅兹哈听见亚丝娜的回答后，八字眉就下垂得更夸张了。那无论怎么看都是觉得困扰的表情，但他当然也没有就此拒绝委托，只是再次低下头表示：

「了解了，那么请把武器和素材交给我吧。」

亚丝娜也行了个礼并说了声「拜托你了」，接著就先把风花剑交给涅兹哈。然后又操纵视窗，把事先装进一个布袋的基材与添加材实体化。这些素材也絰由交易视窗交到铁匠手上。最后又支付了写在招牌上的强化手续费，完成了所有准备工作。

这个时候，「幸运奖励」效果已经剩下四分钟了。如果是战斗中的话就有点危险，但强化一把武器应该绰绰有余才对。当然，还是不清楚究竟能不能对系统发生效果，但这可是吃了昂贵蛋糕后得到的效果啊，把成功率从百分之九十五升到九十七也不为过吧。

我对系统之神提出了有些无理的祷告后，结束委托前半段工作的亚丝娜便往后退了两步，站到我的左侧。然后简短地呢喃著：

「手指。」

「咦？」

「伸出左手手指。」

不清楚究竟怎么回事的我，只能稍微拾起左手并且伸出食指。结果亚丝娜就用戴著淡茶色皮革手套的两根右手手指抓住我的指尖。

「那个……这究竟是……？」

「这样的话，你的支援效果说不定也能加进去啊。」

心里想著「怎么可能」的我反射性地回答：

「……那……那至少……要牵手之类的……」

结果兜帽深处立刻投射出冰冷的视线。

「我和你之间不是那种关系吧。」

「那这种状况是什么关系啊！」——虽然这么想，但因为听见确认完强化素材的铁匠说出「数量没错」，所以只好在指尖被抓住——或是支援效果被吸走的状态下闭上了嘴巴。

在我和亚丝娜越过招牌的视线前方，铁匠涅兹哈先是转过身子，把右手朝设置在铁砧后方的携带型火炉仲去。虽然是同时能熔炼的铸块相当少——也就是无法制作大型长兵器与金属铠甲的类型，但以露天商店来说已经足够了。

在弹跳视窗里把携带火炉从制造模式改成强化模式，接著又设定了强化的种类，然后把从亚丝娜那里拿来的素材全放进火炉里。

四枚薄钢铁板与二十根锐利的毒针马上烧得火红，最后炉里便发出蓝光——表示「准度」的颜色。准备完成后，铁匠便把手里的风花剑从剑鞘里拔出来，横放在钵形的火炉上。

蓝色光芒立刻包裹住细长的剑身，最后整把剑都开始发出淡蓝色光辉。

涅兹哈迅速把细剑移到铁砧上，右手握住打铁用的榔头，然后高高举了起来。

这个剎那——

有一种极其细微，但是十分确定的感觉闪过我的脑袋。这种感觉……就跟白天让我中止自己的「韧炼之剑+6」强化的时候一样——

于是我就在想大叫「停手！」的冲动驱使下张开了嘴巴。但这个时候，铁匠的榔头已经发出最初的敲打声。

充满节奏感的「锵！锵！」声响彻整座广场，铁砧也爆出橘色火花。一旦开始强化，就再也没办法停止了。不对，应该说可以强行停止，但这样就一定会失败了。目前我只能默默地看强化进行到最后。

这种危机感完全没有任何根据。只是我爱担心的个性又再次跑出来罢了。将强化素材加到上限，铁匠也是能力高于NPC的玩家，再加上两人份的幸运效果。这样应该不可能会失败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屏住呼吸的我，就这样看著上下挥动的榔头。和制造不同，强化只需要挥动十下榔头。六下、七下，榔头以确实的频率敲打著发出蓝色光辉的剑身。八下、九下——然后到了第十下。

完成所有程序后，铁砧上的细剑一瞬间发出炫目的光芒。

我一边再次在脑海里喊了一遍「不可能会失败！」，一边咬紧牙根。

一秒钟后。出现的现象却远比我不祥的预感还要糟糕许多。

发出脆弱，甚至可以说优美的清澈金属声后——风花剑十4就从剑尖开始一路粉碎到剑柄。

细剑的所有人亚丝娜就不用说了，就连跟班兼效果增幅员的我，以及引起这种现象的铁匠本人都好一阵子没办法反应过来。

如果还有其他观众的话，说不定就能想办法解决这种笼罩在现场的冰冷空气了，但现在三个人就只能一直凝视著铁砧上方。不对，谗起来我这个非当事人应该要想办法解决现场的空气，但脑袋已经被一个疑问……以及提问前的惊愕所占领，所以根本无法思考别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

瞪大眼睛的我，不停在心里这么大叫著。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SAO这款游戏里，武器强化失败时的惩罚就只有「+数值维持原状，只消耗强化素材」、「+数值的性能产生变化」、「+数值减少1」等三种而已。

也就是说，就算是情况最糟糕的失败，亚丝娜的「风花剑+4」也只是数字会变成+3而已，而且它的发生率也仅仅不到百分之五。当然，MMO里也有许多直接抽中这百分之五命中率的事情……但绝对不可能发生武器完全消灭的现象。

但是在铁砧周围闪闪发亮的银色金属片，数秒钟之前还是亚丝娜的爱剑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因为这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亚丝娜亲手把从腰上解下来的细剑交给涅兹哈，而涅兹哈也一边用左手拿著剑一边用右手操纵携带型火炉，最后把出鞘的剑放进火炉里。一连串的动作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寂静当中，飘散在火炉周围的碎片就像溶入空气里一样消失了。如果剑刃或剑尖是被怪物的武器破坏技融化或是打出缺口就还能修理，但剑身整个破碎时耐久度就一定是归零了。也就是说——亚丝娜的爱剑在这个瞬间，不只是变成出现在我们眼前的现象，同时也被从SAO游戏伺服器的资料库里删除得一乾二净……

最后的碎片消失的同时，铁匠涅兹哈率先有所行动。

他丢下右手的榔头，弹跳般站起身来，转身对著我们低了好几次头。将马桶盖般的发型稍微中分的浏海下方，传出了强行压抑住伤痛一样的悲鸣。

「对……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把手续费全额退还……真的很抱歉……！」

虽然不断地道歉，但当事人亚丝娜却只是瞪大了眼睛而没有任何反应。没办法的我只能跨出一步，对涅兹哈搭话道：

「不是吧，那个……先等一下，在谈到手续费之前，想请你先说明一下。SAO的强化失败……应该没有『武器消灭』这个罚则吧？」

结果涅兹哈终于停止上下振动的头，畏畏缩缩地抬起脸来。这时他眉毛的角度已经垂到了极限，看起来相当笃直的圆脸也扭曲到了极点。看见他纯度百分之百的内疚表情之后，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好意思，但还是绝对无法说出「那就算了」这样的话。

于是我便极力保持冷静，然后继续说道：

「……我是封测时期的玩家，当时官网上面的游戏指南也只写了『损失素材』、『属性转换』与『属性减少』这三种强化失败的惩罚。这一点我相当确定。」

身为「卑鄙封弊者」的我平常一定不会提及封测时代的话题，但现在已经不是考虑什么明哲保身的时候了。我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等待对方的回答。

铁匠涅兹哈虽然不再低头，但还是维持视线看著正下方的状态，以细微的声音表示：

「那个……可能正式营运后……又增加了第四个罚则也说不定。我之前……也曾经发生过一次同样的状况。所以，机率虽然很低，但是……」

「…………」

对方这么表示的话，我也没什么根据可以反驳他了。说起来呢，如果涅兹哈所言不实，那就是他在我们面前表演了系统上不存在的「消灭惩罚」，这才是真正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吧。

「…………这样啊……」

听见我无力的呢喃后，涅兹哈便稍微抬起视线，然后再次小声地道歉：

「那个……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赔罪才好……虽然很想赔偿一把同样的武器，但我这里刚好没有『风花剑』的库存……所以……虽然等级有点下降了，但是不是可以考虑改拿『钢铁细剑』呢……？」

我当然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我便转向左边，看著一直保持沉默的亚丝娜。

虽然低著头的细剑使脸部完全被兜帽给遮住了，但还是能看见娇小的下巴稍微左右动了一下。于是我便转向涅兹哈并且表示：

「不用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就可以了。」

虽然对表示要弥补损失的涅兹哈不好意思，但「钢铁细剑」是第一层「起始的城镇」也能够买得到的武器，在第二层使用实在有些不足。至少也要是比风花剑低一个等级的「护卫细剑」才能够派上用场。

而且——说起来武器强化失败的风险原本就应该由武器所有人负担，而不是怪罪代理进行强化的铁匠。「涅兹哈的打铁锈」招牌上，也明确地表示了现在的技能等级能有多少成功率了。就算倒楣地碰上了出现率只有百分之五……不对，可能只有百分之一的「武器消灭」，也应该由自己负起所有责任。就连白天因为「韧炼之剑」变成+0而大闹一场的留费欧尔先生，最后都还是接受自己运气不好的事实。

我的回答让涅兹哈更加垂头丧气，先小声说了句「这样啊」，然后又继续表示：

「那……至少让我归还手续费……」

这时我又按住他准备挥动的手。

「不用了，你也很努力地挥动榔头了，所以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敲打的次数都一样，但玩家铁匠也有人只是随便敲一敲而已……」

我随口这么回答，结果铁匠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吓了一跳般，把脖子缩得更短了。只见他整个贴在身体上的双臂发著抖，然后挤出最后一句话来。

「…………真的很抱歉…………！」

听见如此悲痛的谢罪，我也没办法再多说些什么了。

于是我便往后退了一步，催促亚丝娜先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细剑使原本只是抓住我手指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紧握住我的左手了。

我缓缓拉著保持沉默的亚丝娜，从北边离开了乌鲁巴斯东广场。

这附近没有什么NPC商店或餐厅，只有一整排用途不明的建筑物——说不定一段时间后会以玩家小屋的方式把它们卖掉——而且几乎没有任何行人经过。

我们就这样走在偶尔会出现小小旅馆招牌的路上。

不要说目的地了，就连今后的行动方针都想不出来。虽然了解身边保持沉默的细剑使那把和她共同经历过多场战斗的爱剑只因为一次强化失败就完全消失，以及她抓住我左手腕的手是那么地冰冷与僵硬，但很可悲的是，我这个国中二年级的网路游戏玩家在经验与器量上都无法判断出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唯一知道的是，「甩开这只手直接逃走」是最糟糕的选择。虽然很想乞求偶然出现某个救星，但HP条下方的「幸运奖励」图标早已经消失了。

——还是先别继续走下去了吧。

好不容易有这种想法的我，发现道路前方不远处设有长椅，于是便把该处定为目的地。

再往前走了十五公尺左右，我随即停下来开口说道：

「这……这里有长椅耶。」

说完才在内心大叫「这是什么烂藉口！」，幸好细剑使可能也察觉到我的意图了，只见她默默改变身体的方向，无声地坐到椅子上。手被拉过去的我当然也自动坐到她身边。

几秒钟后，亚丝娜的手才松开手指，放开我的手腕，直接落到长椅上。

心里虽然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但是越这么想就越说不出话来。实在很难想像我在第一层魔王的房间里，面对数十名强者傲慢地说出「我就是封弊者！」这种话。不对——不只是这样。我在第一层的迷宫区首次遇见亚丝娜时，不就主动对表情比现在还要恐怖好几倍的她搭话了吗？虽然是「你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这种索然无味的内容，但有可能当时能开口现在却办不到吗？不对，不可能会这样。

「我说啊……………………」

经过死命的努力才张开嘴巴，幸好接下来就自动发出声音了。

「风花剑确实很可惜……但是，第二层里头，只要到马罗梅的下一个村庄，就能在店里买到比它稍微强一点的剑了。当然售价是不便宜啦……但是，这件事说起来我也脱不了关系，所以我会帮忙一起赚取资金……」

以这个世界里如果有MP存在的话，一定一瞬间就会被我用光的精神力说出这些话后——亚丝娜便用即使在这么近的状态都快要听不见的细微声音回答：

「但是…………」

她说的话一碰到夜色就融化了。

「但是那把剑……对我来说，那把剑是…………」

藏在她声音里的某种感情，让我像是被吸引过去般看著亚丝娜的脸。

连帽斗蓬底下，那张受到蓝白色光芒照射的脸颊上，无声地滑下两行透明的泪水。

当然我也有在近距离看见女孩子哭的经验。

但经验的来源全都是妹妹直叶，而且有九成以上还是很久之前，双方都还念幼稚园与小学低年级时发生的事。

最后看见她流眼泪，是我被关在死亡游戏的三个月前，她因为在剑道的县大会里落败而坐在庭院角落流下悔恨的泪水。当时我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从右手上的超商塑胶袋里拿出某牌棒棒冰，折成两半后硬是塞了一半到她手里。

也就是说，我对「应付女孩子哭泣」的熟练度几乎是零，不对，应该说连学都还没有学会。光是没有加快脚步逃走，我就很想好好称赞自己一番了。

话虽如此——从客观角度来描写状况的话，就是整个僵住的我只能默默地看著低头的亚丝娜不停流泪。老实说，这样实在太丢脸了。至少应该有所行动或者说些什么话，但就算想行动，我的道具栏里也没有棒棒冰，而且想说话也不知道让亚丝娜哭泣的真正理由。

当然我也了解目睹主武装的剑粉碎并且消灭一定会受到很大的打击。如果我背上的韧炼之剑忽然消失了，我可能也会眼眶含泪吧。

但是——老实说，我完全不认为亚丝娜是「这种类型」的人。所谓这种类型，指得是把剑当成自己的分身，对其抱有很深的感情，不但经常会进行保养，甚至会对著它说话……总之就是像我这样的人啦。

亚丝娜应该是完全相反的人种，认为剑怎么说也不过是战斗力的一部分，如果从怪物身上掉下更强的剑，一定马上就会舍弃原来的武器。因为第一次见面时，她就带了好几把商店贩卖的细剑到迷宫里，然后完全没有保养，只要有损毁就把剑丢弃。

从那天之后也不过经过一周的时间。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亚丝娜在这七天里有了这么大的变化呢——

不对……

不论是什么原因，现在不是在意这个的时候了。她丧失了这七天来独一无二的爱剑，并且流著眼泪。而我也能够理解这种心情，这样子就够了。

「……真的很遗憾。」

我再次低声说道，结果亚丝娜娇小的背部立刻震动了一下。我一边感觉到她这个角色真的就像娃娃一般娇小，一边开口继续说道：

「但是……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冷漠……不过如果亚丝娜为了要攻略这款死亡游戏而一直在最前线作战的话，就一定得不停地更新武装才行。就算刚才的强化成功，风花剑到了第三层后半段也没办法继续使用了。我的韧炼之剑在第四层一开始的城镇里也得换成下一把剑。MMO……不对，RPG就是这样的游戏啊。」

虽然这段话让我很怀疑到底能不能安慰人，但这已经是我目前所能表达出来的所有心意了。

亚丝娜在我闭上嘴巴后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才从兜帽深处传出一道软弱的声音：

「我……讨厌这样。」

她在穿著皮革裙子的膝盖上轻轻握住右手。

「……我原本一直认为剑只不过是道具……不对，只不过是多边形档案而已。这个世界里只有自己的技术与觉悟才代表强度，但是……在第一层里，第一次使用你帮我选的风花剑时……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真的很感动。它就跟羽毛一样轻，剑尖也像是被自己瞄准的地方吸过去一样……简直就像剑以自己的意志来帮助我……」

湿濡的脸颊开始震动，接著嘴唇露出了微微的笑意。虽然这时候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是我觉得到目前为止，亚丝娜在我眼前展露的各种表情当中，就属它最为美丽。

「……我一直觉得，只要有这孩子在我身边就没问题了。我想一直和这个孩子一起战斗下去。也决定就算强化失败，也绝对不会把它丢掉。之前的剑都被我用过就丢……所以我已经决定要一直好好珍惜它了…………」

新的泪水滴落在皮革裙子上后发出细微的声响，接著立刻消失不见。这个世界里，东西一旦消失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论是剑、怪物……还是玩家。

亚丝娜默默摇了摇头，已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著：

「如果真如你所说的，一定得不断更新武器才行……那我就不想到上面去了。因为……这样不是太可怜了吗？它和我一起努力……作战并且活下来……但是马上就要被丢掉了……」

亚丝娜的话让我想起另一段与目前这种情况有点不同的记忆。

那是一辆有著黑色车身的小孩子用自行车。它有20英吋的轮胎与六段变速，是我上小学当天亲自挑选后请父母买给我的车子。当时仅是个小孩的我，就这样以超龄的细心倮护著这辆儿童用登山车。每周一定会充一次轮胎的气，一下雨就马上把它擦乾并且在驱动轴的部分上油保养。不过把爸爸的汽车用化学剂涂在车身让它拥有防水效用是真的有点太过火了。

在我精心呵护下，脚踏车过了三年依然宛如全新，但这可能也是灾难的开始。到后来脚踏车真的太小了，于是父母便买了一台24英吋的新车给我，但同时也宣布要把我一直小心保护的一号车送给家里附近的小男孩。

国小三年级的我，随即开始前所未有的抵抗。坚决地表示这样我就不要新的脚踏车，最后还拜托跟我很熟的脚踏车行老板让我把车子藏在他那里。

结果老板便这么对我说。他说我帮你把这台车的灵魂转移到新车上。然后便在哑然的我面前拿出六角扳手，瞬间把右曲轴的固定螺栓拆下来。他接著又用严肃的声音说，这是脚踏车所有的螺丝里最重要的一颗。所以只要把这家伙加到新的脚踏车上，车子的灵魂就可以转移过去了——

现在当然知道只是骗小孩子的手段，但我现在骑的26英吋的车子，马鞍包里也还放著一号车与二号车的螺栓。

我一面回想起这件事，一面对亚丝娜说：

「即使得和剑告别，也有方法可以把它的灵魂带走喔。」

「…………咦……？」

我对著稍微抬起头来的细剑使竖起两根指头。

「而且还有两种方法。第一种是把能力不足的剑变回铸块，然后以它为素材打造新的剑。另一种就是单纯把旧的剑保留在道具栏里。两种都有缺点，但我认为就是这样才有它的意义。」

「缺点是……？」

「首先是把它熔炼成铸块，这时如果遇到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强力武器，就有点考验人的意志力了。因为换成这把掉宝的武器时，『血统』就会中断了。当然也可以把掉宝的武器熔炼成铸块，然后合在一起打造成新的剑，不过还得多浪费一笔钱。然后呢……一直保留在道具栏的话，当然是会占住容量。到时候在迷宫里没办法再收纳道具时，意志力也会受到强烈的考验。不过不论哪一种——都会被务实派的玩家取笑根本没有意义就是了……」

我一闭上嘴巴，依然低著头的亚丝娜似乎就陷入了沉思，不过她随即抬起脸来用手指擦掉泪水并且说：

「……你准备持续其中一种方法吗……？」

「我是铸块派的，不过有点扩大解释了……不只是剑，也可以把它们融进防具或首饰里。」

「这样啊…………」

细剑使点了点头并且再次露出微笑。这次的微笑已经比刚才的还要明确，但是悲伤的神情当然还没有消失；

「……如果我那把风花剑的碎片也能熔炼成铸块就好了……」

这时我只能用力点头同意她的呢喃。最先与亚丝娜心灵相通的剑，己经连碎片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所以根本没有取回其灵魂的方法……

这时细剑使又对再次陷入沉默的我说了句：

「谢谢…………」

「咦……？」

虽然这么反问，但亚丝娜也没有再重复一次刚才的话，只是把脚往前伸直并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结果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该回去旅馆了吧——明天我要去买新的剑，你可以帮忙吗？」

「啊……嗯，当然。」

点了点头后，我也急忙站了起来。

「那……我送你回旅馆吧。」

但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不想回马罗梅，今天就住在乌鲁巴斯了。刚好那边就有旅馆。」

一看之下，发现道路前方的确有一块「INN」的招牌正在发光。仔细一想之后，也觉得在失去主武装的状态下到圈外去实在太危险了。今天还是先住在这里，等明天再去乌鲁巴斯的市场买剑比较好。

我点了点头，和亚丝娜一起走到短短二十公尺外的旅馆，并且看著她完成住房手续。对爬上二楼的她挥了挥手，然后与她分开。就算杀了我，我也没胆子敢说出要住在同一间旅馆里。

而且我今天晚上还有一件事情要做。

来到路上的我，再次快步往南边——乌鲁巴斯东广场走去。

5

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时，之前一直没有间断的榔头声停了下来。

我又加快了速度，穿越乌鲁巴斯东广场的拱门。一边避开街灯的照耀效果范围一边移动，最后来到广场东侧一棵阔叶树旁，然后把背部贴在粗大的树干后方。

接著迅速打开视窗，按下首页下侧的快捷方式图标，启动设定在第三个技能格子上的「隐蔽技能」，视界下方随即出现一个小小的指标。上面表示的「70%」代表著「隐蔽率」，也就是我的角色有七成融入背后的树干。这个数值会因为防具的种类与颜色、周围的地形与亮度，以及我的动作产生详细的增减。

现在我冒著会被发现是万恶封弊者的危险再次装备了「午夜大衣」，但这是因为我对这件黑色皮革大衣提升隐蔽率的魔法属性有所期待。由于周围相当昏暗，附近也没有其他人，所以隐蔽效果已经发挥出最大的机能。数值之所以只有百分之七十，是因为我的技能熟练度还相当低的缘故，隐蔽的修行相当单调且累人，所以应该还碍花上一段时间才能完全习得。

不过以刚取得技能的状态，应付第一层第二层的怪物也绰绰有余了（除了非视觉型Mob），但面对人类时这个数字还是让人有些不放心。感觉比较敏锐一点的……比如说像亚丝娜这样的玩家，隐蔽率七成就有很高的机率会被识破。而且在街道上使用隐蔽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最近圈内有时会看见自谢为风纪股长的玩家，一旦被他们识破，事情就会有点麻烦了。

当然我也不喜欢偷窥别人，但现在确实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苦衷。因为我接下来就要开始SAO正式营运以来首次跟踪其他玩家的行为了。

躲在树木后面的我，视线前方是到了晚上八点就结束营业的工匠职玩家正迅速地进行关店的工作。当然，我注视的人正是艾恩葛朗特首名露天铁匠涅兹哈先生。

关上携带型火炉的火，把铸块收进皮革袋子里。接著把榔头与其他打铁道具收进专用的箱子。最后又将外面的招牌收起来横放在毯子空下来的地方，并且仔细地把贩卖的武器排好。

当所有做生意用的道具满满地在绒毯上堆了两层后，涅兹哈便按了一下角落叫出选单。他应该是按下「收纳」的选项了吧，只见毯子一边吞下上面无数的道具一边卷了起来，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变成筒状。

娇小的铁匠直接把毯子拿起来并扛到右肩上。魔法道具「摊贩地毯」不管独立的道具栏收纳了多少道具，重量都不会有所改变。那如果拿到迷宫去的话，不就能带一大堆药水与食材，并且可以尽情带回怪物的掉宝了吗？但当然不会有这么便宜的事，地毯只有在街上或村子内部才能发挥效用。而且地毯本身无法收纳到玩家的道具栏里，所以得经常用手搬运这长一公尺半径十公分的筒状物体。

因此它原本是除了商人、工匠等职业之外就派不上什么用场的道具——但还是有人想出了很多点子，封测时代就有人滥用「只有所有者能动放在地毯上的物品」这样的规则，流行了一阵子以大型家具来封锁道路的恶作剧。但是当然马上就遭到了报应，地毯变成只能在「拥有一定面积以上的空间角落」摊开。

涅兹哈扛著隐藏了这些逸事的魔法绒毯，看来终于觉得有些疲累而呼了一口气。接著直接以有些垂著头的姿势往前走，他前进的方向是广场的南方拱门。

我等待他距离我二十公尺左右，才悄悄地把身体从树干上移开。视界中央的隐蔽率指标急速下降，在归零时隐蔽状态就解除了。但我还是尽量躲在阴影处，在不至于太不自然的姿势下压低脚步声，从后面追著小小的背影。

之所以想跟踪铁匠涅兹哈，当然不是为了向他抱怨亚丝娜的细剑强化失败，也不是为了在没有人的地方威胁他。

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一种不对劲的感觉吧。

就我所知，他光是在今天一天里就失败了两次……不对，正确来说是失败了五次式器强化。当亚丝娜的风花剑消灭时，还有白天留费欧尔先生的韧炼之剑+4可怜地变成+0时，总共失败了五次。虽然在机率上来说的确是可能发生的事——但实在是太巧，不对，应该说太不凑巧了。

说起来，我今天下午之所以宁愿变装也要来到斯乌鲁巴斯东广场，就是因为在马罗梅村听见了「出现一名技巧高超的铁匠」这样的传闻，所以才想来这里委托他强化我的剑。我把追加后成功率可以到达百分之八十的素材塞进皮革袋子里，一边烦恼要提升锐利度还是耐久度一边来到广场时，刚好就目击了留费欧尔先生的悲剧，接著又马上遇见亚丝娜而失去了委托的机会……如果没有这些事情发生，我应该也会毫不犹豫地委托涅兹哈进行强化吧。

如果这样的话，我的剑可能同样会强化失败。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就是有这种预感。

既然连马梅罗都能听见「技术高超」这样的传闻了，那么涅兹哈的强化成功率应该不低才对。虽然没有检验的方法，但实际数字应该会高于NPC铁匠。但是，如果他只有在某个条件下才一定会失败呢。可能是因为某种理由——讲明一点，就是存在某种基于恶意的伎俩。

当然，这全是我的推测，不对，应该说是小人之心。就算真的有什么诡计在，目前我也没办法找出证据。因为他就在我眼前把从亚丝娜那里拿到的材料全放进火炉，然后把剑放进火炉里加热，再把它移动到铁砧上用榔头敲打。顺序就跟指南上的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奇怪的动作。何况，故意破坏特定玩家的剑或者降低其性能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即使这些问题在脑袋里纠结，我还是一直追著铁匠的背影。

幸好他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被跟踪，所以根本没有往后转，只是以一定的速度往前走。而我也因此没有不自然地停下脚步，如果是怪物的话就还好，因为我没有跟踪过玩家，所以还是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只要提升「隐蔽」技能的熟练度，就能在隐藏身形的状态下走相当长的一段距离，但现在就只能把从间谍电影里学到的知识拿来用了。

某「不可X的任务」的BGM在我脑里响起，然后帅气地从一个阴影里移动到另一个阴影里七八分钟后。

几乎已经走到乌鲁巴斯东南区靠近外壁的涅兹啥，忽然在一个发出朦胧光线的招牌前停下脚步。我马上就迅速贴在附近的行道树上。我事后才发现，如果周围还有看见这一幕的第三者，一定会觉得我的动作相当可疑。

油灯照耀下的招牌写著「BAR」几个大字，看来是一间酒馆。我心里再次涌起一股不对劲的感觉。当然，工作了一整天的玩家在酒馆里喝一杯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涅兹哈散发出来的气氛就很奇怪。如果表现出「好想早点喝杯冰啤酒！」而冲进去的模样就还能理解，但是他却像是完全不想违入店内一样，在推门前伫立了十秒钟以上。

——他不会回头吧。

心里有点害怕的我，发现视线前方的涅兹哈把肩上的毯子重新扛好后，就踏出看起来相当沉重的右脚。他来到酒馆门前，左手缓缓把门推开。推门打开后，小小的身影就消失在酒馆里，由于门关上前有大约两秒的空档——所以身处二十公尺外的我也稍微听见一些内部的声音。

那是骤然响起的欢呼与拍手声。接著就是——「涅仔，辛苦了！」的男性声音。

「………………？」

我猛力吸了口气。

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种情形出现，跟踪涅兹哈的动机只不过是临时想先打探出他住宿的地点而已。但是，他却来到这个城郊的酒馆，而且里面还有好几个认识他的玩家——按照刚才的感觉，至少有四五个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我便从阴影里走出来，迅速朝著酒馆的推门跑去。

虽然已经把背贴在墙上，但很可惜的是依然听不见店内的对话。所有「关闭的门」原则上都会阻绝声音，就连这道上下部有缝隙的门也不例外，要穿过这些门就只能靠学会「窃听」技能了。

「可恶……」

虽然小声咒骂了一下，但这种情况下也只有两种选择了。当然不可能「装成客人进入店里」。剩下的就是「放弃并且离开」，不然就是——

我下定决心，慢慢地伸出左手，开始一点一点将推门往里面推。虽然看著角度从五度变成十度，但依然听不见内部的声音。等推到了十五度时，耳朵才终于再次听见刚才那道男性的声音。

「——涅仔，喝大口一点没关系啦！反正这里的酒喝再多也不会醉！」

这道声音的主人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看起来就好像已经醉了。的确，艾恩葛朗特里的各种酒类，不论喝几公升原则上都还是没有摄取到任何一滴酒精，但还是经常有人因为现场的气氛而酒醉。实际上，从稍微推开一些的门里传出来的高分贝吵闹声，就跟现实世界从闹区里喝完酒要回家的学生集团没有两样。

我拚命竖起耳朵后，立刻听见「嗯……嗯。」的细微应答。接著吵闹声的音量便暂时下降，然后再次传出「哦～」的欢呼与拍手声。

从状况来推测，在酒馆里等待涅兹啥的这个集团大约有五个人，而且他们和涅兹哈是相当熟稔的朋友。原本对这名工匠有种一匹孤狼（当然肉食感没有那么强）的印象，现在这种情形真的让我有点意外。虽然有些在意他同伴们的能力构成，但光凭声音当然无法判断。

于是我又更加冒险地，从推门上侧瞄了酒馆内部一眼。眨了一下眼睛，跟相机一样把影像撷取下来后，马上把头缩了回去。

果然不出我所料，狭窄的店里只有这一支玩家集团。要是装成客人进入店里的话，一定会受到众人瞩目。坐在右边深处桌子前的人，包含背对入口的涅兹哈总共有六个人。除了他之外的五个人，职业全都是身穿皮革或金属防具的战士——

但这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MMORPG当中，本来就有许多公会会由战士与工匠一起组成。虽然SAO里要到第三层解决完某个任务后才能成立公会，但现在已经有许多玩家组成共同作战的集团了……应该说像我和亚丝娜这样的独行玩家才是少数派。

伙伴里有铁匠或商人的话，就能轻松进行装备的保养或者贩卖掉宝，而且工匠还有能够以极便宜的价格甚至免费获得素材道具的优点。所以涅兹哈有伙伴，而且伙伴全都是战士也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梗在我胸口的不对劲感觉就是一直没办法消失。

当我为了找出造成这种不对劲感觉而准备集中精神思考时，因为涅兹哈一口气喝完杯中饮料而大叫的一名伙伴忽然说出令人在意的话来。

「那……涅仔，今天的生意如何啊？」

「啊……嗯……嗯。卖了十二件制造的武器……然后也有不少修理和强化的委托。」

「哦～创新纪录了耶！」

「看来又得去收集铸块了！」

另外两名男性这么大叫，接著再次响起掌声。这种和气融融的气氛，让我就像看见一幅「好友间互相慰问一天辛劳」的图画一样。由于除了涅兹哈之外的五个人我都不曾见过，所以应该不是在最前线的攻略组，不过伙伴里既然有一名技术高超的铁匠，应该不久之后就会赶上来了吧。

——这果然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多少有些内疚的我在心里这么呢喃著。如果涅兹哈真的用某种手段来故意降低特定玩家的武器或者将其破坏，那一定是基于这个集团所有人的意思才会这么做，但怎么想他们都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虽然不太愿意想起，但是率领攻略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的「骑士」迪亚贝尔，就大费周章地透过两个人想要买下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我在迪亚贝尔死前才知道，他这么做就是想要阻止我夺取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

这么说可能有点沦为结果论，但最后打倒魔王狗头人领主，获得稀有道具「午夜大衣」的人就是我，所以迪亚贝尔想要降低我的战斗力也有一定的合理性。

但话又说回来了，涅兹哈的同伴们根本不是前线的攻略组。当然也就跟楼层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无关，就算弱化、破坏了留费欧尔先生或亚丝娜的剑，对他们也没有任何具体的好处才对。

——结果……一切都纯粹只是偶然所造成的吗……

我随著无声的叹息这么自言自语，然后准备把手移开保持些许开放状态的推门。但就在这个时候……

「…………但是，那已经没办法继续了……」

听见涅兹哈的声音，我随即停止动作。

在店里面喧嚣的男人们，音量也一口气降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沉默，刚才第一个出声的男人似乎回答了些什么，但因为声音太过低沉而听不清楚。我的左手自然更加用力，让门板的倾斜度增加到二十度左右。

「——要紧啦，一定还可以的。」

「就是啊，涅仔。风声根本没有很紧嘛。」

这些冲进耳朵里的发言让我屏住了呼吸。直觉这是关于强化失败的话题，于是便把精神全都集中在听觉上。听见男人们的鼓励（？）后，涅兹哈便用细微的声音回答：

「再继续下去真的很危险……而且已经回本了……」

「你在说什么啊，重头戏才刚要开始吧？我们要赚一大笔钱，然后在第二层赶上前面的家伙啊！」

回本？大赚一笔……？

无法了解他们这么说究竟是什么意思，于是我继续把身体往前倾。

——是跟强化失败无关的话题吗？因为留费欧尔的事件时，涅兹哈最后买了结束品而赔了不少钱，亚丝娜的强化也只赚到一般的手续费而已啊。无论怎么想，那个行为都不可能赚钱…………

…………不对。等等，说不定我的想法已经犯了某种基本的错误…………

当我想到这里时。店里忽然传出讶异的声音。

「……嗯？喂，门怎么……」

一听到这里，我随即尽可能以平顺的动作把推门放回去，接著迅速往右边眺去。然后贴在附近的行道树上，当我发动「隐蔽」技能时，酒馆内的门也从内侧弹开。

探出头来的是涅兹哈身边那个貌似领袖且相当兴奋的男人。身上穿著让他略胖的身材看起来更加圆滚滚的盗贼盔甲，头上的尖头轻钢盔更是引人发噱，不过眼光却相当锐利。只见他皱起粗大的眉毛，视线不停在店家周围巡梭。

当他的视线来到我藏身的树木时，视界下方的隐蔽率已经降到了百分之六十。虽然这个地方位于圈内，所以就算被识破也不会有物理性的危险，但我还是不愿意让他们提高警觉。因为我好不容易才隐约掌握到「涅兹哈与五名伙伴」的企图。虽然还没弄清楚手段——至少已经了解目的了。

只要男人的眼睛一直停留在行道树上，隐蔽率就会不断降低。当不到百分之四十时，他就会觉得树干的轮廓有点不自然了。我持续凝视著数字，缓缓移动身体，试著让自己移动到树干的另一边。我就像是要安抚在百分之五十上下跳动的隐蔽率一般，缓缓从视线当中逃开。

当我好不容易到达树干后方时，领袖似乎也移开了视线，数字一口气恢复到百分之七十。几秒钟后，推门刚传来关上的声音，我马上就全力冲刺到距离酒馆一段距离的巷弄里头。

「呼…………」

我靠在墙壁上，用袖子擦了擦假想的冷汗并且呼出一口气。一想到对老鼠亚鲁戈小姐来说，这种偷窥就是她日常的工作，我就觉得自己绝对无法转职成情报贩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我这个半路出家的情报员，也算是完成这次的任务了。不但确认了涅兹哈的据点——应该就是那间酒馆二楼的旅馆吧——也发现了他有同伴存在，最重要的是还获得了一些关于强化失败手段的情报。

当然，还有我所听见的一连串对话都是关于这种手段的先决条件，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他们就是能从故意让武器强化失败当中获得具体的利益。而且利润庞大到能让他们以超过市场一倍的金额买下+0的结束品。

如果真有这种事情……难道他们是受到别人的委托，然后在那个人的指定下让特定玩家的战力下降，然后才收取报酬……？等等，这太难实现了。方法太过迂回，何况目标也不一定会前来拜托涅兹哈进行强化。既然要花钱的话，倒不如像迪亚贝尔那样，直接和目标接触还比较容易成功。

但这样的话，其他还有什么手段呢？

在脑袋高速运转下，几乎要从耳朵冒出烟来的我，开始回想起数十分钟前的场景。

涅兹哈从亚丝娜手上接过风花剑。按著也收下强化素材，然后在左手持剑的情况下，用右手把素材放进火炉里。当火炉充满蓝色光芒时，他就拔剑出鞘，然后把剑身放进火炉。光芒包围剑身后，又将其移动到铁砧上，以榔头敲打剑身。几秒钟后，剑就像发出临死前悲鸣一样发出刺眼光芒——然后破碎、消灭。

我从头到尾都注视著这一连串的动作。所以不认为有什么可以搞鬼的地方。硬要找出可能性的话就是窃取强化素材，但充满火炉的蓝光又不可能伪装——

「啊…………」

——不对，等一下……我自认为观看了强化的全程，但只有那一瞬间……我和亚丝娜都不可避免地注视著露天商店的某一点……

这也就表示，对方窃取的并不是强化素材。

「…………呜……！」

一瞬间，我直接跳跃这一连串的思考，落到了最后一个重点上。我一边发出低沉的呻吟，一边以用力敲打的手势叫出主选单视窗，然后凝视著目前的时刻。

数位数字显示——20：23。

——还来得及！

我右手一挥，马上想传送即时讯息，但在途中就改为往正下方移动来消除视窗。文字没办法正确叙述我想做的事情，还是得到现场去直接指导对方才行。

「应该还来得及……！」

我这次则是发出声音这么叫道，接著冲出巷子，直接在大路上往北方跑去。

专心全力猛冲的我，不到三分钟就跑完了跟踪时花了八分钟的路径，回到令人怀念的乌鲁巴斯东广场。但是我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从南穿越北边，继续冲进设计概念完全不同的街道。经过亚丝娜流泪的长椅，然后在二十公尺前方直角转弯。一进到她住宿的旅馆并来到深处的楼梯前，我立刻一次踩三阶楼梯往上猛冲。

我一边对为了保险起见事先问了她房号的自己大叫了声「干得好！」，一边往挂著二〇七门牌的房间冲去。接著更像要把门敲破般使劲敲著房门。这当然也是扇「紧闭的门」，但敲门几十秒后就能听见声音了。

「亚丝娜，是我！我要开门啰！」

我不等待回答就转开门把，当用力推开门而跌进房内时，正好和从简朴床铺上弹起来的人物四目相交。对方栗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发现她嘴唇正在吸进空气，我马上「砰！」一声把门关了起来。

「——呀啊啊啊啊！」

这样的悲鸣因为被门挡住而完全传不到外面去……虽然我的行为很像犯罪者，不对，应该说几乎就是犯罪了，但这一切全都是为了亚丝娜好。

这名在胸前紧握双拳，然后发出尖叫声的细剑使犬小姐，目前上半身穿著白色无袖T恤，下半身则是同色的……怎么说呢，就是圆鼓鼓的短裤啦。因为看起来应该不是内衣，于是我便做出不碍事的判断，迅速靠了过去并且用力抓住她的双肩。

「亚丝娜，超紧急事态！没时间了，快照我说的去做！」

这时悲鸣才暂时停了下来，但细剑使的脸上也露出犹豫著要继续提高音量大叫，还是直接发动攻击的神色。由于实在没时间陪她耗下去，于是我立刻说出了主题。

「你先把视窗叫出来，然后变成可视模式！快一点！」

「咦……咦…………？」

「来，快一点啊！」

我抓住亚丝娜在胸前紧握的右手，将其移动到适宜的位置，而她则像是被我影响般伸出两根手指头挥动了一下。紫色的矩形随著清脆的声音出现，但我只能看见没有任何文字的面板。我接著又把她的手移到其他玩家可视模式按键附近，然后让她按了下去。

「但是，为什么……我应该锁门了才对…………」

我在下意识中回答了她茫然的呢喃：

「亚丝娜，我们还没有解除小队吧。旅馆的门如果是初期设定的话，就是『公会、小队成员可开门』喔。」

「什……什么，你为什么不先告诉……」

我迅速绕到伫立在现场的细剑使身边，然后从正面凝视著可视化的主选单视窗。构成当然和我的相同，但她已经自己更换成有许多花纹的介面。还真是有闲情逸致，我到现在都还是最原始的设定呢，虽然一瞬间有了这样的想法，但随即又提醒自己「没时间了！」并移动视线。

视窗右侧表示著熟悉的装备人偶。由于已经解除武装，所以几乎是一片空白。我不理会什么细肩带以及衬裙之类的道具名词，直接瞪著右手的栏位。设定道具——无。也就是说亚丝娜把风花剑交给涅兹哈后，就没有装备过新的武器了。

「好，第一个条件没问题了！时间是……」

我明明冲得那么快了，画面右下方的数字选是已经来到20：28。

我和亚丝娜在狩猎完风黄蜂并回到乌鲁巴斯时已经是19：00了。吃完晚饭大概是19：30左右。接著马上移动到广场，委托涅兹哈进行强化……所以可能只剩下一两分钟的时间！

「糟糕，得快点操作！听我的指示击点画面，首先移动到道具栏标签！」

「咦……啊，嗯……好……」

可能是思绪还无法跟上这种突发的状况，或者被我的气势给压过去了吧，只见亚丝娜乖乖地滑勤右手的食指。

「好，接下来是设定键……搜寻键……然后是名为手动道具栏的按键……」

纤细的手指连续按照我的指示不停按下按键，选单的阶层也不停跟著移动。继续往下三四个阶层后，目标的按键终于出现了。

「就……就是那个！『所有道具实体化按键』!GO！」

受到我的大叫影响，亚丝娜的手指直接按下小小的按键。刚出现确认的YES／NO对话框时，我便用最大的音量叫道——

「Y　E——————S!」

啪叽。

按下按键的同时，亚丝娜才低声这么说道：

「嗯……嗯嗯…………？所有……道具，是把所有道具实体化……？所有到什么样的程度……？」

听见这个问题，我才露出「男人完成大事时的笑容」并且回答：

「当然是Completely、全部。也就是道具栏的一切。」

下一个瞬间，并排在亚丝娜道具栏里的大量文字列全都消失了。

紧接著——

喀啦咚咚喀嚓喀铃磅沙嚓呼咻等各式各样的声音，就这样按照又硬又重→又轻又软的顺序响起。这正是亚丝娜这名玩家道具栏里所有的道具一面在旅馆的地板上实体化一面堆积上去的声音。

「什……什、什什、什……！」

所有者本人再次吓得往后仰并且发出惊讶的声音，但这当然也是我意料当中的现象——应该说，我就是为了这么做才从乌鲁巴斯东南方的酒馆全力冲刺过来的。但是另一方面，实体化的道具数量实在有点超出……不对，应该说比我想像中的还多出两三倍。

道具栏的容量取决于玩家的筋力值、扩张技能的熟练度以及各种魔法道具的补正。由于亚丝娜等级遗相当低，当然也没有多余能力取得扩张技能，而且身为细剑使的她是以提升敏捷度为优先，所以她会有这么多道具确实让我一瞬间吓了一跳，但我马上就知道原因了。

其实容量不是以单位、体积，而是以重量来计算。金属制的铠甲、武器，或者液体的药水以及钱币等当然都会立刻缩减道具栏的空间，但皮革与布料防具、面包与卷轴等轻道具就能够保存相当多的数量。而亚丝娜储存在道具栏里的，几乎都是大小不一的布料装备……也就是衣服与内衣裤等等。

当然多少还是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我，就这样看著堆了高达一公尺半左右的道具山。由于实体化时最亘的物体会先落下，所以金属装备会在最下面，上面则是皮革，然后更上面就是各种颜色的衣物，而厚厚的最上层是由白色与粉红色为主的内衣裤所构成。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储存这么多的数量呢？艾恩葛朗特里当然不会有生物性代谢物出现，而且战斗中损耗的也只有最外侧的防具而已，说极端一点，内衣裤只要有一套就够了。我虽然拥有战时用、日常用、睡眠用等三套，但在男玩家里面这样就已经算多了。

只不过——

事情既然进行到这里，当然不可能就此收手。只要我的推论正确，视窗操作又在时间内结束的话，那个就应该会在这座山峰底下才对。

「……抱歉！」

我很绅士地知会一声后随即靠近道具山，然后把布料装备移动到旁边。这时我背后忽然传来颤抖的声音。

「我……我说……你……是不是想死……？还是想被人杀掉……？」

「怎么会呢！」

我一脸严肃地回答，然后持续动著手。把所有衣物移开后，开始挖开出现的皮革防具、手套以及小箱子等，最后到达护胸甲等金属道具层。

我又费了一番功夫把它们推开，终于到达这座小山的底部时，我的视线就看见了那个。亚丝娜所有的道具里最重——但是跟我背上某样同种类的道具比起来又跟羽毛一样轻的一口细剑。

风花剑+4——

我静静地用双手抓住它绿色的剑鞘，然后从小山底部把它拖出来，然后站起来转向后方。

似乎正在考虑怎么杀了我的亚绿娜，一看见应该在一个小时前就被破坏的剑，眼睛立刻瞪大到极限。她接著就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地说道：

「………………不会吧…………」

6

之后——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亚丝娜才这么表示。她一边微笑著，一边说「如果桐人没在那时候拿出我的剑，一定会被我从旅馆的窗户丢下去」。

实际上，这时候的我根本没考虑过如果自己的推测错误该怎么办。与其说是对自己的推理能力有自信，倒不如说因为意识全都集中到以秒为单位迫近的期限上了。所以我才会不等亚丝娜回应就冲进房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要她打开视窗，然后以高亢的情绪大叫著「YES!」。真的应该是这样啦。

我把「风花剑+4」交给亚丝娜后又过了三分钟左右，混乱到极点的状况才好不容易恢复秩序。

堆积在地面上的一整片道具群又全部被收纳到道具栏里，亚丝娜也恢复成平常皮上衣与裙子的装扮并坐在床边。双手虽然很慎重地紧抱著奇迹般复活的绿色细剑，但本人却露出很复杂——恐怕是在感激与盛怒两种极端感情之间不停来回的表情，然后持续保持著沉默。

至于我则是一边挺直了背杆坐在房间角落的来客用椅子上，一边因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而冷汗直流。按下存在于选单深层的「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前，因为时间紧迫而无法详加说明也是不得已的事。但是之后就已经没有任何时间限制，所以我没有必要亲自去搜寻细剑。

因此亲手去处理道具山上部宛如冠雪般的某种白色布料装备实在有点太过火了。但是另一方面，还是忍不住跟刚才一样有著何必买这么多的想法。以模糊的记忆粗略计算一下后，感觉好像即使每天更换也能够撑个两周左右。虽然小型的布料装备几乎是轻到让人忘记它们的存在，但价格也不是都相当便宜。那种类似丝绸般光滑的布料在NPC商店里需要相当高的价格才能买到，这样我宁愿把这些钱拿来用在防具的强化属性+1上——

「我考虑了很久……」

这样的声音忽然从房间的另一侧传出来，吓了一跳的我立刻端正了坐姿。

「嗯，嗯……」

「……如果说我感觉到的愤怒是九十九G的话，那么高兴的心情就是一百G，我就对你表达这一G的感谢吧。」

面对以带著深意的眼睛说出这种发言的细剑使，我为了确认而先问道：

「那……那个……你说的G是什么单位……？」

「那还用说吗？要是怒气较高的话，我早就狠狠揍你一顿了。」

「啊，所以不是金钱的G，而是冲击加速度的G力啊……我……我了解了。」

「那真是太好了。这样的话——就给我好好地说明。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然后你又为什么要那样冲进来呢？」

「那……那那是当然。不过话相当长喔。而且我也还没有了解全部的方法……」

「没关系，反正漫漫长夜才要开始。」

说完之后，取回爱剑的细剑使好不容易才露出些许微笑。

在旅馆一楼的登记住宿柜台买了一小瓶香草红酒，以及谜样坚果拼盘的我，这次来到二〇七号房前面时就先敲门，听见内部的许可后才走进去。

在两个杯子里倒进红酒，接著和到现在眉间还是露出不高兴气氛的亚丝娜先为了生还的风花剑乾杯。以些许酸酸甜甜的无酒精红酒滋润舌头后，认为迅速进入主题才是上策的我随即开口说：

「——亚丝娜刚才说了『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对吧？」

「是说了……」

「这就是这个方法……或者应该说诡计……讲难听一点就是『强化诈欺』的重点。」

「诈欺」这个有明确方向性的名词让细剑使的眼睛眯了起来，但还是用沉默来催促我继续说下去。

「与其用嘴说，倒不如实际让你看还比较快。」

我一边说，一边挥动右手叫出自己的主选单，然后按下右侧的按键让它可视化。接著以只手的食指上下触碰视窗，把它整个翻转过去。我随即又调整角度，当它来到亚丝娜也能清楚看见的位置时，便指著一点说：

「这里，我的装备人偶右手的栏位是不是有『韧炼之剑+6』的图标？」

栗色眼睛瞄了一眼从我背上突出的剑柄并点了点头。我把手放到背上，将剑连同固定在大衣附加装置上的剑鞘一起拔下来，然后把剑放到地板上。几秒钟后，表示在视窗上右手栏位的图标就变成了淡灰色。

「这就是『装备武器的落下状态』。就是战斗中手滑，或者中了Mob的解除武装属性攻击会发生的情况。」

「……嗯。不习惯的话，很容易会紧张。」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躲开下一波攻击再把它捡起来就可以了，不过一开始真的有点难。在第一层中央涌出来的『沼泽狗头猎人』是第一个能够解除武装的怪物，好像在那里出现了不少牺牲者……」

「亚鲁戈小姐的攻略册里也有写别立刻去捡武器的警告……我和那家伙战斗时，都会在稍远处先放一把备用的细剑做为保险。」

「哦……哦哦……原来如此，带许多相同的主武器就能使用这种方法吗？」

眼前的细剑使超越初学者……或者应该说就因为是初学者才会出现的想像力让我再次感到一阵佩服，接著才又急忙把话题拉回去。

「呃，有些离题了。那个……然后呢，这种落下状态的剑要是放著不管，就会直接进入『放置状态』而让耐久度开始减少……亚丝娜，你帮我捡一下剑。」

虽然对我的话皱起眉头，但亚丝娜还是先把风花剑固定在腰部的附著点上，接著左手朝地板伸去。她一边呢喃著「这很重嘛」，一边用双手撑住造型简单的单手用直剑。

「这样就可以了吗？」

「嗯，你看吧。」

说完便戳了一下我浮在桌上的选单视窗。刚才还浮现淡淡韧炼之剑名称的右手栏位，在亚丝娜把剑捡起来后已经完全变成空栏了。

「这如果在战斗中的话，就是『武器被夺状态』了。和解除武装不同，要到相当上层才会出现使用夺取武器技能的敌人，不过独自一人时武器被抢走会相当危险。在那种怪物出现前，一定得先取得武器技能衍生模组『快速切换』才行……啊，这不是重点……」

我乾咳了几声，把再次脱线的轨道拉了回来。

「就算不是在战斗中，也会有把装备中的武器交给伙伴的时候吧？那时候就不是武器被夺，而是『交付武器状态』，总之……掉落的武器被捡走或者直接交给别人，装备人偶的武器栏就会变成空栏。就像刚才亚丝娜把风花剑交给铁匠时一样。」

「…………！」

可能是终于了解话题发展的方向了吧，一瞬间瞪大的栗色眼睛开始带著锐利的目光。

「但是呢，听好啰，重要的是就算武器栏像这样变空，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装备……其实韧炼之剑的『装备者情报』并没有被消除。这所谓的装备权呢，比一般的道具所有权受到更强力的保护。比如说我把没有装备的武器从道具栏里拿出来并且交给亚丝娜，我对那件武器的所有权就只有三百秒……也就是五分钟就会被清除，接下来在进入其他人道具栏的瞬间，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所有物。但是装备中道具的权利持续时间就相当长了。要在放置或者交付状态经过三千六百秒之后，或者同一只手装备上下一把武器的时候才会被清除。」

我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而亚丝娜则像是陷入沉思般垂下睫毛，一阵子后才说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话：

「……这样的话，你刚才所说的，主武装被夺走然后以『快速切换』来更换预备武装时，不就不要装备在右手，而是装备在左手比较好啰？」

「咦……？」

我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终于理解她的意思。的确，在武器被怪物夺走的状态下把预备的武器装备到同一只手上时，被夺走的武器装备者属性就会被消除了。虽然立刻打倒那只怪物并且把武器夺回来就可以了，但要是不得不撤退的话就会很凄惨。因为就算退避到安全地带，也没办法使用最后的回收手段了。

「原……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但是，要用不习惯的手挥剑相当困难喔。」

我嘴里虽然这么讲，但内心却盘算著应该有练习左手剑技的价值，就在这个时候——

「还有另一点。刚才你冲进我房间里时，之所以立刻就偷看……不对，强硬地看了我的装备人偶，就是要确认有没有装备上别的武器对吧？因为这是第一个要克服的条件……」

在她笔直的视线注视之下，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没错。然后第二条件是武器交出去后三千六百秒——也就是一个小时以内。只要满足这两个条件，就还有方法把武器拿回来。那是不论装备武器在哪里，都可以强制让它回到自己手边……不对，回到自己脚边的最后手段。亚丝那一开始曾说『为什么应该破碎的这把剑会在我的道具栏里』对吧……」

「实际上……我的剑根本没碎，但是也没有回到我的道具栏里头。是这样吗……」

她说到这里就吸了一口气，然后眼睛往上一直瞪著我。

「然后回收剑的最后且唯一的手段就是刚才的操作……『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因为处于剑的装备者情报快要被消除这种分秒必争的状况，所以冲进房间和强行让我操作视窗都是不得已的事……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吧？」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吧？」

我尽可能露出纯洁的表情并且歪著脖子，但是似乎对亚丝娜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见她直接就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幸好细剑使好像认为把握状况比追究责任重要，所以她在把用双手撑住的韧炼之剑还给我后就切换口气问道：

「话说回来……那个完全实体化按键，为什么会在那么后面的阶层呢？好像故意让人很难去使用它……而且更不合理的是，为什么一定得是『完全』呢？只要从所有道具里选择不在手边的东西，内衣……不相关的装备就不用被实体化了吧？」

「答案亚丝娜刚才自己就说出来了，也就是『难以使用』啊。」

「咦……？这是怎么意思？」

我对著皱起姣好眉毛的细剑使耸了耸肩。

「说起来呢，刚才的就是所谓的『最后救济手段』。不小心把重要的道具遗忘或是掉落在什么地方，或者装备的武器被怪物夺走而直接窜逃……因为这些都是自己的失误，所以失去这些道具后原本就应该认命了。但游戏制作单位应该是认为这样难易度太高了吧，所以就准备了唯一的救济手段……不过还是加上了无法轻易使用的限制。把它放在后面的阶层，让人难以使用，然后还是无法选择道具得让它们全部散落在脚边的不人性化设定。封测时期就曾经发生过一件相当悲惨的事……」

我从桌上的小盘子里拿出星形的坚果，把它高高弹起后才用嘴巴接住。像这种随便的动作，在这个世界里也会受到敏捷度、周围的亮度以及做为隐藏参数的幸运所影响。

「……第五层迷宫区里，将会第一次出现能夺走武器的Mob。被那家伙夺走主武器的玩家，因为没有学会『快速切换』技能所以只能逃走，虽然成功甩开怪物，但因为不想多花时间回去安全的房间。所以就在迷宫里乍看之下相当安全的广场使用『完全实体化』，让所持物全部在脚边实体化，当然其中也包含了被夺走的剑……但是其实那座迷宫里不只有会夺走武器的Mob，也会涌出捡舍道具的Mob!结果就从四面八方出现像电影小精灵里头的魔怪，这些怪物把地板上的道具装进袋子里后就逃走了……」

「……那……那的确很悲惨……啊——但是，只要回到安全地带去再一次让所有道具实体化不就可以了……？」

「但是呢，捡拾道具的Mob都有『强夺』技能，所以所有权立刻就会转移。幸好那是其他玩家还未到达的区域，所以他又花了五个小时把那层的魔怪全部干掉，亲手把道具全拿回来了……那个时候真的差点哭出来!…」

我叹了口气并且把另一颗坚果弹起来的瞬间，亚丝娜忽然丢出一句：

「好有真实感的评论喔。」

剎那间，可能连系统也感觉到我的动摇了吧，应该掉在嘴里的坚果直接就落到头发里面去。我随即用力摇头，一脸严肃地回答：

「……我当然是听说的啦。倒是，刚才说到哪里了……」

「『完全实体化』虽然很方便，但为了不让它过于方便而设下许多限制。」

亚丝娜以有些受不了的表情做出简单的总结，然后伸出右手拿下我头上的星形坚果。当我正在想她要怎么处理坚果时，被她纤细手指弹出的坚果已经漂亮地进到我的嘴里。我一边想著真是恐怖的命中补正，一边开始嚼起坚果。

「总之我了解把剑拿回来的原理了。」

细剑使轻轻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香草红酒后才加强了目光的力道继续表示：

「但这样才算得知一半真相对吧？因为我确实看见交给铁匠的剑在铁砧上粉碎了。如果回来的这把风花剑是我原本装备在身上的剑……那么当时坏掉的剑又是打哪来呢？」

这是相当正常的疑问。我也缓缓点了点头，然后尽可能统整脑袋里依然零碎的情报与推测，接著开口表示：

「老实说，我也不是百分之百识破对方的手法。但我能肯定的是……亚丝娜的风花剑从交给涅兹哈到在铁砧消灭的这段期间，一定被换成同种类的其他道具了。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想破坏特定玩家的武器，结果并非如此。他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名玩家铁匠，同时也是首次出现的『强化诈欺师』啊……」

强化诈欺。或者可以称为属性诈欺、锻造诈欺、精炼诈欺等等。

依照游戏不同称呼也会跟著改变，但这是从MMORPCD黎明期就不断进行到现在的古典诈骗手段。

方法其实相当单纯。挂出招牌表示愿意帮忙强化的玩家铁匠（或者类似的职业），从委托人那里接过高价的武器，然后伪装成「武器因为强化失败而消失」，再将其占为已有。即使是失败惩罚里没有武器破坏的游戏，也出现许多装成强化失败而还给委托人+数值较低的道具，或者不使用强化素材就直接将其诈取过来的情况。

因为在萤幕上游玩的固有型非潜行游戏里，把武器交给铁匠时，该武器就完全从玩家的视界里消失了。所有作业都是在对手的画面内结束，所以可以说根本没有能够检查出诈欺行为的方法。

当然，不停进行诈欺的话，这个铁匠的恶评马上就会传开，然后就不会再有人来委托他进行强化了，但是MMO里的稀有武器确实可以卖到难以想像的高价，所以只要偶尔进行诈欺就可以大捞一笔。铁匠涅兹哈到现在都还没有传出不好的谣言，所以应该是相当压抑诈欺行为的次数吧。但是——

「……问题是，SAO是世界上第一款VRMMO遂戏。在这里就算把剑交给对方，它也还是存在于我们的视界当中。就算要偷换也不是那么简单……应该说实行起来非常困难。」

我漫长的说明在此稍作停顿，而亚丝娜也紧紧皱起眉头。

「嗯……我把剑交给他之后也一直没有移开视线。那个铁匠用左手拿著我的剑，然后只用右手操作火炉和榔头。在那种状况之下，根本不可能打开视窗把我的剑放进道具栏，然后拿出假货来代替。」

「是啊，这一点我也很清楚。露天商店里商品架上虽然排了细剑，但最多也只到『钢铁细剑』，里面没有任何『风花剑』，所以不可能在那里掉包……——只不过……」

「不过什么……？」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时间……但是我的视线曾经从剑上面离开。涅兹哈把从亚丝娜那里拿到的强化素材放进火炉里，然后火炉开始发出蓝光为止的时间……最长也不过三秒钟而已。因为在意辛苦收集来的素材是不是全部都被放进炉里了……」

我用暧昧的口气说完之后，亚丝娜随即微微瞪大了眼睛。

「啊……！我……我那时候可能也一直看著火炉……但是理由和你不同，我是觉得蓝光很漂亮。」

「这……这样啊。总之呢——我们的视线只有在那几秒钟里从他左手上的剑离开。应该说，那个时候不论谁都会注视火炉。素材燃烧、熔化，然后按照强化的属性变成不同颜色，说起来这里就是强化最引人注意的高潮。如果那个瞬间被拿来当成魔术里的诱导手法的话……」

「你是说，他在我们的视线被诱导到火炉上的短短三秒钟里就把剑掉包了吗？而且还没有打开视窗？」

亚丝娜像是难以置信般准备摇头，但马上又停下动作。

「——但是，说起来的确只有那个时间点有机会。那三秒钟里一定隐藏著某种手法。现在虽然还不知道，但只要再看一次的话……」

「这次一定要把注意力集中在左手上，仔细地识破他的手法——我是这么想的。不过应该很困难……」

「为什么？」

「现在涅兹哈应该已经注意到骗到手的风花剑+4已经消失了。这就表示，被诈骗的玩家……也就是亚丝娜已经使用了『完全实体化』指令，而他应该也会判断诈欺行为很有可能已经被识破了。所以可能会提高警戒一阵子，不然就是即使做生意也不会进行强化诈欺。」

「…………说得也是。他似乎也不是那种想拚命诈骗的人……应该说，他一点都不像……」

很难得地，我马上就察觉到亚丝娜吞回去的话是什么。

亚丝娜要说的是，他一点都不像个许欺犯。

「嗯……我也有同感。」

低声说完后，亚丝娜低垂的视线便瞄了我一眼，然后露出些许微笑。我对著她点了点头，然后低声说道：

「那我暂时收集情报看看，不论是掉包的手法……还是涅兹哈本人的消息。不过明天还是得到前线去。」

「嗯……说得也是。根据今天在马罗梅听见的传闻，明天上午将进行最后的练功场魔王攻略战，然后下午就要进入迷宫区了。」

「哇，很快嘛……攻略部队的领袖是谁？」

「牙王先生还有另一个……叫作凛德的人。」

亚丝娜所说的两个人里，第」个人我已经很熟了。但当我歪头试著想另一个人那到底是谁时——

「凛德先生……是一层魔王战时，迪亚贝尔先生队伍里的短弯刀使。」

亚丝娜有些顾忌地从嘴唇里挤出这样的话语。

我一听见，耳朵里就又响起一道声音。对方混杂著眼泪叫出「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就这样让迪亚贝尔队长丧命呢！」。

「这样啊……是他吗……」

「嗯……那个人好像继承了迪亚贝尔先生的位子。现在已经像迪亚贝尔先生一样把头发染成蓝色，而且铠甲也换成银色的了。」

我一瞬间闭起眼睛，回想著那名身穿蓝银两色点缀，目前已经过世的「骑士」，然后低声说道：

「牙王也就算了……如果是那名短弯刀使担任领袖的话，练功场魔王攻略队应该没有我的位子——亚丝娜会参加吗？」

我还是问了一下跟我同样是独行玩家的细剑使，结果栗色长发轻轻地左右晃动。

「我参加了练功场魔王的侦查队，不过它看起来就只是只超大的牛，只要确实遵从指示的话应该就不需要太多人才对……而且——对方强硬地规定最后一击奖励的分配，所以我已经说了『那正式战斗时我不来了』。」

我像是能看见当时的情景一般，悄悄露出苦笑并且点了点头。

「这样啊。不过正如亚丝娜所说的，那只练功场魔王不是太难对付。反而是楼层魔王还比较棘手……」

「很棘手吗……？」

面对亚丝娜直率的问题，我不禁再次露出苦笑。

「那是当然啦，因为理论上一定比第一层的狗头人领主还要强啊。」

「啊……对喔。说得也是……」

「攻击力虽然不是那么高，但会使用有点特殊的技能。不过能在对上迷宫区的定时涌出Mob时做练习，只耍习惯就好了……」

如果和我同样是封测玩家的迪亚贝尔还在，那么他一定会把这些守则传达给攻略前线的玩家们吧。但他已经过世的现在，就只能靠「亚鲁戈的攻略册」来让外界得知封测时的情报了。只不过，还是有一些问题在。正如在四天前的激战里所知道的，魔王的战斗模式与封测时期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

「这样的话，我们就先把铁匠的事情放到一边，明天马上开始练习吧。」

陷入沉思的我，半自动地对这句话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

「那明天早上七点在乌鲁巴斯南门集合可以吧。」

「嗯，好啊……」

「今天别熬夜了，要好好休息啊。敢迟到的话一定会让你尝尝加速度一百G的威力。」

「嗯，好啊……——等等，咦，什……什么？」

意识好不容易切回对话的我立刻抬起头来。因为拿回爱剑而恢复平常模样的细剑使大小姐，

这时候已经在桌子的另一侧迅速设定起床闹钟了。

7

艾恩葛朗特各层的圈外练功场里，各个要点都配置有被称为「练功场魔王」，也就是有名字的Mob。这些怪物算是前进到迷宫区之前的守门人。

而练功场魔王的栖息圈一定会夹带著绝壁、急流或者其他无法通行的区域，所以不打倒魔王的话就没办法到达迷宫塔。也就是说，浮游城看起来像广大圆盘的各个楼层，其实是被分割成好几个区域。

第二层是分为宽广的北部与狭窄的南部区域，也就是说配置在这里的练功场魔王只有一只而已。它的名字是「球首公牛·巴乌」。我想这应该是直接把公牛与球状船首综合起来所取的名字吧，正如名字所显示，这只巨大的牛会以圆形突出的下颚不断进行充满迫力的突进攻击。

我从远方俯视著这只身体高达四公尺，将长了四支角的头放低，以粗壮的前脚踢著地面的怪物牛，接著随口呢喃道：

「那家伙的毛皮是黑茶色，也就是黑毛和牛啰……」

结果旁边传来一道冰冷的回答：

「掉下肉来的话，你就请他们分给你吃吃看啊。」

「唔…………

我一瞬间认真考虑了起来。艾恩葛朗特的动物型怪物，只要打倒它就有可能会出现「oo之肉」或者「XX的蛋」等食材道具，只要经过料理就能够食用。至于味道嘛，跟圈内的NPC餐厅比起来可以说富有多元性——也就是有好吃，但也有难以下咽的口味。

纵横于第二层练功场的「颤抖公牛」的肉是有许多牛筋，所以怎么咬也咬不断的悲惨食材，但偶尔会出现的「母牛」味道就还过得去。这也就是说，球首公牛身为这层牛群的老大，身上的肉应该更加美味啰。早知道就应该在封测时期尝尝看，当我想到这里时——

「别说闲话了，要开始啰。」

亚丝娜这么说的同时也用手肘戳了我一下，于是我便急忙把视线拉回下方的练功场上。

我，也就是单手剑使桐人，以及不知道为什么连续两天和我组队的细剑使亚丝娜，目前所在的位置正好能够俯瞰练功场魔王栖息的盆地。这里是一座小小圆桌型山脉的顶端，一直长到边缘的矮木正好形成绝佳的掩蔽，我想从下面应该看不见我们才对。

即将发动攻击的球首公牛就在这处长径两百公尺，短径五十公尺左右的椭圆形盆地深处，而攻略部队则是保持著整齐的战线，一点一点地缩短与它之间的距离。阵容是六人小队X2与三名后备人员，总共十五个人。

想到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的攻略部队足足超过四十个人，就会觉得这次的人数似乎有点少，但练功场魔王通常是设定成不必组成联合部队，只要一只有适切等级的小队就能打倒的强度。所以十五个人已经是相当充足的战力了——但这当然必须先满足所有人都确实把握魔王的攻击模式与弱点，同时也能够互相合作的条件。

「嗯……？」

在注视联合部队的我发出细微的声音时，亚丝娜也低声说道：

「那个小队，到底谁是坦克，谁是打手啊？」

「嗯，是啊……两边的编成看起来很像耶。」

巨大黑毛和牛球首公牛，巴乌的身体就像座小山一样，但基本上是只会进行突进→回头→突进这种单纯攻击的魔王。如果以两个小队来攻略它的话，最正统的方式是由坦克部队持续吸引它的攻击并且想办法躲开突进，然后攻击部队再从侧面给予伤害。

但是现在看起来，各分成六个人来往前逼近的两支小队，在装备上几乎没有太大的差异。两支队伍里头，重装甲防御型以及轻装攻击型的人数都差不多。

从距离三百公尺的山顶持续凝眼注视的我，最后终于注意到一件事而开口说道：

「啊……你看那些家伙铠甲底下的布装备。」

「咦？啊……真的耶，两个小队分别有不同的颜色。」

虽然被金属与皮革防具挡住而不容易看见，但是正如亚丝娜所说，右边六个人的紧身上衣是深蓝，而左边的六个人则全部是暗绿色。

如果是为了容易分辨所属的小队，那么通常会在铠甲上绑不同颜色的带子，而且蓝色和绿色也不是特别显眼。也就是说，那些不是暂时性的颜色，而是为了要表示原来所属的集团——

「……他们没有分配好各自负责的任务就组成攻略部队了。」

亚丝娜也用更为严肃的声音肯定了我的推测。

「右边的蓝色小队，全部都是凛德先生的……也就迪亚贝尔先生原本的同伴。而左边的绿色小队则是牙王先生的人马。那两个人确实本来就不是那么合拍……」

「嗯……他们可能认为比较熟的伙伴组成小队，六个人之间的合作会比较顺利吧……」

「但这样的话，小队之间的合作就会变糟了吧？对上那只魔王的时候，怎么想也是被盯上的小队与攻击小队之间的合作比较重要。」

「您说得一点都没错。」

我用力点了点头后，慢慢前进的十二个人，前头部队终于进入魔王的反应圈里了。

「噗噜哞哦哦哦哦哦哦哦——！」的巨大吼叫声，让在远处岩山上的我们都感觉到震动。从鼻子喷出全白蒸汽的球首公牛，巴乌一扬起四支角，马上就像山猪般……不对，像斗牛般猛冲了过去。

魔王和部队间的距离还有一百五十公只左右，到正式接触前似乎还有相当充裕的时间，不过这是因为我们从安全地带观看战局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战场上的玩家们，应该觉得从球首公牛开始移动到逼近只是一瞬间而已。

在隔了一段令我心焦的沉默后，两支小队的领袖才终于对同伴下达了命令。我当然听不见命令的内容，但双方的重装战士一来到前面，就同时高举起盾牌并发出「呜哦哦哦哦！」的吼叫声。

那不只是单纯的吼叫，而是名为「威吓」的衍生技能。它能够提升怪物的憎恨值，让怪物以自己为攻击目标。但是——

「喂……喂喂……怎么两边都在吸引怪物的注意……」

正如我忍不住发出的呢喃所显示，球首公牛因为犹豫要冲向哪一名盾战士而左右摆头，最后才选定蓝色小队为冲刺路线。使用威吓的玩家，以及他身边另一名持盾者同时蹲低身子。

两秒钟后——

巨牛随著「滋锵——！」的轰天巨响撞上了两名战士。这时防御力要是不足的话就会被撞上天空并且受到极大的损伤。但两人被推了将近十公尺左右就奋力停下脚步，然后把牛头推了回去。这时凛德队剩下来的四个人立刻向前冲，对准巨牛露出空隙的侧腹部轰出剑技。

「真让人捏把冷汗……不过——好像没问题喔……」

听见亚丝娜有些僵硬的声音，我便在微妙的角度下点了点头。

「应该吧……它原本就是一支小队也能打倒的魔王……不过……」

当我一边绷起脸一边移动视线，马上发现绿色的牙王小队停留在稍远处而没有加入攻击。坦克甚至在冷却时间结束后就站到前面，摆出再次使用「威吓」的姿势。

「……这样组成联合部队根本没有意义啊……只是在互相争夺Mob而已嘛。目前虽然撑得下去，但之后真的没问题吗……」

我随著叹息这么说完后，忽然想起另外一件事。

一队是十二个人，分别由凛德队与牙王队所组成，那么后备人员的三个人是属于哪一边呢？我一瞬间把视线从战场上移开，朝在后方待机的玩家们看去。

结果……

「呜……！」

我发出低沉的声音。感觉到身边的亚丝娜以讶异的视线看向我，但我来不及回答就先探出身子。

三个人里，站在正中央的是一名体格粗壮的单手剑士。那个身上穿著黑色盗贼盔甲，头戴洋葱状尖头轻钢盔的家伙——无疑就是昨天晚上我跟踪铁匠涅兹哈，在酒馆里等著他的五个人其中的领袖。

虽然身上的打扮颇令人发噱，但发现可能有人在窃听，并且马上冲出来的锐利眼神还是让人难忘。以同样的眼光注视站在洋葱头两侧的玩家后，就觉得他们应该也是涅兹哈在酒馆里头的同伴。

「为什么……那些家伙会……？」

以低沉的声音发出疑问后，亚丝娜便讶异地瞄了我一眼。于是我就用手指把她的视线诱导到战场后方。

「你知道在那边待机的三个人叫什么名字吗？尤其是中间那个戴著轻钢盔的家伙。」

「轻……轻什么……？那不是小孩用的床铺吗？」（注：Bassinet同时有婴儿床与轻钢盔之意）

「咦？不……不是啦……是那种头顶尖尖，然后还有鸟嘴般面罩的头盔啦……」

「这样啊……可能是拼法不同吧。唉，这个世界里，像这种时候还没办法查字典，就会觉得让人很焦躁。不知道有没有人可以帮忙编纂喔？」

「这个嘛……要手写英和辞典实在太困难了……如果是简单的百科全书，亚鲁戈说过已经有些玩家计画要编了……等等，这不是重点。」

我用力把脱线的话题拉了回来，然后再次指著盆地后方说：

「待机组正中间那个有点圆滚滚的家伙，你有看过他吗？」

「有啊。」

由于亚丝娜马上点了点头，让我一瞬间就僵住了。我转过脖子，死命看著细剑使的脸并且快速问著：

「什……什么时候？在哪里？那家伙是谁？」

「时间是昨天上午。地点正是他现在站的地方。我不是说进行了『球首公牛·巴乌』的侦查吗？他就是那时候来的。名字叫奥……奥兰多的样子……」

「奥兰多……？这次不是骑士而是圣骑士大人吗……」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便扬起眉毛，表示：「这是什么意思？」

我同时注意著依然一片混乱的主战场，以及一直待在后方待机的三个男人，然后迅速开口解释：

「奥兰多呢，是法兰克王国查理大帝属下的骑士。他是拥有圣剑杜兰德尔的无敌英雄。」

「骑士……啊啊，原来如此。」

亚丝娜像是了解了什么般的发言让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细剑使伸直纤细的手指，指向站在洋葱头圣骑士奥兰多右边的矮小双手剑使。

「自我介绍时，那个人自称是贝武夫喔。那应该是英国附近的传说勇者对吧？然后另一边那个瘦瘦的枪使叫作库胡林。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啊～……那也是传说中的英雄。我记得是凯尔特神话。」

我补充说明完后，表情没有变化的亚丝娜耸了耸肩，然后说出最具决定性的一句话：

「那些人好像已经先决定好公会名称了，我记得就叫作『传说勇者』。」

『……这样啊……嗯～……嗯嗯——嗯！」

我发出长长的沉吟声，这是因为我想不出其他的反应了。

当然，MMO里的角色要取什么名字完全是个人自由……不对，应该说只要不抵触营运公司定下的伦理规范就不受限制。所以不论是要自称骑士或英雄，甚至把公会名称取为「传说勇者」也没有任何问题。应该说，到现在还不能取这种角色名称的游戏还比较少见呢。

但是在角色与本人几乎一体化的VRMMO里，这算是相当需要勇气的行为。

还是说——他们的名字是表现出强大的自信呢？因为认为将来一定会在这个世界成为符合自己姓名的英雄。但也确实没有人能够取笑他们「这是年轻气盛所犯下的错误」。因为奥兰多、贝武夫与库胡林三个人，这个瞬间就抬头挺胸地站在SAO这款死亡游戏攻略最前线稍微往后一点的地方而已。只比较物理距离的话，我还比他们远了两百公尺。

「……那些人是昨天早上前线攻略玩家在马罗梅村进行侦查前会议时自己跑过来，然后表示要一起攻略。」

不等待我发问，亚丝娜直接这么低声呢喃著。

「凛德先生确认他们的能力后，发现等级和技能熟练度都略低于攻略队的平均值，但武装已经经过相当的强化……所以认为马上要当一军有点困难，但担任后备人员应该绰绰有余了。我之所以没有参加，有一部分也是因为这些人来了的关系。」

「……这样啊……原来如此……」

我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以相当复杂的心境凝视著三名勇者。

虽然还没有跟亚丝娜说明，但他们都是铁匠涅兹哈的伙伴……应该说，从酒馆里的模样看来，涅兹哈应该也是「传说勇者」其中一员。之所以会取「涅兹哈」这个不是骑士也不是勇者的名字，是因为只有他不从事战斗而是生产职的缘故吗？

然后，我也这些线索里做出了另一个推测。

我和亚丝娜原本部不知道名字，也就是说没有参加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的三个人，忽然间就能追上最前线玩家的理由就是……

「噗噜哞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响起一道强烈的吼叫，让我把视线朝著盆地深处看去。结果我马上发出了第二次的「喂喂……」

因为以不显眼的蓝色与绿色来区分的凛德队与牙王队，这时候全聚集在盆地中央而且还乱成一团。看来是搞不清楚哪只队伍成为魔王球首公牛·巴乌的目标，所以从左右两边进入和牛猛冲的路线并且撞在一起了。持盾的坦克姿势大乱——重装战士需要一段时间才能从翻倒当中恢复——所以根本没有摆出防御姿势。

「危险……！」

亚丝娜发出尖锐的呢喃……

「打手快点冲到旁边躲开攻击啊！」

他们当然不可能听见我的叫声，但牙王与凛德终于挥动右手，这时包含他们在内的八名中·轻装战士才准备往左右散开。

但还是有点来不及——

当盾战士好不容易站起身时，球首公牛已经穿越他们之间的空隙，用足足有四根的角抵住前方的两名剑士。它的头随即垂直抬起，两个人也因此被高高弹上天空。

「…………！」

我和亚丝娜同时屏住呼吸。一瞬间预测两名玩家在空中，或者落下的瞬间就会变成玻璃碎片并且四散——但幸好下方是一片牧草，所以两人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反弹了几下后立刻站了起来。但是精神上似乎受到很大的冲击，因此脚步显得相当虚浮。

凛德立刻挥了一下手——应该是后退与进行POT回复的指示——这时牙王也往后方看去并且转了一下右手的剑。

趁著巨牛冲到盆地深处的机会，受伤的两名玩家退到后方，同时也有相同数量的后备人员前来代替他们。

那是戴著轻钢盔的圣骑士奥兰多与拿著双手剑的勇士贝武夫。他们跑了数公尺后，像是犹豫了一下般停下脚步。但马上又发出连我和亚丝娜潜伏的山顶都能听见的吼叫，然后再次朝前线冲去。

奥兰多的右手朝之前一直被圆盾挡住的左腰伸去。迅速被拔出的黑铁色单手用直剑，无疑是和我背上那把相同——也就是只能在第一层的任务里获得的准稀有武器「韧炼之剑」。剑似乎经过相当的强化，只见圣骑士高举起带著深邃亮光的剑身，果敢地朝大型魔王猛冲。

艾恩葛朗特第二层唯一的练功场魔王「球首公牛·巴乌」那小山般的巨大身躯是在战斗开始二十五分钟后才四散开来。

以攻略部队的规模与等级、武装来说，这次的攻略有点花太多时间了，但这是因为我在上面看戏，所以才能轻松地这么说吧。因为现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出现一条封测时期不存在，但是比所有事物都重要的大前提了。那个前提就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有任何死者出现。

从这层意义上来看，我必须说公会……不对，目前还只是队伍的「传说勇者」确实三个人都提供了相当大的贡献。虽然动作多少有些僵硬，但他们漂亮地代替了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故而让HP落入黄色区域的一军成员。

「……真是让人捏把冷汗……但是，能够顺利结束页是太好了。」

身旁的亚丝娜这么呢喃，然后从圆桌型山脉边缘往后退了两步，直接在附近的岩石上坐了下来。她交叉双腿，眼睛朝上瞪著我说：

「然后呢？桐人先生为什么会在意那些勇者？」

「这……这个嘛……」

我游移的视线再次朝眼睛下方的练功场看去。十五名攻略玩家正聚在细长盆地的深处，一起发出胜利的欢呼。用全身来表达喜悦的只有身穿深蓝色紧身上衣的凛德队，以及还没有小队色的勇士们，暗绿色的牙王队高兴的程度和他们有些差距。理由就是杀掉魔王……也就是说，获得最后一击的是凛德的弯刀，专有名称叫作「苍白弯刀」的武器。虽然从远方看不出强化数字，但从反射效果的强度来看，应该是经过了相当的锻炼才对。

我又凝视了一阵子站在凛德身边昂首高举手中长剑的圣骑士奥兰多，然后才转向亚丝娜。

现在羊毛斗篷的帽子已经放在背后，所以她淡棕色的眼睛在早晨阳光照耀下也发出强烈的光芒。此时她的视线就像是要贯穿我寄宿在角色上的意识般，于是我知道已经不能再蒙混过去了。我下定决心，低声告诉她：

「……铁匠涅兹哈是『传说勇者』的一员。」

「咦……！你的意思是……」

我轻轻点头肯定她没有提出来的问题。

「我认为涅兹哈所进行的强化诈欺，是根据集团……也就是身为领袖的奥兰多指示。你知道『涅兹哈的打铁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街上的吗？」

「嗯……我想是第二层开通的那一天吧……」

「也就是说还不到一周，但是——一天里只要能诈骗到一两把风花剑或者韧炼之剑等级……而且还是经过强化的剑，应该就能赚到一大笔钱了。大概比平常去狩猎赚到的钱多出十……不对，二十倍左右……亚丝娜刚才也说了吧，奥兰多他们用武装的强化度来弥补能力的不足。只有战斗才能提升武器技能的熟练度，但强化的话……」

「……只要有钱，就可以不断进行。你的意思是这样吧？」

亚丝娜以紧绷的声音说完后，随即迅速站了起来。她朝眼睛下方的战场瞪了一眼，然后马上要朝走下岩山的坡道走去，我急忙阻止她并且说：

「等……等一下！我知道你的心情，但我们还没有证据。」

「那也不能就这样放任他们……」

「至少也要识破他们强化诈欺的手法，否则我们反而会被指责毁损名誉。这个世界虽然没有GM，但被多数人敌视还是相当危险。我是无所谓了，但没必要连亚丝娜都被当成封弊……」

亚丝娜用食指对我一指。

迅速伸到我嘴边的食指，让我没办法把话说完。

「等一下都要一起进入迷宫，你就不用担心这种事了。不过——我了解你还没说的事情了。目前不要说证据，连手法都不清楚，这样的确会被说是诬赖……」

她把拉回去的右手放到自己的下巴。然后闭起眼睛，以压抑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也会想点办法。不只是识破对方掉包武器的手法，还要找出明确的证据。」

细剑使坚定地说完后，眼睛里随即燃烧著与刚才不同的火焰，而我只能点头回答：「这……这样啊。」

成功讨伐球首公牛，巴乌的两支小队十三个人，为了进行补给与保养而先回到马梅罗村去，而我和亚丝娜便趁这时候走下岩山。

我们压低身子，急速跑过丧失守护者的细长盆地。说起来呢，首先踏入第二层南部练功场的权利是属于凛德与牙王等人，但我实在没有等待他们整装完成的耐心。而且那两个人原本就互不相让了，所以除了最后一击的宝物之外，一定也会争夺该由谁先进入南方练功场。

盆地深处是蜿蜒的狭小山谷，左右两侧是几乎呈垂直的断崖，光滑的岩石上不要说是小径了，甚至连可以施力的地方都没有，所以绝对不可能爬得上去。

我和亚丝娜一口气冲过不会有Mob出现的谷底，然后在出口前停下脚步，暂时注视著首次——正确来说我已经是第二次——出现在眼前的光景。

两三层圆桌型山脉连绵不绝的地形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和北方练功场充满牧草地的悠闲气氛完全不同，平地全被苍郁的密林覆盖住了。山脉的岩石上全爬满了蔓藤，而且密布的雾气也让视线变得相当糟糕。

不过还是能清楚地看见屹立在丛林远方的第二层迷宫塔剪影。它笔直地延伸到第三层在一百公尺上方的宽广底部，虽然比第一层的塔稍微细了一点，但直径也有两百五十公尺吧。所以与其说是塔，倒不如说是圆形竞技场还比较贴切。

和我一样默默凝视著远方巨塔的亚丝娜忽然呢喃道：

「……那个是什么？」

我发现她口里说的「那个」，是在问从巨塔上部前方伸出来的两根弯曲突起，于是便简单地回答：

「牛角。」

「牛……牛？」

「靠近之后，就会看见那里有巨大的牛只浮雕。因为那是第二层的主题啊。」

「……我还以为刚才的巨大牛被打倒之后，就不会再有牛形怪物了……」

「太天真了，接下来才是第二层牛牛天堂的重头戏呢。应该说……接下来出现的怪物看起来都不是很好吃。」

原本想再补一句「虽然也算是牛」，但最后还是用乾咳来把事情带过，然后拍著手说：

「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东南一公里左右有一座最后的村子，再往前就是迷宫区了。就算接下村子里所有的任务，应该也可以在中午前到达迷宫塔。跟从正面的道路进入森林比起来，由左侧迂回过去的话还比较安全且快速。」

当我要迈开脚步时，才注意到亚丝娜正用微妙的表情看著我，于是我便问道：

「……怎么了？」

「没有啦……」

细剑使乾咳了一下，然后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讽刺或者指桑骂槐，是发自我内心的感想……」

「呃……嗯……」

「你知道很多事情真的很方便耶。有种希望每个人家里都有一台的感觉。」

我无法立刻判断出该对这样的评语做出何种解释，结果亚丝娜已经快步走过我面前，稍微把头转向我并且说：

「那我们快走吧，希望能在凛德先生他们追上来前先进入迷宫塔。」

8

「讨厌……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啊……！」

一道壮硕黑影快步朝因为恐惧而瞪大双眼，嘴里还发出颤抖声音的美少女逼近。

这几乎让人以为是悬疑或者恐怖电影的一幕，如果以好莱坞式的剧本来看，接下去发生的情节实在有点……不对，应该说太过于非主流了。

「不是说过……要你别靠过来了吗！」

少女发出带著愤怒的声音，没有往后退而是向前猛冲。魁梧的袭击者对她的动作有所反应而挥动粗糙的双手用战槌，但在轨道到达顶点之前，少女的右手就已经闪出一道雷光。

随著无声的喊叫所施放出来的突刺技，直接在袭击者完全外露的胸膛上炸裂。纯白的光芒飞散，战槌的速度略微变慢。一般人会在这时候飞退来躲开攻击，但少女却继续往前踏出一步，然后不顾一切地拉回细剑继续进行追击。这次换成二连击轰在胸膛的上下两侧，袭击者半裸的肉体立刻晃动了起来。

「噗……哞哦哦哦哦哦！」

有著短角与金属鼻环的头部往后仰，接著发出临死前的悲鸣。缓缓后倾的巨大身躯在空中倏然停止。光滑的肌肉一边转变成坚硬的玻璃一边碎裂，然后从裂痕里迸出蓝光——爆散。

以单发技「线性攻击」加上二连击技「平行刺击」的组合，打倒牛头人身的怪物「下级公牛·攻击者」后，细剑使暂时站在现场喘了一阵子气——最后才迅速抬起脸来，瞪著我叫道：

「……这根本不是牛嘛！」

我和亚丝娜，应该是所有玩家最先进入艾恩葛朗特第二层迷宫区的两个人，来到这里已经经过两个小时了。

现在牙王队和凛德队说不定已经看见一楼被开启的宝箱而恨得咬牙切齿，但我本来就是邪恶的黑色封弊者，当然没有白白通过宝箱的礼让精神。由于宝箱的初期POP位置有八成跟封测时没有两样，所以我们便在不断开启宝箱的过程中顺便进行战斗，当顺利来到了二楼时，就遇上了这座塔的主人兼居民公牛一族——

「……哎……哎呀，要说是牛还是人的话，它们的确有八成是人啦……」

因为完全不清楚亚丝娜生气的理由，所以我只能搔搔自己的头部。

「但是，网路游戏里的牛头人大概都是这样啊，然后把牛头人系的Mob称为『牛』也已经是惯例……」

「……牛头人？你是说希腊神话里头的怪物？」

她愤怒的眼神终于变得柔和一些，看来这个细剑使很喜欢稍微有点知性的话题。虽然我对神话传说也不是相当了解，但妹妹倒是很喜欢这方面的书籍，而从小我就时常读给她听。这时我点了点头，然后想办法挤出当时的知识。

「对……对啊。神话里头的牛头人，是住在克里特岛的地下迷宫……正确名称是『拉比凛特斯』，总之就是住在地下迷宫的怪物，然后被勇者赛修斯给杀掉了对吧？这些都是很适合拿来做成游戏的要素，所以从很久之前牛头人就在很多RPG里出现过了。只是这个游戏不知道为什么把Mino去掉，然后又把『taurus』改成英文念法，所以才会变成『公牛族』啦。」

「还是拿掉比较好，因为Minotaurus的Miro指的是米诺斯王（Minos）的米诺对吧。」

「咦……那把Minotaurus省略成『Mino』不就不恰当了？」

「那是当然，据说米诺斯王死后变成了冥界的判官，只用米诺来称呼他的话，他一定会生气的。」

在进行这样的对话当中，亚丝娜的火气终于变淡了。认为这是个好机会的我立刻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么……亚丝娜小姐，刚才的米诺……不对，刚才那只公牛不知道哪里让您不满意了……？」

结果细剑使侧目瞪了我一眼才囤答：

「因为那家伙……几乎都没穿衣服不是吗！只有腰部卷了条布而已，根本是性骚扰嘛。真想发动性骚扰防范指令把它送到黑铁宫去。」

「原……原来如此…………」

和第一层就会出现的狗头人族与哥布林族比起来，下级公牛族身上的衣物确实少了很多，如果没有牛头的话就是「几乎全裸的肌肉男」了。对于在女校长大的大小姐（我想应该是吧）来说，的确很难接受这样的打扮。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打开宝箱后出现的防具「强力皮带内衣」就又是一个新的问题了。这东西的防御力还算不错，而且还有令人高兴的筋力奖励，但装备上去的话上半身就固定是「只用皮带绑住各处的半裸」状态，根本无法穿上其他紧身衣或者铠甲。觉得在迷宫的这段时间里应该没关系的我，正准备在下一个安全房间里把它换上——但是看见亚丝娜的反应之后，就觉得还是打消这个念头比较好。但好不容易才得到这个稀有宝物，不拿来用的话实在太可惜了。就纯粹从提升小队战力的观点来看，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个道具让给她呢？

「亚丝娜啊……刚才不是从箱子里拿到带有魔法效果的皮带系铠甲吗……」

这时细剑使眼睛立刻发出比屠杀公牛族时要冰冷三倍的光芒。

「是拿到了，怎么样？」

「………………那个……我是在想有谁适合这种道具啦。啊，对了，那个人如何？就是第一层魔王攻略部队里的那个坦克队队长……」

「你是说艾基尔先生？嗯……那个人穿起来应该满合适的。我在昨天『球首公牛·巴乌』的侦查里有遇见他喔。」

内心一边对自己没有误踩地雷松了口气，一边绷著脸表现出自己的惊讶。

「这……这样啊。但是，他也没参加刚才正式的讨伐战对吧？」

「那个人好像和凛德先生与牙王先生不合。但他还是有表示将参加楼层魔王的攻略，所以桐人先生应该可以在那里遇见他吧。那时候再交给他怎么样？」

「说……说得也是。嗯。那——能够对付米诺……不对，公牛族的『麻痹冲击』了吗？」

「算了，叫米诺就可以了啦。再看两三次应该就没问题了。」

「这样啊。虽然魔王的『麻痹』范围广到不像话，但时机和杂兵米诺一样。那么我们就到下一个区域去看看吧。」

完全没有露出疲态的亚丝娜听见我的话后点了点头，接著率先往房间的出口走去。

又打倒四只公牛族（由于是定时涌出的Mob，所以很难大量狩猎）后，因为掉宝与各处的宝箱快把道具栏塞满的我和亚丝娜，在没有遇见其他前线玩家的情形下顺利离开迷宫区。

在入口附近的安全地带打开地图标签之后，发现高塔一楼二楼的空白部分几乎都被填满了。虽然将它卷轴化后应该能卖到不错的价钱，但连我这个黑心的封弊者也没市侩到拿地图档案来做买卖。决定把这些资料免费提供给「老鼠亚鲁戈」后，我便关上了标签。

大概明天就能在最近的村子里，买到亚鲁戈整理从我以及其他封测玩家那里获得的情报后做成的「攻略册」了，但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还得花五百珂尔去买这些资料实在有点不合理。但她表示会用前线组付出的钱增刷来免费提供给中层玩家，所以我也没办法抱怨。

切换标签，传了即时讯息告诉亚鲁戈要把地图档案交给她并关闭视窗后，我便大大伸了个懒腰并且仰望著天空。

苍郁的密林上方，实际上不是天空而是被第三层的底部所覆盖。但是现在从外圈照射进来的夕阳已经把底部染成橘色，看起来倒也是一幅美丽的景象。

「今天是十二月九目……星期五。外面一定已经是冬天了。」

身边的亚丝娜这么呢喃著，我稍微想了一下后才回答她：

「之前不知道是在网路消息还是什么媒体上看到过，艾恩葛朗特的楼层也会呈现不同的季节。所以再继续往上爬的话，说不定就能遇见冬天了。」

「……不知道该不该感到高兴耶。啊，不过……」

由于亚丝娜说到这里就中断了，于是我便转过头去看著她。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以像是生气又像是害羞的表情噘起嘴，最后终于静静地表示：

「没什么啦，只是想到如果在圣诞节之前能够到达有季节的楼层，然后那里下著雪的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已经十二月了……距离圣诞节只剩十五天……在那之前应该能攻略这一层才对……」

「说这什么话，太没志气了吧？再一周，不对，再五天就要攻略这一层了。我受够这些牛了。」

「是受够裸体牛了吧。」

我忍不住这么说道，结果亚丝娜先是茫然看著我的脸，几秒钟后便满脸通红，用几乎要造成伤害的强度用力踩了我的右脚。接著更直接往村子的方向前进，而我只能急忙从细剑使身后追了上去。

极力回避战斗的我们花了二十分钟穿越离开密林的石头路，来到最近的村庄——将成为魔王攻略据点的「塔兰」村内，然后才松了一口气。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不过村子的主要街道上果然可以看见不少玩家在走动。今天上午打倒中魔王「球首公牛·巴乌」之后，原本把前一个村子马罗梅当成据点的玩家，已经全都移动到这里来了吧。我依然解除了装备在身上的黑色皮大衣，然后用亚丝娜觉得很不适合的头巾盖住上半部的脸孔。

说起来她也用战斗时会拿下来的连帽斗篷完全盖住头部，所以我们可以说是半斤八两。虽然遮住脸的理由完全相反让人有点难过就是了。

「那个……我接下来和亚鲁戈那个家伙约好要见面了……」

我边走在路旁边小声这么说道，结果亚丝娜便在帽子深处轻轻点了点头。

「那刚刚好，我也有事要找她……应该说有事要委托她，我跟你一起去吧。」

「这……这样啊。」

说起来我应该没有害怕亚丝娜与亚鲁戈同席的理由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觉得紧张。背部悄悄发著抖的我点了点头，正准备说出「那我们一起去约好的酒馆」时——

忽然听见一道细微的声音，于是我急忙捕捉这道差点错过的声响。

那是相当规则的连续金属声。这不像乐器一样轻快，而是包含了道具强硬度的声音是——

「——————！」

我和亚丝娜同时看向对方，身体也一起朝向声音来源……塔兰村的东广场转去。

虽然压抑住想全力冲刺的心情，但还是快步走到广场的我们，在那里看见预期之中的光景后还是伫立了好一阵子。

两张榻榻米大小的毯子上排满了铁制的武器，另外还有一块简单的木制招牌。当然还有携带型火炉与铁砧。一名矮小男性玩家正坐在折叠式椅子上专心挥动槌子，我们从侧脸就知道他是铁匠涅兹哈了。他不但是「传说勇者」的一员，同时也是艾恩葛朗特首次出现的「强化诈欺师」——

「……还是光明正大地出来做生意了。明明昨天才被你识破进行诈欺而已，结果不要说暂时停业了，甚至还跑到最前线来开店耶。」

当我们移动到广场柱子的阴影处时，亚丝娜便愤怒地这么说道。我原本打算点头回应，但半途就稍微改变了角度。

「不对……就是因为有所警戒，才会来到这座塔兰村吧？对方绝对想不到我们也同时来到这座村子了。可能是打算避开诈欺被人发现的乌鲁巴斯，所以才暂时来这里做生意。」

「就算是这样，也无法改变他厚脸皮的事实。因为竟然还来到另一座村落开店……这就表示他还要继续进行掉包武器的勾当吧？」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几乎已经没有声音的亚丝娜，随即轻轻咬住嘴唇。

她的侧脸当然露出了愤怒的神情，但似乎也参杂了好几种其他的感情。对辨认他人表情的技能熟练度几乎是零的我来说，当然没有办法看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但是，我发现她在兜帽深处发出微光的眼睛似乎透露了有些悲伤的色彩后．随即稍微屏住了呼吸。

我再次把视线移到二十公尺前方的涅兹哈身上，接著继续说道：

「我想……应该还是会做吧。当然也会挑选对象啦……」

「……？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涅兹哈所属的『传说勇者』的目的，是一口气加入最前线攻略玩家的阵容，那么应该就不会把前线组当成诈欺的对象。要是因此而损及小队的信用根本就是本末倒置了。」

当我说到这里时，随即在脑袋里默默地呢喃著忽然闪过的可能性。

——如果奥兰多他们将来要拋弃涅兹哈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

因为就算是伙伴，目前系统上也还没办法组成公会，所以颜色浮标上也不会表现出同样的纹章。如果没有涅兹哈与奥兰多、贝武夫等人是同伴的证据，那么奥兰多等人也可以要求涅兹哈不管委托人的身分一律诈骗武器，等到完全失去信用后才把他从队伍踢出去……

「等等……应该不至于吧……」

我随著叹息说出这么一句话来否定自己邪恶的推测。

昨天跟踪涅兹哈到酒馆去后目击到的六个人，表现出来的熟稔气氛感觉上就不像只是网路游戏内的集团。甚至让我觉得他们几个人在进入SAO之前就已经是朋友了。

所以应该不可能……不对，是绝对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

忽然感觉有视线看著脸颊附近，转过头去之后，发现亚丝娜正在厚厚的兜帽下直盯著我看。她可能是听见我刚才的呢喃了吧，不过她倒是没继续追问下去，只是把视线移开并说：

「……这样的话，我在他们的眼里就不是前线攻略玩家啰。因为他们把我的剑骗走了。」

发现这些推论是根据我刚才所说的话之后，我便急忙摇著头说：

「没……没有啦，我所说的前线玩家呢，指的是刚才那些穿蓝色与绿色衣服的人啦。没有像他们那样强烈地表现出来的话根本不会知道……所以涅兹哈一定也不会觉得我是攻略组的一员。不过，这可能本来就是事实了……」

「为什么这么说，你不是会参加楼层魔王的讨伐战吗？」

亚丝娜狠狠瞪了我一眼，让我反射性点了点头——但还是免不了用暧昧的口气回答：

「是……是打算参加啦……但凛德和牙王要是说『不需要』的话，我也没办法。应该说，他们有很高的机率会拒绝我吧……」

话说到一半时，亚丝娜的眉毛已经提高到了相当危险的角度，不过马上就又恢复成平常的模样。她随即用有些不满，但是相当冷静的声音表示：

「凛德先生也就算了，但是牙王先生应该知道攻略魔王时绝对需要你的力量与知识。」

「咦，是……是这样吗？」

「因为那个人在打倒狗头人领主之后，不是特别要我来告诉你『谢谢你今天救了我』吗？」

她坚持原音重现的关西腔让我忍不住想发笑，于是我也配合著她回答：

「但他接著还这样说啰：『但我还是没办法认同你。我会用自己的方法来攻略游戏……』　」

「如果『完全攻略』是大家最终的目的，那么楼层魔王战的时候，他们应该也不会因为无聊的自尊而不让你参加吧？」

「希望如此……」

虽然脑中浮现今天上午在「球首公牛·巴乌」攻略战时发生的闹剧，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指挥蓝色队伍的短弯刀使凛德和我，曾经在狗头人领主攻略战之后有过一番对话——或许应该说是我单方面被他指责，不过我还是能明确地想像出他的目标。他想把和自己同样是骑士迪亚贝尔同伴的玩家们培养成最强的攻略集团。他连中魔王的LA奖励都不愿意放弃的模样，直接就散发出这种坚强的意志了。到了第三层之后，他一定会马上挑战公会会长任务，然后建立以迪亚贝尔身上银色与蓝色为代表色的公会。

说起来呢，反而是在第一层里曾经数次与其交谈的牙王还比较难以捉摸。

他的心底无疑藏著对前封测玩家的憎恨，所以才会打从一开始就敌视我这个封测玩家，并且支持由非封测玩家出身的迪亚贝尔所统率的攻略队。我甚至觉得他在第一层攻略结束后就会加入迪亚贝尔的队伍。

但就算是迪亚贝尔仍在世，他的愿望应该也不会实现吧。因为迪亚贝尔其实也是封测玩家。牙王可能会从迪亚贝尔不择手段也要赢得第一层魔王LA奖励的行为里查觉到这一点。再加上……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自大，但几乎崩毁的战线之所以能撑下来，靠的正是我这封测玩家，桐人的「作弊知识」。

所以牙王才会因为自己「不依赖封测玩家」的信念，选择不加入旧迪亚贝尔队——也就是今天的凛德队，反而建立起自己的集团，而那就是我们早上看见的那只暗绿色紧身衣小队了。他应该费了不少的心力吧，从刚才的中魔王战看起来，他们的战力与凛德队可以说是在伯仲之间。但是，正因为这样，那两支队伍今后一定也容不下对方。

前头的两大集团，不对，已经可以称为公会了，两大公会之间的冲突与竞争应该能加速提升全体玫略玩家的战斗力才对，但同时也会损害组成联合部队时的合作关系。不知道这样的发展究竟是好还是坏呢？另外第三集团，圣骑士奥兰多所率领的「传说勇者」又会在最前线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啊，话说回来……」

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便对凝视著露天打铁锈的亚丝娜问道：

「凛德和牙王的小队也有名字了吗？」

「嗯……凛德先生我不清楚。但我听说过牙王先生的小队名称了。」

细剑使微微一笑，接著说出听见的名称。

「有点夸张喔，是叫作『艾恩葛朗特解放队』。」

「这……这样啊……」

「他好像有许多雄伟的计画呢。」

「真……真的吗？」

「说是要把据点固定在笫一层的『起始的城镇』，然后也会积极从停留在那里的几千名玩家里招募成员。另外还会配给武器防具，进行集团战斗的训练，好增加最前线玩家的人数……」

「……原来如此，这就是『用自己的方法来攻略游戏』吗……」

我点了点头，再次陷入沉思。

这确实也是一种「方法」。因为在前线战斗的人数越多，攻略的速度当然也会越快。但是同时也会产生另一个巨大的困境。就是人数增加的话，死亡人数当然也一定会跟著上升……

「不过这真让人有点不舒服。」

亚丝娜突然这么表示，而我只能眨了眨眼睛。

「咦？什么不舒服？」

「名字啊。什么『最前线攻略玩家』啦、『前线组』啦、『攻略集团』啦，大家都乱取一通。虽然能了解他们的心意，但实在太随便了。凛德队的人甚至还自称『顶级玩家』呢。」

「啊，嗯……的确是这样。亚鲁戈那家伙好像称他们『领先者』……等等，糟糕了！」

我急忙打开视窗，确认目前的时间。距离跟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约定见面的时间只剩下两分半钟而已。

「那……那个……亚丝娜也要去对吧？」

「……要啊，怎么了？」

面对她一脸稀松平常的反问，我也只能够点头同意了。

我最后又看了一眼不停挥动榔头的矮小铁匠，然后说道：

「尽快解决和亚鲁戈的见面，我想多观察一下涅兹哈。说不定能够识破他诈欺的手法。」

9

亚鲁戈发出「哦～」的声音。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么表示。

如果补充双方第一句话省略的部分，那就会是这个样子。

——哦～封测玩家桐人和独行的亚丝娜变成搭档了啊。这条情报能值多少钱呢？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刚好一起过来而已，绝对不是变成搭档什么的。

说起来呢，虽然否定了她话里头的含意，但我们一起行动的确是事实。而且这种状况还是从昨天下午在乌鲁巴斯东广场遇见之后就一直持续到现在，差不多已经连续二十七个小时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也难怪人家会有过多的揣测，但依照我的内心基准，单纯的「两人小队」与「搭档」可是有很大的差异。

小队是在各自有利益的情况下组成，等战斗结束之后各分东西，关系也就消失了；但搭档的话就是以互相存在为前提条件来进行各种细部调整。具体来说就是，为了弥补伙伴的弱点并且发挥其特性来替换装备与技能组合，并非各自狩猎自己的猎物（就像昨天我和亚丝娜面对黄蜂那样），而是两个人以剑技来合作打倒独自作战会相当辛苦的强大Mob。

由于我认为要做到这种程度才能够称为搭档，所以从这方面来看，我和亚丝娜应该永远不可能变成搭档吧。就算撇开封弊者之类的事情不谈，我也不认为这名对自身剑技有强烈自信的细剑使，会放弃自己磨练以久的战斗模式而以与我之间的合作为优先。

——虽然不知道对方能够了解多少我一瞬间的思考，或者可以说藉口，但我还是一脸平静地坐到亚鲁戈对面，等身边暂时性的小队成员也就座后，随即开口点了黑麦芽酒。接著亚丝娜也点了果实酒沙瓦，结果　NPC店员退下去才不到十秒钟，饮料就已经送到我们桌前了。虽然觉得这样的话乾脆就废除店员，改采饮料忽然出现在桌面的系统就可以了，但这可能就是创造者的坚持吧。反正这些NPC也不需要人事费用。

我和亚丝娜各自拿起杯子后，亚鲁戈也稍微举起已经在她面前的麦芽酒，然后以视线催促我继续说下去。于是我只能乾咳几声，然后表示：

「那么……让我们为到达第二层迷宫区乾杯！」

「乾杯！」

「乾杯……」

虽然兴奋度多少有点落差，但我还是在其他两人的配合下一口气将中杯黑麦芽酒喝了一半。现实世界里，妈妈会在晚餐时开啤酒来喝，我趁机尝过一点后，就觉得其实啤酒这桓东西（这里虽然称为麦芽酒但实在不清楚有什么不同）只是又苦又酸的碳酸饮料，但一整天在练功场或是迷宫里四处战斗后，不知道为什么喝起来就是特别美味。不过二十岁以上的玩家似乎表示「喝多少都不会醉的酒根本没有存在的意义！」

从这个观点来看，在我对面大口喝完一整杯金黄色气泡饮料并且叫著「噗哈～！」的情报贩子，可能也是不需要酒里有酒精的青少年吧，但这家伙说到底还是很难以捉摸。就算被金褐色卷毛包围的脸颊上没有那三根依然清晰的颜料胡子，从外表也没办法推测出她真实的年龄。

这时亚鲁戈迅速把空下来的杯子放回桌上，接著又叫了一杯后才说道：

「转移门开通后五天就到达迷宫区，说起来真的很快喔。」

「跟第一层比起来当然快多了。在下面一层花了那么多时间，也有很多玩家超过加级了。原本只要7、8级左右就能攻略第二层了吧？」

「嗯……数字上是这样没错。只不过，再怎么说那也不过是可能的数字。」

亚鲁戈说到这里便停下来，开始喝起第二杯麦芽酒，这时换成亚丝娜对我问了一句：

「封测时期，你们挑战了几次才打倒第二层的魔王？」

「嗯……从第一次挑战开始算的话，光是我参加的战斗就失败了十次……不过一开始是5级就有勇无谋地去挑战魔王了。」

而那全都是为了获得LA奖励，我当然没有把这个实情说出口。

「我记得打倒魔王的时候，部队平均已经超过7级了。」

「这样啊……这次的攻略——平均应该会超过10级吧。」

亚丝娜的问题让我瞄了一眼依然表示在视界里的小队用HP条。我的等级因为在迷宫区里到处奔走狩猎米诺，不对，狩猎公牛而上升了1级，目前是14级。亚丝娜好像已经来到12级。我想应该会成为攻略部队主力的凛德队、牙王队也跟我们差不多才对——

「嗯……我想应该会超过10级吧。光看数值上的能力的话，应该算进入安全范围了……但是杂兵Mob的常识不能拿来用在楼层魔王身上……」

感觉好像是很久远以前的事情了，但我们在攻打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时，部队平均等级也远超过封测时期。而且担任队长的骑士迪亚贝尔和独行的我同样是挖级。

但是狗头人领主的大刀技能连击却完全削除了迪亚贝尔的HP。这也就表示，半吊子的「安全范围」对上魔王的瞬间攻击力后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

在一瞬间沉默下来的我与亚丝娜对面，把第二杯啤酒喝得剩下三成左右的亚鲁戈又像是要补上追加攻击般说道：

「而且对上这一层的魔王时，装备的强化比等级更重要喔。」

「就是说啊……」

我也随著叹息点了点头。第二层魔王所使用的专用剑技「麻痹轰爆」并不著重于攻击力，但也因此而不能先用HP量来应付，还得藉由武器防具的强化奖励来提升阻碍耐性。

关于这些事情，等眼前的情报贩子发行攻略册之后大家应该就会知道了。届时前线攻略组将会大举进行装备的强化，而移动到这座村子的铁匠涅兹哈，打铁锈的生意应该也会变得相当火热……

「…………呜……」

当想到这里的瞬间，我便在无意识当中发出了呻吟。

如果涅兹哈从乌鲁巴斯转移到塔兰的理由，并不是要等传闻冷却……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猜到最前线玩家将进行大量的强化呢？他已经完全不顾铁匠的信用，只是拚了命地诈取稀有的强化武器……结果就会造成「传说勇者」超越凛德队与牙王队，一口气变成最强公会，到时候铁匠涅兹哈将会——

「亚鲁戈……」

摩擦手臂将爬上上臂的恶寒甩落后，我便在桌上打开视窗。

「先把迷宫区一楼、二楼的地图档案交给你。」

我迅速把实体化的小卷轴放到亚鲁戈面前。这名情报贩子将卷轴拿起来，然后像变魔术般让它消失后才说道：

「桐仔，谢谢你总是提供资讯给我。我之前也说过，我随时可以按照规定付你情报费……」

「不用了……我不想拿地图档案来卖钱。如果有玩家因为没买地图而丧生，我一定会内疚得睡不著觉……不过，虽然不会收钱，但这次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个有附带条件的委托。」

「哦～？你先跟姊姊说说看吧？」

虽然她向我拋出的娇艳媚眼让身边的亚丝娜发出某种波动，但我不知道为什么很害怕转过头去，所以只能把视线固定在前方并且回答：

「我想亚鲁戈应该也知道他们的存在了……」

这时我压低声音，再次确认酒馆内部。由于是位于狭窄巷弄里的店家，所以没有其他玩家的身影。

「……我想要参加今天早上『球首公牛·巴乌』讨伐战的『传说勇者』小队的资料。包括所有成员的名字以及组成队伍的经过。」

「嗯，你说的条件是……？」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打探他们的情报，尤其是他们几个人。」

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恐怖的地方是，字典里面不但没有保护委托人的秘密这条规则，甚至还奉「委托人的姓名亦是商品」为圭臬。所以我本来没有办法在保密的情况下向亚鲁戈购买「传说勇者」的情报。因为她会遵从自己的规则，对传说勇者那些家伙表示「有个人想买你们的情报，你们要知道他的名字吗？」当然，这时我只要付出比他们还要高的价码，就能够隐藏自己的姓名，但是「有人正在侦查传说勇者」这件事惰还是会被对方发现。就现状来说，还是得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我的条件也就是——帮忙探查传说勇者的消息，但是不要跟他们有任何接触。这件委托明显违反了亚鲁戈的信条。

「嗯……嗯嗯——」

情报贩子用指尖拉著卷发并且烦恼了一阵子，最后很乾脆地说：「嗯，好吧。」当我松了一口气时，她又露出灿烂的笑容表示：

「不过你要记住，姊姊把跟桐仔的私交看得比做生意的信条还要重要这件事。」

这时再度从右侧传来恐怖的气息。把视线从全身僵硬的我身上移开后，亚鲁戈又带著笑容说道：

「那么，小亚要委托我做什么事啊？」

十分钟后——

我和亚丝娜从郊外的酒馆再次回到塔兰村东广场。

虽说是村落，但圈内在规模上还是比主街区乌鲁巴斯还要小。不过「将圆桌形山脉内部刨空」的基本构造则完全相同，这也就是说，垂直向的空间会比建筑在平地上的村庄要多出一倍以上。

当然圆形广场也不例外，周围全被相当高的建筑物包围。它们全都不是NPC经营的旅馆或商店，而且目前也不是玩家小屋，所以任何人都能够自由进入。

实际上，有不少玩家就把这种「空屋」当成旅馆来使用。但这种地方和NPC经营的旅馆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就是空屋没有受到系统保护。

当然，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人能够对里面的玩家造成伤害，但在门不能上锁的房里睡觉总是觉得无法安心，而且床也硬得让人伤心。其实我为了节省住宿费也尝试过好几次住在这种地方，但别说是建筑物里面了，就连外面的通道有点风吹草动也会整个人跳起来，可以说根本没办法熟睡。老实说这真是太不合理了——现实世界里的我肉体应该躺在安全且清洁的医院床上，而且听觉与视觉全都被阻绝，但是在假想世界里却还要因为床铺的品质与外部的噪音而苦恼。

于是我从很久之前就因为这样的理由而放弃节俭，每天晚上不是到旅馆就是去NPC的租赁房间过夜。

但是除了住宿的目的之外，街上的空屋还是有许多有效的利用方式。比如说想要开个小会、分配掉宝道具——或者是监视某个人。

「很不错的角度耶。」

坐在移动到窗前的椅子上，注意不让自己太靠近窗户的亚丝娜一边看著下方的广场一边简短地说道。

「这里应该是最佳地点了吧。如果是正后方的话，会因为角度太小而看不清楚……我把晚餐放在这里喔。」

从酒馆移动到这里的路上，我从路边的小贩那里买了内容物不明的包子。话说完后我就堆了四五个在圆桌上。

它们的表皮是普通的乳白色，不停上升的蒸汽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应该说看起来颇为美味。道具的专有名称是「Steamed　bun　of　Taran」，翻成日文的话就是「塔兰包子」吧。

亚丝娜把视线从窗户外不停响起榔头声的地点移开后，随即用有些怀疑的眼神注视著桌上的包子并且低声说道：

「这……是什么馅料？」

「我也不知道。不过既然是以牛只为主题的楼层，如果是肉包的话应该就是牛肉吧？对了，关西提到『肉』的话指的就是牛肉，关东所谓的肉包在他们那里都要写成猪肉包。」

「然后呢？这座村子是属于关东还是关西？」

对方以冷冷的声音直接吐嘈了我精心准备的小常识，让我只能一边道歉一边把塔兰包子堆成的小山往亚丝娜那里推去。

「来来来，趁热吃一个吧。」

「那我不客气了……」

解除皮革手套的手拿起最上方的包子。等她拿完后，我自己也抓起一个。

今天从早上就一直窝在迷宫里头，而且途中也没有吃任何点心，所以肚子真的快饿扁了。如果游戏角色能够呈现感情之外的生理现象，在和亚鲁戈谈话的时候，我的胃一定会不停地咕噜咕噜叫。还站著的我直接张开大嘴，准备咬下又热又软的包子，就在这个时候……

「呜喵！」

忽然听见一道奇怪的声音，我便迅速将视线移了过去。一看之下，原来是坐在椅子上的亚丝娜双手拿著肉包僵在那里了。直径十二公分左右的大型包子，目前已经减少了一小口的体积——似乎是从开口部分喷出来的黏稠奶油色流动体就这样沾在细剑使的脸庞以及脖子上……

在僵硬的我注视下，亚丝娜虽然露出想哭的表情，但还是仔细地动著嘴巴把最初咬下的一口吞进喉咙，接著用细微的声音说：

「……里面是暖暖的卡士达酱……然后还有某种酸酸甜甜的水果……」

「……………………」

我默默地拉开距离我嘴巴还有三公分左右的塔兰包子。当我将它放回桌上，并且把手抽回来时，宛如细剑般锐利且细微的声音直接贯穿了我的耳朵。

「如果……如果你在封测时期就吃过这个，然后其实知道里面是什么馅料却没有告诉我，让我直接就这么吃下去……那么我就不敢保证还能压抑自己喔……」

「我发誓真的不知道。真的、绝对、Absolutely……」

我一面摇头，一面从腰包里拿出小条手帕来递给亚丝娜。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这个世界里头的「脏污效果」即使放置不管也会在短时间内完全消失，而且只要用「Cloth」类的道具擦拭也能立刻消除。虽然在消除脏污时布料道具的耐久度将会减少，不过里面似乎也存在能够永远使用的魔法手帕。由于Mob与特殊地形带来的脏污通常会带有阻碍效果，所以无限手帕是我相当渴望的道具，但它似乎是相当稀有的掉宝道具……

「嗯……」

我逃避性的思考就这样被忽然递回来的手帕打断了。经过几秒钟的擦拭后，沾在亚丝娜脸上的奶油已经完全消失了。

细剑使又顺便瞪了我一眼后，才面对窗户像发表宣言般说道：

「下一次跟监的时候，我会自己带食物来。因为我不想再吃这种莫名奇妙的东西了。」

即使是只有十四岁的我，也了解这时候千万不能说什么「料理技能是零就可能会做出恐怖食物」的话。于是我便表示：

「那……那真是令人期待。」

结果一这么说，第二支箭就飞过来贯穿了我的笑容。

「没人说会准备你的份。」

「知道了…………」

我缩起肩膀并点了点头，然后尝试了一下冷掉的「塔兰包子」，结果这次很顺利地把它们吃完……应该说味道相当不错。当然，是做为甜点来说啦。

它的外皮相当有嚼劲，不会太甜的奶油也凝结成固状而不会乱喷，类似草莓的酸甜水果更是与奶油融合出最完美的味道。我想塔兰包子预先设定好的味觉档案一开始应该是类似「加了草莓的奶油面包」，但不知道是工作人员的设定错误还是系统的恶作剧，让它变成加热后才贩卖的商品。最后亚丝娜也吃了两个，心情也似乎变好了一些。

这虽然让我松了口气——但这次跟监的目的看来是要以失败告终了。

我们的目的当然是要找出在下面广场营业当中的铁匠涅兹哈，究竟是用什么样的手段来掉包进行强化时所拿到的武器。

虽然打铁铺的生意还算不错，但几乎都是回复耐久度的客人，从我们开始监视的一个小时内，只有两名玩家前来委托他进行武器强化。而且两个人的强化都相当成功。虽然我认为是因为它们都只是中阶武器的缘故，但这样下去还是会让人感觉诈欺行为可能一开始就不曾存在。亚丝娜的剑碎裂以及能用「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将其回复，都是因为某种系统上的错误……也就是Bug所造成的……

「——不会的，不可能会这样……」

我小声呢喃著来甩开自己的软弱。

虽然还不清楚掉包武器的手法，目前只知道那个时候的风花剑为什么马上就碎裂的理由。因为那是小亚……不对，亚丝娜从亚鲁戈那里买来的情报。

在那间酒馆里，当亚丝娜被亚鲁戈询问要委托她什么事情时，亚丝娜说出了我完全没预料到的要求。她说「我想请你调查，武器强化失败的惩罚里是否有『破坏』这个项目」。

结果亚鲁戈也说出了意料之外的回答。

「不用调查，我早就检验过了。」

亚鲁戈先说了就用这里的酒钱来付情报费吧，然后才对哑然的我们说道：

「如果是经过谨慎强化过程的失败，那绝对不会有武器破坏这样的惩罚。不过尝试强化时，有种情形一定会造成破坏的结果。就是拿已经没有强化次数的剑来继续进行强化的时候。」

这也就是说……

昨天晚上，在我和亚丝娜眼前碎裂的风花剑，果然是在某道过程当中被掉包了……而且那是已经把设定为六次的强化次数全部用尽的「结束品」。顺带一提，现在亚丝娜腰上的风花剑+4还剩下两次可以强化的次数。所以就算强化失败，也不可出现武器破坏的情形。

当出现结束品这个关键字后，最令我在意的是，在亚丝娜之前委托涅兹哈的留费欧尔所发生的那件事。

现在还不清楚涅兹哈当时是不是掉包了留费欧尔的韧炼之剑，但结果武器没有被破坏而是连续失败三次。可能是周遭有许多耳目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因为手边没有「韧炼之剑的结束品」能够掉包。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能说明为什么涅兹哈会用高于市价相当多的金额来向失意的留费先生购买+0的韧炼之剑了。那不是为了补偿他的损失，而是为了下一次的机会做准备……

「桐人先生——」

尖锐的呢喃让我停下思绪。

我眨了眨眼睛，对准视线的焦点。眼睛下方的广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被夜色包围，往来的玩家数量也变少许多。

在这样的情况当中，可以看见一名玩家正笔直跨越圆形广场。他身上有反射街灯光线的高级金属铠甲，以及现在看起来像是暗蓝色的紧身衣。不会错的，从那身服装就知道来者是属于在最前线组里也名列前茅的「凛德队」——

在我和亚丝娜吞著口水注视之下，男人先是走近「涅兹哈的打铁铺」，接著马上从扣环上把剑拿下来。

但是那把剑比我背上的韧炼之剑还要短了一点，而且也比较宽。虽然因为距离与天色而下敢断言，但是那把有著大型护手的剑应该是「厚实剑」吧。在直剑当中被分类为阔剑的子类别，算是弃攻击次数而著重一击威力的武器。就稀有度来说，它大概跟风花剑相同或者略逊一筹吧——

「应该足以成为掉包的目标了……」

身边的亚丝娜迅速呢喃道。虽然她一眼就辨认出剑的种类让我有点惊讶，但我还是用最小的动作点了点头。

「嗯，接下来就要看是委托他进行保养还是强化了……」

设置在广场西北角的打铁铺与从西南上空往下看的我们之间大概有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虽然经由搜敌技能的补正而抑制了一些细部流失，但当然无法听见通常音量的对话。

「你知道那个凛德队的人叫什么名字吗？」

亚丝娜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才回答我的问题：

「我记得是叫席娃达。」

「娃、娃？不是席巴达？」

「你看他的拼音是Shivata啊，那是念娃吧？」

「的确是……」

当我们交互咬著下唇发出正确的V字音时，涅兹哈与席娃达的交涉似乎已经完成，「厚实剑」也连同剑鞘一起交到铁匠手里。

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我们靠近窗户到从广场几乎快可以看见我们的位置，然后凝视著铁匠的手。这时我和亚丝娜不要说肩膀了，就连头发都碰在一起，但只有这个时刻，这名心高气傲的细剑使才会容忍这种情况出现吧。

如果是保养的话，涅兹哈应该会马上把剑拔出来，然后放到附在铁砧旁边的小型旋转式磨刀石上面。但是他背对委托人之后，右手便朝著并排在地毯上的几个皮革袋子其中之一伸去。那里面装的应该是进行各种强化项目时的素材道具。这也就是说——

「……是强化！」

压低声音这么叫完后，亚丝娜也点了点头，低声表示：

「左手，眼睛不要离开他的左手！」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我早已经死命把快被活动中的右手吸引过去的视线固定在左手上了。

从席娃达接过来的阔剑在未出鞘的情况下轻轻挂在他手上。手臂的位置和角度没有任何不自然的感觉。

剑的附近虽然排满了贩卖用的既成品，但绝对不可能从里面拿武器出来掉包。因为那些全是廉价的铁制武器，不要说「厚实剑」了，就连同等级的稀有武器都没有。而且「把交到手上的剑放到地毯上，再拿起旁边的剑」这檬的动作实在太过显眼。昨天晚上，在他要诈取风花剑的时候，我和亚丝娜两个人不可能都没看见这种掉包的动作……

涅兹哈拿著阔剑的左手没有任何动作，这段期间里右手则是不停地忙碌著。他选出目标的皮袋并且把内容物全丢进铁砧旁边的火炉里。十几个素材道具越来越火红，最后熔成一整块——看不见这些工程的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推测。不过接下来就是强化的重头戏了。小型的火炉一瞬间迸发出「重量」强化时会发出的深红光芒，然后立刻收缩进入待机状态……

「…………！」

这个瞬间，我的全身都稍微僵住了。

因为我感觉红色光芒变强的同时，涅兹哈的左手似乎有了什么改变。亚丝娜可能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她和我碰在一起的肩膀也震动了一下。

「刚才……」「剑……」

视线依然没有移动的我们同时这么呢喃道。但接著就说不出话来了。面对强烈的光线效果，我还是被影响了半秒钟不到的时间，结果也因此而无法看清楚最重要的一幕。

咬紧牙关的我视线前方，铁匠小心翼翼地抬起左手上的「厚实剑」。就算曾发生过「什么」，这把剑与席娃达交给他的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他用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剑抽出。然后把宽大厚实的剑刃放到盈满红光的火炉里。数秒钟后光芒便转移到剑身上。他随即把剑放到铁砧上面，右手换拿榔头后，就开始随著清脆的声音敲著剑身。五次、八次，最后来到……十次。

虽然早就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但是「厚实剑」深灰色剑刃粉碎的瞬间，我和亚丝娜还是忍不住移开了视线。

「…………怎么办……？」

窗边的亚丝娜一面往下看著回归平静的广场一面这么低声说道。

省略的受词其实相当明显了。亚丝娜以优秀的自制力压抑了愤怒与不平——向我询问是否该追上没向涅兹哈抱怨什么就离开的席娃达先生，直接告诉他对方的诈欺行为。

因为在掉包之后的一个小时内，都可以利用「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指令来把爱剑取回，所以心理上当然会想帮忙对方。但是知道被欺骗的席娃达当然不可能只把剑拿回来就算了。他一定会返回广场逼近涅兹哈并且加以诘问，连我也不知道他会怪罪涅兹哈到什么样的地步。

当然，铁匠涅兹哈的行为绝对是错的，所以应该受到适当的惩罚。但是这个世界里没有进行裁决的GM，又如何判定什么叫「适当」呢？

身为工匠的涅兹哈也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圈内。万一有人在他到圈外去的时候，藉由玩家可以实行的方法给予他「惩罚」，而那个慜罚又太过火的话呢？

在这个时候跟席娃达说出所有实情，很有可能会扣下艾恩葛朗特首次「PK」的扳机。亚丝娜就是了解这一点，才会询问我「怎么办」，而我也没办法立刻找到答案……

这个时候，被犹豫与焦躁所困的我忽然听见了闲静的钟声。时间是晚上八点了。

同一时间，传遍广场的榔头声也停了下来。移动到亚丝娜身边往下看之后，可以发现涅兹哈已经开始收拾店铺。铁匠默默关掉炉火、整理道具与素材、收起招牌并且卷起毯子的身影看起来是那么地矮小。

「……为什么涅兹哈……『传说勇者』会想进行强化诈欺……不对，他们已经实行了……」

我的呢喃让亚丝娜露出狐疑的表情。

「因为就算可以想出掉包武器的手法，『系统上的可行性』与『实际进行』之间还是有很高的一道墙在吧？SAO已经不只是普通的网路游戏，而是攸关人命的死亡游戏啊。做出骗取他人武器这种明确的坏事，他们不可能没想过一旦被发现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可能是想过了……还是越过了那道墙喔。」

「咦……？」

「只要不去顾虑道德的问题，实际上的阻碍就只有被发现时可能会危及生命而已吧？这样的话……只要在被发现前，变得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人都还要强，就可以排除这个危险了。就算在圈外遭袭，只要拥有能反过来压倒对方的能力，就没什么好怕了对吧？『传说勇者』的六……不对，五个人大概已经到达距离这种情况不远的位置了。」

当亚丝娜的话浸透到我的意识当中后，我的角色立刻有种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喂……喂，别说这种话嘛。可以轻易做出坏事的集团，要是变得比最前线组还要强的话……那不就……」

从梗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已经僵硬且沙哑到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不就是世界的支配者了吗？」

关于这次的强化诈欺骚动，我虽然不至于认为不关自己的事，但也觉得只要不把剑交给瓣匠涅兹哈，自己就不会有什么具体的损害。

但是这种看法实在太过于短视近利了。

三十三天前——被关在这座浮游城的那一天，我便几乎是以拋弃的形式，离开了最初且唯一的好友，海贼刀使克莱因，进而跑出「起始的城镇」。目的是为了避开城镇附近瞬间就会枯竭的练功场，直接把据点移到「下一个城镇」，也就是霍鲁卡。换言之，就是以最快、最有撕率的方法来强化自己的装备与能力，并且提升生存率——

为了活用所有封测时代的知识，解决多数任务并且狩猎大量Mob，我只是拚了命地往前跑。即使有了很好的开始，我到今天依然没有放慢脚步的打算。

但是，我的强化速度说到底也是遵儋游戏规则（我没办法用道德这个名词）所获得。反过来说的话，只要无视规则，效率就可能远远超过我这个「封弊者」。比如说，强行占据优秀的练功场——或者骗取他人的稀有武器。

当然，诈骗武器所能获得的只是珂尔以及武器本身，经验值与技能熟练度都不会上升。但是就像亚丝娜过去曾经说的，只要有珂尔就能够无限次进行装备的强化。

我现在的主要武器虽然已经强化到+6，但防具平均只强化到+3左右。如果在这种状况下和等级略逊，但是全身装备已经完全强化的玩家交手——那我应该没办法，不对，应该说绝对没办法获胜。

换言之，放任涅兹哈所属的「传说勇者」继续进行强化诈欺，就等于是容忍比自己还要强，而且不受道德规范的玩家集团诞生……

「…………抱歉，我到现在才发现这件事真的很严重。」

我的呢喃让细剑使像是感到很讶异般皱起了眉毛。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抱歉』呢？」

「没有啦，因为亚丝娜的剑曾经差点就被夺走对吧？但我之前却还一直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虽然是顺口说出来的话，但亚丝娜听见之后眉头便皱得更深并且眨了两三次眼睛，最后匆然别过头去，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很生气般快速回答：

「你根本没必要道歉吧？你和我也不是什么外人……不对，应该说本来就认识，而且也是小队成员，但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啊啊，都怪你说些奇怪的话，害我搞不清楚了啦！」

虽然觉得想说「搞不清楚」的人应该是我，但就在我准备反驳之前，亚丝娜看向窗外的双眼忽然眯了起来。

「……那条地毯……」

「咦……？」

「不只能防止道具减少耐久度，另外也有那种机能对吧。」

这句话让我再次把视线移回塔兰东广场上。西北角落里，整理好做生意道具的涅兹哈，目前正在操作著「摊贩地毯」的弹出视窗。毯子随即从底端开始卷起，放在上面的无数物体也各自被归类至独立道具栏里。

「我说啊……掉包武器是不是也利用了那个机能？」

我立刻摇头否定了亚丝娜的呢喃。

「我想应该不可能。就像涅兹哈刚才操作的那样，地毯的收纳机能必须要从选单发动，而且一旦发动就会一口气把放在上面的所有道具都收进去。所以……不可能只收纳一把剑，然后取出另一把……来代替…………」

当我说到这里时，嘴巴自然停了下来。

摊贩地毯的收纳机能无法拿来掉包武器。

但是，如果是使用自己本来的道具栏……也就是选单视窗里头的道具栏标签呢……？

我连滚带爬地离开窗违，整个人跪到地上。

「你……你在做什么？」

我没有回答亚丝娜的问题，直接挥动右手叫出视窗之后，随即切换到道具栏。接著就像昨夜她让我看装备人偶时那样，用手指触碰视窗的上下两侧来移动表示位置。把它移动到几乎贴在左侧的地板上后……当我的左手自然往下垂时，它刚好就在我手的正下方。

最后我又从背后把韧炼之剑连同剑鞘一起拿下来，接著在保持蹲姿的情况下将它挂在左手。虽然没有折叠椅，但涅兹哈为了进行强化而拿到剑时的姿势，大概就跟我现在一样。

这时亚丝娜似乎察觉到我的企图，于是便猛然吸了一口气。我抬头看著她的脸，低声说道：

「看仔细，然后帮我计时。」

「知道了。」

「要开始啰……三、二、一、零！」

在我大叫的同时，也将左手上的剑放到正下方的视窗上。一碰到视窗的瞬间，剑就洒出光粒并且消失，变成了道具栏里的文字列。我立刻又用食指触碰剑的道具名，接著由浮出来的选单里选择实体化，最后左手抓起再次随著光线效果实体化的剑——

「……怎么样？」

猛然抬起脸后，便和细剑使瞪大的眼睛四目相交。栗色的眼睛缓缓眨了眨，接著移动到我左手……最后整个脸往侧面摇了摇。

「现象倒是很类似。但是……实在太慢了。从剑消失到再次出现总共花了一秒钟以上。」

「那说不定……只要经过练习，加快操作速度就可以了……」

「其他也有不同的地方。放进视窗与让剑实体化时，全都出现了很明显的光芒特效对吧？就算再怎么配合强化素材发出强光的时间，也没办法掩盖过刚才的特效。而且还亮了两次耶。」

「………………这样啊……」

随著叹息这么说完之后，我就用右手敲了一下地板上的视窗来把它消除掉。接著站起身子，把剑放回背上的附加装置上。

「原本认为很有可能是用这种方法啊……而且也可以用排在地毯上的商品来遮住叫出来的视窗……」

「但是这也很困难吧？因为要是把商品放到道具栏模式的视窗上，就会全部被收纳到里面去吧？」

「呜咕…………」

我用点头来代替「你说得一点都没错」，接著再次往窗外看去。

这时涅兹哈正扛著卷起来的地毯从广场离开。他像是无法承受右肩上的重量般深深垂著头，并且踩著落寞步伐的模样，看起来实在不像刚钓到「厚实剑」这条大鱼的诈欺帅。

「……既然没办法识破诈欺的手法，也只能跟席娃达先生说出一切了吧……」

「能让剑回到他手上的话，至少可以证明是诈欺行为了。只不过，责任就得全集中在涅兹哈身上，可能没办法追究传说勇者的五个人。当然，涅兹哈的所作所为绝对不正确。但是……该怎么说呢，我实在……」

这时亚丝娜从正面凝视著说到这里就难以为继的我，感觉她发出强烈光芒的眼睛一瞬间变得柔和一些。

「……你认为，进行强化诈欺并非出于涅兹哈先生的本意……对吧？」

「咦…………」

被对方识破心思的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时亚丝娜移开了视线并且把背靠到墙上。她抬头看著空房间黑暗的天花板，然后缓缓地继续说道：

「你还记得吗？昨天我想委托他进行风花剑的强化时，那个人曾经说过『购……购物还是保养呢？』简直就像……不想进行强化一样……」

「对喔……说得也是……因为亚丝娜委托他进行强化时，他还露出相当困扰的表情……」

「我觉得如果从席娃达先生这件事揭穿了诈骗，而『传说勇者』等人又为了保护涅兹哈而表示『全是诬赖』的话，那事情还好多了。但是……如果传说勇者的成员背叛涅兹哈先生，把罪全都推到他身上的话……」

最惨的情况下，涅兹哈可能会承受所有前线玩家的怒气，最后遭到众人的「处刑」。不对，应该说其实很有可能出现这种结果。因为——

「……战士的五个人全都使用了传说中勇者或英雄的名字，但是身为工匠的涅兹哈却不被允许这么做……」

「啊……关于这件事……」

亚丝娜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情一般，竖起一根指头来。

「咦？」

「我听到你说他也是『传说勇者』的成员时，就觉得涅兹哈……Nezha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了。所以就请亚鲁戈小姐……」

这时视界右端出现了闪烁的图标，我说了声「抱歉」来打断亚丝娜的发言。刚点了信件图案，一封长长的朋友讯息随即呈现在我眼前。寄件人——正是亚鲁戈。

「前略　　第一则情报」

首先看见这样的开头，接著就是我所委托的，关于「传说勇者」成员的情报。虽然只有名字、等级以及大致上的角色构成，但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查出这么多情报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了。

我将视窗转为可视化，然后用手招呼亚丝娜一起过来看讯息。名单上的第一个成员，正是身为队长的奥兰多。他是等级11，持盾，略偏重装型的单手剑使。

除了这些资料之外，也大概简述了名字的由来。这部分正是亚丝娜的委托。正如我以暧昧的记忆所解释的那样，名字是来自于「查理大帝的十二勇士」之一，而Orlando是义大利文，如果是法文的话就会变成Roland了。

「……亚鲁戈这个家伙，到底是从哪里找来这些情报的？」

我带著苦笑这么说完后，亚丝娜也轻笑了一下并且回答：

「一定有专精于历史的智囊吧。原本以为贝武夫是英国附近……结果是丹麦的传说吗？而库胡林……的确是凯尔特神话……」

忍不住就不去理会角色档案而确认起名字的我们，在讯息最后面找到涅兹哈的名字，并且呼出一口气。

之所以能到达还算不错的第10级，是因为工匠在制造道具的过程中也能获得经验值的缘故。但是战斗用技能的熟练度不会因此而上升，所以很难在前线战斗。能力构成当然是铁匠类型。而写在最后的姓名由来……

「——咦！」

「什么…………！」

亚丝娜和我同时叫了起来，因为上面写了完全无法相信的一段文章。

「也就是说……我们完全搞错读音了……？」

「但……但是，传说勇者那些家伙也叫他『涅仔』啊……？」

我们互相看著对方一阵子后，又再次盯著讯息视窗。如果比其他五个人都还要长的由来是真实的情报……那么就代表我对那个矮小的铁匠有了很大的误解。

下一个瞬间。

之前在我的脑袋里各自记录著一些情报的碎片就这样互相牵引、融合并且绽放出光芒。

「啊…………！」

我一边凝视著抬起的左手，一边将它握紧。然后打开并再次握紧。

这个瞬间，我终于确信自己破解了铁匠涅兹哈掉包武器的手法了。

「这样啊………原来是用这种方法吗……！」

10

「麻烦你进行强化。」

我随著冷冷的发言将剑连同剑鞘一起递出去，而铁匠涅兹哈则是以有些惊讶的表情抬起头来。

之所以会露出讶异的表情，完全是因为我的脸，不对，应该说是因为我完全盖住脸部的简陋十字军头盔的缘故。这种只有眼睛部分有些开孔的头盔防御力虽然高，但是视线却受到相当大的限制。如果目前是在集团战斗当中，而我又是只要注视前方的坦克也就算了，但实在很少有玩家会在街道上戴著这种东西。

轻装速度型的我——桐人之所以会装备上十字军头盔，当然不足为了提升防御力，而是要变装的缘故。三天前和亚丝娜一起来委托涅兹哈强化风花剑时，他已经看过我的长相，所以跟平常一样只用头巾做变装的话，恐怕会被他认出来是「那个时候的男性」。

虽然觉得「那也不用扮成这样啊」，但帮忙打扮的亚丝娜却一脸稀松平常地说：「只有头盔的话太奇怪了，只要全身统一的话，就能够硬是表示『这是自己的兴趣』了吧。」

所以现在我不只是戴著十字军头盔，全身还穿了厚重的板甲，甚至还背著像门板一样的巨盾。它们全是NPC商店里贩卖的便宜货，所以才能勉强不超过装备重量的限制，但这种难以呼吸的情况与压迫感，还是让我觉得只要穿上半天就会得到幽闭恐惧症。

我在心里一边感谢魔王攻略联合部队里担任坦克的重装战士们，一边等待涅兹哈畏畏缩缩地把唯一是真货的稀有武器韧炼之剑接过去。

「那么请容我看一下属性。」

由于我没多说什么，铁匠在说了声抱歉后就碰了一下剑柄。他才刚瞄了一眼视窗，有些下垂的眉毛便往上扬起。

皖阿童　　耐久安

「韧炼之剑+6……强化次数还有两次吗？而且属性是S3、D3。虽然得看使用者的能力，但确实是一把很棒的剑……」

看见涅兹哈边说边露出微笑的模样，我便再次确认之前对他的印象并没有错误。这名铁匠绝对不是什么大坏蛋。

但是一秒钟之后，涅兹哈感叹的笑容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强忍著锐利疼痛的僵硬表情。

接著又从他下垂的脸上，那张悄悄紧闭的嘴巴里挤出低沉的声音：

「………………请问强化的种类是？」

十二月十一日，星期日，时间即将来到晚上八点。

冷飕飕的塔兰村东广场完全被夜色所包围，不要说其他玩家了，就连NPC也不见人影。只有原本快要关店的铁匠涅兹哈与身为神秘委托人的我还在广场上。亚丝娜目前应该在广场周围建筑物的某间房里看著我们两个人，但我却因为厚重的金属装备而感觉不到她的视线。

第一层的魔王被打倒，然后前往第二层主阶区的转移门开通是在上星期日发生的事，所以一周的时间真的转眼就过去了。我在乌鲁巴斯东广场遇见亚丝娜是三天前的事情，另外两天前则是在这个塔兰村识破涅兹哈强化诈欺的手段。

正确来说应该是「确信自己已经识破」，之所以隔了两天才直接过来验证，当然是因为我必须也学会涅兹哈用来掉包武器的某种「技能」的缘故。

当然，如果涅兹哈不接受我的强化委托，那么一切都只是空谈。不过我为了预防他拒绝所做的全身变装看来已经发挥了功效，于是我便一面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一面简单地回答了铁匠的问题：

「请帮我强化速度。素材由我向你购买，帮我提升到百分之九十。」

涅兹哈在三天前的晚上应该听过我的声音，但完全盖住脸部的十字军头盔应该产生了相当强的声音特效，所以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当时就在那名委托他强化风花剑的女性细剑使身边。

「……我知道了。成功率提升到百分之九十，费用……在加上手续费之后，总共是两千七百珂尔……」

涅兹哈以紧绷的声音这么说明，而我则是极力用平板的语调回答：「好吧。」

但是厚重胸甲下方的心脏正剧烈跳动著，而且护手里头也早因为冷汗而湿透了。如果我的推测全部——从头到尾完全错误，涅兹哈根本不是什么强化诈欺师，而且强化失败的惩罚当中真的被追加了「武器破坏」的话，几分钟后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可能会碎裂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等——

绝对不可能会这样。因为亚丝娜原本已经碎裂的风花剑都用「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指令复原了。就算诈欺手法的假说错误了，也可以在一个小时内用同样的指令来回收我的剑。

所以我应该做的，就只有冷静下来看接著要发生的一切，然后在适当的时机按下某个图标就可以了。

我挥动左手叫出视窗，移动到交易标签后，就按照涅兹哈所说的支付了金额。一般来说这时候就会消除视窗，但我只是恢复到首页画面就丢下它不管。幸好涅兹哈也没有对我的行动感到怀疑。

「……确实收到两千七百珂尔了。」

简单回答完后，矮小的身体就面向深处的携带型火炉。在极为自然的动作下，我那把握在他左手的剑就这样吊在地毯上满满商品的几公分上方。

好戏即将开始了。

我强行把上次被涅兹哈在操作携带型火炉时被吸引过去的视线固定在他左手上。虽然十字军头盔的视线孔相当窄，所以能看见的范围不大，但也因此而能不被携带型火炉——诱导手法所影响。

涅兹哈应该从商品架上拿出强化素材并且把它们丢进火炉里面，感觉视界右上方出现炫目的绿色光芒。如果一直注视火炉的话，强烈的特效光芒一定会让视线一瞬间遭受到迷惑。

下一刻——

涅兹哈的左手食指迅速伸直，轻轻碰了一下地毯上剑与剑之间的缝隙。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握在他手上的韧炼之剑确实闪动了一下。

这时他已经完成武器掉包的工作了。竟然有如此巧妙且难以识破的技法。这样即使是在白天，甚至是一百个人注视之下实行，也绝对不会被发现。

我从简陋的头盔里，悄悄发出类似涅兹哈看见韧炼之剑属性明细时所做的感叹。但现在没办法多说些什么，只能默默注视铁匠进行强化手续。

当绿光像液体一样囤积在火炉里面时，涅兹哈随即拿起挂在左手上的剑，然后用右手将它抽出来。剑身带著韧炼之剑特有的些许黑灰色。但是光芒却比我印象中还要黯淡了一些。

这是因为涅兹哈目前握在手里的不是我那把+6的剑——而是三天前，从有著三只角的留费欧尔先生那里买来的+0结束品。虽然这只不过是我的推论，但应该不会错才对。

把剑横放在携带型火炉里之后，绿色光辉迅速包围了剑身。涅兹哈又把剑移动到旁边的铁砧上，开始用榔头敲打。「锵、锵」的清澈打铁声与强化亚丝娜的风花剑时没有两样。

当时我曾经对造成风花剑粉碎后就表示愿意归还手续费的涅兹哈这么说过。我说「不用了，你也很努力地挥动榔头了，所以没必要这么做。虽然敲打的次数都一样，但玩家铁匠也有人只是随便敲一敲而已……」。

涅兹哈的榔头声听起来虽然带著工匠的心意，但是却不是在祈求强化成功。他一定是在心中悼念这把为了让诈欺成功而故意将其粉碎的剑。

使用完强化次数的结束品，如果硬是要继续强化的话就一定会粉碎。这是前天晚上从老鼠亚鲁戈那里得到的情报。而这样的现象就快要呈现在我眼前了。

……八次、九次、十次。

最后的榔头声传出最为高亢的声响。

铁砧上的剑立刻脆弱地粉碎了。

涅兹哈的背开始发抖并且缩成一团。当他缓缓放下右手榔头的同时，左手上附属于剑的剑鞘也消灭了。

低著头直接把身体转向我的涅兹哈用力吸了口气，然后露出扭曲的表情。在他从颤抖的嘴里迸发出「真的很对不起！」的叫声前——我就已经平静地说道：

「你没有必要道歉。」

「…………咦…………」

在茫然僵在现场的铁匠面前，我首先从依然没有消失的装备人偶下方开始操作起。类似滑雪靴的巨大护腔套、下部板甲、护手、上部板甲、逆袭盾……变装用的金属防具不断消失。

当十字军头盔消失的瞬间，我便甩了一甩垂下来的浏海并且呼一声叹了口气。最后又装备上「午夜大衣」，并且用力翻动漆黑的下襬。

结果涅兹哈细长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你……你…………你是…………那个时候的…………」

「抱歉，竟然还改变了装扮。不过要是被你看见长相，你应该就不会接受我的委托了。」

我自认为已经用最为沉稳的口气说出这段话了，但涅兹哈一听见，脸上立刻露出带著惊愕与恐惧的表情。他应该已经了解，我看破了「强化诈欺」的存在以及实行的手法了。

我依然盯著以半吊子的姿势僵在现场的铁匠，左手朝依然表示在身体前方的选单视窗伸去，并且以食指按下下部的一个图标——武器技能Mod的发动按键。

立刻有一把剑随著「咻哇！」的细微声响出现在我右手上。那是一把有著黑色皮革剑鞘，而且相当沉重的单手用直剑。从开始攻略这款死亡游戏，就一直担任我的伙伴，和我一起经历许多战役的韧炼之剑+6。

涅兹哈的脸整个扭曲了。

我一边以悲痛的心情看著他的表情一边说道：

「没人想得到一名铁匠能这么快就学会『快速切换』的Mod……而且把发动时需要的选单视窗藏在地毯与商品之间也是很棒的点子。我觉得能想到这些方法的家伙真的是个天才……」

在我说话的这段期间，肩膀逐渐下垂的涅兹哈终于整个人变得垂头丧气。

技能Mod是Modify的简称，只要提升各种技能的熟练度到一定等级后，就能够有取得的机会，也就是类似「技能的强化选择权」。

比如锻炼搜敌技能后，当熟练度来到即时，就能取得最初的Mod。届时将可以从复数的选项，像是「同时搜敌数奖励」、「搜敌距离奖励」以及「应用能力：追踪」等许多有用的Mod里选择一种，而烦恼应该如何做选择也算是一种恼人的快乐。

当然许多的武器技能也设定了Mod。

刚才提到的「快速切换」就是其中之一。它是几乎所有单手武器都能在初期学会的共通M『快速切换』这样的方法。而识破的关键就是你的名字，涅兹哈……不对，是『哪吒』。」

「…………！」

听见我呼唤的涅兹哈，不对，应该说是哪吒立刻迅速吸了一口气。

只见他握紧放在桌上的拳头，然后稍微站了起来。但马上又重新坐下，像是很不好意思般看著下方。

「…………没想到，竟然连这件事都被你们发现了…………」

「没有啦，这一点是委托情报贩子调查的。因为连你的同伴……『传说勇者』的五个人都叫你涅仔啊。这也就表示，他们也不知道你涅兹……不对，他们也不知道哪吒这个角色名称的由来对吧？」

「叫我涅兹哈就可以了，本来就是想让人这么念才会取这个名字。」

先这么说完后，铁匠才点了点头并且表示：

「……是的，你说得没错……」

哪吒，亦称哪吒太子。

是在中国明朝奇幻小说《封神演义》里登场的少年神明。祂不但能操纵多样名为「宝贝」的武器，而且还能乘坐在两个轮子上飞翔于空中。是一名不输给圣骑士奥兰多与勇者贝武夫的「传说勇者」。

佑的英文拼音写作Nezha，但我看也只有超级的神话狂热者才知道要念成哪吒，至于艾恩葛朗特这个无法依靠搜寻引擎的世界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情报贩子亚鲁戈究竟拥有什么样的智囊也很令人在意，但当她传送「传说勇者」成员的情报过来，而我又在尾端看见一直念作涅兹哈的铁匠真正姓名时，我立刻就恍然大悟了。

他一开始并不是以成为工匠为志愿，原本想当战士的他，应该是因为某种原因才不得不变成铁匠。

这样的话，身为铁匠的他就很有可能也提升了武器技能。经过这样的思考，我才终于推测到纯粹用在战斗上的技能Mod「快速切换」可能就是掉包武器的关键。

「……『传说勇者』原本是在SAO正式营运前三个月所推出的NERvGear用动作游戏里所组成的队伍。」

涅兹哈又喝了一口茶之后，才开始缓缓说道：

「它是一款只供下载的低价格软体，是在只有一条路的地图上用剑或者斧头疯狂砍杀大量怪物来比赛得分的简单游戏……但对我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看不出远近的我，只能一直挥剑落空，然后让怪物靠近到身边来伤害我……就因为我的拖累，队伍的分数一直没办法冲进排行榜前几名。我和奥兰多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并不认识，所以应该离队，或者直接放弃这款游戏才对……但是……」

涅兹哈再次握紧拳头，然后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就因为没有人要我离开而一直死赖在队上。并不是因为喜欢那款游戏，而是因为队上所有成员已经决定在三个月后……转移到NERvGear第一款……不对，应该说是世界第一款VRMMO，也就是，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去了。我……我实在很想体验SAO这款游戏。但是因为被判定为FNC，所以没有勇气一个人玩。只想著倚靠他人的我……认为在SAO里也加入奥兰多他们的队伍，就算没办法好好战斗……应该也能变强……」

我和亚丝娜只能默默听著他心痛的自白。

我当然能够了解他的心情。因为我在网路上看过SAO第一次推出的广告影片后，就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到那个世界去了。就算被判定出比涅兹哈还要严重的FNC，只要能够潜行，我还是会登入到SAO里面吧。

但是我没办法表达出这样的心情。因为我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个朋友曾经像涅兹哈这样向我求救，但是我却在起始的城镇拋弃了他。

不知道对我的沉默做出了什么样的解释，只见涅兹哈脸上出现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自嘲笑容，捿著又说道：

「……我在前一个游戏里，使用了另一个名字……是像奥兰多与库胡林那样，众所皆知的英雄名字。之所以会改成Nezha，说起来是对奥兰多他们的服从与奉承。大概就是我不像大家那样使用英雄的名字，所以请让我留下来的意思。被询问名字的由来时，我也只回答是源自于本名。这当然是个谎言，当大家叫我涅仔、涅仔时，我心里其实想著，我的名字也是个英雄喔。我真的……很没用对吧……」

我就不用说了，就连亚丝娜也没办法对涅兹哈极为自虐的发言做出评论。在室内依然戴著兜帽的她只是从底下静静地问道：

「但是SAO变成死亡游戏后，状况应该就改变了吧？你放弃继续到练功场去，转而成为一名工匠。铁匠的话，就算不用战斗也能帮忙同伴对吧？但是……为什么会一下子就跳跃到进行强化诈欺呢？说起来，诈欺到底是谁的主意？是你吗？还是奥兰多呢？」

像是发挥了细剑使神速本领般直逼核心的问题，让涅兹哈暂时紧闭起嘴巴。

一阵子后传出来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和亚丝娜的意料之外。

「不是我也不是奥兰多……甚至不是我们的伙伴。」

「咦……那到底是谁……?」

「……一开始的两周，我的目标其实是成为一名战士。这个世界里有一种唯一能够使用飞行道具的技能……所以我便觉得加果使用那个的话，就算没有远近感也能战斗……」

听见这有些离题的发言后，我便代替亚丝娜开口表示：

「原来如此，是『飞剑』技能吗？但是……那还是……」

「嗯……我在起始的城镇尽力买了一堆最便宜的小刀来修练技能，但只要库存丢光了就只能束手待毙……而且练功场上可以捡到的石块攻击力又太低，那根本就不是能够做为主武器的技能……所以熟练度提升到驹后我就放弃了。而且传说勇者的成员们还因为陪我修行而没办法加入最前线集团……」

虽然觉得传说勇者之所以没办法在游戏一开始就全力冲等，除了陪涅兹哈修行飞剑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包含我在内的封测玩家在成为死亡游戏的首日便开始疯狂狩猎的缘故，但现在这么说的话一定又会被亚丝娜瞪，所以我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我在开会时说出要放弃飞剑技能，结果现场的气氛变得相当紧张。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我想众人心里都认为公会就是有我在，才会拖累了大家。即使说了要转职成为铁匠，但是生产技能的修行又得花钱……大家似乎都在等待别人说出乾脆把这家伙丢在起始的城镇算了。」

涅兹哈轻咬了一下嘴唇才又说：

「……其实应该由我主动提出来才对……但我实在说不出口。因为我很害怕变成孤单一人……结果——当我们在开会时，之前一直待在酒馆角落，还以为他是NPC的一个人忽然靠过来并且说『这家伙如果成为拥有战斗技能的铁匠，就有一种很酷的赚钱方法哟』。」

「…………！」

我和亚丝娜忍不住面面相觑，因为没想到使用快速切换的强化诈欺手段竟然是来自于「传说勇者」成员之外的人。

「那……那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说完掉包武器的手法之后就马上离开了。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不过，他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人。不论是说话的方式……还是外表。他披著一件黑色有光泽，类似雨衣般的连帽大衣……」

「……雨衣……？」

我和亚丝娜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

连帽大衣这种装备在包含SAO在内的奇幻系RPG都不是什么稀有——甚至可以说是常见道具。坐在我身边的亚丝娜，身上就穿了一件下襬比较短，但属于同种类装备的连帽斗篷。

她刚才虽然说了「很暖和」，但穿上斗篷的目的当然不是用来防寒或防雨，而是用来遮住脸孔。

而那一名和传说勇者接触的所谓黑雨衣男一定也是为了这样的目的……

亚丝娜可能是看穿我的思绪了吧，只见她轻轻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就把灰色兜帽退到背后去了。即使在只有一盏油灯的空屋里，栗色长发与拥有透明感的白色肌肤都像是自动发出光芒般刺眼。

看见亚丝娜真面目的涅兹哈，原本瞪大的双眼立刻像看见什么刺眼的物体般眯了起来。在将玩家姓名预设为非显示的SAO里，要辨认出某个人的最大要素首先就是脸，接著就是体格。当然最后武装与战斗方式也会变成个性的一部分，但现在每个人都频繁地更新装备，有时候甚至连主要的武器技能都会加以更动。也有人到昨天为止都还是装备著皮铠与短剑的盗贼打扮，结果今天忽然就变成穿著板甲的重战士了。

因此如果体格相当普通的话，只要把脸好好遮住，就能以匿名玩家X的身分来进行活动。虽然还是有声音这个辨认要素，但还是有几种手段（比如像我方才戴著十字军头盔那样）能够加以伪装。

但是今后还是有机会能遇见那个传授涅兹哈他们强化诈欺手法的男人。想到这里的我，随即对到现在还痴痴望著亚丝娜的涅兹哈问道：

「关于那个黑雨衣男……」

「啊……是……是的……」

「那家伙，要你们怎么把分红……也就是他那份强化诈欺的利益交给他？」

亚丝娜像是了解我的用意般轻轻点了点头。如果是亲手交付所得的话，就可以埋伏在现场来看清楚那个男人。

——但这个绝佳的点子马上就被涅兹哈的回答摧毁了。

「嗯……但是他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

「咦……没有提到？这是什么意思……？」

「正如我刚才所说……他只是说明用『快速切换』与『摊贩地毯』来掉包手上道具的方法，然后完全没有提到分红或是提供点子的费用。」

「………………」

这让说不出话来的我再次跟亚丝娜面面相觑。

刚才也对涅兹哈说过，这样的强化诈欺手法确实相当完美。明明在封测期间也能够进行同样的诈欺，但从多达一千人的封测玩家没有人想得出这个点子来看，就能知道发想者的才能有多令人惊叹了。老实说，如果涅兹哈真是改变本名后所创造出来的名字，或者亚丝娜没有委托亚鲁戈调查「哪吒」的情报，那我绝对无法看破这个手法。

但也就是因为这样，那名传授这种方法的雨衣男竟然不要求任何代价也让我有种难以言喻的奇怪感觉。如果不要求金钱的话……那么那个家伙提供点子给传说勇者究竟可以得到什么代价呢？

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是出于「无私的善意」这种冠冕堂皇的动机。因为要做的事情可是诈欺啊。

「也就是说……那个人在传说勇者开会时忽然打岔，然后在说明完掉包武器的方法后马上就消失了……是这样吗……？」

亚丝娜进行确认之后，涅兹哈原本准备点头，但头部却在中途停了下来。

「……嗯……正确来说，他另外还说了一些话。因为要做的事情毕竟是诈欺，所以奥兰多他们一开始时也表示了反对。他们都说『这不是犯罪吗』。结果那个家伙就从帽子下方发出非常爽朗的笑声……虽然应该不是特别装出来的，但那的确是像电影一样美丽且快乐的笑法。」

「美丽的……笑法……？」

「嗯。怎么说呢……光是听见，就会觉得很多事情其实不是那么严重……回过神来之后，阿奥先生、阿贝先生、其他三个人……还有我也都笑起来了。而那个家伙就在这样的情形中说话了。他说……『这里是网路游戏里面哟，所以系统老早就把不能做的事情限制住了不是吗？这也就表示，能够实行的事情就是可以做的事……你们不觉得吗？』……」

「这……这根本是诡辩嘛！」

在涅兹哈闭上嘴巴前，亚丝娜已经以尖锐的声音大叫。

「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不就可以随便做出从旁攻击别人正与其作战的怪物，或者把拖住的怪推给别人等违反礼貌的行为了吗！不对，真要说的话，防止犯罪指令在圈外没有作用，说极端一点也可以把玩家……」

她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简直就像害怕继续说下去的话，这件事就会变成事实一样。

这时亚丝娜原本就相当白皙的肌肤已经变得更加苍白，而我则是在无意识当中用指尖轻碰了一下亚丝娜的左臂。平常的话她应该会立刻拉开八十公分左右吧，但现在这个接触点似乎变成接地线一样，让细剑使忽然放松了身体的力道。

我把手缩回来，凝视著涅兹哈并且问：

「雨衣男就说了这些话……？」

「啊……是……是的。我们点了点头后，他就站起来说了声祝你们好运……然后就直接离开酒馆了。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遇见他……」

涅兹哈像是在探索当时的记忆般一边游移著视线一边继续说：

「……现在回想起来，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家伙消失之后，公会的气氛就改变了……大家忽然兴致勃勃地说如果能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吧。说起来丢脸，我也觉得与其当拖累大家的包袱，还是担任诈欺的主角来大捞一笔比较好。但是…………」

这时涅兹哈脸上恢复成原来的表情。他用力闭起双眼，扯开嘴角说——

「…………但是，首次实行诈欺的那一天……看见委托人目击掉包的结束品碎裂时的脸，我才终于注意到，这种事情就算系统允许也绝对不能做。如果那时候就把剑还给对方，然后坦承一切就好了……但我实在没那种勇气，所以就一边想著只做这一次就结束，一边回到公会的聚集地。但是…………但是，大家一看见我骗回来的剑，都非常……非常高兴，还不断称赞我…………所以…………所以我…………！」

涅兹哈忽然用力将自己的额头朝著桌子撞去。「砰！」一声剧烈的声音响起，接著就是紫色闪光瞬间照亮房间。他虽然重复了两三次同样的行为，但是被「指令」保护的涅兹哈HP并没有减少。

他一定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吧。被我们阻止了自杀，然后也早就没办法赔偿受害者，再加上现在也没办法回到伙伴身边了。

如果要说有什么赎罪的方式，大概就只有广为宣传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且向众人谢罪而已吧。但是，我不会要他这么做。我无法断言为了解放艾恩葛朗特而战斗的众多玩家——当然包含受害者在内——都能原谅涅兹哈……如果不愿意原谅他的话，老实说我很难想像他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结果最有可能实现的解决方法，大概就只剩从乌鲁巴斯的转移门回到起始的城镇，然后躲藏在那片广大街道的角落里头而已吧。虽然也想到乾脆再反过来从铁匠转职成战士，只要能对攻略游戏提供相当大的贡献的话……但涅兹哈唯一能使用的武器「飞剑」目前只是能用来让怪物盯上自己的辅助技能…………

当我想到这里时。

忽然想起今天在迷宫区的战斗里，从难缠的敌人「强力投环公牛」身上掉下来的某件稀有宝物。那件有点不一样而且有趣的远距离型武器虽然相当稀有，但是卖不到什么好价钱，而我自己也没打算要使用。

「涅兹哈…………」

我一这么叫，铁匠便稍微抬起压在桌面上的额头。

我凝视著他被泪水濡湿的脸并且问道：

「你现在的等级是？」

「……10级。」

「那技能格子应该是三格对吧。你现在选了哪些技能……？」

「……『单手武器制作』和『所持容量扩张』，还有……『飞剑』……」

「这样啊。如果……我说有你也能够使用的武器，你能下定决心舍弃武器制作……也就是铁匠技能吗……？」

11

二O二二年十二月十四日，星期日。

打倒第一层楼层魔王之后的第十天，同时也是这款死亡游戏开始以来的第三十八天——

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也就是所谓「前线攻略集团」的玩家们，终于突破了挤满强壮牛头男的广大迷宫塔，来到第二层楼层魔王等待著我们的大厅。

挑战攻略魔王怪物的八联结小队，也就是「联合部队」的人数已经来到将近系统上限的四十七人。即使骑士迪亚贝尔丧命，以及好几名玩家因此受到打击而离开了攻略集团，部队的人数还是比上一次更多，这是因为有圣骑士奥兰多所率领的五名「传说勇者」成员加入的缘故。

至于部队的详细阵容嘛，首先是由过去担任迪亚贝尔郦官的短弯刀使凛德所指挥的蓝色集团，他们有三支小队共十八个人。听说顺利突破第二层，接著在第三层里完成公会任务之后，他们就会组成一个名叫「龙骑士」的大公会。「骑士」这个名字应该是为了表示继承了自称骑士的初代队长迪亚贝尔的遗志，至于「龙」的话我就不知道从何而来了。

另外高举著反封测玩家主义大旗的绿色集团也同样凑齐了十八个人。他们是由跟我一样以单手直剑为主要武器的牙王所率领，而且也已经决定将公会取名为「艾恩葛朗特解放队」。

以上的六小队总共有三十六人。然后还有高大的斧头使艾基雨与他的三名朋友（不知道为什么，全都是跟艾基尔同类型的极度筋力强化派），再加上集团内唯一的女性玩家细剑使亚丝娜，以及邪恶的黑色封弊者桐人后共是四十二人。最后再加上传说勇者的五人，变成了仅差一人就能到达联合部队上限的四十七人。

各个集团分别聚集在魔王房间前面的广大安全地带，进行装备检查与药水的分配等工作。我从角落一边看著忙碌的部队成员，一边对身边依然用兜帽深深盖住脸庞的亚丝娜低声说：

「真可惜，还差一个人就能凑满四十八个人了。」

「是啊……他果然没赶上吗？」

「因为到达魔王房间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了快许多……只有三天的话，很难完成那个任务。」

我随著叹息这么说道，而亚丝娜则是在兜帽下狠狠瞪了我一眼。

「因为连某个人也花了三天两夜啊。」

三天之前。

在距离迷宫区不远的塔兰村里，我把某种特殊的远距离武器与一张地图交给了铁匠涅兹哈。

地图上标示著隐藏在第二层外围岩山里的NPC住处以及能到达那里的隐藏通道。这里指的NPC当然就是在我脸上涂了不能擦掉的墨水，让我变成「桐仔A梦」的特别技能「体术」大师，胡子师父了。

我询问涅兹哈是否有放弃辛苦育成的「单手武器制造」技能，改为修行「体术」的决心。因为我在第二层迷宫里捡到的稀有武器，除了飞剑技能之外还必须提升体术技能才能够使用。

就算是只用一两天就能练回的熟练度，要舍弃曾经修行过的技能也是让人感到相当犹豫的行为。何况打铁等生产系技能的修行除了时间之外，还得投入不小的金额。如果是其他MMO的话，过上这种状况应该都会另创一个角色吧，就算是目前一个帐号只能创造一个角色的SAO，直接忍耐到等级到达下一个能力格子出现也是比删除技能要合理的选择。何况涅兹哈还有另一个增加道具栏容量的「所持容量扩张」技能，也可以选择删除它才对吧。

但我还是故意向涅兹哈提出删除打铁技能的要求来做为赠送武器与地图的条件。

这是因为现在的SAO里，同时兼任工匠与战士实在太危险了。要到练功场的话，应该要把技能的构成、装备的种类乃至于道具栏的内容等所有容量都集中在「活下去」这个重点上。就算是这样，还是有许多玩家因为些微的攻击力、防御力不足或者缺少一瓶药水而丧生。

但是涅兹哈只是深呼吸了一下后，就答应了我提出的这个可以说相当严苛的条件。

「只要能在这个世界里成为剑士，我就别无所求了。」

他这么说完之后，随即又笑著加了一句「但是这个武器可能也没办法称作剑士吧」。亚丝娜听见之后，竟然说出「为了攻略游戏而奋战的人都是剑士，我想连纯生产职也算」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话。

我和亚丝娜带领不习惯战斗的涅兹哈来到隐藏通道的入口就和他分开了。

他的等级应该足以完成修练，而且如果体术技能的修行能够在第二层魔王攻略战之前完成的话，我也想过要邀他加入攻略部队，但是看起来他还是没办法在三天内打破那块岩石。但是我也不著急，因为涅兹哈再也不会从事那种危险的强化诈欺了。

「……他一定会参加第三层的攻略。那种武器只要能上手的话就有相当强的威力，他一定会加入某个公会吧。当然，应该会是传说勇者以外的公会就是了……」

「嗯……我也这么认为。」

我和点头的亚丝娜同时看向待在安全地带另一侧的五名玩家。戴著尖头轻钢盔，腰上和我一样挂著韧炼之剑的壮硕男人正是奥兰多。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矮小双手剑使是贝武夫，再旁边的瘦削双手枪使则是库胡林。而中魔王「球首公牛·巴乌」攻咯战时不在现场的持盾战槌使叫基加美修，至于身穿皮革装备的小刀使似乎是叫作恩奇度。

今天早上开会的时候也感觉到，传说勇者的五个人似乎都散发出一股参杂著不安与不高兴的气氛，而理由当然是因为第六名成员涅兹哈忽然消失的缘故吧。如果他们是正式公会的话就能用位置追踪机能了，但是第二层的每个公会都只是空有名字的存在。

虽然可以理解奥兰多等人不安的原因，但我没必要去让他们安心。因为这一周里，他们让涅兹哈独自进行了一旦被发现就很可能被拖到圈外去「处刑」的危险诈欺。

「……先别管他们了，桐人先生。我们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可以去担心别人的小队喔。」

「咦？为什么？」

这唐突的发言让我不停眨著眼睛，结果亚丝娜像是很无奈般耸了耸肩并且说：

「暂定的领袖凛德先生表示要在魔王战之前才编组联合部队，你想想看，现在蓝色集团有三小队，绿色集团有三小队，传说勇者有一支小队，然后艾基尔先生他们应该也算一支小队。这样已经有八支小队啰。」

「呜……对……对喔……」

亚丝娜没说之前我完全没有想到，联合部队的上限是八小队。第一层魔王战时因为人数比较少，所以只有我和亚丝娜两个人的拖油瓶小队也能加入联合部队，但这次已经行不通了。

由于SAO里不存在其他MMO常见的「对部队全体都能发挥效果的治愈魔法、支援魔法」，所以就算在魔王战时没有被编入部队还是可以参加战斗。但问题是这样就看不见其他成员的HP条，而对方也没办法检视自己的HP。这样的话很难算准POT轮值的时间。

因此还是得去跟艾基尔的小队交涉，至少要让亚丝娜加入小队才行。正当想到这里的我移动视线寻找那名高大的斧头战士时……

「嗨，两位，好久不见了。」

优美的男中音就从身后传了过来。一转过头去，马上发现站在那里的就是艾基尔本人。

闪亮的光头下那张严肃的脸露出笑容后，斧头战士又接著说：

「听说你们变成搭档啦？首先要恭喜你们啰。」

「不……不是搭……」

在我把话说完前……

亚丝娜就快一步以严厉的口气宣布：

「我们不是搭档，只不过暂时互相帮忙。你好啊，艾基尔先生。」

结果艾基尔又笑了一下，然后看著我扬起一边的眉毛。他的动作虽然带著调侃的意味，但我却有种受到安慰的感觉，于是便先乾咳了一声才说：

「那……那个……事情就是这样啦。然后呢，我想等一下应该会有联合部队的编成，而这次的人数已经快到达八支小队的上限……」

所以可不可以让亚丝娜加入你们的小队呢？我原本要说出这样的请求，但这次也同样没能把话说完。

「嗯，我就是知道这一点才来找你们。刚好我们这里有四个人，你们两个就加入我们的小队吧。」

由于他邀约的态度实在太过于轻松，反而让我感到有些犹豫。

「咦……能加入当然是很好啦，但是真的没关系吗？你也知道，我在立场上……」

结果身边的亚丝娜叹了口气，而艾基尔则是耸了耸肩并且张开双臂。除了容貌之外，能自然表现出这种肢体语言也显示出他与日本人的差异，但他一方面又使用著完美的日文，所以散发出一种混杂著异国风情与亲切感的魅力。

「我没记错的话……你是被称为封弊者对吧？其实呢，以这种称呼来责怪你的只有一小部分人而已啦。」

「封弊者」这个名词从艾基尔嘴里说出来时也带有一种新鲜感。包含我在内的大部分玩家都和念「作弊者」时一样是发平板音，但是艾基尔却是把高音放在「封弊」上，到了「者」时才压低声音，所以听起来像是什么帅气的名称一样。

「事实上，我身边的人都是用另外一个绰号来称呼你。」

「哦，是什么绰号？」

马上这么问的人不是我而是亚丝娜，艾基尔把视线移过去然后一边笑一边回答：

「『黑漆漆』或者是『黑小子』。」

这时细剑使立刻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虽然不太愿意被取这种绰号——因为从狗头人领主身上掉下来的长大衣颜色也不是我选的——但跟这件事比起来，反而是亚丝娜的笑声比较吸引我的注意，于是我忍不住就直盯著兜帽深处看。

结果亚丝娜马上就恢复原来的表情，顺便瞪了我一眼后才对艾基尔说道：

「艾基尔先生，谢谢你的邀请。那我和黑小子就恭敬不如从命，决定加入你们的小队了。」

「喂……喂，你不会以后都用这个绰号来叫我吧？」

忍不住插嘴之后，亚丝娜随即一脸轻松地回答：

「哎呀，黑小子不就跟舞台上的黑子很像吗？很适合不喜欢出风头的你啊。」

「…………是……是这样吗？等等……但是这跟那是两码子事……」

「嗯……无论如何都要我叫你『桐人先生』的话我是可以照办啦。」

「…………等等，我都说这是两码子事了……」

边笑边听我和亚丝娜对话的艾基尔，这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么有默契的话，我看切换的时机似乎可以交给你们自己决定了。我们四个人会贯彻坦克的工作，打手就拜托你们两个人了。」

他说完就伸出了双手，这时亚丝娜用右手，而我则是以左手来同时和他握手。也低头对并排在他身后的三名同伴行了个礼后，他们便各自对我挥手或是竖起大拇指。在第一层攻略战里几乎没和他们说到话，不过他们不愧是好汉艾基尔的朋友，看起来就是很好相处的样子。

答应艾基尔传过来的小队申请，视界左边增加了六条HP条后，距离预定时间只剩下十五分钟。由于安全地带前方的喧嚣声已经安静下来，我随即把视线移了过去，结果立刻看见两名玩家走到挡住魔王房间的大门前面。

其中一人是穿著银色金属铠甲，身披蓝色披风的短弯刀使凛德。

而另一个人则是在暗绿色外套上加了黝黑铠甲的牙王。

「呜咿，难道这次也是双领袖吗？」

我忍不住小声这么说道，身边的亚丝娜则歪著头说：

「但是系统上只有一个人能担任部队的领袖吧？」

「这倒是真的……」

这时我也皱起了眉头，结果凛德就像是听见我们的疑问般举起右手并大声地说起话来。和第一层魔王房间前面不同，这个地方是安全地带，所以就算传出声音也不用担心会有牛头男靠过来。

「由于时间已经到了，所以我想开始进行联合部队的编成！我先向大家自我介绍，我是这次被选为领袖的凛德，请大家多多指教！」

哇，想不到牙王竟然会让出领袖的宝座，当我这么想时，那个仙人掌头就插话表示：

「说是被选上，其实也不过就是丢铜板决定的。」

这个吐嘈让一半玩家笑了起来，而另一半则是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凛德虽然也瞪了一眼身边的牙壬，但是没有受到他的挑衅，只是继续表示：

「……就是有各位顶级玩家的努力，才能够像这样在第二层开通十天后就来到魔王房间！只要各位肯把这样的力量借给我，我相信一定能打倒魔王。各位，让我们在今天就前进到第三层吧！」

凛德一举起右拳，刚才没有因为牙王的吐嘈而发笑的群众马上就一起发出「哦～！」的叫声。

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把十天前原本是茶色的长发染成鲜艳蓝色的缘故吧，这时发表演说的凛德直接就散发出骑士迪亚贝尔继承人的气息。但是从他所说的话里，也能感受到当初迪亚贝尔身上没有的强烈自我意识。

「好，那我们来编成部队吧！八支队伍当中的A、B、C队由我们『龙骑士』来负责，D、E、F队则交给牙王先生的『解放队』，而首次率领『传说勇者』来参加攻略的奥兰多先生则是G队，然后H队是……」

凛德这时候看向站在集团最后方的我们。感觉眼神才刚和我对上，他脸上爽朗的笑容便一瞬间消失了，不过他马上就又移开了视线。

「……由剩下来的人负责。至于负责的工作嘛……我想由A队到F队负责攻击魔王，而G和H队则解决魔王身边的Mob……」

早就料到会有这种指示的我，心里只有「果然如此」的想法，但这时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出了声音。

「可以稍等一下吗！」

说话的人不是艾基尔，也不是亚丝娜，而是聚集在我们对面墙边的五人小队队长奥兰多。

可以看见尖头轻钢盔帽沿下方，几天前差点识破我掩蔽技能的小眼睛正发出锐利的光芒，他随即又接著说道：

「我们是为了和魔王战斗而来。大家轮流的话也就算了，我不愿意接受到最后都在面对护卫的指示。」

浑厚的声音撞上迷宫的墙壁后变成回音并且消失，这时蓝、绿玩家立刻产生一阵骚动。里面也参杂了不少「那些家伙自以为是谁啊」、「明明是新来的」等呢喃声。

我在这样的情形中，暗自在内心说了一声「原来如此」。

铁匠涅兹哈消失后，知道不能再靠强化诈欺来赚取超高收入的奥兰多等人，决定要在这时候一口气成为攻略集团的领袖。怪物掉下来的金钱虽然会自动分配给联合部队所有成员，但没办法获得经验值与熟练度加成。魔王所拥有的庞大经验值，将按照给予魔王的伤害值，或者抵挡下来的伤害值比例来分配给众人，而且面对强敌时才会出现的技能熟练度大幅加成现象，当然也得直接和魔王对战才会发生。

传说勇者的五个人，全身装备几乎都已经到达强化的上限，但等级在这个集团里还是稍微低于平均。他们应该是想在这里对战魔王来获取大量的奖励经验值，然后让等级也追上其他人吧。

只不过——对联合部队领袖的指示提出异议可以说是极为蛮横的行为。一般来说，很可能会出现怒骂声此起彼落的情形，但是蓝、绿两队的玩家们除了改变表情和窃窃私语之外就没有其他反应了。

这很可能是因为，传说勇者的五个人散发出某种压迫感的缘故。

从外表当然没办法看出等级、能力与技能熟练度。但是装备的强化值就不一样了。已经强化到接近强化次数上限的武器或防具，将会绽放出某种显示其价值的强烈光辉。

就现状来看，包含我在内的所有玩家，大概只有主要武器，或者再加上盾牌能强化到外表产生变化的程度，但是传说勇者就不一样了。他们在这一周内赚取了大量的珂尔，而那些钱应该全都拿来购买稀有装备与进行强化了。他们全身的装备都带著确实加上支援效果般的光泽，而这同时也让他们五个人散发出「绝非池中之物」的气息。

当然，装备的数值能力并不代表全部的实力。SAO里最重要的还是经验与反应力等所谓的玩家技能。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在接下来我们要挑战的魔王——「公牛将军·巴兰」的战役里，防具的强化值的确是相当重要的要素。

这是因为将军巴兰能够使用公牛族特殊攻击的强化版……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那就请奥兰多先生率领的G队也加入攻击魔王的阵容。」

由于听见凛德用稍微有些僵硬的声音这么说道，我便抬起不知道何时垂下的头部。结果眼神也再次和蓝发的短弯刀使对上了。

和外表爽朗的迪亚贝尔比起来，发型虽然类似但是顽固程度增加五成左右的凛德，这次没有移开视线而直接开口表示：

「战前情报里写了魔王只有一只护卫，而且不会再次涌出。H队单独对付护卫的话会不会太吃力了？」

想著「什么！」的我与露出「这是什么话」表情的亚丝娜同时吸了一口气，但是H队队长艾基尔已经先轻轻举起左手制止了我们。然后又用非常沉稳的声音与态度对凛德提出确认：

「虽说只有一只，但战前情报里也写了那不是杂兵而是中魔王等级的怪物。何况这次也同样不能保证只有一只而已，一支小队单独对付的话负担实在太大了。」

凛德和艾基尔所说的「战前情报」，指的当然是昨天在塔兰村里发放的「亚鲁戈的攻略册，第二层魔王篇」了。虽然详细记载了魔王与护卫Mob的攻击模式与弱点，但对面背后也清楚地写了一条但书，表示情报完全是根据封测时期的档案。

事实上，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就疯狂使用了封测时期没有的大刀技能，而骑士迪亚贝尔也就因此而丧命，所以这次也必须先做好和封测时期有所不同的心理准备。甚至有可能会像艾基尔所说的，出现两只以上的护卫怪物「公牛上校·那托」。

但是凛德听见艾基尔的反驳后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当然不会重蹈第一层的覆辙。首次挑战时，要是发现与战前情报不同的模式，我们便先行撤退然后重新拟定战略。注意到一支小队没办法应付护卫的话，我会马上再派一队给你们。这样可以吗？」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现阶段也没办法继续拒绝对方的提案。艾基尔点了点头表示「了解了」，而我和亚丝娜也呼出屏住的气息。

接著就是魔王攻击模式的说明，以及各小队行动的最后确认，这时距离预定时刻下午两点只剩下两分钟了。

当然这只是大概的时间，提前或是延后一些也完全没有问题。凛德这个时候静静举起右手……

「虽然快了一点……」

当他说到这里时。

虽然这么说有点失礼，但至今为止竟然都乖乖听从凛德指示的牙王，忽然又用曾经在第一层时听过的发言打断了凛德。

「给我等一下！」

「牙王先生……有什么事吗？」

「从刚才开始，凛德先生就完全依靠那本『攻略册』。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这本书的作者是没进去过魔王房间的情报贩子对吧？情报真的这样就足够了吗？」

这些话让凛德不高兴地歪起嘴回答：

「我没有说这样就够了，但也没有更多的情报了吧？还是说牙王先生愿意先独自一人去进行魔王的侦查？」

结果这次换成身穿绿夹克的「解放队」队员发出低吼，但牙王本人只是露出高傲的笑容并且回答：

「所以我想说的是，现场至少有一个人曾经亲眼看见过魔王。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听听看那个家伙怎么说呢？」

——什么！

再次有这种想法的我立刻往左后方横移，准备把身体隐藏在亚丝娜后面。

但是牙王已经抬起右手朝我这里指来。结果亚丝娜立刻无情地快步躲开集合了数十人的视线。

「怎么样啊，黑色封弊者先生！可不可以就魔王攻略给我们一点建议啊！」

牙王这么大叫著，我无法从他这时的表情看出他内心的想法。

「……到底想做什么……」

小声呢喃完之后，身边的亚丝娜也微微歪著脖子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听说牙王所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是奉反封测玩家主义为圭臬的集团。为了对抗独占资源而领先众人的封测玩家，他们积极地从停留在起始的城镇里的数千名玩家中募集成员，然后公平分配金钱与道具，希望藉由数量来攻略游戏……这就是牙王的理念。

但是他现在为什么会要我这个明显是封测玩家的人说话呢？一般来说这应该是有什么陷阱才对……但意外的是，仙人掌头的单手剑士这时候的眼神看起来颇为认真。

如果是用演技装出这种表情，那这个小哥就真的是危险人物了。

我一边在内心这么咒骂著一边下定决心。接著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在能看见所有联合部队成员的地方停了下来。

「……话先说在前面，我也只知道封测时期的魔王。所以这次的魔王可能还是有某种……甚至完全改变了也说不定。」

一开始说话，原本相当吵杂的玩家们就慢慢静了下来。原本以为会插嘴的凛德似乎也没有阻止我的意思。

「但是，至少迷宫区里涌出的杂兵公牛在攻击模式上和封测时期没有两样，所以魔王一定会用类似这些家伙但更为强力的剑技来攻击我们。正如刚才所确认的，基本上『只要看见动作就要回避』，但更重要的是不小心受到第一击时的应对。绝对要避免同时中了两种阻碍效果。封测时期从昏迷变成麻痹的玩家都……」

几乎必死无疑。

我急忙把要说出口的话吞回去，改为这么表示：

「……总之只要冷静下来观察战槌，绝对可以避开第二击。只要注意这一点，目前的阵容应该可以在没有死者的情况下打倒魔王才对。」

结果我也没说什么亚鲁戈攻略册之外的情报，但在我闭上嘴巴的时候，几乎所有玩家都用力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看不出牙王的表情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凛德以有些意外的脸孔瞥了我一眼后，随即「啪」一声用力拍了一下手。

「好，大家听好了，一定要躲开第二击！那么——我们开始吧！」

他转过身子，正对著巨大的双开门。接著「锵！」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弯刀，将其高高举起并且说：

「……让我们打倒第二层的魔王吧！」

呜哦——！

这样的喊叫声立刻震动微暗的通道。

凛德拖著蓝色头发，以左手推著门的背影，跟在第一层同样一个地点看见的迪亚贝尔是那么地相似。

12

怪物对玩家的攻击大致上可以分为两种系统。

第一种是会减少HP，也就是所谓的「直接攻击」。

而另一种是受到攻击后HP不会减少，但有时反而会招致更大危机的「间接攻击」……也就是阻碍效果。

设计这款死亡游戏的茅场晶彦，可能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对初学者玩家的慈悲吧，所以栖息在第一层迷宫区里的所有狗头人族几乎都不会使用阻碍效果攻击。造成迪亚贝尔丧命的「行动延迟」说起来也是阻碍效果，但只要连续受到巨大威力的攻击就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这种状态异常，所以也不算狗头人领主固有的特殊攻击。

因此栖息在第二层迷宫里的牛头男——公牛族们就是众玩家首次面对的真正阻碍效果使用者了。

「要来了！」

我看见巨大双手用战槌垂直往下挥落的轨道后马上大叫了起来。

小队成员的五个人随著「嗯，知道了」的声音用力往后跳。战槌在遥远上空暂停了一瞬间，接著它的敲击面便带著数重鲜艳的黄色闪电。

「呜呜呜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本身可能算是某种远距离攻击的吼叫声震动著空气，接著战槌就落了下来。带著闪电的金属块剧烈地敲打在蓝黑色石板上。这是公牛族固有的，带有阻碍效果的剑技「麻痹冲击（Numbing Impact）」。Numbing正是麻痹的意思——

直接被战槌击中的范围内当然没有任何人在，但还是有细小的闪电由撞击点往外扩散。一条在地板上奔驰的闪电逐渐变淡，在快要消失之前稍微掠过我的靴子。

我立刻感到令人不舒服的麻痹感。但是因为已经几乎快退到阻碍效果范围之外了，所以HP条下方没有出现昏迷的图标。由于伙伴们都退得比我还远，所以大家应该都平安无事才对。

「再来一次全力攻击！」

再次下指示后，以半圆形状围住牛头男的六个人便一口气往前猛冲。接著大家就像是要给对方一点颜色瞧瞧般，各自使出武器被设定的最大威力剑技。艾基尔的双手斧、他三名朋友的同种类武器、亚丝娜的风花剑，以及我的韧炼之剑全都拖著各种颜色的特效光线轰在怪物身上。这时牛头男三条HP里的第一条终于消失，第二条也开始减少。

「……看起来没问题喔！」

曾几何时，我的左侧已经变成亚丝娜在共同作战时的固定位置，这时她就在那里这么低声叫道。

「嗯，但千万别大意！到了第三条时，它就会连续使出『麻痹冲击』！还有……」

接下来我便把音量提升到艾基尔等人也能听见的程度。

「……根据第一层的情形，来到第三条HP条的时候，很有可能会出现未知的攻击！到时候我们就先退后！」

「噢！」

牛头男从行动延迟里恢复过来之后，我们的技能冷却时间也结束了。看出它接下来要使出横扫战槌的广范围攻击后，艾基尔等坦克部队随即在轨道上摆出防御姿势。而我和亚丝娜则稍微拉开距离，开始计算反击的时机。

第二层魔王攻略战开始到现在大约过了五分多钟。

现在我们H队的战斗一直相当顺利。「麻痹冲击」就不用说了，也没有同伴受到意料之外的重大伤害。当然，担任坦克的四个人每挡下敌人的大技后HP就会跟著减少，但目前一个人脱离战线的POT轮值依然游刃有余。

只不过——就算我们的战斗顺利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因为H队六个人对抗的这只，名字叫作「公牛上校·那托」的全蓝色牛头男，说起来也不过是魔王怪物的跟班……护卫Mob而已。

「回避！回避——！」

从广大魔王房间的另一侧，传出了有些沙哑的吼叫声。在与那托上校战斗的空档当中往那边瞄了一眼后，马上就能看见数十名玩家头上那个令人惊愕的巨大黑影。

浑身是肌肉的它，身上有著深红色短毛。腰部虽然缠著豪华的金色布料，但上半身果然还是按照公牛族的铁则而一丝不挂，另外从肩膀垂下来的锁炼也是由黄金所打造，而且双手上所握的战槌同样闪烁著金黄色光芒。

除了这些颜色之外，它的外表看起来就跟我们面对的那托上校没有两样，但还是有一个相当大的差异。那就是尺寸。第二层魔王怪物「公牛将军·巴兰」……通称巴兰将军的身高足足有那托上校的两倍大，

由于艾恩葛朗特迷宫塔里有天花板这样的物理限制在，所以它还比做为练功场魔王的超大型黑毛和牛「球首公牛·巴乌」还要小，但身高超过五公尺的人型怪物还是会引发本能上的恐惧。就连已经感觉相当高大的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都不过只有两公尺数十公分而已。

当然，巴兰将军手持的黄金战槌，同样是槌头足足有一个酒桶那么大的恐怖武器。当它往上挥起时，敲击面就出现黄色闪电。这时坦克部队与攻击部队全都在凛德的号令下往后跳去。下一个瞬间——

「呜呜哦哦哦哦噜呜啊啊噜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发出迫力同样大于那托上校两倍的咆哮后，魔王便猛力击打地面。撞击造成的冲击波甚至传到位于远方的我们身上，接著就是紧追冲击波而来的闪电往外扩张。它的效果范围比属下的技能宽广了足足一倍，这就是巴兰将军特有的技能「麻痹轰爆」。

虽然事前的战略已经说明得相当清楚，但还是有两个人来不及退避到安全范围外，可以看见他们的脚部随即被黄色闪电所吞噬。闪电立刻像绳子般缠住他们全身，让玩家整个人僵在现场。这就是多数的阻碍效果里最为常见，所以玩家被击中的次数也最多，但是却绝对不可轻视的「昏迷」了。轰爆带来的昏迷效果其实只有三秒，和其他多数的阻碍效果不同，经过这段时间后就会自动回复。

然而——如果是在狩猎软弱杂兵怪物那就算不了什么，但在面对目前最强存在的楼层魔王时，三秒钟就会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光是侧目从远方看著这一切的我，都能切身感觉到昏迷中的两个人有多么害怕与焦躁。

一秒、两秒……在数到第三秒前。陷入僵硬状态的一名玩家，右手上的单手用短枪就滑落到地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这是昏迷中有一定机率会出现的附加效果「武器掉落」。接著昏迷状态解除，该名玩家……铠曱下方穿著蓝色上衣的凛德队其中一人，直接就蹲下想把枪捡起来。

「笨……」

——快退后，第二击要来了！

我拚命压抑想这么大叫的心情。因为从这么远的地方大叫他也听不见，而且会让H队的伙伴误认为是对他们的指示。在我对准那托上校的侧腹使出用尽全力的「斜斩」时，远方的巴兰将军也再次挥动战槌——

「滋锵！」一声后，第二记「轰爆」随即炸裂。

黄色闪电立刻从轰在与刚才相同位置的战槌上扩散开来，这时好不容易把短枪捡起来的凛德队成员便再次被吞噬并且僵在现场。

但刚才只是站著不能动弹的他，这次马上就倒到地板上了。此时覆盖角色的也不再是黄色，而是浅绿色的特效光。他目前已经不是昏迷，而是陷入更加强力且更严重的阻碍效果「麻痹」当中。

公牛族能使用的麻痹系技能真正恐怖的地方，其实是只要连续承受两次阻碍效果，就会陷入「麻痹」状态。

和昏迷不同，麻痹经过几秒钟后也不会恢复。虽然效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就算是最弱的麻痹也得经过十分钟……也就是六百秒才会消失。在战斗中昏倒这么长一段时间当然免不了会死亡，所以一定得使用道具来回复。

主要的回复手段有治疗药水，或者是净化水晶。但后者必须到更上面的楼层才能获得，所以现阶段只能依靠POT，不过麻痹中只能缓缓移动惯用手，因此必须花费一番功夫才能从腰包里拿出药水瓶并且饮用。当然也就不可能自己离开魔王的攻击范围。

——不是说过不要马上捡武器，要先确认魔王的战槌会不会发动第二波攻击了吗！

我从口中发出这样的叫声，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而且捡拾掉落的武器几乎是出自于本能的行动，我在封测时期就不知道犯过多少次同样的错误并且遭受强烈的追击。得等到取得能够从道具栏里瞬间装备预备武器的「快速切换」Mod后，才能冷静地处理这种情形。

巴兰将军立刻以麻痹的短枪使为目标，准备使出右脚的踩踏攻击。但是小队成员在千钧一发之际把他从魔王面前拖出来，然后直接移动到后方。

我一边松了口气一边用视线追著他们的身影，但是马上就又瞪大了眼睛。

墙壁边已经有七八名玩家倒在那里，有的人正用无法顺利活动的手臂拿著绿色药水饮用，有的人正等待药水发挥效果让麻痹消失。当我们H队一点一点把那托上校引诱过来的期间，就已经有这么多人中了「双重麻痹」了。

「本队的情况好像越来越糟了……」

结束POT输值，回到战线来的艾基尔以浑厚的声音呢喃道。我则是点了点头，迅速地回答：

「是啊，但是再战斗一阵子应该就能掌握时机了。目前和封测时期没有什么两样，应该有办法……」

撑过去才对吧。这时亚丝娜紧张的声音打断了我乐观的推测。

「但是桐人先生。麻痹的人数要是再增加的话……暂时撤退也会变困难吧？」

「…………！」

身体不由得紧绷的我，赶紧重新握好右手的韧炼之剑。只要不是自己想放手（或者不是因为外在因素而脱手），武器就不会掉落，但看见刚才那一幕后手不自觉就会加强力道。

但现在最应该思考的，其实是亚丝娜的质疑。

虽然是到目前为止的状况，但艾恩葛朗特各层的魔王房间就算开始战斗也不会把人关在里面。这也就表示，只要情况危急就能暂时撤退，但是逃走当然也不是件简单的事。与魔王的交战区域距离出口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所以要是毫无组织地各自逃亡，就会被魔王从背后追击并且陷入行动延迟、昏迷状态，甚至有可能会因此死亡。

所以从魔王房间撤退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比攻击时还需要精细的合作……而他们真的能抱著麻痹的伙伴做到那样的事情吗？

何况用双臂抱起无法行动的玩家并且加以搬运的行动需要相当高的筋力值（STR）。我还清晰地记得自己纤细的手臂无法抱起在第一层迷宫区昏迷的亚丝娜，最后只能利用睡袋这种非常手段。

而且我大致观察了一下后，发现凛德队与牙王队有将近八成的玩家都是平均型或者是速度型，很少有完全强化STR的坦克型玩家。正如亚丝娜所说的，麻痹的玩家继续增加的话，离开魔王房间的困难度可能会越来越高……

「——还是趁现在退出战场，彻底完成对轰爆的对应比较好吧？」

我一边用脚步躲开那托上校的战槌三连击一边这么说道，身边和我踩著同样脚步的亚丝娜也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这时候用本队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叫的话，只会造成指挥系统的混乱。得先向凛德先生提出提议才行。」

栗色眼珠迅速移动，确认了一下H队所有人以及那托上校的HP。

「……这边五个人也能撑下去。桐人先生，你去跟凛德先生说吧。」

「咦……真……真的可以吗？」

「嗯，No　problem！」

在背后这么大叫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著我们对话的艾基尔。

「只有防御的话，我们四个人就能撑住了！所以离开个两三分钟不成问题喔！」

转过头去的我，在看见巧克力色肌肤的巨汉与他的朋友点了点头后便下定了决心。对巴兰战获胜的基本条件是不能有麻痹者出现。目前是因为部队人数众多且平均等级较高才能撑住战线，如果是封测时期的阵容，现在部队很可能已经陷入溃灭状态了。

「我知道了，那就麻烦你们辛苦一下！我马上就会回来！」

在离开之前，我先朝著连击挥空而僵硬的那托上校背部赏了一记「圆弧斩」，然后才全力往前冲刺。

我横越直径超过一百公尺的竞技场型大厅，朝著最深处的主战场前进。现实世界里虚弱且足不出户的我，状况好的时候可能也要十四秒左右才能跑完一百公尺，但略偏AGI型的剑士桐人只花了十秒钟就来到战线后方的蓝色披风身边，然后紧急剎车停了下来。

仔细想了一下——才发现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身为这支联合部队领袖的短弯刀使，也就是过去曾是骑士迪亚贝尔心腹，名字叫作凛德的男人。

十天前，第一层魔王被打倒之后，他就对著我大叫。

——为什么你要见死不救，就这样让迪亚贝尔队长丧命呢！

——你不是知道那个魔王使用的剑技吗！你要是一开始就提供这些情报的话，迪亚贝尔队长就不会死了！

听见这些话后，我没有道歉也没有说出任何藉口，反而冷笑著回答：

——我是「封弊者」，拜托别拿我和那些外行人相提并论好吗？

话刚说完，我就披上现在装备的稀有防具「午夜大衣」，然后离开第一层魔王的房间。自从那次之后，这是我再次直接和凛德接触。

所以看见忽然出现在旁边的人是我后，也难怪凛德的脸会一瞬间产生强烈的扭曲了。他细长锐利的双眼整个瞪大，如剑尖般尖锐的下颚开始颤抖，单薄的嘴唇也完全紧闭了起来。

但是展现出来的真实感情立刻潜藏到角色心底深处。不论是牙王还是这个男人，那种硬是把对我的真实想法压抑下来的态度实在让我很不能接受——我真的找不出他们如此做的理由——但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了。

「……不是拜托你对付护卫吗？你到这里来做什……」

面对低声这么说道的凛德，我随即连珠炮般说出准备好的话：

「我们还是先离开吧，麻痹者继续增加的话会越来越难撤退。」

结果指挥官稍微瞄了一眼后方等待回复的七八名玩家，接著又确认了前线的状况。结果我也跟著他确认著巴兰将军表示在视界上方的HP条。原本有五条的HP，现在第三条已经剩下一半——也就是说很快地已经削除了它百分之五十的HP。

「只剩下一半而已，真的有必要在这时候撤退吗？」

听他这么说，我便也出现了两成左右觉得「太可惜了」的想法。开战到现在大约过了十分钟，虽然出现了麻痹者，但还没有人的HP落人红色危险范围，对魔王造成的伤害也超出我的预测，直接撑到最后的可能性绝对不算低……

这时背后一道声音像是看透我的犹豫般传了过来。

「再出现一名麻痹者就撤退，这个提议如何？」

我转过头去之后，马上看见把淡茶色头发梳得像剑山一样的牙王。他的内心一定还对我这个封测玩家中的封测玩家有许多反感，但现在的表情却相当严肃。

「大家已经掌握『轰爆』的范围与时机了。现在精神相当集中而且士气也很高。虽然有不少人在进行麻痹治疗POT与回复POT，但这时候撤退的话，可能要明天才能再次进攻。」

「………………」

我再次花了零点五秒，全力思考目前的状况。

什么挑战次数与必须花费的经费都比不上人命重要，目前艾恩葛朗特在魔王战时的大前提——就是不能有任何死者出现。

但是凛德与牙王应该也相当清楚这件事才对。在这样的前提下，领袖与副领袖都还做出「能够直接打倒魔王」的判断，那我这个吊车尾小队的打手继续坚持己见也只会对指挥造成阻碍，这样反而会给部队造成更大的伤害。而且我自身的第六感也告诉我，只要能维持现状，就能在不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下打倒巴兰将军。

「我知道了……那就再一个人。还有，魔王的HP剩下最后一条时就要多加小心啊。」

我迅速说完后，牙王便大叫「知道啦！」，接著便回到自己负责的位置上去了。这时凛德也默默对我点了点头，然后再次开始指挥。

「好了，E队，准备退后！G队，准备前进！下一次魔王的行动延迟就交换啰！」

我听著背后传来迅速的指示，一边再次横越竞技场与H队会合。结果亚丝娜马上就问我：

「怎么样了？」

「他们说再出现一个麻痹者就撤退！不过照目前的速度看起来，应该可以撑过去才对！」

「这样啊…………」

细剑使虽然一瞬间用阴沉的表情看了一下遥远的主战场，但还是马上点了点头。

「了解了。那就赶快解决这只蓝色的家伙，我们也赶到那边去和他们会合吧。」

「OK!」

互相用猛烈的速度沟通完之后，我们便转向大技刚被艾基尔等人挡下来的那托上校。它的HP只剩下一条再多一点。我和亚丝娜配合得天衣无缝，向前猛冲后以剑技轰向它两边的侧腹部。

这次的攻击让三条HP终于来到最后一条，蓝色牛头男直接把鼻孔对准天花板并发出凶猛的吼叫。它像水桶一样大的蹄用力踩著地面，长著角的头部一低下来就开始蓄力。虽然是至今为止都没出现过的攻击模式，但我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攻击了。

「它要冲刺了！不要看头，要看它的尾巴！它会从尾巴的对角线冲过来！」

下一刻，公牛便迅速绕向左边，瞄准艾基尔后猛然冲了过去。但是先看出冲刺轨道的巨斧战士轻松避开了攻击，然后以双手斧剑技「龙卷风」连续击中冲刺完的牛屁股。他一退下来，进行切换而冲进去的我和亚丝娜也跟著发动攻击。连续受到重大伤害后，就连那托上校也陷入头部周围出现黄色旋转闪光并且脚步虚浮的情况，这是以其人之道还至其身的昏迷状态。

「机会来了！大家来两记全力攻击吧！」

「没问题！」

浑厚的吼叫声过后六个人便包围住牛头男，接著红、蓝、绿等鲜艳的光芒特效就在它身上炸裂。怪物的HP条也以惊人的速度减少，最后终于进入只剩下一半的黄色区域。

顺利结束全力猛攻的我们一拉开距离，牛头男立刻露出全身肌肉变成紫色并且更加狂暴的模样。这是濒死的暴走状态，不过这也和封测时期一样。虽然攻击的速度是平常的一·五倍，但只要冷静就能够应付得过来。

这时竞技场另一边的玩家们全都大叫了起来。

虽然吓了一跳，但我马上注意到那是充满斗志的吼叫声。看来魔王巴兰将军的最后一条HP也进入黄色区域了。而且退避到西侧墙壁边的麻痹者不但没有增加，甚至还减少到只剩下五个人。

「太好了，看来这次和封测时期没有两样。」

当艾基尔等人在后面等待剑技冷却时，亚丝娜这么对我低声说道。我把视线拉回来并点了点头。

「是啊……不过，狗头人领主的时候也是一样，只要仔细观察应该就会发现武器从弯刀变成武士刀了。而那个巴兰将军怎么看也和封测时没有两样，所以……」

当我说到这里，才注意到亚丝娜脸上还带著一丝担心的表情。

「……怎么了？」

「没有啦……没什么事。一定是我想太多……只是第一层的魔王是领主，那第二层……」

轰轰！

突然传出的巨大声响打断了我们的对话，我们就像弹起来一样朝声音的来源——竞技场的中央看去。

但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由公牛造型的蓝黑色石材所排成的同心圆……

——不对。等一下，地板好像在动。画出三重圆型的石砖一边慢慢改变速度一边朝反时钟方向横移，接著石头又从地面上缓缓隆起，最后形成三层楼梯。

楼梯上空的背景慢慢产生扭曲。

「呜…………」

我不由得发出呻吟，那种特效是有巨大物体要涌出的前兆。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空间的摇晃急速扩大，开始从内部渗出黑影。

影子随即获得人型实体，宛如大树树干那么粗的两只脚重重地踏到楼梯上。来者的腰部被发出黑光的炼甲缠住，不过上半身果然还是全裸。但扭曲的胡子一路垂刭了肚子附近，头部当然还是牛的模样，但是竟然有六只角，头部中央还有似乎是白金打造的圆形装饰品……也就是王冠正发出闪闪光芒。

这第三只，同时也是最大的公牛族宛如涂了墨汁一样的漆黑身体整个往后仰，接著迸发出足以震动地面的怒吼。可能只是出现时的特效吧，只见牛头男周围不断有闪电落下，让竞技场内充斥白色闪光。

最后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出现了六条HP条与文字列，而我只能茫然看著那些字。

「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

——脑袋不要停下来！快点继续思考！

我以只能咬紧牙关才能发出的声音鞭策著自己。

发生什么事……其实已经相当明显了。至今为止，所有成员以及身为封弊者在内的我都认为是第二层魔王的巴兰将军，从SAO正式开始营运后就变成跟那托上校同样的开场怪物了。

让真正魔王出现的条件，应该是巴兰最后一条HP变成黄色的时候吧。那时真正的楼层魔王，也就是漆黑的公牛「亚斯特里欧斯王」才会涌出。但是这些推测已经没有意义了，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要从魔王房间撤退。直接对上完全不清楚攻击模式……而且实力绝对比将军还要强的公牛族国王实在是太危险了。

但问题是，亚斯特里欧斯出现的位置是在竞技场中央，而联合部队的本队是在房间最深处与将军战斗。如果要回到出口就非得突破亚斯特里欧斯的攻击范围。我们这支目前正在出口附近和那托上校战斗的H队可能是唯一能安全撤退的队伍……但如果这么做而让A队到G队全让魔王击溃的话，攻略这款死亡游戏的希望也会完全消失。

四十七名联合部队成员成功脱离战场。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快速地排除眼前的敌人。

在几乎被压缩到停止状态的时间当中想到这些事情的我，立刻用力握紧右手的剑并大叫：

「——全员，全力攻击！」

我把视线从在三层楼梯上开始活动的亚斯特里欧斯王身上移开，由极近距离凝视著正要进入濒死狂暴状态的那托上校。然后像是要追上它挥动的战槌般，用尽全身的力量跳了起来。

真要分类的话应该是速度型，而且身上几乎没有沉重金属防具的我，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也能跳到将近两公尺的高度。上校的身高虽然有两公尺半，但只要加上剑的长度，就能够攻击到它的头部了。

在空中使出的单发剑技「斜斩」直接命中发出黑光的双角之间，上校因此而中断了攻击动作，一边发出「呜噜哞哦哦！」的叫声一边往后仰。栖息在第二层迷宫区的公牛族，除了少数的例外（装备著厚重金属头盔的「公牛钢铁守卫」），弱点全是在两只角中间的额头部分。之前的战斗之所以一直没有瞄准额头，是因为跳跃攻击有其风险，而且就算剑技完全击中该处也不见得一定会造成行动延迟，但现在就算要承受风险也得咬牙硬拚了。

在我著地的同时，亚丝娜与艾基尔等人的剑技也跟著炸裂，而那托上校的HP条也终于变成红色。牛头男的行动延迟在这时结束，于是马上随著愤怒的咆哮开始了「麻痹冲击」的动作。一般来说这时候应该要开始后退，但我却再次往地面踢去。

「呜……哦哦哦！」

随著怒吼声高高跳起后，我随即用尽吃奶的力气使出「平面斩」。就算这招剑技命中额头，怪物也不会连续往后仰，所以没办法用它来停下对方的剑技。但是我瞄准的不是额头，而是那托上校准备往下挥落的战槌。虽然时机的判定非常严格——但是可以用剑技来抵消正要开始的剑技。

「喀锵——！」一声足以让脑子也麻痹的撞击声后，我的剑直接就被弹了回来。但是上校的战槌也被推回到上空。五名伙伴不错过这个机会，再次进行全力攻击，最后上校的HP只剩下一丁点。

一般来说，剑技没有办法连接另一招剑技。但是前几天狩猎风黄蜂时，已经确认过只要是不同种类的武器就能突破这种限制。我在空中缩起身体，然后踢出左脚。这在后空翻当中使出的直踢，也就是体术技能「弦月」在最后一刻击中了那托上校的额头。

上半身完全后仰的牛头男在发出更为尖锐的吼叫后就停止动作——然后撒出庞大的多边形碎片并且爆炸开来。看来它不只是一般杂兵而是属于中魔王的等级，所以我的视界里也浮现出最后一击奖励的字样，但我连看都不看一眼，在落地的同时就转过头去。

首先看到的是即使远在数十公尺外也得抬头仰望的背影，亚斯特里欧斯王已经开始移动了。幸好缩在东侧墙壁边的五名麻痹者没有被当成目标，但国王正是朝著三十六名正在和巴兰将军交战的本队成员走去。

我最害怕的情况是本队开始毫无秩序地逃亡，然后被国王与将军夹击，但这种最糟糕的情况似乎已经回避了。但是每跨出脚步就会造成地面震动的国王，应该马上就能够攻击到本队的成员了。如果没在它到达前打倒将军，那么我害怕的情况同样会发生。

「……走吧，桐人先生！」

来到我身边的亚丝娜以紧绷的声音刚道，但我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点头。我并不是舍不得牺牲自己的生命，自己也很难解释清楚，但我胸口忽然间涌现一股感情，使我不想让这名细剑使投身于不知道能不能生还的战局当中。

我当然相当清楚亚丝娜的实力。老实说，一对一单挑的话我都不认为自己能够赢过她。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无法压抑想让亚丝娜一个人单独从出口撤退的心情。

这款死亡游戏开始当天我就拋弃了最初认识的友人，而且几个小时后就面对差点被同样是封测玩家杀害的情况，之后我便决定成为不依靠任何人的独行玩家。这一周之所以会和亚丝娜成为暂时的拍档，完全是因为有阻止涅兹哈强化诈欺这个共同目的的缘故。

但为什么我到这种时候还被这样的感情……不对，应该说还被绝对不想让亚丝娜死亡的感伤所支配呢——

「亚丝娜，你……」

快逃吧。

在这句话快要从我嘴里说出来前，凝视著我的栗色眼睛忽然发出强烈的光芒。

简直就好像识破我要说些什么一样……不对，应该说她确实已经知道了。亚丝娜没有露出生气或是难过的模样，反而是双眼当中沸腾著更加纯粹的感情，接著再次低声说道：

「走吧。」

她毅然的声音，坚强到足以把我快要满出来的担心给压回去。

「……我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瞄了身后的艾基尔等人。高大的双手斧战士也完全没有害怕的模样，直接也对我点点头。

「从右侧绕过去，首先打倒巴兰。魔王要是在那之前发动攻击，我们就尽可能把它拖到远处去争取一点时间。」

「了解！」

我就像是被五个人的回答推出去般用力往地板踢去。当我的奔跑来到最快速度时：心里再也没有犹豫了。

一般来说，怪物的反应圈，也就是所谓的攻击范围是肉眼无法看见的。但是累积战斗经验后，就会产生某种类似第六感的感觉。我就遵从这种没有根据的直觉，绕向缓缓前进的亚斯特里欧斯王右侧并且超越它，直接来到本队的战场。

巴兰将军表示在视界里的HP条也已经变成红色。但是将军也跟濒死前的那托上校一样进入狂暴状态，让本队一时之间无法解决连续发动「麻痹轰爆」的它。

距离魔王发动攻击只剩下三十秒的时间了。

做出这个判断后，随即冲过因为看见我而瞪大眼睛的凛德与牙王之间，来到将军面前就立刻往地面踢去。我的目标当然是两只发出橘色热光的牛角中间。但是将军的身体比上校大了两倍左右。就算全力跳跃再加上剑的长度也打不中它的额头。

「哦……啦啊啊！」

在来到顶点时，我随即慎重地控制姿势，好不容易才成功发动了剑技。韧炼之剑发出绿包光芒，我的身体就像被透明的手推动一般再次加速，这是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

使出全力的一击轰中弱点，让将军的身体整个往后倾。这个行动延迟就是最后的机会。

即使没有下达指示，追著我赶过来的亚丝娜等五个人也使出全力的追击并且立刻离开。这时本队的成员也跟著突进，各色的特效光随即包围将军巨大的身躯。

但是这次也没办法让它丧命，HP条还剩下一两滴血。

「怎么又是这样……！」

我咒骂了一声然后握住左拳。发出大技之后失去平衡的身体就只能使出这招基本技了，在空中随著低吼所挥出的「闪打」直接命中将军的胸膛。结果造成的伤害似乎刚好足够消耗完所有的HP，只见被单纯的左刺拳打中的巨大身躯整个膨胀——然后破碎。

我像是要冲破再次出现的LA奖励讯息般，一落地就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准备大叫「所有人靠墙壁跑到外面去！」。这个时候我已经没有时间去想这样的行为是否僭越了一个小小打手的本分了。

但是……

一看见眼前的景象，我立刻感到无法呼吸。

应该还要十秒钟才会与我们接触的漆黑公牛国王，这时已经完全后仰身体，而强壮的胸肌也膨胀地像是酒桶一样。那个动作是——

吐息，也就是远距离攻击。

而背对著国王，一直凝视著我的细剑使目前就站在攻击的轨道上。

现在不马上行动的话就避不开了，这时候就算冲过去也于事无补。

但我还是拋下这种合理的判断，直接展开行动。

「亚丝娜，快往右边跳！」

我一边猛冲一边这么大叫。当然我所预测的吐息轨道上也站了许多其他玩家，但我狭窄的视野就只能看见身穿连帽斗篷的细剑使而已。亚丝娜应该也从我的声音和表情查觉到由背后迫近的危机了吧，所以她也没有浪费时间转过头去，直接照我所说的往地面踢去。

当她的靴子离开蓝黑色石头地板时，我也及时赶到了。我用左臂抱住她纤细的身躯，然后往同一个方向跨出脚步。明明是使尽全力的跳跃，但移动的速度却慢得让人焦躁不已。地板上的阿拉伯式图案慢慢、慢慢地流动——……

接著视界右侧就变成一片白色。

「哔锵——！」的清脆撞击声就像雷鸣一般，亚斯特里欧斯王的吐息不是毒液也不是火焰而是闪电。当发现这件事时，我、亚丝娜以及超过二十名玩家都已经被白光吞噬。

这款名为Sword　Art　Online刃剑神域的游戏里，没有「攻击、回复、支援魔法」的存在。但也不是排除了所有的魔法要素。比如说有许多光是装备就能提升能力，或者发挥各种支援效果的魔法道具，在大城镇的教会里接受神父祝福的话，武器也能暂时带有神圣属性。

但是这些超常的力量不是都只会帮助玩家，应该说反而有比较多的情形是造成阻碍。简单来说，就是许多怪物能够使用的特殊攻击技能。像是毒液、火焰、冰雪，以及最具代表性的闪电。

吐息攻击当中，直接攻击力最高的应该是火焰，但闪电也绝对不容忽视。首先它的速度相当快，才刚看它发射出来就已经来到最大射程距离。而且被击中的话，有很高的机率会陷入昏迷状态，甚至有时候会出现更加危险的阻碍效果——

我和亚丝娜下半身遭受亚斯特里欧斯王的闪电吐息直击后，HP条立刻减少了两成左右。紧接著，HP条周围的绿色框线开始闪烁，然后出现同色的阻碍效果。

全身的感觉忽然离自己远去。就算想摆出著地的姿势，脚也完全不听使唤。我和亚丝娜就在相拥的情况下由背部摔落到地板上，这不是普通的「翻倒」，而是自己不停要别人注意的「麻痹」。

「亚丝……娜……」

我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对著被我压在胸膛下，同样也陷入麻痹状态的细剑使做出指示。

「快点进行POT……治疗……」

我一边说，一边拚命动著反应迟钝的右手。系在右腰上的腰包里，准备了两瓶回复HP用的红色药水，以及一瓶治疗麻痹用的绿色药水。在我用手找出绿色药水并把它拖出来，拔开瓶盖后塞到嘴里的期间，沉重的脚步声也不断朝这里逼近。

吞下薄荷口味的液体后，我便畏畏缩缩地移动视线，结果发现公牛国王巨大的身躯竟然已经来到距离我们十公尺的前方。由于其他也有不少玩家陷入麻痹状态，所以国王和我们之间的直线上整整躺了十名以上的无力玩家。

没有被闪电吐息波及的三十几个人，虽然远远绕著缓慢移动的魔王，但是却无法判断该采取什么行动。我马上就知道他们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因为担任联合部队领袖的蓝队队长凛德，以及身为副领袖的绿队队长牙王也都陷入麻痹状态，而且还倒在距离魔王最近的地方。他们两个人虽然都拚命想做出指示，但麻痹中也只能发出耳语般的声音。当然，停留在魔王攻击范围之外的联合部队本队也就听不见两个人的指示。

我的左耳旁边忽然传来一道细微的美丽声音。

「为什么，要过来……

视线拉回来后，立刻发现栗色大眼睛就在我眼前。和我叠在一起倒在地上的亚丝娜，右手握著已经喝光的药水瓶，然后又重覆了一次。

「为什么……」

亚丝娜问的应该是我为什么注意到公牛国王的攻击却没有回避，反而跑到她身边来的理由吧。我也试著问了一下自己，但一直找不到答案。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一句话：

「我不知道。」

结果细剑使也在我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从灰色兜帽深处露出温柔的微笑。她接著又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我左肩上。

我再次朝亚丝娜背后的远处看去，发现这时亚斯特里欧斯王正高举起右手上的大金槌。那把比巴兰将军的武器还大了一倍以上的槌子，目标正是躺在脚边的凛德与牙王。

——到此为止了吗？

我在心里这么呢喃著。

两个领袖都被击毙的话，目前僵在现场的联合部队本队应该都会退到魔王房间外面吧。当然，包含我、亚丝娜以及其他将近十名目前仍然未从麻痹状态恢复过来的玩家，应该都会死在魔王的手下……但是真正魔王的存在以及它的攻击模式等情报，应该都会在不知道何时举行的第二次攻略作战里派上用场。

心中最大的遗憾是没办法解救这名隐含的可能性比我大上许多的细剑使。正如我在第一层魔王房间里和亚丝娜分别时所说的，亚丝娜将来一定会在某个大公会展露头角，然后成为领导许多玩家的存在。这个死亡游戏的天空没有亮光，但她会像是一颗永远不会燃烧殆尽的流星般持续绽放光芒……

可能是没头没脑地想著这些事情的缘故吧。

我忽然觉得魔王房间微暗的天花板上有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幻影。

但是就算我用力睁大眼睛，画出平缓弧形的光线也没有消失。不久后光线就由上升改为下降，然后就像被正要挥落战槌的亚斯特里欧斯王额头上的王冠吸进去般……

当竞技场中响彻尖锐的金属声，巨大魔王的上半身也跟著摇晃的瞬间，我才了解光芒并不是幻影。

那是目前SAO里应该还没有人能够使用的远距离攻击……「飞剑」类别的剑技。而且一般的投掷型武器在击中应该是魔王弱点的王冠后应该就会掉下来，但它却像是被透明的绳子拖住般又往后弹去。

亚斯特里欧斯王从短暂的行动延迟中回复过来后，立刻发出愤怒的声音并且转过身去。我现在才发现这是对这只魔王的第一道攻击，所以光是一击就能让它转移目标了。

这时忽然从后面伸出一对强壮的手臂，把我和亚丝娜从地板上拖起来。

能同时抱起两名玩家的大力士，这时又用相当有磁性的男中音叫道：

「抱歉！我刚才也吓傻了！」

直接把我们抱到东侧墙壁边的，当然就是双手斧使艾基尔了。一看之下，他的三个朋友也开始帮忙麻痹而无法行动的玩家避难，但他们只能一次带走一个人而已。蓝队与绿队的好几名成员似乎也被他们的动作触发，直接朝著剩余的麻痹者跑去。

在巨汉的腋下像货物般被抱著的我，拚了命抬起头。

随著他的移动，原本被魔王巨大身躯遮住的竞技场南侧终于出现在我眼前。

距离出口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一名矮小的玩家右手握著奇妙武器，然后以紧张的表情抬头看著朝自己逼近的巨大魔王。

「……那个人是……！」

艾基尔一边把我和亚丝娜放到墙边的地板上，一边发出惊讶的叫声。这时不只是双手斧战土，所有人在看见突然出现在魔王房间里的第四十八名玩家后，脸上都出现了惊讶的表情。

理由不是有人冲进来参加几乎要溃败的魔王战，也不是神秘的飞行道具。是因为冲进来的人几天前仍是在塔兰村里专心敲著铁砧的工匠，也就是铁匠涅兹哈。

当然，他现在的打扮也跟当时不一样了。只见他以青铜制胸甲来代替皮革围裙，两手上也戴著同色系的护手，头上甚至还有一顶掀罩式头盔。但是矮小却不瘦削的体型，以及经常露出困扰表情的圆脸所营造出来的「没有胡子的矮人族」印象则是完全没有改变。不对，应该说改变装备后，这种印象反而更加强烈了。

因此才会有许多联合部队成员对「铁匠参加魔王攻略战」感到惊讶，但是当然也有例外。首先是建议涅兹哈转职为战士的我以及亚丝娜。我们虽然感到惊讶，不过是对涅兹哈短短三天就完成「修行」，以及单身突破迷宫区这两件事。

除了我们之外，现场应该也有因为其他事情而感到惊讶的玩家存在。

当我这么想时，就有一个集团零零散散地从停留在竞技场中央的联合部队本队里跑出来。跑出来的正是G队……也就是传说勇者的五个人，当他们能够看见魔王对面的涅兹哈时，立刻像被冰冻住一样呆立在现场。

「涅…………」

队长奥兰多原本准备呼叫失踪了好几天的伙伴，但声音马上就中断了。看来即使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是打算继续隐瞒铁匠涅兹哈是公会成员的事实。

看见接下来就不再多说什么的旧友们，涅兹哈一瞬间露出沉痛的表情，但马上就用坚毅的声音叫道：

「我会尽量拖住魔王！请大家趁著这段时间重整态势！」

目前亚斯特里欧斯王的移动速度——可能只有第一条HP的期间吧——确实相当慢。只要有效利用直径一百公尺的超大竞技场，涅兹哈一个人或许也可以暂时拖住魔王。只要所有麻痹者都这在段期间回复过来，说不定整支联合部队都能脱离魔王房间…………

不对。不能这么做。魔王的脚步确实相当慢，但它还有足以弥补这个缺点的远距离攻击手段——闪电吐息。那不是第一次看见就能躲开的招式。而从涅兹哈登场的时间来看，他应该没有目击到第一次的吐息。

「……艾基尔，告诉他吐息攻击的……」

正准备说出「时机」时，一切都已经太晚了。停下来的亚斯特里欧斯王再次后仰上半身并用力吸进空气。它的胸口整个膨胀，然后从鼻孔喷出许多细微的闪电。而涅兹哈只是站在那里往上看著魔王的头部。

「快躲…………」

我用沙哑的声音发出呻吟。

「快躲开！」

联合部队的某个成员这么大叫，但涅兹哈已经快一步以敏捷的动作往左边跳去，接著魔王完全张开的嘴里便迸发出纯白闪电。闪电吐息瞬间来到房间的出口附近，但涅兹哈在吐息离自己还有两公尺以上的距离时就已经轻松地避开了。

——从刚才的动作看来……他知道躲避吐息的时机？

当我瞪大眼睛时……身边忽然传出非常熟悉……但是不应该会出现在这里的一道声音。

「在发射吐息前，魔王的眼睛会发光。」

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移动视线后，发现前方墙壁的磁砖产生扭曲，接著就有一道比涅兹哈还要矮小的身影像忽然从空中涌出般出现在我面前。这下子我（亚丝娜和艾基尔应该也是一样）除了眼睛之外连嘴巴也完全强开，然后就这样茫然凝视著两颊有三道清晰胡子颜料的玩家……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

这是我事后才听到的消息，第二层迷宫区附近的密林里设定有一进入该地便开始的活动，只要解决某个连续跑腿的任务，似乎就能获得真正的魔王怪物「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的情报。内容不只是魔王的攻击模式，还详细记载了攻略法……也就是「只要用投掷武器击中额头的王冠就能让它陷入行动延迟」。

发现这个任务后，情报贩子亚鲁戈便用最快的速度不停地帮忙送东西，等到她终于完成任务时，攻略魔王的联合部队已经进入迷宫区了。但是讯息没有办法传送到迷宫区里，而且把点数全部用在AGI上的亚鲁戈也没办法单独到达魔王房间。

当亚鲁戈在迷宫区入口徘徊时，刚好发现了单独，而且带著不安表情准备进入迷宫塔的涅兹啥，于是便主动向他搭话。结果两个人就互相帮助（好像是利用亚鲁戈的隐蔽技能与涅兹哈的投掷武器来避开或者诱导Mob，最后在几乎没有战斗的情况下走完迷宫）来到魔王房间——结果一到达就发现真正的魔王亚斯特里欧斯正要开始大开杀戒。

「你要躺到什么时候？麻痹已经解除啰。」

亚鲁戈一这么说，我才注意到HP条下方的阻碍效果图标已经消失了。我就像弹簧般弹了起来，接著冲回受到吐息攻击的地点把掉在那里的韧炼之剑，以及附近的风花剑捡起来，然后再次回到墙边。把风花剑交给亚丝娜时，原本觉得应该对刚才简短的对话做些评论，但马上又认为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我看了一下周围，随即发现除了我们之外的麻痹者也几乎都回复了。这时凛德与牙王也已经站起身子，但看见亚鲁戈迅速朝他们两人靠近之后，我一瞬间忘记涅兹哈正在拖住魔王而紧张地屏住呼吸。

这是因为老鼠亚鲁戈也和身为黑色封弊者的我一样是封测玩家的代表性人物，而凛德与牙王则是反封测玩家势力的代表。结果凛德正如我所预料的毫不掩饰厌恶感，但牙王却不知道为什么很尴尬般，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

「嗨，刺婿头。好久不见了。」

亚鲁戈完全无视凛德的存在，直接对牙王这么搭话，听见她这么说后我才终于想起来。

牙王他正是委托亚鲁戈前来收购我韧炼之剑的人。而亚鲁戈很可能把身为领袖的他这种不光彩的过去卖给任何人。

这时亚鲁戈又轻松地对保持沉默的牙王说：

「想撤退的话就得快一点。不过如果要继续战斗下去的话，那我可以把魔王的情报卖给你。至于价格嘛……就特别算你免费吧。」

凛德与牙王被魔王的闪电吐息麻痹的瞬间，应该比联合部队的任何人都还要感受到深沉的死亡气息。

因此当我看见他们在几秒钟内就做出继续战斗的判断时，还真的有点惊讶。当然，在魔王战结束前，不会知道这样的判断是否正确。但目前的状况和魔王刚出现时已经有了很大的改变。托涅兹哈吸引魔王注意两分钟以上的福，联合部队的所有人都从麻痹中恢复过来，而且也完成HP的回复，最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有魔王攻击模式的情报了。

「好了……要开始攻击啰！A队D队前进！」

重装甲部队立刻遵从凛德的指示，朝著亚斯特里欧斯王冲去。当他们近似身体冲撞的近距离攻击打中魔王的脚部时，魔王才终于不再把涅兹哈视为攻击目标。

下一个瞬间，这名矮小的角色就像整个人脱力般开始摇晃起来，而我和亚丝娜则急忙赶到他身边。

「涅兹哈！」

我刚这么叫完，抬起头的前铁匠脸上就露出依然相当弱小……却又坚定的笑容，接著更举起右手的投掷武器给我看。

我赠送给他的稀有道具，是由略厚刀刃所构成，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圆形武器。目前就只有打倒偶尔会出现在第二层迷宫区的「强力投环公牛」才能获得。这款被分类为「飞剑」子类别的「圆月轮」，和现实世界里存在于古代印度的环刃不同，一部分的圆环卷著皮革来当成把手。所以可以握住该处来进行投掷，或者用手拿著来当成挥拳用的武器。

因此光靠「飞剑」技能无法操纵这款SAO内的环刃，还需要向隐居在第二层深山里的胡子师父习得特别技能「体术」。我之所以会推荐涅兹哈使用这种带有严苛条件的武器，其实只有一个原因。

正如三天前他自己所说的，只要是飞剑类别的武器，就几乎可以无视远近感的机能不全而命中怪物。但是一般的飞刀系武器还有「剩余数量」的限制，所以很难做为主要武器。但环刃就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因为它就像回力镖一样，投出去后还会回到手上。这样的话，就不用在意剩余数量而可以不断投掷了。

涅兹哈在我面前用力踩稳有些踉跄的双脚，接著摆出右手的环刃。它圆形的刀刃上还带著黄色光芒。这应该是专属于它的剑技吧，不过就连把武器赠送给涅兹哈的我也不淆楚这招剑技的名称。

「喝！」

他的右手随著颇像一回事的吼叫声一闪，接著光亮的圆环便高高飞上天空。亚斯特里欧斯王原本准备挥动大型战槌，但飞翔的环刃在竞技场上空拖出鲜艳的轨迹，最后漂亮地击中它头上的王冠。「咕嗡！」的尖锐金属声响起，魔王强壮的身躯立即整个往后仰。而在它脚边大叫「干得好！」的人，正是牙王队里的某个打手。

涅兹哈稳稳抓住（应该说这些动作全都有系统辅助）以猛烈速度飞回来的环刃，再次看了我和亚丝娜一眼，然后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

「我好像在作梦，我……竟在能在魔王战里……」

他用颤抖的声音说到这里，就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接著放声大叫：

「……我不要紧！大家也到前线去吧！」

「——我知道了。看见闪电吐息就优先让魔王陷入行动延迟，拜托你了！」

说完我便朝背后看了一眼。这时不只是亚丝娜，就连艾基尔等以肌肉为傲的H队队员都在旁边待机了。

……话说回来，这支小队的队长应该是艾基尔才对喔？之后我还得为自己的擅权向他道歉才行。

我在脑里闪过这样的念头，接著便对其他人叫道：

「我们也上吧！」

听著背后传来响亮的「噢！」一声，我随即投身于不断有许多特效光炸裂的前线当中。

艾恩葛朗特第二层真正的楼层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那比封测时期魔王「公牛将军·巴兰」大了三成左右的巨大身躯，以及一击就能让人麻痹的闪电吐息曾经让所有联合部队成员陷入恐慌，但根据亚鲁戈情报的攻略模式确定下来之后，它的HP就开始慢慢减少了。

最大的功劳者无疑就是涅兹哈和他的投掷武器了，但在进入最紧要的关头时，G队……也就是传说勇者的存在感甚至超过了主力的凛德队与牙王队。

和巴兰一样，魔王也能使用范围更加宽广的「麻痹轰爆」，但奥兰多等五个人就算在至近距离被轰爆击中也几乎不会陷入昏迷。魔王的战槌垂直挥动时，其他小队都只能无奈地退避，只有G队依然紧贴在魔王身边进行猛攻。这时候就连凛德也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点对他们提出退后的命令。

传说勇者成员之所以都拥有相当高的阻碍抵抗值，当然是因为他们从头到脚的防具都经过强化的缘故。虽然还是无法接受资金是来自于涅兹哈用诈欺得来的庞大珂尔这个事实，但涅兹哈本人已经放弃铁匠身分的现在，也没有机会再用这件事情来指责他们了。

「总觉得有种很复杂的心情…………」

亚丝娜应该也跟我有相同的感觉吧，在为了回复HP而退后时，她忽然就低声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啊，不过……至少之后再也不能做出那种事了……」

这里说的那种事，指的当然就是强化诈欺。

「……他们既然像这样帮忙攻略游戏，可能也只能就这样饶了他们了。虽然很对不起武器被骗走的人就是了。」

「是啊……」

由于点头的细剑使脸上依然露出阴沉的表情，忽然有了某个想法的我立刻把脸靠过去并且说：

「但还是不甘心这样被他们拿走MVP，所以要不要稍微抵抗一下？不过时机要配合得很好才行。」

「你说的抵抗是……？」

我用指尖抬起她稍微倾斜的帽子，然后对著深处的耳朵窃窃私语。

结果栗色眼睛虽然浮现「真受不了你」的光芒，但亚丝娜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感觉上——再次深深拉下的兜帽底下已经露出了微笑，但我可不敢做出再次窥视内部的行动。

「那个……桐人……」

嘴里依然咬著药水空瓶的艾基尔忽然从背后用奇怪的声音叫我。

「……你说你们两个人不是搭档对吧？」

这时亚丝娜立刻挺起背杆，用左脚跟为中心轴来反转过身体，然后又以有些过于强硬的声音宣布：

「的确不是。」

幸好在我被要求有所反应之前，主战场就传来巨大的欢呼声。一看之下，原来是亚斯特里欧斯六条HP里的最后一条已经变红了。相对的我们六个人的HP则是完全复原，只能说这个时间点真是对我们太有利了。

「E队，准备退后！H队，准备前进！」

看见凛德举起左手来做出指示，我随即紧握住爱剑韧炼之剑+6。虽然原本就应该轮到我们上场，但从这个时候还愿意给我们机会这一点来看，凛德他的确是名相当公平的领袖。

「好，要上啰……GO！」

算准时机后，我们就一口气往前猛冲。

我们立刻代替绿色的E队紧紧跟在魔王的左侧面，我和亚丝娜首先对它宛如巨木般的脚使出一记单发剑技。当魔王随著愤怒的叫声使出横扫攻击时，我们便和艾基尔等人进行切换，由他们牢牢挡下了魔王的攻击。

亚斯特里欧斯的巨大身躯确实很恐怖，但怪物只要身体越大，能够同时攻击的小队数量也就越多。比如说那托上校是一小队，巴兰将军则是适合由两小队发动攻击，而魔王如此巨大的身躯已经可以由三支小队同时进攻了。

左侧是我们H队，正面是蓝色的B队，而右边则是奥兰多等一直贴在魔王身边的G队。进入狂暴状态的魔王，黑色肌肤到处变得像石炭般火红燃烧著，看来应该就是由这三支小队来结束它的生命了。

「呜哦呜呜噜噜哇啊啊啊啊啊——！」

发出更加恐怖的吼叫声后，魔王便开始吸入大量空气。不用看它嘴角冒出来的闪电就能知道这是闪电吐息的预备动作。但是马上就有环刃飞过来击中它的王冠，让闪电在后仰的魔王鼻子上爆发。

——如果这是一般的MMO，这招「环刃百分百行动延迟技」威力一定马上就会被下修吧。

我忽然浮现这样的想法，但SAO的楼层魔王只要被打倒就不会再次复活。如果游戏管理者茅场晶彦正如他首日所说的那样，正从外部观赏这场战役的话，那么不断后仰而无法发出必杀技的魔王一定会让他恨得咬牙切齿吧。还是说，他会为偶然发现这种攻略法的玩家们鼓掌叫好呢？

——茅场……我们十天就要突破第二层啰！

我用听不见的声音大叫，并且瞪著魔王的HP条。框架左侧剩下来的红色部分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消失不见。魔王越来越是狂暴，连续发动三记踩踏攻击后又再次高高举起战槌。看见「轰爆」的动作后，正面的B队只能懊恼地退避。相对的，右侧的G队则认为这是个机会而摆出准备使用大招剑技的姿势。

此时获得最后一击奖励的话，在「球首公牛·巴乌」战里还只是替补的传说勇者就能一口气成为主力了吧。但我也不是那种会乖乖在旁边祝福他们的好人。因为我可是万恶的黑色封弊者啊。

「亚丝娜，就是现在！」

我叫完后便全力跳了起来。身边的细剑使也毫不落后地往地面踢去。不对，她跳跃的速度甚至比我还快。可能是速度太快了吧，连帽斗篷的兜帽因此脱落，让她闪亮的栗色长发直接飘散在空中。

「呜哦啦——————！」

亚斯特里欧斯手里的战槌随著咆哮声挥落，直接被打中的地板上出现同心圆状震动波，接著更有闪电的涟漪往外扩张。可能是最后一击的缘故吧，两名被吞噬的传说勇者成员没办法防御而陷入昏迷。如果是「冲击」的话也就算了，但一般跳跃没有办法躲开「轰爆」，所以我跟亚丝娜落地之后应该也会跟他们有同样的下场。

但是——

「嘿……呀啊啊啊啊！」

亚丝娜首先随著强烈的气势在空中发动细剑突进技「流星」。

「哦哦哦……呀啊啊啊啊啊！」

接著我也发动单手剑突进技「音远冲击」。找们就这样拖著蓝色与绿色，以将近直角的角度在空中飞翔。瞄准的当然是被亚斯特里欧斯王最大弱点的王冠——所保护的额头。

传说勇者另外三名成员的剑技光芒已经不停在视界下方闪烁。

接著剑尖合在一起的韧炼之剑与风花剑就贯穿巨大王冠，深深陷入魔王的额头里。

清脆的声音过后，首先是王冠粉碎——

接著亚斯特里欧斯王巨大的身躯也以足够波及整座竞技场的规模爆散开来。

13

「Congratulation!」

一起著地就直接瘫软到地上的我以及亚丝娜，随即听见背后传来第一层魔王房间里也曾出现过的标准发音祝福词。

整个身体转过去后，出现在眼前的当然是好汉艾基尔的笑容。由于他强壮的右手已经竖起大拇指，所以我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来回应他。亚丝娜虽然没有这么做，但兜帽摘下来后露出来的美丽脸庞上，已经出现不曾见过的明确笑容。

艾基尔点了点头，放下手之后随即一边往远处看去一边说：

「你们两个人的剑技合作还是那么地完美。不过……这次的胜利不是属于你，应该算是他的功劳才对。」

「嗯。如果那个人没有来的话，可能起码会出现十个牺牲者……」

我一说完，亚丝娜也点头同意我的看法。在因为胜利而欢欣鼓舞的本队后面，可以看见一名矮小的玩家正独自站在那里，他当然就是前铁匠涅兹哈了。右手依然紧握住金属环的他，正抬头眯起眼睛看著魔王消灭后依然飘散在竞技场天花板附近的特效残渣。

这个时候又传来一阵更为巨大的欢呼声，我移动视线后就看见凛德与牙王两个人在本队中心紧紧互勾著右手臂。由于蓝色与绿色小队成员都在他们两个人身边使劲地拍手，于是我也跟著众人一起鼓掌并低声说了句：

「什么啊，感情明明很好嘛……」

「我看只是在第兰层之前而已吧。」

亚丝娜直白的评语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我使劲站了起来，心里默默对右手上的韧炼之剑说了声「辛苦了」，然后把它收回剑鞘里。伸手把亚丝娜拉起来后，两个人便轻轻互碰了一下拳头，这时我才终于有胜利……不对，应该说有了生还的感慨。

这下子总算是突破第二层了。我们总共花了十天，而魔王攻略战的死亡者人数是零。

想到在第一层整整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而且在魔王战时还损失了联合部队领袖迪亚贝尔，就会觉得这是比想像中还要好的结果。但是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这次虽然胜利了，但真的差一点就溃不成军。凛德和牙王两个人差点就被没人预料（当然我和亚丝娜也一样）到会出现的真正魔王，亚斯特里欧斯王所杀。

我在第二层魔王战里学到了两个教训。

第一个是，今后在每一个楼层都要完成最后一个村庄或者迷宫区周边的任务，收集完关于怪物的情报才行。

而第二个，当然就是应该做好第三层后阻挡在面前的魔王怪物都会和封测时有所不同的心理准备。说起来，我在封测时期也只有见过到第九层为止的魔王，所以从第十层开始我也是第一次照面了。

因此除了解决任务来收集情报之外，今后也必须进行关于魔王的事前侦查。但后者绝对不是件简单的事。几乎所有的魔王怪物都必须进到房间最深处，然后破坏主要物件后才会涌出，所以侦查队不见得每次都能够安然离开。虽然有不少以脚力为傲的斥侯型玩家，但很少有人能够使用飞行道具。

从第三层之后，不只是情报贩子亚鲁戈，就连环刃使涅兹哈的存在也会越来越重要才对。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环视魔王房间，但「老鼠」似乎已经在某个地方隐藏起身形，就连我的搜敌技能也无法发现她。心里虽然觉得无奈，但我还是催促亚丝娜一起来到涅兹哈身边。

前铁匠一看见我们，就像是附在身体上的邪灵消失了般露出爽朗且带有某种透明感的笑容。他随即低下头来，对著我说：

「辛苦了，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最后的空中剑技真的很厉害。」

「啊～没有啦，那是……」

无法表明那只是为了和奥兰多等人互别苗头的一击，于是我只能不停搔著头，结果亚丝娜代替我开口说：

「没有啦，真正厉害的人是你。竟然能完芙地使用才刚拿到不久的武器……练习一定很辛苦吧？」

「不会，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我终于能够成为一名战士了。真的……很谢谢你们，这样我就……」

涅兹哈闭上了嘴，再次向我们深深低下头来，接著就稍微瞄了一眼房间的中央。

我顺著他的眼神看过去后，随即发现聚在距离我们二十公尺左右的五个人。奥兰多与凛德、贝武夫与牙王以及其他三名干部级玩家横排成一列，紧紧握住对方的手。所有人脸上都露出符合勇者身分的傲然笑容。

这时确认亚斯特里欧斯战的成果画面，就能发现G队——传说勇者在防御分数与攻击分数上都领先其他小队吧。这下子他们已经是名副其实的攻略集团主力了，虽然不知道今后会加入凛德的「龙骑士」还是牙王的「解放队」，又或者是五个人自己组织公会，但是——

「……涅兹哈，你应该也可以待在那里吧？」

我低声说完后，这场战役最大的功劳者只是默默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还有另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

「咦？什么事……？」

依序看了转向他的我，以及似乎注意到什么而皱起眉头的亚丝娜后，涅兹哈又再次低下头来，接著用左手指尖轻柔地抚摸著环刀的刀刃，然后开始缓缓往前走去。

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联合部队本队里有三名玩家正朝我们这里靠近。原本以为他们终于要过来慰劳涅兹哈的辛劳，但我随即又发现他们脸上的表情都相当险峻。仔细看了看站在最前面那个腰间装备阔剑的高大男子后，我才终于想起来，板甲下方穿著凛德队蓝色上衣的他，正是五天前委托铁匠涅兹哈替剑进行强化的席娃达。而走在他旁边的人也穿著蓝衣服，至于第三个人则是绿衣……也就是牙王队的成员。他们的表情也同样相当险峻。

席娃达低头看著主动走近的矮小铁匠，以僵硬的声音表示：

「你是……几天前还在乌鲁巴斯与塔兰营业的铁匠对吧？」

「是的……」

他又继续对点头的涅兹哈问道：

「那为什么忽然转职成战士？而且还有那么稀有的武器……那是只会从怪物身上掉下来的吧？铁匠真的能赚那么多钱吗？」

——这下糟了。

从对话的内容来看，席娃达应该早已经怀疑涅兹哈了。虽然没有发觉掉包武器的手法，但应该怀疑是某种诈欺行为了吧。

实际上，涅兹哈手上的环刃虽然相当稀有，但是价格并不高。因为要使用它必须同时具备被当成辅助技能的「飞剑」以及特别技能「体术」。但现在就算指出这一点，应该也无法消除席娃达的疑心了吧。

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胜利而极度兴奋的其他联合部队成员、牙王与凛德，以及传说勇者的五个人都沉默了下来，在旁边注视事情的发展。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脸露讶异之色，但是即使在远处也能看出奥兰多等人的脸显得相当紧绷。

这时候不只是我，应该连亚丝娜都无法立刻决定该怎么办才好。

——那把环刃是我让给他的。

要开口这么表示当然相当容易。但是这样转移席娃达的焦点，让他不再追究下去真的是正确的解决方式吗？涅兹哈的确用快速切换诈骗了席娃达费尽心血进行强化的爱剑「厚实剑」，然后以结束品来代替并且将其敲碎。

那个时候席娃达拚命地压抑自己，没有责备涅兹哈一声就离开了。现在他腰上的阔剑，是比厚实剑低了两个层级的既成品。席娃达他用这五天里应该拚命进行强化的剑，顺利度过了艰苦的魔王战，这时候旁人真的有权利插嘴来蒙蔽他吗……？

当我因为这样的犹豫而只能呆立在现场时，涅兹哈已经先一步有所行动了。

他把环刀静静放在地上，然后在旁边跪了下来，接著把手撑在地板上深深低头——

「……我在强化前用结束品掉包了席娃达先生以及另外两位的剑，把它们骗了过来。」

比魔王战之前更加紧张，甚至让耳朵产生疼痛感的沉重寂静笼罩著整座竞技场。

SAO玩家所获得的假想身体虽然缜密地呈现出现实世界里的容貌，但是在感情表现上就没有那么精确了。具体来说，喜怒哀乐等表情变化都太过夸张了。虽然我还没有经历过，但悲伤的时候似乎很容易就产生眼泪效果，高兴时脸上则会出现明确的笑容，而愤怒时脸不但会变红，额头甚至还会浮现血管。

所以即使听见涅兹哈的自白，眉间也只是出现深邃皱纹的席娃达的确可以说相当有自制力。他左右两边那两名似乎同样也是强化诈欺受害者的玩家已经露出快要爆发的表情，但还是死命压抑住自己的怒气。

还没能整理好思绪的我瞄了一眼身边的亚丝娜，随即发现她也压抑了脸上的表情，不过脸色已经变得比平常还要苍白。我想我一定也跟她一样吧。

这时打破沉默的，是来自于席娃达的沙哑声音。

「……骗走的武器还在你身上吗？」

结果手撑在地板上的涅兹哈直接摇了摇头。

「没有……我把它们换成现金了……」

细微的声音传出来时，席娃达一瞬间用力闭上了双眼，看来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答案了吧。他简短回答了一声「这样吗」，接著沉默了一阵于才又继续表示：

「那你可以用现金赔偿我吗？」

这次涅兹哈没有马上回答。我和亚丝娜一起倒吸了一口气，而席娃达身后相当远的地方，站在联合部队本队左侧的奥兰多等人也露出明显的紧张表情。

要说到能不能赔偿的话——如果只是赔偿受害武器的金额，那么应该可以办得到才对。

涅兹哈他，不对，应该说传说勇者开始强化诈欺到现在也不过十天左右的时间。道具的市场价格应该没有太大的波动才对，只要把诈骗武器后买到的众多装备再次卖掉的话，几乎可以获得同样价格的珂尔。

但还是有一个相当大的问题存在。

涅兹哈没有使用诈欺得来的巨额珂尔，它们全被传说勇者的五个人用掉了。这五个人全身闪烁深邃光芒的强化防具正是这些金钱所换来。要用珂尔赔偿诈欺受害人的话，奥兰多等人就必须卖掉身上所有的装备。刚聊在魔王战里大为活跃，展示出强烈存在感的他们，真的能够放弃这些成为他们力量来源的武器和防具吗？不对，目前最重要的，应该是涅兹哈准备如何度过这场危机呢……？

在甚至忘了呼吸的我凝视下，矮小的前铁匠一边将额头抵在地板上一边回答：

「抱歉……我也没办法赔偿了。钱全部被我拿去高级餐厅吃喝，以及住宿高级旅馆了。」

身边的亚丝娜用力吸了一口气。

涅兹哈他——根本没考虑要度过眼前的危机。

为了那些把他当成拖油瓶，并且强迫他实际进行诈欺的伙伴，他决定独自担下诈欺的所有罪过，让席娃达……不对，让攻略集团把怒气全都发泄在自己身上。

这时站在席娃达右边那名高大的凛德队成员终于再也无法忍耐。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你这家伙！」

他举起紧握的拳头，右脚的靴子也不停踩著地板。

「你知不知道！我们……我们看见辛苦养成的剑坏掉之后心里有多痛苦！但是……你却用卖掉我们的剑所得到的钱来享受美食！住高级的旅馆！最后甚至还用剩下来的钱买稀有武器，闯进魔王战里想当英雄！」

接著左边的牙王队成员也以沙哑的声音大叫：

「我原本认为没了剑之后，就没办法继续待在前线作战了！结果是伙伴们拚命帮忙我收集强化素材……你不只对不起我们……也背叛了所有攻略组玩家！」

两个人的怒吼似乎成为了导火线——

在后方注意事情发展的众多玩家们一口气爆发了。

——背叛者！

——你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吗！

——你拖累了攻略的速度！

——现在道歉又有什么用！

数十个人的叫声重叠在一起后，形成震耳欲聋的噪音撼动整个房间。承受巨大怒气的涅兹哈，背部像是再也无法抵抗压力般缩了起来。

过去在第一层魔王攻略会议里头，当封测玩家快要成为众人责备的对象时，曾经以冷静发言让现场沉静下来的艾基尔，这个时候似乎也没办法多说些什么。他在离集团稍远的地方，和三名同伴一起露出忧虑的表情。

而奥兰多等人也同样保持著沉默。五个人似乎开始低声对话了起来，但是在四处传出的怒吼声阻挠下，根本没办法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至于我呢，这个时候也只能呆呆站在现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有什么带有魔力的发言可以让事态平息下来了。只要席娃达等人的武器被夺走这个铁一般的事实存在，就只有赔偿同额的珂尔，或者付出同样沉重的代价才能……

当我想到这里时，脑袋里随即重新浮现涅兹哈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因为我终于能够成为一名战士了。真的……很谢谢你们。这样我就……」

……没有任何遗憾了。

那个时间点没办法听清楚的最后一句话，这时不知道为什么清晰地响起。

「涅兹哈……你该不会……」

当我低声这么说道时。

有能力让事情沉静下来的两个人其中之一终于高举起右手走了出来。他有一头蓝色长发，以及同色系的披风。腰间则可以看见发出银色光芒的短弯刀。这个人正是担任联合部队领袖的凛德。

席娃达等三个人让出空间给走出来的凛德，这时充满大房间的怒吼才慢慢平静了下来。虽然还没回复完全沉默状态，但等到大概能听得见对话时，短弯刀使便开口说道：

「请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听见他这么说，我才想起就系统上来说，涅兹哈没有加入联合部队就跟魔王进行战斗了。交付完情报后就马上消失的亚鲁戈也就算了，主动负起攻击魔王弱点这个重要任务的涅兹哈应该要让他加入联合部队才对，而且人数本来就差一个人才到达上限。至于现场只有五个人的小队是……G队，也就是传说勇者。

奥兰多等人竟然没有对在参加SAO前就认识的涅兹哈提出加入小队的邀请，这让我感到相当不对劲。但目前最重要的是要看凛德如何处理这个事件。

「…………我叫涅兹哈。」

依然趴在地上的前铁匠以细微的声音报上姓名后，凛德便点了两三下头。长相十分聪颖的他，现在看起来似乎比在魇王战时还要紧张。他乾咳了几声，接著低声说：

「这样啊。涅兹哈，你的浮标现在还是绿色……但你的罪也因此而更沉重。犯下系统规定的罪过而让浮标变成橘色的话，就必须完成赎罪任务才能恢复成绿色，但无论什么样的任务都无法洗清你的罪过。而且你还表示已经无法赔偿……那就只能用另外的方法来赎罪了。」

不会吧——

我咬紧牙根，凝视著凛德的脸。他单薄的嘴唇暂时闭起，然后再次张开……

「你从席娃达他们身上夺走的不只是剑。还有他们灌注在剑上的漫长时间。所以你……」

我听到这里才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道。

凛德应该会要求涅兹哈对今后的攻略有所贡献，并且从收入里定期拨出赔偿金吧。我想十天前还是蓝色集团领袖的迪亚贝尔，应该也会做出这样的裁决才对。

但是……

在凛德接下去把话说完前，某个人已经从后面用尖锐的声音叫道：

「不是吧……这家伙夺走的不只有时间！」

迅速跑到前面来的，是穿著绿色衣服的牙王队成员。他左右晃动瘦削的身体，然后用尖锐的叫声吼著——

「我……我很清楚！其他还有很多人的武器都被这家伙骗了！然后其中一个受害者只能拿店里贩卖的便宜武器出去狩猎，结果就被之前能够打倒的Mob杀掉了！」

丧失主人的大房间再次陷入沉静。

几秒钟后，站在席娃达身边的蓝衣成员率先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出……出现死者的话……这家伙已经不是诈欺犯，而是……P……P……」

异常瘦削的绿衣成员一边伸出右手食指，一边叫出蓝衣成员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没错！这家伙是杀人犯！是PK!」

被囚禁在浮游城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在公共场合听见「PK」这个名词。

在多数的网路游戏用语里，这应该是最为有名的用语之一吧。这不是Penalty　kick，也不是Psychokinesis的简称。而是Player　Kill或是Player　Killer……亦即杀害的对象不是怪物而是玩家的行为或是实行者。

最近几年的MMORPG里，这款SAO算是少数能够进行PK的游戏。在城镇里虽然受到名为「防止犯罪指令」的系统严密保护，但只要一踏出圈外保护就会消失了。届时就只有自己的装备、技能以及能够信任的同伴可以保护玩家。

一个月里的封测时期里，大约有一千名玩家互相帮助、竞争来争夺「上位」，但竞争在最前线有时候会变成剧烈的斗争，所以也出现不少玩家之间交战的场面。但是在双方同意下进行的决斗中杀害对手也不算是PK。所谓的Player　Killer，是用来称呼在荒野或者迷宫里忽然袭击其他玩家，享受杀害对方的乐趣并且抢夺金钱与道具的积极杀人者。

在封测期间，我也在决斗之外遭受到几次真正的PK袭击，但正式营运之后就没有这种经验了。只有在第一天晚上，和我组队的封测玩家以利用怪物的「MPK」手段想杀掉我，但那是为了获得任务道具……为了生存下去的消极行为。

在游戏一开始便拚命升等所带来的混乱已经稳定下来的现在，应该不会出现为了享乐而积极杀害他人的真正PK才对。

因为SAO变成死亡游戏的现在，PK行为就等于真正的杀人。一般的MMO里，PK也是一种角色扮演，但SAO没办法接受这种观点。因为在这里杀害其他玩家……而且还是按照自身意志到圈外战斗的人，很明显是在拖延攻略游戏，也就是从这里被解放出来的日子啊。

在主要城镇乌鲁巴斯遇见亚丝娜当天，最后得和她一起去狩猎风黄蜂的我，曾经说过「但是戴麻袋变装的话可能会被误认为PK耶」。当时之所以能开这种玩笑，就是因为我相信目前的艾恩葛朗特里没有真正的PK存在。找真的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形下听见这令人厌恶的略称。

绿队的瘦削小刀使保持用食指指著涅兹哈的姿势继续大叫：

「怎么能因为下跪就原谅PK呢！不论你怎么道歉，或者赔偿多少金额，死掉的人都没办法复生了！看你怎么办！你要怎么负责！你倒是说说看哪！」

这像是用小刀刮铁板般，参杂著尖锐噪音的声音又刺激了我的记忆。因为焦虑而发冷且麻痹的脑袋角落忽然感觉曾听过这个声音，于是我马上就想起来。

这个小刀使在十天前打倒第一层魔王之后，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他那「我……我知道！这家伙是封测玩家」的叫声目前还在我耳朵深处回响。当时我是用「拜托别拿我和那些外行人相提并论好吗」这种傲慢的言论来让他安静下来。但是现在已经没办法用同样的方法了。

以矮小的背部承受小刀使所有指责的涅兹哈，先是在石头地板上握紧双手，然后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说：

「……我愿意接受各位任何的制裁。」

现场再次陷入沉默。

在场的所有人应该都感受到他「制裁」这个名词带有何种意义了，竞技场的空气因此变得更加紧绷。一股透明的能量来到临界点，每个人都在等其他人开口。

要插手的话，现在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有了这种感觉的我，在没有任何点子的情况下就准备大叫「等一下！」。

但我还是迟了半秒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慢慢靠近涅兹哈的数十名联合都队本队成员里，忽然传出简短的一句话。

「那你就负责吧。」

这虽然是极为简短，而且本身没有什么太大意义的一句话，但是却成为锐利的针刺破了膨胀到极点的气球。

下一个瞬间——整个房间充斥著「呜哇！」般的巨大声响。这些全都是由玩家们发出来的叫声。「没错，负起责任！」「去跟死者道歉！」「PK就用符合PK身分的方式做个了断吧！」——这些热量越来越高的声音最后终于越过了分水岭。

「偿命吧，诈欺师！」

「只有用死亡来赎罪了，臭PK!」

「杀了他！杀掉这个可恶的诈欺犯！」

感觉嘴里这么叫道的玩家们，浮现在脸上的不只是对诈欺行为的愤怒。里头应该也包含了对「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这款游戏的愤怒与憎恨。被关在这座浮游城里，到今天已经是第三十八天了。还剩下九十八层等著我们去攻略。这种绝望的状况所带来的压力，在得到诈欺师同时也是杀人犯这个明确的目标后终于爆发了。

凛德与牙王似乎也已经无法收拾这种状况。其实不只是他们，就连我在涅兹哈自自强化诈欺之后，就只是在旁边默默看著事情发展。我游移的视线捕捉到聚集在本队左侧的五名传说勇者成员。他们虽然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大叫，但所有人都深深低下头，把视线从涅兹哈身上移开。

——奥兰多，你真的没预想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吗？

虽然在内心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当然得不到答案。不对，真要说的话，这个问题也应该要问那个教他们掉包武器方法的黑色雨衣男。既然大方到能免费传授他们诈欺的技巧，为什么没有对他们说明这么做的危险性——……

——不对。

说不定……

这个状况……如果攻略集团的众人全都要求处刑涅兹哈的光景，正是黑色雨衣男想要的报酬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家伙的目的就不是帮助传说勇者而是想陷害他们了。他想让实行诈欺的涅兹哈在前线玩家一致同意的情况下遭到杀害，然后藉此来造成「玩家杀害玩家」的既定事实，让艾恩葛朗特降低对于杀人的心理障碍。

如果我的想像正确……造成这种状况的黑雨衣男才是真正的PK。他不弄脏自己的手，而是引诱其他玩家跟他做出同样的行为。

不行。我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绝对不能趁了他的意，让涅兹哈在这个地方被处刑。因为劝涅兹哈转职为战士，然后帮助攻略死亡游戏来弥补诈欺罪的人就是我，所以我有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涅兹哈被处刑的责任。

在完全没有沉静迹象的谩骂声当中，终于有所行动的——不是凛德也不是牙王，甚至不是涅兹哈本人，而是传说勇者的五名成员。

他们慢慢横越大房间，身上的重装金属防具也跟著发出声音，只见五个人就这样靠近趴在地上的涅兹哈。由于轻钢盔的面罩放下一半，所以没办法看清楚队长奥兰多的脸。其他四个人也低著头，只是默默地走著。

可能是感觉到不寻常的气氛了吧，在涅兹哈身边围成半圆形的凛德、小刀使、席娃达等三个人也让出了空间。

喀锵、喀锵的沉重脚步声终于停了下来。

涅兹哈应该感觉到过去的同伴靠过来了才对，但他还是没有拾起头来。双拳撑在地上的他只是一直垂著头。隔著依然放在正面的环刃，停下脚步的奥兰多——开始将右手往左腰上移动。这时亚丝娜在我身边轻轻呼出一口气。

造型简单的护手握住剑柄，一口气把剑拔了出来。

奥兰多的剑和我的爱剑同样是韧炼之剑，而且强化的程度应该也跟我差不多。如果他对著轻装而且毫无防备的涅兹哈背部砍下去，大概四……不对，三剑就能把他的HP耗尽了。

「……奥兰多……」

我用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喊著这名数分钟前帮忙打倒魔王怪物的圣骑士。

——你和涅兹哈相处的时间应该比我长多了。但是不论我之后得面对什么样的下场，我都没办法默默看著你在这里杀掉涅兹哈。

为了在奥兰多把剑抬起来的瞬间就冲出去，我已经慢慢把体重转移到右脚上。

这时身边的亚丝娜也改变了姿势，于是我便对她呢喃道：

「亚丝娜，你不要动。」

但是她马上就以坚定的态度回答我：

「我要。」

「你懂不懂啊，这时插手的话就再也无法待在攻略集团里了，甚至有可能被当成罪犯而遭到众人追杀。」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行动。一开始遇见你时我就说过了吧……我是为了不迷失自我才会离开起始的城镇。」

「………………」

听她这么回答，我就知道没有多余的时间与材料来说服她了。我轻轻叹了口气，一瞬间露出苦笑后就点了点头。

曾几何时，充满竞技场的怒骂声已经完全消失了。每个人都瞪大眼睛，吞著口水，等待决定性的瞬间来临。

可能是精神过于集中了吧——

依我的距离来说，应该不可能听见由奥兰多头盔深处发出来的细微声音才对，但我确实是听见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涅兹哈。」

接著圣骑士就默默地把右手上的剑横放在脚边的环刃旁。他往前走几步，移动到涅兹哈右侧后，随即把身体转往同一个方向并且跪了下去。然后又拿下轻钢盔，将其放到地板上并顺势也把双手撑在地面。

接著贝武夫、库胡林、基加美修、恩奇度等四个人也各自放下武器与头盔，以涅兹哈为中心排成横列，然后也跪到了地上。

寂静当中，所有人只能茫然望著朝联合部队本队深深低下头的五名……不对，六名传说勇者成员。

最后奥兰多颤抖但却相当坚定的声音才响彻在竞技场当中。

「涅兹哈……涅兹哈他是我们的伙伴。是我们要涅兹哈实行强化诈欺的。」

14

「真是的……为什么我们得做这种类似跑腿的事情呢？」

亚丝娜一边走一边抱怨，我则是耸了耸肩并且回答：

「有什么办法嘛，我们是拖油瓶小队啊。」

「才不是呢！第一层魔王战的时候的确只有两个人，但这次我们可是有六个人耶！」

「这也是托艾基尔好心邀我们加入小队的福吧？等事情告一段落之后，还是得好好向他道谢才行。」

随口这么表示后，亚丝娜便轻轻扬起眉毛。

「……怎……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跟人相处的技能，熟练度是不是稍微上升一点了。」

「我……」

「我才想这么说哩」，急忙把这句话吞回去后，我以乾咳把事情带过才又表示：

「我可是连要送给艾基尔的谢礼都准备好啰。」

「嗯，你要送他什么？是之前在迷宫区拿到的『强力皮带内衣』吗？」

「…………哦哦，你猜是那个吗？这个主意也不错，那就连那个也送给他吧。」

我啪一声拍了一下手，亚丝娜先是露出明显的怀疑表情，然后才像想到什么事情般开口表一不：

「啊，我知道了！你是想把一直放在旅馆柜子里的那个塞给艾基尔吧！」

「答对了。」

亚丝娜所说的那个，就是放弃打铁铺而前往修练「体术」的涅兹哈送给我的大型道具——「摊贩地毯」。虽然它的价格昂贵而且也相当方便，但是对纯粹从事战斗的玩家来说实在没什么用处。而且也不能收纳到自己的道具栏里，要带著它就只能卷起来扛在自己肩上。

「虽然艾基尔也是战士，但那家伙很可能会认识有潜力的工匠对吧？能让那个人使用的话，涅兹哈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说得倒轻松，到时候艾基尔先生自己下海变成商人怎么办。」

「…………那个时候，我就当他的天字第一号客户啊。」

极其随便地回答后，我就一边听著亚丝娜叹气，一边朝前进的方向瞄了一眼。

我们两个人所走的，不对，应该说所爬的，正是从第二层魔王房间通往第三层的螺旋楼梯。但是，不知道设计者究竟是什么意思，楼梯沿著直径长达两百五十公尺的迷宫塔外壁绕了一圈，所以我们必须走过七百八十五公尺的距离……外加上高度。

但是这条楼梯里不会有怪物涌出，离开塔的时间还是比从魔王房间下到一楼要快多了。

攻略集团里讲好听一点是游击队，不经过美化的话就是拖油瓶部队的我和亚丝娜，在指挥官凛德的请托下所负责的工作其实相当简单。就是离开迷宫区这个无法传送即时讯息的区域，尽快向在各个城镇里引颈期盼的众多玩家，传达第二层攻略成功的消息——

这原本应该是凛德与牙王的工作，或者应该说权利。但是包含他们在内的本队成员，还要数十分钟才能离开魔王房间。当然不是被关在里面，只是还在进行突发性的会谈，而主题当然是关于前铁匠涅兹哈与他的伙伴传说勇者成员的处置——

但是我已经不再担心会谈的结果了。奥兰多等五个人放下剑，表明自己罪过的瞬间，整个事件的结局几乎就决定了。就算场面再怎么失控，在场的所有人也没有噬血到想一次「处刑」六个人的地步，何况传说勇者主动认罪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因为这下子就能够赔偿席娃达等人被骗走的剑了。

将强化诈欺的内情完全吐露出来后，奥兰多就把剑以及头盔之外的重装铠也解除，并且把它们排在地板上。其他四个人也仿效他的做法，竞技场的地板上顿时排满了无法立刻计算出时价总共多少钱的高级强化装备。

而且奥兰多也说只要把这些道具全部卖掉，就能换得比诈欺受害金额还要高（因为包含他们自己赚来的份）的珂尔，所以他们能多付一笔费用来做为所有受害玩家的补偿金，如果这么做后钱依然有结余，那么就把它当做下次攻略魔王用的药水费用。

虽然这样就算是解决了受害者的赔偿，但问题是还有因为武器被夺而战斗力减弱，并且因此死亡的玩家。

现在的SAO里，不论付出多少珂尔都无法换回生命。于是奥兰多等人又表示，即使是这样传说勇者的成员也得去找出那名玩家与其伙伴，并向他们谢罪。但是当他们向那名透露情报的绿队小刀使确认死者姓名时——他却吞吞吐吐地回答「我也只是听说，所以不知道名字」。

就这样，决定把死者的事情交给情报贩子调查后，艾恩葛朗特第一件强化诈欺事件就在没有流血的情况下暂时告一段落，不过最后还是有一个难题仍未解决。

就是该怎么把奥兰多等人交出来的数十件武器与防具换成现金呢？

当然可以让街上的NPC商人把它们买下来。但是为了保持一定的货币价值，NPC的收购价格一直都被系统以「看不见的手」压抑得比市场价格还要低。如果要追求最大的利益，还是全部在玩家之间做交易比较好。

而目前艾恩葛朗特最有钱，同时最需要强化装备的就是攻略集团的玩家了。于是凛德与牙王便想先趁著数十人聚集在魔王房间里的机会把能处理的道具处理掉．然后完成席娃达等三个人的赔偿。当然也有攻略集团之外的玩家被诈骗了武器，等回到街上后也会尽快进行对他们的谢罪以及赔偿工作。

让他们长期停留在魔王房间里的追加会谈，其实就是突发性的拍卖会。很可惜的是我和亚丝娜都是以皮革防具为主的速度型玩家，所以没有能吸引我们的道具——其实就算有也不会想买下来装备就是了——当看见事件和平解决而松了一口气的我们呆呆站在现场时，凛德便靠过来对我们说……「你们两个没事的话，可不可以先离开迷宫去跟经营报纸的玩家传递攻略成功的消息？」。

由于没有什么拒绝委托的理由，所以我就推著有些不高兴的亚丝娜背部，朝著魔王房间深处通往下一层的门走去。虽然对艾基尔与他的伙伴做了「再见」的手势，但是没有机会与因为情势而有了许多交流的前铁匠涅兹哈交谈。

因为涅兹哈在奥兰多等五个人和他并排跪在地面上后，小小的背部就开始颤抖并且持续发出呜咽的声音。

「看来诈欺事件应该能顺利落幕……但涅兹哈先生与传说勇者今后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在平缓阶梯上踩出脚步声的亚丝娜这么低声说道。

我思考了一下后才回答：

「只能看他们自己了，前线附近的玩家应该都会知道传说勇者做了强化诈欺的事情吧。他们可以为了避免指指点点而回到第一层……也就是起始的城镇，不然就是努力从头开始，再次以加入攻略集团为目标。刚才在离开前我已经跟凛德确认过了，他表示如果传说勇者有这个意愿的话，他愿意还给他们能购买最低限度装备的珂尔。嗯……反正不管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他们五个人应该都不会把涅兹哈当成拖油瓶了。」

「这样啊……老实说——我对奥兰多先生他们还是存在有点复杂的心情……但是，如果他们回到前线的话，我会努力试著和他们一起攻略游戏。因为就连你都能和凛德先生与牙王先生和平共处了。」

忽然听见这样的话，让我差一点就要一脚踩空。

「我……我可没有改变态度喔！说起来是他们两个人自己很奇怪。牙王明明是超级反对封测玩家的人，而凛德如果想培养精锐集团的话，独行玩家的我就会是他的阻碍，但是他们两个人却都表现出很平常的态度……」

说到「独行」两个字时，亚丝娜一瞬间露出恐怖的表情，但马上呼一声吐出一口气，像是很受不了我一样开口表示：

「你还是一样不会看人……不对，不会看角色的睑色耶。」

「咦？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攻略集团只有凛德先生或者牙王先生一个绝对的领袖，那么他们就会以明显的态度来排挤你。但是现在蓝衣服的『龙骑士』与绿衣服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除了合作之外也互相竞争吧？」

「嗯……是啊……」

「就是因为这种状况，所以两个人才会都保持警戒。他们都害怕要是跟桐人先生的关系太

差的话，你就会加入对方的阵营。」

「我会加入蓝色或是绿色队伍？」

我不禁停下脚步，然后发出短短的笑声并反驳：

「哈哈，不可能啦。他们请我加入我也会马上拒绝，因为我可是邪恶的封弊者啊。就拿今天来说好了，最后还是……」

我这时立刻闭上嘴巴，再次大步爬起楼梯。亚丝娜露出讶异的表情来到我身边，最后像发现了什么事情般竖起一根指头来。

「对了，话说回来，最后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的LA奖励到底是什么？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界里耶。」

「咦～啊～嗯……」

「现在想起来，那托上校与巴兰将军的LA好像也是你拿走的吧？不会连国王都……」

「唔，哎呀，怎么说呢……啊，那应该是出口吧？」

「喂，别想把事情带过！一定是被你拿走了吧！掉下什么东西来了，快点告诉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和亚丝娜已经变成小跑步了。缓缓转弯的楼梯尽头，渐渐出现一面上面有雕刻的厚重大门。雕刻的图案可以看出是两名剑士交叉手中长剑，并且站在有许多树节的古木当中。左边的剑士皮肤黝黑，而左边的则是白皙，两个人都是纤细的体型，而且耳朵又长又尖。

我紧盯著预告第三层故事的大门浮雕，然后在心里低声说道。

——涅兹哈。不对，哪吒。第二层攻略的真正MVP是你啊。

——你一定要回来喔。最前线虽然恐怖又严峻，而且有许多危险……但是的确存在你追求的目标，而且前线也需要你，因为……

「——某种意义来说，真正的SAO要从第三层才开始……」

发出声音这么说完后，追上我的亚丝娜便不再追问LA奖励的事，反而微微歪著头问我：

「是这样吗？为什么？」

「嗯……这是因为……」

我一边用这时已经相当习惯的解说口吻说著话，一边一步一步踏上艾恩葛朗特第二层的最后十公尺。

Progressive 1 后记

我是川原砾，为您献上《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Progressive1》。

用Progressive这个词好像是在讲影像格式一样，但就单字来说它也有「循序渐进」的意思。这个书名伐表本书是描写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开始依序攻略下去的系列，就请大家简称它为SAOP吧！

那么，首先让我来说明一下为什么会著手创作这个系列吧。

SAO的第一集里已经提过，原本SAO这个故事是为了参加电击小说大赏而写，所以第一集里游戏一下子就被完全攻略了。之后虽然写了几篇回溯时间的短篇（这些短篇收录在第二集与第八集当中），但它们全都是像副本一样的故事，并没有提到游戏攻略这个主题。

所以我心里一直有想写桐人他们是如何踏遍各个楼层并且打败魔王的欲望。但是一直很难付诸实行，这是因为重新写第一层的攻略存在了好几个问题。

最大的问题就是女主角亚丝娜该怎么办。在出版的书里，已经有桐人和亚丝娜是到了相当高的楼层才变熟稔的描写。也就是说，第一、第二层的故事里要是让亚丝娜当桐人的搭档，就会跟之前的书出现矛盾之处。

是要回避这个矛盾而在Progressive篇里创造除了亚丝娜之外的新女主角，或者完全不顾矛盾而让亚丝娜登场呢？老实说这让我烦恼了很久。但是……我还是最希望待在桐人身边的是亚丝娜，我想这应该也是许多读者的愿望吧，于是最后有了这种想法的我，还是在一开始的场景就让桐人跟亚丝娜相遇了。

当然，我想也会有不少读者无法容忍跟已经出版的内容出现矛盾的情形。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让设定在之后的故事里能够搭配得起来，所以还是希望大家能够支持这个新的系列。

——既然惯例的道歉专栏结束了，我们就来简单介绍一下本书的两篇故事吧。

第一层攻略篇〈无星夜的咏叹调〉是收录在SAO第八集〈起始之日〉后面所发生的故事。之后会成为「军队」领袖的牙王，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等之前只有名字出现过的角色，商人魂尚未觉醒的艾基尔，以及网路游戏初学者的亚丝娜将会轮番登场，所以我也是带著新鲜又怀念的心情来写这段故事。不过桐人打从一开始就是桐人了。

在Progressive篇里，同时也有更加详细描写SAO游戏系统的主题，所以我把〈咏叹调〉的熊点放在「攻略魔王的联合部队」上。如果能让各位感受到六人小队X八队的集团战气氛，那我就很满足了。至于「还是感受不到！」的读者，请务必观赏动画版SAO的第二集（笑）。

第二层攻略篇〈幻矓剑之回旋曲〉里出现了大量的新角色。要把新角色之一的铁匠涅兹哈设定为男性还是女性让我烦恼了许久，但直觉设定成女孩子的话好像会增加不少无谓的麻烦，所以就把他设定成男性了（笑）。

在系统上原本是著重于「武器强化」的描写，但是却有点变成探查「强化诈欺」之谜的推理小说，这就只能怪我自己能力不足了……由于前半段的战斗不多，所以就有「尽情描写魔王战！」的想法，结果让第二层就出现了极为凶恶的魔王。如果玩真正的MMO时出现这样的情节，我有自信能让玩家完全丧失攻略游戏的信心！

SAOP第一集就收录了以上两篇故事，第三层攻略篇目前只决定了〈黑白协奏曲〉这个标题，而系统上的主题预定会是「活动型任务」。

……虽然写了类似预告的内容，但Progressive篇可能一年一本就是极限了……因此以一年前进两层的速度来计算的话，要几年后才能到达七十五层呢……一想到就觉得非常恐怖，所以我就不想了！那么第二集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啰！

当然，SAO的本篇也会继续下去。Alicization篇第三部的第十一集预定会在十二月出版。（注：此指日文版状况）桐人与尤吉欧……应该终于要逼近地底世界的秘密了，所以也请大家多多支持他们喔。

另外呢，因为SAO的连续出版，所以加速世界就暂停了一次，真的很对不起大家！不过之前也曾经连续出版加速世界第九、第十集，所以这样也只是恢复原本出版的月份。虽然之后隔月出版的速度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应该说已经有点不妙了）……不过我会在能力所及的范围内尽量努力！

豪爽地答应下两册连续出版这种严酷计画的插画家abec老师，一口就答应本书可以超过五百页（应该啦）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还有因为我回信很慢而每天胃痛（猜想）的副责编土屋先生，这次也受你们照顾了！另外还要给看完这本厚厚小说的你充满感谢的LA奖励！

二〇一二年八月某日　　川原砾

Progressive 1 插图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五章 右眼的封印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Naztar

录入：Naztar

修图：痴女

1

「Underworld」。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名称。由于这不是泛用语而是神圣语，所以几乎所有的居民都是在不了解该名词意义的情况下生活在其中。

地底世界的中心「人界」是直径达一千五百基洛尔的正圆形。而人界周围则被「尽头山脉」所包围，山脉后方是哥布林与半兽人等亚人族所栖息的暗黑帝国「黑喑领域」－－只不过几乎没有人亲眼看过道片领土。

目前人界总共分为四个帝国，统治北部的是拥有肥沃草原、深邃森林以及众多湖泊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呈现标准扇形的帝国国土南端，也就是扇子的底部则是帝国首都「北圣托利亚」。由于其他三个帝国的构造完全相同，所以四国首都就在人界中心接合成一个小圆形，而这个小圆形就被称为「央都圣托利亚」。

圣托利亚的中央耸立著超越四帝国权威，藉由「禁忌目录」这部绝对法典以及「整合骑士团」的绝对武力来支配人界的「世界中央公理教会」白色巨塔。

这座巨塔被人民称为「中央圣堂」。从各方面来说，这栋高度似乎直达阳神索鲁斯的雄伟建筑物才是人界的中心。而这也代表它是整个地底世界的中心。

这便是尤吉欧所知道的世界的全貌。

自从和伙伴桐人一起由北帝国最北端的小村庄卢利特往南边旅行后，到今年春天为止转眼就已经过了两个年头。

在北域最大的城镇萨卡利亚进入卫兵队，然后获得队长亲笔推荐函并来到央都已经是去年早春的事情。他成功通过帝国最高峰剑士养成机构「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的入学考，以初等练十的身分接受一整年严格的训练，接著在年末的进级考试当中顺利进入原本目标的前十二名之内。

名列前茅的十二个人已经不是高等练士，而是名为「上级修剑士」的资优生。他们不但可以住进拥有宽敞修练场的专用宿舍，也不用遵守学院大部分的繁文缛节，一年当中只要努力练习来争取「帝国剑武大会」的参赛权即可。

每天的学科课程、剑技指导以及之后的自主训练虽然相当辛苦，但对尤吉欧来说依然是如作梦般的每一天。如果两年前没有和那名叫桐人的少年相遇，自己应该还过著在森林深处从早到晚挥动斧头的生活，而这种日子将一直持续到年老卸下「天职」之后才能停止。想不到现在竟然能参杂在贵族子弟之间学习剑术与神圣术，一步一步慢慢朝著自己的目标迈进。

尤吉欧的目标和其他学生不同，在人界最高峰的剑技大会「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接著被任命为光荣的「整合骑士」并非他最后的目的。

成为骑士之后，他将穿过连一等爵士也无法踏入的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的大门……然后在那里与过去被带到圣堂里的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相见。

他原本已经放弃这遥不可及的希望，但伙伴桐人却帮忙他重新开拓出通往梦想的道路。这两年当中，无论遇上什么样的困难，只要两个人同心协力就一定能够过关。尤吉欧教导丧失记忆的桐人帝国基本法等各种规则，而桐人则是传授尤吉欧独门的「艾恩葛朗特流」剑术，两人就这样以兄弟……不对，应该说以双胞胎般的步调一路努力到今天。

即使成为上级修剑士的现在，尤吉欧和桐人在宿舍里也是住在同一间房间当中。不过两个人分别有自己的寝室，共同使用的只有客厅。这里除了宽广、柔软的程度是卢利特村自家完全无法比拟的床铺之外，还有能够尽情使用热水的豪华浴室以及提供各种料理的修剑士专用食堂，其实尤吉欧到现在还对这样优渥的生活感到有些罪恶感，但桐人却马上就适应了这里的环境。

不过就连这样的桐人，还是有件事情让他和尤吉欧一样感到相当头痛。

学院给予十二名上级修剑士的特权不只有专用宿舍。每个人都还配属了一名优秀的初等练士，以「随侍」的身分帮忙照顾生活起居。

尤吉欧去年也以随侍的身分服侍了豪放磊落的学长剑士，而且也丝毫不觉得辛苦……应该说反而觉得相当快乐，但立场相反之后可就不是这么回事了。

今年担任尤吉欧随侍的竟然是出身于六等爵士家，而且年纪刚满十六岁的缇洁‧休特里涅。而另一名同样出身六等爵士家的十六岁少女罗妮耶‧阿拉贝鲁则是桐人的随侍。结果这便让两名出身边境的男孩子感到相当不习惯。

当然尤吉欧并不讨厌缇洁本人。这名总是充满活力的少女有著北域相当稀有的火焰般红发与红眼珠，而且一直相当努力向上，连应该是指导者的尤吉欧也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但是－－尤吉欧到现在还是不习惯让只比自己小三岁，而且还是贵族出身的女孩子来照顾自己。

结果尤吉欧每次都因为不好意思而说出「那个我来就好了」，而缇洁也每次都会立刻回答：「不行，这是随侍的工作！」

桐人的状况其实也跟他差不多，这一个月里只要罗妮耶来打扫房间，他就一定会随便找个理由离开。只不过－－

今天－－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十七日，当缇洁与罗妮耶打扫完房间时，终于回到房里来的桐人手里竟然还抱著一个装满蜂蜜派的大纸袋。其实这是位于北圣托利亚六区，东边第三条街道上的老店「跳鹿亭」的知名商品。桐人替自己和尤吉欧拿起两个派之后随即表示「拿回房里大家一起吃吧」，接著就把剩下来的派全都递给缇洁她们。

由于初等练士平时禁止外出，当然也就没办法到市场上购买零食。这出乎意料之外的礼物让两名少女感到相当高兴，连尤吉欧也是第一次看见她们跑回初等练士宿舍。

修剑士的任务是和随侍练士建立良好关系，而且除了剑术之外也必须指导生活与品格等各方面，所以蜂蜜派也算是桐人努力想和她们打好关系的一环吧－－只不过实在给太多了，当尤吉欧一边这么想一边侧目瞪了他一眼时，这名黑发的伙伴只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将派吃完，接著表示：

「那么尤吉欧，吃晚饭前要不要稍微陪我练习一下啊。」

「我是无所谓。但明天有上级神圣术的考试唷。而且除了笔试之外，还有桐人最不拿手的『冻素』生成实测呢。」

「呜……」

尤吉欧的提醒让原本准备抓住练习用木剑的手倏然停止。不死心地犹豫了几秒钟后，桐人终于叹了口气并且放下手臂，以感触良多的声音表示：

「真是的，为什么来到这种地方还得为了考试而看书呢……」

的确正如桐人所说的，在卢利特村里挥动斧头时，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央都学习神圣术。虽然和桐人一样觉得练习剑术比背诵复杂的术式要有趣多了，但学科考试要是一直不及格的话，就算剑术成绩再好也没办法获得剑武大会的参赛资格。

－－不用尤吉欧多加说明也了解这个事实的伙伴，在撩起跟制服同样漆黑的头发后，随即用无力的声音说道：

「尤吉欧。我从现在开始要一直拚命看书到熄灯时间为止，能拜托好心的你帮我从食堂里把晚餐拿过来吗？」

「了解。早知如此为什么不平常就每天看一点书呢……」

「你说的一点都没错。但这世界上就是有无法办到这一点的人哪……」

留下奇妙的达观发言后，桐人便迅速穿越客厅，走进北侧房门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和一个半月前还在那里过生活的初等练士宿舍不同，上级修剑士宿舍是一栋正圆形建筑物。三层楼的房子中央部分整个被掏空，周围环绕圆形的内廊，而十二名修剑士起居的房间则并排在南侧外围。

一楼有食堂以及大浴场等设施，二、三楼各有六间学生用的起居室。起居室内部是由两间房共用一个客厅的构造，而尤吉欧和桐人的房间目前是在三楼。

房间是由第一年年末最后考试的名次顺序来排列，第一名是三楼最东侧的三〇一号房，第二名则是三〇二号房……然后依此类推，第十二名就是位于二楼的二〇六号房。尤吉欧的房间是三〇五，而桐人则是三〇六。这也就是说在一百二十名初等练士当中，尤吉欧的成绩排名第五，而桐人则是第六名。

两个人之所以能顺利住进连结在一起的两个房间，除了原本就这么打算之外，还有一半算是幸运。两人一开始当然是准备独占第一与第二名－－在不放水的情况下，只有这样才能住同一个房间－－但在对上教官的检定考里桐人是第四名，而尤吉欧只拿到第五名，当两个人正因为这样将不能住在一起而紧张不已时，桐人却又因为在最后的剑招演练以及神圣术考试里大量失分而变成了第六名。

结果虽然顺利达成了同住一间房的目的，但又因此而出现了新的课题。

因为两个人在一年……不对，十个月后就一定得以学院第一以及第二名的名次毕业，才能获得帝国剑武大会的参赛权。桐人在入学时是第七名，而尤吉欧是第八名，所以也算是有所进步了，但想到上面还有四名剑士，就没办法对现状感到太乐观。

不过桐人倒是相当冷静，他似乎觉得只要能入选上级修剑士就已经跟获胜没有两样。当然他的自信也不是毫无根据，因为修剑士不再跟之前一样由考试的总分来决定排名，而是按照一年四次的「检定比赛」来决定名次。这些比赛的对手不是教官而是自己的同学，所以可以无视评分基准，只要赢过对方就可以了。

而在各方面都超乎想像的伙伴在两个半月前还是初等练士的时候，就已经和当时的首席上级修剑士进行过初击胜负的比赛并且获胜了。虽然裁判当时判定为平手，但无疑是由桐人赢得胜利。而且和他交手的强力刚剑使还是代代担任帝国骑士团剑术指导的二等爵士家长男。

尤吉欧跟著拥有雄厚实力的桐人学习了两年只有他才懂的艾恩葛朗特流剑术，因此也不是对自己的剑术没有自信。但是能不能跟伙伴一样乐观就是另外的问题了。就算是在笔试的前一天，他也无法省略每天的锻炼。

平常总是陪自己练习的伙伴这时已经躲回自己房间去临时抱佛脚了，因此尤吉欧只能独自拿起木剑走出房间。

呈大圆圈状的内侧走廊，对面的空间从一到三楼都已经掏空，所以能从上方的圆形天窗看见傍晚火红的天空。说起来在故乡卢利特村，甚至是萨卡利亚镇上都没有看过如此豪华的建筑物。连脚下的地板都是磨得相当光滑的高级木材，弯曲的墙壁上还挂著几幅以帝国历史为题材的图画。

－－要是跟在故乡的哥哥们说自己住在如此豪华的建筑物里头，而且还有自己的随侍，他们一定不会相信吧。

尤吉欧一边走在漫长的走廊上一边茫然地这么想著。

虽说是上级修剑士，也不过是一介学生，就已经能享受如此优渥的待遇。那么经常在统一大会里获得前几名的剑豪－－或者是权力高过四皇帝家族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究竟过著如何奢华的生活呢？

「……唉唷，不行。」

尤吉欧用扛在肩膀上的木剑敲了敲自己的头。

可能是入学一年后已经比较习惯学院里的生活了吧，有时会忘记刚由村子出发时的初衷而吓一大跳。自己待在这里不是为了提升身为剑士的名声来获得金钱或名誉。

「……爱丽丝……」

他像是要说给自己听一般，低声呢喃出重要的姓名。

不论是在这里的生活或者是在检定比赛中获得胜利，甚至是以成为整合骑士为目标，全都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为了夺回应该被幽禁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某处的金发青梅竹马－－

从建筑物北侧楼梯来到一楼的尤吉欧直接走向邻接宿舍的专用修练场。这也是上级修剑士的特权之一。初等练士的时候必须和众人一起在大修练场或者没有屋顶的野外练习场挥动木剑，但现在已经能待在明亮且宽广的室内尽情练习而不用在意时间了。

走过短短的连结走廊并打开尽头的门后，尤吉欧随即闻到每年春天都会重新铺设的地板所发出的清香。他停下脚步，用力吸了一口气，但是在途中便屏住了呼吸。这是因为空气中参杂了些许黏腻香气的缘故。

穿过更衣小房间来到修练场后，不祥的预感马上就成真了。

站在宽敞地板正中央的两名男学生注意到尤吉欧而转过头来，接著立刻明显地绷起脸来。他们可能正在练习剑招吧，只见一个人把木剑停在半空中，而另一个人则在帮忙调整手脚的位置，两个人看见尤吉欧后便相当刻意地把手放下来。

不用这么警戒心十足，我不会偷你们的剑招啦。尤吉欧边在内心如此说道一边向他们轻轻点了点头，接著便走向修练场的角落。虽然认为他们会跟平常一样无视自己的存在，但这次先来到此地的其中一名男性竟然往前一步并且开口说道：

「唉唷，尤吉欧……修剑士，今天晚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吗？」

对他搭话的，是刚才准备往上挥剑的男人。他高大强壮的身躯包裹在鲜艳的红色制服底下，头上则垂著波浪状的金发。算是端正的脸庞上这时虽然堆满笑容，但在「尤吉欧」与「修剑士」之间故意隔了一些空档，是为了要讽刺尤吉欧是没有姓氏的开拓农民。

如果要对这种无聊的小手段发脾气将会浪费练习时间，所以尤吉欧只是装出没有发现的表情并且回答：

「晚安，安提诺斯修剑士。是的，很不巧的和我同寝的……」

但他话才说到一半，就被另一名男学生尖锐的叫声给盖过去了。

「太没礼貌了吧！在称呼莱欧斯少爷的时候应该要加上『首席修剑士阁下』吧！」

尤吉欧将头转向这名身穿淡黄色制服且用发油将灰色头发梳地相当服贴的男性后，虽然已经觉得难以忍受，但还是轻轻低下头说：

「那可真是抱歉了，吉杰克修剑士。」

感到更加愤怒的男性马上往前跨出一步并叫嚷著：

「竟然又做出这种无礼的行为！称呼我的时候应该要加上『次席』才对！难道说你藐视这所修剑学院光荣的历史与传统……」

「唉呀，算了吧，温贝尔。」

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肩膀后，温贝尔立刻闭嘴并且往后退。

正如对方刚才所说的，灰色头发的温贝尔‧吉杰克正是生活在这栋宿舍的十二名学生中排名第二的次席上级修剑士。而金发男莱欧斯‧安提诺斯则是排名第一的首席上级修剑士。也就是说莱欧斯取代了上上个月和桐人展开激战的上届首席涡罗‧利邦提的地位。

与散发一股寡默武人气息的涡罗不同，莱欧斯是一名一看就知这是上级贵族的俊美男性，不过两人剑法的特质却十分相似。由于他们同是「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剑士，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个性讲好听一点是高雅，讲难听一些就是阴沉的莱欧斯竟然跟涡罗一样拥有一击打倒敌人的刚剑，这一直是让尤吉欧有些无法接受的一点。

之前和桐人谈话时，他曾经说过上级贵族们的剑有一半的威力是来自于孩提时期一路培养上来的强大自尊心。虽然莱欧斯在对于剑术的真挚心以及修练的激烈程度上根本就比不上涡罗，但自尊心方面他绝对凌驾于涡罗之上。所以莱欧斯的剑才会有那种缠人的重量。

－－但是自尊心这个名词能够等于荣誉感吗？如果那家伙也有强烈的荣誉心，为什么还老是搞些无聊的小动作呢？

无法接受这种说法的尤吉欧提出反驳后桐人想了一会儿，接著又这么回答：

－－荣誉心是不断证明自己能力后的成果，但自尊心就不一定了。莱欧斯他们一定是利用和他人比较来培养自尊心。所以那些家伙才会凡事都要贬低我们两个不是贵族，而且还不是央都出身的乡下人。反过来说，他们不持续这么做的话，就没办法一直维持重要的自尊心了。

尤吉欧虽然有些无法理解桐人所说的话，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尤吉欧要是表现出谦卑的姿态而让莱欧斯等人的自尊心获得满足，那么他们的剑也会因此而越变越强。

虽然会觉得那乾脆以挑衅、轻视的态度来回应他们，但尤吉欧和伙伴不同，到目前还没有办法拿捏是否违反校规的境界线，所以还是不愿意引起无谓的纷争。

因此尤吉欧虽然对自己过于温驯的性格感到有些气恼，但在向两人行了个礼表示歉意后便再次朝著练习场角落走去。

踏上刚从央都附近森林砍下来，目前还拥有大量天命的白木地板后，恶劣的心情也开始逐渐消散。在满是石造建筑物的央都里，修练场算是能够享受新鲜树木香气的贵重场所。

－－虽然莱欧斯等人应该从小就跟随家庭教师习剑，但我七年来也一直在卢利特的森林里，每天朝著基家斯西达挥动两千下斧头啊。自尊心或许比不上他们，但我绝对有属于自己的骄傲。只不过……挥动的不是剑而是斧头就是了。

尤吉欧一边这么想，一边在西侧窗边几根个人练习用的圆木前停下脚步。由于这些圆木也跟地板同时更新，所以侧面仍未出现凹陷。

他用双手握住白金橡树制的木剑，摆出最基本的中段姿势并调整呼吸。

「嘿！」

尤吉欧立刻随著简短的叫声从头上挥下手里的剑。「咚」一声沉重的敲击声响起，直径三十限的圆木因为右侧面遭受敲击而整个震动了起来。

尤吉欧一面感受两手上传来的舒畅手感一面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将剑从左边往下挥落。接著便是重复右、左、右、左的顺序。敲击十次之后，自己的身体、木剑以及圆木之外的事物就从意识当中消失了。

尤吉欧每天晚上所进行的，就是这总共四百次的左右上段斩。他不像莱欧斯等人会复习白天教练所教授的复杂剑招。这是因为伙伴兼师父的桐人表示根本没有这个必要。

－－这个世界里，重要的是灌注在剑上的意念。

在教授尤吉欧剑术时，他时常这么表示。

－－不论是诺鲁基亚流、巴鲁提欧流或者我们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奥义」都是相当强力的剑术。只要掌握发动的诀窍，剑就会半自动地挥舞起来了。但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问题。今后我们应该会面临许多像我和涡罗比试时那种秘奥义对上秘奥义的比赛。如此一来，就只能靠剑的重量来左右整个战局了。

重量。

尤吉欧也了解这不单纯只是指剑本身的重量。

和桐人对战的涡罗‧利邦提是将出身于骑士团剑术指导之家的荣誉以及重责灌注在剑上。而尤吉欧服侍了一整年的哥鲁哥罗索‧巴鲁托学长则是灌注锻炼成钢的肉体里产生自信。至于指导桐人的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学姊是不断钻研凌厉技巧。最后莱欧斯和温贝尔等上级贵族则是用自尊心来改变剑的重量。

那么我要灌注什么在自己的剑上呢？

当尤吉欧忍不住这么问道时，桐人只是像平常一样笑了笑并且回答「这就要靠你自己去寻找了」。但他可能觉得这样的答案太过于抽象了吧，于是马上又加了一句「光是练习剑招是没办法发现的唷」。

所以尤吉欧即使是在来到圣托利亚的旅行途中，以及获得进入修剑学院的资格后也每天反覆进行著击打圆木的练习。因为不是贵族也不是剑士的尤吉欧，唯一的经验就是鲁直地在卢利特南边森林里持续挥动了好几年的斧头。

不对，其实他还有另一项重要的坚持。

那就是想夺回被公理教会带走的爱丽丝。即使像这样挥著木剑的时间里，青梅竹马的金发少女也依然存在于他的脑袋当中。因此在故乡森林里砍伐基家斯西达的时候，他一定也是怀抱著这样的心情吧。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

当爱丽丝被名为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的整合骑士带走时，尤吉欧只能在一旁观看。当时他手里明明握著能够砍断钢鐡的「龙骨斧」，但却没有办法挥动。身边明明有某个……和白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拚命大叫著「尤吉欧，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对了……那到底是谁呢。像那样叫我名字的朋友，应该就只有爱丽丝一个人而已啊。但是那道稚嫩的声音好像到现在都回荡在自己耳边。

当尤吉欧一边在头脑的一角自动数著挥击的次数，一边想潜进自己记忆深处的时候－－

「唉呀唉呀，尤吉欧同学的练习怎么总是这么奇怪啊。」

带著笑意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让尤吉欧无法集中思绪。结果剑的轨道也因此稍微偏离，樵夫时期没准确砍中凹陷处的不舒服反动使他的双手感到麻痹。

在广大修练场角落的尤吉欧和正中央的莱欧斯等人明明有段距离，但却能够清楚听见他们的声音，这很明显是因为对方为了让他听见而放大了音量。尤吉欧明明早已习惯这两个家伙的冷言冷语，却还是产生了动摇，而这也让他感到相当惭愧。尤吉欧对自己说了几次「别理他们」后随即再度开始挥剑，但是－－

「温贝尔，你看见尤吉欧同学每天晚上都做同样的事后，不会想知道这不是剑招也不是剑技的练习究竟有什么意义吗？」

「说的没错，莱欧斯少爷。」

故意放大音量的对话再度传了过来，接著又是呵呵的嘲笑声，尤吉欧的外表虽然没有任何反应，但内心已经忍不住反驳了冋去。

－－莱欧斯，看来你还是跟平常一样，只有桐人不在的时候才这么多话啊。

从上上个月开始，莱欧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见到尤吉欧和桐人待在一起就不再对两个人挑衅了。虽然在发现尤吉欧落单时便会更加倍地讽刺他，但这两个人似乎不是看尤吉欧好欺负，而是因为觉得桐人相当诡异的缘故。

原因好像是初等练士时代后期桐人与莱欧斯等人之间发生过某件事情，但就算询问自己的伙伴，他也只是回答「只不过是一点小争执」，而尤吉欧当然没办法直接询问莱欧斯。上个月毕业典礼之后，桐人送给索尔缇莉娜学姊稀有的蓝色花朵盆栽时，莱欧斯与温贝尔的脸色忽然就整个发青。虽然这似乎和他们害怕桐人的理由有关，但尤吉欧怎么想都无法理解当中的关联。

不过至少和桐人在一起时就不会再因为他们的嘲讽而心烦，所以尤吉欧也没有任何不满。但成为上级修剑士之后，总不能还一直倚靠伙伴的庇护吧。

下个月，也就是六月中旬左右马上就有今年第一次的检定比赛。虽然毕业前的比赛才能决定最后的排名，但第一次直接对决就败给莱欧斯等人的话今后会相当令人担心。虽说一年来一直是次席的索尔缇莉娜修剑士在最后一场比赛才打败不动的首席涡罗‧利邦提，但这种大逆转不可能时常出现－－哥鲁哥罗索当时像是自己获胜了般高兴地这么说道。

今年的首席莱欧斯以及次席温贝尔也跟涡罗一样是从小受到海伊‧诺鲁基亚流菁英教育的强者。虽然性格上完全让人无法尊敬，但剑技方面确实领先了其他贵族出身的学生不少。老实说，即使现在距离比赛已经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自己也还不知道应该要灌注什么于剑上，才能与他们的刚剑匹敌。

－－但至少挥剑的次数绝对不能输给你们。

暗暗在心里下了这样的决心并挥完四百下木剑之后，尤吉欧便慢慢地挺直身体。

他从腰带上拿起手帕，首先将木剑擦乾净。接著才一边擦拭额头与脖子上的汗水，一边往后瞄了一眼。莱欧斯等人还是一样占据了练习场中央，然后互相品评著彼此剑招的表现。

当尤吉欧把视线拉回来并且松了口气时，吊在学院主讲堂上的「宣告时刻之钟」已经用跟故乡教会里的钟完全一样的旋律来宣告时间是晚上六点。与有一大堆规律必须遵守的练士宿舍不同，修剑士宿舍大部分的时间都可以由学生自行决定，所以在六点到八点之间随时都可以去吃晚餐。虽然也能继续练习一会儿，但今天还得帮勤于准备考试的伙伴拿晚餐到房间去才行。

－－话说回来，桐人那家伙没有特别指定菜色吧。如果有那家伙不喜欢的凉拌粒瓜，那我一定要多盛一点给他。

当这么想的尤吉欧将木剑与手帕夹回腰带上并朝出口走去时，举著剑的莱欧斯又大声地说道：

「唉唷，尤吉欧修剑士只是敲敲圆木，完全不练习剑招呢。」

温贝尔马上就配合著说：

「莱欧斯少爷，听说尤吉欧同学曾经是乡下某个地方的樵夫唷。我看他可能只知道怎么对付圆木的技巧吧。」

「这就是我的疏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身为同一宿舍的修练者，我应该教他一招半式才对啊。」

「哦哦，莱欧斯少爷真是有雅量，真不愧是爵士的模范！」

这好像事先已经已经排练过的一搭一唱让尤吉欧拚命压抑住想叹气的心情，接著准备就这样离开现场。但这时候温贝尔又直接对他搭话，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尤吉欧同学，怎么样啊。要不要乾脆接受莱欧斯少爷的好意，让他指导你一下呢？这种机会可能不会再有啰。」

事到如今，尤吉欧已经没办法装成没听见而自行离开了。因为故意无视说话者将会被视为违背礼貌的行为。按照惯例，上级修剑士拥有的惩罚权通常只针对初等练士以及高等练士，所以同样身为修剑士的尤吉欧应该不会受到处罚才对，但惯例并不是明文化的法规。这两个家伙也有可能会强行对他施予罚则。

因此尤吉欧原本准备向他们说声「不用麻烦二位」然后就离开，但忽然间又改变了想法。

他心想这说不定真是个好机会。

莱欧斯与温贝尔是上级修剑士的首席与次席－－也就是学院里排名第一与第二的强力剑士。而且桐人也经常说「不能小觑他们两个人」，所以尤吉欧也没有看轻两人实力的意思。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尤吉欧还是对莱欧斯等人「源自于自尊心的实力」感到有些无法接受。以自己高贵的身分为荣，轻视、嘲弄平民出身或者家里爵位不及他们的学生……这样的本性真的可以变成剑的力量吗？感觉上要是承认这一点的话，双亲、教会的阿萨莉亚修女、卡斯弗特村长以及青梅竹马爱丽丝从小教会自己的「敬爱他人的精神」似乎就会受到亵渎。

目前即使对方明显露出轻视的眼神，尤吉欧依然不忘对莱欧斯等人抱持最低的敬意－－虽然实在无法喜欢他们。但如果这样的态度反而满足了莱欧斯等人的自尊心并且让他们的剑愈来愈沉重的话，那实在太令人感到泄气了。

就算是这样，尤吉欧还是压根不想模仿这两个人以轻蔑他人来过生活的方式……不过，他希望在下个月的检定比赛前能够搞清楚，由自尊心所产生的实力究竟如何。既然他们现在主动提出要指导自己，可能就是了解这一点最好的机会了。

尤吉欧迅速考虑到这里之后，又在心里加了一句「这好像是桐人那个家伙才会有的想法」，接著才再次打开闭上的嘴巴：

「……这的确是相当难得的机会。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要麻烦两位指点一二了。」

一听他这么说，莱欧斯与温贝尔马上扬起眉毛。看来尤吉欧的反应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但两人的嘴唇马上就出现了淡淡的笑容。

首先是温贝尔用力伸展双臂，接著用尖锐的声音说：

「哈哈，当然没问题了！你就在这里展示剑招吧。对了，那首先从简单的『猛炎之剑‧第三式』开始好了……」

「不，吉杰克次席修剑士。」

尤吉欧轻轻抬起右手，仔细考虑过用字遣词后才慢慢说出：

「难得两位这么大方，我希望能够不要只讲评剑招，而是亲身来体验吉杰克次席高贵的剑法。」

「…………你说什么？」

温贝尔脸上嘲讽的笑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想探查尤吉欧意图的怀疑，以及猛兽用爪子戏弄猎物时的残忍表情。

「你说……直接体验吗？这也就是说……想被我的剑砍砍看啰，尤吉欧修剑士？」

「可以的话当然希望能够点到为止，但我是请求指导的人，怎么好意思厚著脸皮多说些什么呢。」

「哦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初击胜负也没关系啰。」

这时他梳得相当服贴的灰色头发似乎有些翘起来了。原本就相当细的双眼这时已经眯得像是丝线一样，而且还射出异常凶暴的视线。尤吉欧充满自信的态度虽然让他有所疑虑，但残虐的个性似乎已经掩盖了这份忧心。

「身为次席修剑士以及四等子爵家的子弟，本来就有义务要回应他人的请教。好吧，那我就在尤吉欧修剑士面前展露一下自己的剑技好了。」

话才刚说完，他便马上以夸张的动作拔出插在腰带上的木剑。他的剑虽然跟尤吉欧一样是白金橡树所制，但剑身侧面还雕刻了相当细致的图样。

这时站在温贝尔身边的莱欧斯似乎想说些什么，但马上又改变想法而把话收了回去。他慢慢往后退了二梅尔左右，当温贝尔把视线看向他时，他也只是带著微笑轻轻点了点头。

得到老大承认后愈来愈是得意的温贝尔，马上把剑尖对著双手轻松朝下并且育挺挺站在那里的尤吉欧，接著大声叫道：

「那么要开始啰！就让你亲身体验一下……海伊‧诺鲁基亚流的真髓！」

他将双脚前后打开，然后又将只用右手握住的剑摆出扛在肩膀上一样的姿势。这正是诺鲁基亚流秘奥义「雷闪斩」的起手式。之所以不像刚才所说的大话那样使出海伊‧诺鲁基亚流威力强大的「天山烈波」，应该是顾虑到尤吉欧的安全－－不对，应该只是想要藏招而已吧。

话虽如此，雷闪斩也绝对不是什么好对付的招式。即使是没有剑锋的木剑，被直接击中头部的话也会损失一半天命，然后暂时丧失意识。「减少他人天命」当然是严重违反禁忌目录，但在双方同意的比赛当中则可以允许击中对方的身体一次。当然温贝尔完全没有点到为止的打算。

次席修剑士摆在肩上的雕花木剑已经开始放出蓝光。从摆出起手式到发动奥义只需要短暂的时间来看，温贝尔的确有次席修剑士的实力。但是尤吉欧早就预测出剑即将划出的轨道。因为雷闪斩就跟艾恩葛朗特流众多秘奥义里的「垂直斩」完全一模一样。

「……嘿呀！」

温贝尔的剑随著尖锐叫声挥出。

但尤吉欧的右手已经抢先一步动了起来。他从左腰拔出木剑，经过短暂的蓄力随即发动了秘奥义。他直接由斜下往上砍的剑挡下了温贝尔从正上方落下的攻击。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的「斜斩」。

不知道为什么，桐人教给自己的所有秘奥义都不是由泛用语而是以神圣语来命名。而且理由似乎连桐人本身都不知道。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成为「贝库达肉票」的他已经丧失了出现在卢利特村前的记忆。如果是这样的话，只能说他没有连剑技都忘掉实在是太幸运了。

斜斩虽然和雷闪斩同样是单发剑技，但它最大的特徵是能够由右上往左下，或者由左下往右上等两个方向来发动砍击。尤其后者刚好能配合从腰间拔剑的动作，所以能大幅缩短发动时间。

通常看见对方发动秘奥义后就已经来不及以秘奥义来接招，只能用力往后或者往左右两边跳来闪躲－－就算这样也几乎无法避开。但是尤吉欧晚了一步使出的斜斩却带著浅蓝色轨迹与温贝尔的雷闪斩在空中产生激烈撞击，发出了不像木剑冲撞的声音与光芒。

「呜哦……！」

温贝尔简短地叫了一声，脸上惊讶的表情马上变成了愤怒，接著用浑身的力量把剑压下来。相抵的两把剑上依然包裹著蓝色以及淡蓝色光芒。只要一方的剑再被往后推几限的距离，那么秘奥义就会瞬间中止，接著剑便会被整个弹开。这时尤吉欧也拚命踏稳双脚的脚步，想把右手的剑完全挥尽。

发出两声「喀、喀」的钝重声响后，温贝尔的剑便往后退了两限。雷闪斩的蓝色光芒变小并且开始闪烁，剑技看来马上就要中断。

－－单纯比拼力量的话果然还是我占上风！

虽然是意料中的事，但像这样获得证实之后尤吉欧也更加有自信了。即使比不上贵族们连手指脚趾角度都异常讲究的动作，但在故乡森林里藉由每天挥两千下沉重斧头所锻炼出来的腕力绝对不会输给他们。就连以一身钢铁般肉体为傲的哥鲁哥罗索都曾称赞过尤吉欧的身体「虽然瘦但经过相当的锻炼」。

贵族出身且修练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学生里有人认为平民出身的哥鲁哥罗索所练的巴鲁提欧流只是「乡下剑法」。虽说腕力在追求美感的剑技演练里的确派不上用场，但在比赛当中却是相当有用的武器。而且桐人传授给自己的艾恩葛朗特流是以临机应变见长，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能够让自己的木剑与对方相抵。

－－就算还找不到「灌注于剑上的力量」，但靠两个人锻炼出来的技巧与力量应该不会输给任何一名贵族了！

内心有了这种确信的尤吉欧随即用尽全身的力量想把剑挥起。

但下一个瞬间……在相抵的剑后方，温贝尔脸上忽然出现了足以称为凶相的异常表情。

「别太得意忘形了……！」

他的眼睛与眉毛上扬到界限，然后从外露的牙齿之间迸出金属质的怒吼。同一时间，几乎已经消失的蓝光忽然带著黑色光亮再度复活了。

叽叽。这次换成尤吉欧的木剑发出遭到推挤的声音。他的右臂受到加倍的抵抗，手腕与肩膀马上感到一阵剧痛。原本往下压的两限距离瞬间被推回，两把木剑再次冋到原来的位置紧紧相抵著。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在紧要关头止住颓势的尤吉欧瞪大了眼睛。平常根本没有挥汗练习，来练习场也不过就是检查剑招动作的温贝尔不可能有这样的腕力。如果不是肉体的力量……那这就是桐人所说的，「自尊心所产生的力量」啰。尤吉欧实在无法容忍温贝尔推崇自己眨低他人的个性，但这种个性竟然能让他的剑带有压过日常锻炼的威力吗？

真令人不敢相信。绝对不相信创世神史提西亚竟然会允许这样的道理存在。

当尤吉欧正想否定眼前的状况时，露出满脸凶相的温贝尔头发整个翘起来并且低声说著：

「以为用这种卑劣的偷袭就能够攻破我的剑吗？」

「卑……卑劣……？」

「没错。先露出快被击中的模样，然后才忽然使出这种不属于任何剑招的技巧不是卑劣是什么？」

「你……你错了！这是我的流派……『艾恩葛朗特流』的战斗方式！」

尤吉欧反射性这么大叫。如果海伊‧诺鲁基亚流是重视技巧威力与华丽程度的流派，那么艾恩葛朗特流就是首重击中对方的实战流派。因此才会追求发动秘奥义的速度，而且也拥有其他流派所没有的「连续技」。

也就是说，艾恩葛朗特流唯一传承者桐人「不矫情、不自夸、总是朝目标勇往直前」的生活态度就是该流派的理念。他就算遇到挫折也毫不放弃，只会不断地继续挑战。如果不是跟在他身边，别说是圣托利亚了，尤吉欧甚至连萨卡利亚镇都到不了。

正因为如此，尤吉欧才会这么激动地反驳批评艾恩葛朗特流是卑劣流派的温贝尔。

但是心情的动摇已经影响到身体，他的剑随即被微微往回推。结果换成包裹在尤吉欧木剑上的淡蓝色光芒开始闪烁了。这时他只能张开双脚并且后仰身体，拚命试著不再让剑往后退。

温贝尔露出轻视的笑容后，立刻用刮玻璃般的声音呢喃著：

「这种狼狈的模样已经显露出你的流派有多卑下啰。你可能觉得运气好的话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比赛里取代我或莱欧斯少爷……但绝对不会有那种事发生。因为我现在就要粉碎你的右肩，让你好一阵子没办法拿剑。」

「呜……！」

尤吉欧虽然咬紧牙关拚命抵挡攻势，但温贝尔的剑却愈来愈是沉重。使出剑法秘奥义时就算被推回来，只要能保持在斩击的轨道上就还能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但尤吉欧的剑被温贝尔的雷闪斩由上往下压后，早已经偏离了轨道。接下来只要再被往后推一限，不对，只要再五米厘赛左右斜斩便会中断，尤吉欧的右肩也会正如温贝尔所说的遭到痛击。

修剑学院里当然有非常优良的医务室，而且里头也备有各种药物，更有专门的神圣术治疗师常驻于此。但药物与术式的效果依然有其界限，如果是骨头碎裂的重伤，不使用直接注入他人天命这种危险神圣术的话将无法立刻复原。现在要是受了这样的伤，很可能就没办法参加下个月的检定比赛－－

－－我真是个大笨蛋！剑士哪能害怕受伤呢！

尤吉欧甩开瞬间袭上心头的恐惧感，尽量把自己的意识集中在剑上。

刚才明明可以就这样离开，但是自己却选择了接受温贝尔的挑衅而提出比赛的要求。现在如果因为对方的言语攻击产生动摇并且害怕落败的话，那实在是太丢脸了。既然已经拔剑，就只能尽力表现自己的技巧与力量，至于结果就只能顺其自然。这就是艾恩葛朗特流的精神。

－－而且我还没有尽全力呢。

尤吉欧随即不去注意露出残虐笑容的温贝尔，只把意识集中在右手的木剑上。这时不论是橡树的硬度与重量、手臂上感觉到的晃动与摩擦，甚至是斜斩快要消失的威力都变成细微的震动传递到尤吉欧心里。

要将自己和剑融合为一体。好友兼师父桐人经常这么对自己说。

虽然还未能到达那样的境界，但可能是每天挥剑的关系吧，尤吉欧偶尔能够听见手里的剑发出「不是那边」、「要这么动才对」的声音。

此时此刻，手里的木剑－－似乎又在对尤吉欧说话了。

一直承受由上往下砍的剑技当然会处于劣势。要变换招式啊。

「－－－－呜哦！」

尤吉欧立刻发出叫声并展开行动。他反转右手手腕，以右侧剑身承受温贝尔的剑。斜斩在这个瞬间遭到中断，对方的雷闪斩带著蓝黑色光芒逼近尤吉欧的右肩口。

但尤吉欧却顺势滑动木剑来到肩上。接著迅速发动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垂直斩」──

温贝尔的剑碰到他练习服的右边袖子，扯断了几限的蓝色布料。

但尤吉欧带著鲜蓝色光芒的剑已经猛然将对方的剑推了回去。

「姆啊！」

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击让温贝尔瞪大了眼睛。其实温贝尔他们应该已经知道艾恩葛朗特流拥有独自的「连续技」，但没想到原本的秘奥义还可以直接连结其他秘奥义。其实尤吉欧也完全没想过有这种可能性。只不过在战斗中身体自然地如此反应。

温贝尔的剑瞬时退后了五十限以上，雷闪斩的光芒也立刻消失。他整个人跟著失去平衡，双脚随即离开地板。

但这对温贝尔来说不知道该不该算是幸运──他的双脚要是没有离地的话，左肩应该会被尤吉欧的剑所击中，但这时整个人却被垂直斩的威力往后弹飞了三梅尔以上的距离。

如果温贝尔就这样倒地的话，这场比试无疑就是由尤吉欧取得胜利，但几个踉跄后他便死命地不让自己跌倒。这时他的身体已经后仰到了界限，只能保持著危险的均衡。

这时候继续追搫的话一定能够获胜，尤吉欧虽然这么想，但剑已经挥到正下方的他正准备再次进攻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在修练场中响起。

「到此为止。这场比赛算是平手。」

这种惺惺作态的台词当然是来自于红色嘴唇露出浅笑的莱欧斯‧安提诺斯了。这时好不容易恢复平衡的温贝尔则是一脸不满的大叫：

「莱、莱欧斯少爷！本大爷，不对，我怎么可能和这种乡下剑士打成平手……！」

「温贝尔。」

首席修剑士才用平稳的口气叫了一声名字，次席马上就低下头来。只见他换由左手持剑并将其靠在腰上，然后把右拳放在胸口随便行了个骑士礼，根本不等待尤吉欧回礼便转身离开了。

看见温贝尔来到自己左后方的固定位置后，脸上依然带著微笑的莱欧斯随即瞥了尤吉欧一眼，接著做出假装拍手的动作并且说：

「尤吉欧修剑士，你稀奇的剑技颇为有趣啊。毕业之后要不要到帝国马戏团去寻找天职呢。」

「……谢谢你这么替我著想，安提诺斯修剑士。」

虽然为了抵抗而省略了「首席」这个称谓，但莱欧斯却丝毫不在意，只是高雅地点了点头，接著就开始朝出口走去。而跟在他身后的温贝尔则将眼睛撑到最大来瞪著尤吉欧。

练习用的柔软皮鞋在地板上发出啾啾声的莱欧斯，经过站在修练场中央的尤吉欧身边马上停了下来并且低声呢喃著：

「下一次就轮到我让你看看贵族的力量了。」

「……我现在就能继续比赛唷。」

挥完四百下剑并且结束一场突然而来的比赛后，老实说尤吉欧已经是疲惫不堪，但他还是硬撑著这么回答。但莱欧斯先是冷冷笑了一下，接著便再次开始走动并且以细微的声音说：

「不是只有挥剑才叫做战斗唷，没有姓氏的家伙。」

首席修剑士又用喉咙冷哼了一声后才离开，而目露凶光的温贝尔则跟在他身后。但此时温贝尔只是一言不发地从尤吉欧身边经过。不久后方传来开关门的声音。

在终于重新降临的寂静当中，尤吉欧用力呼出一口气并且考虑了起来。

刚才第一次靠著两剑相交而感觉到源于「贵族自尊心」的力量。结果发现它比想像中还要沉重许多。当时如果继续以斜斩来应战的话，恐怕木剑已经被推回来，右肩的骨头也已经粉碎了。正如剑告诉自己的那样，由下承接上方的剑势本来就比较不利，但自己屈居劣势的原因不只是这样而已。温贝尔打心底鄙视尤吉欧并将他眨为下等人的个性就像诅咒般捆绑住他的剑与身体。

这次虽然被艾恩葛朗特流能从各种体势发动秘奥义的自由度所救，伹接下去一年里的检定比赛总不能一直倚赖这种怪招。将来一定会遇见必须靠正攻法来打败对方的场面。

在那之前，尤吉欧非得找出「灌注于剑上的力量」，才能和温贝尔与莱欧斯那深不见底的自尊心互相对抗。

尤吉欧举起依然握在右手上的木剑，然后用左手慢慢摸著已经出现大量磨损的剑身并呢喃著：

「……谢谢你。今后也要拜托了。」

当他把剑插回腰带上并且往前走时，短短的钟声宣告目前已经是六点三十分了。在自己房间拚命看书的桐人差不多要觉得肚子饿了吧。于是尤吉欧便快步穿越白木地板，在门前对著无人的练习场行了个礼后随即往专用食堂前进。

他先穿越短短的连结走廊，回到上级修剑士宿舍。宿舍的一楼没有住宿生的房间，取而代之的是大浴场与食堂、谈话室等设施。

初等练士只能在固定时间用餐，而且每天也只有固定的菜色，但修剑士宿舍里不但时间自由，菜色也相当丰富。食堂从六点开放到八点，而且可以从每天更换的菜色当中挑选自己喜欢的食物请专任的厨师大叔现场制作。另外不论是要在食堂吃或者是拿回房间用餐都不受限制。

幸好莱欧斯等人好像先到浴场去了，目前食堂里没有其他的修剑士。尤吉欧一边走向调理室的窗口，一边确认贴在公告栏上的今日菜色。主菜有烤羊肉、炸白肉鱼、卤鸡肉丸子等选择。

嗯……那家伙主菜应该会选卤丸子，然后就是大量加了起司的生菜、醋拌欧利果，再来饮料应该是冰西拉鲁水吧。

迅速想到这里后，尤吉欧虽然对自己不知不觉间就熟知伙伴对食物的好恶觉得有些无奈，但还是从窗口探出身子并且叫道：

「晚安！我要外带两人份的晚餐，首先主菜是……」

2

由于不知道他们会进行什么样的报复，所以尤吉欧已经事先做好心理准备，但突发性的比赛之后过了好几天，莱欧斯等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他们甚至连一句嘲讽的话都没有说，最多也不过就是在修剑士宿舍或者中央校舍擦身而过时温贝尔会怒目相视而已。为了保险起见，尤吉欧已经跟桐人说过修练场的事件并且要他也多小心，但他们似乎也没有准备对桐人出手。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我不认为那两个家伙会因为我一度和温贝尔打成平手就不再找我们麻烦。而且莱欧斯也说了像是要报复的宣言了……」

当尤吉欧将背靠在老旧布制外皮的长椅子上并露出不解的表情时，坐在对面的桐人正一边拿起陶制茶杯一边开口表示：

「我也不觉得那两个家伙会因为这样就洗心革面。不过仔细一想就会发现，其实在这栋修剑士宿舍里很难做出什么报复的行为。」

他含了一口没有加牛奶的咖啡尔茶，像是很享受它的味道般一口喝了下去。

经过包含突发事件在内的一个礼拜后，目前终于来到放假前一个晚上的九点三十分。这时他们已经结束每天的练习并且用完餐、入过浴了，平常这个时间，两个人早在自己房里进入深沉的梦乡，但放假前的夜晚待在客厅里边喝茶边闲聊已经变成每个礼拜的惯例。

尤吉欧也拿起自己的杯子，稍微舔了一下当中热腾腾的液体，但马上忍不住绷起脸来。伙伴相当喜欢这南帝国特产粉茶，当他负责泡茶时一定会泡这种咖啡尔茶，但尤吉欧一直觉得直接喝实在太苦了。他先从小壶里倒进许多牛奶，然后边用汤匙搅拌边用视线催促伙伴继续说下去，但桐人却先丢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嗯……比如说，你小时候在卢利特村的学校里曾做过什么样的恶作剧？」

喝了一口不再有苦味，只留下不可思议芳香的咖啡尔茶后，尤吉欧才耸了耸肩并且回答：

「我几乎都是被恶作剧的人。桐人你应该还记得，在旅行前的祭典里对我提出挑战的侍卫长吉克吧。那家伙经常整我啊……像是把我的鞋藏起来，或者在便当袋里放暴躁虫，不然就是我和爱丽丝在一起时就在旁边起哄。」

「哈哈哈，不论哪个世界，小孩做的事情都是一样耶……不过，应该没有被人打过吧？」

「那还用说。」

瞪大眼晴的尤吉欧这么回答。

「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因为……」

「──因为禁忌目录已经明文禁止了。『除了另列的事项之外禁止故意减损他人之天命』。不过……等一下哦，把鞋子藏起来没关系吗？偷窃应该是重大的禁忌吧？」

「偷窃指的是随便把属于他人的物品占为己有唷。『史提西亚之窗』里表示所有者的神圣文字是要带著该物品或是放在自宅二十四小时之后才会产生变化。所以就算是双方同意之下让渡的物品，在一天内还是拥有要求对方归还的权利，如果在没有获得同意的情况下取走物品，只要马上放到自宅以外的地方就只会造成所有者证明消失而不会成为窃盗。你不会连这么基本的法条都忘记了吧？」

尤吉欧认真看著身为「贝库达肉票」的桐人，结果伙伴只是抓了一下黑发，接著便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对、对哦。是这样没错。我当然没忘啦，怎么可能会忘呢……咦咦？那童话故事里从白龙巢穴拿走蓝蔷薇之剑的贝尔库利就不算违反禁忌目录吗？」

「我说啊，白龙又不是人类。」

「这、这样啊……」

「那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吧，把物品藏起来的恶作剧虽然不会违反禁忌目录，但放在不属于任何人的户外，不久之后物品的天命就会开始减少，在那之前不物归原主的话就会变成『损毁他人的所有物』了。就因为这样，所以我的鞋子最晚也是傍晚的时候就会回来了……不过，这件事和莱欧斯等人变乖了有什么关系呢？」

当尤吉欧歪头这么问道，桐人就好像忘了是自己开始这个话题般眨著眼睛并且说：

「对、对哦。嗯……这座学院里除了禁忌目录之外还有一大堆院内规则对吧。其中也有『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禁止进入其他学生或职员的私人房间』的条例。也就是说莱欧斯等人没有办法进来，而我们的私人物品又全部放在房间里。如果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放在毫无防备的公共场所也就算了……」

桐人不知道为什么停顿了一下，接著才又开始说明：

「……不过我们当然不会做这种事。所以莱欧斯等人没办法像卢利特村的吉克欺负年幼可爱的尤吉欧那样对我们的所有物动手脚。」

「年幼可爱几个字是多余的。嗯……说的也是。之前都没想到这一点，在这栋修剑士宿舍里，好像除了说说坏话之外也没什么能报复的了。」

「而且说的坏话要是太过分，也会变成无礼行为。届时我们便有机会行使『惩罚权』了。」

加上这么一句话的桐人笑了起来。

惩罚权是学院的规定当中，只有上级修剑士才拥有的，可以算是教师代理权的权限。只要学生有不至于违反校规，但也无法轻饶的无礼举动，修剑士就能依照自己的判断来施予处罚。刚才指出这一点的桐人，不久之前就曾经因为将一大块污泥泼到前任首席涡罗‧利邦提的制服上，而被命令与他进行一场先击胜负的比赛来做为处罚。

修剑士的惩罚权基本上是为了指导初等、高等练士，但学院规则上没有明文限定仅以练士为对象。也就是说，理论上修剑士也能对修剑士课予罚则，所以莱欧斯与温贝尔所说的嘲讽或坏话才会比去年客气了许多。

由于桐人的杯子已经空了，所以尤吉欧就又帮他倒了一杯茶，伙伴在里头加了些许奶油后便开始缓缓搅拌了起来。他一边用指尖灵活地搅动银色小汤匙，一边又考虑了一阵子，最后才点点头并且说道：

「如果不能破坏物品，那就只有攻击我们了。这样的话，最快的办法就是要求与我们进行先击胜负的比赛并且确实击中我们，但他们已经对尤吉欧试过这个方法而且也只能打成平手。其他还能想得出来的……大概就只有用钱财来拢络我，让我跟尤吉欧翻脸而已吧。」

「咦……」

反射性发出胆怯声音的尤吉欧虽然急忙闭起嘴巴，但桐人已经笑著用自大的口气对著他说：

「少年啊，不用担心啦。哥哥我是不会拋弃你的。」

「我、我才没有担心呢！但是……如果不是用钱财，而是在你面前放了一大堆戈特罗商店的特制肉包的话呢？」

「那我就有可能会被打动啰。」

听见尤吉欧的问题后，桐人先是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接著才又愉快地笑著说：

「唉呀，别开玩笑了，看来不用担心他们两个对我们的所有物或是我们本身直接进行报复才对。」

但桐人这时候又收起笑容，以严肃的声音表示：

「但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他们很可能会采取不违反禁忌目录与学院规则的方法。那两个家伙也压根没有打算交出首席和次席的位子……你想想看还有没有遗漏了什么可能性。」

「嗯，我知道了。距离第一次检定比赛已经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我们要多小心，才能以万全的态势来迎战莱欧斯他们。」

「嗯。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放狠话来造成我们精神上的疲劳而已。所以别忘了保持平常心，只要Stay cool就可以了。」

喝光饮料的桐人嘴里所说出的奇妙语句让尤吉欧只能用力眨著眼睛。

「你说什么s……sta……？」

刚这么反问，伙伴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游移，一阵子后才乾咳了一声并说道：

「刚才那句话呢，嗯……算是艾恩葛朗特流的心法之一唷。那是『要保持冷静』的意思。不过也可以当成分手前的招呼……就像是『再见』那样。」

「这样啊。我了解了，我会记住的。s……Stay cool。」

虽然是第一次听见这和秘奥义同样为神圣语所组成的词句，但试著说出口之后就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当尤吉欧小声重复了几遍时，桐人不知道为什么就出现了不好意思的表情，接著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那么，十点的钟声也响了，我看就散会吧。还有尤吉欧啊，要跟你说一下我明天忽然有点事……」

「不行唷，桐人。这次绝对不会让你逃走了。」

尤吉欧一边收拾茶具一边狠狠瞪了一下伙伴。

明天的休息日，他们预定要和两名随侍剑士缇洁与罗妮耶一起到郊外去举行亲睦会──虽然地点只是在学院用地内的森林里。从对方邀约时桐人的模样来看，尤吉欧就猜测他应该会在事前随便找个理由来逃走，于是尤吉欧这时便叹了口气然后告诉他：

「我说啊，我们两个成为缇洁她们的指导生也已经一个多月了。去年指导桐人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不也对你很温柔吗？」

「除了练剑的时候之外啦。好怀念那段日子哦……不知道学姊最近过得好不好呢……」

「别缅怀过去了好吗？我的意思是现在换你当人家的优良学长了。听好啰，明天早上九点她们两个人会来找我们，你得在那之前先准备好！」

看见尤吉欧严厉地用食指指著自己，桐人只能回答一声「好啦──」，然后就从长椅子上站起身来。两人一起把茶具拿到客厅角落的流理台，接著桐人负责清洗而尤吉欧则用布将它们擦乾。在卢利特和萨卡利亚时，清洗物品都必须使用预先打上来的井水，但圣托利亚几乎所有建筑物都配备有扭开开关就会有乾净水源流出的金属管。一开始看见时，还以为和「宣告时刻之钟」一样是神器，但其实是用风素系神圣术对各区的几口巨大水井施加压力，藉此将水挤进无数的管线当中。

因此从水龙头流出来的都是新鲜的水源，不用像打上来预备的水那样还得在意天命的劣化。如果卢利特也能有这样的设施，每天早上被派去打水的小孩不知道会有多高兴──这么想的尤吉欧结束清洗工作，并且把乾净的杯子等器具排到架子上。

最后直接由水龙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的桐人，擦了擦嘴角后便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那明天早上八点叫我起床。晚安啰，尤吉欧。」

「八点太晚了，七点半！晚安了，桐人。」

如此回应之后，尤吉欧忽然又加了一句：

「……Stay cool。」

结果朝自己房间走去的伙伴直接转过头来，一边苦笑一边对他说：

「虽说是分手时的打招呼用语，但不是每天晚上睡觉前说的话啦。等真的要互相告别的时候再拿来用吧。」

「这样啊，真麻烦耶。我知道了啦……那明天见啰。」

「嗯，明天见。」

桐人轻轻挥了挥手然后回到北侧的房间里，而尤吉欧先是关上墙壁上的油灯，接著也打开对面的门。

由于缇洁总是相当仔细打扫大概有初等练士宿舍的十人房一半大小的寝室，所以里面可以说是一尘不染。把居家服换成白色长睡衣后，尤吉欧随即用力躺到柔软的床上。

虽然睡意马上袭上心头，但不知道为什么刚才对话的一部分又重新在耳朵深处响起。

──但反过来说，这也就表示他们很可能会采取不违反禁忌目录与学院规则的方法。

那是桐人要自己对莱欧斯与温贝尔保持警戒时所说的话。当场虽然点了点头，但尤吉欧其实有点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从小至今，尤吉欧也曾多次试过要找寻卢利特村村民规范、萨卡利亚卫兵队规或者是修剑学院院规的漏洞。但从来没有过违背人界最高级的法律，也就是禁忌目录的想法──不对，应该说只有一次而已。

那唯一的一次就是在八年前，来到村子里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准备将爱丽丝带走的时候。尤吉欧当时虽然想用双手握住的龙骨斧攻击骑士来拯救爱丽丝，但却完全无法动弹。就算到了现在，只要想起那个瞬间，不知道为什么右眼深处便会感到一阵刺痛。

当然现在自己已经对整合骑士与教会没有任何反叛之心。因为那个骑士也是按照法律规定而带走爱丽丝，所以自己也要用正当手段获得进入教会大门的资格然后再度与爱丽丝见面。尤吉欧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离开村子，克服了许多苦难当上了学院的上级修剑士。

但是，如果如桐人所说的，莱欧斯与温贝尔真的认为「只要不抵触禁忌目录，自己要做什么都无所谓」的话……那也就表示他们其实百般不愿意遵守公理教会由创世时代就制定下来的绝对法律啰？他们内心可能觉得禁忌目录不过是个麻烦的东西吗……？

怎么可能，就算是莱欧斯等人也不可能有这种想法。禁忌目录是绝对不容许质疑，就算是皇帝也必须尊重的至高、至正的法典。

尤吉欧一边看著在淡淡月光照射下变成蓝色的天花板，一边轻轻咬了一下嘴唇。如果这种思想能够存在，那么那一天即使看著爱丽丝被整合骑士带走也一步都无法动弹，之后六年里也只是遵守村民规范持续砍著基家斯西达的自己到底是为了守护什么而这么做呢。

右眼深处马上又感到轻微的疼痛。尤吉欧用力闭上眼晴，接著甩开混乱的思绪，让自己陷入混沌的睡眠深渊当中。

在高大鐡栅栏围绕下的修剑学院校地大概有三成左右是苍郁的森林。虽然带著金色苔类的大量古木、绿色草地以及光线由树叶缝隙透下来摇动的模样都会让人想起故乡的森林，但央都圣托利亚不愧是在卢利特的遥远南方，连生长在这里的小动物种类也相当丰富。这时有许多北域没见过的娇小狐狸以及青绿色的细长蛇类正在晒太阳，即使已经来到央都一年，尤吉欧的视线还是忍不住被吸引了过去。

「尤吉欧学长，你有在听吗──？」

身边忽然传来这样的声音，尤吉欧只能急忙把视线拉回来。

「抱歉抱歉，我有在听。嗯……你刚才说什么？」

「根本没有在听嘛！」

晃著熟透苹果般红色头发提出抗议的少女，正是尤吉欧的随侍练士缇洁‧休特里涅。尤吉欧把视线从她那和发色相近的瞳孔上移开并且试著说出藉口：

「那、那个，因为森林实在太漂亮了，忍不住就……而且还有相当珍奇的动物……」

「珍奇？」

缇洁顺著尤吉欧刚才的视线看去，但马上就很失望般耸了耸肩。

「咦──只不过是普通的金鸢狐而已嘛。那种动物就算是生长在市区的树林里也能看见一大堆唷。」

「这样啊……话说回来，缇洁是央都出身的吧。家里离学校近吗？」

「我家住在八区，离学院所在的五区有点远。」

「原来如此………嗯，奇怪了？」

尤吉欧再度看向走在身边的缇洁。去年穿在自己身上有时会觉得土气的初等练士制服，不知道为什么在她身上就显得相当高雅。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不是和缇洁一样是学院的学生，身为开拓农民之子的尤吉欧根本没有办法和她说话。

「那个……缇洁是贵族出身的吧？我听说贵族的宅邸都集中在三区和四区啊……」

以谨慎的口气这么问完后，缇洁像是很不好意思般缩了缩脖子。她先是轻轻点了点头接著又不断地摇头。

「我父亲他虽然是六等爵士……但下级贵族根本算不了什么。能够住在帝国行政府附近的只有到四等爵士，五等、六等爵士其实有许多权利上的限制。父亲的口头禅是『说起来平民比我们轻松多了，因为他们不用害怕拥有裁决权的上级贵族』……啊，对、对不起，我怎么……」

缇洁似乎认为对祖先代代是平民的尤吉欧说出了相当失礼的发言，于是一边走一边深深低下了头。

「别在意啦。倒是……不是所有的贵族都有裁决权吗？」

尤吉欧一边回想去年学过的帝国基本法条文一边这么询问，结果对方立刻大声回答：「怎么可能呢！」

「只有一到四等爵士拥有裁决权，五等以下的爵士反而是上级贵族行使裁决权的对象。我的父亲他虽然在行政府里担任书记官，但听说在帝城或者其他部会工作的五、六等爵士经常会因为一些小事而惹上级贵族不高兴并且遭到判罪。不过他们都是大人了……所以也不是什么肉体上的刑罚，几乎都是以减薪的形式……」

「这、这样啊……看来贵族的世界也很辛苦啊……」

瞄了一眼瞪大眼晴的尤吉欧后，红发的初等练士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脸红，她马上就快速地说：

「所、所以……像我这种六等爵士家的继承人，根本只是名义上的贵族，生活几乎和一般平民百姓没有不同唷。」

「哦、哦……」

尤吉欧没有回答「这样啊」或者「不是如此吧」，只是发出嗳味的声响，接著又考虑起这个国家的组织构造。

帝国行政府所发布的「帝国基本法」制定了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社会制度。不过所有犯罪以及相关的罚则都已经收录进更高等的禁忌目录当中，所以帝国基本法大部分是关于国民身分制度的规则。换言之也就是贵族以及平民的权利。

初等练士时代，某名黑发的男学生曾经这么问过教授法学的（其实其他也只有「神圣术」以及「历史」两个科目）老教师。他说「老师，为什么帝国里有贵族和平民的分别呢？」。

本身也是下级贵族的教师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马上就又用严厉的口气这么回答：

──根据公理教会自古以来的预言，将来黑暗大军会从尽头山脉的四条通路……「北方洞窟」「西方峡谷」「南方回廊」以及「东方大门」大举进攻过来。为了歼灭那些恐怖的亚人族，四帝国全部担任侍卫与卫兵「天职」的人民，都将以「人界军」的身分来作战。贵族们为了要在那个时候站在人界军前头担任指挥官，所以每天都过著钻研剑技、学习术式与锻炼身心的日子。

听到这里，尤吉欧心里虽然相当佩服，但还是觉得有难以接受的部分。

两年前，尤吉欧已经和桐人一起在老教师所说的「北方洞窟」里和从暗之国入侵的哥布林集团战斗过了。虽然尤吉欧当时战斗到一半就因为受到队长哥布林的一击而昏倒，但即使是现在，他也能清晰地想起亚人们恐怖的外表以及野兽般嘶哑的声音。和桐人商量过之后，两人决定在学院里绝对不提起关于那场战斗的情形，因为要是详细描述当时的战况，大概有一半的女孩子会昏倒吧。

当然尤吉欧再也不想有相同的经验了。所以他对贵族有勇气站在军队前方与恐怖的哥布林，甚至更巨大更凶暴的半兽人、食人魔作战感到相当敬佩。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自创世神史提西亚创造出这个人界之后已经过了三百八十年的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面，黑暗大军根本没有大举入侵过人界。也就是说四帝国的所有上级贵族们就因为自己没有直接见过──而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攻过来的敌人而得以免除每天的劳动，并且还能住在宽广的豪宅里对下级贵族行使裁决权……

这时走在旁边的缇洁就像是看透了尤吉欧的心思般，轻轻叹了口气之后才又表示：

「……所以父亲是希望身为长女的我在继承爵位时能够晋升为不受裁决权限制的四等子爵，才会让我到这所学院来就读。如果能被选为学院剑士代表，然后在帝国剑武大会获得不错的成绩，的确有机会能够获得这样的奖励……不过入学考成绩只排第十一名的我，无论怎么努力应该都没办法达成这个目标了。」

少女稍微吐出舌头来笑了笑的模样，让尤吉欧觉得有些炫目并且眯起了眼睛。

和自己入学是为了与过去被教会带走的青梅竹马再次见面这种极为个人的动机比起来，缇洁为了提升家族的爵位而学习剑技的态度可以说是实现贵族荣耀的最佳范例。

「别这么说……缇洁很了不起了。为了让你父亲高兴，你已经努力拼进新生的前十二名了。」

尤吉欧以佩服的口吻这么说道，结果缇洁马上尖声叫著：

「没、没那回事！只是剑招演练的题目……刚好是我拿手的招式罢了。从三岁就跟著父亲学剑的我也不过是这种程度，说起来尤吉欧学长才真的是了不起呢。卫兵队的推荐报考录取名额相当少，但学长却轻松地过关，而且还成为排名第五的上级修剑士。我能够成为尤吉欧学长的随侍，真的感到相当光荣唷。」

「唉、唉呀，别这么说……」

尤吉欧缩起脖子，然后用右手搔著浏海，当他注意到这个动作很像应该跟在后面的桐人时，马上急著把手放了下来。

虽然缇洁说成为自己的随侍「相当光荣」，但她和罗妮耶之所以会变成尤吉欧以及桐人的随侍练士，说好听一点是史提西亚神的指引，用平常一点的说法就是偶然产生的结果。

随侍是新成为上级修剑士的十二名学生按照排名依序由十二名新生当中选择出来的。也就是说今年是由首席莱欧斯先选，接著则是次席温贝尔，而尤吉欧与桐人是第五以及第六位进行指名的修剑士。但在跟伙伴商量过之后，两个人便提出了最后才选择的要求。这是为了让其他十名修剑士没有选到的新生成为他们的随侍。

结果发到尤吉欧与桐人手上的两块木牌，上面就是写著缇洁与罗妮耶的姓名。当知道两人都是女孩子时多少有些说不出话来──桐人脸上还出现相当微妙的表情──但尤吉欧还是觉得这么做是正确的决定。因为其他十个人之所以没有选择缇洁与罗妮耶，就是因为十二名随侍剑士候选人当中，只有她们两个是六等爵士出身这种不合理的原因。

缇洁她们当然不知道选择会时的内幕，而且也没必要让她们知道。尤吉欧相当满意由她当自己的随侍，当然桐人一定……也跟他一样才对。

所以尤吉欧再度乾咳了一声，然后就把话题转移到自己的经验上。

「……我在入学考的时候其实一点都不轻松，可以说紧张死了。当初之所以能够合格，还有今年能够像这样成为修剑士，有一半都是靠桐人他教给我各种剑技……」

结果缇洁马上瞪大宛如秋天枫叶般的红眼睛并且大叫：

「咦咦──？那是说桐人学长比尤吉欧学长还要强啰？」

「……你这种问法，让我实在很难点头承认……」

在缇洁在哈哈大笑的同时，尤吉欧也稍微转头往后瞄了一眼。到这个时候他才开始担心起伙伴不知道有没有陪随侍说话，但竟然一转头就断断续续听见桐人流畅的说话声音传了过来：

「所以呢……在面对海伊‧诺鲁基亚流由上段姿势所施放的斩击时，只要事先做好两种准备就可以了。首先是攻击来自于正上方或者是斜右上方……如果是从其他轨道的话对方的脚步一定会有所变换，但确认这一点之后才对应也还来得及。至于要怎么分辨是来自于正上方或是斜右上方呢……」

──嗯，先别管内容如何，罗妮耶似乎也听得相当专心。

一边露出苦笑一边把头转回来后，尤吉欧忽然就想了起来。

尤吉欧学剑的目的是为了再度和爱丽丝相见，缇洁与罗妮耶的目的应该是提升自家的爵位。而桐人则每次都表示自己的目的和尤吉欧相同。

尤吉欧当然没有想过要质疑他的友情，但还是时常会感觉到，桐人修练剑术的目的不是想靠它获得什么，而纯粹是想要穷究剑道。桐人就是给人这种与艾恩葛朗特流剑术密不可分的感觉。说极端一点就是，这两者根本是相同的存在。

至今为止，尤吉欧一直把莱欧斯与温贝尔当成下个月首次检定比赛里的预设对手。但仔细一想之后，就能发现随著比赛进行，自己不只会对上他们两个人，甚至也很有可能会遇上是伙伴也是师父的桐人。

当然尤吉欧不认为自己赢得了他。不过在对决之前，尤吉欧就已经无法想像自己认真和桐人交手的模样了。到时候自己将用什么样的心态握剑，又将使出什么样的技巧才好呢……

「啊，那座池子的附近应该就可以了吧？」

缇洁忽然用右手笔直地指著前方，而这也将尤吉欧从思绪当中拉回现实世界来。顺著她纤细白皙的手指往前看去，马上就发现漂亮的池塘边长满了浓密的短草，那里的确很适合做为野餐的地点。

「嗯，那里看起来很不错。喂──桐人、罗妮耶！我们在那座池子旁边吃午餐吧！」

尤吉欧转头这么大叫，结果最好的朋友脸上立刻浮现熟悉的爽朗笑容并且轻轻举起了手。

他们将带过来的大条桌布摊在草地上，接著四个人轮流坐了下来。

「啊啊……饿死我了……」

桐人以夸张的动作按住胃部附近，结果两名少女马上笑著把带过来的藤篮打开，然后迅速开始野餐的准备。

「那个……这是我们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两位的口味……」

从一边排著餐盘，一边以害羞语气如此说道的罗妮耶‧阿拉贝鲁初等练士身上已经感觉不到平时那种紧张感了。如果藉由今天的郊游能让她了解黑漆漆的上级修剑士不像外表那么难相处，那么她一定马上就能跟自己的指导生打成一片了吧。

大大的藤篮里塞了切成薄片的鱼与肉、夹了起司与香草类的白面包、裹了一层有浓郁香料味道的面衣后加以油炸的鸡肉以及放了许多乾果与树果的烤蛋糕等等丰富的菜色。

缇洁确定完所有料理的天命，罗妮耶结束饭前祈祷后，所有人才一起咏唱完圣句「亚崴，亚多米娜」──桐人马上就把手伸了出去。他把大大的炸鸡肉丢进嘴里，闭上眼睛咀嚼了一阵子，才用如同学科教师般的口气说：

「唔姆，真好吃。这味道简直跟跳鹿亭不相上下唷，罗妮耶、缇洁。」

「哇啊，真的吗？」

两名少女脸上顿时发出光芒，互相瞄了一眼后才很高兴般笑了起来。这时尤吉欧也以不输给桐人的速度伸出手，拿起夹著熏鱼与香草的薄面包咬了下去。

和很久以前尤吉欧一个人在森林里挥动斧头时爱丽丝每天送过来的便当不同，白色面包是涂满了奶油的都会口味。刚来到央都时还不太习惯这种精致的美食，但现在已经能坦率地感到相当美味了。尤吉欧心里一边想著这应该就是习惯都市生活的证明一边也对缇洁点头说：

「嗯，真的很好吃。但要准备这么多材料一定花了你们很多时间吧？」

「啊……嗯－－其实呢……」

缇洁再度瞄了罗妮耶一眼，结果她马上就以尊敬的语气表示：

「正如您所知，初等练士只有假日才能外出，所以我便请桐人学长在昨天放学后到中央市场帮我们购买食材。因为尤吉欧学长当时到图书馆去而不在房间……」

「嗅，是……是这样吗？」

顿时说不出话来的尤吉欧只能看著狼吞虎咽的桐人。

「跟我说一声的话，我就会跟你一起去买了……不对哦，桐人，既然你都已经跟她们那么熟了，根本也不用想逃走吧！我到底是为谁辛苦为谁忙啊……」

尤吉欧在感觉脱力的同时也有点生气，于是便抓起切得最大块的水果蛋糕并且一口咬了下去。

「啊啊，那是我准备要吃的耶……唉，算了，我还自认为这是对尤吉欧修剑士相当体贴的举动昵。」

「多谢你的鸡婆，真是的……」

瞪了一眼满脸笑容的桐人之后，尤吉欧忍不住用抱怨的口气对搞不懂怎么回事而不停眨眼睛的罗妮耶与缇洁说道：

「这家伙从以前就是这样。在尚未进入萨卡利亚卫兵队还有在到达圣托利亚之前的旅途上，一开始大家都觉得他很可疑而有点怕他，但不知不觉间农场和旅馆的老板娘与小孩就都很喜欢这家伙，甚至常请他吃东西呢。所以罗妮耶你也要特别小心他的魔掌。」

但尤吉欧似乎已经晚了一步，只见深茶色头发的初等练士脸颊微红的摇了摇头并且说：

「不会有什么魔掌的……我早就知道桐人学长是那种面恶心善的人了……」

「啊，当然尤吉欧学长也是唷。」

对加上这么一句话的缇洁报以无力的笑容后，尤吉欧又咬了一口蛋糕。

这段期间里，伙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吃著食物，就在尤吉欧侧眼看了伙伴一下，然后想著「就没什么方法教训一下这个家伙吗」的时候──缇洁与罗妮耶忽然挺直背杆，以严肃的样子开口说：

「那个……尤吉欧学长、桐人学长。其实我们两个人有个不情之请。」

「啥？什么不情之请……？」

正当尤吉欧感到奇怪时，缇洁已经摇动红色头发低下头来表示：‧

「其实真的很难说出口，但前几天……尤吉欧修剑士曾提过的指导生变更申请，不知道您是不是已经跟学院管理部提过了……」

「你、你说什么？」

再度说不出话来的尤吉欧想著自己曾说过要帮道种忙吗，结果好不容易才回想起来。几天前，自己曾经在罗妮耶苦候迟迟不归的桐人时对她说过：「我帮你跟老师说，如果你想要换当其他人的随侍应该也没问题唷」。

这样的话，这些豪华料理就算是告别用的啰。即使一阵忧郁的心情朝自己袭来，尤吉欧还是慎重地确认了一遍。

「嗯……你的意思是不想继续担任我的随侍了……？还是罗妮耶不愿意担任桐人的……难道说两个人都想换……？」

结果罗妮耶与缇洁马上抬起垂下的脸，一瞬间露出茫然的表情，接著才同时剧烈摇著头。坐在尤吉欧左边的缇洁首先急著开始说道：

「不、不是的！不是我们，我们怎么可能会那么想。应该说有很多女孩子都想取代我们担任二位的随侍……不是啦，我的意思是说，想要变更指导生的，是和我住在同一寝室的女孩子。她的名字叫做芙蕾妮卡，是个认真、努力的好女孩。她的剑法虽然很好但是却很谦虚，只不过……」

这时罗妮耶取代垂下肩膀的缇洁继续说道：

「其实……指定芙蕾妮卡当随侍的上级修剑士似乎是位相当严格的学长……尤其是这几天，只要她有点小错就会对她加以相当长时间的惩罚，甚至还吩咐她做些不适合在学院内出现的服侍，芙蕾妮卡看起来真的很痛苦……」

初等练士们在胸前握紧小小的拳头，红色与茶色的眼睛里已经含著泪水。

把吃到一半的炸鸡放回盘子上后，尤吉欧以有些半信半疑的心情交互看著眼前的两个人。

「但、但是……就算是上级修剑士，也不能命令随侍练士做出学院规则范围之外的工作才对啊……」

「是的，当然……对方没有命令她做出抵触院规的工作，但院规也没有网罗到各种行为……所以还是有许多不违反院规，但还是能让女孩子有点难以忍受的命令……」

看见缇洁满脸通红且吞吞吐吐的模样，尤吉欧大概也知道该名修剑士命令那名叫做芙蕾妮卡的随侍初等生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了。

「好了，不用再说下去了。我大概了解那个叫做芙蕾妮卡的女孩遇见什么样的状况。虽然很想马上帮助她，但我记得……」

熟记学院规则的他一边回想相关的部分一边继续说道：

「嗯……『为了能提供勤于锻炼的上级修剑士最大的支援，故于剑士身边配置一名照顾其生活起居的随侍。基本上随侍将由该年度排名前十二名的初等练士来负责，但在上级修剑士与负责管理的教官同意之下，得以解任原本的随侍，并且重新指名其他初等练士』……我记得是这样对吧。也就是说，要解除芙蕾妮卡的指名，除了教官之外也需要该名上级修剑士本人的同意。嗯，我会试著说服对方看看啦……那名修剑士的名字是？」

问完之后，尤吉欧因为忽然涌现的不祥预感而皱起眉头。缇洁犹豫了一下，接著才用难以启齿的模样小声说出：

「就是……温贝尔‧吉杰克次席上级修剑士。」

一听到这里，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便露出厌恶的表情并低声说：

「那家伙自己向尤吉欧提出挑战却被打败，结果现在还做道种阴险的小动作啊。这次一定要好好地教训他。」

「就说没打败他了──不过，说不定是因为这样……」

尤吉欧轻轻咬了一下嘴唇，然后把事情经过向缇洁她们说明清楚：

「其实前几天我和温贝尔修剑士在修练场进行了一场比赛。结果虽然打成平手，但他似乎没办法接受……所以他最近之所以会这样欺负芙蕾妮卡，可能就是因为那场比赛……」

「真没用，赢不过尤吉欧就把脾气出在自己的随侍身上，那家伙根本不配称为剑士。」

即使桐人以苦涩的表情丢出这么一句话，两个女孩依然搞不太清楚状况。皱著眉头的缇洁用疑惑的口气表示：

「嗯……也就是说，吉杰克上级修剑士因为和尤吉欧学长在比赛时打成平手，所以才……」

当她无法继续下去时，罗妮耶也用没什么自信的口气继续表示：

「这是不是……就叫做迁怒啊……」

「没错，就是迁怒。因为赢不了就迁怒到芙蕾妮卡身上，对她行使惩罚权以及命令她做些害羞的事情，学长的意思是这样吧……？」

即使和温贝尔与莱欧斯同样是贵族，缇洁她们也只是最接近于平民的六等爵士，所以就算能推测出温贝尔的心理也无法认同这种作法。尤吉欧在卢利特村的孩提时代，侍卫长的儿子吉克虽然也对他做了许多恶作剧，但吉克的动机可以说相当单纯。那是因为他喜欢爱丽丝，所以才会讨厌老是跟爱丽丝在一起的尤吉欧，于是便做出藏鞋等恶作剧。

但是温贝尔竟然把无法赢过尤吉欧的怒气发在跟自己毫无关系的随侍练士──本来应该要亲自加以指导的芙蕾妮卡身上。

尤吉欧也知道迁怒、怪罪他人这些名词的存在。他小时候曾有一次因为相当羡慕父亲买给哥哥商店贩售的木剑，于是便将父亲亲手做给自己的木剑拿来不断敲击岩石，直到折断为止。在被父亲斥责那是名为迁怒的可耻行为后，尤吉欧就再也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

就像折断自己的木剑一样，对自己的随侍练士课加过于严厉的罚则，也不算违反禁忌目录、帝国基本法或者是修剑学院院规才对。但是──这样就表示这是「可以去做」的行为吗？这个世界里，除了记载在书本上的法律之外，应该还有更应该要遵守的某种重要规范才对吧……？

这个时候，跟低头的尤吉欧有了相同疑问的缇洁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

「我……实在搞不懂。」

抬起头来从正面看著尤吉欧之后，这名将继承六等爵士身分的少女又拚命动著依然带著稚气的脸颊继续说道：

「……我的父亲总是这么说。他说我们……休特里涅家之所以能够成为贵族，是因为很久之前祖先曾经立过小小的战功，让当时的皇帝陛下留下了一点印象。所以我们才能住在比平民还要大的房子里，而且还拥有几项特权，但绝对不能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当然。身为贵族就是要尽力创造人民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然后在某一天发生战争时，比一般民众更快拿起剑来战斗，然后比他们更早牺牲……」

说到这里便闭上嘴巴的缇洁，把枫叶色眼睛朝南方──也就是圣托利亚中心看去。凝视了一阵子从树梢上露出来的雄伟帝国行政府后，才把视线移回尤吉欧等人身上。

「……吉杰克家是在四区拥有广大宅邸，而且在圣托利亚郊外还有私人领地的名门。这样的话，温贝尔上级修剑士应该要比下级贵族更加致力于人民的幸福才对吧？父亲他经常说……就算禁忌目录里没有规定，但身为贵族就一定得经常注意自己的行为是不是给他人带来不幸。温贝尔学长的行为的确没有违反禁忌与学院规则……但是……但是，芙蕾妮卡昨晚在床上不停地哭泣。为什么……他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拚命说出一大串话来的缇洁眼里已经浮现了斗大的泪珠。但是内心抱持著同样问题的尤吉欧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就在罗妮耶递给缇洁白色手帕，而她也将其拿过来擦拭眼睛时──

「你有一位很了不起的父亲。有机会的话真想跟他见个面。」

尤吉欧有些无法相信，这道异常沉稳的声音竟然是来自于桐人的口中。

这名黑色剑士总是带著锐利的眼神，而且言行举止也相当冷漠，再加上和前任首席修剑士涡罗‧利邦提那已经近似传说的比试，在在都让同期的学生们都对他有些畏惧，但他这时却用安慰人的眼神看著缇洁，然后一字一句缓缓地说道：

「缇洁的父亲教导我们的，是英文……不对，是神圣语当中名为『noble obligation』的处世态度唷。贵族，也就是在上位者必须为一般人民尽更多义务的……对了，可以称做荣誉感吧。」

就连学习了一整年神圣术课程的尤吉欧也是第一次听过这个名词，但头脑不知道为什么马上就可以了解它代表的意义，于是便用力点了点头。桐人的声音接著又乘著春风传了过来：

「这份荣誉感比任何法律与规则都还要重要。这世界还是存在许多就算法律没有禁止也绝对不能犯的罪过，当然相对的也有许多即使法律禁止也非得去做的事情。」

这种在某种意义上否定了禁忌目录──也就是公理教会的发言让罗妮耶与缇洁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但桐人还是凝视著两名年轻的少女，并且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表示：

「很久很久以前，名为圣奥古斯丁的伟人曾经说过，错误的法律即非法律。就算再了不起的法律或是权威也不能够全然相信。即使没有违反禁忌或学院规则，温贝尔所做的事情也绝对是错的。怎么能让一个无辜的女孩子痛哭呢。所以一定得有人阻止他才行，而这时候能阻止他的人嘛……」

「嗯嗯……这应该是我的责任。」

尤吉欧虽然已经点头，但还是对伙伴提出盘旋在内心的疑问。

「但是桐人……那要由谁来决定法律是否正确呢？要是每个人都擅自决定的话，秩序就会大乱了吧？公理教会就是为了帮众人决定这种事情而存在的吧？」

禁忌目录的确不可能记录所有人类不应该出现的行为。所以温贝尔才能迁怒自己的随侍。但就如很久之前阿萨莉亚修女斥责恶作剧的吉克一样，身为温贝尔同辈的尤吉欧与桐人也能够规劝他。这跟质疑教会的权威完全是两回事。

创造这个世界的是神明，而教会则是神明的代理人。数百年来正确引导人界的教会不可能会有错误才对，尤吉欧虽然没有这么说出口，但问题里就带有这样的意思。

这时回答尤吉欧问题的竟然不是桐人，而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罗妮耶。平常总是相当安静的她，这时眼睛里忽然带著强烈的光芒并且以坚定的语气开始说话，当然这也让尤吉欧稍微感到有些惊讶。

「那个……我有点了解桐人学长所说的话。禁忌目录里没有记录但相当重要的精神……那就是自己心中的正义对吧，法律不只是用来遵守，必须先用内心的正义之尺来衡量为什么会有这条法律……学长的意思是不能只是盲从，也得经过自己慎重的考虑才行……」

「嗯，你说的没错，罗妮耶。思考是人类最强大的力量唷。比任何名剑与秘奥义都还要强。」

说完便露出微笑的桐人，眼睛深处似乎飘荡著感叹以及某种深刻的感情。这时尤吉欧对著两年多来寝食与共但还是充满谜团的伙伴拋出最后一个问题：

「但是桐人，你刚才说的圣奥古……什么的是什么人啊？是教会的整合骑士吗？」

「嗯……算司祭吧。不过应该已经死掉了。」

回答完后桐人就又笑了起来。

目送一只手各拿著一个空藤篮，一边挥著另一只手一边走回初等练士宿舍的罗妮耶与缇洁离开后，尤吉欧便再度看向伙伴的脸并且说：

「……桐人，关于温贝尔那件事，你有什么看法？」

结果桐人露出感到困难的表情，低声回答：

「嗯……可以确定的是，就算我们要那家伙别再欺负低年级生，他也不会乖乖听话……只不过……」

「不过什么？」

「温贝尔也就算了，那家伙的老大莱欧斯虽然讨人厌又阴险，但绝对不是笨蛋。既然能当上首席上级修剑士，那么除了剑技之外，应该连神圣术、法学与历史的成绩都相当不错才对。」

「应该比光靠剑技就排名第六的某个人要好多了。」

「其实这样的学生有两个呢。」

尤吉欧忍不住就像平常一样开始和桐人互相调侃了起来，但马上就觉得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而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

「……莱欧斯和温贝尔同寝室对吧？那他默默看著温贝尔迁怒自己的随侍剑士不是很奇怪吗？就算不会受到正式的惩罚，总是会出现对他们不利的流言，到时候和温贝尔住在同寝室的莱欧斯也会受到牵连吧。别说是惩罚了，那个自尊心如此强烈的家伙应该连流言都没办法接受才对……」

「但是……温贝尔欺负芙蕾妮卡是事实啊。这也就是说，他已经气到连莱欧斯都没有办法制止了吧？如果和我的比赛是造成他如此气愤的原因，那我|定得去好好劝告他一下才行……」

「这就是重点啦。」

桐人露出像是咬到乾爬墙虎烟草般的表情并这么说道：

「这说不定是想要陷害尤吉欧的精密陷阱唷？比如说让你到温贝尔那里去抗议，然后在那边发生了某些争执，结果就违反学院规则……这样的陷阱……」

「咦咦？」

尤吉欧因为这出乎意料之外的说法而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我和温贝尔虽然席次不同，但怎么说也同为修剑士唷。只要不说出具体的侮辱言词，要如何规劝他都不算是失礼的行为。说起来我还比较担心你呢，桐人。」

「嗯嗯……说的也是。我可能会把泥土溅到那个家伙的衣服上。」

伙伴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道，尤吉欧看见后只能短短叹了口气。桐人在去年的年末真的就对前任首席涡罗做出这样的失礼行为，所以才会被命令用真剑和他进行一场先击胜负的比赛。

「我说啊，到温贝尔房间去的时候先让我来说话唷。桐人你只要在后面装出吓人的表情就可以了。」

「交给我吧。这我最拿手了。」

「……那就拜托你了。今天先口头上规劝他一下，要是不听的话，就向管理部申请更换芙蕾妮卡的所属吧。这样他们至少会要求温贝尔说明一下情况。不过光是这样应该就对那家伙有吓阻作用了。」

「嗯嗯……说的也是。」

虽然桐人脸上依然残留著有所疑虑的表情，但尤吉欧拍拍他的背后就朝著建在山丘上的上级修剑士宿舍走去。

一年前，当尤吉欧还是什么都不懂的随侍剑士时，在这座山丘上等待他的，就是一名叫做哥鲁哥罗索‧巴鲁托的魁梧大汉。老实说他的长相真看不出还未满二十岁。

比尤吉欧大了两倍的身体完全包覆在强壮的肌肉之下，而且那漂亮的鬓发又让他想起只有在画里看过的南帝国狮也有这样鬓毛。结果如此豪迈的外表使得刚走进来的尤吉欧以为来到了教官的房间。

哥鲁哥罗索‧巴鲁托瞥了一眼相当紧张的尤吉欧，然后用粗犷的声音命令他「把衣服脱掉」。尤吉欧虽然吓了一大跳，但在没办法拒绝的情况下也只能脱掉灰色制服，只留下身上的内衣。强烈的视线再度从头到脚看了他一遍──接著哥鲁哥罗索才笑著说：「好，身体锻炼得很结实」。

打从心里松了口气的尤吉欧再次穿上制服，然后哥鲁哥罗索便对他说因为自己也不是贵族，而是出身于卫兵队里的平民，所以才会选择与自己出身相同的尤吉欧当随侍。之后的一年里，他豪迈的言行举止虽然时常让尤吉欧感到困扰，但他绝不会对随侍施加任何严苛的惩罚，甚至总是热心地指导尤吉欧剑法。尤吉欧一直认为，自己之所以能突破修剑士选拔考试，除了桐人的艾恩葛朗特流之外，哥鲁哥罗索所传授的巴鲁提欧流豪壮剑术也提供了同样重要的助力。

哥鲁哥罗索从学院毕业并准备离开央都当天，尤吉欧对他提出了一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当初没有选择同是卫兵队推荐名额的桐人而选择了自己。

结果哥鲁哥罗索一边摸著膨松的鬓角一边这么回答：

──在看过入学考试的剑招演练后，我就知道那个家伙的剑术比你稍微好一点。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指名你。我觉得你和我一样，是那种会拚命力争上游的人。不过呢……反正索尔缇莉娜次席也马上就把桐人给选走了。

哥鲁哥罗索豪迈地哈哈大笑之后，又用厚实的手摸了摸尤吉欧的头，接著才说「一定要成为修剑士啊，还有要好好保护自己的随侍」。忍著眼泪的尤吉欧不停地点头，并且在校门口目送哥鲁哥罗索离去的巨大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他让尤吉欧了解上级修剑士和随侍练士之间不只是指导者与弟子的关系。尤吉欧认为自己应该没办法成为像哥鲁哥罗索这样的指导者。但就算是这样，他还是准备在这一年里尽量将哥鲁哥罗索教给自己的知识传承给缇洁，就算只有几分之一的知识也没关系。没错──这应该就是桐人刚才所说的「规则上没有注明，但是却最为重要的东西」了吧。

温贝尔与莱欧斯或许无法理解这种关系。他们应该是因为不想成为随侍，才会故意在甄选考试里放水，让自己的入学成绩变成在十三名以下吧。即使如此，自己还是得跟他们说清楚应该说的事情。

用双手推开正面的门，进入修剑士宿舍后，尤吉欧便用皮鞋踩出响亮的脚步声并且爬上了正面的楼梯。

3

敲了敲位于宿舍三楼正东方的门之后，从里面传出温贝尔询问来者是谁的声音。

「是尤吉欧修剑士与桐人修剑士。我们有些话想对吉杰克修剑士说。」

虽然已经尽量用柔和的语气报上姓名，但里面马上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著门便被粗暴地打了开来。绷著脸怒视尤吉欧与桐人的温贝尔，随即用足以穿透宿舍中空部分直接传到一楼的声音大叫：

「没有事先告知就直接来敲门实在太没礼貌了！首先应该以书面来获得面会的允许才对吧！」

在尤吉欧还没能答覆之前，温贝尔身后马上就传来了莱欧斯‧安提诺斯优雅的声咅：

「不打紧，大家都是住在同宿舍里学习的同学。就让他们进来吧，温贝尔。只不过这么突然到访，实在来不及准备茶水招待二位。」

「……你们应该要好好感谢莱欧斯少爷的宽宏大量。」

噘起嘴唇丢出一句话后，温贝尔便转身走了进去。虽然心里觉得这是在演什么短剧，但尤吉欧还是行了个礼并且进入房间当中。

「这到底是在搞……」

跟在后面的桐人正准备说出同样的感想时，尤吉欧马上乾咳了几声让他闭上嘴巴，然后走到客厅中央的长椅子前面。虽然空间大小与隔间都与尤吉欧他们的房间相同，但铺在地板上的绒毯，以及因为春天的微风而轻轻晃动的薄窗帘等室内摆设都被换成了最高级的物品。

连宽约三梅尔的长椅子里头也塞满了棉花并且罩著丝绢外皮，当温贝尔在最右端坐下来后身体马上深深地沉了下去。左边虽然能够看见莱欧斯的身影，但这时他只是稍微坐在椅子上并且把头靠在椅背，然后两只脚笔直地放在桌面，看起来几乎就是卧躺的姿势。

此外这两名上级贵族的继承人身上穿的不是学院制服而是宽松的薄长衫。莱欧斯身上的是鲜红，而温贝尔身上的则是鲜黄色，那种平滑的光泽一看就知这是南方产的高级丝绢。至于并排在桌上的杯子里所发出的香气，应该是来自于柬方特产的绿茶吧。莱欧斯拿起茶杯并慢慢啜了一口之后，才终于把脸转向尤吉欧他们。

「那么……吾友尤吉欧修剑士专程在休息日的傍晚时分来访，不知有何贵干呢？」

虽然桌子前面还放著另一张长椅子，但他完全没有让两人坐下来的意思。心里想著这样反而比较好的尤吉欧，一边用最严厉的表情低头看著两人一边开口表示：

「因为听到一些关于吉杰克修剑士的不好传闻。所以想在学友的芳名受到玷污之前，先来给你一些忠告。」

温贝尔一听马上脸色大变并且想大叫些什么，但莱欧斯却稍微动了一下左手制止他，接著才扭曲异常红润的嘴唇微笑著说：

「有这种事……？」

他平顺的声音透过右手杯子上冒起的热气传了过来。

「这真是让人高兴的意外啊，想不到尤吉欧同学还会担心吾友的名声。但很可惜的是，我们完全不知道那些谣言是怎么回事。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可否请尤吉欧同学指点一二呢。」

「……听说吉杰克同学对自己的随侍练士做出了相当下流的行为。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实在太无礼了！」

温贝尔终于忍不住从长椅子上站了起来并且高声这么叫道：

「连姓氏都没有的边境开拓平民，竟然敢说我这个四等爵士家的长子下流！」

「唉呀，别忽然就发火嘛，温贝尔。」

莱欧斯甩了甩左手，再度让自己的跟班安静了下来。

「就算出身不同，目前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求学的学生啊。在这座学院里，无论被人说什么都无法批评对方失礼。只不过……如果是空穴来风的中伤，那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不知道尤吉欧同学是从哪里听到这种奇怪的谣言呢？」

「我想安提诺斯同学应该也不想浪费彼此的时间，所以就不用再装傻了。这不是什么空穴来风的中伤。是跟吉杰克同学随侍同寝室的初等练士直接告诉我的。」

「哦？那也就是说……是温贝尔的随侍主动请同寝室的初等练士透过尤吉欧同学来向我们做出正式的抗议啰？」

「……不是，对方没有这么说……」

尤吉欧忍不住咬紧嘴唇。芙蕾妮亚的确没有直接要求他们这样做，如果温贝尔坚持是空穴来风的中伤，白己也没办法再追究下去。

但现在怎么能在摆出吊儿郎当态度的莱欧斯以及恨恨地歪著嘴的温贝尔面前示弱呢，于是尤吉欧便严厉地反问：

「这么说……二位是否定有这回事啰？温贝尔同学，你没有对随侍芙蕾妮卡做出任何脱序的行为？」

「唔姆，脱序？这是什么奇怪的形容词啊，尤吉欧同学。你就乾脆说是违反学院规则怎么样啊？」

「…………」

尤吉欧再次咬紧嘴唇。虽说只是在学院用地内才适用的规则，但对学生来说还是跟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同样重要，所以应该没有任何学生敢违背规则才对。

尤吉欧也相当了解，就算是温贝尔也不敢违反学院规则。但也就是这样，他这种只要不违规就能为所欲为的行动才更加不可饶恕。尤吉欧用力吸了一口气，接著又继续激动地说道：

「但是……但是，还是有学院规则没有禁止，但身为指导者的上级修剑士不应该有的行为吧！」

「哦哦，那么尤吉欧同学，到底温贝尔是对芙蕾妮卡做出了什么样的事情呢？」

「……这、这个嘛……」

尤吉欧方才实在没办法听缇洁等人做出更详细的说明，所以对于「脱序行为」的内容其实不甚了解，这时候当然没办法立刻回答出来。于是莱欧斯马上夸张地张开双臂，然后左右摇著头说：

「唉呀，这样下去我实在没办法奉陪。怎么样啊温贝尔……你有做过尤吉欧同学所说的事情吗？」

莱欧斯一这么询问，之前一直倾斜身体瞪著尤吉欧的温贝尔马上用力把身体靠在椅子上并且大叫：

「怎么可能！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说起来本大爷，不对，说起来我根本没有对芙蕾妮卡做出什么下流的事情……因为那个女孩一次都没有跟我抱怨过啊！」

次席修剑士一边用双手将灰色头发往后梳，一边露出了毒辣的笑容。

「嗯，不过我的确命令她做了几件鸡毛蒜皮的小事。尤吉欧同学应该还记得吧，前几天的比赛很丢脸地和你打成平手之后，我也痛定思痛地开始重新锻炼自己。之前因为不想让身体出现丑陋的肌肉而稍微减少练习量，结果现在却因为这样而浑身发疼。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有每天晚上在洗澡时请芙蕾妮卡帮我按摩僵硬的肌肉。而且我为了怕她把制服弄湿，还很宽容地要她只穿著内衣就可以了唷。我实在搞不懂这算什么下流或是脱序的行为呢！」

温贝尔说完便用喉咙发出咕咕的笑声，而尤吉欧只能茫然看著他的脸，然后感觉内心正涌起一股不是很熟悉的感情。

对这种人，真的有必要用如此有礼貌的态度来说服他吗？

适合他的应该不是礼貌的言词，而是木剑不由分说的一击吧。

尤吉欧为了伸出木剑对温贝尔提出挑战而动了一下右手，但这时才发现腰部空空如也。他用力吸了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尽可能以平静的声音说：

「……温贝尔同学，你认为……这样的命令是能够被允许的吗？的确……的确学院规则里没有这样的条款，但那是因为根本不需要明文禁止也知道不能这么做。命令随侍脱衣服是多么不知羞耻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沉默下来的莱欧斯忽然扬起嘴角大笑了起来。简直像早就在等待尤吉欧说出这句话来一样。

「哈哈哈！没想到会从尤吉欧修剑士嘴里听到这样的话，哈哈哈哈！说起来尤吉欧同学自己还是随侍剑士的时候，不就每天晚上都被那个平民出身的大汉要求脱下衣服吗？」

「这可就奇怪了！自己高兴地脱下衣服，但却说人家做出这样的事是忝不知耻，哈哈！」

温贝尔马上配合发出了尖锐的笑声。

再度袭上心头的某种冲动让尤吉欧全身剧烈震动了起来。当他快要说出可能违反院规的恶言时，背后的桐人忽然踢了一下他的脚跟，这才让他在紧急时刻回过神来。

尤吉欧的指导生哥鲁哥罗索的确每个月会有一、两次命令他脱下衣服。但那是为了确认锻炼出肌肉的部位，然后再指出尤吉欧练习不足的地方，当中没有任何不纯的意思在。不过这时就算如此辩驳也只会让莱欧斯等人更加得意忘形，接著不只是尤吉欧，甚至连哥鲁哥罗索都会成为他们嘲弄的对象。所以尤吉欧只能拚命忍耐，等回复冷静后才用平稳的口气说道：

「我的事情和现在这件事没有关系。可以确定的是吉杰克修剑士的随侍目前正过著无法违抗命令的痛苦生活。如果今后还不见改善的话，我们只能请求教官调查这件事情，所以还请吉杰克修剑士千万要自爱。」

听见「悉听尊便」的回答随著更强烈的笑声从背后傅过来，尤吉欧也只能加快脚步走出莱欧斯的房间。

刚关上背后的门，尤吉欧马上因为想捶墙壁而握紧右拳，但想到经过锻炼的肌肉要是做出这种动作，很可能会在墙壁上敲出一个凹痕──也就是减少了建筑物的天命，就只能乖乖放下自己的手。故意损毁学院的设施或物品是明确的违反禁忌，而且这正是迁怒的行为。道时尤吉欧忽然有点怀念起不论用带有多大怨气的斧头用力砍都纹风不动的基家斯西达来了。

当他以鞋底粗暴地踩出脚步声做为小小的报复，并且开始朝西侧的自己房间走去时，桐人忽然从背后开口说道：

「尤吉欧，你先冷静一下。」

耳朵一听见这熟悉的声音，原本烧得像炽烈火炉般的脑袋立刻稍微冷却了下来。尤吉欧这时先呼一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息，接著便放慢脚步和伙伴并肩前进。

「话说回来……还真令人意外耶。原本以为你会比我还早爆发呢。」

听见尤吉欧的话后，桐人一边笑一边拍了一下左腰。

「如果有佩剑的话就很危险了。不过……正如我之前所说的，这件事背后似乎还有什么阴谋，所以我才会忍耐下来观察情况。」

「我都忘了你说过这样的话呢……那你怎么想？」

「温贝尔就别管了，但莱欧斯那家伙很明显是故意向你挑衅。他早就算计好缇洁她们会告诉你芙蕾妮卡的事情，到时候尤吉欧如果来向温贝尔抱怨的话，就会认定这是无礼行为并且对你施加最为严厉的惩罚。上级贵族的坏心眼还真不容小看……」

「也就是说……莱欧斯放任温贝尔做出这样的行为，就是知道我一定会来抗议吗……怎么会这样……」

尤吉欧在走廊中途停下脚步，然后紧咬住嘴唇。

「看来一切都是因为我在比赛时让温贝尔蒙羞的缘故。桐人明明跟我说过好几次，回应那家伙的挑衅不会有好事了……」

「别自责了。」

桐人把手放在尤吉欧右肩上，很难得地发出了安慰的声音。

「反正马上就要到第一次检定比赛了。为了要成为学院的代表，我们一定得在比赛里赢过那两个家伙，所以早晚一定会被他们怨恨的。不过那两个家伙已经大大嘲笑过我们，应该觉得满足了吧。如果温贝尔再次污辱芙蕾妮卡，我们就马上请教官展开调查，所以得先准备好申请函才行。」

「……嗯，说的也是。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乾脆在他们面前大哭可能会比较有效唷。」

轻轻拍了拍桐人的手表达谢意之后，尤吉欧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道。

温贝尔与莱欧斯不但剑术高超，学科的成绩也相当优秀。而且每个月家里都寄来大量席亚金币，让他们能够尽情购买衣服或者是身边的小物品，如果吃腻宿舍的食物也能每晚都到学校外面的料理店品尝喜欢的食物。对只能靠萨卡利亚卫兵时代所存的金钱来过日子的尤吉欧与桐人来说，他们实在相当让人羡慕。

但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把尤吉欧当成眼中钉，总是要找机会嘲笑他并且想让他屈服于自己之下。这么做究竟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虽然知道世界上不是都只有好人，也是有些坏心眼的人存在，但是──就算是贵族与平民，不也都是生活在人界里的人类吗？

公理教会教导众人「善」是由史提西亚神所创并赐给人界的美德，而「恶」则是属于暗神贝库达所支配的暗之国。这样的话，无论是什么人基本上应该都有善心才对。没错，就连莱欧斯与温贝尔也有。

如果不是在临时起意的比试，而是在检定比赛这样的大舞台里对战，而且双方也各自尽了全力，那么一定能和他们有某种程度的理解吧。一定是这样的──

一边这么想一边打开自己的房门并进到里面后，尤吉欧便趁伙伴消失在某处前做出这样的宣言：

「喂，桐人，神圣术的考试已经结束了，明天起要陪我好好练习啊！」

「怎么啦，为什么突然这么有干劲？」

「嗯嗯……因为我一定得变得更强才行。这是为了要让莱欧斯他们知道，不练习绝对不可能赢得过我。」

结果桐人也边笑边点头表示：

「那就让我来教教尤吉欧修剑士大人什么叫做严格的修行吧。」

「求之不得。那……晚餐的时候见啰。」

互相轻轻举起手之后，两人便为了换衣服而各自准备回到房间去，但尤吉欧的伙伴这时忽然停下转到一半的身体并且一脸认真地说：

「尤吉欧。我不在的时候不论那两个家伙对你说什么，你都要注意不能像刚才那样脑充血啊。」

「我、我知道啦。Stay cool对吧。」

说出可以表示「冷静」，也可以拿来当成分手前打招呼的神圣语后，桐人不知道为什么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苦笑并且回了同样的话。

可能是大笑过后已经满足了吧，隔天上午的剑术实技演练以及下午的学科课程里，莱欧斯他们根本连看都不看尤吉欧一眼。连上个礼拜之前，每次碰面都一定会怒目相视的温贝尔都完全无视尤吉欧的存在。

当然尤吉欧也因此而稍微放下心来，但重要的是芙蕾妮卡的待遇是不是已经获得了改善。昨天晚上尤吉欧和桐人已经连名完成了请求学院管理部展开调查的申请书。提交上去的话，莱欧斯他们跟尤吉欧等人都得参加公开的听证会，但那两个爱面子的人应该会拚命想避免发生这种事情才对。

当有些无趣的帝国史课程结束──依然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尤吉欧和为了去图书馆还书的桐人分开之后就马上回到修剑士宿舍，为了传达事件的经过而等待著缇洁与罗尼耶的到来。

不久之后，每天固定在四点钟声响时起来到这里的两个人就元气十足地打招呼并且开始打扫了。这时尤吉欧也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坐下来，静静看著缇洁勤奋工作的模样。

以前虽然曾数次表示要帮忙打扫，但每次她都用「这也是我重要的任务！」来一口回绝自己。回想起来自己也曾经跟哥鲁哥罗索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最后只能注意不把房间弄得太脏乱。但她似乎对这一点感到相当不满，时常说出「根本没有打扫的意义」这种奇怪的抱怨。

握著长柄抹布东转西绕，三十分钟就把客厅与寝室打扫完的缇洁在进入尤吉欧房间并随手把门关上后，随即用力靠一下长靴的鞋跟接著表示：

「报告尤吉欧上级修剑士！今天的打扫工作已经完毕！」

桐人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也已经回到寝室，可以听见关上的门后方传来些许罗妮耶的声音。决定让伙伴自己跟她传达之前的事件后，尤吉欧便对缇洁回了个礼并且简短地慰劳了她的辛苦。

「好的，辛苦你了。谢谢你每天帮忙打扫。」

「千万别这么说。这本来就是随侍的工作！」

一看见这跟平常一样的反应，尤吉欧便偷偷压下忍不住想要微笑的心情。

「那个……不好意思哦，可以稍微耽误你一点时间吗？别一直站著了，先坐下来吧。」

话刚说完，尤吉欧才想起房间里只有书桌前的一张椅子而已。当他准备说出「那坐这张椅子」时，缇洁就好像要摇头表示「不，我站著就可以了」，结果尤吉欧又更抢先一步指著放在窗边的床说：「那就坐那里好了。」

缇洁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这次则脸颊微红地点著头说：

「啊……那、那就失礼了。」

她随即走到床边，轻轻地坐在床角。

在内心确认过和女孩子坐在同一张床上不算违反禁忌与院规后，尤吉欧才在距离相当远的地方坐了下来。他随即把上半身转向缇洁，尽可能以认真的表情说出了主题：

「关于芙蕾妮卡那件事……我昨天已经跟温贝尔抗议过了。我想那家伙也不想把事情闹大，所以应该不会再下达脱序的命令了。近期我会让他向芙蕾妮卡道歉的……」

「真的吗！太好了……真是太谢谢您了，上级修剑士大人。我想芙蕾妮卡也会很高兴的。」

看见绽放笑容的缇洁，尤吉欧只能一边苦笑一边说：

「既然工作已经结束，那叫我尤吉欧就可以了。还有……有件事我得向你道歉才行。咋天也稍微提到过了，这次的事件都是因为我和温贝尔的比赛而起，他似乎是想趁我去找他们抗议时，引诱我做出失礼行为然后对我施加罚则……也就是说芙蕾妮卡只是我和温贝尔发生争执之下的牺牲品。我也得好好跟她道歉才行，能帮我找个机会吗……？」

「……是这样啊……」

缇洁晃动著红色头发低下头去，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一样，但不久后就又看著尤吉欧并且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的……这不是上级……这不是尤吉欧学长的责任。我会把学长说的话传达给芙蕾妮卡知道。那个……我、我可以到学长身边去一下吗？」

「咦……嗯、嗯。」

心跳加速的尤吉欧刚点完头，脸变得更红的缇洁便稍微移动身体来到可以感受到些许对方体温的距离。接著从她看向正面墙壁的脸上传出了呢喃般的声音：

「尤吉欧学长，我昨天晚上睡觉前拚命想了，吉杰克上级修剑士为什么要对芙蕾妮卡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另外也考虑过他明明跟芙蕾妮卡无怨无仇，为什么还能做出这种事情的理由。桐人学长他曾经说过贵族必须要有荣誉感。但是……其实我知道，上级贵族当中有人……会随便玩弄住在自己私人领地里的女性……」

缇洁迅速抬起脸来，尤吉欧发现这时她的眼晴让人想起被长期降雨所濡湿的秋天森林，而这样的眼睛现在就凝视著自己。

「……我好害怕。我从学院毕业后不久就要继承休特里涅家，然后和同级或者高一级的爵士家里的男性结为夫妇。如果……成为我丈夫的人是像吉杰克修剑士那样的人呢……？只要想到对方可能是毫无荣誉感，能够随便对周围的人做出残酷行为的男性……我就非常害怕……」

尤吉欧屏住呼吸，回望著缇洁湿润的眼睛。

虽然可以理解缇洁的心情，但这些话同时也让尤吉欧意识到自己与她之间的身分差距。对方是拥有缇洁‧休特里涅这个姓名的六等爵士家长女，而尤吉欧只是没有姓氏的开拓农民之子──而且还只是三男。

像卢利特村这样的边境小村，因为来自于农地的收获有限，所以没办法毫无限制地增加村里的人口。家业或是田地几乎都是由长男来继承，次男和三男───虽然会因为天职而有所不同──甚至无法结婚，只能够一辈子打光棍。尤吉欧如果没遇见桐人的话，应该就会以「基家斯西达的伐木手」这样的身分过完每天挥动斧头的一生。就像上一任的卡利塔老人一样。

虽然目前能够在央都圣托利亚夹杂于众多贵族之中过生活，但要是一年之后没能成为学院代表的话，就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了。如果能在帝国骑士团或大城镇的卫兵队里找到工作的话就好，否则很有可能得回到卢利特村在哥哥的手底下工作。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自己一定会走上与贵族继承人完全不相关的道路。

所以尤吉欧在发现不发一言的缇洁忽然靠住自己的右臂时，可以说根本吓到忘记要呼吸了。

「那个……缇洁……？」

生于六等爵士之家的少女在极近距离下凝视著尤吉欧瞪大的眼晴。从她灰色的制服上传来些许让人联想到索尔贝叶的香味。

「尤吉欧学长……我……有件事想要拜托您。请您，定要成为学院代表，然后在剑武大会里获胜，接著参加四帝国统一大会。」

「当、当然……我就是以这个为目标……」

「那个……嗯……」

缇洁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用跟头发一样红的脸继续说道：

「我、我听说在统一大会里拿到前几名的话，就能够和初等练士宿舍的阿滋利卡老师一样在这代被任命为爵士。然、然后……虽然知道不能够说这种话……但是，如果您没能成为整合骑士……那就……当我的…………」

低著头且身体发抖的缇洁似乎再也无法说下去，这时尤吉欧也只能茫然往下看著她娇小的头部。

这次他得花上一段时间，才能理解缇洁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当他听懂缇洁的话时，脑袋里也有一道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之所以要参加统一大会、成为整合骑士，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再次见到爱丽丝──

但尤吉欧还是无法告诉缇洁。这应该是这名十六岁少女有生以来首次对不确定的将来感到害怕，因此就算知道会变成欺骗，尤吉欧也觉得拒绝这名同时是自己随侍练士的少女……实在不是正确的行为。

于是尤吉欧举起左手，一边以僵硬的动作摸著缇洁的头一边说道：

「嗯……我知道了。等大会结束之后，我一定会去找你。」

缇洁听见后肩膀剧烈地震动，最后才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

闪烁著泪光的脸颊上已经浮现早春花蕾般的笑容，她接著又动著小小的嘴唇表示：

「……我也要变强。要变得跟……尤吉欧学长一样，能够勇敢地把对的事情说出来才行。」

4

隔天的五月二十二日，是这个春天首次出现的坏天气。

斗大的雨滴顺著不时吹过来的强风剧烈拍打窗户。这时尤吉欧停下擦剑的手，开始望著才刚下完课索鲁斯就已经渐渐失去光芒的阴暗天空。

层层相连的黑云就像生物般蠕动，缝隙当中还能看见紫色闪电划破天际。在卢利特村的时候，村民最痛恨春天的暴风雨把刚洒下去的小麦种子冲走，所以当还是小孩子的爱丽丝成功使出预测天气的神圣术时，全村子的人几乎就跟办祭典时一样兴奋不已。只不过，能够享受这种恩惠的时间也只有短短的两年而已。

自从自己在学院里学习神圣术之后，尤吉欧才更加感受到爱丽丝的天分究竟有多惊人。能够对天候与地形等自然现象产生影响的，通常都是术式长达百行以上的高级神圣术，尤吉欧到现在都还没办法预测出明天究竟是晴天或者下雨。如果是能在一个礼拜前就预测出有暴风雨的爱丽丝，现在应该早就已经学会操纵天候的神圣术了吧。如果是这样，现在的暴风雨可能就是爱丽丝在对迟迟不来接自己的尤吉欧发脾气吧──

「呼──」

将绵绵不绝的想念随著气息一并吐出来后，马上用沾了油的皮革仔细地擦拭蒙上一层雾气的蓝银色刀身。虽然每个礼拜一定会擦拭一次「蓝蔷薇之剑」，但自从进入学院就读之后，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让它出鞘。尤吉欧每天练习使用的都是木剑，而且为了追求公平性，检定比赛也规定只能使用性能完全相同的剑。和隶属于神器的蓝蔷薇之剑比起来，学院制式剑就显得相当轻，全力挥动时甚至会有种刀身快要整个飞出去的不安感。但就算是这样，也不能随便使用这把一击就能将便宜铁剑粉碎的神器。

能够承受这把剑全力一击的，大概就只有那个了吧，尤吉欧边这么想边抬起头来。伙伴这时正坐在对面长椅子上，而尤吉欧的视线就看向他正在擦拭的那把黑色长剑。

基家斯西达是在卢利特南方森林耸立了三百年以上的「恶魔杉树」。切下它最顶端的部分，然后辛苦地把重如铁块般的树枝──虽然桐人好几次都说「随便把它种在路边吧」──带到央都来，交给卡利塔老人的旧识萨多雷金属工匠。接著工匠在经过一年后才把树枝刨削成剑的形状。

个性相当固执的萨多雷师父虽然蹦著脸说出「害我用了三块能使用十年的黑炼岩磨刀石」，但完成这一辈子梦寐以求的工作后，他也没有向桐人收取费用。

完成的黑剑已经缠绕著看不出原本是树枝的深邃光泽。两个半月前，桐人就是用这把剑和涡罗‧利邦提比赛并且漂亮地跟他打成平手。不过之后也只能将它收在黑色皮革剑鞘当中，只有在擦拭时才会接触到它。

这时尤吉欧忽然有了「说不定我们在学期间已经没机会使用这两口剑」的想法。除了不能在学院内的正式比赛当中使用之外，也很难想像和会用它与其他学生进行「使用私人真剑」的个人比赛。

也就是说，想要握著蓝蔷薇之剑战斗，就一定得被选为今年度的学院代表剑士，然后参加帝国剑武大会才行。虽说这本来就是尤吉欧的目标，但忽然就要在这样的大舞台，而且还是先击胜负的比赛当中挥动这么沉重的剑，多少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不安。

自己的对手应该不是学生，而是帝立骑士团或者各流派真正的高手，这也就表示对方手里应该也会拿著相当高级的剑才对。虽然是一击决胜负，但要害受到痛击的话，就算不至于丧命，也有可能会变成得休养一、两个月才能完全恢复的重大伤害。

事实上，成为去年度学院代表的涡罗‧利邦提和索尔缇莉娜学姊两个人就都败给了骑士团代表。当时鞭子被砍掉、剑被打飞的莉娜学姊已经算是相当幸运，因为涡罗连左肩的骨头都被打碎了。一般神圣术的治疗虽然能够愈合伤口让天命不再减少，但没有办法连骨头都全部复原，所以涡罗现在应该还在疗养当中。

根据本校舍每周会贴在公告栏一次的报纸，那名骑士团代表剑士是出身于贵族中的名门，一等爵士家的威鲁兹布鲁克家族。报纸里还写著继剑武大会之后，他也在四月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漂亮地取得优胜，最后获得被招待进入公理敎会圣庭的荣誉。

碰上了拥有如此实力的对手，也难怪莉娜学姊他们会在比赛当中落败了──但尤吉欧却有面对什么样的豪杰都得获胜的理由。他一定得在明年的统一大会当中，继今年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代表之后取得优胜，然后穿过中央圣堂的大门。

－－到时候就拜托你了，要助我一臂之力啊。

在心中这么说道的尤吉欧将爱剑连剑尖都擦亮之后便抬起头来，这时桐人也咻一声从折成两半的沾油皮革当中抽出自己的剑。尤吉欧看著油灯照耀下漆黑闪亮的剑身，一会儿后便开口说道：

「桐人啊……」

「嗯？」

「你究竟帮这把剑取名字了没啊？」

自从这把剑完成之后，尤吉欧已经是第四次问这个问题了，但桐人这时还是说出同样的答案：

「唔姆……还没……」

「快点决定一下嘛。老是被人用『黑色家伙』来称呼，剑也太可怜了吧。」

「嗯……我好像觉得以前生活的地方，剑打从一开始就有名字了耶……」

正当尤吉欧想继续对随便找藉口的桐人抱怨时，伙伴忽然把手抬到他眼前，让他只能不断眨眼晴。

「怎、怎么啦？」

「等一下，现在响的是四点半的钟声吧。」

「咦……」

竖起耳朵之后，确实能听见断断续续的钟声夹杂在狂风当中。

「真的耶，已经这么晚了吗？都没听见四点的钟声呢。」

看了一下失去阳光的窗外后尤吉欧便这么低声说道，结果桐人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并呢喃说道：

「罗妮耶她们怎么还没来呢。」

尤吉欧这才惊讶得屏住了呼吸。话说回来，缇洁与罗妮耶成为随侍剑士后，一定都会在四点钟声响前就来到这里打扫房间。尤吉欧将慢慢涌上喉咙的不安感觉压了冋去，接著轻轻耸了耸肩。

「唉呀，现在风大雨大啊。可能是在等雨停吧？何况院规里也没有规定扫除开始的时间……」

「那两个人会因为下大雨就迟到吗……」

桐人像在思考什么般看著手边，接著又继续说：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还是去一趟初等练士宿舍吧。也可能会刚好错过，所以尤吉欧就在这里等她们过来吧。」

桐人把保养好的黑剑收回剑鞘并将放在桌上，接著便站了起来。他套上挡雨的薄外套，一边用左手扣上扣子一边以右手打开窗户。

「喂，桐人，从前面去比较……」

因为参杂雨滴的强风而绷起脸的尤吉欧话才说到一半，伙伴已经轻轻跳到窗户旁边的树枝上，接著就留下沙沙的声音消失了。叹了一口表示「这家伙怎么这么性急」的气后，尤吉欧随即把打开的窗户关了起来。

暴风雨的声音一变小，反倒是墙壁上油灯燃烧的声音变得特别明显。

尤吉欧带著莫名的不安回到长椅子上，接著拿起桌上的蓝蔷薇之剑并且缓缓将其收进剑鞘里。

虽然高级神圣术里头有能够找出他人所在位置的术式，但那需要大量的空间神圣力，所以没有媒体便无法使用。何况只要在学院内，就不能在未告知的情况下使用以他人为对象的术式，就算只是无害的神圣术也是一样。因此尤吉欧只能坐在长椅子上静静等待结果出现。

异常漫长的几分钟过去──室内终于响起喀喀的细微敲门声。

一听见声响，尤吉欧随即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看吧，谁叫你从窗子出去，果然擦身而过了吧」，心里这么想的尤吉欧从长椅子上站起来，快步横越房间并且把门打开。

「太好了，我正在担……」

话说到这里，尤吉欧便倏然闭上嘴巴。因为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红色与深棕色，而是被风吹乱的淡茶色头发。

一位既非罗妮耶也不是缇洁的陌生少女就站在走廊上。她切齐的短发以及灰色初等练士制服都被雨淋湿，滴著水滴的脸颊完全没有任何血色。让人想起小鹿的大眼晴因为焦虑而整个撑大，单薄的嘴唇也不停地发抖。

少女抬头看著呆立在现场的尤吉欧并且挤出细微的声音说：

「那个……请问是尤吉欧上级修剑士吗……？」

「啊……嗯、嗯。你是……？」

「我……我是芙蕾妮卡‧歇丝基初等练士。突、突然冒昧的来访真的很抱歉。但是……我、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你就是芙蕾妮卡吗……」

尤吉欧再次看了一下这名娇小的初等练士。看见她不适合当剑士的纤细身体，以及应该比较适合编花冠的小手后，对于温贝尔竟然欺负这小女孩的怒气便再次涌上心头。

但在尤吉欧开口说话之前，在胸前紧握住双手的芙蕾妮卡发出狼狈的声音：

「那个……我由衷地感谢尤吉欧修剑士帮忙处理我和温贝尔‧吉杰克修剑士之间的纷争。所以……之前的事情我想您都已经知道，我也就不再说明了……但是吉杰克学长他今天晚上，又命令我……做出难以启齿的服务……」

可能光是这么说就已经感觉到烈火焚身般的耻辱了吧，只见芙蕾妮卡紧绷著让人惨不忍睹的苍白脸庞继续说著：

「我、我心想如果要继续接受这种命令的话，乾……乾脆就离开这座学院，于是便把这个想法告诉缇洁与罗妮耶，听到我说的话之后，两个人便说要直接请求吉杰克学长别再这么做而离开宿舍……」

「你说什么？」

尤吉欧用沙哑的声音低声说道。他握著白色皮革剑鞘的指尖迅速开始发冷。

「但我等了很久也不见她们两个人回来，所、所以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们两个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记得是三点半的钟声响完后马上就出门了。」

目前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以上。尤吉欧屏住呼吸并且凝视著走廊那边的门。这么说来，缇洁她们同样是在修剑士宿舍的三楼啰。但是抗议与请求应该花不了这么多时间才对。

尤吉欧马上转头看了一下依然在风雨袭击之下的窗户，不过完全没有桐人回到房里来的动静。在这样的暴风雨下，往来于初等练士宿舍之间至少也得花上十五分钟。做出没办法再等下去的判断后，尤吉欧便快速地告诉芙蕾妮卡说：

「我知道了。我会去看一下究竟发生什么事，你先在我们房间里等一等。然后……桐人回来的话，可以帮我请他到温贝尔的房间来一趟吗？」

留下以不安的神情点著头的芙蕾妮卡，尤吉欧立刻离开房问。在由木头拼凑成几何图形的地板上走了几步后，才注意到竟然直接把刚保养完的蓝蔷薇之剑带过来了。但这时实在不想再花时间把它拿回房间去，于是尤吉欧便把剑拿在左手上，接著快步经过弯曲的走廊往东前进。感觉每走一步，胸口就出现更多不安的凝聚体。

缇洁和罗妮耶直接前去抗议的理由其实相当明显了。其中一个原因是尤吉欧与桐人的抗议没有效果，另一个就是缇洁昨天在尤吉欧房间里说过──要变强，要能够勇敢地把对的事情说出来，所以她目前就是在实现这个诺言。

但是，如果这才是……

「打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标就不是我，而是缇洁与罗妮耶吗……？」

尤吉欧一边跑一边以呻吟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身分相同的练士或者修剑士之间几乎不会有什么言词的顾忌。但初等练士对上级修剑士抗议就又另当别论了。不特别注意用词遣字的话，就会变成学院规则里头的失礼行为。而那个时候修剑士就拥有能够代替教官行使的「惩罚权」。就像过去桐人将泥块溅到涡罗‧利邦提的制服上时一样。

尤吉欧拚命翻动脑海里的院规页面。

──上级修剑士行使惩罚权时，仅能由下列三种命令中择一实行之：

一、清扫学院用地（面积记载于别项当中）。二、使用木剑之修练（内容记载于别项当中）。三、与修剑士本人之比试（比赛规定记载于别项当中）。另外，所有惩罚皆无法凌驾上级法规。

这里的上级法规，指的当然就是帝国基本法与禁忌目录了。也就是说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不能减少他人天命的禁忌将优先于惩罚权。假如温贝尔命令缇洁与他比试，而且规则不是点到为止而是先击胜负，那她们两个人只要不答应这个条件的话，身体就不会受到伤害。因此就算温贝尔行使了惩罚权，应该也不用太担心才对。

但是深深刺进心脏的不安感却迟迟无法消失。

在呈圆形的三楼走廊跑了一会儿，终于来到最东边那扇紧闭的门前。停下脚步的尤吉欧等不及调整呼吸就用右拳粗暴地敲起门来。

几秒钟后，从里头传来温贝尔含糊的声音。

「唉呀唉呀，怎么这么慢才来呢，尤吉欧上级修剑士。来来，快点进来吧！」

对方简直就像知道尤吉欧会前来的说话方式让他的焦虑感更加严重，于是便一口气把门打开。

增设的高级油灯灯心已经被转紧，使得共用的客厅比前几天来时暗多了。而且里头还烧著味道浓厚的东域产焚香，让房间里飘著淡淡的烟雾。尤吉欧的脸虽然因为浓烈的气味而绷了起来，但目光还是迅速往室内扫了一遍。

可以看见跟昨天一样罩著薄长衫的莱欧斯与温贝尔坐在中央的长椅子上。背对著尤吉欧的莱欧斯这时还是把双脚放在桌面，然后左手还抓著一只薄薄的杯子。里头那些许暗红色的液体看起来应该是葡萄酒。虽然上级修剑士在宿舍内能够饮用一定程度的洒，但在非休息日的饮酒并不是什么值得赞赏的行为。

坐在对面的温贝尔似乎也已经喝了一些酒。他微红的脸上先露出弛缓的笑容，然后抬头看著尤吉欧并且说：

「别站在那里，过来坐下如何啊，尤吉欧同学。我们刚好开了一瓶西帝国产的五十年红酒。这可是平民喝不到的美馔唷？」

温贝尔除了要尤吉欧坐下外，甚至还准备请他喝酒，但这种举动反而让尤吉欧更加觉得不寻常，于是他赶紧默默看遍了房间的所有角落。就算光线不足，还是能看出室内除了三个人外就没有其他人在了。

罗妮耶和缇洁没有到这里来吗，还是已经离开了呢？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没有来到桐人和尤吉欧在同一层楼的房间呢──虽然脑袋里瞬间闪过几个疑问，但尤吉欧还是先放松肩膀的力道，轻轻摇著头并且回答：

「谢谢，不过我不喝酒。倒是吉杰克修剑士……」

他往前走了一步，仔细选择用词遣字然后询问：

「请恕我冒味问一下，我的随侍缇洁‧休特里涅初等练士以及桐人的随侍罗妮耶‧阿拉贝鲁初等练士今天有到二位的房间来吗？」

尤吉欧以沙哑的声音说完后，回答他的不是温贝尔，而是一直背对著他的莱欧斯‧安提诺斯。他－边举起左手的杯子一边回过头来，然后用眯起来的眼睛看著尤吉欧。

「……尤吉欧修剑士，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啊。怎么样，要不要来一杯提振一下精神？」

「不用你费心了。可以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吗？」

「呵呵，那真是可惜了。这真的只是我对朋友的小小贴心举动唷？」

尤吉欧意识到紧握住剑鞘的左手已经渗出大量汗水。但莱欧斯就像是用尤吉欧的模样来当下酒菜般持续看著他，稍微啜了一小口酒后才把杯子放回桌上。

「唔姆。那两个人……原来是尤吉欧同学与桐人同学的随侍吗？」

他以黏腻的语气说完后，又用舌尖舔了一下沾在嘴唇上的红酒。

「忽然就跑来要求与站在全学生顶点的首席以及次席上级修剑士见面，实在是两名相当有勇气的初级练士。真不愧是二位的随侍。不过还是得特别注意一下，过于激动的态度有时候会变成无礼与不敬啊。你不这么认为吗，尤吉欧修剑士。唉呀……这就是我的失言了。询问尤吉欧修剑士贵族的礼仪根本没有用嘛，呵呵、呵呵呵……」

缇洁和罗妮耶果然有到这里。

尤吉欧压抑住抓起莱欧斯长衫领口的冲动后，以紧张的声音继续问道：

「下次有机会的话定当恭听首席的高见。现在是不是可以先告诉我缇洁与罗妮耶人在哪里呢？」

结果这次换成温贝尔像是故意要卖关子般一边倒著葡萄酒一边说道：

「……尤吉欧同学，虽然她们只是下级爵士家的子女，但对于原本只是在边境砍树的一介平民来说，指导她们是不是负担有点太重了呢？哼哼哼，还是说……就是因为尤吉欧同学的指导力不足，那两个人才会对四等子爵家长子的我做出那种无礼举动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虽然极为不愿意，我也只能尽自己崇高的义务了。因为身为上级爵士，本来就有义务纠正下级爵士的纪律。」

「温贝尔同学……！你到底……」

尤吉欧原本要接著说出「做了些什么」，但温贝尔却抢先用左手制止他，在一口气喝完杯里的酒后便站了起来。接著莱欧斯也跟著起身，两人一起往房间东侧移动了几步。

并肩站在一起的上级贵族继承人们，竟然像兄弟般露出极为相似的恶毒笑容，然后互相瞄了对方一眼。

「……那么就让尤吉欧同学欣赏一下今天最精彩的节目吧，莱欧斯少爷。」

「好吧，温贝尔。虽然还少了一个观众，但我已经等不及了。他应该不久后就会赶上来了吧。」

「……节目……等不及了……？」

尤吉欧一脸茫然地如此重复著，温贝尔这时又用他细长的下巴对著尤吉欧比了一下。接著两人便拖著长衫转过身子，朝著西侧的寝室走去。而尤吉欧也只能踩著虚浮的脚步追了上去。

温贝尔打开的门后方，是一片浓密的黑暗以及呛鼻的香味与烟雾。莱欧斯首先消失在黑暗当中，接著温贝尔也走了进去。

看见盘踞在地板上的淡紫色烟雾，尤吉欧随即停下脚步。因为他有种这些烟雾不应该存在于这座修剑学院的感觉──不对，这种邪恶之气根本不应该存在于广大人界。感觉上它们甚至比两年前，在尽头山脉洞窟里遭遇到的恐怖黑暗种族──哥布林集团的火堆所冒出来的烟还要邪恶。

就在尤吉欧反射性想转过身去的瞬间，忽然感觉嗅到了一股极细微的清香。那很像自己曾经闻过的索尔贝叶香气。

而缇洁的制服上就有这种味道。

「…………缇洁……罗妮耶……！」

当他一边喊著随侍练士的名字一边冲进寝室的瞬间，墙壁上的油灯就被点著了。

尤吉欧所看见的是──有顶篷的大床上并排躺著两位少女。不对，应该说被丢在床上才对。这是因为身穿灰色初等练士制服的两人，都被鲜红色的绳子重重捆住了。不知这是不是这股浓密香气的缘故，红色与茶色眼睛都呆呆地望著天空，看起来有点意识模糊的样子。

「什……为、为什么……」

以愕然的表情如此低声说完后，尤吉欧才想到得先帮她们两人松绑而准备往床旁边冲去。但是……

「不要乱动啊！」

尖声大叫的莱欧斯把张开的手掌伸到尤吉欧面前。于是尤吉欧只好把视线移了过去，接著挤出沙哑的声音：

「莱……莱欧斯同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用这种方式对待我和桐人的随侍练士……」

「这是没办法的事啊，尤吉欧同学。」

「没办法……的事……？」

「没错。休特里涅初等练士和阿拉贝鲁初等练士今天晚上在没有事先告知的情况下来到我们房间，而且还对我们做出极为无礼的行为。」

「什么……无礼的行为…………」

看见茫然如此问道的尤吉欧后，从墙边走出来的温贝尔随即一边笑一边回答：

「只能说是无礼至极唷。真的很想让你也听听看……这两个下级贵族的小女孩，竟然敢说我这个四等爵士毫无理由就虐待自己的随侍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身为次席修剑士的我，明明只是为了要导正芙蕾妮卡唷？就算我再怎么宽宏大量──也没办法饶恕这种无礼的行为。」

「还不只是这样而已啊，尤吉欧同学。这两个人还说出和温贝尔同寝室的我也有责任这种没有道理的话。我才刚回答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结果实在太吓人了……只不过是六等爵士家的小女孩，竟然敢对身为三等爵士家长子的我说出『你还有贵族的荣誉感吗』这种话？唉呀，这可真是让人困扰啊。」

这时温贝尔与莱欧斯再度面面相觑，然后发出嘻嘻窃笑的声音。

很明显的，他们从一开始就打算造成这种状况了。温贝尔知道自己的随侍芙蕾妮卡和缇洁、罗妮耶感情相当地好，所以才会不断虐待、污辱她，一直到缇洁她们直接到这房间来抗议为止。

当然缇洁她们一开始一定也相当注意用词遣字。但是在莱欧斯与温贝尔推卸责任的态度挑衅之下，终于忍不住说出了会被当成失礼行为的发言。

只不过－───

「但是……莱欧斯同学。就算有这样的事情……把她们绑起来并且关在寝室也是超出修剑士惩罚权的脱序行为吧……！」

好不容易压抑下快要爆炸的情感后，尤吉欧才做出这样的指责。

缇洁和罗妮耶只是隔著制服被绑起来，身体看起来没有受伤。但按照学院规则，对有了失礼行为的练士只能行使扫除、练习以及比试等三种惩罚而已。用绳子将人绑起来很明显不是这三种惩罚之一。也就是说，莱欧斯他们的行为才是违反学院规则－－－－

「修剑士惩罚权？」

忽然这么低声说道的莱欧斯，直接弯下修长的身躯把脸靠近尤吉欧。

「我什么时候说过行使了惩罚权那种骗小孩子的权利啊？」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学院规则里对惩罚练士的失礼行为应该有相当严密的规定……」

「这就是你的疏忽了。你忘了学院规则里还有这么一条附记吗？里面写著──另外，所有惩罚皆无法凌驾上级法规。」

这时莱欧斯的表情忽然整个改变。异常红润的嘴唇两端完全上扬，露出了过去从未见过的残虐笑容。

「上级法也就是禁忌目录还有帝国基本法。因此我没办法主动减少那两个女孩子的天命。所以使用的绳子是由东域产的丝绢所制成，这是伸缩性十足的高级品……无论绑多紧都不会让人受伤唷。」

「但、但是！不管绳子再怎么高级，用它将学生绑起来的惩罚也……」

「尤吉欧修剑士，你还搞不懂吗？无法凌驾上级法的意思，也就是……三等爵士家长子的我，对这两个六等爵士家出身的女孩行使的不是修剑士惩罚权而是贵族裁决权啊！」

──贵族裁决权。

一听见这个单字，尤吉欧马上想起之前郊游时缇洁曾经说过的话。

贵族裁决权的涵盖范围最多只到四等爵士为止，五等以下的爵士反而会成为上级贵族的裁决对象……

莱欧斯像是在享受尤吉欧茫然的表情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用演戏般的夸张动作张开双臂，以更尖锐的声音大叫：

「裁决权正是上级贵族最大的特权！虽然行使对象只有五等、六等爵士以及他们的家人，还有生活在私人领地上的平民而已。但惩罚的内容可以自由决定！当然还是得遵从禁忌目录，但反过来说，只要不是禁忌的话要怎么做都无所谓！」

听到这里后，尤吉欧总算从冲击当中恢复过来，他马上开口表示：

「但……但是！就算做什么都可以，用绳子把还只有十五、六岁的女孩子绑起来也太过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温贝尔忽然发出尖锐的笑声。虽然身上黄色长衫已经因为身体震动而显得凌乱，但他还是继续嘲笑尤吉欧说：

「哈哈哈，这真是杰作啊，莱欧斯少爷！尤吉欧修剑士似乎认为用绳子把她们绑起来就是我们的裁决了！」

「哼哼，这也不能怪他啊，温贝尔。他从边境的小村子千里迢迢来到央都，而且服侍的修剑士也是平民出身！不过，今天之后尤吉欧同学应该就能了解……我们上级贵族是多么尊贵的存在了！」

丢下这些话后，莱欧斯便转过身子──

走近缇洁与罗妮耶躺著的床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把膝盖放了上去。床铺发出了嘎吱声后，原本一直处于意识蒙矓状态的缇洁开始眨了好几次眼睛。

她红色的瞳孔慢慢放大，捕捉到想要趴到自己身上的莱欧斯。这个时候，她细微的声音马上在寝室里响起。

「不……不要啊……！」

虽然扭动著身躯想要逃走，但在手脚都被绑住的情况下根本没办法做到。莱欧斯伸出苍白的手，在缇洁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旁边也跟著爬上床的温贝尔已经把手伸到罗妮耶的脚上。晚了一会儿醒过来的罗妮耶刚理解整个状况，立刻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这时候尤吉欧终于理解近在三梅尔前方所执行的「裁决」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

莱欧斯与温贝尔想要用自己的肉体玷污缇洁与罗妮耶。尤吉欧一直深信──只有得到史提西亚神祝福而成为夫妇的男女才能有这种行为，但现在他们却要藉由贵族裁判权之名强迫女孩与他们发生关系。

了解他们意图的瞬间，尤吉欧马上大叫了起来：

「住手啊……！」

正当尤吉欧想冲到床边而踏出一步的瞬间。忽然抬起头来的莱欧斯双眼忽然发出强光并且大叫著：

「别乱动，平民！」

他用右手抚摸缇洁的脸，然后以左手指著尤吉欧的脸说：

「这是根据帝国基本法以及禁忌目录所执行的正当且严肃的贵族裁决！而且妨碍裁决权也是重大违法行为！你要是再动一步的话，就会变成违背法律的罪人！」

「谁……」

谁理你什么法律！

快点放开缇洁与罗妮耶！

尤吉欧拚命想这么大叫。他很想这么大叫并且朝莱欧斯扑过去。但是……

双脚忽然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自己停了下来。甚至还因为去势过猛而跪到地上。虽然急忙想站起身子，但脚却完全不听使唤。

莱欧斯那句「违背法律的罪人」不停在他脑袋里回响著。法律算得了什么，就算变成罪人也要解救缇洁和罗妮耶，尤吉欧心里虽然这么想，却听见某处传来|道不知来自于何人的声音：

公理教会是绝对权威。绝对不可违背禁忌目录。无论任何人都不能违背这两者。

「呜……呜……！」

尤吉欧咬紧牙根，拚命抵抗这道声音并且抬起右脚。穿习惯的皮革长靴──以及当中的脚这时都变得跟铅块一样重。瞄了一眼尤吉欧的模样后，莱欧斯便发出嘲弄般的呢喃：

「没错，乖乖在那里看就好了。」

「呜……呜呜……」

尤吉欧不理会他的发言，好不容易才用死命抬起的右脚踩住地板，但怎么样就是没办法撑起上半身。这段时间里，在床上的莱欧斯与温贝尔已经将他们的脏手往缇洁以及罗妮耶伸去。

「学长──」

即使听见这道细微的声音，尤吉欧还是只能移动视线。

结果被莱欧斯压在身体下的缇洁只把脸转过来笔直地看著尤吉欧。总是像苹果那么红的脸颊已经因为极度恐惧而发绿，伹眼晴里还是带有坚强意志的光辉。

「学长，请不要动。我不要紧的……这是我应该受的处罚。」

虽然是断断续续且颤抖的声音，但缇洁还是毅然把话说完，在点了一下头之后就又把脸转回正上方。她瞪了莱欧斯一眼后，随即紧闭起眼晴。缇洁身边的罗妮耶虽然把脸靠在她肩膀上，但也不再发出悲鸣了。

看见少女们的决心后，莱欧斯虽然因为有些惊讶而缩回身体──

但马上又露出狠毒的笑容并且呢喃：

「想不到六等爵士家的小女孩还能够下这么大的决心。我到要看看你们能撑到什么地步，这下子又多了一项乐趣了，对吧温贝尔。」

「那么我们就来比赛看谁先让她们大哭大叫吧，莱欧斯少爷。」

两人不但说出完全感觉不到贵族尊严的发言，脸上也只充斥著原始的兴奋与欲望。

自己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表情。尤吉欧一边拚命想让无法动弹的脚往前走，一边用有些麻痹的脑袋这么想著。对了，那是两年在北方洞窟看过的哥布林脸孔。他们两个人这时就跟准备用蛮刀砍死尤吉欧与桐人的黑暗国度居民一样。

莱欧斯与温贝尔同时把手伸向缇洁与罗妮耶的脸之后，像是要挑起两人恐惧与耻辱的感情般用指尖在她们的额头与脸颊爬动。之所以巧妙地避过嘴唇，是因为订立结婚誓言前的嘴唇是不准直接触碰的。但是──如果这算禁忌的话，那么允许用强硬手段凌辱未婚少女的法律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样的法律真的有存在的意义吗？

刺痛。

右眼深处突然感到一阵锐利的疼痛。在对法律或教会有所怀疑时，总是会产生这种奇妙的感觉。

平常的话，在感觉到这股疼痛时就会反射性停止思考。但是现在，就只有现在，狼狈蹲在地上的尤吉欧还是继续思考著。

所有的法律与禁忌，应该都是为了让生活在人界的所有人民能够过著幸福日子的存在才对。不能够窃盗。不能够伤害他人。还有不能违逆公理教会。只要所有人民遵守这些规定，世界就能保持和平。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这些法律都只有「禁止」呢。不必花费数百页来列举各种禁止条项，只要写上「任何人都必须尊重他人并且付出敬意，同时抱持一颗仁爱之心」不就好了吗？只要禁忌目录上有这么一句话，就不会发生莱欧斯他们设下陷阱来玩弄缇洁与罗妮耶的事了。

这也就是说，就算以教会的权威，也不可能让所有的人类都只保持善良之心。这是因为……这是因为……

人类原本就是拥有善恶两种心肠的存在。

禁忌目录只不过能压抑人类的一小部分邪恶之心。所以莱欧斯与温贝尔才能轻松地钻过法律漏洞，不对，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甚至是藉由法律来玷污无罪的少女。而且尤吉欧根本没有任何能妨碍他们的权力。这个瞬间，法律允许了莱欧斯他们的行为并且封锁了尤吉欧的行动。

上级贵族们似乎已经忘记尤吉欧的存在，只是一边用发光的眼睛看著少女全身一边撑起身体。他们拉开身前的长衫，为了要实行最终步骤而扑到两个女孩身上。

在感觉到男人们接近的瞬间，缇洁与罗妮耶的脸便因为比刚才更加倍的恐惧与厌恶而产生扭曲。虽然像是要哀求对方停手般剧烈地摇著头，但反而更加高兴的莱欧斯与温贝尔依然慢慢将身体靠了过去。

终于，罗妮耶嘴里再度传出细微的声音。

「不、不要……不要……不要啊…………！」

听见好友的哭声之后，缇洁可能也到达忍耐的界限了吧。只见斗大的泪水与悲鸣同时迸发出来。

「不要……救救我……救救我吧，尤吉欧学长！尤吉欧学长－－！」

为了朋友芙蕾妮卡而鼓起勇气展开行动的缇洁与罗妮耶，法律竟然给予她们两人如此残酷的惩罚。

但法律却无法制止施展诡计对少女们设下陷阱，现在马上就要玷污两人纯洁的莱欧斯与温贝尔。

如果遵守这样的法律才叫良善。

「那么我…………」

尤吉欧拚命抬起从头到脚都变得像铅块一样重的身体，右手接著往左手握住的蓝蔷薇之剑剑柄伸去。曾几何时，右眼感觉到的已经不是疼痛而变成了一片灼热，虽然视野开始变红，但尤吉欧还是无视这一点而握紧剑柄。

拔出拥有锐利钢刃的剑并将其对准莱欧斯他们的瞬间，尤吉欧应该就会失去在这座学院里所得到的一切吧。不论是上级修剑士第五名的宝座还是学籍，甚至连成为学院剑士代表而参加剑武大会的目标都会变成泡影。

但是这个时候要是只有旁观莱欧斯他们的行为，一定会丧失更重要的东西。自己身为剑士的骄傲……不对，应该说自己的心就会支离破碎了。

前天郊游的时候，桐人曾这么说过。有些事情就算法律禁止也还是非做不可。有些事情比法律、禁忌以及公理教会都要重要。

现在自己终于能够了解。八年前，爱丽丝为什么会触碰到暗之国的土地。

那个时候，爱丽丝一定是要帮助胸部被整合骑士贯穿而濒死的黑暗骑士。她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心中重要的事物。

现在轮到尤吉欧了。虽然说不出这个重要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即使对许多生活在人界的人来说，那东西可能还会被归类为「恶」。

「但…………我还是！」

发出不成声的吼叫后，尤吉欧便试著要从剑鞘当中拔出蓝蔷薇之剑。

但是……

剑与剑鞘，不对，应该说手臂就像是被冰封住一样，右手忽然就停止了动作。同一时间，一道剧烈的疼痛贯穿了他的脑袋中央以及右眼。变得鲜红的视野爆出火花，让尤吉欧几乎要丧失意识。

…………这是……怎么回事。

…………不对，这和…………那个时候一样。

和八年前卢利特村的教会广场上，想要解救快被整合骑士带走的爱丽丝时一模一样。将剑拔出几米厘赛的尤吉欧完全无法动弹。而且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双脚就像长了深入地面的树根一样，连一动都没办法动。

莱欧斯与温贝尔像是注意到有点不对劲，转过头来看见握著剑狼狈地但在那里的尤吉欧后便不屑地笑了一下。他们反而像是要表演给尤吉欧看一样，更加缓慢地将腰部靠近哭喊的缇洁与罗妮耶。

面对这两个人的尤吉欧，眼前出现了奇妙的符号。

在右眼变成淡红色的视野中央。有几个带著血一般光辉的神圣文字排成圆圈并且向右旋转。虽然看得出写著「SYSTEM ALERT：CODE871」，却完全不懂是什么意思。

但是尤吉欧马上感觉到这是某种「封印」。被施在右眼深处的封印，在八年前的那个时候以及现在都妨碍著尤吉欧的行动，想强制让他遵从法律。就因为这道封印，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著爱丽丝被人带走。

「呜……咕……哦哦……！」

他死命拉回快要丧失的意识，接著同时凝视深红的封印，以及后方正准备侵入少女们身体的莱欧斯与温贝尔。

无法饶恕。绝对饶不了他们。对两人的憎恶变成了力量，让尤吉欧的右臂动了起来。剑鞘中的剑身慢慢往外移动。但视野当中的神圣文字也因此而越变越大，旋转速度也愈来愈快。

「不、不要啊啊啊－－－－！学长－－－－！」

缇洁大叫著。

「呜……哦哦哦啊啊啊啊啊───────！

就在尤吉欧也发出怒吼的瞬间。

右眼忽然爆发出银色光芒，并且随著「啪嚓！」一声，眼球整个由内侧弹出来。

虽然丧失了单眼的祝力，但尤吉欧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直接用力拔出蓝蔷薇之剑。剑身在尚未完全出鞘之前，就已经带著蓝色光芒。

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平面斩。

莱欧斯的眼角可能捕捉到这近似闪电的一击了吧，只见他在紧要关头时往下面躲开。飘逸的金发碰到剑刃后立刻飞灰烟灭。

但是后面的温贝尔在注意到尤吉欧的动作时已经来不及了。当他停下快要成功侵犯罗妮耶的身体缓缓左转的瞬间，两眼便整个撑得老大。

「咿……」

他随著悲鸣而反射性举起的左臂，接著手肘部分就像被蓝蔷薇之剑吸进去般整个被砍中。

虽然没有什么实际的手感。但温贝尔的左臂已经从正中间左右被切成两段，断手还一边回转一边在空中飞舞，最后掉到了豪华的地毯上。

所有人都没办法活动，同时也发不出任何声音。尤吉欧保持挥完剑的姿势，只感觉到应该不存在的右眼还残留著疼痛感。

不久之后－－

温贝尔高高举起的左臂切断面当中「噗咻」一声喷出大量的血液。这些血液几乎都滴到带有光泽的床单上将其染成鲜红色，但有一部分则是喷到了尤吉欧的左半身，在他蓝色制服上留下黑色的斑点。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著就是尖锐的叫声从温贝尔喉咙当中迸发出来。他将眼睛与嘴巴张得老大，凝视著不断从手臂上流出来的血液。

「我……我……我的手臂……！血……流出一大堆血了…………！天命……天命一直在减少啊啊啊！」

这时温贝尔好不容易用右手抓住切断面，但光是这样还是无法止血。看见红色血液不断滴在床单上的他，马上靠到左侧的莱欧斯身边。

「莱、莱欧斯少爷！快使用神圣术！不对，普通的术式已经来不及了……请、请把天命分给我吧……！」

如此恳求著的他伸出了沾满鲜血的右手──但莱欧斯却迅速避开了去，并且离开了床铺。这时缇洁与罗妮耶似乎还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一脸茫然地躺在床单上。

「莱欧斯少爷，请给我天命吧－－－－！」

温贝尔持续这么大叫著，但莱欧斯只是用带著惊讶与冷漠的眼神看著他，说了一句：

「……别鬼叫了，温贝尔。我曾经在某本书上看过……少掉一只手不会让天命完全消失啦。先用丝绢绳子把它缠起来，别让血继续流了。」

「怎、怎么这样……」

「倒是──你看到了吗，温贝尔。」

这时温贝尔已经解开罗妮耶她们脚上的绳子，拚了命地将它们缠在手上，莱欧斯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后，直接低头看著挥完剑之后就蹲在地上的尤吉欧。他随即又用舌尖舔了好几次完全扭曲的嘴唇。

「把你的手砍断的，就是这个乡下土包子的剑。太了不起了……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犯下如此禁忌的人。原本只期待他会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没想到竟然违反了禁忌目录！实在是太了不起了！」

拉好前面已经翻开的长衫后，莱欧斯立刻走到床铺对面的墙边。接著拿下墙上一口有著红色皮革剑鞘的长剑。

「原则上贵族裁决权的对象就只有下级贵族与私人领地上的人民……但犯了禁忌的大罪人则不在此限！」

他用比准备侵犯缇洁时还要兴奋的口气大叫著，然后把剑鞘丢到一旁。接著右手高举起闪烁镜子般银色亮光的长剑。

这时窗外响起一阵更为激烈的雷鸣。剑身也随即反射紫色光芒射向尤吉欧的左眼。莱欧斯‧安提诺斯显然要用这把剑制裁……也就是杀掉尤吉欧。但尤吉欧却没有任何反应。违反禁忌目录，接著被谜样封印夺走右眼但还是用剑砍了温贝尔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此时的他别说是摆出战斗姿势了，根本连动都没办法动一下。

「哼、哼哼哼……太可惜了，尤吉欧修剑士。原本很期待能在下个月的检定比赛里和你交手。没想到竟然会以这样的形式和你告别。」

以透露出狂喜的声音说完后，莱欧斯便走近了一、两步。

尤吉欧用模糊的左眼往上看著高高举起的长剑。

虽然想著得行动，不能在这里被杀掉，但内心也有另一股「别再抵抗了」的声音。成为整合骑士后到教会里见爱丽丝的梦想已经完全消灭了。爱剑染上了人类的血，尤吉欧也变成了大罪人。不过至少已经解救了缇洁与罗妮耶。莱欧斯与温贝尔应该不会继续侵犯她们了。那么──这也是在犯下恐怖罪行中的一丝救赎。

「哼、哼哼……连本少爷也是第一次用真剑砍下人的首级。不对，我想连父亲与叔叔都没有这种经验。这下子我将变得更强……甚至可以远远超过那个利邦提家的继承人。」

莱欧斯的剑与脸再度映出白光，接著则是震耳欲聋的雷鸣。这时就连蹲在地上抱著左臂的温贝尔都像忘记疼痛般瞪大双眼，而躺在床上的缇洁则是拚命想要说些什么。

对著虽然只有短短一个月，但很努力担任自己随侍的初等练士轻轻一笑后，尤吉欧便垂下了脖子。

「尤吉欧修剑士，不对，大罪人尤吉欧！三等爵士家的长男莱欧斯‧安提诺斯将依据贵族裁决权来执行你的处决！把你的天命奉献给神明……藉此来弥补你的罪过吧！」

莱欧斯，安提诺斯高声大叫，接著剑也发出呼啸声──

「叮－－！」这时只听见一阵剧烈的金属碰撞声。迟迟等不到剑刃落到自己头上的尤吉欧缓缓抬起头来，接著看见了……

莱欧斯挥到一半的剑，被下方另一把……拥有漆黑剑身的长剑给挡住了。那条从后面伸出来的手臂也包裹在黑色袖子之下。而闯入者被雨淋湿的头发也是－－黑色。

「桐……人……」

尤吉欧一叫出这个名字，应该到初等练士宿舍去寻找缇洁她们的伙伴便一边轻轻点头，一边动著嘴唇说出一句无声的「抱歉」。他马上又把视线移回前方，以严厉的口气说道：

「把剑收起来，莱欧斯。我不会让你伤害尤吉欧。」

结果莱欧斯一瞬间因为憎恨的感情而扭曲了嘴角，但马上又恢复笑容并且回答：

「终于出现了吗，桐人修剑士。但是……有点太迟啰！这个乡下土包子已经不是这座学院的学生，甚至不是本帝国的子民了。他只是违背禁忌目录的大罪人！所以我──这个三等爵士家长子兼首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拥有制裁他的权力！你还是退到一边去，乖乖看我……把这个罪人的头像过去那些花朵一样砍下来！」

听完莱欧斯一大串的台词后，桐人只是用简短，但却沉重了好几倍的话来加以回应：

「谁理什么禁忌和贵族的权力啊。」

他完全不理会头发上不断滴落的水滴，只是用闪闪发光的眼睛瞪著莱欧斯。

「尤吉欧是我的好朋友。而你则只是比暗之国的哥布林还要卑劣的垃圾。」

一听到这里，莱欧斯脸上首先出现惊讶的表情，接著则转变为憎恶，最后则充满了残忍的喜悦。

「唉呀－－－－这可真是惊人！想不到这对边境的乡下土包子竟然感情这么好，两个人还一起犯下了大逆之罪！这下子我可以一起处决你们两个家伙了。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这一定是史提西亚神的引导啊！」

他立刻收起交叉的剑，再度摆出上段的姿势。但这次已经改成用双手握住较长的剑柄。他拖著长衫的衣襬侧过身子，接著沉下腰部，结果剑身马上出现暗红色亮光。这是海伊‧诺鲁基亚流秘奥义「天山烈波」。

一看见对方的姿势，尤吉欧马上在无意识中试著要站起来。

两个半月前，桐人和上任首席涡罗‧利邦提进行比试，然后用艾恩葛朗特流四连击技「水平四方斩」破了他的天山烈波。但这时莱欧斯的秘奥义竟然散发出远超越涡罗的恐怖剑气。他在技术上虽然不及涡罗，但膨胀到了极限的「贵族自尊心」却给了他的剑力量。

就算是桐人也很难单独面对这样的秘奥义，涌起这种感觉的尤吉欧虽然拚命想撑起身子，但双脚却完全无法施力。

但这时伙伴轻轻用左手按了一下尤吉欧的右肩，低声说了句「别担心」，并且让尤吉欧退到左侧墙边后，才跟莱欧斯一样用双手握住黑剑的剑柄。

虽然意识仍有些蒙矓，但尤吉欧还是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因为艾恩葛朗特流与萨卡莱特流一样，几乎所有技巧都是用单手持剑。而且根本没有能用双手使出的秘奥义。况且桐人的黑剑以及尤吉欧的蓝蔷薇之剑，剑柄根本没有足够让双手握住的长度──

「…………！」

考虑到这里时，尤吉欧又因为更强烈的惊讶而屏住呼吸。

因为桐人手里黑剑的剑柄竟然一边发出「叮叮」的细微声音一边稍微变长了。不对，不只是剑柄。连剑身的宽度与长度也都增加了。虽然仍不及莱欧斯的大型长剑，但现在已经比蓝蔷薇之剑长了五、六限左右吧。

桐人用双手把大型化的黑剑拿在右边腰上。空气立刻滋一声产生摇晃，剑也开始带著翡翠般的绿色光芒。这并非艾恩葛朗特流的技巧。这是在上年度检定比赛里看过好几次的──赛鲁鲁特流秘奥义「轮涡」。

「咕、咕呵呵……在这种紧要关头竟然模仿别人的技巧吗！看我用秘奥义直接粉碎这种下三滥的剑技！」

「来吧，莱欧斯！我要把你欠我的一次讨回来！」

双方的剑气轰轰作响，让不算宽敞的寝室染上了红色与绿色。

蹲在深处地板上的温贝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床上撑起上半身，而紧紧依偎在一起的缇洁与罗妮耶，以及单脚跪在墙边的尤吉欧都默默地凝视著这两名剑士。

如果没有今天这件事，就算在下个月检定比赛的决胜战中看见他们也不奇怪的上级修剑士──在下一次雷鸣响起的瞬间同时有了动作。

「咿啊啊啊啊啊啊！」

莱欧斯随著尖锐的叫声将剑笔直地砍下来。

「嘿啊啊！」

桐人则是带著简洁的呼喊把剑斜斜地往上提起。

两口剑分别拖著红色以及绿色的光线猛烈地撞在一起，产生的冲击让地板都开始震动了起来。窗户上的玻璃全由外侧开始碎裂。尤吉欧凝视著在交错点相抵的黑色与银色剑刃，然后才了解为什么桐人不使用艾恩葛朗特流的原因。

速度占优势但力道上较弱的单手技绝对无法一击就挡住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双手技。在碰撞的同时就得往后跳来分散对方的威力，然后接连使出第二、第三道攻击，但在远比修练场狭窄的寝室里根本没办法这么做。如果是在隔壁的客厅，那么情况可能又不一样了。现在为了从莱欧斯凶猛的剑刃下保护无法动弹的尤吉欧，桐人只能选择在这里战斗。所以桐人才弃艾恩葛朗特流而选用赛鲁鲁特流的双手技‧轮涡。

「桐……桐人……！」

当尤吉欧从极度乾渴的喉咙里挤出伙伴的姓名时，桐人的左膝盖忽然跪了下去。手上的黑剑则一边发出叽叽的声音，一边不断往后退。这时莱欧斯的眼晴与嘴巴已经上扬到了极限，接著更迸发出完全沙哑的尖叫声。

「怎么样啊……怎么样啊－－！我这个莱欧斯‧安提诺斯大爷怎么可能会输给像你这种没有姓氏的家伙！就算你用诡异的法术让死掉的花复活，也不可能搞小动作影响我的剑啦－－－－－－！」

莱欧斯的剑气不知不觉间已经由红转黑，而且还不只出现在剑身，连他的手臂与身体都包裹在当中，让他的长衫与金发不断为之飘动。这时桐人的剑终于被压回一开始的位置，绿色剑气也开始不规则地晃动了起来。

「桐…………」

当尤吉欧再次想呼叫伙伴的姓名时才忽然注意到。

自己在不久前刚看过被天山烈波推回去的轮涡。

那是在今年三月所举行的，由上届上级修剑士们所进行的最终检定比赛决胜战里头。面对涡罗首席的刚剑，索尔缇莉娜学姊也跟现在的桐人一样单脚跪地……但是接下来────

「呜……哦哦哦！」

桐人再度发出吼声。由黑色长剑迸发出的鲜艳翡翠色光辉将整个房间染成了绿色。

单发秘奥义二连击。这是莉娜学姊在最后的最后打败涡罗首席的大技。

通常所有的秘奥义在招式崩坏的情况下就会停止。但如果能准确地回归斩击轨道，就能保持一段相当长的时间。从桐人与涡罗的比试当中注意到这个现象的莉娜学姊，在经过短短半个月的修练后就学会了这个赛鲁鲁特流秘奥义‧轮涡二连击的技巧。

桐人虽然是莉娜学姊的随侍，但检定比赛之后学姊就毕业了，所以根本没有直接向她学习这个技巧的时间。也就是说，桐人在看过一次之后，就已经学会师父的技巧了。

这才是修剑士与随侍练士真正的榜样。

而这也就是剑法的精髓。

尤吉欧左眼开始流下泪水。这是为了眼前精彩技巧的感动，以及想更加精进剑技的悔恨所流下的泪水。在他模糊视线的中央，桐人再度施放的轮涡已经把莱欧斯的剑折成两半──

首席上级修剑士的双臂手腕稍微上面一点的部分也跟著被砍飞。

整个人往后弹开而一屁股坐在绒毯上的莱欧斯，以不可思议的表情凝视著自己长剑的下半部以及握住剑柄的双手滚落在稍远处的地面上。

最后终于把视线移回自己两条手臂上。从鲜红长衫袖子伸出来的白色手臂已经从手肘下方整个被砍断了。这时从平滑的切断面迸出大量鲜血，将莱欧斯胸口与腹部的长衫染成同样的红色。

「不……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双眼以及嘴巴已经张开到极限的莱欧斯，随即发出了杀猪般的悲鸣。

「手……手腕！我的手腕啊啊啊！流、流血了！」

不久前，温贝尔一只手腕被尤吉欧切掉时才刚说过「别叫了快止血」的莱欧斯，换成自己沦落到同样下场时却没办法保持冷静。他以瞪大的双眼看著四周围，一找到蹲在稍远处的温贝尔，马上就跪著爬了过去。

「温贝尔────！快、快帮我止血！把你的绳子解开绑住我的伤口！」

但就连平常总是表现得像莱欧斯随从的温贝尔也无法听从这个命令。他一边抱住自己被红绳层层缠住的左臂，一边不停地急促摇著头。

「不、不要！解、解开绳子的话，我的天命也会减少！」

「你说什么！温贝尔────你这家伙竟然敢违抗我的命…………」

但莱欧斯的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原本绑住缇洁与罗妮耶的两条绳子，已经被温贝尔拿来止住左臂的失血。这时要停止莱欧斯双臂的失血，就一定得同时用上这两条绳子才行。但是，如果在还没完成伤口治疗的状况下解开温贝尔的绳子而让他再度流血，他的天命就会再次开始减少。在没有正当理由或者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减少他人的天命──这很明显是违背禁忌目录的行为。

「但是……我的血……温贝尔，你这家伙……禁忌……但是……天命又……」

莱欧斯以尖锐的声音说出支离破碎的话来。他的视线在从自己伤口流出来的血液，以及缠在温贝尔伤口上的丝绢绳之间不停地来回。

三等爵士家长子的莱欧斯‧安提诺斯现在面临得从「自己的生命」与「禁忌录」当中做出选择的状况。对拥有强烈自尊心的他来说，自己的生命当然是最重要的事物。但他同时也无法违背做为绝对法律的禁忌目录。因为那样做的话，就会变成跟自己要制裁的尤古欧一样是大罪人了。

「啊啊啊啊……禁忌……天命……血……禁忌…………」

莱欧斯不停地大叫著，这时缓步走向他的正是桐人。

他在莱欧斯面前两梅尔处停下来，然后把手往紧靠在一起的缇洁与罗妮耶伸去。为了让两个人放心而碰了一下她们的肩膀并点了点头后，桐人便开始解起罗妮耶下半身的绳子。他应该是准备用这条绳子帮莱欧斯止血吧，但却因为实在绑得太结实而很难解开。这段时间里，首席修剑士的狂乱程度也愈来愈严重。

「血……禁忌……天……禁……天命……禁……！」

莱欧斯整个身体往后仰，嘴里不断发出毫无意义的声咅。这时桐人一只手拿著终于解开的绳子，对著莱欧斯跨出一步──就在这个剎那──

「天命、禁忌、天命、禁忌、天、天、天、天天天……」

莱欧斯的声音带著异样的声响。那听起来已经不像人类而近似野兽的鸣叫声，这时变得更加像某种坏掉的器具所发出的怪声。

「天天天、天、天、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命天－－－－－－－－－－」

声音忽然就中断了。

莱欧斯‧安提诺斯就这样往正后方倒去。他双臂的伤口依然流著血，也就是说他仍然还有天命，但尤吉欧却直觉感到莱欧斯已经没有生命迹象了。

这时就连桐人也露出惊讶的表情僵在现场，而缇洁与正准备解开她绳子的罗妮耶也瞪大了双眼──在这样的情况当中，温贝尔畏畏缩缩地靠近莱欧斯，接著看向他后仰到极限的脸孔。

「咿、咿－－！」

他马上就爆出充满恐惧的悲鸣。

「莱、莱欧斯少爷……死、死了……！你、你、杀……杀了、杀了他！杀人犯……怪……怪物……！」

爬著远离桐人后，撑著两边不断发抖的膝盖站了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到客厅去。接著应该是直接冲到走廊上了吧，只听见脚步与悲鸣朝著楼梯的方向逐渐远去。

尤吉欧已经不知道接下来会怎么样，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因为实在连续发生太多状况，所以连失去了右眼都变成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先把一直握在右手上的蓝蔷薇之剑收回剑鞘里，然后努力站了起来。

接著又和桐人互相望了一眼并默默点了点头后，才朝著坐在床上的缇洁靠近了一、两步。但他马上又停下脚步。因为尤吉欧想到，自己现在已经是违反禁忌目录而把温贝尔手腕砍下来的大罪人了。对仅仅十六岁的少女来说，自己说不定是和莱欧斯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恐怖好几倍的存在。

已经没办法看著缇洁脸庞的尤吉欧只能深深低下头并且开始倒退。

但小小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扑进他的胸膛里。

凌乱的红头发被用力压在尤吉欧制服上。同一时间，带著悲痛感情的声音也传进他耳里。

「对不起……对不起，尤吉欧学长……都……都是因为我……！」

尤吉欧反射性地剧烈摇著头，然后打断了缇洁所说的话。

「不是的，这不是缇洁的错。是我……是我的思绪不够周密。缇洁没有任何的责任。」

「但、但是……但是……！」

「没关系了，只要缇洁和罗妮耶没事就好。我才应该向你们道歉呢……对不起，让你们遇见这么恐怖的事情。」

说完后便僵硬地摸了摸枫叶色的头发，而缇洁则是哭得更加伤心了。旁边的罗妮耶也同样把脸靠在桐人的胸前哭泣。尤吉欧把视线往上移，和伙伴对看了一眼后，伙伴便又轻轻点了点头。

正当尤吉欧也准备向他点头时。桐人好像头发忽然被人拉住般绷起了脸。他迅速地看了一下周围，接著又抬头看天花板。

突然间，他的黑色眼晴瞪得老大，而尤吉欧也追随著他的视线往上看。结果──他就看见了那个。

寝室的天花板，在东北角附近浮出一块类似紫色板子的物体。虽然很像「史提西亚之窗」，但却比它更大而且是圆形。它的后方，有某个人正在看著房间……不对，应该说低头看著尤吉欧等人。但却完全看不出那个人的性别与年龄。只知道他有著苍白的肌肤以及玻璃球一般的眼珠。

…………之前好像也曾看过这样的景象。

…………我在很久之前就曾在某处看过这个家伙了。

在尤吉欧有了这种感觉的同时，白脸忽然张开宛如无底洞的嘴巴。下一个瞬间，站在旁边的桐人突然以细微的声音说著：

「别让缇洁她们听见！」

尤吉欧立刻以双臂用力地抱住仍在哭泣的缇洁头部。这时桐人也一样抱住了罗妮耶，紧接著……

「Singular unit detected。ID tracing……」

紫色板子，不对，应该说是窗口后方的某个人发出了奇怪的声音。虽然很像是神圣术的式句──但没有一个是课程中曾经学过的单字。而脸孔在沉默了两、三秒之后……

「Coordinate fixed。Report complete。」

又说出这么一句话，接著便闭上嘴巴而窗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是相当异常的现象，但尤吉欧的心已经累到连感觉惊讶或恐惧的力气都没有了。决定让桐人去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的他，只是把憋在胸口的气息吐了出来。

曾几何时窗外的暴风雨已经止歇，只剩下罗妮耶与缇洁的啜泣声依然持续响起。尤吉欧还是紧抱著随侍练士娇小的身躯，然后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地板上。

在那里有著伸出失去手肘的双臂，然后将身体后仰到极限角度才死亡的莱欧斯‧安提诺斯的亡骸。

虽然莱欧斯是桐人所砍，但尤吉欧也砍下了温贝尔的手腕，所以两个人都犯了罪。这时尤吉欧耳朵深处又响起温贝尔的悲鸣。

──杀人犯。怪物。

这是小时候，祖母讲的故事里最让尤吉欧以及哥哥们感到害怕不已的名词。祖母说暗之国的亚人们没有必须遵守的法律与禁忌，即使同种族之间也会互相杀戮。而尤吉欧在两年前就已经在尽头山脉的洞窟里亲身确认过这是事实了。

……没错，我已经和那些哥布林一样了。因为我任由愤怒的自己……砍了温贝尔‧吉杰克这个人类兼同一所修剑学院的学生。

在这种情况下，为了证明我跟那些哥布林还是有些不同，我是不是应该自我了断呢？对已经变成怪物的我来说，是不是还有资格像这样靠著缇洁的体温来求取心灵的慰藉呢……？

尤吉欧用力闭起剩下来的左眼并咬紧牙根，就在这个时候──

旁边的桐人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他的肩膀。同时又低声表示：

「你是人类啊，尤古欧。和我一样……是虽然犯了好几个错误，但还是拚命寻求其意义的人类啊……」

一听到这里，尤吉欧马上感觉自己的左眼溢出温热的液体。原本以为是和右眼一样在流血，但畏畏缩缩地张开眼晴后，随即看见墙壁上油灯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无数金色碎片，而且正在发出闪闪光芒。

流出来的不是血而是眼泪。泪水就这样顺著脸颊流下，不停滴到缇洁头发上。一阵子之后，缇洁也畏畏缩缩地抬起脸看著尤吉欧。因为泪水而湿濡的红色眼晴，让人想起秋天时沾了许多朝露的枫叶。

这个瞬间依然是尤吉欧随侍的少女微微一笑，随即由制服的口袋里拿出白色手帕，然后温柔地放在尤吉欧脸颊上。缇洁就这样不断擦拭著从尤吉欧眼里涌出的泪水。

5

「真是太可惜了…………」

舍监阿滋利卡以平静的声音说完后，又考虑了一会儿并且加了一句：

「我一直认为今年度的学院代表会是你们两个人。」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尤吉欧在这种状况下实在没办法说出像桐人这样的发言，而且这时左眼又开始慢慢发热，所以只能赶紧仰起头来。

五月的天空像是被昨天的暴风雨清洗过了一般没有任何一片云。有著鲜艳绿叶的枝头上，许多小鸟正在引吭高歌。这样的日子，如果能躺在中央广场的草地上一定很舒服才对──但尤吉欧他们已经不可能有机会在这座学院里睡午觉了。

两个人昨天就在身后那座有厚重铁门──修剑学院管理栋地下惩罚房里过了一晚。虽然自从创校以来几乎没有使用过，但房间却打扫地颇为乾净，而且床铺也跟初等练士宿舍的差不多，只是尤吉欧根本睡不著。

桐人则是为了用神圣术治疗尤吉欧失去的右眼而努力了一整晚，但在没有触媒的情况下最多只能让伤口愈合，实在没办法让器官再生。况且没有受到任何外部攻击的右眼为什么会弹出去本来就是令人难以理解的事。结果在尝试各种术式中周围的空间神圣力就已经枯竭，这下就连死不放弃的桐人也只能暂时停止使用神圣术了。

最后天终于亮了，早晨的阳光由小小的窗口照进来，当早上九点的钟声响起时，惩罚房的锁也被解了开来。原本以为一定是帝国的近卫兵要来带走两个人，但站在门后的竟然是初等练上宿舍的阿滋利卡舍监──这就是到目前为止的经过。

这名年龄应该为二十岁后半的女性教官听见桐人这么说后便露出些许微笑，接著就把脸转向尤吉欧。她那像是利刃般的蓝灰色眼睛总是让尤吉欧想起卢利特村的阿萨莉亚修女，所以每次被她盯著看都会觉得相当紧张，但这个时候尤吉欧却不移开视线，只是一直回望著她。阿滋利卡舍监原本想说些什么但又闭上了嘴巴，接著才从上衣口袋里取出某样东西。那是一颗淡绿色的球体。看起来虽然像玻璃装饰品但并非如此。那是从学院花坛栽培的「四大圣花」当中所撷取出来的神圣力结晶。

舍监毫不犹豫地阳左手指尖捏破贵重的触媒。立刻有闪亮光粒随著细微的声音飘散在空中。她马上抬起右手，对著尤吉欧的右眼咏唱术式。

「System call。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那是比教授神圣术的教师还要快的高速咏唱。在尤吉欧与桐人茫然站在现场的时间里，她就已经顺畅地念完许多复杂的术式，接著立刻有许多温暖的光芒凝聚在尤吉欧右眼伤口上──

「张开眼晴看看吧。」

最后听见她低声这么说道，于是尤吉欧便畏畏缩缩地张开已经闭起十六个小时的右眼睑。结果右边的视力竟然已经完全恢复，而这也让尤吉欧忍不住发出惊讶与感叹的声音。看了周围好几遍之后，终于了解是怎么回事的尤吉欧马上深深低下头并且说：

「谢、谢谢您，阿滋利卡老师。」

「不用客气。倒是……尤吉欧修剑士还有桐人修剑士。在把你们交给前来带走你们的人之前，我只告诉你们一句话。」

静静说到这里之后，阿滋利卡舍监很难得露出了犹豫的表情，然后才把右手放在桐人，左手放在尤吉欧肩上。

「你们接下来应该会受到违背禁忌目录而损害他人天命的惩罚。但是不要忘记了，禁忌目录……不对，应该说就连公理敎会本身也是由人类而不是神明所建立起来的。」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尤吉欧反射性地这么问道。

无论哪个小孩子都知道，人界是创世神史提西亚所创造出来的。而且统治人界的教会也是神明创造下的产物。

「现在……只能说这么多了。但是，你们应该最近就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

这时阿滋利卡忽然绷起脸，然后用力闭起右眼。尤吉欧马上感觉到她正承受著锐利的疼痛。

「……尤吉欧修剑士。你破除了我没办法突破的封印。所以一定能到达我无法到达的境界……要相信你的剑和你的朋友。」

她说完便点了点头，接著又把脸转向桐人。

「再来是桐人修剑上。结果……我到最后还是无法了解你究竟是什么人。但是，你到达那座塔时，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会持续在这里祈祷，希望你的前方一直会有光明。」

虽然是更加充满谜团的一段话，但桐人似乎能够理解舍监在说些什么。于是他也点了点头，用双手包住阿滋利卡舍监放在自己左肩上的手并将其移到胸前。

「谢谢你，老师。有一天我会再来见你的。到时候我会说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情。」

说完后，他便静静地亲了一下双手包住的纤细指尖。阿滋利卡舍监像是相当惊讶般眨了几次眼睛，接著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色彩并且微微一笑。

这时候桐人好像又被人拉了头发一样绷起脸来，但舍监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她缓缓由桐人双手之间抽回自己的右手，然后把左手从尤吉欧肩膀上移开──

「那我们走吧。对方已经来接你们了。」

校园里平常总是充斥著准备到教室去上课的学生，但这个时候却是静悄悄地看不见任何人影。

这时尤吉欧反而在大修练场前的广场上看见了意想不到的东西，让他瞪大了刚刚才痊愈的双眼。

在晴天的索鲁斯光线照耀下，一头巨大生物发出了耀眼的光芒。除了装置在胸部和头部的金属铠甲之外，连覆盖全身的三角形鳞片都有著银白亮光。不用看见截起来后像两座尖塔的翅膀以及画出弧形的长尾巴也能够知道那是一头飞龙。它是守护法律与秩序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的坐骑，同时也是人界最大、最强的灵兽。

但是周围看不见骑乘者的身影。阿滋利卡舍监完全不在意由高处往下看著三人的飞龙，将尤吉欧与桐人带到修练场入口后便停下脚步。

她依序看了一下两个人，轻轻点了点头后便转过了身子。这时尤吉欧与桐人同时对著阿滋利卡舍监踩著长靴往初等练士宿舍走去的背影深深地一鞠躬。两人等到听不见脚步声后才抬起头来，稍微确认了一下飞龙的样子后便朝著修练场大门走去。

「…………既然有飞龙……那就表示……来接我们的是整合骑士啰。」

尤吉欧呢喃的声音虽然有些发抖，但他的伙伴还是用跟平常一样的态度以鼻子轻哼了一声，接著轻松地把手往紧闭的大门伸去。

「看看就知道啦。」

话刚说完就把门推开并大步踏了进去。尤吉欧这才下定决心随著桐人走进门内。

内部采光用的窗户可能被关起来了吧，只见周围显得有些阴暗。铺著木板的修练场与四周的观众席等地方当然没有任何学生与教官的身影。

正面深处的白色墙壁上画著以创世神话「驱逐暗神贝库达的光之三女神」为主题的画。而广大修练场中央则有一道背对著尤吉欧与桐人，正抬头看著壁画的人影──

尤吉欧过去也曾在相当近的距离下看过教会的整合骑士。当然，就是在青梅竹马爱丽丝被带走的时候。那名自称「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的整合骑士有著逼近丈二梅尔的雄伟身躯。但目前站在尤吉欧视线前方的那个人比之前的整合骑士矮了许多。光看身高的话，可能还比尤吉欧矮了一点点。

从两肩钮扣垂下来的蓝色披风上有著由十字与圆形所组成的公理教会纹章刺绣。但最引人注意的，还是垂在披风上的金色直长发。那颜色比莱欧斯还要深还要清澈的金发，在些许亮光下就已经发出宛如黄金融化后的光辉。

由于人影完全没有任何动作，尤吉欧和桐人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就开始缓步往前走去。他们直线跨过修练场，在距离娇小人物五梅尔左右停下了脚步。

「……我是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的尤吉欧上级修剑士。」

「我是同一学院的桐人。」

要是在平常的话，尤吉欧一定会在心中责备桐人「别这么随便，好好报上姓名！」但现在却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这不只是因为紧张而已。因为在看见几步前方的蓝色披风与金发被大门打开后的微风吹动的模样后，尤吉欧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好像曾在哪里见过……

自己好像曾经在某处看见过……这种蓝色与金色的搭配。

紧紧缠住心头的焦躁感，在几秒钟后就变成了足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冲击。

「我是统领圣托利亚市域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骑士背对著他们报上了姓名。尤吉欧不可能认不出这道声音。因为那是自从懂事之后，听了将近有十年的声音。

况且还有对方的名字。虽然是不曾听闻的姓氏，但她的确说了自己的名字是「爱丽丝」。

这绝对不可能是偶然。尤吉欧用无法施力的脚往前走了一两步，然后像在说梦话一般呢喃著：

「……爱丽丝……？是你吗……？你是……爱丽丝吗……？」

站在左侧的桐人虽然迅速伸出了手，但没让他抓住的尤吉欧又往前走了一步。近在眼前的金发与披风晃动了一下，马上就有一股微香扩散开来。那种香气让人想起照射了大量阳光的花田，给人相当温暖且怀念的感觉。青梅竹马的蓝色围裙上，经常会飘出这样的香味。

「爱丽丝……！」

尤吉欧这次用清晰的声音呼唤著对方，然后试著要触碰整合骑士的右肩。回过头来的整合骑士，脸上也将露出恶作剧般的清澈笑容来迎接尤吉欧──但这样的预感马上就被一道闪光所击碎了。

尤吉欧右脸颊受到强烈的冲击，接著便直接被弹飞出去，背部倒在修练场的地板上。

「尤吉欧！」

虽然桐人马上就帮助他撑起身子，但尤吉欧似乎根本没注意到这一点，只是茫然地瞪大双眼。

目前依然背对著两个人的骑士右手已经往旁边伸直，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已经握著一把长剑。但剑身没有出鞘而是收在贴了金箔的剑鞘当中。骑士在一剎那间就将整把剑从剑带上抽出来，并且用前端击打了尤吉欧的脸颊。

骑士以流畅的动作放下长剑并且说道：

「……注意你的言行。我拥有能剥夺你们七成天命的权利。下次在没有许可的情况下想触碰我的话，我就把那只手砍掉。」

用溶雪后流下的水那般清冽但却带有威严的声音说完后，骑十终于转过身来。

「…………爱丽丝……」

尤吉欧没有办法制止自己再次叫出这个名字。

带著黄金剑的整合骑士──有著尤吉欧过去被从卢利特村带走的青梅竹马，同时也是卡斯弗特村长的女儿、赛鲁卡的姊姊，爱丽丝‧滋贝鲁库成长之后的模样。

装扮当然与那个时候完全不同。她的胸口、肩膀与腰部都被施有流丽雕刻的薄铠甲所覆盖，裙子的长度则几乎到达她的脚边。但那张脸尤吉欧绝对不可能会认错。

那头整齐、光滑的金发。带有透明感的雪白肌肤。还有稍微上扬的双眼，以及眼睛里难以言喻的蓝色都与记忆中完全相同。即使来到央都，尤吉欧也未曾在任何人眼晴里看过这样的颜色。

只不过，浮现在眼里的光芒却和记忆当中有所不同。在卢利特村时那种充满好奇心的光辉已经消失，倒在地上的尤吉欧感觉目前投射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只有无尽的冷漠。

这时粉红色嘴唇动了起来，那惹人怜爱又相当冷澈的声音也再度响起：

「哦……原本以为这一击可以减少你三成的天命，想不到竟然只少了三成的一半。真不愧是上级修剑士……或者应该说不愧是够犯下杀人大罪的犯人，竟能单靠扭身来分散我这一击的力道啊。」

从这些话听起来，她似乎不用触碰就能看出尤吉欧的「窗户」，但尤吉欧这时根本连这一点都没办法注意到了。

因为尤吉欧根本无法接受流入耳朵里的言语。那个如此温柔的爱丽丝不可能会说出这种话。不对，应该说爱丽丝看见尤吉欧之后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不论是对尤吉欧的脸颊做出无情的攻击，甚至是变成整合骑士站在他面前都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当尤吉欧无视爱丽丝的警告，想再度对她搭话时──

桐人忽然在他耳朵边短短地呢喃道：

「那个骑上就是你在找的『爱丽丝』对吧？」

即使在这种状况之下，伙伴的声音依然相当沉稳，而这也让尤吉欧稍微恢复了一点冷静。他刚轻轻点了点头，伙伴便再次低声表示：

「……现在就先听她的指示。就算是以罪人的身分，只要进入中央圣堂应该就能明白一些事情才对。」

进入──中央圣堂。

听见桐人这么说，尤吉欧才总算注意到这件事。虽然不是期望中的形式，也就是在帝国剑武大会以及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胜，然后被任命为整合骑士，但犯下禁忌之后却可以比预定还要早一年以上达到目的。

进入中央圣堂并且和爱丽丝见面。这就是尤吉欧的最终目的。

虽然顺序有点颠倒，也不了解爱丽丝成为整合骑士后为什么就像变成另外一个人似的，但现在这个时间点确实已经达成一半目的了。照这样看来，进入中央圣堂之后一定能找到让爱丽丝复原的方法才对。

尤吉欧在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同时，骑士爱丽丝也把右手的剑收回左腰上。她接下来便披风飘逸地朝门口走去：

「站起来，跟我过来。」

已经没有违逆指示的选项了。在桐人帮助下站起身子的尤吉欧只能默默跟在爱丽丝身后。一离开修练场，爱丽丝便笔直走向在广场上待机的飞龙，然后用右手轻轻抚摸著它恐怖的鼻头。接著又从设置在马鞍后面的大型行李箱里拿出了奇妙的道具。那由铁炼连结起来的三条粗大皮带──正是捆绑犯人用的刑具。跟八年前用来绑缚爱丽丝的完全一样。

双手各拿著一个绑缚道具的爱丽丝靠了过来，让桐人与尤吉欧站好之后就冷冷地说起话来。她的声音比莱欧斯准备处决尤吉欧而大叫时还要冷静许多，但却带著彷佛在帮神明代言一般的威严。

「上级修剑士尤吉欧。上级修剑士桐人。你们因触犯禁忌条例而须加以逮捕，并在带往央都接受审问后处刑。」

爱丽丝说完立刻用手上的道具绑住站在现场的两个人。双手、胸口和腰部被皮带紧紧绑住之后，他们马上就无法动弹了。

爱丽丝握著由两人背上延伸出来的鐡炼回到飞龙旁边，然后将两条铁炼分别固定在灵兽强壮双脚的铠甲上并且紧紧扣住。这下桐人就被绑在龙的右脚，而尤吉欧则是被绑到了左脚上。

八年前，名为迪索尔巴德的整合骑士也像这样把年幼的爱丽丝绑在龙的脚上然后飞走了。但是就算以飞龙的速度，从卢利特到央都圣托利亚也得花上一整天的时间。如果这段期间一直被吊在龙的脚上，对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小孩来说，一定是相当痛苦又恐怖的体验才对。

但现在那个爱丽丝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整合骑士，而且还像八年前自己被带走时一样把尤吉欧系在龙上。她毫不迟疑的动作让尤吉欧不得不承认，眼前的骑士爱丽丝不但是爱丽丝‧滋贝鲁库，同时也是另一个人。她已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给改变了。

或许正如桐人所说的，只要到中央圣堂就能找出其中的秘密。但是──问题是能不能把爱丽丝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不对，如果自己在那之前就遇见和她一样的情况。也就是忘记一切，变成另一个自己的话怎么办呢？如果把卢利特村的生活、来到央都的漫长旅途……以及在这座修剑学院里发生过的事情，全都忘得一乾二净的话……

正当尤吉欧再次被恐惧与焦躁感袭击的时候。

背后忽然传来两道细微的脚步声，结果尤吉欧与桐人便同时回过头去。

踩著虚浮脚步拚命靠过来的，是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初等练士。一个是有著红色长发的缇洁‧休特里涅。另一个则是留著茶色短发的罗妮耶‧阿拉贝鲁。

之所以会一路摇摇晃晃，是因为她们两个人手里都抱著某样东西的缘故。缇洁双手拿著收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长剑。而罗妮耶则是拿著黑色皮革剑鞘的长剑。那是尤吉欧和桐人昨天晚上放在莱欧斯房间里的蓝蔷薇之剑以及黑色长剑。

捧著剑鞘的缇洁与罗妮耶手掌已经满是擦伤并且渗出血来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就连这两口剑的主人尤吉欧与桐人都得用尽全力才能挥得动它们。

「缇洁……」

「罗妮耶！」

尤吉欧与桐人同时呼唤她们的姓名后，承受著痛苦的少女们便使劲地露出了微笑。但这时候整合骑士爱丽丝也离开飞龙身边并且看著缇洁她们了。想起刚才那让右脸颊到现在都还有点麻痹的强烈一击，尤吉欧马上叫道：

「不行啊缇洁，你别过来！」

但是两名初等练士并没有停下脚步。手掌上的血不停滴落在广场石头地板上的两个人，在走完最后十梅尔的距离后，便在爱丽丝面前跪了下来。

两人先喘息了一阵子，然后缇洁便毅然抬起头来说：

「骑、骑士大人……有件事要拜托您！」

罗妮耶接著又以颤抖的声音继续表示：

「请您允许我们把学长的剑归还给他们……！」

爱丽丝默默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不久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不过罪人没有办法佩剑。这还是先交给我吧。你们可以有一分钟的时间和他们说话。」

她说完便用右手抓住蓝蔷薇之剑，然后又用左手抓住黑剑，接著便轻松地从罗妮耶与缇洁手上把剑拿起来。像是完全感觉不到重量的她回到飞龙身边，把两口剑放进原本装有绑缚道具的行李箱当中。

缇洁和罗妮耶在胸口握紧已经伤痕累累的双手，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一样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她们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分别跑向自己的指导者。

「…………尤吉欧学长……」

在尤吉欧面前停下来的缇洁瞪大了哭肿的红色双眼看著他。

原本反射性地要把视线移开，但尤吉欧最后还是拚命承受了缇洁的视线。

昨天晚上，尤吉欧在缇洁她们面前砍掉了温贝尔的手腕。而同样被砍掉手腕的莱欧斯在发出异样惨叫声后丧失了生命。缇洁与罗妮耶身体虽然没有受伤，但目击那样的惨剧应该给她们带来相当大的冲击才对。

对缇洁来说，尤吉欧已经不是可以倚靠的指导生，而是违背禁忌目录的罪人。而且还是身体被绑缚道具夺走自由，整个人遭到铁炼系在飞龙身上的大罪人。

这个时候。

缇洁枫叶色的眼睛里浮现斗大的泪水，然后顺著脸颊流了下来。

「尤吉欧学长……对不起……都、都是我害的……」

她紧握住双手，拚命挤出细微的声音来继续说道：

「……真的很抱歉……因为我……愚蠢的举动而害你……」

「不是的……别这么说。」

吓了一跳的尤吉欧不停摇著头。

「这不是缇洁的错……你为了朋友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之所以会变成这样……全都是我不好。缇洁你根本没必要向我道歉。」

听到这些话的缇洁，马上像是要看透尤吉欧灵魂深处般笔直回望著他，接著嘴唇死命挤出了笑容：

「接下来……」

虽然不停颤抖，但这名年轻的随侍练士还是用相当坚定的口气说：

「接下来换我解救尤吉欧学长了。我会努力当上整合骑士……然后前去解救学长……所以，请您稍等一会儿。我一定……一定会……」

呜咽让她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吞了回去。这时尤吉欧也只能不停对著她点头。

飞龙的另一边，同样结朿简短对话的罗妮耶把手上拿著的包裹让桐人用被绑起来的双手握住，接著边哭边说：

「那个……这是便当。肚子饿的时候，请用它来充饥吧……」

但桐人的回答却被飞龙用力伸展双翼的声音给盖过去了。

「时间到。快点离开。」

骑士爱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跨上飞龙的鞍具。她甩了一下缰绳，让巨龙撑起巨体。跟著被拖动的鐡炼也让尤吉欧的身体稍微腾空。

泪流不止的缇洁与罗妮耶往后退了几步。银色羽翼用力拍动了几下，卷起的强风晃动了少女的头发。

即使飞龙已经发出轰然巨响跑动了起来，两个人还是拚命从后面追了上去，最后终于一个踉跄跌倒，把手撑在石头地板上。紧接著，飞龙强壮的脚马上更加相力地踢了一下地面，巨大身躯也就轻轻浮到了空中。

随著飞龙一边回旋一边飞向天空，眼睛下方的缇洁与罗妮耶也跟著愈来愈小。最后她们的身影终于融入地板的灰色当中，而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的全景也不断远去──

背上乘著整合骑士，脚下吊著两名罪人的飞龙就这样朝著耸立在央都正中央的巨塔，公理教会中央圣堂一直线飞去。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转章Ⅲ

海洋巨大研究母船「Ocean Turtle」的船体中央是被直径二十公尺，高一百公尺的中空柱体所贯穿。

被称为主轴的钛合金制圆柱在支撑母船各个楼层的同时，也做为耐压隔壁包覆并守护了心脏部位。圆柱内部除了有船体本身的控制、动力系统之外，也收纳了谜样研究组织「RATH」所开发的各种机器群。

具体来说就是四台能够读写人类灵魂的恐怖完全潜行机器「Soul Translator」。以及它们所接续的中央演算装置「LightCube Cluster」。

巨大Cluster设置在几乎是主轴中央的位置，其下侧的「下轴」则有STL号机、三号机。而上方的「上轴」放著四号、五号机。STL试作一号机不在这艘船上，而是远在港区六本木的研究支部里。

为了治疗陷入长期昏睡状态的桐人－－桐谷和人受损伤的脑神经网路而连接的是主轴上部的STL四号机。因此要到那里就必须先从下部进入主轴，然后再利用楼梯或者电梯移动到上层。

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礼拜一，上午七点三十分。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一边拉著T恤上夏季针织衫的衣领，一边从微暗的螺旋楼梯往上爬。

橘色LED紧急照明下的她，每当脚步在加上防锈涂装的金属制阶梯上踩出喀喀的坚硬脚步声时，总是忍不住会想起来。在那个距离此地极为遥远，飘浮在无限空间当中的钢铁之城里，自己也曾经数次爬上类似的楼梯。那是连结守护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各层魔王房间以及下一层的螺旋阶梯──

大部分的情况都是「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走在前方，后面则跟著在魔王战当中获得胜利而扬扬沸沸的公会成员，不过也有例外的时候。在亚丝娜加入公会之前，也就是攻略死亡游戏的初期，旁边是跟著一名身穿黑衣的独行玩家。

他总是用让人完全感觉不到刚经历过激战的轻松态度来说些无聊的笑话激怒亚丝娜，不然就是告诉她关于下一层的情报……另外当亚丝娜因为无止尽的战斗而疲累不堪时，黑衣剑士也曾数次牵著她的手。

「桐人…………」

明日奈一边在钢铁阶梯上踩出脚步声，一边轻声呼唤著爱人的名字。

当然，不可能有声音回答她。

这时她只能把几乎快溢出来的寂寞以及恐惧压回心底深处。不过和前天不同的是，现在和人已经不是行踪不明的状态了。他就在楼梯上方的小房间里等待著明日奈。目前虽然没有办法交谈──甚至也无法互相握住对方的手，但距离他醒过来的时间已经愈来愈近了。安岐夏树护士说只要利用STL的治疗像现在一样顺利的话，这一两天里脑神经网路便能完全再生，进入到恢复意识的阶段了。

明日奈虽然早就准备进入这漂浮在伊豆七岛近海的Ocean Turtle，却没有将详情跟父母说明清楚。她当时也是请神代凛子博士帮忙，做出「要与博士一起到最先端企业的研究设施拜访几天」这种「不完全是谎言」的说明。

虽然自己也觉得这理由相当可疑，但母亲结城京子只是凝视著明日奈好一阵子，接著便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或许她早已看透所有事情了。

总之明日奈替自己争取到由七月五日到七日的短短三天时间。也就是说，明天傍晚她就得搭上Ocean Turtle往新木场出发的定期直升机航班了。虽然还不确定能不能跟和人一起回到东京，但安岐护士的推测正确的话，自己应该能和醒过来的他对话才对。

那个时候一定要尽情地发脾气、尽情地哭泣，然后尽情地大笑。

在螺旋楼梯中途停下脚步，用力深呼吸一次之后，明日奈才又继续往前走。

又爬了二十阶左右后，楼梯便暂时告一段落了。但不代表这里已经是尽头，厚重的金属天花板上还有一道圆形舱口能够通过，不过这里却是要爬上一道短短的直立式梯子。

这片厚达二十公分以上的金属地板，正是把Ocean Turtle主轴分割为上下两部分的复合式钛合金制耐压隔壁。虽然中西一尉表示它可以轻松挡下自动手枪在极近距离下发射的子弹，不过这艘并非军舰的巨大人工母船应该不会发生那样的事态才对。

──菊冈先生和那些人说的话都太夸张了。

明日奈一边在内心这么自言自语，一边爬上铝合金梯子穿过了船舱。来到上层后又是微暗的螺旋阶梯，但照明却变成了绿色系。简直就像来到「另一层」一样，心里抱著这种感想的明日奈又再次爬起楼梯。

目前所在的上轴下部，放置有「Alicization计画」的物理性中枢巨大装置「LightCube Cluster」。它应该就在这条狭窄的楼梯间旁边才对。

由于与LightCube Cluster相关的情报算是最高层级的机密，所以无法将详细构造告诉明日奈，但明日奈听说它基本上就跟名字一样，是无数LightCube的集合体。

LightCube这个媒体能够保存人工摇光──也就是地底世界人们算是Bottom-up型人工智慧的灵魂。在超过数十万个整齐排列的LightCube中央，还有一个巨大的Cube。那里面没有灵魂，而是保存了地底世界人民庞大的「泛用视觉化记忆档案（mnemonic visual data）」。这也就是STL技术的核心「Main Visualizer」……

RATH主任研究员比嘉健虽然在有些违背守秘义务的情况下告诉了明日奈关于地底世界的构造，但老实说明日奈心里只有「不知这是怎么回事」的感想。

既然都说这么多了，何不让自己看一下实际的LightCube Cluster呢，虽然明日奈这么表示，但比嘉却只是苦笑著这么回答。他说Cluster全体都覆盖在金属壳之下，外表看起来只来个很普通的四角形箱子。而且那个外壳就连比嘉等工作人员，甚至是计画负责人自卫官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都没办法打开。

因此明日奈就只能在脑袋当中描绘出Cluster的模糊印象。

那大概就像是整齐排列在微暗空间当中的无数小水晶。整体呈现正方形的水晶和放置在中央的大型水晶之间有著无数复杂的细微光线。那种样子简直就像聚集了许多星星的银河中心…………

可能是脑袋中正浮现这样的想法吧。

明日奈迟了一会儿才发现有人从螺旋楼梯上走下来。

「啊，抱歉。」

她反射性低下头，小声道歉后便闪到左边。但对方完全没有回话，只是慢慢地经过她身边。每走下一格阶梯，就会发出「滋嚓、呜咿咿」的脚步声。

「…………？」

在内心对这种脚步声感到有点诧异的明日奈终于抬起头来，凝视著刚好经过身边的人影。

「…………！」

她马上就往后飞退，把背部靠在墙壁上。

因为走下楼梯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某样东西」。也就是说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外表整体上来说还能算是人型，但骨骼是没有任何涂装的金属框架，手脚与腰部连结著好几个树脂盒汽缸。关节部分的复杂齿轮构造完全外露，而且还有各种颜色的讯号电线像血管一样到处乱绕。

它的背上还背著一个大箱子，而脸部则是由大中小三个镜头所构成。浮现为什么不乾脆用两个中型镜头就好的想法后，明日奈才终于回过神来。她一面呼出屏住的气息，一面用沙哑的声音呢喃著：

「机……机器人……？」

结果谜样机器人在这个时候忽然停止动作。

只见它停下原本要走到下一层阶梯的脚，然后齿轮发出「呜咿咿」的声音把脚缩了回来。回到跟明日奈同一层的阶梯后，又缓缓把身体往左……也就是往明日奈的方向转去。大型与中型镜头虽然是黑色，但小型镜头深处却闪著红光，就像是正在看著明日奈一样不规则地闪烁著──

「呜…………」

明日奈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声响并且想往后退。但背部已经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所以没有退后的空间。这时不论她往左或往右，发出红光的镜头都紧紧跟著她的脸移动。

连接各楼层的阶梯里应该不会涌出怪物，或者应该说根本就没有机械型的怪物才对，不是啦，这里是现实世界…………当心里浮现一堆紊乱念头的明日奈想要快步往回逃时－－

「喂喂，别这样啊，一卫门！」

一道声音从上方传了下来。一看之下，一名表情慌张的男人正从楼梯上往下冲。他穿著印有图案的T恤与短裤，短短的头发就像剑山一样往上翘，脸上还戴著一副大大的金属框眼镜。这个男人正是Alicization计画的主任研究员比嘉健。这时他的右手上抱著一台看来已经使用相当久的笔记型电脑。

机器人就像能够理解比嘉的斥责一般，直接把镜头的焦点从明日奈身上移开，接著再度将身体旋转九十度。

明日奈这才松了一口气，抬头看了一眼站在上一层阶梯的比嘉，然后用有些僵硬的声音对他说道：

「……比嘉先生。这是什么？」

「嗯──它呢……叫做『一卫门』。本名是『Electroactive Muscled Operative Machine』……简称EMOM，然后再加上一号的1，就变成1EMOM了。」

比嘉在回答时，脸上的表情也逐渐从抱歉变成了骄傲，于是明日奈在瞪了他一眼后才又问道：

「那……这个一卫门在这里做什么？」

结果回答问题的人不是比嘉。

「因为比嘉要我帮他一起测试程式。明明早就不是研究室的学姊学弟了……」

带著苦笑说出这段话的，是继比嘉之后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性。她在粗棉布衬衫与牛仔裤的打扮上又罩了一件白衣，头发则整齐地分到一边去。女性有著让人一看就联想起「知识分子」这个名词的容貌，而她正是大力帮助明日奈潜入Ocean Turtle的祌代凛子博士。

「早啊，明日奈小姐。」

「早安。」

和站在比嘉旁边的凛子打了招呼后，明日奈随即再次由上往下看著机器人一卫门，并且向两名研究者问道：

「……这不会也是Alicization计画的一部分吧？，」

一卫门率先走上螺旋楼梯，一行人来到目的地副控制室后，明日奈立刻放下心中的一堆疑问，急忙向通往STL收纳间的通道跑去。

虽然无法进入狭窄通道前方的门，但左侧的墙壁是由透明强化玻璃所构成。双手贴在玻璃上，并且把额头紧靠上去的明日奈，马上凝视著将照明调到最弱的收纳间。

并排在里头的两座巨大直方体就是Soul Traslator的四号机与五号机。这时五号机的电源已经关上，而四号机的几个指示器上都持续有灯亮著，只是偶尔会闪烁一下。定眼凝神后，就能够看见躺在连结本体的凝胶床上那个纤细的身影。

那就是桐人──桐谷和人了。许多方面来说，他也算是明日奈的「拍档」。

一个礼拜前，和人在世田谷区的路上，遭到死枪事件的逃亡犯袭击。在被注射了剧毒Succinylcholine的情况下，一时之间陷入了心肺停止状态。

虽然靠著迅速的急救措施而捡回一条命，但血液停止流动还是给脑部留下了创伤。根据医师诊断，最糟的情况有可能会变成植物人。这时准备了假救护车把这样的和人带到Ocean Turtle来的，就是主导「Alicization计画」的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他本人表示是因为相信STL一定能够治疗和人，才会做出这种不得已的选择。

总之和人的意识似乎是存在于使用了假想世界「Underworld」的治疗用VR空间内。听说藉由在那里让意识，也就是摇光活性化，就能够使得脑内网路重新复活。虽然听过这样的说明还是不怎么能理解，但至少可以知道和人不只是陷入昏睡状态而已。

明日奈现在就看著意识正在遥远假想世界内冒险的和人。仔细一想就能够发现，当自己被须乡伸之强行绑架到精灵国阿尔普海姆时，和人也是三天两头就前来探病，自己现在的立场就和他当初非常相似。

－－如果我也能够像那个时候的桐人一样，潜入地底世界去帮助他就好了……

心里一边这么想，一边凝视著和人整整一分钟以上后，明日奈才终于不再贴著玻璃。她在心里呢喃了一声「我中午会再来唷」，接著便回到了副控制室。

跟位于下轴的主控制室比起来，这里算相当狭窄。除了控制面板是简易型之外，连放在这里的椅子看起来都比较简陋。

比嘉和凛子不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观看桌面的笔记型电脑。他们旁边还能看到机器人「一卫门」恐怖的身影。

确认机器人已经进入待机状态后，明日奈便静静地走向两人。

学生时代是同一间实验室的学姊与学弟－－另外茅场晶彦与须乡伸之似乎也隶属于这间实验室──这两名科业就像回到当年一样，快速进行著许多讨论。

「瓶颈果然还是在平衡器的处理速度。你不是有预算吗？不能用更快一点的晶片？」

「考虑到散热系统和电力消耗之后，头脑部分装这些东西已经是极限了。再来就只能尽量校正EAPActuators的程式了……」

「说起来你那个聚合物人工肌肉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东西了。应该要用CNT了吧，这样的话应该能更轻一点才对。」

「用、用那种东西的话，预算就……唉，我是已经弄到一台了啦……」

「你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舍不得用机材啊。」

凛子像是受不了这一点般摇了摇头，接著才注意到明日奈，于是便有点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说：

「啊，抱歉哦，明日奈小姐。我们太吵了。」

「不会，我想周围热闹一点桐人也会比较开心。」

微笑著回答完后，明日奈再度看向机器人。从刚才的讨论听来，它全身的制动器都是有机素材的人工肌肉。虽然是全世界相当热门的研究，而且是最先进的分野，但这和RATH的主要目的高适应性AI似乎没有什么关连。

可能是察觉明日奈的疑问了吧，只见比嘉一边坐到桌上一边低声呢喃著：

「制造这家伙也是那个大叔的要求唷。」

「咦……菊冈先生吗？要用来做什么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认真的……」

这时凛子一边叹气一边这么回答：

「他说呢，要招待在地底世界里培育出来的摇光来真实世界，当然需要一副能够让他们活动的身体吧……」

「咦……也就是说，这机器人是为了要搭载而制造的啰？」

「好像是这样。」

「正是如此。」

凛子和比嘉同时点了点头，于是明日奈又从头到脚看了一下一卫门的外表。整体来说的确可以算是人型，但框架有棱有角，关节也整个外露，就算在上面盖上几块矽胶看起来也不像是人类。

「……虽然对一卫门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但忽然发现身体是这种模样的话，一定会吓一大跳吧……？」

至少明日奈跟和人的「女儿」，Bottom-up型AI的结衣就一定会断然拒绝进入这样的身体里面吧。明日奈一面这么想一面这么表示，结果比嘉像是很慌张般开始挥动右手：

「不是啦，到时候不是由一卫门搭载AI。它只是采集档案用的试验机，脑袋部分也是旧型的构造，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大一颗。除了这家伙之外还有AI搭载试验用的二号机，那家伙就瘦多啰。」

「二号机…………顺便问一下，它的名字是……？」

明日奈有些迟疑地问道，结果比嘉马上用理所当然的表情回答：

「叫做『二卫门』。」

「是咩……不对，是这样啊。」

轻轻摇了摇头后，明日奈才又继续问道：

「为什么AI搭载型能比较瘦呢？」

「那是因为，感应器和平衡器的性能……应该会有飞跃性的进步啊。」

再次替比嘉回答的凛子横向走了一步，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两脚并拢并且垫起了脚尖。她微微张开双臂，不停晃动身体来保持平衡。

「我们人类呢，平常随便一个起身动作，其实也是经过不断微调全身平衡之下的结果。而且还都是在无意识中所进行的。我现在虽然为了不跌倒而持续保持平衡，但脑袋里也没有特别去想『右边稍微倾斜了一点所以伸出右脚并且缩起左脚』。只是内藏在脑部……也就是人工摇光里的自动平衡器控制了肌肉与骨骼之后的结果。」

说完后便把穿著球鞋的脚踝放回地板上并且露出微笑。

「一卫门身上就搭载了利用机械与电子来重现这种自动平衡的辅助机构。不过呢，光是要让它像刚才那样缓缓地上下楼梯，就必须要用上大量的感应器、平衡器、高性能的CPU，以及驱动它们的电池与散热系统，另外也需要能够支撑这些重量的坚固框架。所以一卫门才没有办法变得更瘦一点。」

「别看它这样，和十年前比起来，已经算是相当接近人型了呢。」

比嘉一边苦笑一边这么说道，而明日奈则是缓缓地点了点头并且回答：

「也就是说……头脑不是以往的CPU而是人工摇光的话，就能和人类拥有相同性能的自动平衡器……」

「YES，就是这样。可以将辅助机构缩小为几分之一，这样的话框架也会比较轻，制动器也会比较少，也就能实现几乎与人类一样的躯体……唉，如果能这样就好啰，老实说这也只是近似妄想的预测啦。刚才我也说过，在开发部的二卫门呢，光看外型的话已经相当像人类了。」

「这么有自信的话，怎么不快点让我看……」

话说到这里，凛子忽然就闭上了嘴巴。像是在考虑什么事情般皱起眉头，接著更压低声音继续表示：

「比嘉……那个二卫门还没办法自主移动吧？」

「咦？那是当然啰。基本上是把CPU放上去了，但还欠缺最重要的控制程式。而且就算灌入和一卫门相同的程式，二卫门的感应系统应该走个两三步就会跌倒了吧。」

「…………这样啊……」

凛子缓缓点了点头，像是要转换心情般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看著明日奈说：

「明日奈小姐，等一下要去吃早饭了？」

「啊，对。」

「那我们一起去食堂吧。比嘉好像要和一卫门在这里吃的样子。」

原本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比嘉马上就从短裤口袋里拿出代餐棒，然后一边晃动著它一边对两个人说「你们慢走」。感觉有些难以置信又有些佩服的明日奈轻轻对他点了点头，接著便追著凛子往前走去。

她最后又往STL收纳间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动嘴唇无声地说了句「再见唷」。

从副控制室来到通道上后，刚好有人从电梯的方向往这边靠近。那是两名都在T恤上套著白衣的男性。他们两个人应该也是目前船内超过十人以上的RATH员工，但明日奈还不清楚所有人的姓名。而不知道明日奈真正身分的对方现在应该还认为她是凛子的助手才对。

跟在凛子后面向他们点头打了招呼的明日奈，在与第二名工作人员擦身而过时，忽然有某种感觉而把视线往旁边移动。但这个把长发绑在后面，还有著满脸胡渣的男人，明日奈对他的侧脸并没有印象。不过──脑袋深处却有刺痛的感觉。如果这里是艾恩葛朗特的话，虽然不至于会拔出细剑，至少也会把指尖放在剑柄上吧……

「明日奈小姐，怎么了吗？」

听见凛子轻声呼唤后，明日奈才注意到自己已经停下脚步。而男性员工这时已经啪嚓啪嚓地踩著树脂拖鞋往副控制室的方向走去了。

「没有……没什么。」

即使回答完并且再次开始往前走，明日奈还是花了一段时间，试著想要找出产生那种奇妙感觉的原因。但在左思右想当中感觉就开始逐渐淡去，最后整个消失不见了。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第六章 囚犯与骑士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即使到了现在，还是偶尔会想起被囚禁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头的日子。

那个时候……尤其是死亡游戏的第一年，每天真的都相当漫长。这是因为每当到城镇外面的时候，总是得一直警戒怪物（有时会是玩家）的袭击，而且为了持续最有效率的升等，自己不断地订下极为严苛的时间表并且加以实行。

除了将睡眠时间删减到能保持集中力的最低限度之外，就连吃饭的时候都在默记从情报贩子那里买来的各种资料。虽然游戏后期反而被称作是攻略组的坏学生，甚至会花上一整天来睡午觉，但还是没有任何浪费时间的记忆。感觉上在浮游城的两年几乎和进入SAO之前的十四年拥有同样的质量。

和当时比起来──

自从被丢进这个不可思议的世界「Underworld」后，想不到时间竟然会过得如此之快。

当然自己也没有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从卢利特村开始旅程，然后在萨卡利亚加入卫兵队，最后在央都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学习的两年可以说每天都充满变化。以忙碌的程度来看，说不定还胜过SAO时代。但是像这样回顾过去时，总有种时间稍纵即逝的强烈感慨。

理由可能是因为──这个世界里，没有名为天命的HP归零的危险性。

也有可能是，这个世界的时间过得比现实世界快上许多的缘故。

当我要到充满谜团的新兴企业「RATH」打工时，他们跟我说明过STL拥有的最大摇光加速机能是三倍。但那应该，不对，那一定是在欺骗我。从几份资料来看，我推测现在的FLA倍率可能已经达到一千倍了。如果这个数字正确，那即使我在这个世界已经渡过大约两年的时间，现实世界里也不过仅仅十八个小时而已。除了没有生命的危险之外，这惊人的倍率一定也是让我觉得在这里日子过得特别快的原因。

……不对。

说不定还有另外一个理由。

那就是，我觉得在这里的生活……尤其是在修剑学院和尤吉欧、索尔缇莉娜学姊、罗妮耶与缇洁一起度过的日子相当有趣的缘故。明明进入学院磨练剑技都是为了要早日脱离这个世界。但心底却又希望这种快乐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所以才会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快。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那我就等于是背叛了在现实世界里替我担心的亚丝娜、小直以及诗乃等人。

所以现在应该就是我背叛行为的报应了吧。在修剑学院的生活也因为染血而结束，目前被绑在这种只能看见一点点阳光的地底──

当我中断思绪并撑起上半身时，紧紧绑住我右手的钢铁炼子便发出钝重的声响。

一阵子后，附近的暗处便传来低沉的询问声：

「……你醒了吗，桐人。」

「嗯嗯……刚醒不久。抱歉，把你吵起来了吗？」

为了不让狱卒发现而用同样低沉的声音问完后，这次则传来了细微的苦笑声：

「怎么可能睡得著呢。只能说从被打入牢里当天晚上就能呼呼大睡的桐人你太不寻常了……」

「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的心法之二。能睡就要尽量睡。」

随便胡诌了一些话后，我便再次看起四周围的环境。

不过周围这时根本笼罩在浓浓的黑暗当中，唯一的一点光线是来自于铁栏杆后面通道尽头的狱卒休息室。所以必须定眼凝神，才能大概看得出隔壁床尤吉欧的轮廓。

当然自己早就学会随便就能让棒状物前端发光的初级神圣术，但这座牢狱似乎为了保险起见，已经让所有术式都失效了。

虽然看不见表情，但我还是把视线朝著尤吉欧的脸庞附近看去，犹豫了一下子后才问道：

「怎么样……稍微冷静下来了吗？」

根据体内时钟来判断，现在大概是凌晨三点左右吧。被丢进这座地下监牢的时间应该是昨天中午左右，如果从前天傍晚发生那件事后开始算起，现在也才经过三十五小时左右的时间。违背禁忌目录用蓝蔷薇之剑砍了温贝尔‧吉杰克，之后又目击莱欧斯‧安提诺斯精神崩坏而死的尤吉欧，应该受到了言语难以形容的冲击才对。

经过，阵子沉默后，变得更加轻微的声音这么回答：

「总觉得……一切好像在作梦一样……不论是我对温贝尔拔剑……或者是莱欧斯变成那样…………」

「……别太钻牛角尖。现在只要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好。」

我好不容易才对沉默下来的尤吉欧说出这样的话。其实很想摸摸他的背，但被铁炼绑住的我根本到不了他的床旁边。正当我死命凝视著好友的轮廓时，一道微弱但说著「知道了，我不要紧」的声音传了回来，这才让我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砍断莱欧斯‧安提诺斯双腕的不是尤吉欧而是我。只要马上处理的话，他的伤势应该还不致于会致命才对，但他应该是为了要处理「自己的天命」与「禁忌目录」的优先顺序而陷入了无限的思考回圈状态，结果摇光就这样崩坏了。

当然还是会有直接造成一名地底世界人民失去生命的罪恶感。但是两年前，我为了解救修女见习生赛鲁卡，就已经在卢利特村北方洞窟里砍杀了两只哥布林，不对，应该说砍杀两个人了。既然莱欧斯与那些哥布林都是人工摇光，那么如果我在这里因为罪恶感而一蹶不振的话，某种意义上来说就太对不起那个比莱欧斯还强得多的哥布林队长了。

只不过──就算是这样，自己还是有无法接受的地方。

按照我的推测，运作地底世界的企业RATH，或者可以说菊冈诚二郎的目的应该是要创造出完全的人工智慧。

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工摇光们，早已经拥有和现实世界的人类相同程度的情绪与智慧了。如果说这些人唯一的瑕疵是「对法律绝对的盲从」，那么为了解救缇洁与罗妮耶而拔出蓝蔷薇之剑砍了温贝尔的尤吉欧现在已经超越了这道障壁。换言之就是通过了最后的难关，进化成真正的人工智慧了。

但是，即使内部时间已经过了三十五个小时的现在，世界还是没有停止的迹象。难这是加速倍率过高，RATH的工作人员还没有检查出这个状况吗，还是发生了什么超出我想像之外的重大事故……

「接下来的事情吗……」

旁边的尤吉欧忽然这么呢喃著，于是我便丢下内心的疑问，把不知不觉间朝向天花板的视线移了回来。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看见尤吉欧的身影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开口表示：

「桐人说的没错。得想办法离开这座监牢，然后确认爱丽丝发生什么事情……」

在对似乎已经逐渐从冲击中恢复过来的好友感到放心的同时，也开始思考他刚才所说的话里头所包含的重大意义。尤吉欧毫不犹豫地说出「得想办法离开这座监牢」。这也就表示，对他来说应该是象徵公理教会权威的这座监牢──也就是在获得神明允许前不应该离开的场所，已经比不上爱丽丝了。经过前天发生的事情之后，尤吉欧的精神构造果然有了很大的变化。

但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深究这件事情。因为太阳出来之后，随时可能会有法官或者处刑人来把我们带走。正如尤吉欧所说的，应该等逃离这里之后再考虑其他事情。

「嗯嗯。一定……有什么方法可以离开才对。」

──如果这是RPG里的「关禁闭事件」的话。

内心加了一句无谓的台词后，我便再次摸了摸绑住自己的铁炼。这冰冷又坚硬到令人绝望的钢铁，一端是和套在右手腕上的同素材铁环熔接在一起，另一端则连接在埋于壁面的环上。我早已确认过，手铐、墙壁上的环以及铁炼本身都不是用力拉扯就能摧毁的物体。

昨天早上，我和尤吉欧终于达成了由北方尽头展开旅程之后的最终目标，也就是跨越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的围墙。只不过是在全身被绑住而且吊在飞龙脚上的情况下。

当时根本来不及观赏贯穿云端的白色巨塔，就被带到巨塔后方走下漫长的螺旋阶梯，终于到达监牢后就被交给看起来相当恐怖的狱卒。

自称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整合骑士结束工作之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而戴著铁罐般金属面具的魁梧狱卒马上用缓慢……但相当确实的动作把我和尤吉欧绑在牢里的锁链上。

这段时间里，就只有当天傍晚时从栏杆外面丢进来装著硬梆梆面包以及温水的皮袋让我们进食。跟这里比起来，被关在艾恩葛朗特黑铁宫里的犯罪玩家，所受的待遇根本就和高级饭店的总统套房没有两样了。

昨天晚上我就试过用力拉扯、啃咬，甚至是用神圣术来切断铁炼等方法，但是不出所料地都失败了。如果有尤吉欧的蓝蔷薇之剑或者我的黑家伙在身边，一击就能把这种铁炼切开了，但罗妮耶她们弄得满手是伤还是帮我们拿过来的两口剑早就跟爱丽丝一起不知去向。虽然罗妮耶送给我们的便当没有被没收，不过也早就消失在我和尤吉欧的胃里。

总而言之，虽然嘴里说著「一定有什么办法」，但现阶段几乎可以说是束手无策。

「……八年前……爱丽丝也是被绑在这里吗……」

尤吉欧坐在只有在铁框架上盖了些破布的床上无力地这么说道。

「嗯……这很难说。」

虽然算不上答案，但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如果尤吉欧的青梅竹马兼赛鲁卡的姊姊，爱丽丝‧滋贝鲁库也受到跟我们一样的待遇，那就表示年仅十一岁的她当时是独自被交给那个铁面狱卒并且绑在这间房里。我想她一定感到相当恐惧才对。

不久后她就被带到审问台去，然后宣告必须接受某种刑罚──但是之后呢……？

「尤吉欧啊，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跟你确认一下……那个叫做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整合骑士真的就是你在找的那个爱丽丝吗？」

有些犹豫地问完后，又过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有相当痛心般的声音传出来：

「我不可能会忘记那道声音……那头金发以及湛蓝的眼睛。那是爱丽丝没错。只不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如果是青梅竹马的话，她揍你的那一下还真是完全不讲情面哦。这也就是说……她的记忆或思考被用某种手段给控制住了……」

「但是教科书上没有这种神圣术唷？」

「教会的伟大司祭不是能操纵天命吗？这样的话能够影响记忆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没错──我用来潜入地底世界的「Soul Translator」正是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机器。既然连人体脑部的记忆都能操纵了，只是保存在某种媒体里的人工摇光应该能更容易且更深入地更动他们的记忆才对。我一边想一边继续说道：

「但是……那个骑士如果是爱丽丝本人，那么两年前在卢利特村北方洞窟里的『那个』又是什么……」

「啊啊……记得你有跟我提过。准备和赛鲁卡一起治疗我伤势的时候，听到了像是爱丽丝的声音……」

虽然没跟尤吉欧说过详细的情形，但为了解救在与哥布林战斗中受了重伤的他，我藉助了赛鲁卡的力量把自己的天命分给他。不过那是相当危险的行为，而且天命也以超乎意料之外的速度减少，当我认为已经撑不下去时──忽然就听见了……「桐人、尤吉欧……我会一直等待你们……我会一直在中央圣堂顶端，等著你们的到来……」

除了这道声音之外，我同时也感觉内心充满了不可思议的温暖光芒，而它也让我和尤吉欧的天命一起恢复了过来。所以那应该不是我的记忆发生错乱。一定是很久之前被公理教会带走的爱丽丝用未知的力量救了我们。

做出道种判断的尤吉欧和我，就以到中央圣堂寻找这道声音为目标，最后也真的来到了央都。

但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时机下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爱丽丝」，已经不是卢利特村村长的女儿爱丽丝‧滋贝鲁库，而是自称整合骑士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了。那种只认为我们是大罪人的态度，让人完全感觉不出她就是尤吉欧的青梅竹马。

她到底是脸和名字极为相似的另一个人，或者是被操纵了记忆的真正爱丽丝呢。为了确认这一点，我们一定得想办法逃出监狱，实际爬到中央圣堂的最顶端──那个能够得知公理教会所有事情的场所才行了。

虽然最后还是要到那个地方去，但眼前的铁炼和铁栏杆看起来都不太容易对付。

「啊啊，真是会吊人胃口……如果神出现在这里的话，我一定把祂绑起来，直到问出所有的实情为止！」

我一边想著菊冈诚二郎那个眼镜男装傻的表情一边轻声这么说道，结果尤吉欧马上苦笑著呢喃：

「喂喂，在教会里骂史提西亚神不太妙吧，说不定马上就会有报应唷。」

看来就算禁忌目录的优先顺位有所变动，他还是没有丧失信仰之心。

──即使心里这么想，我还是忍不住又开了个玩笑：

「这样的话，看能不能报应在这条铁炼上。」

说完之后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便改变口气继续说道：

「等等。说到这个史提西亚神，这里没办法叫出『窗户』吗？」

「听你这么说我才想到还没试过。你试试看嘛。」

「嗯嗯。」

确认过铁栏杆外通路左边的狱卒休息室没有动静之后，我便伸出了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做完已经相当熟悉的呼唤史提西亚之窗的手势，接著用左手轻轻敲了一下握住的铁炼。

隔了一阵子，见惯了的淡紫色窗户就浮了出来。虽然觉得就算确认铁炼的属性也于事无补，但能收集到一些情报总是让人开心的一件事。

「哦，出来啰。」

我笑著对尤吉欧这么说完后便往窗子看去。结果上面只显示了三行文字。它们是物体的固定ID以及下方「23500/23500」这种令人无奈的耐久值，另外还有「Class38 Object」这样的文字列。

等级38这个数字已经比一些名剑的优先度还要高了，但还是比不过神器蓝蔷薇之剑的45级。另外我那把花了一年研磨「巨神大杉树」基家斯西达的树枝制造出来的黑剑也有高达46的优先度。也就是说只要有其中一把剑，就能够把这条铁炼切断，但现在再说这些也没用了。

跟我一样叫出铁炼窗户的尤吉欧，果然忍不住用放弃的声音低声说著：

「呜哇，这就算再用力拉也没用啦。要把铁炼切断，至少也需要同样是等级38的武器或道具才行……」

「正是如此。」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黑暗狭窄的监牢，但里头只有简陋的铁床和空空如也的水袋而已。想到或许可以把床脚拆下来当成铁撬，于是便在抱著一丝希望的情况下叫出了它的窗户，但果然跟它的外表一样，只是等级3的便宜货。虽然铁栏杆看起来坚固多了，但铁炼的长度根本没有办法走到那里。

看见依然不愿意放弃的我拚命转动脖子，尤吉欧只能无力地说道：

「再怎么找也不能在这种监牢里找到名剑啦。说起来根本不用找嘛。这里也不就只有床铺、水袋和这条铁炼而已吗。」

「这条……铁炼……」

我一边低声说道，一边看著绑住自己手腕的铁炼，接著又把视线移到从尤吉欧手上延伸出来的铁炼。忽然浮现某俩点子的我，一面压抑著兴奋一面低声表示：

「等等，不是只有『这条』。而是有『两条』铁炼唷。」

「啥？」

尤吉欧歪著头表现出「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于是我便挥手要他到床下来。我跟著也踏上石头地板，然后确认伙伴在微喑当中的站姿。

从咋天一直穿到现在的学院制服露出来的右手腕上，和我一样套著线条粗犷的铁环，而熔接在上面的长长铁炼则连结著埋入墙壁的圆环里。

我首先钻过从尤吉欧右手上延伸出来的铁炼，跨过它之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这下子我和尤吉欧的铁炼就交叉成X型了。我挥手要尤吉欧稍微退后一点，接著自己也往后退，结果两条铁炼的交叉点马上响起尖锐的声音并且绷了起来。

看见这种样子之后，尤吉欧似乎终于了解我的企图了。

「那个……桐人，你不会是想直接这样用力拉吧？」

「就同时用力啊。既然两条铁炼的优先度相同，那原则上来说，这样就能互相削减它们的天命了。我们试试看就知道，你快点用两手抓住铁炼。」

尤古欧虽然露出怀疑的表情，但还是按照我的指示用双手握住由右手延伸出去的铁炼并且沉下腰部。等我做出相同的动作后……

「唉唷，在开始之前……」

我先用左手做出手势，再次叫出了铁炼的「窗户」。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想用相同的方法来切断铁炼的话，最多也只能在表面留下浅浅的缺痕而已吧。

但在这个地底世界当中，万物就算再怎么真实，也不可能完全遵照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就像用神器‧蓝蔷薇之剑就能在短短几天内砍倒直径四公尺的巨树一样，让两个物体在一定速度与强度之下互相冲撞，优先度较高的一方最后一定会破坏较低的那一方。

我们以眼神沟通了同时拉动的时机，接著便用尽吃奶的力气拉扯粗大的铁炼。

当「叽！」一声钝重的金属声响起时，我差点就因为尤吉欧出乎意料之外的力道而往前扑，最后终于死命地站稳了脚步。我马上露出不愿意输给对方的表情，于是有点忘记一开始目的的我们就这样持续比拼著力气。

铁炼的交叉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且断断续续有橘色小火花出现。我在保持拔河状态之下探头看向叫出来的「窗户」。

「哦！」

虽然很想用力握拳做出成功了的姿势，但因为两手都不能动，最后只能选择露出笑容。铁炼原本有两万以上的天命，但最后一个位数正以肉眼无法确认的速度不断减少，而十位数也持续地减少当中。照这个速度来看，几分钟以内就可以让它归零了。于是我再次咬紧牙关，更加用力地和尤吉欧进行拔河比赛。

这个方法当然只有在出现两条铁炼与两名囚犯的时候才能使用，而且囚犯的「物体控制权限」－－也就是SAO里的筋力值──也必须有相当高的水准才行。八年前十一岁的爱丽丝因为是自己一个人被关进监牢里，所以没有办法像这样切断铁炼。

她应该是按照预定被拉到法庭接受审问，然后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如果那个整合骑士爱丽丝就是卢利特村的爱丽丝本人，那一定就是「某种力量」控制了她的记忆与思考，让她变成了公理教会忠实的士兵。

因为浮现这样的想法，竟然让我忽略了相当重要的事情。之所以要叫出窗户，就是要在铁炼的天命快要归零前停止拔河状态。因为不这样的话──

「哔叽！」一道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尖锐金属音响了起来。

还来不及反应，我和尤吉欧的身体便以猛烈的速度往后弹去，接著后脑勺整个撞到了厚厚的石墙上。

我蹲在地上，用两手抱住头，承受著STL忠实再现的疼痛与晕眩感。等它们消失之后，担心狱卒一定会注意到的我马上确认铁栏杆后方的状况，幸好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并且慢慢地站了起来。

迟了一会儿起身的尤吉欧一边用左手摸著头一边抱怨著：

「呜呜……刚才那一撞大概减少了一百左右的天命。」

「这样已经算很不错了。来，你快看。」

我伸出了右腕，晃了一下从铁环上无力往下垂的铁炼。完全被切断的铁炼大约留下一梅尔二十限，不对，一公尺二十公分的长度在我们手上。滚落在地板上的四个U字型金属片，就是两个铁环终于承受不住交叉点拔河的拉力而从中间裂开的结果。当我们盯著它们看时，它们忽然就发出细微的声音并且消失了。

忽然想起一件事的我，马上叫出右手腕上铁錬的「窗户」，结果它的天命竟然已经恢复到将近原来数值的18000了。我的预想，或者应该说期望是，靠著互相拉扯让它们天命归零的瞬间，长达三公尺的铁炼就会整个消灭了，但可能因为它们的构造原本就是由许多铁环串联起来的吧，断掉之后就被重新设定为新的锁链物体了。

正当我想到这里时，同样在检查自己手上锁链的尤吉欧忽然用力耸了耸肩并且说：

「真是的……这种胡搞的才能我永远都比不上你啊。」

「哼哼，胡搞、荒唐、莽撞一直是我的注册商标啊。话说回来……这东四好像就没办法处理了……」

虽然从只能离开墙壁三梅尔，不对，应该是三公尺的状况下被解放出来，但却完全想不出办法把手上剩余的铁炼弄掉。就算再拔河一次能让它变得更短，还是没办法把它全部拿掉。

「看来只能直接带著走了。虽然有点重，但缠在手臂上的话，应该就不会阻碍到跑动了。」

尤吉欧说完便开始把剩余的铁炼缠在前臂上，无计可施的我也只能跟著这么做。完成了速成的铁炼护手后，我们随即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并且露出苦笑。

「那么……」

觉得在开始下一个行动前，还是得先确认一下某件事才行，于是我便用认真的表情看著尤吉欧。用力吸了口气后，开口表示：

「还是先问一下……真的没关系吧，尤吉欧。逃离这里去寻找跟爱丽丝相关的实情，也就等于是全面反叛公理教会。今后不论要采取什么行动，都没有让你犹豫的空间了。没办法立刻下定决心的话，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这应该是认识两年以来，我对他说过的最严厉发言，但这已经是绝对无法逃避的过程。

表面上看起来已经恢复冷静，但尤吉欧的摇光……也就是光量子集合体的灵魂才刚经过剧烈的构造变化。这是因为他否定了从懂事以来就一直深信不移的公理教会以及禁忌目录这两个绝对权威，重新设定了自己内心的优先顺序。

也就是说，现在尤吉欧的心理状态应该比外表还要不安定，要是逐渐转变的思考回路承受太多负荷，很有可能会像莱欧斯那样产生灵魂的异常。所以我在这三十五个小时当中，都不主动提起关于公理教会与禁忌目录的话题。

但是，现在要进行的是逃狱并且入侵中央圣堂的激烈反叛行动，与其在行动当中突然犹豫不决，倒不如趁现在让他先巩固自己的意识。无论如何，我都得让尤吉欧顺利到达中央圣堂最上层──也就是那个应该存有控制台，好让我能够脱离这里回到真实世界的地方。

没错，我想让独一无二的伙伴兼好友和现实世界的人类见面。

现在的地底世界，在营运企业RATH获得期望的实验成果后，可以说随时都有可能会被重置。那个时候，生活在这个世界里将近十万人的摇光应该全部都会被删除才对。自己绝对不允许有这种事情发生。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尤吉欧直接和RATH的工作人员，以及应该是幕后黑手的菊冈诚二郎对话，让他们了解自己究竟创造了什么样的东西。

地底世界的人们绝对不是假想世界里的。

他们拥有和现实世界里的人类完全相同的智慧与感情，所以也有在这里生存下去的权利。听见我「现在马上下定决心」的发言后，尤吉欧一瞬间瞪大了眼晴，但马上又缓缓低下头去。他抬起自己的右手，在胸前紧握住拳头。

「……嗯嗯……我知道了。」

他发出来的声音虽然像是沉稳的呢喃，但却带著坚毅与无法动摇的决心。

「我已经决定了。只要能和爱丽丝一起回到卢利特村，就算要违背公理教会我也在所不惜。必要的话，我会不断拔剑战斗。如果那个整合骑士是真正的爱丽丝……我一定要找出她失去记忆的理由，并且让她恢复成原来的爱丽丝。对我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尤吉欧说完后便抬起头来，以充满坚定光芒的眼晴笔直地看著我并露出了微笑。

「在郊游的时候，桐人曾经说过『有许多即使法律禁止也非得去做的事情』对吧。我现在终于能够了解你的意思了。」

「…………这样啊。」

我马上将充塞胸口的不可思议感慨随著冷空气一起吞下去。点了点头并往前走出一步，接著轻轻拍了拍伙伴的左肩。

「我感受到你的决心了。但是……从这里出去之后，我们要尽量避免战斗唷。如果遇见了爱丽丝之外的整合骑士，我也不认为我们两个能打得过他们。」

「难得桐人会这么没自信。」

对露出笑容的尤吉欧回了一句「那些家伙是世界最强的唷」后，我便靠近隔著牢房与通道的铁栏杆。然后先从那直径大约有三限的粗大铁棒上叫出「窗户」。它的物体等级是──20。也有将近一万的天命。

站在旁边的尤吉欧看了一下视窗后也沉吟了起来。

「嗯……铁炼的话还有办法，但要空手把它们弄弯一定得花很多时间吧。怎么办，我们两个要不要用身体撞撞看？」

「这样的话，我们的天命也会跟栏杆一起减少啊。我有办法了，你等著看吧。」

用手势要尤吉欧往后退，接著我便解开缠在右臂上的铁炼。虽然说的好像我早有妙计一样，其实是在把铁炼缠到手上时才冒出这样的想法。修剑学院时期，指导我一整年的索尔缇莉娜学姊在用完象徵赛鲁鲁特流的武器‧白皮鞭后也都是这样把它缠在手上。

看见我用右手握著长一‧二公尺的铁炼并且轻轻晃动后，尤吉欧便用有些担心的口气说：

「桐、桐人，你想用那个破坏铁栏杆吗？要是一个不小心打到自己，可是会受重伤的唷……」

「别担心，索尔缇莉娜学姊教了我许多用鞭的方法。因为她可是被称为『活动战术总览』的人啊……听好了，把铁栏杆轰飞一定会发出巨大的声音，我们要一口气朝楼梯跑过去唷。狱卒冲出来的话也不要和他战斗，只要逃走就好。」

「……哦，学姊教了你很多用法吗？」

不理会尤吉欧奇妙的反应，只是让铁炼震动的幅度愈来愈大。虽然要用它来做鞭子长度实在有点不太够，但优先度38应该能补足它的威力才对。

──不要在意握著鞭子的手，要感觉前端的重量来挥鞭。

我一边想起学姊所说的话，一边大动作将链子往后拉，在它快要完全伸直前，才随著喊叫声将其挥出。

「嘿！」

铁炼如同深灰色大蛇一般闪过空中的前端，直接命中了粗三公分的铁棒互相连结的地方，在黑喑中爆出了炫目的火花。

铁栏杆就这样随著「磅喀－－！」的巨大声响从上下的框架当中往外飞出，撞上了对面牢房的铁栏杆后才倒在地板上。如果那边也有囚犯的话，一定会认为是索鲁斯的天谴降临到自己身上了。

因为满天尘埃而屏住呼吸的我连滚带爬地来到走道上。那个戴著铁罐般面具的狱卒就算睡死了，刚才那么巨大的声咅应该也会让他醒过来了吧。虽然不认为他拥有跟整合骑士同等级的实力，但目前手边只有一条拿来暂代鞭子的锁链，所以最好还是避免发生战斗。

我一边摆出备战姿势一边看著通道前方的状况，但过了几秒钟之后还是没有任何人出现。我看了一眼接著从牢房里出来的尤吉欧，然后迅速表示：

「可能躲在外面埋伏。还是要小心。」

「了解。」

互相点了点头之后，即使才刚发出轰然巨响，我们还是蹑手蹑脚地跑了起来。

根据被带来这里时所记住的情报，这座公理教会地下监牢里，有著宛如轮辐状的八条通道，每条通道的两侧各设置了四间牢房。如果所有的牢房都是双人房，那就是有八×八×二共一百二十八人的收容量了，但我想这座牢狱盖好之后，应该从来没有住满过人才对。

八条通道聚集处，也就是类似车轴的地方有一间小小的狱卒休息室，围绕著休息室的螺旋阶梯则直接通往地面。最好的情况是能顺利躲过狱卒的攻击然后冲上楼梯。一边这么想一边冲过通道的我，暂时在休息室前停下脚步，偷偷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圆筒型的休息室墙上吊著一座小小的油灯，正发出朦矓的光线照耀著四周围。虽然看不到任何会动的东西，但却有种狱卒躲在出口的死角，手里拿著恐怖武器等我们出现的强烈感觉。

「桐人啊……」

「嘘！」

「我说桐人！」

正准备要观察角落是不是躲著人的时候，尤吉欧从后面戳了戳我的肩膀，让我不得不回头问他说：

「怎么了嘛？」

「你听这声音……是不是鼾声啊？」

「你说什么……」

照他所说的竖起耳朵之后，我马上就听见虽然细微，但是却相当熟悉的某种低音周期性地响起。

「…………」

我又看了一下尤吉欧的脸，轻轻摇了摇头后才又迈开脚步。

经过通道之后（当然角落的死角处连只老鼠也没有）是一个还算宽敞的圆形空间，中央立著一根直径五公尺左右的石柱。柱子的内部是中空的，而那里就是狱卒的房间兼鼾声的来源地了。

柱子侧面装著黑色铁门，门上方还有一个小小的监视窗。我和尤吉欧蹑手蹑脚地靠近铁门，然后把脸贴在窗上观察内部的情况。

圆形房间正中央放著一顶跟牢房差不多的简陋铁床，而狱卒正把像大酒桶般的巨大身躯压在床上睡觉。他的脸上还是戴著那个让人联想起铁罐的金属面具，这时面具镀锡的表面正随著重低音的鼾声轻轻震动著。

虽然应该趁现在赶紧逃亡，但我忍不住就考虑起关于他的境遇。这个狱卒就这样独自一个人在这里顾著这座几乎很少人会被关进来的地下监狱……而且应该已经持续了几年，甚至几十年的时间了。因为这个世界里，只要不是贵族的子弟，就得在十岁的时候从地区负责人那里拜领「天命」，而且还不能自己选择或者是中途变更领受的天命。

在这个太阳完全照不到的地下空间，按照稍微能听见的钟声起床，然后巡逻空无一人的牢房，最后又按照钟声就寝。狱卒他应该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著自己的工作。连我们发出了那么大的噪音也没有办法吵醒他。

在休息室的墙壁上挂著各种大大小小不同的钥匙。当中应该也有能解开我和尤吉欧右手上铁环的钥匙才对，但我实在不想为了这件事吵醒狱卒并且和他战斗，于是我便退后一步并且呢喃著：

「走吧……」

「嗯嗯……我们走吧。」

这时尤吉欧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我们就这样悄悄离开窗边，把的螺旋阶梯，然后头也不回地直往上爬。

2

下来时觉得相当漫长的螺旋阶梯，在我们拚命往上爬之后不到几分钟就感觉快要到出口了。空气中的霉味逐渐消失，潮湿的墙壁以及脚底下的石头在不知不觉间都变成了光滑的大理石。

不久后前方就能看见些许光芒，等到它变成四角形出口的形状后，我和尤吉欧早就忘记了瞥戒心直接跳上两层阶梯往前冲。一回到地面上，我们两个人马上就贪婪地吸取新鲜的空气。

「…………呼……」

呼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后，我们便再次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天空虽然是黑蒙蒙一片，但靠著些微的星光，还是能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看清楚四周围。

支配人界的公理教会位于央都圣托利亚正中央的广大正方形用地。昨天早上，被吊在飞龙脚上时重点式地环视，一下环境，发现正门位于东侧（应该是因为索鲁斯由该侧升起的缘故），然后有一条宽广的参拜道路由正门一路延续到教会本体。

而所谓的本体，当然就是白色巨塔「中央圣堂」了。从平面图来看它也是正方形，耸立的白墙全磨得像镜子般光滑，而且上部经常被云遮住，从地面上根本看不见顶端。

我深信中央圣堂的最上部里住著管理这个世界的某个人物，而且也存在与外部－－也就是RATH取得联络的系统控制台。只要能够到达该处，我就能在主观时间经过了两年两个月的情况下回到现实世界……

我一边有了深深的感慨，一边缓缓转过身子面对刚逃出来的地下监牢出入口。

那个没有房门的长方形空洞是有些突兀地直接出现在纯白壁面上。我先把视线移到光滑的大理石墙，接著往右再往左，最后又看了一下上方，但无论哪一个方向都因为浓浓的夜雾而无法看见边缘。

不对，就算没有夜雾应该也看不见墙壁的最上方。因为近在一公尺前方的光滑大理石，就是最终目标中央圣堂的外墙。

可能是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吧，只见尤吉欧也同时跟我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抬起左手来轻轻摸著白色墙壁。我左右摸了一遍，感受著墙壁极度坚硬与冰冷的触感。

「……虽然才刚从里面逃出来而已……但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我们竟然摸著中央圣堂。这可是那座无论多伟大的贵族……不对，应该说就连四帝国的皇帝都只能隔著墙壁观望的巨塔啊。」

「嗯，不过没有按照原订计画成为整合骑士，而是逃狱犯的身分……」

面对我冷淡的反应，尤吉欧先是轻轻苦笑了一下，但马上就一脸认真地说道：

「不过，照这样看来，或许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因为如果变成整合骑士的话，我们也会像爱丽丝那样……」

「可能会被控制记忆吗？的确是这样……但是，如果所有整合骑士都是这样的话，他们到底认为自己是谁呢……」

我刚这么低声说完，尤吉欧便把手从大理石上移开并且露出狐疑的表情。这时我也把放下来的左手摆在腰上，然后试著说明这个暧昧的问题：

「也就是说，骑士的记忆就算被封印住了……应该还是会有谁是父母和在哪里出生等知识吧？因为这是每个人一开始的源头啊。所以我才觉得要捏造这些知识相当困难。」

「对哦……骑士可以乘著飞龙到人界的任何地方。就算封印出生的记忆并且植入假记忆，要是他们实际到出生地探访的话马上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

但尤吉欧忽然用力吸了一口气，并且瞪大眼睛凝视著我，于是我只能眨眼睛回报以迷惑的表情。和整个人僵住的伙伴对望了几秒钟后，我才终于想到他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

「原来如此……你想到或许能在这座塔里找到恢复我记忆的方法吗？」

「啊……没、没有啦，我……」

尤吉欧的脸整个扭曲，不久后更深深低下头去，于是我便往前一步粗暴地弄乱了伙伴亚麻色的头发。

「你怎么还是这么爱杞人忧天啊。不管我的记忆有没有恢复，我都会陪你到旅程结束的。」

结果尤吉欧抬起微红的脸来，说了一句「别把我当小孩」的孩子气发言。但却没有从我的手底下逃开，只是小声地继续说：

「…………我没有怀疑这一点。因为桐人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但是……一想到我的旅程已经快到终点，总觉得……」

听见他压低的声音后，连我的胸口都涌起一股感情，让手还放在尤吉欧头上的我只能赶快仰起头来。

笔直耸立在身旁的中央圣堂，那种雄伟模样的确相当符合它世界中心的称号。就算没有任何阻碍，要爬到这座塔的顶端也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但反过来说，这也就是最后的难关。不论里头有几万层阶梯，当我和尤吉欧爬完它时，我们的旅程就结束了。这比原来的预定还快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但这绝对不是永远的别离。虽然我会先登出回到现实世界，但我一定会为了和尤吉欧、莉娜学姊、罗妮耶、缇洁以及其他许多人见面而回来。

「既然要结束，那就让我们有个Happy……不对，让我们有个幸福的结局吧。你就取回爱丽丝的记忆，然后和她一起回卢利特村吧。但是……如果这样的话是不是又要再选一次天职？那还是从现在就开始考虑比较好唷，因为接下来就得做一辈子了。」

听见我的玩笑后，尤吉欧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平常那种「真受不了你」的笑容。

「现在想这些实在太早了。不过呢，不管要做什么，反正我是不想再砍树了。」

「哈哈，说的也是。」

正当我把手从尤吉欧头上拿开，并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时，中央圣堂遥远上方的宣告时刻之钟发出了极为美丽且庄严的音色。从旋律可以听出现在是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还剩下一个小时──

「……是不是该展开行动了。」

「嗯。走吧。」

我们像是要确认彼此的决心般互相轻轻碰了碰左拳。不论是伸出拳头的速度、时机以及握拳的力道都完全一样。这时两个人已经知道不再需要任何的言语，于是便同时再次确认周围的环境。

我们只知道自己目前位于中央圣堂后方（也就是西面）。当然，东侧已经被大理石外墙挡住了。

由于现在的目的是入侵中央圣堂，所以如果附近有通往一楼的入口就太好了，但这个西面只有在相当高的地方有一扇窗户，而且墙壁又相当光滑，根本不可能爬得上去。唯一的开口就是我们刚才爬上来的楼梯，虽然无法断言地下监牢里绝对没有其他通道，但我已经跟史提西亚神发过誓再也不进到里面去了。

这样的话，当然就只有延著外墙往南或者是北边移动。但是两个方向的前方五公尺处都有一座与墙壁呈直角相交的金属栅栏。虽然是努力一下就能爬过的高度，但还是有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昨天已经确认过，栅栏后面还有许多同样的栅栏存在。

上面爬满许多蔓藤植物的青铜制栅栏，从光亮度来看就觉得比地下监牢的铁栏杆还要坚固。中央圣堂的西侧空间里就布满了这样的障碍。也就是说，这里除了是植物园之外也是迷宫。我想这应该是当囚犯从地下监牢逃狱时，能够让他们难以从地面上逃走的防御措施。

东、南、北面分别被墙壁与栅栏挡住了，但西侧还有一道大门。门后方有短短的直线通道，直接通往迷宫内一个小小的广场。那就是昨天早上吊著我们的飞龙降落的地点。

在著陆之前，我原本想要记住逃走时的路线，但迷宫构造实在太过复杂，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记住。不过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能突破那个迷宫，然后到圣堂的北边或南边去了。」

我一说完，尤吉欧便点了点头。

「我相信桐人的第六感。」

「交给我吧，我从以前就很擅长闯迷宫。」

一不小心就说出这样的台词，让伙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于是我只能在他追问前抢先一步往前走去。

走了短短几步的距离来到西侧的大门后，我们首先确认了一下金属栅栏的优先度。结果表示在窗子上的优先度是35，看来它果然不是一般的青铜。或许用缠在右手上的铁炼用力敲几下就能将它破坏，但应该会比爬上去还花时间才对，而且这么做还可能会引来大量的卫兵（或者是整合骑士）。

于是我们便按照原来的计画，为了乖乖突破迷宫而往前走去。但在这个时候，尤吉欧忽然从喉咙里发出某种哽塞的声音。

「怎、怎么了？栅栏有什么问题吗？」

「不、不是栅栏……这、这个叶子……」

瞪大眼睛的尤吉欧，一边指著青铜栅栏上一大群藤蔓植物的叶子一边这么低声说道。但在我看来，那些叶子并没有什么特别。

「虽然是第一次看见，但不会错的。桐人……这就是『蔷薇』啊。」

「蔷薇……是哦……咦，真的吗？长在这座迷宫里的全部都是？」

一开始虽然没什么反应，但在这个地底世界里，蔷薇不只是一般漂亮的花朵而已。银莲花、金盏花、大丽菊、洋兰这「四大圣花」能够结出蓄有高纯度神圣力的果实，而蔷薇则是比它们还更高等、更贵重的「神明之花」。别说是平民了，就连贵族、皇族都不能栽培这种花朵，听说要是在山里发现极为稀有的野生蔷薇，就能在圣托利亚的市场卖得惊人天价。

如此稀有的植物，光是在这座迷宫里就有几千，不对，好几万株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有股冲动想尽量多拔几株然后把它们带走，但可惜的是这个世界没有道具栏这种方便的东西。

相对于产生现实面心理纠葛的我，尤吉欧的反应倒是相当冷静。他用指尖拨开边缘呈锯齿状的叶子，一边凝视著后方一边这么说道：

「好像还没有开花，不过已经有花蕾了。有这么多的量，应该能放出相当充足的空问神圣力才对。」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迷宫里的空气相当清新，好像每次呼吸都能够净化自己的心灵一样。我贪小便宜地深深吸了口气之后，尤吉欧才又急著说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啦，只是想到现在说不定可以使用相当高级的神圣术。」

「……是没错，但我们现在又没受伤……」

「但我们失去了重要的东西啊。就是我和桐人的……」

「啊、啊啊，对哦……我们的剑！」

我这时才终于了解尤吉欧想说些什么，于是马上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缠在右腕上等级38的铁炼虽然已经是颇为强力的武器，但尤吉欧没有学过用鞭子的方法，所以如果能早点回收「蓝蔷薇之剑」与「黑色家伙」也会比较安心。应该说，回收我们的剑才是目前最优先的事项。

虽然两口剑都不知道被整合骑士爱丽丝拿到什么地方去了，但只要能使用神圣术，应该就能找出它们在什么地方。我举起右手，用力吸了口气：

「System call！」

我压低声音说出这对尤吉欧来说是神圣术的起句，但对我来说则是启动系动权限的指令。右手的五根手指马上被淡紫色光芒包围，也就是告知我启动的操作权已经进入待机状态。我伸直食指，缓缓握起其他四指，接著说出下一道指令：

「Generate ambra element……」

一边想著黑色喑沉的宝石一边这么咏唱，竖起来的指尖前端马上出现一颗漆黑且带著蓝紫色磷光的极小球体。这是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八种「素因」其中之一的「暗素」。虽然是难易度偏高的术式，但无聊的神圣术课程以及考试终于在这个时候派上用场了。

暗素和昨天早上阿滋利卡舍监为了治疗尤吉欧眼晴而生成的「光素」完全相反，本身带有负属性。要是这么解放的话，周围的空间会完全被它删除，可以说是相当危险的素因，但它的吸著性也有其他的使用方式。

「Adhere possession。Object ID WLSS102382。Discharge。」

咏唱完术式之后，浮游在指尖的暗素就像被什么吸走般开始移动。它摇摇晃晃地往东飘上去，在快要碰到圣堂墙壁前就因为能源用尽而消失了。不过几秒钟内空中还是残留著蓝紫色的轨迹。

我迅速移动视线，看向暗素画出来的线条上方。做出同样动作的尤吉欧以觉得有些可惜的声音说：

「剑果然在中央圣堂里面。原本想碰碰运气，看会不会收在外面的置物小屋或其他建筑物里面……」

「虽然在里面，但好像不是在太高的楼层。可能是二楼……不对，大概三楼左右吧。没被放到高楼层就算很幸运了。」

「说的也是……那第一个目标就是从正门之外的某处潜入中央圣堂，然后到三楼去把我们的剑夺回来吧。」

听见尤吉欧随口说出「潜入」与「夺回」这种学生时期都只有我在使用的用词后，我的内心便悄悄烦恼著不知道该不该觉得他变可靠了，但这时也只能点了点头。

就算知道剑在什么地方，没有突破蔷薇迷宫依然是于事无补。虽然想著如果有能指引我们到出口的术式就好了，但很可惜的，这个世界没有那么方便的指令──应该啦。

再次迈步向前的我和尤吉欧穿过青铜大门后，首先朝著正面的广场前进。如果缠在左右栅栏上的蔷薇都开花，而且天也亮了的话，一定会是一幅相当美丽的景色才对，但现在这种黑暗是我们唯一的有利条件。于是我们便在星光的照耀下压低脚步声小跑步前进。

不久后，下一座大门就出现了。它的后面就是飞龙著陆的广场。虽然记得曾经看到过板凳与小小的喷水池，但不知道有没有蔷薇园全体的地图。不对，既然是广场就一定会有的，拜托一定要有啊。

一边在心里这么祈求著，一边要通过比第一座略小的大门时，浏海底部又出现熟悉的轻微刺痛感。同一时间，尤吉欧也从后面拉了拉我的上衣。

「怎、怎么啦？」

「有人……」

「什么……」

我马上摆出警戒姿势，定眼看向前方。

广场是往东西向延伸的长方形，我们目前是在东边的大门。中央有一座设置著提拉利亚神石像的喷水池，其周边均等排列著四张跟栅栏同样材质的青铜制板凳。

而正如尤吉欧所说的，我们的右边──也就是北侧的板凳上果然有某个人坐在上面。

脸庞虽然被波浪状长发挡住而看不清楚，但可以看见对方纤细的身躯包裹在白银铠甲之下，左腰上还有一把略有弧度的长剑。另外还有深色披风由两边肩膀上垂下来。从这个角度就已经能清楚看见披风上的十字型纹章刺绣了。

尤吉欧跟著我猛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声音呢喃著：

「整……整合骑士……！」

没错。从体格、发型还有装备的颜色就能知道那个人不是爱丽丝，但很容易就能猜测出对方的实力应该跟她差不多。在没剑的情况下……不对，即使在有剑的情况下，那也不是能轻松获胜的对手。

我一瞬间犹豫著是要马上由北边或南边的大门逃进迷宫里，还是直接转身回头比较好。但在我有所行动之前，广场上就传来一道爽朗的男性声音：

「别呆呆站在那里，快点进来吧，囚犯们。」

从他轻轻抬起的右手上可以看见一个发光物体，结果原来是红酒杯。仔细一看之下，就能发现板凳上还放著一瓶洒。

从骑士的口气以及动作感觉到挑衅气息的我，终于按耐不住坏习惯而放弃逃走，直接开口回答：

「哦〜你是要请我们喝酒吗？」

整合骑士没有马上回答，只是缓缓把脸转向这边，然后再次微微举起红酒杯。

「很可惜，这不是你们这种小孩子……而且还是罪人能尝得起的玉酿。这可是西帝国产的一百五十年红酒。不过倒是能让你们闻闻香味。」

他一边转著酒杯一边露出微笑的脸孔，是即使在微弱星光下也能让人惊叹不已的俊俏面容。那又高又挺的鼻子，以及略带野性的眉毛形成绝妙的平衡感，另外细长的双眸也绽放出清澈的光芒。

当我和尤吉欧终于被他的气势压得沉默了下来时，骑士便放下翘起来的脚，晃动著铠甲站起了身子。身材相当高大的他──几乎高了我们一个头左右吧。深紫色的披风以及同色系的头发同时随著夜风飘动。

一口气将红酒喝光的骑士接著又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吾师爱丽丝大人实在是慧眼独具。竟然能预测出囚犯将会逃狱这种极为少见的状况。」

「爱……爱丽丝大人？吾师……？」

我只能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他所说的话。

整合骑士悠然点了点头，接著又以骄傲的态度说著：

「虽然师父要我在这里待一晚以防你们逃狱，但老实说我本来也不认为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原本打算要一边赏蔷薇一边品酒度过这个夜晚，想不到你们真的出现了。你们缠在手腕上的是在南帝国火山锻炼的灵铁锁链。虽然不知这是怎么被切断的，不过已经可以确认你们两个是大逆不道之徒了。」

骑士边笑边把杯子放到板凳上。他以空下来的右手撩起长发，然后用稍微严厉了一些的口气表示：

「当然你们马上就会回到地下监牢里去。不过在那之前，必须给你们一点严厉的处罚才行。我想你们也早有觉悟了吧？」

明明还带著浅浅的微笑，但瘦高的身躯上已经缠著压倒性的斗气，让我拚命压抑住想往后退的心情。我将力量注入丹田，尽量用听起来比较正常的声音回答：

「那么，想必你也不认为我们会乖乖接受处罚吧。」

「哈哈哈，很有自信嘛。我听说你们只是连学院都还没毕业的嫩小子，不过倒是很有勇气。就算是虚张声势，我还是愿意对你表达敬意，在把你们的天命减少到1之前，我就先报上姓名吧。我是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虽然是一个月前才被『召唤』，目前还没有统领地的菜鸟，这点也只能请你们多多见谅了。」

听完骑士说完一长串发言，站在身后的尤吉欧便轻轻呼出一口气，但这时我根本没注意到伙伴的反应。因为对方用令人有些忌妒的美声所说出来的话里，其实包含了好几个重要情报。

首先，从刚才的发言就可以知道整合骑士的名字是有法则性的。把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全名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加进来一起做参考后，能够得知一开始的「爱丽丝」或「艾尔多利耶」是个人名。接下来的「辛赛西斯」是共通名。而最后的名称不是名字而是编号。由于是英文所以尤古欧应该听不懂，但爱丽丝应该是第三十名整合骑士。而这个艾尔多利耶则是第三十一名──

而且他还说自己是「一个月前才被召唤」。虽然召唤这个词的意义仍然不明，但如果艾尔多利耶是最新被任命为骑士的人，那么整合骑士的总数就仅仅只有三十一个人而巳。而且应该有不少骑士为了守护人界各地而离开了中央圣堂，所以留在塔内的骑士最多也只有十几个吧。

但是不先击败眼前这个新人骑士的话，我的如意算盘好像就有点打得太早了。

我向站在左斜后方的尤吉欧低声呢喃著：

「要开打啰。等一下我先来对付他，尤吉欧你在旁边等我的指示。」

「嗯、嗯。但是……桐人，我……」

「不是说过了，没有时间让你犹豫了。不赢过那家伙，根本进不了中央圣堂啊。」

「不是啦，我不是在犹豫，只是那家伙的名字……算了，之后再说吧。我知道了，不过你别太逞强啊，桐人。」

虽然对尤吉欧这种不知这是不是已经了解作战的反应感到有些不安，但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讨论下去了。按照惯例，头上的那个守护灵似乎又在叹气了，但确认过敌人的实力后再逃走应该还不迟吧。

往前走了两步穿越广场的大门后，我解开缠在右手上的铁炼并轻轻地握住。一看见我的模样，骑士就像是感到很有趣般微微扬起眉毛：

「原来如此，本以为连把剑都没有还能搞出什么名堂，看来是要用那条铁炼当武器啊。这样的话，应该还是能让我活动一下筋骨吧。」

他的声音、表情全都充满了自信。内心咒骂了一声「马上让你冷汗直流」后，我便开始慢慢缩短彼此间的距离。

我的铁炼虽然有无法发动秘奥义──剑技的缺点在，但攻击范围远超过于长剑。只要不断移动，以打带跑战术不断给予对方伤害，应该还是有机会获胜。

但我的企图在下一个瞬间就被完全粉碎了。骑士艾尔多利耶的右手不伸向左腰的剑而是在被披风盖住的背后活动著。他随即又继续这么说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也不用剑，改用这个吧。」

他迅速抽出来的右手上握著似乎是收在剑带后方的第二种武器──一条带著纯银光辉的细长鞭子。

这时我只能感到一阵愕然，接著视线前方从艾尔多利耶右手上被放下来的鞭子就像蛇一样盘踞在地板上。由银线所编成的鞭子和我手上这条简陋的铁炼完全不同，看起来就相当地美丽。但仔细一看后就能发现，鞭子就跟蔷薇花茎一样长著螺旋状尖刺。在星光照耀下马上反射出恐怖的光芒。要是被那种东西打中，可不是皮肤裂开就能了事的。

而且对方鞭子的全长至少也有四公尺左右。但我的铁炼只有一‧二公尺，所以攻击范围差了三倍以上。这样的话就没办法施展打带跑战术了。

流著冷汗的我一停下脚步，艾尔多利耶就像看透我的心思般猛烈挥动右手。他手上的鞭子立刻就像生物一样蠕动并且击中地面。

「那么……为了向你们违背了公理教会与禁忌目录，最后甚至还敢逃狱的觉悟表达敬意，就让我一开始就尽全力来对付你们吧。」

我还来不及反应，艾尔多利耶便对著右手上的鞭子举起左手，以凛然的声音人声叫道：

「System call！」

他接下来咏唱的复杂术式，我几乎没有一个字听得清楚。

地底世界的神圣术与令人怀念的「ALfheim Online」里的魔法一样，能够进行高速咏唱──也就是以极快的速度念出指令。但是咏唱的速度越快，发生错误的机率也越高。

我所认识的人里面，高速咏唱术第二厉害的人是索尔缇莉娜学姊，而最厉害的人则是阿滋利卡老师。但是艾尔多利耶的咏唱竟然比老师还要快。大概只花了七、八秒就把多达三十个单字左右的一大串指令念完，最后再用完全不熟悉的一句话来做结尾。

「────Enhance armament！」

enhance是……强化？而armament则是，嗯……

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翻阅脑袋里头的英日辞典了。因为艾尔多利耶的右手随便一挥，鞭子就已经朝著我落下来了。

我们之间大概隔了十五公尺的距离。就算那家伙的鞭子再长，应该也打不到我。但是……

艾尔多利耶的鞭子在空中闪过银色轨迹，就像原本便由具伸缩性的素材所制成般变长了好几倍。我虽然感到惊讶，还是反射性地用双手握住铁炼并且将其高举到头上。下一个瞬间，强烈的冲击就朝我袭来，接著就是大量蓝白色的火花降下。

「呜……！」

继续这样站著承受攻击，铁炼将会被对方切断。涌起这种感觉的我马上弯下膝盖，把身体转往右边来把鞭子甩开。「锵！」一声剧烈的摩擦声过后，鞭子便离开铁炼敲到了石头地板上，在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之后才回到骑士手边。

感觉全身再度爆出冷汗的我，低头看著锁链并且发出低沉的呻吟：

「咿……」

等级38的物体，还是由什么灵铁所制成的铁炼已经有一部分被削掉。看来再多撑一会的话，挡住攻击的铁环应该应该就会被切断了。

这时整合骑士稍微收起笑容，对著全身僵硬的我说：

「哦……原本打算削掉你一只耳朵，想不到第一次就能挡下我神器『霜鳞鞭』的攻击。看来我该跟你道歉，不应该因为还是学生就看轻你。」

听见他依然充满自信的言语后即使想反击，也因为嘴巴僵住了而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强敌。而且还是超级强敌。无意之间看轻对方的人其实是我。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终于理解自己到目前为止从未遇到过像整合骑十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这种类型的敌人。

假想世界Underworld只不过是RATH的实验场，严格来说这场战斗对我──不是剑士桐人，而是高中生桐谷和人的生命根本无关。就算我的头被艾尔多利耶的鞭子打飞而天命归零，我真正的肉体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才对。

因此在令人感到害怕的程度上，这场战斗根本就比不上SAO那款死亡游戏。在艾恩葛朗特里与巨大楼层魔王，或者抓狂的红色玩家对峙时那种恐怖，以及像在无底洞上方走钢索的感觉，我应该都没有机会再体验到了，老实说我也完全不想再有那样的经验。

但就算是死亡游戏，那个世界里包含我在内的大多数人都是跟真实剑术无缘的网路游戏玩家。我们这些人就只是靠著系统给予的数值以及动作辅助，还有一、两年里锻炼出来的些许反应速度在进行著死亡游戏。

似艾尔多利耶就不一样了。他在这个世界的十几年里已经累积无数修练剑术与神圣术的经验，并且藉此不断提升自己的极限。不论是肉体或者是精神上，他都是一个真正的战士。和SAO的玩家还有系统所操纵的怪物不同，完完全全就是出现在奇幻文学里的「魔法骑士」本人。

艾尔多利耶不但拥有远胜于尽头山脉地底下那些哥布林的洗炼剑法与神圣术，甚至还具备了超越首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与涡罗‧利邦提的意志力。以现状来说，他在所有方面都凌驾于我。要是只凭手上这条铁炼和他战斗下去，我百分之百会败在他手上。

我唯一能够突破这个困境的可能性就是……

－－－－你不是一个人。

感觉似乎有人帮忙说出了我的想法，结果我就像被引导般对背后的伙伴低声呢喃著：

「尤吉欧。能让我们获胜的唯一机会就是我们有两个人。接下来我会想办法缠住那家伙的鞭子，到时候你就发动攻击。」

但我一直没听见伙伴的回答。感觉诧异的我回过头看去，马上发现尤吉欧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感叹。虽然过了一阵子后终于开始说话，但说出来的却全是称赞对方的内容。

「桐人……你看见刚才的术式了吗？太厉害了……虽然我只有在图书馆的古书里面看过，但不会错的。那是『武装完全支配术』……那是利用术式介入武器的本质，然后藉由攻击力来展现神迹的超高等神圣术唷。真不愧是整合骑士！」

「现在不是佩服对方的时候了。那样能增加攻击范围的话……我们就不能也在铁炼上使用什么完全支配的术吗？」

「怎么可能！那是教会指定的最高级秘术啊。而且好像只能对神器级的武器施术唷。」

「那就快点忘记这回事。想办法用手边的武器反击。听好了，我一制住他的鞭子，你就发动攻击。就算用不惯鞭子，应该也能朝对方笔直地挥下去吧。」

为了鼓励好不容易恢复严肃表情的尤吉欧，我又这么跟他确认了一次。

「做好觉悟吧！我们要打败教会最高战力──整合骑士。」

「……我知道。我说过不会再犹豫了。」

尤吉欧点了点头，接著用左手握住缠在右手上的铁炼前端，静静地将它解开。

我们两个同时将视线移过去后，脸上依然带著轻松笑容的整合骑士马上轻轻挥了一下银鞭。

「两位囚犯小弟终于讨论完了吗？来吧，那就稍微让我享受一下。」

「……整合骑士大人，这么轻敌真的没关系吗？」

「当然，对反抗公理教会者施加严格的神罚……这就是最高司祭猊下的意思。但身为一个有尊严的骑士，我实在不愿意鞭打毫无抵抗之力的弱者。所以我很期待你们至少可以发挥出在我铠甲上弄出一点擦伤的实力。」

「……别说是铠甲了，我们会让你的天命减半，然后再也笑不出来。」

强行押下内心不断涌起的焦躁感后，我便开始说起大话来。虽然艾尔多利耶所说的「最高司祭」这个名词也很让人在意，但现在已经不是能想东想西的状况了。我挥了一下右手的铁炼，接著迅速对艾尔多利耶伸出左手：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一边想著鲜艳的红宝石一边叫出指令，结果大拇指、食指、中指前端就各自出现一个红色光点。这是发动火焰系攻击术时的起点「热素」。当我要展开接下来的术式时，十五公尺前方的艾尔多利耶也悠然举起左手：

「System call。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他五根手指上都产生了与火焰系神圣术对抗的蓝色「冻素」。虽然这个时候素因的数量已经不及对方，但我还是无视这一点继续喊出术式：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

随著咏唱将左手往后拉，光点也马上被拉成细长状，最后形成三枝火焰箭。这是重视飞翔速度与贯穿力的形态。为了不给敌人反应的时间，我以最快的速度唱出最后的术式：

「Fly straight！Discharge！」

三枝火焰箭随即卷起火焰漩涡朝著艾尔多利耶飞去。

在这个以剑法为主流的世界里，之所以会存在攻击型神圣术，完全是为了要与喑之国军队作战的缘故──学院里的老教师曾经这么说过。要是知道自己教授的魔法被拿来对付整合骑上，他一定会吓得昏倒吧，我一边在脑袋的角落这么想著，一边随著火焰箭冲了出去。

火焰箭前方，艾尔多利耶一口气咏唱完对抗的术式：

「Form element bird shape。Counter thermal object discharge！」

五个蓝色光点变化成小鸟──适合追踪的形状──后，便一起飞了起来。虽然我所放出去的箭速度较快，但冰鸟的数量较多。即使穿过两只小鸟，剩下来的三只还是依序迎击了火焰箭，爆炸的火焰和冰晶同时出现并且互相抵消与消失。爆炸的冲击将板凳上的红酒杯吹得飞了出去，掉在石头地板上碎了一地。

在猛烈光线效果的掩护之下，我一口气接近到艾尔多利耶身边。再两步……一步就能够进入我铁炼的攻击范围──

但骑士的右手忽然动了起来，而地面上的银鞭就像蛇一般往上弹起。在这个距离之下，就算是那个什么武装完全支配所加强的攻击范围也影响不了我。我拚命看出从右边划著弧线往我身上招呼的银鞭轨迹，一边弯起身子躲开攻击一边准备踏出最后一步。但是──

「──呜！」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我只能惊讶地屏著呼吸。艾尔多利耶的鞭子在空中变成两条，新出现的银蛇正从更锐利的角度朝我袭来。

我原本想在不到几公分的距离当中躲开鞭子，现在根本无法反应这次的攻击，最后只能被鞭子猛烈地击中胸口。整个人跌到地面上后，随即从嘴里发出沙哑的叫声：

「咕啊……！」

虽然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被长著无数尖刺的金属鞭击中后，我已经痛得眼睛泛泪。咬紧牙关一看之下，黑色制服的胸口部分已经连内衣都裂开，露出来的肌肤上也出现一条鲜红的伤痕。不久后就浮现几滴血珠，在划出平行线后往下滴落。

艾尔多利耶低头看著狼狈跌坐在地上的我，爽朗地笑著说：

「哈哈哈，这种小动作对霜鳞鞭是没用的。在完全支配状态之下，除了攻击范围可以扩大到五十梅尔之外，最多还能分裂出七条鞭子。如果是八个人同时飞扑过来的话可能还有机会吧。」

我根本没时间对他这种充满自信的发言感到火大。自从两年前被哥布林队长砍中肩膀之后，就没有尝过这样的痛楚了。

虽然经常告诉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力相当低算是我的一大弱点，但在原则上都采収点到为止规则的修剑学院当中，几乎没有什么习惯疼痛感的机会出现。刚才明明宣称拚了命也要把鞭子压制住，但现在却这么狼狈，老实说真的太丢脸了。

「唔姆，是不是太高估你了呢？这样的话，我还是仁慈一点尽快让你失去意识吧。」

如此宣告的艾尔多利耶随即响著白银铠甲往前踏出一步。

这个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附近的尤吉欧带著奋力一搏的表情从喷水池的阴影处跳出来。

「嘿啊啊啊！」

难得发出大叫的他用力挥下右手的铁炼。对首次使用这种武器的他来说，这已经是相当精彩且出乎人意料之外的一击——但还是没办法突破骑士的防守。

艾尔多利耶的右手以闪电般的速度一动，纯银的鞭子便再度于空中分裂成两条。其中一条直接弹开锁链，另一条则攻向尤吉欧。结果尤吉欧也跟我一样胸口受到猛烈的一击，根本连发出悲鸣的时间都没有就掉进喷水池里溅出大量的水花。

虽然让我焦躁的激烈疼痛完全没有消退的迹象，但我绝对不能浪费尤吉欧拚命制造出来的机会。感觉艾尔多利耶的意识有一半以上已经离开我身上的瞬间，我立刻撑起身体，把几秒钟前已经握在右手上的束西朝著骑士的脸孔丢去。

与艾恩葛朗特以及阿尔普海姆不同，这个世界里几乎所有物体在被破坏后都不会马上消灭。留下来的碎片或者断片都会变成尸骸而被赋予新的天命。

只不过它的天命，也就是耐久度将以被破坏前还要快上许多的速度消逝，在归零的瞬间才会真正地完全消失。但就算是这样，在消失之前至少也还存在著几分钟的时间。

就算只是破掉的红酒杯所留下来的小小碎片，也依然适用这个法则。

我所丢出去的碎片直接穿越黎明前的黑暗，朝著艾尔多利耶的左眼飞去。而且我在丢出去前已经先抹上胸口流出来的血液，所以在星光下应该不会有任何的反射才对。

碎片从进入视线到命中为止，应该花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问吧。但骑士还是用恐怖的反应速度将脸别向右边来避免眼球直接受到攻击。擦过左边颊骨附近的碎片在留下浅浅的伤痕后便消失在黑暗当中。

「呜哦！」

在艾尔多利耶重新面向我之前，蹲在地上的我就直接冲了出去。

在地面上踢了两下后，他已经进入我右手铁炼的攻击范围。而我则用扛在左肩般的动作全力挥下铁炼。这时艾尔多利耶已经由一瞬间的动摇当中回复过来，只见他刚拉回右手，攻击完尤吉欧而依然腾空的鞭子就改为朝我飞来。

就算这样笔直地挥下铁炼，最多也只能造成两败倶伤，一个搞不好的话还可能因为无法突破分裂的鞭子而只有我再次受到痛击。但我依然甩开心头的恐惧感，撑大了眼睛把视线从闪耀的鞭子尖端移动到艾尔多利耶背后──尤吉欧掉进去的喷水池上。

在修剑学院所教授的各种流派当中，攻击时把视线从敌人身上移开这种行为都是绝对的禁忌。没错，它是某种「禁忌」。所以这个世界的剑士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行为。当然就连整合骑士也不例外。

「姆……！」

因此艾尔多利耶除了发出低吟之外，还一瞬间把意识从我身上移閧了去。这是因为他产生了被打进喷水池的尤吉欧马上站起来展开反击的错觉。但这当然只是我用视线移动所演出的虚构复合攻击。就算尤吉欧再怎么耐打，受了神器一击之后也不可能马上站起来。

纯银的鞭子反应出艾尔多利耶的迷惑，在空中的轨道产生了些微偏差。结果鞭子没有撞上我的铁炼，而是从上方几公厘处穿了过去。之所以会从有些不顺手的左斜上方往下攻击，就是为了要让鞭子和铁炼的轨道平行好提升对方迎击的失败率。这是木剑经常被莉娜学姊的鞭子缠住后所学会的攻略法。

但同样的手段不可能再用第二次了。所以这算是真正的最后机会。

「嘿啊啊啊啊啊－－－－！」

我乘著用尽全身精力的叫声，将身体连同灵铁锁链一起往下压去。

我所瞄准的是骑士全身唯一没有在坚固白银铠甲保护之下的头部。虽然不知这是为了喝红酒还是因为看轻我们两个学生，但我可没善良到放过这个没有戴头盔的弱点。只要沉重的铁炼直接击中未戴防具的头部，就算是整合骑士应该也会暂时失去意识才对──

但是，这时候艾尔多利耶又再次展现超乎我意料之外的能力以及决心。

他闪电般伸出左手，不是用被护腕保护住的手背，而是用只戴著薄皮革手套的手掌来抵挡铁炼前端。

如果用手背来抵挡的话，铁炼将会以该处为支点而开始旋转，虽然威力会稍微减弱但前端还是会击中骑上的头部。所以艾尔多利耶的选择是正确的──但等级38的铁炼，其攻击力不是薄薄的皮革手套所能承受。

「咕……！」

挡下铁炼的瞬间，骑士马上发出压低的呻吟。我的耳朵则清楚地听见他左手手骨碎裂了好几根的声音。这下他将有一阵子不能使用左手，而且也不可能把右手上那条叫什么「霜鳞鞭」的神器丢到地上。

这时我应该直接冲过去进行格斗战。因为我已经从莉娜学姊那里学习到赛鲁鲁特流的「体术」。虽然不是打击而几乎都是绞住对方的柔术，但这对重装甲的对手反而更有效果。

「还没结束呢！」

大叫一声后，我便为了用空下来的左手抓住艾尔多利耶受伤的左腕而往前踏出一步。

「这算不了什么！」

但是最新的第三十一名整合骑士又做出超乎我预测的举动。

他用应该已经骨折的左手用力抓住铁炼并且用力拉扯。由于铁炼底部与我右手上的铁环熔接在一起，所以我的身体便被迫往反方向旋转，一瞬间就让我失去了平衡。虽然拚命想要站稳，但这时候艾尔多利耶又再次发出了巨大的叫声──

「姆呜呜！」

我整个身子都被他拖著甩。要是直接这样被丢出去的话，又会回到铁炼攻击范围之外而成为鞭子攻击的对象。而且应该再也无法接近他了。

我反射性改变左手瞄准的方向，放弃艾尔多利耶的左腕，改而抓住他右手上的鞭子。虽然「霜鳞鞭」上长著无数尖刺，但由握把往下一‧五公尺处都还没有尖刺。这应该是用来缠在手腕上，好让鞭子不会随便脱手的部分。

这样只要艾尔多利耶不同时放开右手的鞭子与左手的铁炼，就没办法和我保持距离。而且要是只放开左手的铁炼，就会遭受我一阵痛打。这时对方应该也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只见他的左手又更加用力地握住了铁炼。

我和艾尔多利耶就被银鞭与铁炼固定在一公尺多的近距离当中。

虽然他握住铁炼的左手应该相当疼痛，但是表情完全看不出来，骑士依然用悠闲的口气低声说道：

「……看来我得收回太高估你了这句话。想不到竟然能让我受到这样的伤害。」

「谢谢你哦……」

虽然很想再继续回嘴，但又不想把话题带到双方的伤势上。因为从艾尔多利耶的左手骨折与我胸部的裂伤来看，不停流血的我天命消失的速度明显比他还要快。要是他注意到这一点，就会继续这样的拔河状态，直接等到我气力放尽为止吧。

不对……或许他已经注意到了。依然带著浅笑的骑士再度动口说道：

「话说回来，我好像曾在什么地方看过你的技巧还有战斗方式呢……」

「哦……但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你之前应该曾经和我同样是赛鲁鲁特流的剑士战斗过吧？」

「哼，这是不可能的，囚犯小弟。我不是说过，我是一个月前才刚被召唤到人界来的整合骑士。」

「…………你说的召唤究竟是……」

忍不住和他对话起来之后，我才终于注意到那个声音。正确来说，是某个刚才为止一直听见的音调有了些微变化。

艾尔多利耶背后的喷水池中央竖立著大地之神提拉利亚的石像。由石像抱著的瓶子当中流出一道小瀑布，水流落到池子里时一直都是发出清脆的水声，但现在听起来却有些模糊。这应该是──伙伴给我的讯号。

艾尔多利耶一定马上就会注意到了。所以就算继续对话也得立刻展开行动。

「……就像是被某个人叫到这个人界来那样吧。」

为了不让他听见，我只能做出接下来的行动。不过当然没办法放开左手缠住的「霜鳞鞭」。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

用力拉扯右手的铁炼！

对我突然间的行动有所反应，艾尔多利耶开始想把铁炼拉回去。发出「喀锵！」一声的铁炼立刻绷紧，下一个瞬间又从中间的地方断成两节。方才被鞭子弄出缺口的那个部位终于承受不了拉力而断裂了。

「什……」

连艾尔多利耶也发出惊讶的声音，就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

啪嚓一声从背后喷水池冲出来的人当然就是尤吉欧。他从胸口遭受痛击的疼痛当中恢复过来，一直在喷水池的小瀑布下方等待奇袭的机会。瀑布的声音之所以会改变，就是因为他用背部来承受水流冲击的缘故。

「哩啊啊啊！」

全身滴著水滴的尤吉欧用右手的铁炼朝艾尔多利耶毫无防备的头颅挥下。

就在铁炼击中目标的半秒钟前，从骑士口中发出短短术式……不对，短短的指令。

「Release recollection。」

这次我就完全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了。但是它所引起的，是如此短的指令绝对不可能发生，可以说超越了神圣术的现象。

艾尔多利耶被我左手紧紧抓住而无法拉扯的纯银鞭子忽然发出炫目亮光。接著就像获得生命般剧烈震动──并且以猛烈的速度开始变长。

变化成一条光蛇的「霜鳞鞭」划出一条美丽弧形后飞到我与艾尔多利耶头上，然后缠上了尤吉欧握在手里的铁炼。不对，蛇已经不是比喻了。因为我确实看见了鞭子前端有红宝石般的眼睛以及完全张开的下颚。

那条蛇咬上了铁炼的前端，然后直接把尤吉欧整个人拖到天空中，最后又把他丢在我附近的石头地板上。从背后落下来的尤吉欧发出了「咕」一声短短的呻吟。加上刚才胸口受到的伤害，现在他的天命应该比我少了许多，不过伙伴还是勇敢地想要撑起身子。

但是一道锐利的锋芒已经抢先一步扫过他湿濡的亚麻色浏海。

由失去平衡状态当中恢复过来的艾尔多利耶用丢掉铁炼而重获自由的左手灵巧地拔出左腰上的剑，然后将其对准尤吉欧。那把剑的剑身虽然细，但却带著锐利的厚重锋芒，手骨明明已经碎裂的骑上光是要拿住剑应该就会感到猛烈的疼痛，但他也只不过稍微在眉间露出不高兴的感情而已。

以自己的意志──在我看来就是这样──守护了主人的银蛇咻咻地缩短，最后再度变成无意识的鞭子回到我左手前方。看来由谜样指令「Release recollection」所引起的奇迹只能维持相当短暂的时间。

于是状况便再度陷入胶著。

艾尔多利耶的鞭子被我左手封住。而我的铁炼已经断了一半。此外尤吉欧则是被剑抵在面前而无法轻举妄动。虽然说主导权似乎是掌握在成功拔出佩剑的艾尔多利耶手上，但他的手应该没有力量放出斩击了。

黎明到访前，极为冷冽的蔷薇园一角忽然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下。

这次依然是由艾尔多利耶率先打破了沉寂：

「……难怪爱丽丝大人会对你们如此警戒。虽然是不按牌理出牌的攻击……但就是这样才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没想到我竟然得使用『记忆解放』的奥义。」

「记忆……？」

小声重复了一遍后，我才终于了解那句话，也就是刚才那充满谜团的指令究竟是什么意思。release是解放，而recollection则是代表记忆的单字。也就是说……那是解放武器记忆的术式啰？

武器的记忆。由于最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词；于是我便开始搜寻起自己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尤吉欧已经抢先用感叹的声音与表情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来：

「你才真是叫人佩服呢……整合骑士大人。」

「现、现在是佩服对方的时候吗？还有『你才真是』……是什么意思？」

他那似乎从以前就认识这名骑士的发言让我一边吐槽一边忍不住这么问道：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刚才终于想起来了。桐人，这个人呢是今年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第一代表剑士。同时也是四帝国统一大会的优胜者，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啊！，」

「什…………」

说完一句「你说什么」后，我便再度凝视著一‧五公尺前方整合骑士的脸庞。

北帝国第一代表。这也就表示，他是今年三月下旬举办的帝国剑武大会的优胜者。他就是那个在第一场比赛里击败索尔缇莉娜学姊，然后又在第二场比赛当中胜过涡罗‧利邦提的帝国骑士团代表。我听说──那名代表在四月上旬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也以压倒性的实力获胜，得到了今年人界最强剑士的荣誉，然后被招待进入中央圣堂。

仔细一想之下才发现我根本不知道那位豪杰的姓名。这个世界当然没有网路、电视或是收音机等物品，每周发行一次的大字报新闻就是唯一的新闻媒体，虽然到了后来我就懒得到主校舍的公布栏前去观看，但尤吉欧似乎每个礼拜都会注意上面的消息。

「你真的很认真耶……」

忍不住说出这样的感想后，我才急忙切换思考的方向。如果正如尤吉欧所说，眼前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两斯‧萨提汪就是统一大会的优胜者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的话，那他的言行举止就真的有点奇怪了。

几分钟前，艾尔多利耶才说过「一个月前」以整合骑士的身分被召唤到人界」。如果说是被任命为整合骑士的话还能理解……但是那种说法，简直就像…………

「你说什么…………」

忽然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于是我便把视线从右侧的伙伴移到正面的骑士身上。

艾尔多利耶──不知道为什么像是受到很大的冲击般，原本就相当白的肌肤变得更加苍白，灰紫眼睛同时也瞪得老大。同样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始颤抖，接著挤出这样的话来：

「我是……北帝国、代表剑士……？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

他超乎想像的反应让尤吉欧吓得张大嘴巴，但还是马上点头并且接著说：

「没……没错，正是如此。上个月的报纸上确实写著优胜者是有一头紫发的俊美男性……而且还用极为流丽的剑术赢得了所有比赛……」

「不是……我……我是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根本没听过……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这个名字……！」

「但、但是……」

我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自己正在战斗。

「你也不可能一出生就是整合骑士了吧。会不会是在被任命为骑士前就叫这个名字……？」

「不知道！我不知道！」

弄乱头发大叫著的艾尔多利耶脸色愈来愈苍白，只有眼睛发出异样的光芒。

「我……我是受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的召唤……以整合骑士的身分由天界来到这个地方……」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

接著便发生让我与尤吉欧大吃一惊的现象。

艾尔多利耶光滑的额头正中央，忽然迸出一道紫色的光芒。

「咕……呜……」

发出呻吟的艾尔多利耶右手已经失去了力量，但我也忘记夺走骑士的鞭子，只是凝视著他的额头。发出光芒的，是一个小小的倒三角形符号。不对，那不只是一个纹章而已。那个东西就这样缓缓从骑士的额头浮上来。像水晶般透明的三角柱就这样一边发出炫目光线，一边一公分、两公分地被逼出来。

三角柱内部有细微的光线不停到处乱窜。等到凸出的部分到达五公分左右时，鞭子与长剑终于从艾尔多利耶的双手上掉了下来。

骑士空虚的双眼已经不看向我们，直接往后退了一、两步后，就像个断了线的傀儡一样跪到了石头地板上。他额头的水晶愈来愈是耀眼，甚至还发出「铃、铃」的不可思议声响。

现在就是采取行动的最佳时机－－心里头虽然这么想，却没办法马上做出该怎么办的判断。

要攻击他当然十分简单。只要从地面捡起骑士的剑，朝他毫无防备的脖子砍下去，别说让他无法反抗了，就连要夺走他的性命也不成问题。

当然也有直接落荒而逃的选项。要是随便加以刺激而不小心让骑士的意识恢复过来，感觉他这次一定就会认真地攻击我们了。那个时候就没办法再用偷袭的手段，可能要变成我们两个人天命归零了。

而风险最高的，就是直接站在这里看清楚整件事情会有什么样的发展。

我们所目击的现象，无疑与整合骑士……以及公理教会的核心秘密有关。爱丽丝为什么会失去记忆而变成另一个人。艾尔多利耶口中所说的召唤究竟是什么意思。只要站在这里观察这种现象直到最后，说不定就能够解开这些谜团了。

反正尤吉欧也不会同意砍杀这名毫无抵抗能力的艾尔多利耶了。而且就算要逃走，那座蔷薇迷宫也不是这么简单就能突破。

这样就乾脆承担风险继续观察下去吧。做出这个结论之后，我便慢慢靠近双脚跪地的整合骑士，但就在这个时候……

从额头凸出五公分左右的发光三角柱，在光芒一阵闪烁之后就又开始往额头沉下去了。

「呜……」

我忍不住紧咬自己的嘴唇。因为我认为只有三角柱完全掉出来时，才会发生某种决定性的事。

「艾尔多利耶！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

这么呼唤后，水晶一瞬间停了下来，但马上就又开始下沉。看来光靠过去的名字是没办法完成整个现象了。一定还需要某些具决定性的「记忆」。

有了这种预感的我，直接压低声音对旁边瞪大眼睛的伙伴大叫：

「尤吉欧，你还知道其他关于艾尔多利耶的事情吗？什么都好，快点继续唤醒这家伙的记忆啊！」

「嗯，这个嘛……」

虽然一瞬间皱起了眉头，但尤吉欧马上又点著头说出：

「艾尔多利耶！你是帝国骑士团将军艾修特鲁‧威鲁兹布鲁克的儿子！母亲的名字……我记得是……亚鲁梅拉，没错，就是亚鲁梅拉！」

「…………」

这时露出茫然表情的骑士嘴唇忽然微微动了起来：

「亚……鲁梅……拉…………」

发出细微声音的同时，三角柱便发出强光。但最让我感到惊讶的，其实是从骑士瞪大的双眼当中无声落下的斗大泪水。接著就是再度传出来的细微声音：

「…………妈……妈…………」

「没错……快点全想起来吧！」

我一边叫，一边又准备往前踏出|步。

但最后却没能够这么做。沉重的冲击随著「咚！」一声传达到地面，我也整个人往前扑倒。

等到往下看见右脚脚背上被一枝箭整个贯穿之后，我才有几乎快让人昏过去的疼痛感。

「咕啊！」

承受不住痛楚的我立刻发出短短的悲鸣。我一边喘气一边用双手握住红铜色长箭并用力将它拔出，虽然感受到加倍的疼痛感而几乎要昏厥过去，但还是咬紧牙根继续忍耐著。

「桐人！不、不要紧……」

没办法把这句话听到最后，我便抓住从尤吉欧右腕上垂下来的铁炼并且用力往下拉。

「咻咚、咚！」的声音过后，刚才尤吉欧所站的地方就已经被两枝箭贯穿了。抓住铁炼的我继续往后飞退，然后抬头看向上空。

在东边已有曙光出现的星空做背景下，一头飞龙正在我们头上缓缓盘旋。定眼凝神一看之下，好不容易才看见坐在它背上的人影。那无疑是一名整合骑士──但如果是乘坐在龙背上，又在那样的距离下以弓箭狙击我们的话，那他射击的准确度实在是太惊人了。

才刚这么想，鞍上的骑上马上又拉动巨大的弓。这时我只有用受伤的右脚拚命踢地移动。结果眼前的石头地板上立刻插著两枝箭。

「这、这下可不妙了。」

依然抓著尤吉欧手上铁炼的我这么表示。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受到弓箭的攻击。连被称为活动战术总览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也只用过飞刀这种飞行道具，所以我一直以为远距离攻击不符合地底世界剑士们的个性，但整合骑士似乎就不受此限了。

由于没办法把视线从飞龙身上移开，我只能在脑袋里描绘出周围的场景，似还是发现根本没有可以让我们两个人藏身的掩蔽物。就算跳进青铜栅栏的蔷薇丛当中，也无法完全掩盖住我们的身影吧。再来就只剩下──

「只能逃走了！躲过下一波的箭后就要开始跑啰！」

我对尤吉欧这么呢喃道，然后为了应付接下来的飞箭而绷紧全身。

但新出现的整合骑士这时忽然停下攻击，开始让飞龙一边盘旋一边降落到地面上来。几秒钟之后，一道巨大的声音响彻在喷水广场当中。

「罪人啊，快点离开骑士萨提汪！」

我忍不住瞄了跪在地上的艾尔多利耶一眼，发现原本已经快要脱落的三角柱这时又开始回到他额头当中了。

「竟然试著诱惑光辉的整合骑士堕落，你们的罪过已经无可饶恕！看我射穿你们的四肢然后把你们关回大牢里去！」

这时由东边射出一道朦矓曙光照射在空中的飞龙身上。跨坐在上面的整合骑士全身包裹在与艾尔多利耶十分相似的厚重铠甲之下，可以看见他左手上还拿著一把巨大的红铜长弓。那应该也和「霜鳞鞭」一样是神器吧。至于令人恐惧的精密狙击是已经用上「完全支配术」，或者是他接下来才要发挥真正实力就不得而知了。

魁梧的骑士接著就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同时在红色长弓上架了四枝箭。

「快……快跑！」

在这种距离之下，已经不可能看见对方发射后才闪躲了。依然抓著尤吉欧铁炼的我全力往前冲去。虽然每跑一步胸口与右脚的伤口就让我感到剧烈的疼痛，但现在绝对不能停下来。这时尤吉欧也气喘吁吁地拚命跟在我身后。

虽然也曾想过回到一开始的地下监牢，但那只能躲避狙击却不能解决问题。因此就算知道要是在迷宫里遇上死路一切就完蛋了，我也还是选择冲进广场南侧的大门当中。

跑了几步后，身后马上连续传出「咚喀喀喀」的著弹声。

「呜哦哇啊啊！」

我们发出不知是悲鸣还是怒吼的叫声，专心一致地往前跑。虽然耸立于道路两侧的栅栏在某些角度可以隐藏住我们，但在十字路口暴露出身形时，周围马上就会有数只箭降下。

「那家伙到底带了多少箭啊！」

我为了散发怒气而随口大叫，结果跑在后面的尤吉欧竟然很认真地回答：

「刚才已经超过三十只以上了，真是厉害！」

「这又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MMO……抱歉，不用理我！」

其实我早就已经失去方向感。但不知道为什么，每当遇上了岔路，浏海附近就会有被拉扯的感觉，于是我便顺著它左弯右拐并且不断全力往前冲刺。现在虽然还能和飞龙保持一定距离，但要是被赶进死巷子的话我们就没救了──

可能是兴起这种消极想法害的吧，在遇上不知这是第几条岔路时一转往左边，奇妙指引的效果就消失了。十公尺前方左右，无情的命运已经让我们遇上了死路。

事到如今也只能用仅剩下一半长度的铁炼来破坏金属栅栏，但刚才已经确认过其优先度与铁炼差不多了。要一击将它破坏可以说是相当困难。

但是，目前只剩下这个选择。有所觉悟后，决定把命运交给上天的我便准备挥动右手，但就在这个瞬间。

「年轻人，过来此地吧！」

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这样的声音，让我的思考剎那间陷入暂停状态。这是因为「年轻人，过来此地吧」这种老年人的用词，竟然是来自于一道相当稚嫩的少女声音。

我一面减速，面将视线往四周围移动，结果发现前方右侧的栅栏上不知道何时已经多出了一道小门。从那里露出脸来对我们招手的，是一名戴著大大黑帽子，看起来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

鼻子上的小圆眼镜闪了一下之后，少女便消失在门后面。我一瞬间为了判断这是不是陷阱而犹豫了一会儿。但一撮浏海在这个时候被人用力往前拉了一下。就好像在叱责我「还在做什么，快点进去啊！」一样。

于是我和尤吉欧就不顾，切冲进了门里头的黑暗当中。

3

门后面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宽敞空间。

「哇啊啊啊啊！」

我一边发出丢脸的悲鸣，一边在空中翻了三次斤斗。接著背部才掉落在有些弹性的地板上。反弹了一下后，这次则又换成屁股著地。

结果尤吉欧也立刻以差不多的形态跌落在我身边。我们两个人一起甩了好几次头，等平衡感恢复之后才开始畏畏缩缩地看著周围。

「咦………………」

也难怪尤吉欧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我们的确是钻进了开在蔷薇园栅栏上的门。这样的话，前方应该也同样是在迷宫里面才对。

但是，我们目前所坐的地方是有著老旧木板墙壁与天花板，以及同样是木制地板的一处走廊。掉下来时之所以感觉到有弹力，就是因为下面是木板的缘故。如果和蔷薇园一样是石头地板的话，我们应该已经减少一些天命了。

走廊往前方延伸了十公尺左右，在尽头处闪烁著看起来相当温暖的橘色光芒。连周围的空气都不再是刚才那种湿冷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联想起旧纸张的乾燥气味。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刚浮现这种想法，背后的上方就传来了喀嚓的金属声。回头一看之下，发现眼前有相当陡峭的阶梯，而阶梯上方还能看见一扇小门与娇小的人影。

我忘记了被鞭子击中的胸口以及被射穿的右脚所带来的疼痛，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并且小心翼翼地爬上阶梯。视线前方那扇门，在我们穿越之前确实看到是由青铜栏杆所制成，但现在却变成和墙壁、地面同样的木制。但与走廊古意盎然的木头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只有门是全新的白木。

来到距离顶端只剩下三层阶梯的距离时，在门前背对著我的人影忽然迅速举起右手来制止我。对方手上拿著一大串巨大黄铜钥匙，看来是刚刚从门上同样大小的钥匙孔里把钥匙拔下来而已。几秒钟前听到的金属声，应该就是这个人把门锁上的声音了。

「……那个……」

当我想问「这里是哪里？您又是哪位？」时，才注意到某种声音。关起来的门后方，好像有某种小型生物发出了喀沙喀沙、喀叽喀叽的爬抓声。我的上臂立刻出现些许鸡皮疙瘩。

「……被找到了。这个后门已经不能用了。」

谜样人物低声说完后，便像要赶我离开般再次挥了一下右手。于是我只能停止发问，再度走下楼梯。当我回到已经站起来的尤吉欧身边并回过头时，对方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由于周围没有任何照明，只有走廊尽头透出来的些微光源，所以几乎只能看见对方的人影。那个人头上戴著又大又蓬松的帽子，娇小的身体包裹在类似魔法师的斗篷之下。另外右手上拿著一串钥匙，左手上则是一根与身高差不多的手杖。

对方像是要赶走我们般用那根手杖──或许应该说魔法道具对著我们一挥。同时开口表示：

「嘿，还不快点到里面去！这条通道要废弃了。」

虽然是年幼少女的声音，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比修剑学院的阿滋利卡老师还要有威严，我和尤吉欧只能赶紧朝著光亮处走去。经过短短的通道后，我们来到了一处奇妙的地方。

那是一个相当宽广的四角形房间。除了墙壁上挂了好几个从里头发出温暖光芒的油灯外就没有任何家倶，只有正面有一扇看起来相当厚重的木门。

除此之外，三面墙上则并排著十几条跟我们刚走出来的走廊完全相同的通道。我稍微瞄了一下身边的走廊，果然在尽头处也有阶梯与一扇小门。

我和尤吉欧左顾右盼地看著四周围，结果跟著走出来的斗篷少女忽然转过去对著走廊举起手杖。

「嘿咻！」

然后就随著有点可爱──或者可以说有点老气的呼声挥了一下手杖。

原本以为不会再为什么事情感到惊讶了，但接下来发生的现象却又再次让我吓破了胆。通道里头左右两边的墙壁发出虫然巨响并且慢慢靠近，最后在震动下整个合在一起。

只花了几秒钟的时间，长达十公尺的走廊就完全消失，当从上下左右突出的木板接合起来后，该处就变成了普通的墙壁。根本看不出那里刚才还是走廊，可以说连任何的凹陷都没有。

以神圣术来说，这也是相当花功夫的高等术式。理论上必须咏唱一大串术式以及拥有高等系统权限，才能够移动这么多质量的物体才对。但惊人的是，谜样少女只是叫了一声「嘿咻」就能够完成这样的工作。说起来她根本连「System call」都没说出口。老师明明在学院的课堂上说过所有神圣术都需要这起始句啊。

「哼……」

女孩轻轻冷哼了一声，然后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把手杖放回地面上，接著终于把身体转向我们两个人。

在充足的光线下仔细一看之后，发现她是个娃娃一般的可爱少女。除了身穿天鹅绒光泽的黑色斗篷之外，头上还戴著同样材质的大帽子。这身打扮看起来与其说像魔法使，倒不如说像是个老学究，但从帽子边缘露出来的栗色卷发以及奶油色肌肤全都散发出年轻的光辉。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应该就是少女的眼睛了。轻轻架在鼻子上的圆眼镜深处，周围长著长睫毛的眼珠虽然与头发同样是棕色，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散发出具有压倒性知识与睿智的感觉。

一看见那对眼睛，感觉就好像被吸进无底深渊一样。而且也根本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总而言之──这个少女的确从整合骑士的攻击下救了我们，于是我便先低下头来想向她道谢：

「那个……谢谢你救了我们。」

「还不知这是不是有这个价值就是了。」

这就是所谓的热脸贴冷屁股吗？从两个人还在旅行的时候开始，我就已经知道让尤吉欧与初次见面的人交涉往往会得到比较好的结果，于是我便用手肘戳了他一下，要他到前面去。

在我催促下往前走了一步的尤吉欧，随即顶著湿濡的头发向对方行了个礼，然后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那个……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尤吉欧，这位是桐人。真的很感谢你救了我们。嗯……请问你就住在这里吗？」

看来伙伴也相当地混乱。少女露出有些受不了的表情，把鼻头上的眼镜抬起来之后才这么回答：

「怎么可能住在这里。跟我来吧……」

她喀一声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然后就朝著正面墙上的大门走去。当然我们也急忙跟在后面，看见她用手杖一挥门便自动打开后，我也再度被吓了一跳。

跟著少女穿过大门的我和尤吉欧，随即又因为来到这个不可思议空间之后已经不知道第几次的惊讶而呆立在现场。

出现在眼前的是难以言喻的光景。硬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应该就是──巨大图书馆吧。

这个只由「书架与书」构成的世界看起来像是没有尽头一样。虽然整体是圆筒形空间，但墙壁上设有好几层通道与阶梯，而这些设施的某一侧或者两侧都排著许多巨大的书架。如立体迷宫般往上延伸的回廊从我们所站的地板开始往上延伸，依照我的目测，到达遥远的顶端至少也有四十公尺左右吧。如果是在现实世界，这至少是十层楼的高度了。根本无法想像收纳在书架上的书究竟有多少本。

那座蔷薇园里怎么想都不可能存在可以容纳下这座图书馆的建筑物。我一边抬头看著陷入微暗当中的天花板，一边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这……这里已经是中央圣堂的内部了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总觉得少女的声音里似乎带著些感到满足的意味。

「我把本来的门消除了，所以在没有得到我允许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能够进来这座存在于中央圣堂内部的大图书馆。」

「大……图书馆……？」

尤吉欧还是以茫然的表情一边看著周围一边这么低声说道。

「唔姆。这里收录了这个世界被创造之后的所有历史以及天地万物的分子结构，还有你们称为神圣术的系统指令。」

……你说系统指令！

我没办法立刻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单字，只能以认真的表情凝视著少女。这时又从我半张的嘴唇里，半自动地发出声音。

「你……你到底……是谁？」

结果少女露出了微笑，看起来就像明白我为什么会受到这种冲喂一样。她接著便报上自己的姓名：

「我的名字叫『卡迪娜尔（Cardinal）』。过去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现在则是这个大图书馆唯一的司书。」

－－Cardinal。

在我的记忆范围里，这个名称共有三个意思。

第一个是现实世界里天主教教会当中的高级职位。日文名称是枢机主教。

第二个是燕雀科的鸟类名称。日文称为北美红雀，是因为全身长满和枢机主教所穿的法衣同样颜色的深红羽毛而得名。

第三个就是──茅场晶彦所开发的VRMMO游戏营运用高机能自律程式「Cardinal系统」。最初的版本是被用于SAO当中，它能调整艾恩葛朗特里的货币、道具以及怪物的出现，让这些个体保持平衡，我们这些玩家可以说都被它玩弄于股掌之间。

攻略SAO之后，茅场虽然用原型STL扫描了自己的脑部而死，但在那之前已经删减Cardinal系统的机能，制成了泛用VRMMO开发支援程式套件「The Seed」。

藉由茅场留在电脑空间里的思考模仿程式的意志，The Seed开始在网路上广为流传，最后成为Gun Gale Online等多种游戏的控制系统。老实说我当初也帮忙了The Seed的免费发布活动，虽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考虑电脑茅场的真正目的，但最后还是想不出能够接受的答案。那个男人应该不可能只为了弥补自己在SAO事件里的罪过就公开完全免费的开发环境……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现在我眼前的这名少女，难道就是那个Cardinal系统取得人形之后的模样吗？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在公理教会拥有相当高地位的人工摇光采用了「枢机主教」这个名字。但少女确实说了自己过去曾是这个世界的「调整者」。不是指导者、支配者，而是调整者Cardinal。

但是Cardinal系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世界当中？地底世界也是利用The Seed构成的吗？就算是这样，完全属于后台，应该是「神明的透明之手」的调整系统，为什么会取得人形呢？和心理谘询用程式「结衣」不同，Cardinal本体应该没有和玩家对话的机能才对。

在被无数问题困扰而只能呆站在现场的我旁边，尤吉欧似乎也受到了相当的惊吓，只见他用颤抖的声音表示：

「所有……历史……？这里有四帝国建国以来的所有编年史吗……？」

「不只有这些而已唷。这里也有收藏世界被史提西亚神与贝库达神分为人界与黑暗领域时的创世纪。」

少女的话让喜欢历史的尤吉欧出现快要昏倒的表情并且身体开始左右摇晃。这时名为卡迪娜尔的谜样少女一边推著鼻头上的眼镜，一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会相当长，在那之前要不要先吃点东西然后休息一下啊？只要想看的话，书架上的书可以尽量看没有关系唷。」

她说完便挥了一下手杖，结果旁边的地板上就冒出了一张小型圆桌。桌上的盘子里装著一大堆正冒著热气的三明治、肉包、香肠、油炸类零食等食物。

由于我们昨天晚上只啃了硬梆梆的面包并啜了几口水，这样的景象等于给了我们胃部暴力性的刺激，但尤吉欧似乎对在解救爱丽丝作战当中吃大餐与阅读有种罪恶感。这时他已经用充满纠葛的表情看著我，我只好耸了耸肩，然后说出听起来多少有点像藉口的话来：

「光是面对艾尔多利耶一个人就陷入苦战了，现在那个坐在飞龙上拿著大弓的整合骑士更是没办法强行突破。我们还是稍做休息然后重新拟订作战方针吧。看来这个地方相当安全，而且我们也已经减少很多天命了。」

「唔姆，我已经施过法术，只要吃下食物你们的伤口马上就会愈合。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先伸出右手吧。」

听见少女不容我们置喙的言词后，我和尤吉欧只能乖乖伸出还套著铁环的右手。她啪啪挥了两下手杖后，坚固的铁环马上就分成两半掉到地板上了。

尤吉欧摸著隔了快两天才重获自由的手腕，脸上还是带著有些犹豫的表情。但下一个瞬间就打了个大喷嚏。现在才想到，他在和艾尔多利耶的战斗中整个人掉进喷水池里而全身湿透了。这样下去的话，很有可能会被课予感冒的生病状态。

「……你在吃饭前还是先去暖暖身子比较好。那条通道前面有间小小的浴室，你先去泡个澡吧。等泡完澡后再看是要吃饭或看书。」

可能是觉得不能在这侗地方病倒吧，只见尤吉欧终于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卡……卡迪娜尔小姐。那个……请问创世纪放在什么地方呢？」

卡迪娜尔举起手杖，朝遥远上方一个特大书架的某个角落指了一下。

「从那个楼梯上去就是历史的回廊了。」

「谢谢！那……我先告辞了。」

尤吉欧点头行礼后又打了个喷嚏，然后才快步消失在书架与书架之问的狭小通道中。

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之后，卡迪娜尔才低声说了一句：

「很可惜的是……这里的创世纪是公理教会的最高司祭口述，然后由笔记官抄写下来的创作文学。」

我马上压低声音，朝著少女的大帽子低声问道：

「那……这个世界里的神明……像是史提西亚、索鲁斯、提拉利亚和贝库达果然都是虚构的啰？」

「那还用说吗？」

卡迪娜尔的回答相当简洁有力。

「地底世界居民信仰的神话，完全是教会为了确立统治权而创造并且广为散布的东西。虽然神明们的名字都登录为紧急处置用的最高权限帐号，但外面的人从来没有用这些帐号登入进来过。」

这些话已经消除了我内心一小部分的疑虑。我继续凝视著少女深茶色的眼睛并且说道：

「你不是地底世界的居民吧。应该是这个世界的外侧……接近系统管理者的存在。」

「唔姆。而你也跟我一样对吧，无登录人民桐人。」

「…………嗯嗯，没错。」

自从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后，已经过了两年两个月的时间。现在我终于可以确信这里不是真正的异世界，而是由现实世界的人类所创造出来的假想世界了。

这时心里忽然涌出一股意料之外的强烈感慨，我只能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把它呼出来。由于实在有太多事情应该问，一时之间也很难决定该从何问起。但还是有件事情得先确认一下才行。

「创造地底世界的人们，名字应该叫RATH……R、A、T、H对吧？」

「没错。」

「而你就是Cardinal系统。是为了控制假想世界的自律型程式。」

刚说完的瞬间，少女便微微瞪大了眼睛。

「哦，这你都知道啊。你在另一边有和我的同类接触过吗？」

「……算有啦。」

其实不只是接触而已，某种意义上来说，在艾恩葛朗特里战斗的两年时光中，Cardinal根本就是我们最终的敌人。不过就算告诉眼前的少女，她应该也没办法理解吧。

「但是……就我所知，Cardinal系统里头没有这种拟人化界面啊。你……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又在这里做些什么呢？」

一连串的问题让卡迪娜尔微微露出苦笑。她一边用指尖将额头上冒出来的栗色卷发塞回帽子里，一边用可爱又老成的声音说：

「我为什么会把自己隔离在这间图书馆里……为什么等待著要和你接触……这说起来……是很长的一段故事了。」

她一瞬间像是沉浸在往事当中一样闭起了嘴巴，但马上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我尽可能长话短说。不过你还是先吃东西好了……伤口很痛吧。」

虽然因为这完全预想不到的事态而忘了疼痛，但一听见她这么说，被艾尔多利耶鞭打的胸口，以及被弓箭射穿的右脚就又开始发疼了。

于是我便按照她的指示，从桌上拿起一颗热腾腾的肉包并大口咬了下去。它的美味就跟我经常离开修剑学院跑去购买的戈特罗商店的肉包不相上下，于是我便忍不住狼吞虎咽了起来。不知道究竟输入了什么样的指令在里面，我每吃一口疼痛感就越轻，而且伤口也逐渐愈合。

「……不愧是管理者……连料理的参数都能随心所欲地更动吗？」

听见我发出这样的赞叹，卡迪娜尔随即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犯了两个错误。首先我现在已经不是管理者。再来就是我能操纵的，就只有存在于这座图书馆里的物体而已。」

说完她便转过身子，朝延著墙壁弯曲的通道走去。我急忙尽可能地抱了一堆三明治与肉包到怀里，然后确认了一下对面通往浴室的通道。由于必须花上一段时间温暖身体才能预防感冒状态，所以尤吉欧应该不会这么快出来才对……

「…………嗯？咦……如果食物可以治愈伤口的话，那是不是也能预防感冒呢？」

我一指出这一点，卡迪娜尔便暂时回头朝我笑了一下。看来泡澡只是个藉口，她只是想让尤吉欧暂时离开罢了。

跟著想不到颇有心机的贤者往前走了一阵子，经过许多岔路以及频繁地爬上爬下之后，我马上搞不清楚自己究竟在大图书馆的什么地方了。当顾不了礼仪而边走边吃的我快把食物扫光时，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周围全被书围住的圆形空间。空间的中央放了一张桌子，还有两只古色古香的椅子围在桌子旁边。

卡迪娜尔自己坐到其中一张椅子上后，随即默默用手杖指了指另外一张椅子。而我也按照指示在上面坐了下来。

结果桌上立刻出现两杯茶。卡迪娜尔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并且含了一口，接著才慢慢开始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和平的人工世界里，为什么会存在feudalism呢？」

听见卡迪娜尔说出那个不熟悉的名词后，我花了两秒钟的时间才想出这单字的意思是「封建制度」。

封建制度，是由君主将领地分封给贵族统治的支配结构。也就是什么皇帝、国王、伯爵、男爵等等奇幻小说或游戏里常会出现的──应该说没出现还比较稀奇──中世纪身分制度。

地底世界的设定基本上就跟中世纪欧洲没有两样，所以我一直没有对贵族和皇帝的存在感到特别奇怪。所以卡迪娜尔的问题就让我觉得非常疑惑。

「哪有为什么……不就是创造者们这么设计的吗？」

「不是。」

卡迪娜尔就像猜到我会这样回答一般，娇小的嘴唇边缘微微上扬并且马上否定了我的答案。

「制造这个世界的外侧人类们，只不过准备了应该有的各种物品。现在的社会制度完全是由地底世界的居民所建立。」

「是这样啊……」

这些事情的确不能让尤吉欧听见。

我慢慢点了点头。接著后终于想起应该最先确认的事情。既然她知道真实世界里的RATH，那就表示……

「等、等一下。你能和真实世界取得联络吗？或者是拥有和那一边的通信管道？」

满怀希望的问完后，卡迪娜尔却用无奈的表情给了否定的答案。

「笨蛋，如果能够办到这种事，那我就不用被关在这个满是灰尘的地方好几百年了。可惜啊……能和外界联络的……就只有最高祭司而已。」

「这……这样啊……」

虽然那个最高司祭大人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也很令人在意，但我还是先把这个问题丢到一边，在带著一缕希望的情况下继续问道：

「那……至少知道现实时间是几月几日……或者我的身体目前在现实世界的什么地方吧……」

「抱歉，现在的我已经无法登入系统区域当中。就连档案区域也只能参照一丁点范围而已。和你在外边认识的比起来，可以说是相当无力的存在。」

可能是感到相当不好意思吧，这时卡迪娜尔已经露出符合她年纪的沮丧表情，看见她这样之后，不知道为什么也觉得很抱歉的我马上用力摇著头说：

「没关系啦，光是知道现实世界确实存在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抱歉打断你的话头……你刚才说出现封建制度的理由吗……」

把话题拉回来后，我便考虑了一下才继续表示：

「那是因为……维持治安、分配生产物等工作都必须要有人来监督才行吧？」

「唔姆。但你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的居民原则上是没办法违背法律的。所以不会出现伤害他人、偷取财物或者独占收获等事情。既然一出生就强制被要求接受勤奋与公平的社会，那么发展共产主义反而会更有效率不是吗？现在这个世界的总人口也不过只有十万，但却有四名皇帝与上千名自称爵士的贵族，你觉得真的需要这种过度的身分制度吗？」

「十万……」

我第一次听到地底世界的总人口数。虽然卡迪娜尔说了「只有」，但我反而因为这庞大的数字而大吃一惊。这已经不是人工智慧的研究，而是文明的模拟了吧。

不过……如果一名皇帝只支配两万五千名居民，那跟古代罗马帝国或法兰克王国比起来简直可以说是小巫见大巫。这样子的话，应该就不是因为需求而诞生封建制度，而是直接模拟现实社会所设计出来的了。

正当我想不出所以然来的时候，卡迪娜尔又说出相当唐突的一句话来：

「我刚才已经说过这个世界没有神明存在。但是创世时代──也就是距今四百五十年前，还是有近似神明存在。当央都圣托利亚还只是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在里头就存在著四位『神明』。」

「咦，四百五十年？不是三百八十年吗？因为今年是人界历……」

面对我有点脱线的问题，贤者像是要表达「真受不了你」般耸了耸肩。

「刚才不是说过了，创世神话是教会的创作。目前历法的起点根本是后人随便胡诌的。」

「是、是这样啊。那……你说有四位『神明』对吧？那他们一定是人……也就是创造这个世界的RATH员工吧？」

这次的推论似乎没错了，只见卡迪娜尔露出微笑并且点著头。

「哦，你察觉到这种程度了吗？」

「……因为这个世界应该不是先有蛋而是先有鸡才对。一定要有人培育一开始的人工摇光宝宝……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说明这里为什么读写都是用日文了。」

「的确是头脑很清晰的推论。你说的没错。当初……我还是没有意识的管理者时，四名外界人来到这片土地上，然后在两间农家里各自养育了八名『子女』。他们教授小孩们读书写字、栽培作物、养殖家畜的方法……以及之后成为禁忌目录基础的善恶伦理观念。」

「完全就是神明了嘛……这真是责任重大。随便说句话就有可能影响到之后的人类社会耶。」

我那句「随便说句话」让卡迪娜尔以非常严肃的表情点著头。

「一点都没错。我是被幽禁在这座图书馆之后才开始考虑起这件事情，最后更归纳出答案。总之就是……为什么这个世界会存在原本不需要的封建制度呢？除了有禁忌目录这种超出常轨的法律体系之外，为什么还有靠钻法律漏洞来寻求自身利益与快乐的贵族呢？面对这些问题，我只能想出一个答案。」

少女一边将小圆眼镜往上推，一边用严肃的声音继续说道：

「从『初始的四人』能顺利完成困难的使命这点来看，就能知道在真实世界里的他们也拥有最高等的智慧。同时由地底世界居民们生来善良这一点，则叫以推测出他们应该有高尚的伦理观念。只不过，不是四个人都是如此。」

「……你说什么……？」

「其中一个人虽然有出色的智慧，但却绝非善类。那家伙就像是『污染源』一样。他所养育的小孩里就有一、两个人受到他的影响。虽然应该不是故意……但一个人的个性是没办法隐藏的。结果那个人就这样把占有欲以及支配欲等利己的欲望傅到了小孩身上。而那些小孩就是现在支配人界的贵族、皇族，以及公理教会上级司祭们的祖先……」

你说……有一个人绝非善类？

也就是说，一些贵族的邪恶个性，就是来自于RATH其中一名主要工作人员吗？他的邪恶精神一直遗传下来，最后变成莱欧斯‧安提诺斯、温贝尔‧吉杰克那样的人吗？

这时我忽然觉得全身有点发冷。现实世界的我，正处于没有意识的状态下，躺在RATH不知道在何处的根据地里接续著STL。一想到身边就有像莱欧斯这样的人在乱晃，当然会感到有点担心。

那家伙会是我认识的人吗？虽然试著要想起我认识的员工，但立刻浮现在脑海里的，就只有主任研究员比嘉健和介绍我到的谜样公务员菊冈诚二郎了。当然六本木的分公司里也有其他工作人员，但长相与名字我都不是记得很清楚。因为我的主观里，在RATH打工已经是两年多前的事情了。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那家伙单纯只是利己心与欲望比较强烈的人，还是在带著某种企图下而潜入RATH的呢？比如说要盗取研究并把它卖掉，或者……想把研究成果破坏掉呢？

「卡迪娜尔……你知道那『初始的四人』的名字吗？」

很可惜的，少女只是缓缓摇著头来回答我的问题。

「必须拥有登入全系统区域的权限才能知道这个资料。」

「嗯……抱歉，一直提出类似的问题。」

反正现在就算知道名字也不能怎么样。只不过，这也更加确定我必须和外界取得联络的决心。

把身体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发出甜香的茶之后，我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原来如此……地底世界的人民当中，因为只有一小部分人拥有支配欲，所以那些人当然就会变成特权阶级。就好像蹬羚群里出现了狮子一样。」

「另外也像是无法删除的病毒程式一样。这个世界里，父母生下小孩时，除了外表之外连个性也会遗传唷。不过大多和平民结婚的下级贵族，似乎已经没有什么利己之心了……」

卡迪娜尔的话让我想起身为六等爵士的罗妮耶与缇洁都拥有令人尊敬的正义感与博爱心。

「这也就是说……持续贵族间通婚的话，就会一直保存利己心啰？」

「没错。四皇帝家以及教会的上级祭司就是这种例子的集大成。而站在这些人上头的，就是这个人界的绝对支配者……公理教会最高司祭，现在甚至成为系统管理者的一个女人。她甚至还用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极为猖狂的名字。」

「亚多米尼（Admini）……史特蕾达（strator）……」

我小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英文的意思应该是「行政官」，另外在一部分操作系统有「管理员」之意的单字。话说回来，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在引发谜样发光现象时，好像曾经提到过这个名字。这也就是说，整合骑士宣誓效忠的对象……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吗？

想到这里后，我终于注意到卡迪娜尔的话里还隐含了一个相当重要的情报。

「嗅……你、你刚才说那个最高司祭是女的？」

我从很久之前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公理教会的高层是高龄男性，但似乎不是这样。卡迪娜尔点了点头，然后用非常难看的脸色加了一句：

「是啊。而且……最恐怖的是，那家伙说起来还是我的双胞胎姊姊。」

「这……这是什么意思？」

无法理解情况的我只能这么发问，但有著少女外表的贤者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就像相当讨厌自己的身体般凝视著自己雪白纤细的右手好一阵子后，才缓缓开口表示：

「……让我按照顺序说下去吧……公理教会这个绝对统治机关呢，是距今大概三百五十年前被建立起来的。也就是开始模拟后经过了一百年左右。当时的人界人民都在二十岁左右结婚，然后每对夫妇平均会有五个小孩子，所以这时第五代的人民已经超过六百人了。再加上父母以及祖父母那一代的话大概有一千人左右吧……」

「等、等一下。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结婚与生产是什么样的系统呢？」

刚好遇上这个能消除两年来疑虑的机会，我忍不住就这么脱口发问，接著才想到不管内在年龄有多大，这实在不是应该对一名十几岁少女提出的问题。正当我感到不知所措的时候，卡迪娜尔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就轻松地回答：

「我不太清楚现实世界里人类的生殖活动所以无法断言，但从人工摇光的构造原理上来看，行为应该会以现实世界为准才对。只有在系统上进行过婚姻登录的男女，才能在进行行为后有一定的机率能够怀孕。具体来说呢，就是LightCube Cluster在空的立方体里载入新的摇光原型，然后组合双亲的外型、思考、个性模式的一部分来制造出一名新生儿。」

「哦〜原来如此……那所谓的婚姻登录是？」

「就是很单纯的系统指令。形式上是对史提西亚神宣誓结为夫妻。在一开始的时代是由村长来执行仪式，但各地出现教会之后就只有该地的修道士或者修女才能实行了。」

「这样啊…………啊－－抱歉又打断你了。请继续说下去吧。」

在我的催促下，卡迪娜尔便轻轻点了点头并且再次开始说明：

「『初始的四人』登出后又过了数十年，人口到达千人的居民们已经被几名领主所支配。以从祖先处继承来的利己心做为武器的他们，就只专心于扩大自己拥有的土地，结果害得附近没有田可耕种的年轻人必须成为佃农而听从他们的命令。不过里面好像也有不甘成为佃农便离开中央到边境去开垦的人民。」

「原来如此，萨卡利亚与卢利特村等地方性的村镇就是由这些年轻人开垦出来的吗？」

「没错。支配中央的领主们当然会互相反目，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缔结姻亲关系。但是到了某个时候，苜次出现两个领主家之间进行策略结婚的状况……结果一名女孩子就在这种情形下诞生了。这名有著天使般可爱容貌，以及存在于地底世界的人工摇光当中最强烈利己心的婴儿……名字就叫做桂妮拉。」

卡迪娜尔望向天空的眼睛里，似乎闪灿著徘徊在遥远过去当中的光辉。

环绕著小房间的书架之间设置了好几盏油灯，这时上面的火焰就直接在少女的白色脸颊上造成了几道复杂的阴影。在针落可闻的寂静当中，忽然一道平稳中带著哀戚的声音响起。

「当时，圣托利亚的──已经不只是村庄而是城镇规模──小孩子都是由其中一名领主，也就是桂妮拉的父亲来指派天命。十岁的桂妮拉在剑术、神圣术、诗歌、纺织等各方面都展示出天赋，所有人也都认为任何天职她都能够胜任。但是，也就是这样－－父亲便开始舍不得让美丽的桂妮拉到镇上去工作。」

卡迪娜尔这时露出了觉得相当可惜的笑容。

「就因为这愚蠢的执著，让领主为了想把桂妮拉留在自己身边而赋予她『神圣术的修练』这个过去不曾存在的天职。而桂妮拉就这样在宅邸深处的房间内充分发挥她的智慧，开始解析起神圣术……也就是系统指令来了。在那之前，地底世界的居民都只能使用相当基础的指令，也没有任何人考虑过这些构成指令的单字究竟有什么意义。因为光是这样就能够过生活了。」

还在卢利特村的时候，尤吉欧和其他村民的确只会为了调查天命而叫出「史提西亚之窗」。

「但是……桂妮拉却发挥出以一个小孩子来说相当恐怖的忍耐力与洞察力，持续解析著像是『Generate』、『luminous』、『Object』等由奇怪异世界言语所构成的指令。最后桂妮拉终于独自根据几个基础的指令，成功地编纂出『炎热之箭』这样的法术。系统指令原本只是拿来让生活更加便利的道具，但她却从中创造出能够伤害生命的攻击术。桐人啊──」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我，在眨了眨眼睛后便看著卡迪娜尔的脸庞。

「你知道为什么自己的神圣术行使权限等级……也就是『System Access Authority』的数值会突然上升吗？」

「嗯嗯……大概知道。应该是打败怪物……因为在洞窟里和哥布林们作战并且击退它们的缘故吧。」

「唔姆，没错。这个世界原本就有居民只要与入侵的外敌作战就能够变强的设计。虽然要等进入『负荷实验阶段』才会用上这样的设定就是了……总之呢，想要让权限等级上升，就只有不断用指令来打倒敌人这个方法。桂妮拉在年仅十一岁的时候，就自己发现了这样的规则。因为她在家里附近的森林里，试著对无害的金鸢狐施放了『炎热之箭』……」

「这也就是说……打倒后就能提升权限的对象，不仅限于外敌……也就是暗之国的怪物啰？」

「唔姆。所谓的『经验值上升』，是只要破坏包含人类在内的动态个体就会发生的情形。当然这个世界里人类是不会杀害人类，另外几乎所有人也不会去攻击无害的动物。不过拥有浓厚贵族遗传因子的人则不在此限。他们会举行狩猎来当做消遣，结果在无意识当中就强化了权限……在自己意志下提升权限的，就只有十一岁的桂妮拉一个人而已。」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便先停下来喝了一口茶。接著又用双手包住茶杯并且静静地再度开始说道：

「……注意到杀害动物就能让神圣术行使权限提升的她，每到夜里就离开家，在家人与村民看不见的地方持续杀戮行为。当时如果控制整个世界平衡的我有意识的话，一定会为桂妮拉的行为感到恐惧吧。她毫无感情……不对，说不定是在某种愉悦的情感下，一夜间就把圣托利亚周边的野兽个体杀光了。而减少的个体又会在系统命令下获得补充……然后她就在隔天晚上再度将动物们全灭……」

──对身为VRMMO玩家的我来说，这应该是极为普通的行为。SAO时代的我，同样也每天都进行著这样的「狩猎」来强化自己的能力。因为MMO本来就是这样的游戏。

但是现在听见卡迪娜尔的话之后，我却感觉自己的背部已经是冷汗直流。

一名穿著睡衣且面无表情的幼女徘徊在深夜黑暗的森林当中，面无表情地烧杀发现的动物。要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景象，那大概就是「恶梦」吧。

像是感染了我的恐惧一般，卡迪娜尔也用双手用力握住了杯子。

「桂妮拉的权限等级就这样不断地上升。而指令解析也顺利地进行著，最后她终于能够使出回复天命与预测天气等等让当时的民众觉得是奇迹的法术。包含她父亲在内的圣托利亚居民们，马上就相信桂妮拉是神之子而开始崇拜她……这时已经十三岁的桂妮拉更是有了圣洁的美貌。脸上虽然带著温柔的微笑，但是桂妮拉知道能够完全满足自己无限支配欲的时候已经到了。只要靠著比领主们的所有权，或者剑士们所修炼的剑法还要强力的手段……也就是打著神的名号……她就能得到一切。」

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的卡迪娜尔，一瞬间朝著头上──大图书馆遥远上方的屋顶，或者是更上方的现实世界看去。

「利用『神明』的概念来说明系统指令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可以说是创造这个世界的人类们所犯下的最大错误。我认为……对人类这种生物而言，神明的存在根本是令人无法自拔的毒药。它可以治愈所有痛苦，原谅任何残酷。幸好没有任何情绪的我听不见神明的声音……」

少女把深棕色的眼晴移回杯子上，然后用左手手指轻轻敲了一下陶器边缘。结果马上又有热腾腾的液体从底下涌上来，几乎已经被喝光的杯子里马上又出现了满满的茶水。

「在人民看见那样的奇迹，又跟他们说明这都是神明的力量后，也难怪那些人会那样盲目地崇拜桂妮拉。这时已经没人会质疑能让耕种时受伤的男性马上痊愈，又能够在三天前就预言将有暴风雨来临的桂妮拉。于是她便告诉父亲以及其他领主，为了展现更多的神迹，自己需要向神明祈祷的场所。结果村子中央马上就盖了一座白大理石塔。当时塔的占地还相当小，而且也只有三层楼高……没错，那正是这座中央圣堂的原型。而这同时也就是公理教会三百五十年历史的开端。」

卡迪娜尔所说的这段古代圣女桂妮拉的故事，马上就让我联想到一个人。虽然我不认识她，而是从尤吉欧与赛鲁卡那里听来的——那个人就是幼年时就展露神圣术的天分，因此被赋予教会的修女见习生这项天职的少女，爱丽丝‧滋贝鲁库。

但是尤吉欧曾说过在卢利特村时的爱丽丝对任何人都相当温柔。而且她又是赛鲁卡的姊姊。我实在不认为她会在半夜离开家里，跑到森林里去歼灭动物。

那么爱丽丝是怎么提升系统登入权限的呢？

结果是卡迪娜尔的声音把我陷入疑问深渊当中的意识拉了回来。

「当时的居民全都相信桂妮拉是受到史提西亚神祝福的巫女。他们每天早晚都向内塔祈祷，并且毫不吝啬地把一部分收获捐献给桂妮拉。和桂妮拉没有血缘关系的领主们，一开始也对像她这样的存在感到不高兴……但是桂妮拉不可能被这种事情打败。她马上就以神明的名义赐封给所有领主贵族，也就是爵士的地位。之前一般农民对于领主的巧取豪夺多少感到有些不高兴，伹经过神明认证之后，他们也只能乖乖顺从这些权威。于是成为贵族的领主们便做出归顺桂妮拉比和她对立好得多的判断。」

把茶杯喀叽一声放回茶盘上之后，卡迪娜尔便笔直地看著我并且说：

「虽然拖得有点长，不过这就是地底世界存在封建制度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不是为了维持社会，而是为了支配人民的身分制吗……难怪上级贵族没有任何的义务感了。」

我低声说完，卡迪娜尔也绷起脸点著头说：

「我想你应该没有亲眼看过，不过上级贵族与皇族对于私人领地的暴虐程度实在是笔墨难以形容。如果不是禁忌目录禁止杀人与伤害，真不知道那些地方会变成什么样的地狱。」

「……制作禁忌目录的，当然就是刚才提到的那个桂妮拉了吧？这表示……她也有一定程度的道德观念吗？」

「哼，我可不这么认为。」

卡迪娜尔吋爱地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经过我长年思索之后，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个世界的居民无法违背上级权威订下的规则。而且就连我也不例外。虽然公理教会对我来说不是上级单位，所以不会被禁忌目录所束缚……但我还是没办法违背Cardinal系统给我的几条规则。之所以会被困在这种地方数百年的时间，也就是因为无法违抗命令所造成的结果。」

「桂妮拉……也同样无法违反上级规则吗？」

「那是当然。因为禁忌目录是桂妮拉所订立，所以她自己也不受到那个可笑的法律所拘束……但还是无法违背小时候父母加诸在她身上的几条规定，而且现在也必须按照新的命令行事。你想想看，要不是那个家伙的父母亲教了她『不可伤害他人』，她会只杀害动物就感到满足吗？她一定会开始残杀更容易提升权限等级的人类啊。」

我的背部又开始因为发冷而起鸡皮疙瘩。我马上隐藏这种反应并且开口表示：

「唔姆……这也就是说，不可伤害他人是『初始的四人』打从一开始就给这个世界的小孩立下的禁忌。然后桂妮拉将其明文化并且加上了其他细项……是这样吧？」

「光看表面的话的确是如此。但是那家伙绝对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和平才这么做的。成长到二十多岁的桂妮拉愈来愈美丽，而且塔也跟著愈来愈高，她甚至还收了数名弟子。最后各地的村庄都建立起类似的白色高塔，桂妮拉正式定名为公理教会的支配体制也逐渐稳固了下来。但是……随著人口稳定增加，人们的居住区域也跟著扩大，等出现自己无法顾及的区域之后，桂妮拉就开始感到不安了。她害怕在边境出现和自己同样注意到神圣术行使权限秘密的人。于是她便为了确实地支配所有人类而开始将法律明文化。你知道为什么禁忌目录的第一条写著必须对公理教会忠诚，第二条就写著禁止杀人行为吗？」

卡迪娜尔瞬间闭上嘴巴，之后一直凝视著我并继续开口说道：

「──当然是因为杀了人之后，杀人者的权限等级会提升的缘故。教会禁止杀人的理由就是这么简单。那个条款根本无关任何的道德、伦理或者是善良。」

有些受到冲击的我忍不住就提出反驳：

「但……但是禁止杀人或是伤害，原本就是『初始的四人』流传下来的道德禁忌不是吗？就算教会没有规定，居民也有这样的伦理观念不是吗？」

「如果父母亲没有把这一点教导给小孩呢？虽然机率相当低，但如果出现一出生就被带离父母，也就是一开始就与上级存在分离，因此没有受过道德教育就长大的小孩子呢？如果那个人还拥有贵族的遗传因子，那他可能会按照自己的欲望来残杀周围的人类，最后获得超越桂妮拉的权限等级。为了尽可能消灭这样的可能性，桂妮拉才会编纂禁忌目录并将其制成书籍，命令所有城镇与乡村都必须收藏这本书。另外父母们也被赋予在孩子哑哑学语的过程中就必须彻底教授他们禁忌目录的义务。听好了，这个世界的人类之所以会如此善良、勤劳且充满博爱心，完全只是因为这样对教会这个绝对统治机关来说比较没有威胁罢了。」

「但……但是……」

我没办法就这样接受卡迪娜尔所说的话，于是只能不停地摇著头。

因为我实在无法相信在卢利特村、旅行途中还是在修剑学院里交流的人们──像赛鲁卡、罗妮耶、缇洁、索尔缇莉娜学姊……还有尤吉欧那比任何人都值得尊敬的人性，全都只是被程式强制的结果。

「……但不是全部都是这样吧？那个……应该还是有一点包含在人工摇光原型里头的部分吧？就像我们人类灵魂一开始所拥有的某种东西……」

「你不是早已经亲眼看见最好的反证了吗？」

一时想不通卡迪娜尔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能连续眨，两、三下眼睛。

「咦……？」

「就是残酷地想把你和尤吉欧杀掉的那群哥布林啊。你也不认为那只是单纯的程式码吧？那正是摇光原型里头与禁忌目录完全相反的……忠于杀戮、抢夺与自身欲望之后的模样。听好了，它们也是『人』，在某种意义上和你完全相同。」

「…………」

我只能暂时沉默下来。

我原本就做出了相同的推测。两年多前，和我们在尽头山脉地下作战的怪物──哥布林们的对话与动作实在太过于自然，完全看不出在一般VRMMO游戏里登场的怪物或NPC特有的程式感。最重要的是，闪烁在它们黄色眼睛里头的欲望光芒，绝对不是任何材质贴图所能表现得出来的。

但现在听见它们也是拥有摇光的「人类」之后，我实在没办法说句「是哦」然后就接受这个事实。我为了解救尤吉欧与赛鲁卡而杀了两只……不对，是两名哥布林，但它们只是忠于刻划在自己灵魂当中的欲望而已。既然尤吉欧可以突破禁忌目录的限制，那么哥布林们应该也有违背杀戮、抢夺等命令的可能性吧。但我却因为它们是哥布林、因为它们恐怖的外表就相信它们是邪恶的存在，进而毫不犹豫就挥下手里的剑……

「别再烦恼了，笨蛋！」

卡迪娜尔的斥责直接给予不知不觉间深深低下头的我当头棒喝。

「连你都想变成神吗？就算烦恼一两百年都得不到答案的。就算我现在－－像这样终于面临和你见面的时机，也还是在一团迷雾当中……」

抬起脸之后，马上发现卡迪娜尔正皱著柳眉一直凝视著杯子里面。她接著又用有点像吟诗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过去也是没有一丝疑惑的管理者。完全不认为在我掌中挣扎的小东西有什么特别，只是按照不变的法则来运作整个世界。但像这样得到人身……了解对生命的执著后，才首次知道……就连创造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没有真正理解自己究竟创造出什么样的东西来了。他们才算是神明……就算知道了桂妮拉恐怖的行为，也只是觉得有趣而不会有任何的担心吧。要是世界就这样进入负荷实验阶段，一定会出现笔墨难以形容的地狱，但他们根本不会在乎……」

「对……对了，你说的负荷实验究竟是什么？刚才也曾听你提到过……」

我一插嘴卡迪娜尔便抬起伏下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后才说：

「让我们把话题拉回来吧，不按照顺序说明你是听不懂的。刚才说到桂妮拉制订了禁忌目录并且将它流传到整个世界里对吧。公理教会就藉由这本书籍而更加巩固了他们的支配。因为桂妮拉不断改写目录，在用对教会有利的道德观紧紧绑住居民的同时，也顺便排除了生活当中所有可能造成麻烦的原因。最后目录里不但列出成为传染病发生源的沼泽并且禁止人民接近，甚至连让羊吃了之后就会不再产奶的草名都写出来了……至此人民根本不用想太多，只要乖乖照著那本书去做的话，就不会引起任何问题。于是人民依赖、盲从教会的程度便随著时间不断增加，最后再也没有人怀疑目录第一条，也就是对教会的忠诚了。」

这真的是完全统治。没有饥饿、反叛以及变革的理想社会──

「圣托利亚的人口有了爆炸性增加，再加上建筑技术大规模使用指令后有了相当的进步，过去的村庄瞬间就发展成大都市。而公理教会的占地也变得像现在这么大，白塔也跟著愈来愈高……现在想起来，这座中央圣堂根本就是桂妮拉无穷欲望的具现化。她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等年龄到了三、四十岁，容貌也开始衰退时更是如此。但她也不能像上级贵族那样沉迷于美食与肉欲当中。从那个时候开始，桂妮拉就不再出现于下界，只躲在不断上升的高塔最上层里头，拚命地解析神圣术。她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权限，更惊人的神迹……甚至想要超越加诸在她身上的最后，同时也是绝对的界限──『天命』。」

在这个世界里，名为天命的数值可以说是相当简单明瞭。

它会随著成长的过程逐渐增加，在二、三十岁时达到顶点，到达高峰之后就开始慢慢减少，最后在六十到八十岁之间归零。我的天命在这两年里也增加了不少。知道这个数值开始每天下降的确是相当恐怖的事。尤其是对掌握这个世界的绝对支配者来说更应该是如此吧。

「但是……不论她再怎么解析指令，甚至学会了操纵天气的法术，也没办法改变天命界限……也就是寿命。能够操纵这方面资料的就只有掌握管理者权限的人……像是外部管理者，或是自律控制系统Cardinal而已。于是桂妮拉的天命便随著日子不断地减少。到了五、六十岁时……过去可以幻惑人心的神圣美貌已经不复存在，甚至连走路都开始摇摇晃晃。最后她终于无法从世界最高处的寝室里那张豪华大床上爬起来了。于是她开始每个小时都叫出史提西亚之窗，然后凝视著上面稳定减少的天命数值……」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像是觉得发冷般用双臂抱住娇小的身体。

「……但就算在这种情形下，桂妮拉也还是没有放弃。她的执念真是太恐怖了……她不分昼夜地用沙哑的声音尝试著各种音节的组合，不断挣扎著想要叫出那个禁忌的指令。但是这样的努力当然不可能成功了。那大概就跟丢一千次硬币，每次都要是正面的机率一样……不对，甚至可能更小……但是……」

我忽然间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寒，整个身体也因此而发起抖来。卡迪娜尔──这名表示自己是系统所以没有任何情绪的不可思议少女，目前很明显受到某种恐惧的侵袭。

「……在她终于命在旦夕……只要受点小伤或者生点小病就有可能丧命的某个晚上……在将近不可能的偶然……但我认为或许是在外面世界某个人的帮助下，桂妮拉她终于打开了那个禁忌之门。虽然你无法使用──不过就让你看看吧。」

卡迪娜尔用左手举起手杖指向空中，呢喃般地发声：

「System call。Inspect command list！」

这时马上响起一阵从未听过的厚重效果音，接著卡迪娜尔面前便出现了一扇较大的紫色窗子。

就这么简单。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神光，也没有任何天使吹奏的喇叭声。但我已经可以理解这个指令的恐怖效果了。

这的确是终极的神圣术。甚至可以说本来不应该有这种指令存在才对。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这个窗子列出了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系统指令。这又是世界创造者们犯下的大错。当『初始的四人』要离开这个世界的瞬间……绝对要消除这个指令才对。」

卡迪娜尔挥了一下手杖将禁忌的窗户消去。

「桂妮拉张大蒙矓的眼晴凝视著视窗。然后理解一切的她感到一阵狂喜并且整个人跳了起来。她冀求的指令就在窗户尾端。那是必须从内部紧急操纵整个世界的平衡时……能够夺走Cardinal系统所有权限，同时成为真正神明的指令。」

忽然间，我的脑海里浮现一个相当鲜明的景象。

在直达云端的高塔最上层。周围的窗户只能看见没有星星的夜空、卷曲的黑云以及纵横的紫色闪电。

空无一物的宽敞房间里，只有中央放置著一张有顶篷的大床。但床的主人这时没有躺在上面。她在柔软的床垫上疯狂地甩著褪色的长发，并且以衰老的肉体跳著奇怪的舞蹈。只见她从白绢睡衣里伸出像是枯枝的双臂，然后由后仰的脖子当中发出欢喜的咆哮。在越发激烈的雷鸣伴奏之下，用宛如怪鸟般的沙哑嗓音，编织出足以篡夺神权的禁咒……

事到如今，这个地底世界已经不是什么AI的实验，甚至连假想文明的模拟演练都不是了。

身为世界创造者的RATH员工……菊冈诚二郎与比嘉健等人最多也不过活了三十几年的时间。但是纯粹支配欲的化身桂妮拉在取得管理者权限前已经活了八十年。如果卡迪娜尔所言非假的话，她之后又活了将近三百年的时间。此时已经没有任何人能推测出，这样的智慧究竟会变成什么样的存在了。

菊冈他们真的能掌控这一切吗？他们究竟掌握了几成在这里发生的事情呢……？

我和穿著黑斗篷的贤者在各自抱著恐惧的情况下凝视著对方。

大图书馆里面没有门存在……也就是说处于完全和外界隔离的状态，但我却感觉能够听见从远方传过来的低沉雷鸣。

而这不吉祥的声音，似乎正宣告著我们原本快要接近终点的旅程，马上就得面临一场崭新且最为巨大的风暴了。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感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1 Alicization turning》。虽然是直接取转折点的意思来当书名，但本集在份量上是不是也来到篇的中间点……抱歉，我现在还不能透露……！但就本书的内容来看呢，原本过著平顺校园生活的桐人与尤吉欧的确面临了相当大的转折点，另外故事也转换到新的舞台。两人遇见了一位姓名让桐人相当怀念的神秘人物，并且终于从该人物口中听见了地底世界创立时的秘密……很不好意思的是故事就在这里告一段落，必须等待下回分解，不过我会尽快为各位献上第12集，也请大家继续跟著他们两个人一起冒险吧。

本书是我今年出版的第六本书，看来我总算是维持了从二〇〇九年出道以来每年推出六本作品的速度。二〇一二年对我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一年，因为《SAO刀剑神域》与《加速世界》两系列分别在这一年里动画化，而我也因此认识了许多新朋友，甚至接触到完全未知的世界，感觉这就我对创作的思考方式也有很深的影响。虽然没有空间把所有的影响写出来，但简要来说大概就是能够以「严肃，但又带著享受的心情来创作」吧。由于写小说通常是个人作业，所以精神状态紧绷的时候总会感觉相当忧郁，但我一向认为「有趣才能继续下去」是创作的基本动力与原则，所以这时候就会想办法回归初衷。希望明年也能够带著享受的心情来创作每一本书。另外也希望能够维持每年推出六部作品的速度！当然我不是为了出书的数量而写，只是确定以我的个性来说只要减慢速度就一定回不来了，所以希望在《SAO》与《加速世界》两个系列完结之前都能够维持隔月刊行的速度……其实我在后记里写出来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笑）。

由于今年又开始了《Progressive》系列，所以SAO就变成四册了。插画家abec老师在手头上有一大堆动画相关工作的情况下还提供了这么多完美的插画，我只能说除了感谢还是感谢。另外我在各方面的延迟也给担当编辑三木先生以及土屋先生添了许多麻烦。其实这篇后记也已经晚了三十分钟！

最后也要在这里再次向一路陪我走来的各位说声「明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二年十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一卷 Alicization Turning 插图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七章 两名管理者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alexli

录入：雪风·帕尼托捏

修图：黑の羽

校对：雪风·帕尼托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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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桐谷和人从VRMMO-RPG「Sword Art Online」里登出的时间是二〇二四年十一月七日。

经过一段时间复健后，在十二月中旬时回到琦玉县川越市自宅当中。虽然两个月前就已经十六岁了，但以前的同班同学在参加高中学测时，我还在挑战艾恩葛朗特第50层左右的迷宫，所以当然没有学校可以念。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虽然只念了一半的课程，但国中还是很好心地发给我毕业证书，因此一般来说都会进补习班准备参加明年的学测才对。不过这时国家又提出了出乎人意料之外的救济手段。

被囚禁在SAO里头，最后生还的玩家大约有六千人，其中有超过五百人以上的国高中生。这些学生在二〇二五年四月之后都可以就读国家在东京都西东京市设立的免入学考、免学费的学校，而且毕业之后就能够获得参加大学学测的资格。

建筑物是直接利用前年废校而准备拆除的都立高中校舍。教师则主要是以契约讲师的方式雇用退休的老师。在学校教育法上的分类属于国立专科学校。

虽然过于优渥的保护措施反而让我感到一丝不安，但我在和家人以及亚丝娜商量后便决定入学，而且也从来没对这个决定感到后悔过。相同为机械电子工学科的朋友们设计、制作各种仪器真的非常有趣，而且每天都能和亚丝娜、莉兹贝特以及西莉卡见面。虽然每周强制性要接受一次心理治疗多少会让人有点不高兴，但依然可以说是相当充实的校园生活。

不过我又再次没办法从那间学校毕业了。

入学后经过了一年两个月的二〇二六年六月。我又因为不知名的理由，意识突然被囚禁于异世界「Underworld」当中。在人界北边的卢利特村附近森林醒过来的我，虽然拼命呼叫开发、营运这个世界的新兴企业RATH的员工，但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为了到应该存在控制台而能够从这里与外界联络的地方——便和在这个世界里遇见的伙伴尤吉欧一起离开卢利特，朝着人界的中心央都圣托利亚，以及耸立在其中央的公理教会中央圣堂前进。

在花了地底世界时间整整一年后终于来到了圣托利亚，但还是无法直接进入中央圣堂。公理教会的门永远是紧闭着，只有在每年春天举行的「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的剑士才能通过大门。

因此目的虽然不同，但同样以圣堂为目标的尤吉欧和我，为了获得大会参赛资格而进入「帝立修剑学院」就读。学院里面全是修练剑技与魔法（正确来说是神圣术）这种现实世界绝对不存在的课程，而且又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宿舍生活，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也还算是能够适应……不对，甚至可以说享受修剑学院的生活。

但是入学后过了一年又一个月，也就是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时。

这次又发生了让我得中断学校生活的事件。因为两名上级贵族出身的男人设下巧妙的陷阱，试图玩弄我的「随侍剑士」，名为罗妮耶的初等练士以及尤吉欧的随侍剑士缇洁。

目击现场的尤吉欧突破了地底世界人民「无法违背法律」的绝对界限后拔出了剑。接着用尽全身力气砍下上级贵族温贝尔的左臂，这时终于赶到的我则是和上级贵族莱欧斯交手并且砍断了他的双手。

莱欧斯虽然身受重伤，但只要马上止血并且以神圣术加以治疗应该就不会丧命，但这时却发生了奇怪的现象。被迫在人界最高法律「禁忌目录」与自己的生命之间做出取舍的莱欧斯，忽然发出非人的声音并且丧生……不对，应该说停止活动了。

我和尤吉欧因此被学院放逐，由公理教会派遣的「整合骑士」带回中央圣堂并关在地下监牢里。但第三次的「中途退学」并没有让我受到打击，当马上逃狱的我以及尤吉欧为了搜寻进入中央圣堂的入口而在内部的玫瑰园里徘徊时，又开始和新出现的整合骑士战斗，最后是由——

一名自称「卡迪娜尔」的不可思议少女救了拼命逃窜的我们。

卡迪娜尔居住于存在封闭空间里的巨大图书馆，她让在战斗当中掉进喷水池而浑身湿透的尤吉欧到浴室泡澡，然后在这段期间对我说出令人惊讶的事实。

她表示地底世界其实是内部时间长达四百五十年的文明模拟世界。

目前支配世界的公理教会最高司祭，过去曾是名为桂妮拉的美丽，但是与其他居民没有什么不同的少女。

熟悉如何使用神圣术，也就是系统指令的她，为了追求更强大的力量而发现了禁忌的咒文——能够阅读所有指令的「系统指令总表」。这也让她从模拟世界里的众多样本之一进化成管理者。

得到绝对支配权的桂妮拉目前应该在中央圣堂的最高层俯瞰整个世界吧。她的视线是不是也看见闯入神圣庭园的我和尤吉欧了呢……

我因为突然袭来的恶寒而开始发抖，这时坐在圆桌对面的卡迪娜尔则是对我投以参杂着苦笑的视线。她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小口茶，接着扶了扶小小的眼镜。

「要害怕还太早啰。」

听见她一脸平静说出来的话之后，我才努力把寒气赶跑并且回答：

「嗯……抱歉，请继续吧。」

我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味道与现实世界里的咖啡非常相似的茶。

卡迪娜尔把娇小的身体靠在椅背上，然后用平稳的声音再次开始说道，，

「回溯到两百七十年前……成功叫出系统指令总表的桂妮拉首先把自己的权限等级提升到最高，让自己能够直接干涉控制世界的Cardinal系统。接着更把仅属于Cardinal的权限全部交付到自己身上。像是地形与建筑物的操作、道具的生成，甚至包含人类在内的可动性单位的耐久力……也就是天命的操作等权限……」

「天命的……操作。也就是说把寿命的界限……」

我畏畏缩缩地问完后，年幼的贤者便一脸稀松平常地点了点头。

「就是能够突破寿命的界限。成为完全管理者的桂妮拉最先实行的，就是把自己高达八十岁，已经快要消灭的天命值完全恢复过来。接着是停止自然减少，再来是恢复容貌。取回十八、九岁那种耀眼美貌的桂妮拉，其欢喜的程度……我想依然年轻，而且身为男性的你应该难以想像才对……」

「嗯……我能理解那是女性的终极梦想之一。」

我以坦率的表情回答完后，卡迪娜尔便用鼻子哼了一声。

「就连没有人类感情的我，都对自己固定是这个外形感到相当感谢了。真要说的话，希望还能够再成长个五、六岁左右……总之呢——满足自己内心所有欲望的桂妮拉，其成就感已经是笔墨难以形容了。因为她获得了能够自由操纵广大人界以及永保青春美丽的力量。她这时真的是欣喜若狂……甚至还因为过于高兴而有点失去理智……」

卡迪娜尔在眼镜深处的大眼睛瞬间眯了起来。就像是在嘲笑——或者是怜悯人类的愚蠢。

「——如果她就此威到满足也就好了。但是桂妮拉心里有一个永远无法填满的无底洞。这个不知道满足的人……甚至不允许出现跟自己拥有同样权限的存在。」

「你指的是……Cardinal系统本身吗？」

「没错。她连没有意识的程式都想要排除掉。但是……就算再怎么擅长神圣术，桂妮拉也不过是完全没有接触过文明科学的地底世界居民。她当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了解管理者等级的复杂指令体系。结果桂妮拉硬是试着要解读提供给RATH技术人员参考的文献……然后就犯下了错误。那是唯一但也相当巨大的错误。她想把Cardinal系统占为己有，于是编出了一长串神圣术并且加以咏唱。结果就是……」

少女随着叹气般的呢喃声表示：

「……桂妮拉把附在Cardinal系统里的基本命令，变成无法覆盖的行动原理烙印在自己的摇光上了。原本只是想夺走它的权限等级，但是却把Cardinal和自己的灵魂融合在一起！」

「……你……你说什么……？」

无法即时理解这究竟是什么意思的我，只能呆呆这么呢喃道：

「Cardinal的基本命令……具体来说是什么呢……？」

「——『维持秩序』。这就是Cardinal系统存在的目的。你也曾经待在经由同一个系统控制的世界里，所以应该能理解才对。Cardinal经常在监视你们这些『玩家』的行动。只要一检测出扰乱世界平衡的现象，马上就会毫不留情地加以处理。」

「嗯……确实是这样。虽然老是绞尽脑汁要找出Cardinal的漏洞，但每次刚才找到就又被修正了……」

我一边回想起SAO时期安全且高效率的养殖狩猎遭到完全封锁的经验，一边低声这么说着。结果卡迪娜尔又露出了相当自傲的微笑。只有在露出这种表情时，原本像个贤者的她才会变成符合外表的天真无邪少女。

「那还用说吗？不论聚集多少年轻的小鬼都没办法脱离它的掌控啦。但是……桂妮拉维持秩序的手段却更为激烈。摇光，也就是灵魂里被写入命令的桂妮拉霎时昏倒，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这个时候，她在任何方面来说都不再是人类了。不但不会老，也不用饮水进食……她唯一的欲望就只有让自己支配的人界永远保持现状……」

「永远……保持……」

我一面低声重复了一遍，一边开始想着。

不只是广义上算是AI的Cardinal统，应该所有VRMMO的管理者都会希望游戏世界永远保持下去吧。所以才要调整货币、道具以及怪物出现率的平衡值来保持秩序。但就连拥有神明力量的管理者也有唯一无法控制的物体，那就是游戏玩家。

所以这个地底世界应该也有相同的情况吧……？

这时卡迪娜尔就像看透我的思考般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又继续说道：

「过去这个世界的Cardinal系统控制的是动植物、地形、天候等物体与效果……也就是身为容器的世界。它完全不会干涉这里的居民，也就是人工摇光的活动。但是……桂妮拉就不一样了，她有了永远固定居民生活型态的想法。」

「固定……也就是说每个人每天都重复过着同样的生活，完全不从事任何新活动的意思吗……？」

「嗯嗯……大致上是这样没错。那我继续说下去了……和Cardinal系统融合的桂妮拉首先把自己的名称改为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一听到这里，我便再次插话说道：

「那……那家伙也说过这个名字。就是那个整合骑士，艾尔多和耶·辛赛西斯……嗯……」

「萨提汪。」

「对对对。他好像说是受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的召唤，由天界来到这个地方之类的。这样啊……原来他指的就是桂妮拉吗……不过她真是取了个很猛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Administrator」这个英文单字本来就有「管理者」的意思，但我还是比较容易联想到PC的系统管理员帐号。不知道桂妮拉是以哪个意思来取这个名字的就是了。

我的感想让卡迪娜尔微微苦笑并且点了点头。

「不用这个世界的神明名称，也算是很符合她的个性……总之呢——桂妮拉成为名副其实的世界管理者之后，首先发布了一道敕令。她让当时的四名大贵族当上皇帝，然后将人界分为东西南北四个帝国。桐人，你应该看过把央都圣托和亚分割成十字形的墙壁吧？」

听见她的问题后，我便点了点头。

我生活的修剑学院是在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首都北圣托利亚的五区里。从宿舍窗户就随时能看见那道比市街上任何建筑物都要高的大理石围墙。被称为「不朽之壁」的墙对面就是其他帝国的首都，我一开始知道这件事时真是吓了一大跳。

「那座墙可不是居民自己切割大理石，然后花费了许多年而堆建起来的喔。是桂妮拉……不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她展现神威一瞬间让其出现的。」

「……一……一瞬间就创出那道墙？那根本就超越神圣术的领域了啊……当时的圣托利亚市民一定吓破胆了吧……？」

「那是当然，不过这就是她的目的。她藉由展现Cardinal系统的力量，让居民们对她怀有强烈的敬畏之心。她就靠着心理屏障以及『不朽之壁』的物理障碍来限制人民的移动与交流。另外公理教会也掌握了传递情报的通路来控制人心。她希望每个人都永远是无知、质朴的教会忠实信众……她生成的物理障壁还不只是那道愚蠢的不朽之壁——为了让已经拓展到各地的垦荒人民居住区域受到限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还设置了许多大型的地形物体。像是无法敲开的巨石、无法掩埋的沼泽、无法横渡的激流、无法砍倒的大树……」

「等……等等，你说无法砍倒的大树？」

「没错。她赋予超级巨大的杉树几乎等于无限的优先度与耐久度。」

我不禁想起那棵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让人想哭的硬度，然后在桌下悄悄地摩擦起自己的双掌。

也就是说基家斯西达不是自然出现在卢利特村南方的森林，而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利用它恐怖的耐久度以及资源吸收力来限制村民的生活圈扩大，才会把它配置在那里的人为障碍物啰？

这个世界里还存在许多那样的怪物吗？然后有许多人为了将其排除而付出数百年根本得不到收获的努力……

抬起脸之后，自称卡迪娜尔的少女还是一样用看透我内心所有想法的眼神注视着我。她娇小的嘴唇动了起来，随即有平静的言语流出：

「……就这样，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绝对统治下，和平且无为的时代就这样一直持续下去。二十年……三十年……然后人民便失去了进取之心，贵族沉浸在怠惰的生活当中，古代剑士们锻炼出来的剑技也堕落成跟表演一样。我想这你应该很清楚了。四、五十年之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低头看着沉浸在一滩死水当中的人界并感到相当满足……」

那大概就像看着生态系已经成形的水族缸而感到相当满意吧。当我回想起小时候也曾不厌其烦地看着蚁窝观察丘而陷入复杂的情绪里时，同样伏下视线而陷入某种沉思的卡迪娜尔忽然又用清晰的声音说：

「但是，任何系统都不可能会有永远的停滞。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桂妮拉成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七十年后，她便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出现了变异。像除了睡眠时间之外也会有短时间失去意识，或者是无法回想起几天前的事情，又或者是无法立刻想出记得非常清楚的系统指令，这对她来说是绝对无法轻忽的现象。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随即使用管理者指令来详细检查自己的摇光……而结果也让她感到一阵战栗。想不到保存记忆的空间容量竟然在不知不觉之间到达极限了。」

「极……极限？」

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展让我忍不住叫出了同样的话。因为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记忆……也就是灵魂的资料容量有所谓的上限。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仔细想想就会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收纳摇光的LightCube或生物的脑部都有尺寸限制，当然能够记录的量子位元也就有限度啦。」

卡迪娜尔一脸稀松平常地说道，而我则是举起右手来要求她详细地说明，

「等……等一下。那个……刚才你话里头出现的。LightCubeh，就是保存地底世界人民摇光的媒体对吧？」

「怎么，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没错，LightCube是长宽高为五公分的正立方体，一个就能完全封住一位地底世界居民的摇光，而且不需要花费任何保存的资源。把这些东西聚集起来后，就能制造出长宽高达三公尺的『LightCube Clusterh』」

「呃……这个……把五公分聚集起来，然后变成三公尺……」

我虽然试着要用心算计算出LightCube的总数，但在用三百除以五时卡迪娜尔就顺口说出了答案：

「总数以理论值来说是二十一万六千个。但是Cluster中央存在着主记忆装置『Main Visual-izer』，所以数量应该比较少才对。」

「二十一万……这就是地底世界的人口上限值吗……」

「嗯。顺带一提目前还有相当多的空间，所以如果想和哪个女孩子生小孩也不用客气，Cube还相当充足哟。」

「这样啊……等等，我……我不想生小孩啦！」

我急忙用力摇着头，但年幼的贤者卡迪娜尔瞪了我一眼后才又把话题拉回来。

「……但是呢，正如我剐才所说，一个LightCube的记忆容量有其极限。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桂妮拉的身份出生到当时已经过了一百五十年的漫长岁月。这段期间不断累积内容的记忆水瓶已经开始满出来，造成编码、储存以及回忆机能出现了障碍。」

这实在是个让人发冷的话题。因为这也与我息息相关，在这个时间加速的世界里，我已经累积了两年以上的记忆了。就算现实世界里只过了几个月，或者几天的时间，我「灵魂的寿命」也确实有所损耗。

「放心吧，你的摇光还有很多剩余的空间。」

再次看出我心思的卡迪娜尔一边苦笑一边这么表示。

「你……你这么说好像我的脑袋空空一样……」

「和我比起来，大概就像绘本与百科全书吧。」

卡迪娜尔以轻松的表情啜了一口茶，然后干咳了一声。

「——那我继续啰。记忆容量到达界限这突如其来的事态，让拥有绝大权力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感到狼狈。因为没想到竟然有跟名为天命的状态数值不同，根本无法操作的寿命存在。但是那家伙不是就这样乖乖接受自己命运的女人。那家伙就跟过去篡夺神明宝座时一样，想出了恶魔般的解决方法……」

卡迪娜尔像是感到厌恶般绷起了脸，把杯子放回去后，随即在桌上紧紧阖起如同洋兰般娇小的双手。

「……当时……也就是据今两百年前，有一名以公理教会修女见习生身份待在中央圣堂下层学习神圣术的十岁小女孩。她的名字……不对，我已经忘记她的名字了……她生长在圣托利亚的家具工匠家庭，随机参数的变动让她拥有比他人高出一点的系统权限。所以才被赋予修女的天职。她是一名有着棕色眼睛以及同颜色卷发的瘦小女孩……」

我忍不住眨了眨双眼，确认了一下对面卡迪娜尔的外貌。因为刚才的形容怎么听都是在说她自己。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让人把那名女孩子带到圣堂最上层的卧室里，然后对她露出宛如圣母般慈爱的微笑。那家伙这么说了——『你今后将成为我的孩子。你将会是引导世界的神之子。』……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话确实没错。因为这孩子将继承她灵魂的情报。但这之间当然不存在任何的亲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她……只是想复制自己的思考领域与重要记忆，然后覆盖在女孩子的摇光上。」

「什么……」

我的背后不知道涌起第几次的恶寒。灵魂的覆盖——光是说出口就让人感到恐怖的行为。我摩擦着曾几何时已经渗出冷汗的手掌，然后催动已经僵硬的嘴巴。

「但……但是，如果可以进行如此复杂的摇光操作，那么只要消除自己不需要的记忆不就好了吗？」

「你会忽然就编辑极为重要的文件吗？」

卡迪娜尔立刻这么反问，我愣了一下后才摇了摇头。

「不……不会，我会先备份。」

「对吧。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无法忘记过去被写入Cardinal系统的行动原理时，曾经昏迷一天一夜的经验。直接操纵摇光就是有这样的危险性。如果整理自己的记忆而让重要档案受到损毁的话……那家伙因为担心这一点，于是就订出计划要夺取女孩仍有许多记忆空间的灵魂，等到确认复制成功后，再放弃之前一直使用，已经损耗到极限的灵魂。这确实是相当周到与慎重的计划……但这正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对，桂妮拉所犯下的第二个失败。」

「失败……？」

「没错。因为在她转移到女孩子身上并且把旧身体处分掉的一瞬间……将会有两名『拥有同等权限的神明』出现。经由缜密的计划与精心准备的恶魔仪式……也就是能统合灵魂与记忆的『合成秘仪』，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终于成功夺取了摇光。我……我一直在等待那一刻……等了整整有七十年之久！」

卡迪娜尔露出略显激昂的表情并这么大叫着，但不了解原因的我只能紧盯着她看。

「等……等一下。你……现在和我说话的卡迪娜尔究竟是什么人？」

「——你还不明白吗？」

卡迪娜尔一边推起眼镜一边低声回答我的问题。

「桐人，你应该知道我的原始版本吧？你说说看Cardinal系统的特征。」

「呃……这个嘛……」

我皱起眉头，唤醒艾恩葛朗特时期的记忆。那套自动管理程式原本是茅场晶彦为了营运SAO这款死亡游戏而开发出来的。也就是说——

「……不须经由人类修正与管理，而且能够长期运作……？」

「没错，为了达成这个目的……」

「为了达成这个目地，它拥有两组核心程式……当主要处理程序在控制平衡时，副处理程序便检查主要处理程序的错误……」

当她说到这里时，我便张开嘴巴，凝视这名有着卷发的年幼少女。

其实我也很清楚Cardinal系统具有强力的修正错误机能。因为在攻略SAO时，成为我和亚丝娜女儿的AI「结衣」原本就是Cardinal的低阶程式，当时认为结衣是异物的Cardinal无情地想把她删除，而我则是拼命地想要保护自己的女儿。

具体来说，我只是从系统操纵台介入SAO程式空间，然后搜寻构成结衣的档案，把它压缩后赋予它物体属性而已，但在Cardinal检测出我介入系统并且切断连线为止的数十秒当中能够完成这些事情也算是奇迹了。当时隔着全息图键盘和我对峙的巨大压力，正是Cardinal的错误修正程序……亦即现在坐在我面前的这名楚楚可怜的少女。

完全不知道我正带着这种复杂的感慨，卡迪娜尔像是面对一名资质驽钝的孩子般，一边轻轻叹了口气一边说：

「看来你终于注意到了——桂妮拉写入自己灵魂里的基本行动原理不是只有一个而已。它们分别是主要处理程序给予的命令，维持整个世界。，以及副处理程序给予的命令……『修正主要处理程序的错误』。」

「修正——错误？」

「当我还是没有意识的程式时，我就只能不停检验主要处理程序吐出来的资料。但是……在得到桂妮拉的，也就是『隐藏意识』的人格之后，我就得在没有冗长符号的帮助下判断自己的行为了。以你们的话来说……就像是『多重人格』一样。」

「现实世界里也有多重人格只存在于虚构故事里的意见喔。」

「哦，是这样啊？但我却相当了解那种情形哟。只有桂妮拉的意识稍有松懈时，我的思考处理程序才能浮上表面。然后就有了这样的想法。这个名叫桂妮拉……不对，应该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女人，竟然犯下了这么严重的过错。」

「算是……过错吗……？」

我忍不住这么反问。因为如果维持整个世界是Cardinal主要处理程序的基本原理，那么不论桂妮拉采取什么激烈的手段，她所做的事情依然完全符合这个原理。

但是正面接受我视线的卡迪娜尔却用严肃的声音回答：

「那我问你。你过去在其他世界里遇见的Cardinal系统，曾经主动去伤害过玩家吗？」

「这……这倒是没有。它虽然是玩家的终极敌人……但从未发生过任何不合理的直接攻击。抱歉，是我错了。」

我忍不住道歉之后，卡迪娜尔先是用鼻子短哼了一声，然后才继续说：

「但是那家伙却这么做了。只要有人对她订下的禁忌目录抱持怀疑或是反抗的态度，她就会对其施予比死亡还要残酷的刑罚……这件事情之后再详细跟你说明。很少会从沉睡中苏醒的我，也就是Cardinal系统的副处理程序，做出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存在本身就是巨大错误的判断，并且试着要把她删除。具体来说就是试着要从塔的最高层往下跳三次、试着用刀子插入心脏两次、试着用神圣术焚烧自己两次。一个动作就让天命归零的话，就连最高司祭也逃不过死亡的命运。」

从可爱的少女口中说出如此惨烈的话来，让我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卡迪娜尔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马上又用冷静的口气继续说道：

「最后一次真的很可惜。我用了全术式当中拥有最大攻击力的神圣术来攻击自己，被从天而降的轰雷击中之后，就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庞大的天命也仅剩下个位数。但这时候身体控制权却又被主要处理程序夺走了……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伤害都无法夺走她的生命。她马上用完全回复的术式把天命恢复过来。而且在这件事之后，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认真把我……也就是潜意识下的副处理程序当成致命的危险。只有在摇光发生些许理论冲突时，我才能够夺取支配权……简单来说也就是产生精神动摇的时候。当那家伙注意到这一点之后，便用了非常恐怖的手段来把我封印住。」

「非常恐怖……？」

「嗯。在出生然后被选为史提西亚的巫女之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只是人类的小孩子。她也具备看见花朵会觉得美丽，听见歌曲会感到高兴的情绪。当时相当发达的情绪回路，在她成为半人半神的绝对统治者时也还残留在她灵魂深处。那家伙判断就是这样的情绪让自己在遭遇到突发事件时会产生些微动摇。于是那家伙便使用LightCube当中能直接操纵摇光的管理者专用指令，亲自把情绪回路封锁住了。」

「你说……把回路封锁住了，那也就是破坏了一部分的灵魂啰？」

感到战栗的我一这么问，卡迪娜尔便绷着脸默默点了点头。

「但……但是，这么夸张的事情……听起来好像比刚才复制摇光的行为还要危险耶……」

「她当然不可能马上就操纵自己的灵魂。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女人在这方面总是异常谨慎。我想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的人民除了史提西亚之窗……也就是能力值视窗显示出来的数值之外，还设定了许多看不见的参数吧？」

「嗯，隐约感觉到了……因为经常看见有人展现出与外表不符的筋力和敏捷性……」

这么回答时，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正是我以随侍剑士的身份跟随了一年的索尔缇莉娜学姊。她的身体相当纤细，甚至可以说是瘦削，但两个人用剑相抵时，我还是被她弹开了好几次。

这个外表比学姊还要柔弱许多，但却散发出无比威严的少女，听见我说的话后便轻轻点了一下戴着帽子的头。

「嗯。这些看不见的参数里，存在名为『违反指数』的数值。这是分析每一个居民的言行举止来将其遵守法规的程度数值化后的结果。应该是外界的观察者为了容易观测而设定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马上就发现到，可以利用这个违反指数参数来找出对自己订定的禁忌目录抱持怀疑态度的人。对那个家伙来说，这种人就像是潜入无菌室的细菌一样。她虽然很想尽快驱除他们，但那家伙还是无法打破幼年时双亲禁止她杀人的命令。这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能不杀掉违反指数高的居民也能将他们变得无害，便用了相当恐怖的手段来处置他们……」

「那就是……你刚才所说的，比杀掉他们还要残酷的刑罚吗？」

「没错。这些违反指数高的人，都被那家伙拿来试验直接操纵摇光的术式了。像是Light-Cube的什么地方收藏了什么样的情报，要怎么处理才能让记忆、感情与思考消失……等等连外界的观察者们都犹豫该不该进行的残酷人体实验。」

当我一听见她像呢喃般说完最后一句话时，马上感觉到上臂稍微起了鸡皮疙瘩。

卡迪娜尔先是露出沉郁的表情，然后又压低声音说道：

「……初期被她拿来做实验的人几乎都丧失了人格，变成只会呼吸的存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冻结了他们的肉体与天命，然后储藏在圣堂里。那家伙就藉由不断进行这种不人道的实验，提升了自己操纵摇光的技术。为了不让我出现而有了封锁自己情绪的想法时，也是拿被抓到塔里的人做了充分的实验后，才对自身下达了指令。这是那个家伙一百岁时发生的事。」

「……结果成功了吗？」

「可以说是成功了吧。虽然没有舍弃全部的感情，但她成功封锁了能造成突发性动摇的恐惧、惊讶、愤怒等感情，之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无论遭遇什么事态都不会产生动摇了。简直跟神……不对，简直就跟机器一样。她是只为了维持世界，让其稳定并且停滞不前的意识……在那家伙来到一百五十岁，摇光的容量到达极限，因此准备夺取可怜少女的灵魂这个瞬间之前，我就这样被封锁在她灵魂的角落，完全无法浮现到表面来。」

「但是……刚才听你这么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写入家具行女儿的灵魂，应该是原版的完全复制吧？也就是说，复制版的感情也被封锁了……这样的话，你那时候为什么还能醒过来呢？」

我的问题让卡迪娜尔露出在远方游移的视线。她应该是在窥看长达两百年的时间洪流吧。

不久之后，娇小的嘴唇才流出极为细微的声音。

「我脑袋里的语汇……全都无法正确表现出那个瞬间的奇怪且令人战栗的体验。把家具行的女儿叫到圣堂顶端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藉由『合成秘仪』来进行灵魂的复制与覆盖。而且也顺利成功了。当时在女孩子体内的，确实是把无谓记忆删除并且压缩过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对，应该说是桂妮拉的人格。当初的预定是，确认成功之后，寿命已经到达尽头的桂妮拉将主动删除灵魂……但是……」

我注意到卡迪娜尔少女般健康红润的脸颊这时候已经失去血色，变得跟白纸一样。虽然断言自己没有任何情绪，但现在的模样直接就让人觉得她应该相当恐惧。

「……但是，完成灵魂复制……两个人在极近距离张开眼睛的瞬间………我便受到某种巨大的冲击。那大概就是……出现两个完全相同的人，这种原本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态所造成的忌讳感吧。我……不对，应该说我们凝视着对方，接着立刻感到压倒性的敌意。似乎有种无论如何都无法允许眼前的灵魂存在的感觉……那可能只是超越感情的本能……不对，可能拥有知性的动物，灵魂深处都刻划了这样的第一原则吧。如果那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两个人的灵魂都会因为无法承受冲击而消灭。但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可惜，最后还是没有出现这种情况。被复制到家具行女儿身体里的摇光早一步崩坏，那个瞬间开始，副人格的我便掌握了支配权。我们两个了解对方是存在于原桂妮拉肉体里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存在于家具行女儿肉体里的Cardinal副处理程序。同一时间灵魂也停止崩坏并且稳定了下来。」

灵魂的崩坏。

卡迪娜尔所说的，让我不由得想起两天前傍晚所目击的凄惨且不可思议的现象。

我和修剑学院的主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交手，然后用赛鲁鲁待流秘奥义「轮涡」将他的双手砍了下来。虽然这在现实世界里是足以致命的重大伤害，但在地底世界只要经过适当的处理就不至于会因此而丧生。我为了保持他的天命——也就是这个世界里的HP值而准备绑住他双手的伤口帮他止血。

但是莱欧斯却早一步发出诡异的叫声并且倒在地上丧生了。

这个时候，他的伤口依然不停流着血。也就是说天命的数值还没有归零，换言之莱欧斯他是死于天命全损以外的理由。

倒地之前的莱欧斯面临了在自己的生命与禁忌目录之间做出取舍的状况。但是他却无法做出选择，思考更因此陷入无限轮回状态，最后灵魂可能是承受不住压力而自动毁灭。

我想桂妮拉面对自己的复制品时所受到的冲击，基本上应该跟那个时候差不多吧。我根本无法想像出现与自己拥有同样记忆与思考方式的存在时，那种状况究竟有多恐怖。

在卢和特村南方森林醒过来之后的几天里，我还无法确认自己是不是复制真正的桐谷和人后产生的人工摇光。在卢利特教会里得到赛鲁卡的协助，一边认识拥有绝对性的禁忌目录一边确认自己还是能违法之前，我的心里总是带有一丝胆怯。

如果意识被丢在无限的黑暗当中，然后听见自己再熟悉也不过的声音这么说道：

「你是我的复制，只要按下一个按键就能简单删除的实验用复制品。」那个瞬间自己会感受到多么巨大的冲击、混乱以及恐惧呢……

「——怎么样，目前为止还能够理解吗？」

当我正用超过负荷的脑袋陷入沉思时，桌子另一侧的卡迪娜尔已经像个老学究般这么对我问道。于是我便抬起头，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暧昧地点了点头。

「嗯……还可以吧……」

「我说的事情终于要开始进入主题了，要是这样就求饶，我会很困扰哟。」

「主题……这样啊，说得也是。我都还没听说你到底想要我做些什么。」

「嗯。为了告诉你这些事，我从那一天起就等待厂长达两百年的时间……那么，我刚才讲到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分裂的地方对吧？」

卡迪娜尔一边用双手转动空茶杯一边这么说道：

「——那一天，我终于获得只属于自己的肉体。正确来说，这副肉体应该是属于那名可怜的修女见习生……但是当资料被覆盖到LightCube上时，她的人格就完全消灭了。在那种残酷的术式以及出乎音i料的事故下诞生的我，凝视着眼前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〇·三秒左右后，终于开始应该有的行动。也就是用最高等级的神圣术来消灭那个家伙。我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完全复制，亦即拥有和她完全相同的系统登入权限。只要我先展开攻击，就算之后变成用同等级术式互相攻击对方，在周围的空间资源枯竭之前我应该还是能让那家伙的天命归零才对。第一道攻击顺利命中，接下来的发展就跟我预测的一模一样。我们两人在中央圣堂最上层这个舞台当中，上演了以轰雷、旋风、烈火以及冰刃互轰的激烈死斗，当然我们的天命也因此而不断减少。而且减少的速度几乎相同……也就是说，率先击中对方的我应该会获得最后的胜利。」

我想像着那种神明大战的景象并且开始发抖。我所知道的攻击用神圣术，就只有在对上骑士艾尔多利耶时所使用的那种，让素因变形并且发射出去的初步术式。它的攻击力根本比不上用剑的一击，大概就只能拿来牵制或是扰乱敌人，当然不可能让人的天命全损……

「——咦？先等一下。你刚才不是说过就算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不能杀人。那么这个限制应该也适用于你这个复制品身上吧？那你们为什么还能互相攻击呢？」

讲到精彩处话头就被打断的卡迪娜尔有些不满般噘起嘴唇，但还是点头回答：

「唔……问得好。确实正如你所说，虽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受禁忌目录束缚，但还是无法打破桂妮拉幼年时期父母附加在她身上的禁止杀人原则。经过多年的思索，我还是无法了解我们人工摇光无法违背一切高阶命令的根本原因……但这种现象也不像你所想的那么绝对。」

「……怎么说呢……？」

「比如说……」

卡迪娜尔把拿着茶杯的右手移动到桌子上。但不是准备放到茶托，而是它右侧什么东西部没有的桌面——当杯底快要碰到桌巾时，她的手忽然就停住了。

「我没办法继续把杯子往下放了。」

「啥？」

面对哑然的我，卡迪娜尔一边绷起脸一边这么说明：

「因为我小时候，母亲——当然是桂妮拉的——教过我『茶杯一定得放在茶托上』，而这种鸡毛蒜皮的规则现在依然有效用。重大的禁忌只有杀人这一项，但除此之外总共还有十七件无聊的禁止事项。现在我的手臂已经没办法再往下降，硬是用力的话，右眼就会出现让人不愉快的痛楚。」

「……右眼……出现痛楚……」

「但这和一般市民比起来已经有很大的差异了。他们根本不会浮现把茶杯放到桌巾上的想法。也就是说，他们连自己绝对无法违背许多规则的自觉都没有。不过这样子的确比较幸福……」

知道自己只是复制品的卡迪娜尔，这时露出不适合出现在无邪少女脸庞上的自嘲笑容，接着又把手臂移回水平位置。

「那么……桐人啊。你看这像是茶杯吗？」

「咦？」

我先是发出摸不着头脑的声音，接着又认真看着卡迪娜尔握在右手的空茶杯。

白色陶制的茶杯在勾勒出简单线条的侧面上，有着一个没有任何花样的把手。除了边缘绘有一道深蓝色线条之外，没有任何图案或符号。

「嗯……看起来是茶杯没错，而且刚才也装了茶……」

「嗯，那这样又如何？」

卡迪娜尔伸出左手的食指，轻轻敲了一下茶杯边缘。

结果跟刚才一样，茶杯底部马上有液体涌出，并且飘起一缕白色的热气。但这次的香味却有所不同。我忍不住就动起鼻子来。这种浓密的香味，怎么闻都不是来自于红茶——而是由奶油玉米浓汤所发出来的。

为了让伸长脖子的我看见，卡迪娜尔稍微倾斜了杯子。结果里头果然装满了淡黄色的浓稠液体。而且甚至还贴心地放了烤焦的吐司块。

「是……是玉米浓汤！谢谢，我正好肚子饿了……」

「笨蛋，我不是问你内容物。是在问你这个容器是什么。」

「咦咦……？等等……这个是……」

杯子本身和刚才没有什么不同。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跟一般杯子比起来有点太过于简单，而且太大又太厚了吧。

「啊～……汤杯？」

畏畏缩缩地回答完后，卡迪娜尔随即笑着点了点头。

「嗯，这东西现在已经变成汤杯了。因为里面装着汤嘛。」

当我正说不出话来时，卡迪娜尔已经毫不犹豫地咚一声把杯子放到桌巾上了。

「什么……！」

「看吧。附加在我们人工摇光上的禁忌，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相当暧昧。只要主观的认识有所变化，很容易就能覆盖过去了。」

「…………」

虽然已经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但脑海里还是浮现两天前的一个画面。

那个时候，当我冲入寝室的瞬间，莱欧斯正毫不容情地对蹲在地上的尤吉欧挥下长剑。如果我没有用自己的剑把它挡住，莱欧斯的剑就已经一击砍下尤吉欧的脑袋了。

不用说也知道，杀人是地底世界最大的禁忌。但是那个瞬间对莱欧斯来说，尤吉欧已经不是跟自己一样的人类，而是违反禁忌目录的大罪人了。他就靠着这样的认识，轻松地跳过了刻划在灵魂上的禁忌。

在我默默陷入沉思时，对面的椅背又因为被人靠上而发出细微的声音。一看之下，原来是卡迪娜尔再次拿起茶杯变成的汤杯，然后将其放到嘴唇上。数十分钟前吃下的肉包与三明治早已变成我的天命数值，空无一物的胃部再次紧缩了起来。

「……我也可以来一杯吗？」

「你真的很爱吃耶，把杯子拿过来吧。」

卡迪娜尔像是受不了般摇了摇头，但还是伸出左手来弹了一下我推过去的杯子边缘。然后空杯子立刻充满了香味四溢的奶油黄液体。

我急忙把杯子拉回来，吹散热气后便啜了一口浓汤，怀念的浓稠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时，我忍不住就闭上了眼睛。虽然地底世界里也有味道相似的汤，但我已经两年没喝过如此道地的奶油玉米浓汤了。

喝了两三口并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后，像是在等我这么做的卡迪娜尔才又继续说道：

「看到了吗？就像我刚才用杯子表演的那样，只要改变想法就能够轻松突破束缚我们的禁忌。我们……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开始战斗时就不认为对方是人类了。对我来说那家伙是危害世界的缺陷系统，对那家伙来说我是非得册除不可的麻烦病毒……我们毫不犹豫地要终止对方的天命。在使用最高等级的术式互轰之下，终于来到再两三次攻击就能消除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然至少也能跟她同归于尽的状况。」

可能是浮现当时懊悔的心情了吧，只见卡迪娜尔紧紧咬住了小小的嘴唇。

「但是……但是，那个阴险的女人在最后一刻发现了我和她之间的决定性差异。」

「决定性差异……？但你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有外表不同……系统登人权限和知道的神圣术也完全相同不是吗？」

「没错。在只用神圣术进行攻击的这段时间，先发制人的我将获得最后胜利已经是相当清楚的事情了。因此……那家伙便舍弃了神圣术。她把房间里堆积如山的高优先度物体转变成武器，同时也把我们战斗的整个空间指定为禁止使用系统指令的地点。」

「这……这么做的话，不就也没办法解除禁制了吗？」

「嗯，没离开那个空间就不行。当那家伙开始咏唱创造武器的指令时，我已经注意到她的企图了。但是我却无计可施。指令一旦被封印，就连我也没办法解除……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也口（能创造武器，希望藉由物理属性的伤害来给予那家伙致命的一击。」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从桌子前面站起身子并且举起手杖。由于她默默地把手杖伸过来，感到惊讶的我也只能伸出右手。接过手杖的瞬间，右臂立刻感觉到一股与那种细长外表完全相反的庞大重量，我急忙用左手一起握住它，才总算能把它放到桌面上。发出沉重声音并躺在桌面的手杖，明显有着和我的黑刽以及尤吉欧的蓝蔷薇之剑同等或者以上的优先度。

「原来如此……不只是神圣术行使权限，连武器装备权限也是神明等级吗？」

我一边摸着右手腕一边这么说道，而卡迪娜尔则像是要表示「那还用说吗」般耸了耸肩。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只复制了记忆与思考，连权限与天命只也全部复制了。那家伙生成的剑和我生成的手杖在性能上也是不分上下。我认为就算得舍弃神圣术而进行物理战斗，最后获胜的人依然会是我。但是我用手杖摆出战斗姿势后，才终于了解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真正的企图，也就是注意到我和那家伙之间决定性的差异……」

「所以到底是什么差异啊？」

「其实很简单啊，你看我这副肉体。」

卡迪娜尔用右手拉开厚重的长袍，露出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灯笼裤，以及白色过膝袜的身体。那纤细少女的体态可以说和老贤者般的口气形成强烈的对比。

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好像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于是我反射性地伏下视线并且这么问道：

「那副身体……究竟有什么关系……？」

卡迪娜尔迅速把长袍拉好，然后不耐烦地低声回答：

「真是的，你这家伙太迟钝了吧。你想想看自己忽然被丢进这副肉体时会怎么样。视线的高度与手臂的长度完全不一样哟。这样你还能跟往常一样拿剑战斗吗？」

「……啊……」

「我在那之前，一直都是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就是桂妮拉那个以女人来说算相当高的身体里。在用神圣术互相攻击时还没有注意到……但摆出手杖，准备接受敌人的攻击时，我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完全的绝境里。」

听她这么说，我才发现这其实是再简单也不过的道理了。现实世界里的许多VRMMO当中，如果选择和自己身材相差太多的角色，就必须花上好一段时间才能习惯接近物理战斗时的距离感。

「……顺带一提，现在的你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身高差了多少……？」

「至少有五十公分吧。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家伙从高处往下看着我时，脸上露出灿烂笑容的表情。之后转变型态的战斗又重新开始，但经过两三次武器互击之后，我只能承认自己已经落败的命运……」

「然……然后……怎么样了呢？」

既然能在这里和我对话，就表示她一定想办法脱离了那种困境，但我还是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虽然确定了自己的优势，但那家伙还是犯下了唯一的错误。如果她在行使禁止使用系统指令前就先封锁房间的出口，我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没有人类感情的我——」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时，脸上其实出现非常悔恨的表情，但我还是没有多说些什么。

「——马上就做出得撤退才行的判断，也立刻以脱兔般的速度往门口冲去。每当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后方挥下来的剑掠过背部，我的天命就会因此减少……」

「那……那真的很恐怖耶……」

「别以为自己不会遇到同样的状况。这两年两个月来，你不知道对多少女性流口水了。」

「我……我才没有哩。」

这突如其来的攻击让我忍不住擦了擦嘴角，然后皱着眉头说：

「等……等一下。这两年两个月来……你不会一直都在看着我吧……？」

「那还用说吗？虽然不过是两百年攫的两年两个月，但也算是还挺长的哟。」

「什么…………」

我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也就是说眼前的年幼贤者其实监视着我的各种言行举止吗？虽然我自认为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也没有完全清白的自信。不过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检验过去两年多的记亿了……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硬把思绪拉回来。

「好……好吧，先别管这件事了。那……你是怎么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手下逃走的呢？」

「哼。逃出圣堂最上层的寝室后——我的术式行使权限就恢复了，但状况还是没有改变。就算想用神圣术反击，她只要再把走廊指定成禁止空间就可以了。这样只不过是使得逃走手段从奔跑变成飞行而已。所以我必须逃进一个她无法攻击的地方来重整态势。」

「这么说是没错……但所谓人如其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她是这个世界的伟大管理者对吧？还有什么地方是她不能去的吗？」

「那家伙确实是名为管理者的神，但还不算是真正的万能。这个世界还是存在两个她无法自由控管的地方。」

「两个地方……？」

「一个是尽头山脉的另一边……就是人界居民称为暗之国的黑暗领域，另一个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大图书馆。这个图书馆原本是自知记忆力有限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创造出来当成外部记忆装置的空间，里面收藏了全部的系统指令以及关于地底世界的庞大资料。所以那家伙才会有防止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进入这里的想法。所以这个地方虽然在圣堂内部，但是空间上却没有相连。唯一只有一扇门能到这个地方，而且只有那个家伙……不对，只有那个家伙和我知道把门叫出来的指令。」

「哦哦……」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这个配置了多层通道、阶梯以及书架的大图书馆。不过它圆筒型的墙壁看起来是由非常普通的炼瓦所构成——

「那么，那面墙壁的后面是……」

「什么都没有。墙壁本身就没有办法破坏，就算能破坏，外面也只是一片虚无的世界。」

虽然很想想像跳到那里面去会发生什么事，但我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来切换自己的思绪。

「——你说的唯一一扇门，就是刚才让我们从玫瑰园来到这里的那一扇吗？」

「错了，那扇门是我很久之后才创出来的。在两百年前，那扇巨大的双开门是在最下层的中央。我一边拼命逃离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追杀，一边咏唱着叫出那扇门的术式。当时就连我也念错了两次。好不容易完成指令，冲进出现在通道上的门里后，我便立刻把门关上并且上锁。」

「你说上锁……但你和最高司祭的权限等级相同，对方不是应该可以从外面打开吗？」

「是啊。但很幸运的是，从图书馆内部只要把钥匙往右旋转九十度就能够上锁，但外侧要开锁就得念上一长串术式。我就这样隔着一扇门听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用充满冰冷杀意的声音念着开锁术式，然后也开口咏唱新的术式。我的术式完成时，眼前的钥匙刚好也开始往左边旋转……」

可能是当时的记忆又苏醒了吧，只见卡迪娜尔用双臂轻轻抱住自己。明明是两百年前发生的事，但光是想像当时的情景就让我也感到背后一阵发冷。一口气喝光还剩下一点的玉米浓汤，并且喘了口气后我才继续问道：

「你那时候咏唱的……是破坏那扇门的术式吗？」

「没错。我把唯一能连系圣堂与大图书馆的那扇门炸得粉碎了。那个瞬间起，这里就跟外界完全隔绝，我也终于逃离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追杀……」

「……最高司祭为什么不再重做一扇门呢……？」

「刚才也说过了吧？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先生成包含大门在内的大图书馆，然后再切断它和圣堂的连结。这整个空间会不停在未使用的领域里随机变换系统上的座标数值。只要没办法正确预测数值，就不可能从外部进行干涉。」

「原来如此……中央圣堂的座标是固定的，所以你可以从这里创造通往外面的通路。」

「没错。不过创造出来的门只要一打开就会马上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使魔发现，所以无法重复使用。就像剐才在玫瑰园里让你和尤吉欧通过的那扇门一样。」

「那……那真是对不起了……」

我乖乖低头道歉之后，幼年贤者便轻轻笑了一声，然后把视线往图书馆的圆形屋顶看去。她眼镜深处的双眼眯了起来，以感触良多的声音呢喃着：

「……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必须修正的错误所进行的战斗，事实上是我输了。我狼狈地逃进这个地方……之后的两百年，我只能不停地进行观察与思索……」

「……两百年……」

——我嘴里试着这么低声呢喃着，但是对现实世界里只过了十七年半，就算加上地底世界加速的两年，也还是活不到二十年的我来说，实在无法有任何的真实感。大概就只有庞大时间洪流的印象而已。

眼前的少女已经活了这么一段几近无限的时间。在这个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一只老鼠都没有的大图书馆里，只有不会说话的书本包围着她。我想「孤独」这两个字应该不足以形容她的情况，这根本是完全的与世隔绝。如果我处于同样的状况，应该撑不到两百年吧。就算知道将会招来毁灭，我一定还是会主动打开通往外界的门。

不对，等一下。在那之前——

「卡迪娜尔……你刚才不是说过摇光的寿命大概只有一百五十年吗？就是因为将近极限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才会想复制自己的摇光……那你们分裂之后，你是怎么度过这两百年的时间呢？」

「也难怪你会有这样的疑问。」

花了一段时间把汤喝完并且把空杯子放回桌上后，仁迪娜尔才点头说道：

「虽然说我的摇光经由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选择过复制的部分，但是也没有那么多空间来保持更长时间的记忆。于是逃进大图书馆确保了自身安全的我，首先就得面对整理自己记忆的工作。」

「整……整理……？」

「没错。就是剐才跟你提过的，没有备份就直接编辑档案，如果操纵当中出现任何事故，我在LightCube里的意识就会溶化在光线当中吧。」

「那……那么……也就是说，就算你被幽禁在这座图书馆里，还是拥有权限可以操纵在现实世界某处的LightCube Cluster对吧？这样的话，只要不理自己的摇光，然后登入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摇光，接着发动能把她灵魂轰飞的攻击不就好了……？」

「当然对方也能这么做。但很可惜——或许应该说很幸运的是，这个世界里要行使改变对象状态这种类型的神圣术，原则上一定要直接接触对象单位或者物体，不然最少也得看见对方才行。大概就跟『射程距离』的概念一样吧。所以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才会特别把家具行的女儿带到圣堂最上层，就跟要把你和尤吉欧带到教会的理由是一样的。」

听到这里，我便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我们有勇无谋的逃狱没有成功的话，在审问的时候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也就是说，把自己隔离在这座图书馆里的我，就算拥有再高的权限也没办法攻击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摇光，同时也能免于受到那家伙的攻击。」

卡迪娜尔完全不知道我的恐惧，只是伏下眼镜下的长睫毛然后继续说道：

「整理自己的灵魂……其实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情。因为一个指令就能让刚才还能再生的鲜明记忆消失地无影无踪。但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在那样的状况下，很容易就能预测出得经过相当漫长的时间才能抹消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到了最后——我删除了自己所有桂妮拉时期，以及成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之后百分之九十七的记忆……」

「什么……那……那几乎是全部了嘛！」

「是啊。刚才说给你听的那一大段桂妮拉的故事，其实也不是我的亲身经历，而是消去前写在书上的知识。我已经想不出亲生父母亲的脸孔。每天晚上睡的床有什么样的温度，喜欢吃香甜烤面包的味道也都忘记了……我不是说过自己没有一丝人类的情绪吗？所以现在的我已经失去大部分记忆与感情，只是遵从烙印在灵魂里的『停止疯狂的主要处理程序』这个命令来行动的程式。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卡迪娜尔虽然微微低头并且露出微笑，但是脸上却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深沉寂寞。虽然很想表示你不是程式，应该和我以及其他人一样都带有感情，但是却怎么样都无法说出口。

卡迪娜尔拾起头来，瞄了一眼保持沉默的我之后，她先是再次微笑了一下，然后才又开口说话：

「……选择记忆并加以消去的结果，让我的摇光得以确保相当充足的剩余空间。藉此获得漫长时间的我，为了挽回狼狈逃走的面子，便开始策划要给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点颜色瞧瞧——当初也曾想过再次趁那家伙不注意而直接和她展开战斗。外部虽然没办法打开通往这座图书馆的通道，但正如你刚才所说的，从这里可以通到外面去。虽然设置后门的指令也有『射程距离』，但如果是中央圣堂中段楼层附近的话，我还是能够随意设置后门。因为那家伙很少会走到高塔的下层，所以只要在这边开扇门就有可能进行奇袭。而且我竟然很快就习惯操纵这副身体了。」

「……原来如此。如果先发制人的成功率相当高的话，那的确是有一试的价值……但这算是很大的赌注吧？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很可能会有所戒备……」

当对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会发动奇袭时，通常行动就很难成功了。我在SAO时期也数次伏击犯罪者玩家或者被他们伏击，但遇上觉得这附近可能有人会埋伏而提高警戒的家伙时，偷袭几乎都发挥不了作用。听见我指出问题点后，卡迪娜尔也露出愤恨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桂妮拉在成为最高司祭之前就擅长于看穿其他人的弱点。就跟她在分裂不久后的战斗里注意到我体格上的弱点一样，在进入新局面时，她也能迅速发觉她和我之间的优势与劣势，然后马上展开对策。」

「优势吗……但基本上你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攻击和防御的能力上都是完全相同吧？还有……该怎么说呢，思考能力应该也一样吧。」

「虽然很不喜欢你这种说法，但确实如此。」

她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后才继续说：

「我和那家伙个人的战斗能力确实是差不多。不过那也仅限于一对一的战斗。」

「一对一……啊啊——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样。我是无人能依靠的隐者，但对方却是公理教会这个巨大组织的支配者……那我继续说下去了。制造出我这个麻烦，让自己陷入濒死的绝境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便对复制自己摇光的危险性有了强烈的认识。但是逻辑闸因为满出来的记忆而快崩坏的情况依然没有改变，所以一定要采取某种措施，但她不像我一样狠下心来进行高危险性的直接编辑记忆。于是她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选择了折衷方案。她只删除了最近才发生的，就算进行操纵也没什么危险性的浅层记忆来确保最低限度的空间，还有就是极力减少记录新的情报。」

「你说减少……但记忆这种东西是每天都会自动累积下来的吧？」

「那要看你的生活方式。多看、多做、多想的人情报自然会增加，但如果一整天都躺在自己房间有顶篷的床上，然后一直闭起眼睛的话又怎么样呢？」

「呜咿……我绝对办不到。一整天都不断挥剑还好多了。」

「不用说我也很清楚你那静不下来的个性。」

我完全无法反驳。如果卡迪娜尔不知道为了什么原因而一直监视着我的行动，那么她应该早就知道只要一有空我就会瞒着尤吉欧到处闲晃的事情。

贤者马上拉回露出微笑的嘴角，然后继续说道：

「……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和你不同，她没有无聊或是闲得发慌等感情。如果需要的话，她可以好几天，甚至好几个礼拜都一直躺在床上。她就在半梦半醒的蒙眬当中，沉浸在成为世界支配者的甜美记忆里……」

「但她是公理教会最伟大的人吧？这样应该还是会有相关的职务、演说等非做不可的事情不是吗？」

「当然还是有。年初的大圣节一定得接受四个皇帝的拜谒，然后也得定期到圣堂中下层确认世界的管理状况。每次做这些事情时，她都会因为害怕我发动奇袭而保持警戒。最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终于采取新的对策。她找了一批忠实且强力的手下来执行自己大部分的职务，同时也担任护卫工作……」

「这就是只有独自一人的你没有，但是支配巨大组织的她却拥有的优势吗？但是……这样不会反而增加不安的要素吗？你和她有同样的战斗力，如果找来那么多能和你对抗的护卫，到时连他们都因为某种原因而想反叛时，不就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没办法压制他们了吗？」

我的疑问只让卡迪娜尔轻轻耸了耸肩，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不是说过绝对忠实了吗？」

「确实这个世界的居民都无法违背高阶命令，但你不是也说过这不是绝对的吗？如果这些护卫因为什么差错而把最高司祭当戍暗之国的爪牙……」

「那个女人当然也知道有这种可能性。因为她已经把许多违反指数高的人拿来当成研究材料了。所以她知道盲从不一定代表忠诚……不对，就算护卫真心对她宣示忠诚，那个女人也不会相信吧。因为她是被自己的复制品背叛的女人啊。」

说到这里，卡迪娜尔便笑了起来。

「如果要给他们足以和我对抗的权限与装备，那就必须保证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不会背叛。那应该怎么做才好呢？答案其实很简单，只要把摇光变成那样就可以了。」

「……你……你说什么？」

「她早已完成能做到这种事情的复杂指令，也就是『合成秘仪』哟。」

「嗯……就是灵魂与记忆的统合对吧？」

「嗯，而且她也有许多拥有强韧灵魂的高品质个体。被那家伙抓住后拿来做实验并且冻结保存的高违反指数人民，每一个都拥有相当高的能力。应该说……正因为智力体力高于常人，才会对禁忌目录与公理教会抱持怀疑吧……初期被捕的人里面，有一名被称为天才剑士，但是却不愿受教会的支配而与伙伴一起流浪到边境，然后自己开拓出村庄的豪杰。那名剑士因为想跨越阻挡在人界与黑暗领域之间的『尽头山脉』，所以被教会给抓走了，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选他做为第一名忠实的护卫。」

当我感觉到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件事，但是却又想不起来时，卡遖娜尔已经继续说道：

「那名剑士的记忆已经因为实验而损毁了大半，但这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反而方便。因为抓走他之前的记亿反而会造成阻碍。那家伙就是利用名为『敬神模组』（Pietry moduie）的物体来强迫对方向自己奉献绝对的忠诚……那东西的外表是像这样的紫色三角水晶柱……」

卡迪娜尔一边说一边用小小的双手比出十公分左右的空隙。

当我在脑袋里描绘出那件物体时，全身的寒毛马上竖了起来。因为我几个小时前才看过那样东西。

「……合成秘仪会把那根三角柱从额头中央埋进对象者的脑袋里。接着被夺走记忆的灵魂就会和创造出来的记忆与行动原则合而为一，然后完成新的人格。那个人就会成为对教会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完全忠诚，只为了维持人界现状而行动的超战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因为希望这些仪式成功后醒过来的人能够纠正世界的所有纷乱并且保持其整合性，便以统合万物让其收归教会支配的意思将他们取名为整合骑士（Intregrator）。要想爬上圣堂，那名最古老的整合骑士就有可能会阻挡在你和尤吉欧面前。你还是先记住他的名字比较好。」

卡迪娜尔凝视着我的脸，以沉重的口气继续说道：

「贝尔库利·统合体（Synthesis）·第一号（one）……这就是那名骑士的姓名。」

「……等……等一下，这太夸张了吧。」

在卡迪娜尔闭上嘴唇之前，我已经开始用力摇头了。

贝尔库利。

尤吉欧曾经用充满憧憬的表情告诉过我一名传说中的豪杰，他的名字就是贝尔库利。那名豪杰是卢利特村的初代开拓者，不但探索了尽头山脉，还想从守护人间界的白龙那里夺走「蓝蔷薇之剑」。

不过尤吉欧好像也不知道贝尔库利晚年的事迹。原本以为他应该就继续在卢利特村生活，然后度过余生——想不到竟然是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抓走，并且改造成最初的整合骑士了。

「那……那个……卡迪娜尔，你应该也知道刚才我和尤吉欧两个人联手对上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应该是第三十一名整合骑士并且陷入苦战吧？但现在忽然说可能要和第一名骑士战斗，我们怎么可能打得赢啊。」

但是贤者只是耸了耸肩便把我的抗议带过了。

「听见贝尔库利就开始害怕还太早了。正如你所说的，现在总共有三十一名整合骑士。」

还有三十个比艾尔多利耶还要强的对手。由于不想面对这过于残酷的现实，于是我便开口说道：

「有这么多人我怎么都没看见啊。来到央都之后，我也只有在晚上看过一次整合骑士乘着飞龙飞过夜空而已。」

「那是当然，因为整合骑士的主要任务是防卫尽头山脉。大概只有出现违反禁忌目录的大罪人时才会来到街上，但这种事情可能十年都不会发生一次哟。平常别说是一般市民了，就连贵族、皇族都没机会看见整合骑士。或许应该说……他们是被故意隔绝起来的吧……」

「这样啊……啊，那就是说三十名骑士大部分都在尽头山脉那边啰？」

带着些微的期待这么问完后，卡迪娜尔马上摇头并且回答：

「不能说大部分。现在圣堂内部至少有十二、三名觉醒的骑士。你和尤吉欧如果想达成各自的目的，就一定得突破他们的包围然后到达圣堂的最高层。」

「说是一定……但真的很困难啊……」

我一边从椅子上往下滑一边深深叹了口气。

以RPG的方式来表现的话，此刻的心情大概就像装备与等级完全不足就冲进最后的迷宫里一样吧。我确实是为了到达圣堂的最上层和现实世界里的某人通讯而大老远来到央都，但老实说和整合骑士之间的战力差距真的让人感到绝望。

我紧闭着嘴，把视线移到自己胸前。多亏有卡迪娜尔给我们的魔法肉包，现在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所造成的伤口已经完全痊愈了，但受伤的地方还是残留着刺痛的感觉残渣。

如果今后出现的骑士都比艾尔多利耶还强，那光靠正攻法想爬到顶层的可能性可以说相当低……当我想到这里时，忽然又再次想起在玫瑰园里的战斗将近尾声时发生的奇异事件。

被尤吉欧告知自己母亲姓名的整合骑士忽然显得相当痛苦，然后整个人跪到地上。接着便忽然有透明三角柱伴随着紫色光芒从几乎失去意识的他的额头浮出——那应该就是卡迪娜尔所说的「敬绅模组」，也就是窜改整合骑士们的自我与记忆，把他们变成最高司祭忠实仆人的道具吧。

但是它似乎不像卡迪娜尔所说的那样拥有绝对的效力。艾尔多利耶光是听见母亲的名字，就快要从模组的强制力里获得解放了……至少我当时看起来是这样。如果同样的现象也会发生在其他骑士身上，就表示除了和他们正面交锋之外也有其他的方法，而且尤吉欧「把整合骑士爱丽丝变回本来的爱丽丝」的热切愿望似乎也有实现的可能性了。

陷入沉思的我，耳朵忽然听见卡迪娜尔冷静的声音。

「我要说的话马上就结束了，可以继续下去吗？」

「……啊……嗯，请继续吧。」

「嗯。那么——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成功创造出包含贝尔库利在内的几名整合骑士后，我发动奇袭的成功率也就大为降低了。虽然比不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但骑士们的攻击力、防御力都相当高，连我也没办法立刻消灭他们。我也因此而做出必须和那个家伙长期抗战的觉悟……」

卡迪娜尔漫长的故事似乎终于接近尾声了。我重新在椅子上坐好，把意识集中在贤者充满威严的声音上。

「既然状况有所改变，我也知道自己需要协力者。但是——很难找到愿意和这个世界的支配者战斗的人。那个人首先必须拥有违背禁忌目录的高违反指数，而且还要有跟整合骑士不相上下的直接战斗能力和神圣术行使权限。于是我便冒着危险，尽可能在远方设置后门，对生息在周围的鸟类以及昆虫施加『感觉共有』以及其他的术式，然后让它们到整个世界去……」

「喔喔……那就是你的耳目吗？难道说，监视我的也是这些生物……？」

「嗯。」

卡迪娜尔咧嘴一笑，接着又伸出右手。她把手掌面向上方，手指像是在叫某个人般不停动着。结果——

「呜哇！」

忽然有某种小小的东西从我的浏海里跳出来，然后无声地落在卡迪娜尔手掌上。仔细一看之下，原来是只不到小指前端大小的黑蜘蛛。它迅速转过身躯，用并排在头部前方的四只深红单眼往上看着我，接着又抬起右前脚来向我打招呼……至少我褂起来是如此。

「它叫作夏洛特。从你和尤吉欧离开卢利特村开始，它就一直待在你的浏海、口袋或者房间角落观察你们两个的言行举止。不过除了看之外……好像偶尔也会有别的行动。」

卡迪娜尔一这么说，蜘蛛便缩起八只脚，露出轻轻耸肩般的动作。

那种可爱的模样让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当我们从乘坐飞龙的整合骑士手底下逃走时，可能就是这个家伙一直拉着我浏海的一根头发来告诉我该往哪里逃吧。不对，不只是那个时候。从卢利特村出发之后，不论是在萨卡利亚参加刽术大会并且成为卫兵，还是进入央都的修剑学院就读，我都在面临重大场面时有过好几次同样的感觉。

「……这么说来，那种抽痛的感觉不是我的灵感，而是头发真的被拉了吗……」

当我一边呆呆地这么呢喃着，一边回想起各种场面时，最后忽然又浮现一个最重要的记忆。我忍不住探出身子，对着静静待在卡迪娜尔手掌上那只不足五厘米的黑蜘蛛呢喃道：

「对……对了，那个时候……就是我栽培的赛菲利雅花苞全部被砍断的时候，该不会就是你鼓励我的吧……？你当时说要相信赛菲利雅的生命力，以及周围花朵的愿望……」

残留在记忆里头的是有些成熟的女性声音。这么说来，眼前的黑蜘蛛可能正如它夏洛特这个名字所显示的一样拥有女性人格，不过这真的有可能吗——非人的虫子竟然也拥有摇光。

就在我因为各种疑问而一个头两个大时，夏洛特恤没有回答什么，只是一直用鲜红的眼睛凝视着我，但忽然间就从卡遖娜尔的手掌上跳下来并且快速跑过桌面，最后跳到附近的书架上然后消失无踪。

目送小小使魔离开的卡迪娜尔这时又用平稳的声音低声说道：

「夏洛特是我施加术式然后派遣到人界各地的最古老监视用单位。它漫长的任务现在终于结束了。因为冻结了它天命的自然减少，所以它其实已经工作了两百年以上……」

「……监视单位……」

我低声说完后又看了一下夏洛特闯进去的书架。它的任务应该只是观察我和尤吉欧而已。但是离开卢利特村之后的两年里，夏洛特已经藉由拉扯浏海以及轻声给予建议救了我好几次。某方面来说，它对我来说其实是比尤吉欧还要亲近的同行者，只是我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多谢了。

我在心里向它道谢并且对著书架低下头来。

接着又把视线移回卡迪娜尔身上，考虑了一下之后才问道：

「也就是说……被关在这座大图书馆的你，两百多年来就利用这些使魔作为耳目，寻找能够帮助你的协力者吗……」

「嗯。因为在这里无法直接参照人类的违反指数参数。所以只要听见什么奇异的谣言我就会让监视单位移动到该处，然后让其观察造成谣言的人类……我就是一直进行这种单调的搜索。而且不只一次眼睁睁看着觉得合适的人选被整合骑士带走。就连没有感情的我，都因此而深深理解失望与忍耐这两个名词的意义了。老实说……这十年左右，我几乎觉得差不多该了解放弃这两个字的意思了。」

卡迪娜尔娇小的嘴唇露出带有两百年重量的微笑。

「当我坐在这里观望整个世界的这段期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已经为了获得能成为整合骑士的强者而建立起更加积极的制度。这就是你和尤吉欧的目标『四帝国统一大会』的真正目的。」

「……也就是说，在那场大会里获得优胜的剑士不是能获得被任命为整合骑士的荣誉，而是……」

「被强迫变成整合骑士。成为骑士之前的记忆会被封印起来，然后成为盲目遵从最高司祭的最强人偶。只要家里有人成为整合骑士，就能获得让人难以置信的高额奖金与上级爵士的地位，所以就算再也见不到儿子或女儿，贵族和富商也还是拼命让自己的小孩学习剑法。而骑士本人则会被指派到不可能与家族有所接触的领地，让他们与过去变得毫无瓜葛。」

「……你刚才说的，被隔离………」

「嗯，指的就是这种制度啊——三十一名整合骑士里，有一半是犯下禁忌而被带走的人，另一半则是大会的优胜者。痛击你们的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就是其中之一。」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策略啊……」

我随着沉重的叹息这么低声说道。

我担任随侍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以及尤吉欧服侍的哥鲁哥罗索学长今年没有在大会里获胜反而可以说是幸运吗？如果索尔缇莉娜学姊蠃过艾尔多利耶，然后在统一大会获得优胜，那么在玫瑰园里等待我们的失忆整合骑士就会是她了。

而且不只是这样而已。如果没有发生莱欧斯与温贝尔的事件，而我和尤吉欧也按照当初的计划被选为学院代表，最后顺利赢得明年的大会的话——又或者我们没办法逃出地下监牢而被拉去审问的话……属于天然摇光的我也就算了，尤吉欧很有可能会成为第三十二名整合骑士。如果是这样，那就真的是偷鸡不着蚀把米了。

这时卡迪娜尔又用平稳的声音对开始发抖的我说：

「——就这样，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两百多年之间不断巩固守备，而我也愈来愈失望。连我都开始有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的想法了……」

她深褐色的眼睛凝视着大图书馆挑高的天花板。接着又像是在冰冷圆形屋顶上看见温暖阳光的幻影般眨了好几次双眼。

「……透过监视单位们的眼睛看见的世界相当美丽而且充满亮光。孩子们高兴地在草原上奔跑，女孩子们因为谈恋爱而羞红脸颊，母亲们对抱在怀中的婴孩露出慈爱的笑容。如果这副身体的主人，也就是家具行的女儿能够顺利长大的话，那么她应该也能得到这一切才对。在不知道整个世界构造的情况下平凡度过一生，到了六、七十年后，即将临终的她也能在家人的看护下回想自己幸福的一生……」

卡迪娜尔伏下视线，发出呢喃般的声音，感觉她的身体似乎稍微摇晃了起来，不过这可能只是我的错觉吧。

「……我怨恨自己的灵魂核心被烙印了『必须纠正主要处理程序的错误』这样的行动原理，也认定自己是行将就木的老太婆。只是所有生命光辉都已消逝，只能静静等待天命归零那个瞬间来到的枯朽老树。结果很不可思议的，讲话的口气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老气横秋。我每天就只能藉由派遣到世界各地的使魔的耳朵来听人类生活。但这段期间我也不断考虑，为什么创造这个世界的外界神明们完全不管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专横……创世神史提西亚、阳神索鲁斯和地神提拉利亚只是公理教会为了支配而伪造出来的神明，不过我已经从系统指令一览表里看见许多次真正神明『RATH』的名称了。我知道RATH是神明们的集合体……Cardinal是他们所制作出来的，没有灵魂的模拟神明。还有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被烙印了这个系统的两条行动原理。但知道愈多这些世界的秘密，却反而出现更多疑问。」

「等……等一下。」

跟不上发展过于快速的内容，我只能插嘴这么表示。

「也就是说……你光靠推测就知道这个地方只是RATH制造出来的模拟世界，还有原本的Cardinal是拥有正副两道处理程序的程式吗？」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有两百年的时间和内藏在Cardinal系统里的资料库，谁都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

「资料库……原来如此。你那不像地底世界居民的语汇就是从那里学来的吗？」

「连刚才你喝的玉米浓汤的味道也是一样。不过我对许多用语的理解应该和你有很大的差异……但是接下来的推测应该没有问题才对。以神明的创造物来说，地底世界实在有太多缺陷，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丑恶支配体制之所以能一直维持下去……唯一就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真正的神明RATH不希望这个世界的人民过着幸福的生活。应该说完全相反……他们是为了用巨大的钳子慢慢箝制人民，然后观察他们如何挣扎才会让这个世界存在。你应该也知道——近年来人界的边境地带因为传染病以及危险动物的跋扈、农作物欠收而增加了许多无法过完天命就死亡的人类。这是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无法改变的『负荷参数』增加所引起的现象。」

「负荷……参数？话说回来，你之前好像也说过什么负荷实验之类的话对吧？」

「嗯。严格来说，现在负荷也每天都在增加……根据资料库里记载，负荷实验最终阶段会出现的试炼可不是疾病能比得上的哟。」

「到底……会发生什么事情……？」

「夹住人界这颗鸡蛋的钳子终于要压破蛋壳了，你应该也知道人界外面有什么吧。」

「黑暗领域……？」

「没错。那个黑暗世界就是要给予人民终极痛苦的装置。刚才也说过，被称为暗之怪物的哥布林、半兽人以及其他种族，全都是跟人类一样摇光里被烙印了杀戮与强取豪夺行动原理的存在。他们的组织是纯粹用力量优劣来决定阶级高低，而且现在已经建立起虽然相当原始但非常强大的军队。总数虽然只有人界人口的一半左右，但每个个体的战斗能力都远超过人类。这支恐怖的集团，每天都在期待着入侵他们称之为『伊武姆』的人界人的领土，好藉此来满足自己暴虐的欲望。我想这是不久之后就会发生的事。」

「军队……」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两年前，和我在尽头山脉的洞窟里进行死斗的哥布林队长是无庸置疑的强者。光是想到有成千上万的那种家伙将会进攻过来，我就快要吓破胆了。我一边不停地摇头，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说：

「……人界里虽然有许多卫兵和骑士……但根本一点胜算都没有。这个世界的剑术已经变得跟表演一样，老实说完全不堪一击……」

结果卡迪娜尔也马上点头并且回答：

「我想也是。按照RATH原本的计划……现在人界应该也已经组成足以和黑暗领域对抗的强力军队了。持续和规模虽小但是不断入侵的哥布林们战斗而得以提升武具和神圣术的行使权限，然后也能创造出实用的剑法与集团战术。但是正如你所知，现状和计划根本差了十万八千里。剑士们完全没有实战经验，只是一味地追求剑招的美观，而身为军队指挥官的上级贵族也只想过奢侈的生活。这一切全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她所创造的整合骑士所造成的。」

「……究竟是怎么回事？」

「整合骑士因为拥有最高等级的权限与神器等级的武装，所以实力的确相当惊人。甚至只靠八个人就能守护尽头山脉，轻松地把入侵的哥布林集团消灭殆尽。但是——原本应该和哥布林战斗的一般人民也因此而过了数百年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生活。人民完全不知道将会来临的威胁，只沉浸在名为安宁的一滩死水当中……」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知道负荷实验的最终阶段最近就要开始了吗？」

「应该知道吧。但是那家伙认为光靠自己和三十名整合骑士就能顺利解决掉暗之军队。连当那一刻来临时将成为重要战力的东西南北四只守护龙，都因为自己无法操纵的理由就被她杀掉了。你的伙伴听见了一定会觉得很伤心，其实残酷杀害白龙的人，就是在童话里和它有过一段有趣争执的，被改造成整合骑士的贝尔库利啊。」

「……这件事还是不要让他知道比较好。」

我一边叹息一边低声这么说道。想起在尽头山脉地底看见的骨头山后，我暂时闭上眼睛，过了一阵子才又抬起头来问道：

「那实际上又怎么样呢？如果暗之军队攻过来，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和整合骑士能够对抗他们吗？」

「不可能。」

卡迪娜尔马上说出否定的答案。

「整合骑士确实是长年征战沙场的强者，但数量实在相差太大了。另外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操纵的神圣术虽然拥有天灾般的威力，但正如我刚才说过的，要使用术式就必须自己也处身于敌人的射程范围内。暗之军队每个人的实力虽然都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差距甚多，但他们会使用神圣术……不对，或许应该说暗黑术吧，总之他们能使用系统指令的人可以说多如繁星。就算一记轰雷可以烧焦数百名术士，但下一个瞬间她也会被千只火焰箭贯穿吧。虽然因为有庞大的天命而不一定会因此丧生，但至少可以知道她一定会逃回这座塔里来。」

「等……等一下。这也就是说……不论我和你有没有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个世界将来的命运还是不会有任何改变吗？就算你夺回Cardinal系统的所有权限，也没办法击退暗之军队吧？」

听见我茫然的发言后，卡迪娜尔便深深点了点头。

「没错。事到如今，连我也没有阻止黑暗领域侵略人界的方法了。」

「……这也就表示……只要删除发生错误的主要处理程序，也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卡迪娜尔你就不管这个世界的死活了……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我用沙哑的声音畏畏缩缩地问道。

这时卡迪娜尔闭起嘴巴，她小小圆眼镜深处的双眼投射出某种哀感的感情，并且一直盯着我看。

「……或许是吧。」

她终于发出来的声音已经细微到快要被周围油灯燃烧的声音掩盖过去。

「没错……如果只看会造成许多灵魂消灭这样的结果，我的目标或许和就这样任由事情发展下去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如果我和你就这样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不久之后……虽然不知道是一年遗是两年后，暗之军队一定会入侵人界来烧杀掳掠，造成许多居民的死亡。届时将会出现我们所知道的任何言语都无法形容的……极其悲惨与残酷的地狱——不过呢……就算我能恢复所有权限，然后编出一击就能烧尽所有暗之怪物的指令，我也不会使用它。因为他们并不是自愿成为怪物的。我说过考虑了数百年也没能想出答案吧。你听好了……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名支配者没有出现，这个世界也按照原本的计划来发展，届时建立起强力军队的人类枳们也一定会反过来攻进黑暗领域，然后极尽暴虐之能事来杀戮那个国家的居民！」

卡迪娜尔平静的声音就像是猛烈的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耳朵。

「不论哪一种发展，这个世界都会迈向血流成河的结局。因为这就是神明RATH的真正意图。我……我无法承认这样的神明，也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因此……知道无法躲避负荷实验最终阶段到来的我，便做出了唯一的结论。那就是想尽办法在那一刻来临之前排除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恢复我身为Cardinal系统的权限……然后把地底世界和黑暗领域全部归零。」

「全部……归零……？」

我机械式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才瞪大了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把保存在LightCube Cluster这个灵魂摇篮里头的，不论是人界还是暗之国人民的摇光都删除掉。」

当卡迪娜尔这么说时，她稚嫩的脸上带着下了坚定决心与觉悟的表情，而我则是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阵子后，我才终于能够具体想像出少女所指出的最终解决手段是什么样的情形。

「也就是……如果没办法回避有许多人痛苦死去的结局，那倒不如在那之前把他们全都安乐死的意思啰……？」

「安乐死……？不对——这个用语不正确喔。」

可能是搜寻了内藏在系统内的资料库吧，只见卡迪娜尔眨了一下眼睛后才摇了摇头。

「你拥有和LightCube不同的纪录媒体，所以对于你这种高阶世界的人类来说可能是难以置信的现象，但这个世界里只要简单的操纵就能消除人民的灵魂了。他们不会有任何知觉，甚至连烛火摇曳般的抵抗都不会有就消失了……不过这依然是杀人的行为就是了……」

这应该是卡迪娜尔经过长时间考虑后所做出来的结论吧，当她这么说时，我甚至能从她的声音里感觉到沉重的自暴自弃与无力的感觉。

「当然，真要说的话，还是有让这个世界永远逃离RATH的掌控，然后发展出自己的历史这种最棒的结局。只要花上数百年的时间，甚至有可能让人界与黑暗领域和平地融合在一起。但是……你应该最清楚从神明RATH的手中独立根本只是痴人说梦吧？」

卡迪娜尔突然提出的问题让我咬紧嘴唇并且陷入沉思。

我也不知道地底世界在现实世界里的实体，也就是LightCube Cluster存在于日本的什么地方。但是Cluster和它的相关机器当然都得消耗大量的电力，所以从这方面来看就能知道完全独立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说得更现实一点，RATH营运地底世界并不是在做慈善事业。菊冈诚二郎的身份其实是自卫官，而我推测RATH的设立应该和他有很深的关系。如果这种推测正确的话，就表示这次的实验应该有国防相关的具体目的才对。就算卡迪娜尔恢复全部权限，然后打开与外部连络的管道要求让地底世界独立，RATH也一定不会接受她的要求。

没错——现在想起来，就算我之后到达中央圣堂最上层，然后和菊冈取得连络并且让他和尤吉欧对话，也没办法保证他会答应我维持地底世界现状的要求。对RATH来说，所有的人工摇光都只是实验对象，何况现在的地底世界本身也只是他们所做的数种尝试里的一种而已。

结果人工摇光们如果想要获得真正的自由与独立，可能就只有一种手段——那就是直接挑战现实世界的人类。

愈想愈感到不安的我，只能强迫停止自己的思绪。我抬起脸来看着卡迪娜尔，然后强行让僵硬的脖子上下移动。

「……没错，的确不可能。这个世界太过于依靠外界的人类与能源了，所以很难独立。」

「嗯……要比喻的话，大概就是被丢进水桶当中，只能默默等待被丢进锅里油炸的鱼群吧……能做的大概就只有跳到水桶外自杀了。」

虽然听见卡迪娜尔放弃挣扎的话声，但我实在没办法就这样点头同意她的看法。

「但是……我实在没办法看得那么开……跟痛苦地死去比起来，在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瞬间消失还比较好，你想出来的这种答案或许是正确的。但我和这个世界的人民已经有太深厚的关系，所以实在无法接受这种观点。」

脑海里不断浮现卢利特村和圣托利亚与我有深交的人以及他们的笑容。虽然不愿意看见他们遭到黑暗领域的军队残酷地杀害，但也没办法就这样协助卡迪娜尔。把所有人的灵魂册掉真的是唯一的最佳手段了吗？

我无法接受突来的现实，只能紧咬住嘴唇，这时卡迪娜尔又用平稳的声音对我搭话道：

「桐人啊，如果你协助我取回所有权限，那么在消灭地底世界之前，我就实现你一部分的愿望吧。只要你指定想解救的人，我就不消除那些人的摇光，会把他们冻结并且保留下来。接下来就等你回到外部世界后，找到容纳他们灵魂的LightCube就可以了。我大概可以保留十个人左右。对你来说虽然不算最佳，但也算是次佳的选择了。」

「…………！」

这意想不到的壁吾让我猛吸了一口气。

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如田不保持LightCube的情报不需要电力，那么只要把它从Cluster里抽出来并加以妥善保存，内部的摇光就不论过多久都不会劣化才对。虽然可能得花上一段时间，但等到STL技术普及化之后才将他们「解冻」的话，再次相遇也就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了。

不过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真的能从位于RATH研究设施中枢的LightCube Cluster里偷出复数的Cube吗？根据卡迪娜尔所说，Cube是长宽高各五公分的立方体，这样口袋里应该藏不了几个才对。就算使用附近的容器，装十个左右确实就是极限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答应这个提案，就非得选择想要解救的灵魂不可。

这可不是在整理家庭用游戏机的游戏存档啊。从最原始的意义来看，人工摇光们和我同样是人类。我必须从无法避免的死亡当中，选出能够获救的十个人。而且只是因为他们跟我的交情比较好。我真的有资格与权利做出这样的事情吗？

「我……我实在……」

「办不到」这三个字迟迟无法从我嘴里说出来，我只能一直凝视着卡迪娜尔那看透所有事情般的双眼。结果最后才挤出极为狼狈的求饶发言：

「——说起来，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做为对抗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协力者呢？话先说在前面，我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任何的优势。神圣术或是剑法比我厉害的人有一大堆。对了……就拿尤吉欧来说好了。现在那家伙要是认真跟我交手，我可能就赢不了他了。」

卡迪娜尔耐着性子听完我这种消极抗辩之后，才像是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摇了摇头。她接着又在桌上的杯子里注满咖啡尔茶——看起来是这样但也有可能是真的咖啡——并且啜了一口。

「……我是在二十年前才了解无法回避负荷实验阶段，也就是黑暗领域的侵略。之后我便比之前更加拼命寻找能够成为我手中长剑的人……」

她再次开始终于来到最终章的漫长物语，我也只能把丧气话吞回肚子里，专心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就算找来再厉害的剑法或是神圣术的达人，要靠近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的话，除了必须突破整合骑士的护卫之外，还必须克服一项非常大的障碍。」

「……还……还有什么障碍……？」

「嗯，在寻人的同时，我也想了数十种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但每一种的可行性都不高……当我左思右想时，时间也不停地过去，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进入负荷实验的事前阶段，黑暗领域早就时常派出先遣部队来威胁尽头山脉了。事到如今——当我开始检讨放弃藉由战斗来恢复权限，然后牺牲自己来说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可能性时……我派出去的使魔忽然察觉到北方边境的人民之间流传着几乎不可能发生的话题。」

「不可能发生的话题……？」

「至少桂妮拉变成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之后，就从来没发生过这种现象了。那个女人为了防止人类扩大居住范围而在世界各地设置了防碍物体……其中之一，就是能够吸收广大范围的空间资源，而且拥有极高优先度与耐久度的巨树。传闻有两名年轻人竟然把那棵巨树砍倒了。」

「…………好像在哪听过这件事耶……」

「我马上移动配置在诺兰卡鲁斯北域的使魔，也就是夏洛特，让它去寻找那两个年轻人。终于找到他们时，那两个人刚好要离开村子。于是我便擅一夏洛特先潜入其中一名看来粗枝大叶的年轻人头上，然后开始探索他们是如何排除那几乎无法破坏的物体……」

虽然很想就粗枝大叶这一点提出反驳，但实际上夏洛特在我头上待了两年以上我都没有察觉，所以根本说不出任何话来。于是我只能绷着脸，催促卡迪娜尔继续说下去。

「我马上就知道他们成功的理由。因为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手里的长剑是世界上没有几把的神器。虽然已经被杀掉很久了，但那是只有世界的守护龙承认的勇者才能获得的武器之一……但知道这一点之后，我马上又有了新的疑问。那就是为什么这样的年轻人会有这么高的物体控制权限呢？很久没有这种兴奋感觉的我，接下来便日夜都竖起耳朵听他们两个人的对话。虽然几乎都是不值一提的闲聊……」

「抱……抱歉喔。」

「好了，静静地听下去。不久之后——在通往央都路上的旅馆里，我终于知道了那个理由。令人惊讶的是，那两个家伙竟然说靠他们两个人就击退了黑暗领域的大规模先遗侦察部队。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那么原本应该分配给数十个人的庞大权限上升点数，就等于是被这两个人独占了。于是我便得知他们为什么能够获得足以装备绅器的权限……但这时新出现的问题又让我倍受煎熬。问题就是——这两个年轻人明明出生在没什么像样卫兵队的边境，为什么还能够击退拥有压倒性战力的黑暗领域哥布林战士呢？」

「话先说在前面，有九成是靠虚张声势喔。」

原本打算斥责再次打断话头的我，但卡迪娜尔似乎又改变了想法，于是她便闭起嘴巴并且缓缓点了点头。

「嗯……没错，我想应该是用上那种手段才能得到这样的结果吧。但这个问题就花了我不少的时间才解开。因为黑发的小子……也就是桐人你，应该是配合伙伴尤吉欧来改变自己的言行举止吧。但是看到你把剩下来的食物喂给没有饲养的动物，也就是野狗时，我便受到闪电般的冲击，同时也了解你完全不受到禁忌目录的束缚……」

「……我做了那种事吗……」

「还做了好几次呢。要是被别人看见可就不得了了。从那之后——我便透过夏洛特的眼睛仔细地分析你的发言和行动。连你们两个人到达央都，进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就读后也一样。开始观察后过了一年左右……我终于得到了唯一的解答。那就是你并非在这个世界里出生，灵魂被囚禁在LightCube里的人，而是来自于外部……也就是真正的创世神RATH存在的世界……」

「——那我让你失望了吧。不但没有应该要有的管理者权限，也没有和RATH联络的方法……甚至连外界现在是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当我带着很不好意思的心情这么表示时，卡迪娜尔便一边轻笑一边摇晃着右手的食指。

「这些事情我一开始就知道了。如果你拥有高过亚多米尼史特蕾违的系统权限，那根本没必要连受了重伤都只用剑打倒哥布林。我也无法得知你为什么会以现在的状态出现在地底世界。我推测大概是某种事故造成的结果……不然就是限制记忆、知识以及权利后来这里收集资料。不过如果是后者的话，你付出的代价也实在太大了，这实在让人有点难以置信。」

「……嗯，说的一点都没错。如果真是这样，连我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

我一边回想起左肩被哥布林队长的刀砍过时的痛楚，一边低声这么说道。

「但是对我来说，你依然是我梦寐以求的最大希望。我刚才也说过，在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时得面临另一项重大障碍，而你正好是能够克服这种障碍的存在。」

「到底是什么障碍呢？」

「——在实行合成秘仪时，必须咏唱一长串的指令与调整庞大的参数。包含准备阶段在内，大概需要三天的时间。」

再度出现的突兀话题，让我只能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卡迪娜尔却像是没发现般继续动着嘴唇说道：

「也就是说，一般战斗当中根本不用考虑到会出现直接连结到LightCube的神圣术。换言之，在战斗时就没有灵魂被夺取，然后被洗脑成为整合骑士的危险性。但是——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放弃夺取我选择的战士，只专注于把他的灵魂轰飞呢……？不用经过严密的参数调整，指令应该就会缩短许多了。说不定在那个人和护卫战斗的期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能够完成咏唱。如果是对天命的攻击，就能够用装备或神圣术加以抵抗。但如果是直接对摇光发动攻击，就没办法进行任何防御了。想到有这种可能性后，我便陷入相当长一段时间的苦思。」

「……对灵魂的攻击……那太恐怖了吧……」

「嗯。再厉害的战士，只要记忆被撕裂就没办法战斗了……因此桐人，你是唯一能够抵挡这种攻击的人。就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应该也没办法对把你的灵魂移动到地底世界的外部神器『STL』出手才对，因为根本不存在这种指令。现在知道我一直等待着你的理由了吗？知道我为什么设置了最大数量的后门，一直等待你在统一大会里获胜……或是以违反禁忌目录的罪人身份踏进公理教会的用地，在被拖到审判现场前就先把你拉到大图书馆里来了吗……？」

终于把自己极为漫长的物语讲到现在这个时间点，脸颊微红的卡迪娜尔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啊，原来是这个原因吗……」

就算事情发展到这样的地步，我依然不清楚自己潜行到地底世界来的理由。应该说，我就是为了知道这个理由才会以来到世界中心，这个唯一可能存在与RATH联络手段的公理教会为目标。

但是听完这个活过漫长时间的少女如此坚决的发言后，我便不由得感觉自己来到这里是某种引导之下的结果。虽然不知道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但我至少应该和卡迪娜尔一起尽最大的努力，就算只有十个人也要让他们逃到现实世界里，这就是老天爷的意思吗——？

不对，老实说在把一切推给命运之前，我就已经没办法拒绝眼前这名两百年来只是一直等待着这个瞬间的少女了。少女虽然说了好几次自己是没有感情的程式，但听了这么长一段故事之后，我觉得这并不是真的。卡迪娜尔应该也跟我一样是有喜怒哀乐等感情的人类。就算她被唯一的愿望——修正世界这个命令给束缚住了也是一样。

「怎么样呢，桐人？我不会强迫你……如果你无法赞同我把这个世界归零的计划，那我就会用后门把你和尤吉欧送到你希望的位置。不过这样你们在排除万难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达成各自的目的之后，就还得和我战斗了……要是真变成这样，那也只能说是命了……」

卡迪娜尔低声说完后，脸上便露出把我们带到这座图书馆后最符合她年龄的清澈笑容。

我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才回答她的问题：

「卡迪娜尔……你说自己的灵魂是桂妮拉的复制品对吧……？」

「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那么……你应该也流有贵族的纯血。应该也拥有只追求自己的利益与欲望的基因才对……那你为什么没有丢下这一切然后逃走呢？逃到边境某个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追踪不到的小村庄里，以一个平凡女孩子的身份谈恋爱并且结婚生子……最后在幸福当中死去，这些事你应该办得到才对吧？那不是你的愿望吗？这两百年来……你体内的血液应该会命令你遵从这种愿望吧。你为什么要违抗这种命令，独自一个人在这里等了两百年呢……？」

「真是个愚蠢的家伙。」

卡迪娜尔露出满脸笑容。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的灵魂被烙印了Cardinal副处理程序的存在理由，所以对我来说，排除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世界的正常化就是唯一的利益与愿望。但是现在的我，只能把一切变成完全的虚无才能实现让世界正常化的愿望了。所以——所以我——」

由于卡迪娜尔忽然不再说下去，我便开始凝视她的眼镜深处。她瞪大的深褐色眼睛似乎无法压抑某种感情，所以产生相当大的动摇。她不久后便张开嘴巴，用几乎快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表示：

「……不对……我错了……我……我也有一个唯一的欲望……那是这两百年来，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

卡迪娜尔先合起眼帘，然后又抬了起来，接着便一直盯着我看。她很难得像是在犹豫些什么般皎紧嘴唇，双手互握一阵子之后才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子。

「喂，桐人，你也站起来。」

「啥……？」

于是我也按照指示站了起来。卡迪娜尔这时整个人往后仰来抬头看着直立而露出疑惑表情的我。我虽然不算高，但跟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女比起来还是有一段差距。

卡迪娜尔绷起脸来看了一下周围，然后把右脚放到刚才坐的椅子上，接着整个人站了上去。她回过头来，像是要确认视线高度是不是跟我差不多般点了点头。

「这样就可以了。喂，桐人，过来这里。」

「……？」

到现在都还无法理解状况的我移动了几步，站到卡迪娜尔面前。

「再前面一点。」

「咦咦？」

「别啰哩啰嗦的。」

心里一边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我一边慢慢往前靠近。当她说这样就可以了时，我们两个人的浏海已经快碰在一起了。老实说这时我已是冷汗直流，而卡迪娜尔则是瞄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便迅速移开视线并且继续做出命令：

「张开双臂。」

「…………这样吗？」

「伸到前面来围个圈。」

「……………………」

该不会按照她所说的去做的瞬间，就被手杖痛扁一顿吧——我一边这么担心，一边慢慢移动双手，绕过卡迪娜尔的身体后在离她背部相当远的地方让左右手的手指碰在一起。

就这样经过了几秒钟尴尬的沉默后，卡迪娜尔便很可爱地啧了一声。

「哼，麻烦的家伙。」

当我想说究竟要我怎么样时——

卡迪娜尔推开长袍的双手也畏畏缩缩地绕到我背后，然后我便感觉有微小的力道透过上衣传了过来。碰到我额头的巨大帽子发出声音后掉到桌面上，栗色的卷发也跟着轻抚我的左脸颊。肩膀和胸口随即感到轻微的重量与温暖的热量。

「……………………」

承受更加尴尬的沉默好一阵子后，我便打算开口询问变成这种情况的理由。但是卡迪娜尔几不成声的声音却快一步轻轻地震动了大图书馆的空气。

「这样啊……原来这就是……」

她深深吐出一口气后才又继续说——

「……这就是人类吗？」

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卡迪娜尔在长达两百年的孤独当中不断进行各种思索，如果说真有什么是她最后想知道的事情，那一定就是和其他人接触的感觉了吧。

人类这个名词是根据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发展出来的。既然身为人，就一定得和其他人交谈、携手并且感受灵魂的接触。

但是这名少女却在不会说话的书本包围下，独自度过了长达两百年的时间。

这时我终于在某种程度的真实感下，实际感受到卡迪娜尔活过的时间。于是我便同时动起左右手，确实地把少女的背部拉了过来。

「……好温暖……」

这道沙哑的声音，与卡迪娜尔之前发出的声音带有某种决定性的差异。

我同时也感觉有颗微小，但确实有其温度的小水滴缓缓在我脸颊上移动。

「……终于……得到回报了……看来我的两百年并没有错……」

小水滴一滴、一滴地流下然后消失不见。

「光是知道这种温度……我就满足了……感觉自己受到充分的回报了……」

保持这样的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的时间，当感觉到空气轻微流动时，我的臂弯里就没有任何人在了。

从椅子上下来的卡迪娜尔拿起翻倒在桌面上的帽子，拍了几下后便戴回自己头上。她一边推起圆眼镜一边转过来的脸上，已经取回贤者才会散发出来的超然气息。

「你要在那里呆站到什么时候。」

「……变化太大了吧……」

我对于这让人觉得刚才的眼泪难道只是幻觉的发言提出抗议，然后直接坐到桌子角落。当我双手抱胸并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时，卡迪娜尔就在三男默默地等待，接着才随口提出最后的问题：

「——你做出结论了吗？究竟接不接受我的提案呢？」

「…………」

很可惜的是，我没有当场在这里做出回答的决断力。

理论上来说，选出十名想救的人，然后藉助卡迪娜尔的力量让他们逃到现实世界已经是最棒的结果了吧——因为现在的我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好的代替方案了。

但这只是我想不到，并不代表它就不存在。我希望是这样。所以我便抬起脸来从正面凝视着卡迪娜尔并且说道：

「……好吧。我接受你的提案。不过……」

我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不过我不会放弃思考。接下来即使要和整合骑士以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我也还是会继续搜寻回避负荷实验阶段的悲剧，以及让世界在保持和平的状态下持续下去的办法。」

「唉，怎么有这么乐天的家伙。不过我早知道你会这样了。」

「因为……我也不希望你消失啊。如果要我选十个人的话，你一定也会是其中一个。」

瞬间瞪大的眼睛马上被苦笑的感情覆盖，接着卡迪娜尔便用夸张的动作摇了摇头。

「……想不到你除了乐天之外，还相当愚蠢。如果我也跟着离开，那要由谁来结束这个世界呢？」

「所以……我才会说虽然了解状况，但不会放弃挣扎啊。」

像是受不了我这近乎藉口的发言般摇了摇头之后，贤者才转过了身子。长袍翻转时卷起了一阵微风，而乘着这阵风传过来的平静声音里，带着刹那间的接触还是无法掩盖的两百年孤寂。

「你总有一天也会知道放弃时的痛苦……到时候就不是尽力而无法成功……而是得接受自己应该无法成功的推测……那么——我们回去吧。你的伙伴差不多要看完历史书籍了。让我们和尤吉欧一起讨论今后具体的行动计划吧。」

用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的卡迪娜尔没有看向我，直接就朝着之前走过来的方向前进。

2

正如卡迪娜尔所预测的，我们回到历史书籍的回廊上时，坐在楼梯中段的尤吉欧刚好把膝盖上的厚重书本阖起来。

像是从几百年的历史探访中醒过来的他正用茫然的视线看着周围时，我已经走过去对他搭话道：

「久等了，抱歉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

结果尤吉欧的背部不知道为什么震动了一下，他接着又用力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才终于看向我。

「啊……啊啊，桐人。过了多久了……？」

「咦？呃……」

我急忙看了一下四周，结果发现不要说时钟了，这里连扇窗子都没有。这时旁边的卡迪娜尔稍微干咳了一声，然后才代替我回答：

「大概两个小时左右，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了——看完人界漫长的历史后有什么想法呢？」

「嗯……怎么说呢……」

尤吉欧听见对方的问题后，像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般咬了好几次嘴唇，然后才用吞吞吐吐的口气低声说道：

「……这本书里写的事情，真的全都发生过吗？感觉……好像在看一连串精心设计出来的童话故事一样……因为几乎每一个情节都是某处发生了什么样的问题，然后整合骑士便到该地去把问题解决，从此之后禁忌目录里就又加了哪几条项目之类的……」

「这也没办法，史实就是这样。公理教会原本就是个一直在防止有任何漏网之鱼出现的组织。」

卡迪娜尔恨恨丢出来的台词让尤吉欧瞪大了眼睛。也难怪他会这样，因为这应该是他第一次遇见如此直接批评教会的人，而且对方又只是个年轻的小女孩——当然只是外表而已。

「那……那个，请问你是……？」

「啊～她叫作卡迪娜尔。呃……在被现在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放逐之前，她是另一名最高司祭。」

我说完笼统的介绍后，尤吉欧喉咙深处便发出奇怪的声音并且不停后退。

「等等，不用害怕啦。她愿意协助我们和整合骑士战斗喔。」

「协……协助……？」

「是啊。这个人也有打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重新当上最高司祭的目的。所以……应该算是共同战线吧。」

这极为简略的说明绝对不是在说谎，但我实在没办法说出等卡迪娜尔取回权限后，就得面临全地底世界人民都会被删除的结局。虽然总有一天得和尤吉欧谈这件事，不过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起头才好。

我这名毫无心机的伙伴马上就用深信不疑的眼神凝视着卡迪娜尔，然后露出有些惶恐的微笑。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既然曾经是最高司祭，那么你知道爱丽丝……整合骑士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和卢利特村的爱丽丝，滋贝鲁库是不是同一个人嚼？如果是的话……你知道让爱丽丝恢复的方法吗……？」

听见尤吉欧吞吞吐吐的问题后，卡迪娜尔稍微伏下了睫毛。

「抱歉……我在这个地方能获得的情报极为有限。基本上我只知道不算多的使魔们所见闻的事情。如果是圣堂内部或者圣托利亚中心部发生的事情也就算了，但边境地域的事件实在不清楚……我知道诞生了一名叫作爱丽丝的整合骑士，不过到现在还是不清楚她的出身……」

听到这里，尤吉欧便微微垂下了肩膀，但卡迪娜尔接下来说的话又让他猛烈吸了口气。

「——不过，整合骑士都是由『合成秘仪』这个神圣术诞生……不对，应该说创造出来的。我可以告诉你解除这个秘仪的方法。」

卡迪娜尔依序看着我和尤吉欧的脸，然后用威严的声音说：

「只要除去插入他们灵魂当中的『敬神模组』（Piety module）就可以了。」

「敬神……模组……？」

尤吉欧吞吞吐吐地重复了一遍第一次听见的单字，不对，应该说神圣语。而我则是在旁边补充说明道：

「模组呢，就是表示零件的神圣语。在玫瑰园里和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战斗时，你不是也看见了吗？中途那个家伙突然变得很奇怪……」

「是啊……从额头里跑出来紫色的棒状水晶……」

「嗯，就是那个东西。」

举起右手手杖的卡迪娜尔用它的前端在空中画出了一条横线，然后又比出把线从中切断的动作。

「敬神模组是为了阻碍记忆的连结而插进额头里的。它能够封印整合骑士的过去，同时强迫他们绝对效忠于公理教会与最高司祭。但是——这种强制又复杂的术式安定度都不高。只要从外部刺激模组周边的记忆并让它活性化，术式就有可能如你们所见的那样遭到解除。」

「也就是说……只要刺激整合骑士过去的记忆就能解开术式啰？」

我顺势这么提问，但卡迪娜尔却没有点头同意。

「不……这样还不够。还有另一个绝对需要的东西。」

「是……是什么东西？」

尤吉欧这时已经探出身体。

「就是模组插入前存在于该处的记忆。也就是对整合骑士来说最重要的记忆碎片。那大致上都是最爱的人的回忆。你们还记得是什么话让和你们对战的整合骑士产生强烈反应吗？」

当我挖掘着过去的记忆时，尤吉欧已经回答：

「记得，那是他母亲的姓名。听见那个名字之后，水晶就几乎快掉出来了。」

「这么说来，应该就是那个了……艾尔多利耶被取走关于母亲的记忆，然后把模组埋进那里。说起来呢，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整合骑士过去的回忆原本就是累赘了，但记忆和能力是紧密结合在一起的。把记忆全部消除的话，骑士的强项……也就是剑术的秘奥义或神圣术的术式也都会消失。所以她才只是阻断记忆的连结而已。我为了延续生命而删除了大量的记忆，同时也丧失了许多那段期间得到的知识与能力……」

卡迪娜尔短短呼出一口气，然后继续说道：

「……我再说一次，所有整合骑士最重要的记忆碎片都被亚多米尼史待蕾达夺走了。不把它拿回来的话，就算能除去敬神模组（Piety module），记忆也无法重新连结。甚至有可能让记忆产生重大的损伤。」

「记忆的碎片……那……那么……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已经把从骑士那里夺走的碎片破坏掉了呢……？」

我畏畏缩缩地问完后，卡迪娜尔便用复杂的表情缓缓摇了摇头。

「我不认为她会这么做……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个相当谨慎的女人，所以不会破坏可能还有用的东西。她一定是把它们……保存在自己位于中央圣堂最上层的寝室里了……」

圣堂最上层——当我听到这个名词时，一部分记忆便受到了刺激，但在准确抓住那种感觉之前，它就又消失无踪了。于是我只能带着奇妙的焦躁感低声说道：

「这也就是说……要让整合骑士恢复原状，就需要被夺走的记忆碎片，而要拿到记忆碎片，就得突破骑士们的防守，到达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在的最上层吗……」

「整合骑士可不是好应付的对手，你最好不要有只打败而不杀掉他们的想法。」

卡迪娜尔瞪了我一眼并且这么表示：

「我能帮忙你们的，就只有给予你们和整合骑士对等的装备而已。再来就要靠你们自己拼命和他们战斗了。」

「咦……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我原本以为从此就有能够无限施展治愈魔法的强力后卫，一听见她这么说忍不住就如此反问道。但是卡迪娜尔马上冷漠地摇了摇头。

「如果我离开大图书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立刻就会察觉到，这样就会变成得面对圣堂内所有整合骑士与那家伙本身的总力战了。如果你们有同时对上十名整合骑士也能获胜的自信，那我是可以跟你们一起去，怎么样啊？」

在卡迪娜尔坏心眼的询问下，我和尤吉欧只能急忙用力摇头。

「——现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应该还没放弃抓住你们，然后改造成整合骑士的计划。只有你们两个人出去的话，她应该只会派出少数的整合骑士来准备生擒你们。你们只能依序突破这些骑士，然后冲上圣堂顶层了。」

「唔……」

如果要跟数量占优势的敌人对战，那么就算把我们自己当成诱饵也必须把敌人分隔开来。但就算这么做，还是得面对世界最强的整合骑士。刚才光是艾尔多利耶一个人就已经让我们陷入苦战，如果来两名整合骑士的话，总觉得我们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这时我已经陷入沉默，而两眼露出烦恼光芒的尤吉欧则是代替我说道，，

「——了解了。需要战斗的话我们就会战斗，如果一定得杀掉他们……那也只能这么做了。我们原本就是有了这样的决心才会逃狱……但是，如果爱丽丝出现的话呢……？我没办法和爱丽丝战斗，我就是为了夺回她才来这里的啊。」

「嗯……说得也是。尤吉欧啊，我能够理解你的目的。好吧——如果整合骑士爱丽丝阻挡在你面前，那你就用这个吧。」

卡迪娜尔这么说完后，便从穿着黑色长袍的怀里拿出两把很小的短剑。

它们有着只是把十字架前端削尖般的简单造型，称得上装饰的大概就只有穿过柄头小小孔洞的纤细链子而已吧。卡迪娜尔把闪烁着鲜艳红铜色亮光的短剑分别递给我和尤吉欧。原本想用指尖捏起纤细的剑柄，但意想不到的重量却让我差点把它掉到地上。明明全长不到二十公分，但拿起来的手感却和修剑学院的制式剑没有什么不同。

「这是……？一击必杀的兵器之类的吗？」

我把手指穿进链子里，然后一边看着吊在眼前的短剑一边这么问道，结果卡迪娜尔又冷冷地摇了摇头。

「你们看短剑的外表，应该就知道它本身几乎没有攻击力。我人虽然在这座大图书馆里，但只要有人被它刺中，那个人和我之间就会出现一条绝对无法切断的通路。也就是说，我用任何神圣术都能击中那个人。因为这两把剑原本是我的一部分。尤吉欧啊——你就躲过整合骑士爱丽丝的攻击，然后用这把刽随便刺中她身体的任何一处吧。这样她的天命也几乎不会减少。而在那个瞬间，我就会施术让爱丽丝陷入深沉的睡眠当中……直到你们取回她的记忆，准备好解除合成秘仪为止。」

「深沉的……睡眠……」

尤吉欧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凝视着手掌上的红铜色短剑。即使是比拆信刀还要细的武器，他对于用这个来伤害爱丽丝逦是会感到抗拒吧。

这时我轻轻拍了拍伙伴的背后并且说：

「尤吉欧，我们就相信这个人吧。如果要和爱丽丝交手并把她打昏的话，我们双方一定都会受到不小的伤害。跟那比起来，被这种短剑刺中，几乎就跟被沼泽马蝇刺中没有两样嘛。」

「……不过那种小虫不会刺人喔。」

心情可能已经恢复了吧，只见尤吉欧跟在学院时一样纠正我随口说出的发言，然后才又面对卡迪娜尔。

「我明白了。如果无法说服爱丽丝，那么我就会使用这把短剑。」

他紧握掌中的短剑，像是要说服自己般用力点着头。这时我也松了口气，再次看着吊在右手上的十字短剑。

「……卡迪娜尔，你刚才说这把剑是你的一部分对吧？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问题让卡迪娜尔轻轻耸了耸肩。

「虽然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可以生成任何物体，但还是没办法无中生有。」

「哦……？」

「存在于世界的资源有限啊。从你们砍倒的基家斯西达附近无法耕作就能知道这一点了吧？同样的，如果我要生成拥有某种优先度的物体，就必须牺牲跟它同等的存在。过去我在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的时候，那家伙叫出剑来，而我则是创造出手杖——那个瞬间，寝室内就消失了一大批贵重的宝物呢，呵呵……」

卡迪娜尔用右手的手杖敲了一下地面，然后像是有点高兴般露出了微笑。

「——不过正如你们所见，这座大图书馆是闭锁的空间。就算要制作高优先度的武器，也没有能当成变换对象的物体。无数的书籍说贵重当然是很贵重，但那是指书的内容……虽然也想过要用这根手杖，但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时还得用上它，那么能够成为代偿的，当然就只有我的身体了。我的身体很有价值喔，因为是整个世界里拥有最高权限的人嘛。」

「身……」

「身体……？」

我和尤吉欧反射性地从上到下注意着卡迪娜尔纤细的身躯。虽然马上觉得没礼貌而移开视线，但也确认过她的四肢相当健全了。我把想说的话吞回去好几次，最后才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那么……也就是说，你切断了身体的一部分并把它变换成物体，然后才再生那个部位吗……？」

「笨蛋，那样不就没有付出任何代偿了吗？我用的是这个。」

卡迪娜尔侧过头部，然后用指尖轻弹了一下绑在纤细后颈两侧的短短栗色卷发。

「喔……喔喔……原来如此，起头发吗……」

「一把短剑的代偿是一条我留了两百年的辫子。如果你们更早一点来的话，就能在剪断前让你们看一下了。」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口气，但眼睛里稍微露出一点悲伤的神色，这就是卡迪娜尔果然还是拥有一部分少女之心的最佳证明吧。

但是些许的感伤马上就被贤者般的态度掩盖过去了。

「——基于上述的理由，让你们手里的小小短剑拥有足以贯穿整合骑士铠甲的锐利度与硬度。而且因为它们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依然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能够穿越包围大图书馆的虚无空间来建立一条通路……原本是我准备拿来对付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而生成的。桐人，你必须闪过那家伙的猛攻，然后用它刺中那家伙的身体。另一把本来是预备用的，不过只要一次成功就没问题了。」

「呜……我还真是责任重大……」

我再次看了一下吊在右手上的短剑，然后才终于注意到，它深沉的棕色光辉和卡迪娜尔帽子边缘露出来的卷发颜色完全相同。

尤吉欧听了参杂着神圣语的说明后虽然还是感到有些困惑，但应该已经了解它的贵重性。

这时他又畏畏缩缩地开口说道：

「那……那个……将只有两把的短剑其中一把拿来救爱器丝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反正最后还是……」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但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已经完全看透我的内心了。

没错。反正最后为了要让包含尤吉欧与爱丽丝等十个人的摇光逃到现实世界，还是得藉助卡迪娜尔的力量来解除爱丽丝的洗脑状态。不过还是等夺回爱丽丝之后，再跟尤吉欧说明这些事情比较好吧。如果是跟自己最重视的人一起，尤吉欧可能就会同意脱离这个世界。不对，应该说无论如何都要让他跟我走才行。

虽然对于不知不觉间就以卡迪娜尔的世界消灭计划为前提的自己感到相当羞耻，但我还是紧握手里纤细的链子。没错……可能真的得让地底世界消灭了。但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能够把卡迪娜尔算在那十个人当中。即使这样会变成在欺骗她，我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想法。

我像是要从卡迪娜尔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下逃开般，侧身拉开衣服的胸口，然后把链子套过头部，让短剑挂在胸前。让尤吉欧也这么做之后，我便向卡迪娜尔询问刚才的说明中让我有点在意的地方。

「话说回来……如果生成物体时需要付出某种代偿，那么我们来这里时你生出来的那堆食物和饮料又是从哪来的呢？」

卡迪娜尔轻轻耸了耸肩，然后笑着这么回答：

「哎呀，不用担心。不过是消失了两三本无聊的法学书籍而已。」

最喜欢历史的尤吉欧这时双手依然握着脖子上的链子，只听见他喉咙深处忽然发出奇怪的声音。

「嗯？怎么了，还想吃吗？还真是食欲旺盛耶。」

当卡迪娜尔举起手杖准备要挥动时，尤吉欧急忙摇动双手与头部阻止了她。

「不……不用了，我已经很饱了！还……还是请你继续说下去吧！」

「不用跟我客气啊。」

笑着这么说道的卡迪娜尔真的让人觉得她是故意要戏弄尤吉欧，这时她终于放下手杖，干咳了一声后才改变口气说：

「——虽然顺序有些变动，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的，这两把短剑正是我们的王牌。尤吉欧的对象是爱丽丝，而桐人则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你们各自以用这把剑刺中她们的身体为最优先目标。只要能够提升成功率，不论是偷袭、装死或者任何手段都没关系。我认为你们唯一赢过整合骑士的，就是耍小手段……不对，应该说知道该怎么打实战。」

在看起来有些无法苟同的尤吉欧开口说话前，我便抢先一步回应：「说的一点都没错。」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光靠小手段来达成目标……但可惜的是对方占有地利之便。所以还是得有正面进行战斗的准备。所以呢，卡迪娜尔。你刚才说了『给予你们和整合骑士对等的装备』，应该就是会给我们一堆神器级武器与铠甲吧？」

即使在这种紧迫的状况之下，深深烙印在我身上的攻略组之魂还是对「入手最强武器事件」产生了敏感的反应。当内心充满期待的我等着卡迪娜尔的回答时，这名贤者又露出今天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无奈表情，然后讲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冷漠回答：

「大笨蛋，你有没有在听人说话啊？再说一遍，要生成高阶物体——」

「——对喔……就需要同等级的物体作为代偿对吧……」

「别露出小朋友把点心掉到地上时的表情！这样会让我对自己选择你们的决定产生怀疑。说起来呢，你应该很清楚武器这种东西不是一拿到的瞬间就能得心应手的吧。就算我拿出再强力的神器给你，还是敌不过整合骑士们用了数十年，早已像自己身体一部分的心爱武器。」

想起艾尔多利耶那条像是银蛇般自由在空中蠕动的长鞭后，我也只能点头同意她的看法。在SAO时期，获得稀有武器后马上拿来用在实战上的确是一种大忌。

这时候别说是点心掉在地上了，感觉好像整盘圣诞蛋糕都被翻过来的我只能沮丧地垂下肩膀，结果卡迪娜尔又用无奈参杂着怜悯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起来呢，就算我不拿出来给你们，你和尤吉欧不是部有相当强力的爱剑了吗？」

「咦！」

这次换成尤吉欧表现出整个人被弹起来一样的反应，

「可以帮忙拿回我的蓝蔷薇之剑……还有桐人的黑剑吗？」

「也只能这样了。那两把剑正是真正的神器。其中之一是整个世界只有四把的龙骑士专用武器，另一把是数百年来不断吸取广大地域资源的魔树精髓……连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很难即时生成那种等级的武器。而且你们两个人已经用惯那两把剑了吧。」

「什么嘛……既然能拿回来就早点说啊。」

我松了一口气，然后把背靠在附近的书架上。老实说我已经不太抱希望能拿回被关进地牢前遭到没收的爱剑了，如果可以拿回它们，那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不过……说是要拿回来，应该也不可能直接把它们传送到这里吧？」

「嗯，看来你终于了解了。」

卡迪娜尔点头同意我说的话，然后露出复杂的表情并且把双手交叉在胸前。

「你们两个人的剑应该是被收纳在圣堂三楼的武器保管库里了。最靠近的后门距离那里只有短短三十公……三十梅尔而已，不过正如你们刚才所见，连结塔内的门仅能使用一次。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找我而施放出来的虫子马上就会聚集过来……因此你们从那扇门出去并且到武器库拿回剑之后，就只能靠自己往上爬了。幸好武器库正面就是主楼梯。」

「嗯～从三楼开始吗……顺便问一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房间是在几楼啊？」

一虽然中央圣堂每年都在增高……但现在应该接近一百楼才对……」

「一百……」

我顿时说不出任何话来。那座建造在圣托利亚中心的大理石巨塔确实无论从街道的哪个地方都无法看到顶端——但没想到楼层竟然还超越现实世界的高楼大厦。想到可能每一层都要进行战斗而感到有些泄气的我，忍不住就求饶起来了。

「那个……至少也让我们从五十楼开始嘛……」

「桐人，我们要乐观一点啊。」

带着苦笑插话进来的，是比我乐观了十倍的尤吉欧。

「路程愈长的话，敌人应该会愈分散才对。」

「啊～嗯～或许是这样啦……」

把背部慢慢往下滑，最后整个人坐在通道上后我才这么低声呢喃道：

「算了……反正我也爬过旧东京铁塔的外侧阶梯。」

「什么？」

「没有啦。那么——这样就算确定今后的行动方针了吧。首先到武器库拿回自己的剑。然后一边打倒出现的整合骑士一边往塔顶爬。这段时间里如果遇见爱丽丝，就用短剑让她睡着并且送到大图书馆。爬到一百层之后，再用短剑刺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接着回收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这时卡迪娜尔又用冷静的声音对好不容易做出觉悟的我说：

「抱歉，还有一件事情是你们必须要做的。」

「咦……什……什么事？」

「你们两个人的剑确实相当强，但光靠它们还是赢不了整合骑士。因为那群家伙有让武器性能增加好几倍的恐怖技能。」

「啊……难道是『武器完全支配术』吗……？」

听见尤吉欧沙哑的声音后，卡迪娜尔便点了点头。

「神器级的武器继承了大部分成为代价的物体原本的性质。和你们战斗的艾尔多利耶，他的『霜鳞鞭』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生擒东国最大湖泊的主人双头白蛇后转换而成的武器。但即使转换成没有生命的武器，它还是残存着蛇类行动的敏捷度、鳞片的锐利度、攻击的准确度等参数。说起来完全支配术就是完全解放『武器的记忆』，藉此来实现令人难以置信的超攻击力。」

「呜咿，那家伙的鞭子变成蛇根本不是什么幻术吗……」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抚摸被艾尔多利耶鞭子抽中的胸口。接着更一面祈祷白蛇不要有什么慢性毒素，一面竖起耳朵听卡迪娜尔继续说下去。

「所有整合骑士的武器都是由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赐，而他们也都会自己武器的完全支配术。他们当然是经过训练，才能毫无滞碍地高速咏唱一长串术式。虽然没有练习咏唱的时间，但你们要是不学会自己佩剑的完全支配术，就根本不可能获得胜利哟。」

「等等……但我的黑剑本来不是生物而是一棵树耶……？这样有什么能解放的记忆吗？」

「当然有。刚才交给你们的短剑，正因为保持着是我头发时的记忆，也就是性质，所以才能经由跟完全支配术同样的程序，来让攻击成功的瞬间就建立起和我之间的通路。当然连身为你佩剑前世的基家斯西达，还有尤吉欧蓝蔷薇之剑源头的永久冰块也不例外。」

「只……只是冰块而已吗？」

尤吉欧也茫然张大了嘴巴。因为冰的性质只会让人想到「非常寒冷」而已。虽然感到疑惑，但这是这个世界里唯二的神明之一所说的话，所以也只能强迫自己相信了。

「嗯……既然你说要教我们术式，那我们的剑就应该也能用完全支配术才对。能学到必杀技是再好也不过了，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招式呢？」

但对方的回答却再次出乎我意料之外。

「别尽想依赖我～我会把术式写给你们，但是这要靠你们自己来决定它会成为什么样的攻击术。」

「咦……咦咦？为什么？」

「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精髓不光只是咏唱『解放记忆』的术式就可以了。武器拥有者……逦必须在心中描绘出心爱武器解放时的强烈印象。应该说跟完全支配术本身比起来，这想起的程序才是核心力量。因为意志力……也就是『心念』正是这个世界一切的泉源……」

虽然卡迪娜尔快速说完一长串话，但我其实有一半以上都听不懂。尤其无法判断「心念」这个诃到底是神圣语还是泛用语，所以正想要询问她是什么意思，但记忆的角落却快一步受到了刺激。

那是……没错，两个多月前发生的事情。在修剑学院初等练士宿舍的花坛前握着被人砍断的赛菲利雅花蕾而意气消沉的我，忽然听见某个人……不对，不是某个人。是卡迪娜尔的使魔，小小黑蜘蛛夏洛特在对我说话。她说所有的法术都不过是引导、调整「心念」的道具。

于是我便遵照她所说的，开始集中意念。想着开在周围花坛的四大圣花散发出来的生命力，开始注入花盆上剩下来的幼苗时的模样。我明明没有咏唱任何术式，但确实有绿色光芒飘过天空并包围幼苗……接着赛菲利雅花便活过来了。

没错，那一定就是卡迪娜尔所说的「想起的程序」了。如果是这样，那么确实没有办法把那种现象全部转变成术式。

可能是知道我内心的想法了吧，卡迪娜尔严肃地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依然露出茫然表情的尤吉欧说：

「跟我来吧。先休息一下，之后再来构成术式。」

穿过历史书籍的回廊并往下走了几层楼梯后，我们回到一开始她带我们来的大图书馆一楼圆形房间。

放着许多馒头与三明治的盘子还在正中间的桌上，而且经过两个小时以上都还冒着热气。看来它不只能恢复食用者的天命，同时也被施加了永远不会变冷的术式。

虽然看见那种模样后食欲当然会再次受到刺激，但知道它们是书架上的书变成的之后，就很难再伸手拿起它们了。当内心抱着如此纠葛的我和尤吉欧呆立在现场时，卡迪娜尔先是往上瞪了我们一眼，然后才冷冷地说：

「这些会阻碍想起，不吃的话我要让它们消失了。」

「等……等一下，先收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就好。离开的时候我要带一些在路上吃。」

听见我依依不舍的发言后，贤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接着便举起右手的手杖。她只是咚一声敲了一下桌面边缘，大盘子和馒头等食物就沉到桌面下方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把有椅背的椅子，接着卡迪娜尔就做出要我们坐下的动作。我在她的指示下坐了下来，凝视着变得空无一物的桌面。

我并不是要再次召唤馒头，只是专心地描绘着目前不在手边的爱剑——暂定名称是「黑剑」的模样。不过实际上我也没有太多握住它的机会，所以没办法想起它细部的构造。

坐在我旁边的尤吉欧和我进行同样的尝试，然后似乎也感受到相同的困难，只见他苦着一张脸说：

「……卡迪娜尔小姐，佩剑不在眼前还要描绘它解放力量的模样……这真的做得到吗？」

但是坐在对面的卡迪娜尔，这时也说出令人相当意外的回答：

「就是没有才好啊。实物放在眼前的话，你们的意念就会受到局限。要接触、贴近并且解放藏在剑里的记忆，根本不必用上手和眼睛。只要有心眼就够了。」

「心……眼吗……」

低声说完后，我再次想起赛菲利雅的幼苗复活时的情形。当时我的确没有碰到分享生命力的四大圣花以及濒死的赛菲利雅，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它们。我只是带着强烈的信念来描绘生命力满溢、聚集并且注入的景象。

身旁的尤吉欧似乎也有所理解般不停轻轻点着头。穿着黑色长袍的贤者看着这样的我们，先是微微一笑，然后才以庄严的口气说：

「好了。那你们先集中意念，想像你们的爱剑横躺在桌上的模样。在我说好之前不准停止。」

「……知道了。」

「我试试看。」

我和尤吉欧小声这么回答，接着便端正坐姿，把视线放在桌面上。

刚才只过了五秒钟就放弃了，但这次我就是持续死盯着桌面不放。我告诉自己不用急躁，首先从把心情放空开始。

现在想起来，我一直用「黑剑」这种随便的暂定名称……不对，应该说随便的剑名来称呼它，它也实在是有点可怜。

它以从大树基家斯西达顶端砍下来的树枝作为素材，再经由央都的金属工匠萨多雷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磨成剑的形状，我还记得完工那天是三月七日。而今天是五月二十四日，所以它跟我相处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除了保养与练习的时间外，只有和前年的主席上级修剑士涡罗，利邦提比赛时才曾经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再来就是——和今年的主席莱欧斯·安提诺斯实际交手的时候。算起来总共也才这么两次而已。

但即使我正是砍倒它前身基家斯西达的人，黑剑还是发挥了应该是它自身意志的力量来救了我。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握住剑柄使出剑技时的一体感、兴奋感都绝对不会输给我历代的爱剑。

说起来我之所以迟迟不帮黑剑取名，可能是因为它和尤吉欧拥有的神器「蓝蔷薇之剑」并排在一起时，形成的对比实在太过于强烈了也说不定……

白与黑、花与树。这两把剑连相似的地方都形成正比。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从两年前要离开卢利特村时，就一直被一种蓝蔷薇之剑总有一天会和黑剑互相攻击的预感囚禁到现在。

我的理性告诉我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因为它们的主人，也就是尤吉欧和我根本不存在任何战斗的理由。但是感性却又表示两把剑之间就不一定了。因为基家斯西达就是被蓝蔷薇之剑砍断而仰倒在大地上……

明明想要放空，脑袋却充斥着回想与担心，但我还是一直描绘着黑剑躺在桌上的模样。它有着简单的圆锥台形柄头，裹着黑色皮革的剑柄，勾勒出清晰曲线的剑锷。稍厚的剑身带着黑水晶般深沉的透明感，让人看不出它原本是树枝。它还能吸取照射到上面的光芒，让宛如剃刀般锐利的剑刃与剑尖发出美丽的亮光……

一开始剑的各个部位都只是蒙眬的影像，随着我的想念渐渐变淡，形状也愈来愈是清晰。不久后甚至具备了硬度、重量以及温度，接着开始在桌面上散发出强烈的存在感。

当我持续凝视着光艳的剑身时，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再潜深一点，直到接触到藏在剑里的记忆以及存在的本质为止。」

剑的黑色无声无息地扩展开来。它覆盖了桌子、地面、周围的书架与油灯，把整个世界变成一片黑暗。不知不觉间，毫无光线的无限空间里就只剩下我和剑而已。黑剑静静地剑身朝上，柄头朝下地浮起来，然后就静止不动。接着我的外形就开始摇晃、崩解，意识完全被吸到剑里面去。

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一棵生长在冰冷土壤上的杉树。

四周围是相当深邃的森林。但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树木。我就这样孤伶伶地站在一个圆形空间的正中央。我试着对覆盖脚边地面的青苔与小小的蕨类植物搭话，但它们都没有回应。

…………孤独。

猛烈的寂寞感盈满我的内心。因为想用树梢和其他树木接触，于是每当风吹时我就拼命摇动枝桠，但很可惜的是我根本碰不到它们。

只要长得更大一点，说不定就能与它们有所接触了。有了这样的想法后，我的根部便更加拼命吸收地力，而树叶也尽情地吸取着阳光。我的树干马上随之变粗，树枝也跟着变长了。目前最靠近我的是一棵枹栎树，而我如同针一样锐利的叶子已经接近它光滑的淡绿色树叶了。

但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在我快碰到它时，袍榛树的叶子就枯成褐色并且全部掉落。连树枝与树干都失去水气而整个腐朽，最后从根部往后倒去。而且不只是袍梁树而已。伫立在空地周围的树们也不断枯死并且崩坏。它们的亡骸马上就被青苔盖过去了。

我只能在变得更大的空地里独自悲叹，然后再次吸取地面与太阳的力量。我的树干一边震动一边不断往外膨胀，树枝也随着朝四方攘张。我又努力伸展叶子，朝着日前最靠近自己的大叶楠前进。

但这次对方的叶子还是在我快到达前就先枯萎，而失去生命的树干也跟着倾倒。当然旁边的树也是一样。树群不停地崩坏，空地也随之愈来愈大。

我因为想伸长树枝而吸收地力与阳光，结果让附近的树木全枯死了。即使知道是这么回事，但我还是不放弃与其他树接触。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同样的情况后，我已经比森林里的树木大了几十倍，而且原本的空地也比一开始大了几十倍了。当然，我的孤独感也是一样。

无论怎么伸展枝极，我尖锐的叶子是永远不可能碰到其他树木了。当我了解这一点时，事情已经发展到无法回头的地步。我那比森林高出许多的枝叶丝毫不受控制地独占大量的阳光，巡梭在地面的根部也同样不断吸取庞大的地力。冰冷的空地日益扩大，树木也一根接着一根倒下……

「好，到此为止。」

忽然听见的声音让我从杉树里解放出来。

只是眨了一下眼睛，周围的景象就已经恢复成大图书馆。橘色灯光照耀下的无数书架、擦得光亮的石头地板，圆桌——以及放在上面的两把剑。那是我的「黑剑」和尤吉欧的「蓝蔷薇之剑」。两把看起来都像是实物，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我们两个人的爱剑在被带到圣堂时就已经被没收了。

茫然眺望了白剑与黑剑好一会儿后，桌子对面忽然有一只小手伸过来先握住了黑剑。那个瞬间剑便晃动了一下并且无声地消失了。

手接着又握住旁边的蓝蔷薇之剑。这时剑依然像是被手掌吸进去般瞬时失去了踪影。

「…………嗯，我确实收到你们引导出来的『剑之记忆』了。」

朝满足的声音拾起头来，眼神马上和坐在另一侧的黑色长袍少女——贤者卡迪娜尔对上了。这时我才了解刚才自己陷入某种恍神状态当中。看了一下旁边就能发现尤吉欧绿色的眼珠也露出茫然的神情，结果他的身体忽然震动了一下并且不停眨着眼睛。

「……咦……我刚才在尽头山脉最高峰的顶端……」

听见伙伴以瞹昧的口气这么呢喃着，我忍不住就露出苦笑并且对他说道：

「你到那种地方去了吗？」

「嗯。那里非常寒冷与寂寞……」

「喂，还不能放松喔。」

当我们快要进入聊天模式时就挨了骂，于是急忙端正姿势。我偷偷瞄了一眼桌子对面，发现年幼贤者眼镜下方的眼睛已经闭了起来。她微微皱着眉，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一样，不久后才轻轻点头表示：

「嗯……我看还是别在技巧下功夫，以简化术式为优先比较好。那么，就先从桐人的剑开始吧。」

卡迪娜尔用左手轻轻敲了一下桌子，结果马上有一张羊皮纸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桌面上。她接着又把右手掌贴在白纸上，然后开始由上往下抚摸纸面。

卡迪娜尔光是这么做，就让纸上清楚浮现出长达十行的术式。她随即将羊皮纸转过来滑到我面前。然后重复一次同样的动作，把第二张纸移动到尤吉欧前面。

我和伙伴先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才同时注视着自己的羊皮纸。

以蓝黑色墨水与端正字体所写成的文字列，全部是由神圣语，也就是英文字母所组成。没有任何的泛用语，也就是日文。按照神圣术式的标准格式，左边是行数编号，右边则是本文。我一边看着从第一行「System call」开始到第十行「Enhance armament」为止的内容，一边数着单字数量。最后发现它长达二十五个单字。

虽然确实比整合骑士艾尔多和耶使用的「霜鳞鞭」完全支配术还短了一点，但要把它们全部记住依然是件相当困难的工作。

「那个……可以把这张纸带走吗……」

「当然不行了，就连学院里头的菜鸟练士也不准在实技演练时看课本吧。」

卡迪娜尔以「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拒绝我后，接着又表示：

「第一，带和这座图书馆有关连的物品到外面去，然后又不小心让东西落到对方手里的话，空间隔离可能就会出现破绽。」

「那……那刚才拿到的短刽……」

「那只会连结我个人所以没关系。好了，别抱怨了，快点背吧。尤吉欧已经开始啰。」

吓了一跳的我看向旁边，马上发现伙伴又发挥他优等生的特质，已经一边死盯着羊皮纸看一边轻轻动着嘴唇。这时我也只能放弃挣扎，把视线移回术式上，结果卡迪娜尔竟然又做出另一道无情的指示：

「限时三十分钟，时间到之前一定要背起来。」

「怎……怎么这样，又不是学院的考试……至少给我们多一点时间……」

在我不死心想要继续交涉时，卡迪娜尔马上又发了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脾气。

「笨蛋！听好了，你们被人没收佩剑并且关进地下监牢已经是昨天上午十一点左右的事了。从那时候起要是过了二十四个小时，所有权就会被重置，好不容易生成的完全支配术就没办法用啰。」

「啊……对……对喔。顺便问一下，现在的时间是……？」

「早就超过上午七点了。假设你们需要两个小时来回收佩剑，现在也已经没剩下多少时间啰。」

「…………知……知道了。」

我终于下定决心，认真地看起眼前的一长串指令。

幸好地底世界的神圣术和ALfheim Online的魔法不同，是用比较熟悉的英文来表记。而且文法也和程式语言相近，所以可以一边理解意思一边记忆。

卡迪娜尔写给我的术式似乎是由①参照保存在主记忆装置内的物体深层档案（也就是「剑的记忆」）②选择出需要的部分加以变形③套用到现在的剑上来扩张攻击力等三个程序所构成。手法就类似我在初等练士时代以赛菲利雅花所进行的「缓冲档案覆盖实验」，但用在术式上的尽是学院教科书里也没出现过的单字，如果不是熟知所有指令的卡迪娜尔，根本就不可能把它写出来吧。

当我把十行术式刻画在脑袋里时，头脑的一部分还是持续进行着思考。

创造出地底世界的RATH研究者们，把记述这个世界所有物体的资料形式称为「记忆性视觉」。虽然主观时间上已经是远在两年多前发生的事情了，但我曾经在现实世界台东区御徒町的艾基尔店里向亚丝娜和诗乃说明过它大致上的构造。自从被关进这个世界之后，我也透过观察和实验让自己的考察有了一点进展。

和既存的VRMMO不同，存在于地底世界的万物不是由多边形所构成。它们是从连接世界——不对，是从居民的意识里读取石头和树木、猫和狗以及道具和建筑物的记忆，将其平均化后积蓄在主记忆装置「Main Visualizer」里头。然后再按照需要读取哪些记忆来提供给潜行者。我之所以能让在北帝国应该无法开花的赛菲和雅开出花朵，就是用「能开花」的意念暂时把「无法开花」的平均化缓冲资料覆盖过去的结果。

这个世界里的所有物体都被以记忆的形式保存下来。

这样的话，反过来说应该也能把记忆物体化才对。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解释我过去曾经看过的现象了。

两年两个月前，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醒过来的我，来到了贯穿整座森林的鲁鲁河岸边。结果就在那里看见了极为鲜明的影像。那是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少年、金色长发的少女以及黑色短发的少年走在夕阳下的背影。

影像虽然几秒钟就消失了，但是那绝对不是幻觉。我现在闭上眼睛也能清楚地回想起染上红色夕阳的天空、少女头发上晃动的光芒以及踏过矮草时的脚步声。当时我从自己的记忆里唤出了那三个孩子。亚麻色头发的男孩子一定是尤吉欧。金发女孩则是爱丽丝。而黑发的男孩子

就是——……

「三十分钟了。背起来了吗？」

卡迪娜尔的声音中断了我在意识角落展开的考察。

我把桌面上的羊皮纸翻过来，试着回想整句术式。虽然精神不是很集中，但却很平顺地从头念完整串术式，这时安了心的我才回答：

「应该不会错了。」

「这答案有点矛盾喔，尤吉欧怎么样呢？」

「呃……嗯，我也应该……没问题。」

「好吧。」

卡迪娜尔以硬是把苦笑吞下去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又加了句：

「话先说在前面，就算完全支配术的威力再大，也不能随便乱用。它每次使用都会给剑的天命带来很大的损伤。当然，也不能因为舍不得使用而落败。觉得是一决胜负的时机就不用客气了。还有用完之后得好好把剑收回剑鞘里恢复它的天命。」

「太……太难了吧……」

我参杂着叹息低声说完后，随即把桌上的羊皮纸还给卡迪娜尔。当我为了小心起见而又看了一眼术式时，忽然就发现到某件事情。

「……咦？这串术式的最后一句是『Enhance armament』对吧？」

「怎么，不满意？」

「不、不是啦。和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对战时，那家伙使用的完全支配术逦有下一句的样子……好像是……Re、R………」

当我吞吞吐吐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时，尤吉欧从旁边解救了我。

「应该是Release recollection吧……他一这么咏唱，鞭子就变成真正的蛇了。那真的很吓人呢。」

「对对对。卡迪娜尔，我们的完全支配术不需要这一句吗？」

「唔……」

黑衣贤者露出「怎么又提出麻烦问题来」的表情，然后回答了我们的疑问：

「听好了，武装完全支配术有『强化』和『解放』两个阶段。强化是唤醒武器的部分记忆，让它发现新的攻击力。而解放呢……正如字面的意思，就是唤醒武器全部的记忆，然后解放狂暴的力量。」

「原来如此……狂暴的力量吗？艾尔多利耶的『霜鳞鞭』在强化的时候是能增加鞭子的射程以及让它产生分裂，而解放的话鞭子就会变成蛇来自动攻击敌人……」

卡迪娜尔眨了一下眼睛来肯定我说的话，接着又冷冷地表示：

「没错。但是话先说在前面，你们还不能使用解放术喔。」

「为……为什么？」

把身体转向不停眨着双眼的尤吉欧后，贤者才用严厉的口气继续说道：

「我说过是狂暴的力量了吧。刚刚学会术式的剑士还没办法控制经由记忆解放所产生的攻击力。高阶的神器就更不用说了……力量不只会伤敌，同时也会波及自身，一个搞不好可能会丧命喔。」

「我……我明白了。」

由于发挥学院时期优等生特质的尤吉欧已经乖乖点头了，我也只能跟着他这么做。但卡迪娜尔似乎已经看透我的不满，她先是叹了口气然后又加了一句：

「你们两个……可能也会有能够使用解放术的一天，佩剑自然会告诉你们一切。不过也要你们能顺利把它们拿回来啦。」

「这样啊……」

我的回答让卡迪娜尔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然后便高举起右手的手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

我和尤吉欧面前的两张羊皮纸就这样从尾端卷起来并且开始收缩——当我注意到它的变化时，羊皮纸已经变成细长的烤饼干了。

「动了这么多脑筋应该饿了吧，快吃吧。」

「咦……？难道吃了之后就不会忘记背起来的术式吗……？」

「别妄想了。」

「这……这样啊。」

和尤吉欧互看了一眼后才伸手拿起烤饼干。原本以为是那种在圣托利亚中央市场买来吃过的，在烤过的小麦粉面团后洒上砂糖的简单零食，结果竟然是派的饼皮配上白巧克力这种现实世界里才会出现的食物。咬了一口后，马上有浓密的甜味随着清脆的口感在嘴里扩散开来，那种令人怀念的味道让我几乎快要流下眼泪。

我像是在和尤吉欧比赛般迅速把饼干吃完，深深呼出一口气后才拾起头来，结果马上和以平稳的视线注视着我们的卡迪娜尔四日相对。

这时年幼的贤者缓缓点了点头并且说：

「那么……差不多是别离的时候了。」

短短一句话却带着沉重的份量，但我马上就摇头回答：

「只要我们达成目的，你就能离开这里了吧？所以不要说什么别离嘛……」

「嗯，说得也是。如果一切都能够顺利的话……」

「…………」

如果我们在朝圣堂最上层前进的战斗中被整合骑士打败的话，卡迪娜尔就得再次在这座大图书馆里承受漫长的忍耐。在找到接下来的合作对象之前，负荷时验阶段应该就会先来临，人界也会因此而陷入一片水深火热当中吧。

但是即使知道可能会有这种悲惨的结局，卡迪娜尔的微笑还是相当平稳且清澈，让我有种胸口被人紧紧揪住的感觉。贤者对紧咬住嘴唇的我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就迅速转过身子。

「快没时间了，跟我来吧……我从距离圣堂三楼武器库最近的后门送你们出去。」

从大图书馆一楼中央大厅到通往无数后门的入口这段路可以说短到令人感觉沮丧。

站在默默背诵完全支配术术式的尤吉欧身边，我只能一直凝视着卡迪娜尔走在几步前面的小小背部。

我还想跟她说说话，了解更多她在这长达两百年的时间里所感觉与所想的事情。虽然自己非得这么做不可的感情已经涌到喉头，但卡迪娜尔却踩着不容许丝毫犹豫的坚定脚步，让我也只能默默跟着她前进。

三面墙壁上并列着许多通道，卡迪娜尔带领我们来到才刚来过的大房间里，接着又直接走进从右侧墙壁延伸出去的通道当中。继续前进了十公尺左右，当我们来到通道尽头，一面设置了一扇简朴房门的墙壁前面时，她终于停下脚步来转身面对我们。

卡迪娜尔粉红色嘴唇露出来的微笑依然相当平稳。感觉上甚至带着某种满足感的嘴角动了起来，接着便有清晰的声音流出。

「尤吉欧……还有桐人。世界的命运就交付在你们两个人手上了。它究竟是会被地狱的业火所包围……还是沉入完全的虚无当中，又或者是……」

她笔直地凝视着我的眼睛，然后说出接下来的话：

「——能找到第三条出路呢？我已经把该说的全说了，也把该给的全给你们了。你们只要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就可以了。」

「……真的很谢谢你，卡迪娜尔小姐。我们一定会到达圣堂最上层……然后让爱丽丝恢复原状。」

尤吉欧以下定决心的声音这么宣告着。

我也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比较好，但是脑袋却是一片空白。只能深深低下头来。

卡迪娜尔点了点头后便收起笑容，然后伸出左手握住门把。

「那么……出发吧！」

门把开始旋转，下一个瞬间，门便大大地打了开来。我和尤吉欧抵抗着立刻趁势吹进来的寒风，一口气往门外冲去。

当我们往前走了五六步时，背后再次传来细微的声音。转头往后一看，马上发现只剩下光附的大理石壁冷冷挡在那里，通往大图书馆的门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第八章 中央大教堂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第八章　中央圣堂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自己竟然真的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了——

必须抬头仰望的高挑天花板、井然有序的大理石柱以及用各种石材拼凑出精妙图案的地板。

即使因为初次看见公理教会中央圣堂内部壮丽的装潢而屏住呼吸，尤吉欧还是忍不住有了这样的想法。

两年多前，尤吉欧一直相信自己的人生只能不断空虚地挥动斧头，砍着绝对砍不倒的巨树。只能每天回忆着很久前就消失的金发青梅竹马，然后也没办法结婚生子，即使把伐木手的天职交给下一任人选也只能继续在森林深处生活，最后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过完自己的天命。

但是某天突然出现的黑发年轻人却用力量敲破了关住尤吉欧的狭小世界。即使通往央都的道路被基家斯西达这道绝对障壁阻挡住了，他还是川历代伐木手都想像不到的办法把它砍倒，然后要求尤吉欧做出选择。是要就这样带着对爱丽丝的回忆一直活在这座小村子里。还是要和他一起出发去把爱丽丝找回来——

要说当时没有感到犹豫，那就是在说谎了。村子举行祭典的夜晚，听见卡斯弗特村长表示可以选择接下来的天职时，尤吉欧首先考虑到的是家人的处境。

之前尤吉欧担任伐木手赚来的薪水已经全部给了家里。他们家虽然世世代代都是以种小麦田维生，但是自家的田地相当狭小，而且还因为这几年收成都不好而没什么收入。双亲和哥哥们嘴里虽然没有明说，但应该都很看重尤吉欧每个月固定能进帐的薪水。

既然基家斯西达被砍倒了，伐木手的薪水当然也就消失了。但是尤吉欧只要和父亲他们一样，选择种植小麦为新的天命，应该就能优先获得南方新拓展出来的开垦地里阳光比较充足的土地才对。当站在台上的尤吉欧从开心喧闹的村人当中看见家人带着期待与不安的表情时，顿时感到有些犹豫。

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尤吉欧硬是让放着与青梅竹马的少女相遇以及家人生活的天平倾向一边，然后做出自己要离开村子成为剑士的宣言。

就算以剑士作为天职，只要留在卢利特村里加入卫兵队的话，还是能拿到村子给的薪水。但选择离开村庄也就是要从家里独立的意思。尤吉欧能提供给家里的金钱以及可能获得的新田地都在这个瞬间消失了。就是因为无法忍受双亲和哥哥们强行压抑下失望与不满的表情，尤吉欧才会在祭典隔天就急忙离开家里。

即使和桐人一起离开卢利特村，之后也还是有重新选择为家人而活的机会。尤吉欧到萨卡利亚参加当地举行的剑术大会，并且和桐人一起获胜，得到了进入卫兵队的资格。虽然撑过严格的训练，顺利在半年后从卫兵队长手里拿到参加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考试的推荐函，但队长当场也邀两个人留下来。他说如果留在卫兵队的话，以他们两个人的创法应该明年就能升级，将来要成为队长也不是梦想。如果在萨卡利亚获得稳定的收入，然后把一部分薪水委托行商马车送回老家的话，家人的生活应该能轻松不少才对。

但尤吉欧还是慎重地回绝了队长的邀约，请他按照原本的计划写了推荐函。

就算是在往央都前进的路上，或是进入修剑学院就读之后，尤吉欧也一直在内心的角落说着给自己听的藉口。只要被选为学院代表剑士，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赢得优胜，然后光荣地被叙任为整合骑士的话，双亲与家人就能过着难以想像的富裕生活了。而且只要穿着白银铠甲，骑着飞龙和爱丽丝两个人衣锦还乡，双亲一定也会认为这个小儿子是自己的骄傲才对。

但是，两天前的傍晚，尤吉欧就因为对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与温贝尔，吉杰克拔剑而第三次背叛了家人。他舍弃了原本很有机会在他这代获得叙任为爵士的光明未来……甚至舍弃了一般平民的身份，选择成为违反禁忌的大罪人。

当时尤吉欧虽然被压倒性的愤怒冲昏了头，但脑袋里的某个角落还是相当清楚。如果现在砍了莱欧斯等人，自己将会失去一切。即使知道这一点，尤吉欧还是挥出手里的长剑。除了为了帮助即将在眼前遭受凌辱的缇洁与罗妮耶，以及贯彻自己深信的正义之外，其实还有其他原因。当时他心里确实还存在想解放内心狂暴的杀意，以及让莱欧斯与温贝尔消失的黑色欲望。

自己真的来到这么遥远的地方了——

虽然自己已经从学院里只有十二人的上级修剑士，转变成对抗公理教会的反叛者，但还是来到了这个世界上最神圣的地方。

从使用弓箭的整合骑士追击下逃走，冲进不可思议的大图书馆之后，那名自称公理教会前最高司祭的女孩子随即告知尤吉欧这里存在记录着人界所有历史的书籍，而尤吉欧便疯狂地板读了起来。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漫长的历史里到底有没有反抗教会、与整合骑士作战，最后成功达成愿望并且逃到某处过生活的人。

不过很可惜，里面完全没有这样的内容。教会的威光总是照耀着整个世界，所有人民都臣服于整合骑士的权威之下，不论再怎么严重的纷争——就连帝国之间的国境之争也都很容易就平息了下来。即使阅读再多厚重的书籍，都找不到有人挥剑攻入教会，并且与整合骑士战斗的记录。

……也就是说，创世神史提西亚创造人界之后，长达三百八十年的历史里，罪孽最为深重的罪人就是我了。

当尤吉欧一边阖上书本一边这么想时，马上就感觉到一股快让整个人冻僵的寒气。如果不是剐好回来的桐人向他搭话，他应该已经在那里缩成一团了吧。

跟伙伴一起听着神秘前最高司祭说话的期间，尤吉欧也数次这么告诉自己。舍弃家人、伤害他人并且选择与教会战斗的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过去的生活了。不论双手要染上多少血，灵魂要因为罪恶而变得多污秽，为了完成唯一一个未完成的目的，自己也只能往前走下去了。

自己必须取回被现任最高司祭夺走的「心之碎片」，把它放回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脑袋里，然后把她送回怀念的卢利特村去。

但是，和她一起生活的愿望应该已经没办法实现了。犯下多样罪行的自己，唯一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尽头山脉另一侧的恐怖暗之国了。但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只要爱丽丝能在故乡过着幸福的日子，那么自己就别无所求了。

尤吉欧暗暗下了这样的决心，然后凝视着前方桐人的背部。

……如果我说要去暗之国的话，你会跟着我一起去吗……？

无声地这么问完之后，尤吉欧随即强迫自己停止想像伙伴会做出什么样的回答。现在世界上唯一和自己站在同一个场所的黑发好友，在不久的将来或许就会和自己分道扬镳的想法让尤吉欧感到相当恐惧。

正如卡迪娜尔所说，从后门一直往前延伸的走廊比想像中还要短。

一边踩着快速脚步一边想事情的时间相当短暂，两人马上来到一间长方形的宽广房间里。

右侧墙壁的中央部分有一条宽阔到有些惊人的楼梯往上下方延伸。由于天花板大概有八梅尔高，所以大约要走二十阶楼梯才能到中途的平台。

而左边的墙壁上则有一扇被飞翼兽雕像包围起来的双开大门。

走在前面的桐人马上朝尤吉欧伸出右掌并且把身体贴在墙壁上，所以尤吉欧也跟着把背部靠在附近的石柱上面。他们屏住呼吸，探查着微暗空间里的情况，

如果前最高司祭说的话没错，那么左侧的大门应该就是通往他们正在找的武器保管库。即使是这么重要的一个地方，房间里遗是没有任何声音，而且也没有其他人在的样子。就连照射在右侧宽阔阶梯上的索鲁斯光芒，都给人一种带着冰冷灰色的感觉。

「……没有人在耶……」

悄声对着桐人的背部这么说完后，伙伴也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

「这里是武器库，原本以为应该起码会有一两个卫兵的……不过本来就不会有人敢跑来公理教会偷东西了……」

「但是对方已经知道我们入侵了吧？为什么还能这么不当一回事呢？」

「实际上他们真的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吧。就我们这种小角色，根本用不着到处找。也就是说，接下来碰到整合骑士的时候，不是人数众多就是难以应付的强手。我们就充分利用这段剩余时间吧。」

桐人说完后便用鼻子哼了一声，接着迅速从墙壁的阴影处跑出去。尤吉欧也立刻跟着他穿越无人的大厅。

虽然刻着索鲁斯与提拉利亚两女神浮雕的武器库大门没有钥匙孔，但却散发出没有诚心信仰者就无法入内的威严。不过桐人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后，随即把手伸向门把。当他用力一推，大门就在没有发出任何铰链声的情况下往左右两边打开了。

从开了约五十限的黑色缝隙里，开始涌出沉淀了数百年份寂静般的冷冽寒气，尤吉欧也因此而发起抖来。但是他的伙伴却毫不犹豫地滑身进入门内，让他只能慌张地跟在后面。把身后沉重的门关上后，四周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System call————」

自然脱口而出的术式刚好和桐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让尤吉欧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还是忍不住露出笑容。尤吉欧继续咏唱着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然后回想起两年半前和桐人一起到北方洞窟寻找赛鲁卡时的事情。那时候费尽千辛万苦才能使出极初步的神圣术，而且手上的树枝前端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光芒——

右手掌上产生的光素驱散浓密的黑暗，顺便也带走了尤吉欧的乡愁。

「呜喔……」

当身边的桐人发出惊讶的声音时，尤吉欧的喉咙也传出咕嘟一声。

想不到里面竟然这么宽敞。听说是保管库，所以自然就认为大概就跟修剑学院的用具仓库一样，结果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里面的面积至少跟桐人与涡罗，利邦提比赛的大练习场差不多大。

四周被平滑石壁包围起来的空间反射了从尤吉欧手掌往上飘起的光素亮光，让里头充满各种颜色的光芒。

地面上整齐地排列着套在人形支架上的铠甲。除了漆黑的之外，还有纯白、赤铜、青银、黄金等各种炫目的色彩，而且除了有细致的链子甲、动物皮革的轻装钟之外，还有由厚重钢板严密组装起来的重装铠等各式各样的防具。数量应该不下五百副。

另外，挑高的墙壁上还挂满了所有能想到的武器。

光避剑就有长短、粗细以及弯曲笔直等许多不同的种类。此外还有像是单刃与双刃的斧头、长枪与马上枪、战槌、鞭子、棍棒甚至弓箭等各式各样的战斗用武器从地板一路排列到天花板，数量已经是连数都数不出来了。看见这一切的尤吉欧只能呆呆地张大嘴巴。

「……如果索尔缇莉娜学姊来这里的话，一定会感动到昏倒吧。」

几秒钟后，桐人的呢喃声才打破现场的沉默。

「嗯……哥鲁哥罗索学长只要看见那把大剑，一定就会冲过去抓着不放了。」

混杂着喘息低声回答完后，尤吉欧才把哽在喉咙里的气用力呼了出来。他接着又看了一下广大的武器库，然后摇了两三次头。

「怎么说呢……教会将来是想成立军队吗？明明只要有整合骑士就够了吧……」

「嗯……为了和暗之军队战斗……？不对，应该不是……」

桐人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瞄了尤吉欧一眼后才又继续表示：

「应该反过来才对。教会不是要成立军队……而是为了不让人成立军队才会收集这么多武器。在这里的应该全都是神器或者是接近神器的强力装备。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相当不愿意有公理教会之外的集团获得强力武器，进而持有无谓的战力……」

「咦……？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拥有再强的武器，也不可能出现想反抗公理教会的集团吧？」

「也就是说，最不相信教会权威的，可能就是最高司祭大人自己了。」

尤吉欧无法立刻理解桐人讽刺的发雷。但当他开始考虑起这句话的意思前，伙伴就先拍了一下他的背部。

「来，没时间了。快把我们的剑拿回来吧。」

「啊……嗯……嗯。但是要从这里把它们找出来也不容易……」

蓝蔷薇之剑与黑剑虽然各自被收在没有什么装饰的白色与黑色皮革剑鞘里，但墙壁上也能看见几把类似的剑。

「……就算想再用一次暗素探索术，阳才的光素大概也已经把空间神圣力用光了……」

早知如此就只要点一盏灯就好了，当这么想的尤吉欧正要叹气时，桐人忽然就一派轻松地说道：

「哎呀，找到啰。」

他拾起左手，指着走进来的门左侧不远处。

「呜哇……竟然就在这种地方。」

挂在桐人指向前方的黑自两口剑，无疑就是他们两个人的爱剑了。尤吉欧这时只能哑然看着伙伴的侧脸。

「恫人，你没用神圣术怎么能……」

「只是觉得刚拿进来的剑，应该会放在最靠近门口的地方而已。」

如果是平常的桐人，在说出真相时通常都会像个孩子般露出骄傲的笑容，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只是用严肃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黑剑。不过他马上又呼一声吐出一口气，然后就走到墙边伸出右手来抓住黑色皮革剑鞘。

他一瞬间像在犹豫什么般停下了动作，但马上就把它从吊环上拿了下来。接着又用左手取下旁边的蓝蔷薇之剑，轻轻将其抛给尤吉欧。尤吉欧急忙接过来后，手腕立刻感觉到一股熟悉的重量。

明明只和爱剑分隔不到两天的时间，但这时却涌起一股令人惊讶的怀念与安心感，而这也让尤吉欧用双手紧握着剑鞘不放。

在故乡砍倒基家斯西达后，蓝蔷薇之剑就一直伴随在尤吉欧身边，而且还救了他好几次。像参加萨卡利亚的剑术大会、挑战修剑学院的入学考时都是靠它的帮忙，甚至在违反禁忌目录时也是用它砍下了温贝尔的一只手。

如果公理教会多年来都在收集强力的武器，那么这把蓝蔷薇之剑能够一直沉睡在北方洞窟里真可以说是侥幸——或者也可以说是命运。它同时也证明了自己为了夺回爱丽丝而踏上这条路的决定并没有错……

「你要感动到什么时候，快挂上去吧。」

桐人混杂着苦笑的声音让尤吉欧回过种来，他这时才发现伙伴早已经把爱剑的剑鞘挂到剑带的挂环上面了。尤吉欧只能一边不好意思地笑着，一边做出同样的动作，在轻拍了柄头一下后才看向周围。并排在地板上面的那些高级铠甲，上面都挂着刻有「千雷之铠」、「震山之甲胄」等名称的牌匾，让人一看就觉得很有兴趣。

「……怎么样啊，桐人。有这么多铠甲在这里，要不要找两套适合我们的穿上去呢？」

「不用吧，我们两个人都没穿过铠甲。我觉得还是不要做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比较好。就换上那边的衣服就好了。」

看了一下伙伴所指的方向，就能发现整列铠甲的角落还并排着各种颜色的衣服。尤吉欧低头看了一下身体，发现两天前就穿着的学院制服在经过和艾尔多利耶的战斗以及之后的逃亡，早就已经破烂不堪了。

「的确这样下去可能会分不出是衣服还是破布了。」

飘浮在头上的两道光素散发出来的光线已经慢慢变弱。于是两人便抛开对铠甲的不舍，直接跑到整排衣服前面，然后迅速拨开这些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布料，找出适合自己的上衣与裤子。接着又背向对方，快速把衣服换上。

尤吉欧穿上与制服类似的鲜蓝色服装后，马上因为那光滑的触感而吓了一跳。等到换装完毕转过身子来时，就看见应该也有相同想法的桐人正用双手四处抚摸着身上的黑色布料。

「……这些衣服应该也有些名堂吧。如果可以帮忙抵挡一些整合骑士的攻击就好了。」

「你想太多了啦。」

稍微取笑了一下伙伴一厢情愿的想法之后，尤吉欧的脸便恢复正经的表情。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吧？」

「嗯……那就出发吧。」

短暂交谈后，两人便回到入口。

到目前为止都出乎意料地顺利，不过接下来应该就不会这么好运了。现在开始就要小心行动——两人像是要提醒对方注意这一点般默默互相用力点了点头，接着桐人便握住右边，而尤吉欧则是握住左边的门把。

当他们同时用力把门拉出一点缝隙来时——

立刻有「喀喀喀喀！」的声音传过来，而厚重的门板上也同时出现了好几只钢箭。

「呜哇！」

「喔哇啊！」

大门因为猛烈的箭势而被推开，尤吉欧与桐人也因此跌坐在地上。

出入口外面的宽广长方形空间里，由正面往上延伸的宽阔楼梯平台上，已经有一名曾经见过的红色铠甲骑士站在那里。他正在把新的箭架到与身高差不多的长弓上。而且还一次就放了四支。这无疑是在玫瑰园里乘坐在飞龙上的那名整合骑士。

敌我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十梅尔左右。如果是长剑的话绝对无法攻击到对方，但对箭术专家来说这应该是必中的距离。而且两个人现在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别说爬起来躲在墙壁后面了，根本连拔出长剑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刚才才说要穿上铠甲啊！如果有盾牌就好了！

当尤吉欧在内心这么叫唤时，骑士刚好也闭始拉起长弓。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毫发无伤了，但至少也要避开致命伤——不对，应该说要全力防止让自己受到无法行动的重伤才行。

尤吉欧瞪大双眼，凝视着弦上的四支钢箭。发出暗沉光芒的银色箭尖似乎不是对准两人的心脏，而是瞄准了腿部。正如卡迪娜尔所说的，骑士接到的不是抹杀而是活捉的命令。但到了这个时候，被抓住其实也跟遭到杀害差不多了。

整合骑士拉满了弓弦。

经过一瞬间所有事物都暂停下来般的寂静后——

桐人扯开喉咙大叫的声音才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Burst element！」

由于他实在说得太快了，导致尤吉欧瞬间无法听清楚伙伴究竟在说些什么。一直到现象发生后，他才了解桐人大叫的内容是什么。

视线忽然被一片白色覆盖住了。

那是像索鲁斯照射下来般的强烈光线。其实这只不过是将属性神圣术的起点之一，也就是名为光素的「素因」解放出来的简单术式，但桐人并没有咏唱素因生成的术式。他到底是从哪里生出光素来的呢——……

短暂交谈后，两人便回到入口。

到目前为止都出乎意料地顺利，不过接下来应该就不会这么好运了。现在开始就要小心行动——两人像是要提醒对方注意这一点般默默互相用力点了点头，接着桐人便握住右边，而尤吉欧则是握住左边的门把。

当他们同时用力把门拉出一点缝隙来时——

立刻有「喀喀喀喀！」的声音传过来，而厚重的门板上也同时出现了好几只钢箭。

「呜哇！」

「喔哇啊！」

大门因为猛烈的箭势而被推开，尤吉欧与桐人也因此跌坐在地上。

出入口外面的宽广长方形空间里，由正面往上延伸的宽阔楼梯平台上，已经有一名曾经见过的红色铠甲骑士站在那里。他正在把新的箭架到与身高差不多的长弓上。而且还一次就放了四支。这无疑是在玫瑰园里乘坐在飞龙上的那名整合骑士。

敌我之间的距离大约有三十梅尔左右。如果是长剑的话绝对无法攻击到对方，但对箭术专家来说这应该是必中的距离。而且两个人现在都狼狈地跌坐在地上，别说爬起来躲在墙壁后面了，根本连拔出长剑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刚才才说要穿上铠甲啊！如果有盾牌就好了！

当尤吉欧在内心这么叫唤时，骑士刚好也闭始拉起长弓。

事到如今已经不可能毫发无伤了，但至少也要避开致命伤——不对，应该说要全力防止让自己受到无法行动的重伤才行。

尤吉欧瞪大双眼，凝视着弦上的四支钢箭。发出暗沉光芒的银色箭尖似乎不是对准两人的心脏，而是瞄准了腿部。正如卡迪娜尔所说的，骑士接到的不是抹杀而是活捉的命令。但到了这个时候，被抓住其实也跟遭到杀害差不多了。

整合骑士拉满了弓弦。

经过一瞬间所有事物都暂停下来般的寂静后——

桐人扯开喉咙大叫的声音才打破了这样的沉默。

「Burst element！」

由于他实在说得太快了，导致尤吉欧瞬间无法听清楚伙伴究竟在说些什么。一直到现象发生后，他才了解桐人大叫的内容是什么。

视线忽然被一片白色覆盖住了。

那是像索鲁斯照射下来般的强烈光线。其实这只不过是将属性神圣术的起点之一，也就是名为光素的「素因」解放出来的简单术式，但桐人并没有咏唱素因生成的术式。他到底是从哪里生出光素来的呢——……

不对，素因已经存在了。十几分钟前，为了照亮武器库内部，两个人不是已经叫出光素并且让它飘浮在空中了吗？被放置的素因一直保持着等待输入下一个术式的状态。这时桐人便给予飘浮在头上的素因解放命令，让它产生强烈的光芒。

——和艾尔多利耶战斗时他也曾丢出捡拾的镜子碎片，在利用周围环境战斗这一点上，自己还是完全比不上他……

尤吉欧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在白色光芒中鼓足全力往右边跳去。

半秒钟之后，刚才所在的地方便传出钢箭插进地板里的刺耳声音。好不容易才避开被直接射中的危机，现在应该先躲在墙壁后面——尤吉欧才刚这么想，桐人低沉的叫声就传进他的耳里。

「往前！」

尤吉欧瞬间了解伙伴的意图，于是脚再次往地板踢去。不过这次不是往斜右方，而是笔直地往前冲。

光素是在两人身后的上方爆炸，所以尤吉欧与桐人没有直接看见光源，但整合骑士的眼睛应该被光线照射到了。接下来几秒钟里，他一定逦处于丧失视力的状态。

光素和热素与冻素相比，直接的攻击力当然比较低，而且大多是用在治愈术上。但如果能让武器发出强光的话，就能发挥刺眼与威胁的效果。所以在学院的课程里曾经学过，如果敌人在战斗中生成光素，那么自己就要准备相反属性的暗素来和它抵消。

站在所有剑士与术师顶端的整合骑士当然不可能没有这种常识，也就是说叫出新的光素来影响他的视线已经不可能成功了。想要缩短与这名持弓敌人之间的距离，现在就是唯一的好机会了。

桐人曾经数次跟尤吉欧说过，迅速进行状况分析与行动选择就是艾恩葛朗特流最重要的心法。这种想法和重视动作优美与雄壮感的海伊，诺鲁基亚流完全相反。想实践这个心法，就必须在战斗里保持头脑冷静，而「stay cool」则是为了能做到这一点的咒语。

在光素的使用以及接下来的行动都慢了半拍的尤吉欧，只能拼命遗著前方的脚步声。他一边跑，一边拔出左腰上的蓝蔷薇之剑。

接着发挥完作用的光素便完全消失，世界恢复成原本的色彩。但两个人已经从武器库冲到大房间里来了。这时两人又瞪大了双眼，确认站在前方阶梯二十阶左右的整合骑士身形。

结果正如他们所预测的，骑士的视力还没有恢复。他用右手遮住红铜色头盔的面罩附近，然后上半身不停晃动。

而且更幸运的是，眼前的整合骑士和艾尔多利耶不同，腰间没有携带佩剑。明明知道将在屋内进行战斗，但是却只带了长弓一种武器，由此机能知道他对自己相当有信心。他应该确信自己在两人接近前就能够射穿他们的脚了吧。

尤吉欧的头脑虽然相当冷静，但意识的角落选是出现了一道难以压抑的小小怒火。

——整合骑士，你和莱欧斯他们没有两样。你们同样蛮横、傲慢，相信自己永远是对的。认为正义的一方绝对不可能落败。

——但这只是你们一厢情愿的想法。现在……就让我来告诉你这个事实吧！

尤吉欧就在不太熟悉的情感驱使下冲上了宽阔的楼梯。一阶、两阶……正当他的右脚踏上第三阶时——

站在十几阶上方平台上的骑士把覆盖在面罩上的右手伸到背后，从箭筒里把剩下的钢箭全部抽了出来。

从他迅速拉回来的右手上，可以看见至少有三十支左右的钢箭。才刚兴起他到底想做什么的想法时，骑士已经把所有钢箭架到左手平举的长弓弓弦上了。

「什么……」

尤吉欧在宽敞楼梯的第三阶停下脚步并且屏住呼吸。凭那么细的弦，怎么可能一次射出三十支箭呢。

耳朵这时已经能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当他发现这是钢箭因为承受不住巨大握力而发出的悲鸣时，背后马上涌起一股寒意。

右边停下脚步的桐人似乎也无法立刻判断出骑士的意图。那究竟只是在虚张声势，还是——

在发出一阵更为激烈的摩擦声后，长弓终于被拉满了弦。

「——往左后方跳！」

桐人发出尖锐的叫声。

空气中先传来「绷！」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应该是弓弦终于承受不住锢箭而断掉了吧。

但是三十支钢箭竟然全都被射了出来，它们就像是夺命的银色骤雨般从两人头上降下。

尤吉欧用感觉几乎要让右脚折断的力道往楼梯踢去，让身体整个往左边窜出。他同时横握蓝蔷薇之剑守住了身体的中心线。

如果骑士的视力没有问题，两个人的身体现在应该已经满是箭孔了。

其中一支钢箭击中蓝蔷薇之剑，发出尖锐的声音后被弹开。一支则掠过尤吉欧裤子的右裤管，一支在左侧腹造成了轻微的撕裂伤，最后一只则擦过左边脸颊并且射断了好几根头发。

最后尤吉欧的肩膀撞上了地面，在恐惧不安的情况下咬紧牙关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确定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害后，才把脸转向跳往右边的桐人。

「桐人！你没事吧！」

用沙哑的声音叫完后，黑发的伙伴这时也只能用紧绷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好……好险。好像只是射中脚趾间的缝隙而已。」

一看之下，一只箭射中了他左脚鞋子前端并且直接贯穿鞋底。尤吉欧一边暗暗感谢伙伴的反应速度以及好运气，一边呼一声松了口气。

「……刚才真的好险……」

他这么呢喃着，然后硬撑起麻痹的身子站了起来。

抬头看向平台后，发现这次整合骑士已经停下了动作。他背后的箭筒已经空无一物，长弓的弦也已经绷断而整个垂下。弹尽援绝指的应该就是这种情形吧。但对方可是整合骑士，即使是这样依然不能掉以轻心，现在可不是同情他处境的时候。

「走吧……」

低声这么对伙伴说完，尤吉欧便再次把右脚跨上阶梯。

但是从鞋子拔出箭来的桐人却直接用握着箭的左手制止了尤吉欧。

「等等……那个骑士正在咏唱术式……」

「咦？」

尤吉欧慌忙竖起耳朵仔细聆听。既然不是在扑过去就能砍中对方的距离，那么听见敌人开始咏唱神圣术时，自己就必须生成相反属性的素因才行。于是他便集中精神听着整合骑士从头盔下方发出的，带着金属质且扭曲的声音。虽然是相当高速的咏唱，但可能是在大图书馆里被强迫学习过的缘故，大致上还能听得出对方在念些什么。

不过骑士使用的尽是些没有听过的式句。没听见决定素因种类的「Generate」，就不知道该采取什么对策。

「糟糕了，这是……」

这时桐人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这不是属性攻击，是『武装完全支配术』！」

当他紧张地说完后，骑士已经高声咏唱着最后一句：

「——Enhance armament！」

「啵！」一声细微的声音过后，绷断而下垂的两根弓弦前端已经生出橙色火焰。火焰瞬间把弓弦燃烧殆尽，当它们到达长弓两端的瞬间……

整把铜弓就冒出鲜红的火焰。

燃烧肌肤的灼热感传到楼梯下层来，让尤吉欧反射性把脸别开。站在平台上的整合骑士全身缠绕着长弓喷出的火焰，看起来就像身体自动冒火一般。

面对这超乎想像的发展，尤吉欧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行动才好。既然把箭用光了，那么就算使用完全支配术是不是也没有攻击力，所以现在应该冲上去才对？还是说骑士之所以在上一波攻击里把箭用光，就是因为完全支配状态下根本不需要箭呢？

为了了解伙伴有什么看法而往身边瞄了一眼后，发现桐人没有打算进攻也没有想要撤退，只是像个孩子般瞪大了眼睛，然后嘴角露出些许微笑。

「真是太厉害了……那把弓不知道是用什么变成的喔？」

「现在不是感动的时候吧！」

虽然反射性地想往他的肩膀揍下去，但尤吉欧还是压抑住冲动而再次抬头看向骑士。当然己方也能使用刚学会的完全支配术来对抗敌人的术式，不过对方一定不会让我们有这种机会。在咏唱完一长串术式前一定会先遭到攻击。如果要用的话，不和敌人同时开始咏唱就一定来不及。

这样的话，就只能配合敌人的行动来展开反击了。当尤吉欧做出这样的心理准备后，整合骑士似乎也想在这个时候歇口气，只见左手握着火焰弓的他用右手掀开头盔的面罩。

虽然因为火焰照出来的阴影而看不清他的脸，但尤吉欧还是感觉到宛如钢箭的猛烈目光。而且接着发出来的声音也带着不像是人类的硬质声响。

「——我已经有两年的时间没有像这样承受过『炽焰弓』的火焰了。原来如此，罪人啊，你们的确有和骑士艾尔多利耶，萨提汪一较长短的实力。但这样反而更加难以饶恕。你们竟然不像个骑士一样光明正大地战斗，而是用污秽的暗之术来迷惑萨提汪！」

「什……什么暗之术啊？」

身旁的桐人惊讶地这么说道。尤吉欧也瞬间屏住呼吸，然后激烈地摇着头大叫：

「不……不是的，我们没有用什么暗之术！只是跟艾尔多利耶先生提起他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事情而已……」

「什么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事情！我们根本没有过去！我们自被从天界召唤下来后就一直是光荣的整合骑土了！」

钢铁般的怒吼让宽广的阶梯产生震动，尤吉欧吓得停止呼吸。

根据名为卡迪娜尔的少女所表示，所有的整合骑士都被封印了自己成为骑士前的记忆。也就是说眼前的红色骑士也只是自认为「自己是从天界被召唤而来」。

虽然刺激那个叫作「敬神模组」（Piety module）的东西所阻断的真正记忆似乎就能让整合骑士产生动摇，但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的现在根本不可能这么做。也就是说，没办法用同样的方法让他跟艾尔多利耶一样无法行动。

骑士在长弓不停往外发散的零星火焰当中，忽然又发出了更为猛烈的轰雷般怒吼：

「因为接到的命令是要生擒你们，所以我不会把你们烧成焦炭。但既然我已经解放了炽焰弓，你们就得有一条手臂被烤焦的觉悟！你们尽量试试看能不能钻过断罪的火焰，用那把贫弱的剑砍中我吧！」

骑士高举起长弓，然后把右手放在原本有弓弦的位置上。看见他指尖做出握着什么的动作，瞬间有了「不会吧」的想法时——

强烈的火焰已经迸发到长弓前方，然后形成一根箭的形状。从火焰箭鲜艳的光辉就能感受到它内部包含着无比的威力，尤吉欧同时也因此而绷紧背部。

「弦断了或是没箭了都没影响吗！」

旁边的桐人低声这么说着，而尤吉欧则是把力量灌注到快要发起抖来的下巴，然后迅速问道：

「有什么对策吗？」

「只能相信它没办法连射了。我会想办法挡住第一道攻击，到时候你就杀过去。」

「什么叫只能相信……」

——也就是说，那把火焰弓如果能连射的话，就只能举手投降了吧。但就算它一次只能射出一支箭，这也就证明了它有一击必杀的威力。虽然尤吉欧开始担心桐人要怎么抵挡这样的攻击，但马上就舍弃自己的忧虑并且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既然桐人这么说了，那就应该能挡住吧。跟要砍倒基家斯西达，然后也确实完成的夸张事迹比起来，挡住火焰箭似乎还比较有真实感。

可能是认为各自重新摆好架势的两个人已经有所觉悟了吧，整合骑士立刻用轻松的动作拉起看不见的弓弦。

尤吉欧感觉冲往脸颊的热气愈来愈强烈。由名为炽焰弓的长弓上散发出来的火焰已经直达平台的天花板，把上面的大理石整个烧焦了。

桐人忽然间就展开行动。

他没有发出任何吼叫，也没有用力踢向地面，只是像树叶被漩涡吸进去般往前冲。迟了片刻之后，尤吉欧也急忙跟了上去。

尤吉欧这时注意到跑上楼梯的伙伴轻轻握住的左拳里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应该是趁骑士刚才说话时偷偷生成的吧。尤吉欧能确定那是由冻素散发出来的光芒。

当冲上二十层阶梯的一半距离时，骑士的长弓终于拉满了弦。

同一时间，桐人嘴里也迸出高速咏唱的术式：

「Form element shield shape-Discharge！」

单手能同时生成的素因上限是五个，而这个时候就有五个素因排成一列从桐人迅速挥出的左掌中发射出去。蓝色光点依序不断变成巨大的圆形盾牌，完全遮住了桐人与整合骑士之间的距离。

这时从整合骑士嘴里发出第三次的怒吼：

「笑死人了！射穿它们吧——！」

在火龙鼻息般的轰然巨响之下，火焰箭——不对，可说是如同火焰长枪的劫火被发射了出去。

经过刹那间的飞翔后，火焰枪立刻碰上桐人创造出来的冰盾。

第一片盾牌随即灰飞烟灭，碎片也马上变成蒸气。

第二片、第三片也在破碎的声音传到耳朵之前就被贯穿了。

第四片盾牌的中心部分虽然抵抗了一下火焰箭，但也随即四散。迫在眉梢的火焰长枪发出的光线透过仅剩下来的一片盾牌，让他们的视线变成一片鲜红。

但尤吉欧还是没有减缓速度，只是一股脑地往上爬。因为眼前的伙伴依然向前猛冲，自己当然不可能停下脚步。

尤吉欧咬牙凝视的前方，可以看见和第五片盾牌碰撞的火焰长枪终于稍微慢了下来。它为了要冲破相反属性创造出来的障壁而在空中撒出剧烈的火焰。

「——！」

尤吉欧瞬间瞪大了眼睛。因为半透明冰壁后方的火焰长枪似乎一瞬问改变了形状。它大大张开嘴巴并且展开双翼的模样，简直就像是只猛禽一样……

但尤吉欧还来不及眨眼，最后的盾牌就出现无数裂痕并且破裂了。

下一个瞬间，令人窒息的热气便蜂拥而至。打破所有障壁的火焰长枪——不对，应该是火鸟就像是要把桐人烧焦般猛然朝他冲去。

「呜喔喔喔喔喔！」

这时桐人嘴里终于爆发出惊人的吼叫声。他迅速把握在右手上的黑剑往前刺去。

尤吉欧瞬时有了「他不会是要砍那只大鸟吧」的想法。但是……

桐人笔直伸出去的剑却划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轨迹。桐人的五根手指以肉眼难辨的速度移动着，而黑剑便以手指为中心，像风车般转动了起来。

但是它的转速实在非比寻常。他的指头究竟是怎么移动的，只见剑身以无法看清的速度旋转着，让桐人面前像是出现了一面黑色盾牌一样。

火焰鸟的头与第六面盾牌接触了。

轰然巨响宛如大鸟愤怒的咆哮——

粉碎五片冰壁的必杀火焰就这样被回转的剑刃砍成几千块碎片，并且呈放射状往外飞散。但是还是有极少量的火焰包住桐人全身，然后不断引起小小的爆炸。

看见伙伴的身体被弹上了天空，尤吉欧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桐人——，」

即使身体被无数火苗吞噬，桐人还是在空中人傺喊着：

「尤吉欧，不要停下来！」

尤吉欧舍弃刹那的犹豫，再度紧盯着前方。如果是桐人，就不会在这时停下脚步而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已经实现自己的承诺。那么自己也必须跟进才行。

和从右上方空中落下的伙伴擦身而过后，尤吉欧飞也似的冲上最后的阶梯。

当他一口气穿越飘荡在空中的火焰残渣时，骑士所站的平台就已近在眼前。

虽然不至于毫发无伤，但能抵挡下武装完全支配术发出的浑身一击也已经超出整合骑士的想像了吧。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下还是看不见他的脸，但感觉头盔深处已经透露出惊讶之意。他已经没有时间再拉弓射出第二道攻击了。既然他没有佩剑，那么让我接近到这种距离时……

——你就已经输了！

尤吉欧无声地吼叫着，然后高举起蓝蔷薇之剑。

「别看不起人了，小鬼！」

骑士像是看透尤吉欧的想法般大吼着。

惊讶的神色瞬间消失，压倒性的斗气包裹着红铜色重铠甲。握着火焰长弓的左臂高举过头，接着他的拳头便再次带着猛烈的火焰。

「喝啊啊！」

骑士的左拳随着震动灼热空气的吼叫声一直线挥出。

——怎么办呢？

虽然已经进入斩击的姿势，但脑袋中心部位还是一瞬间闪过这样的想法。

一般来看，在这种距离下，剑的威力一定大过拳头。但是对方占有地利之便。蓝蔷薇之剑的剑身本来就较细，它真的能赢过原本就相当高大的骑士从三层楼梯高度挥下来的拳头吗？是不是应该先避过攻击，等爬上平台再做反击呢？

不行——

桐人这名尤吉欧的好友兼师父的艾恩葛朗特流剑士过去曾经说过：

——这个世界里，重要的是灌注在剑上的意念。

——你必须自己找出灌注在剑上的意念才行。

不论是指导尤吉欧的哥鲁哥罗索学长、桐人的指导生索尔缇莉娜学姊，甚至是傲慢且卑劣的贵族莱欧斯与温贝尔，都拥有能够给予佩剑威力的某种意念。但是尤吉欧却感觉自己仍然在寻找属于自己的意念。虽然每天练习的量不输给任何人，而且也学会了各种秘奥义，但还是没找到灌注在剑上的意念。说不定出生时不是剑士的自己一辈子都找不到那种意念了。

但是，至少现在不能因为气势输给整合骑士而把刽收回来。因为能够继续修练剑术的时代早已经结束了。现在的尤吉欧已经有了坚定的目标。那就是把记忆被夺走而变成整合骑士的爱丽丝抢回来。

——爱丽丝。

没错，那就是自己唯一重要的东西。八年前的某个夏天，自己只能在旁边看着青梅竹马被骑士带走，但这次一定要把她救回来。自己磨练剑技、学习神圣术的知识全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拜托了，把你的力量借给我。仍未成熟的我，或许根本不配当你这种名剑的主人……但现在我一定得往前进才行！

尤吉欧在心里这么呼唤着，然后将原本已经高举过头的蓝蔷薇之剑继续往后方拉去。

些微透明的剑身这时出现鲜艳的蓝色光芒。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垂直斩」。

「喔……喔喔！」

他乘着猛烈的气势将剑往下砍。剑刃发出秘奥义特有的强烈风声后闪过空间，和整合骑士包裹着劫火的左拳产生剧烈冲突。

参杂蓝色与红色的冲击波呈圆形往外扩散，将铺在楼梯上的红色绒毯与挂在墙壁上的布料整个撕裂。而拳和剑就在互抵的情况下静止在空中。

护手的装甲和剑身发出摩擦的声音。尤吉欧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想完成剑技，但骑士的手臂却宛如巨岩般没有丝毫动静。但是敌人似乎也下怎么轻松。只见他头盔底下已经发出沉重的低吼，然后把全身的力气加诸在拳头上。

但胶着状态只维持不到几秒钟的时间。骑士拳头上握着的火焰弓，其火焰已经慢慢爬到蓝蔷薇之剑上面了。包裹在剑身上的秘奥义光芒像是承受不住热度般开始闪烁起来。如果「垂直斩」这时候遭到中断，剑一瞬间就会被弹开，脸上也将受到这灼热的一击。

「咕……呜、喔……！」

尤吉欧挤出所有的筋力与精神力，想要把手上的长剑往下挥。但是火焰却愈烧愈旺，让剑身也开始发热了。

之前都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不过根据在大图书馆所看见的「刽的记忆」，蓝蔷薇之剑应该带着冰属性。所以才会不耐相反属性的高温火焰，要是继续这种状况的话，剑的天命将会受到相当严重的损耗。

但这同时也代表有可能藉由剑的属性来抵消敌人的火焰。

——你从世界出现时就一直在尽头山脉的顶端接受暴风雪的锻炼。

——不要输给这点火焰！

这时剑似乎回应了尤吉欧的呼唤——

忽然之间，不止是握住剑柄的右手，就连只是靠在柄头的左手都感觉到刺骨的寒冷。这绝对不是尤吉欧的错觉。证据就是刻在剑锷上的小蔷薇们也都包裹在雪白的冰霜之下。霜气变成细细的藤蔓后渐渐爬上剑身，把四处流窜的火焰赶走。

而且现象还不只这样而已。雪白的冰霜蔓藤延伸到互抵的骑士拳头上，让覆盖在红铜装甲上的火焰消退并且开始结冰……

「唔呜……」

可能是感觉到这难以置信的寒气了吧，只见骑士发出了低沉的呻吟。尤吉欧没有错过敌人的身形稍有动摇的瞬间，马上把累积的力量解放开来。

「锵！」一声似乎要戳破耳膜的声响过后，往下挥落的长剑直接将骑士的左拳反弹了回去。

但是可惜的是剑刃没有碰到敌人的身体。尤吉欧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能把剑笔直往下挥，而骑士则是立刻朝他挥出了右拳。虽然没有火焰，但要是被这像是巨大岩块的拳头击中，一定马上就会被轰到楼梯下面去吧。

但是……

「咿……咿咿啊啊啊！」

尤吉欧的剑却随着烈风般的吼叫声从锐利的角度跳了上来。

由于蓝蔷薇之剑比同等大小的钢铁还要重，所以再强壮的男性，都不可能光靠臂力就瞬时把它反弹回来。这世上只有剑术的秘奥义能够颠覆这种定律。而这种秘奥义就是艾恩葛朗特流二连击技「圆弧斩」。

剑刃划出神圣文字V一般的轨迹，直接斜斜切开了整合骑士的护胸。从红铜装甲被切开的缝隙内，飞溅出鲜红的血滴。剑刃虽然击中了骑士的肉体——但伤口并不是太深。

骑士的上半身虽然往后仰，但还是用双脚使劲试着要往后跳。这时要是被他拉开距离，就会让他又有再次施放火焰攻击的空间。然而所有秘奥义在结束后都会有一段硬直时间。

桐人曾经说过，要使用秘奥义的话，就必须经常考虑如何消除这巨大的空隙。当然只要斩击砍中对方就不会有这样的问题，但要是被挡开、躲掉，或者像这次一样虽然击中了但无法停止对方的动作时，就会有受到致命反击的危险性。

秘奥义绝对会带来硬直，光靠心理准备根本没有办法改变这种情况。当然还是有和同伴切换，或者解放事先生成的风素来用风压制造空档等消除空隙的办法。但是桐人已经被击落到楼梯下方，而且也没有咏唱术式的时间。那么，就只剩下一种方法了。

尤吉欧挤出所有的臂力与精神力，控制着蓝蔷薇之剑处于圆弧斩第二击轨道上的动作。他把原本应该往左上高高挥起的剑身，转变成扛在左肩上一样的姿势。虽然因为强行施加力量而让包围在剑身上的蓝色光芒急遽消失了，不过反正攻击也早已结束。

当他用肩膀停住蓝蔷薇之剑的同时，骑士已经用力往地面踢去。大楼梯的平台相当宽敞，他应该是认为只要退到深处的墙边，就能够趁尤吉欧陷入硬直状态时再次发射火焰长枪吧。如果让他成功，尤吉欧就没办法挡住这记攻击了。

于是他只能选择打破强制性硬直的最后一个办法。

那就是将秘奥义和另一招秘奥义连结起来。藉由让结束的剑技和下一招剑技的发动姿势重叠来消除硬直时间。这是连师父桐人都只有五成成功率的秘技中的秘技，「秘奥义连携」——

「呜…………！」

尤吉欧一面快速呼出气息，一面把意念全部集中在发动剑技上。下一个瞬间，剑便再次出现鲜艳的光芒。而他的身体也像是被弹出去般往前方飞出。由左上往下砍的剑刃发出破风声后逼近整合骑士。这是单发秘奥义「斜斩」。

骑士终于瞪大了头盔深处的双眼。

准备砍杀莱欧斯等人时右眼感受到的痛楚，以及旋转的红色神圣文字都不再出现了。尤吉欧没有任何的迷惑与犹豫。砍杀应该砍的敌人这样的念头驱动着尤吉欧的全身。

猛然往下挥落的蓝蔷薇之剑直接砍中骑士的右肩。在护盾遭到砍断的金属声之后，尤吉欧的右手便感觉到钝重的冲击力。这无疑是紧握的剑撕裂人类肌肉并砍断对方骨头的手感。

整合骑士的肩膀到胸口受到沉重的剑伤，然后整个人被打倒在地板上。

「咕哇！」

头盔下发出模糊的声音，接着从铠甲的脖子根部喷出大量比红铜色装甲还要鲜红的血液。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砍伤人，但尤吉欧还是一瞬间感觉到难以呼吸。残留在右手上的手感一直造成肚子底部被人捏紧的感觉，不过他还是拼命将其压下。

蓝蔷薇之剑像是感觉到尤吉欧的心情般再次放射出强烈的寒气，把沾在剑身上的鲜血变成冰霜并让其掉落后才恢复成平时的状态。一看之下，骑士被撕裂的右盾也全部结冻，滴下来的血也变成了小小的冰柱。

「咕……」

整合骑士一边发出低沉的呻吟一边拾起握着长弓的左手，想要把它靠近伤口。看见他的动作后，尤吉欧立刻重新把力量灌注在握剑的右手上。如果骑士开始咏唱神圣术，那就只能再度攻击这名倒在地上的敌人了。因为只要周围的空间还有神圣力存在，高阶的术者就能够恢复天命，这时就只有让他的嘴巴受重伤、把他的手砍下来或是结束其生命才能阻止对方复原了。

但是骑士的左拳已经完全结冻，在注意到没办法放开失去火焰的长弓后似乎也就放弃治疗了。这是因为素因系术式需要藉由指尖的精密操作。他发出带着苦笑的气息，然后重重把手放回地板上，

尤吉欧瞬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蓝蔷薇之剑产生的寒气虽然击退了敌人的火焰，但似乎也让他的伤口结冻而产生了止血的效果。骑士虽然无法继续战斗，但也不会因此丧生。如果丢下他不管的话，左手最后还是会解冻，到时候他可能就会使用神圣术让天命完全恢复并且再次展开追击。

这时反而是整合骑士先对咬紧牙关呆立在现场的尤吉欧搭话。

「……小鬼……」

虽然沙哑但是不失威严的声音让尤吉欧摆出防御的姿势，不过接下来的内容倒是有些出乎人意料之外。

「你一开始用的是什么秘奥义……？」

「…………」

尤吉欧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动着干燥的嘴唇回答：

「……艾恩葛朗特流剑术，二连击技『圆弧斩』。」

「二……连击技。」

重复了一遍后，骑士便沉默了一下，但马上又继续问：

「那边的……你用的剑技呢……？」

骑士的头盔微微动了一下，于是尤吉欧也往后面看了一眼。结果黑衣已经到处是烧焦痕迹的桐人正按住左臂，然后拖着右脚慢慢爬上楼梯。

「桐人……伤势还好吧？」

急忙这么问完后，伙伴便微微笑了一下。

「不碍事，严重的烧伤大概都治疗好了。骑士大叔……我使用的是艾恩葛朗特流的防御技『回旋盾』。」

「…………」

听见回答后的骑士又把头盔移回去面向天花板，然后再次陷入沉默。

几秒钟后传出来的声音不是在对桐人他们说话，似乎是骑士压低声音的自言自语。

「……原本以为已经看过人界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越过尽头山脉的世界都已经见识过了……想不到竟然还有我不知道的剑，不清楚的剑技……你们两个家伙的剑技带有真挚修炼后累积而成的重量——说你们用污秽的术式幻惑艾尔多利耶……是我的不对……」

整合骑士再次转动头部，从面罩深处将视线看向尤吉欧。

「……告诉我……你们的名字。」

和桐人对看了一眼后，尤吉欧才简短地报上姓名：

「……剑士尤吉欧。我没有姓。」

「我是剑士桐人。」

像是要将两人的名字刻在心中一样点了点头后，整合骑士又做出更加让人意外的发言：

「……圣堂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里有复数的整合骑士在等着你们两个。他们接受的命令不是要生擒，而是要抹消你们的天命……你们要是像则才那样从正面展开突击的话，一瞬间就会被干掉了吧。」

「大……大叔，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没关系吗？」

慌了手脚的桐人这么插话道，但是骑士像是再次笑了起来般低声回答：

「既然无法完成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的命令……证明我身为骑士的铠甲与神器应该会被没收，而我也得承受无限期的冻结刑……在我受到那样的屈辱前——希望你们能亲手了断我的天命……」

「…………」

骑士又对说不出任何话来的尤吉欧与桐人表示：

「不用犹豫了……你们……是光明正大地用剑技打倒……」

听见他接下来说出的名字后——尤吉欧立刻受到足以让他屏息的冲击。

「我这个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

这已经不是似曾相识可以形容了。

这是八年来一直刻划在尤吉欧灵魂深处，他一瞬间也没有忘记过的名字。它总是让尤吉欧感到深沉的悔恨、绝望，以及愤怒。

「迪索尔……巴德？你就是……那个时候的……？」

尤吉欧听见从自己喉咙挤出仿佛是别人般的沙哑声音。

因为铠甲的颜色与当时不同，而且戴着头盔的整合骑士，声音听起来都带有金属质感，所以才一直没有注意到，但目前倒在眼前的骑士正是过去从尤吉欧面前——

尤吉欧在某种冲动的驱使下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

「尤吉欧……？」

他几乎没有听见桐人讶异的声音。只见他弯下上半身，近距离看着面罩下方的脸孔。

面罩可能施加了什么术式吧，即使接近到只有数十限的距离，骑士的面容还是隐藏在黑暗当中。但是，却能清晰地看见即使丧失了大量天命，却依然还是相当有力的一双眼睛。它们正露出既年轻，又有些年纪的锐利目光。

尤吉欧动着干渴的嘴，以刺耳的声音对他呢喃着：

「你要我了结你的天命………？因为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比试……？」

他右手产生剧烈痉挛的同时，依然握在手中的蓝蔷薇之剑也再次放射出强烈的寒气。整合骑士在剑尖下方的铠甲立刻又蒙上一层冰霜。

尤吉欧像是要扯破喉咙般，一口气呼出急遽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的火热聚集体。

「把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子用铁链绑起来……然后吊在飞龙身上带走的家伙……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啊啊啊啊啊——！」

尤吉欧高高举起反手握住的蓝蔷薇之剑。

由于骑士说出绝对无法饶恕的发言，所以尤吉欧准备用剑贯穿他的嘴，把他剩余的天命一口气归零。

但是一道沉重的痛觉却干扰了他右手的动作。但发疼的不是右眼，而是胸口深处。简直就像有人为了阻止尤吉欧而引起这股痛楚一样。

尤吉欧高举起长剑，但是全身却不断发抖——

这时身边的桐人伸出左手来，默默地制止了他的右手。

「桐人…………为什么要阻止我……」

尤吉欧一面承受着内心那道像要摧毁所有理性的巨大漩涡，一面对这个世界里最值得信任的伙伴这么问道。

桐人也用承受着某种痛楚的眼神凝视着尤吉欧，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大叔已经没有战斗的意思了，我们不能对这种人挥剑……」

「但是……但是，这家伙……这家伙把爱丽丝带走了啊……就是这个家伙……」

即使像个闹别扭的孩子般反驳着，尤吉欧的一部分意识当中还是能够了解桐人的言外之意。

整合骑士说起来也不过是照着公理教会——最高司祭的命令而行动。夺走爱丽丝的应该是教会这个组织，也就是这个世界扭曲的法律与秩序。

但是另一方面，丢开这种正确观念，把躺在地卜的骑士大卸八块的冲动也没有消失。从那个夏天开始就一直累积在尤吉欧胸口的愤怒、无力感以及罪恶感，就算在得知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也不可能消失无踪。

滚落在脚边的竹篮，沾满沙子的面包与起司，融解于日照的冰块。

绑起爱丽丝蓝色洋装的铁链发出的钝重光芒，还有自己宛若生了根般无法动弹的双脚。

……桐人——桐人。

如果是你的话，那个时候即使攻击整合骑士也会试着解救爱丽丝吧。就算知道会被一起被抓起来接受审问也还是会展开行动。

但我却办不到。爱丽丝明明是我唯一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视的女孩子，但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倒在地上的骑士把她绑起来并且带走。

带着这种断片思考的感情风暴就在尤吉欧脑袋里肆虐着。被桐人握住的右臂开始颤抖，剑也被举得更高了。

但桐人一边加重左手力道一边说出来的发言，却足以让尤吉欧惊讶地停下动作。

「……这个大叔一定不记得从卢利特村把你的爱丽丝带走那件事了……而且不是忘记，而是记忆被删除了。」

「咦……？」

感到愕然的尤吉欧低下头来，看着躺在地上的骑士头部。

刚才连蓝蔷薇之剑要往下挥落时都没有任何挣扎的整合骑士，在两人注视之下终于有了行动。他硬是张开终于解冻的左手，一边洒落冰霜碎片一边放下长弓，然后用指尖解开面罩侧面的挂钩。

有着勇猛外形的面罩像破成两半般打了开来，然后从骑士头部发出喀啷的声音并且掉落到地上。结果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名大概四十岁左右，拥有刚毅面容的男性。

留着一头短发的他，脸上有两条类似铁锈般的红灰色粗眉。高挺的鼻梁与紧闭的嘴角像是用刀子粗略削出般笔直，锐利的双眼让人直接联想到钢铁箭头。

但是深灰色的瞳孔却反映出内心的动摇而有些游移不定。他单薄的嘴唇动了起来，而说出来的却是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沉重低音。

「你说我绑住年幼的少女，用飞龙把她带走了？正如那个黑发小鬼所说的……我完全不记得有这件事。」

「不……不记得了……？不过是八年前发生的事啊……」

茫然这么说完后，尤吉欧在无意识中已经放松了右臂的力量。桐人移开放在尤吉欧手臂上的左手，像是在考虑什么般一边摸着下巴一边再次说道：

「所以我才说整件事前后的记忆都被删除啦。大叔……不对，骑士迪索尔巴德，你之前是守护诺兰卡鲁斯北方边境的整合骑士对吧？」

「……没错。诺兰卡鲁斯北方第七边境区……小址我的管理区域。是的……到八年前一直都是如此……」

骑士像是在筛选自己的记忆般紧皱起眉头。

「我之后……因为立下大功……而被授予这套锁甲，并且担任守卫中央圣堂的工作……」

「你还记得是立了什么大功吗？」

骑士没有马上回答桐人的问题。他只是紧闭嘴唇，然后视线不停在空中游移着。最后还是桐人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我来帮你回答吧。你的功绩就是从央都没人知道的北方边境小村里，找出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虽然把将爱丽丝带到塔里这件事当成你的功劳，但一方面也得删除你与这件事相关的记忆才行……至于理由嘛，你自己刚才也说过啰。」

曾几何时，桐人说话的对象似乎不再是尤吉欧与整合骑士，只见他像是在对自己做说明般快速地继续说下去：

「你说整合骑士没有过去，因为是被从天界召唤到这里来的。这一定是最高司祭在你以骑士的身份醒过来后这么对你说的吧。为了让你接受为什么会没有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记忆。但是要让这种设定不出现矛盾，就不能只消除整合骑士遗是人类时的记忆，就连关于其他骑士的记忆也不能够留下来。因为自己带回来的大罪人，隔天忽然就变成骑士同伴出现在眼前的话，一定会引起很大的混乱……说起来呢，这部分好像就是最高司祭大人的弱点……」

桐人似乎以猛烈的速度思考着某种事情，只见他开始低着头左右踱起步来了。

尤吉欧的气势完全被露出这种模样的伙伴削弱，只能一面深深呼出一口气，一面再次看了一眼横躺在脚边的男人。结果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也以空虚的表情陷入沉思当中。

虽然愤怒与憎恨并没有消失，但他对爱丽丝的所有记忆真的都被脚除了的话，那自己可能也得接受——

所有整合骑士不过是被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操纵的棋子。而且从自己身边夺走爱丽丝，接着又消除她的记忆让她成为整合骑士的可憎敌人，就只有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个人而已。

迪索尔巴德可能是注意到尤吉欧低头看着自己的视线了吧，只见他的眼神已经不再游移不定。虽然看不透他胸中的感情漩涡，但是从他嘴唇里流露出的声音已经带着产生强烈动摇的情绪，这让人想像不到他跟几分钟前阻挡住自己的强敌是同一个人。

「我们整合骑士在被任命为骑士之前，跟你们一样是人界的人民…………不可能……有这种事情……」

「…………」

这时桐人再次代替说不出话来的尤吉欧回答：

「从你伤口流出来的血也跟我们一样是红色的吧。骑士艾尔多利耶会变得那么奇怪也不是我们施了什么诡异的术式。只不过是我们差点唤醒他被夺走的记忆而已……你应该也跟艾尔多和耶一样才对。虽然不知道你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胜还是违背了禁忌目录，但同样是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夺走重要的记忆，埋进对教会的忠诚心，然后成为整合骑士。你刚才说会受到冻结刑，其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就是在那段时间操纵你的记忆，到时一定连我们进行过这段对话的记忆也会被消去。这一点我可以跟你打赌。」

表现方式虽然有点冷漠，但桐人的声音里似乎还带着某种郁闷的感情。

骑士可能也感觉到这一点了吧，只见他闭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地又摇了一次头。

「我没办法相信。最高司祭猊下……会对我使用那种术式…………」

「不过这就是事实。你的心里面应该还残留无论什么样的术式都无法删除的，成为骑士之前的重大记忆……」

桐人刚说到这里，迪索尔巴德忽然就举起左手，一边凝视着强壮的手指一边用叹息般的声音呢喃着：

「自从来到人界之后……我就作了好几次同样的梦……梦到一只摇醒我的小手……以及被戴到那只小手上的银戒指……但醒过来后……就发现没有任何人……」

迪索尔巴德紧皱起眉毛，然后用左手用力按住额头。桐人一直凝视着他的样子，最后才又小声地说道：

「我想你大概没办法想起来了。关于那只手和银戒指主人的记忆，全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抢走了……」

他说完便瞬间闭起嘴巴，然后喀锵一声将右手上垂下的黑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

「……接下来该怎么做就交给你自己决定吧。是要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那里接受处罚，还是治好伤势后继续追击我们……又或者是……」

桐人说到这里便不再继续，只是向平台右侧往上延伸的楼梯走了几步。他在那里停了下来，转头看着尤吉欧的眼睛。

——这样就可以了吧？

黑色的眼珠这样说着。尤吉欧再次把视线移到躺在地上闭起双眼的整合骑士身上。他右手的蓝蔷薇之剑缓缓抬了起来——将剑尖放在左腰的剑鞘上，然后静静把剑收了进去。

「走吧……」

站到桐人身边简短地说完后，他便开始爬起往上的楼梯。

虽然不知道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将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但尤吉欧认为他至少不会继续追捕自己和桐人了。

2

好一段时间里，就只能听见两人鞋底不断踩在大理石阶梯上的声音。

除此之外，四周全都被足以让耳朵发疼的寂静所包围。就尤吉欧所知，应该有许多修道士以及见习生在公理教会的巨塔里生活才对。但无论怎么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就是没办法感觉到任何有人在此生活的气氛。

再加上每当来到上一层时就会出现的光景——长方形大厅以及往左右延伸的走廊，还有等距离并排在走廊上的门——完全没有变化，让他不禁有种不知不觉间被施加了幻惑系的术式，只是不停在同一条楼梯不断上上下下的感觉。

为了确定不是处于这样的状态，尤吉欧真的很想进入某条走廊然后推开最靠近的门看看，但走在前面的桐人一直维持着一定的步调默默往上爬，所以尤吉欧也只能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如果迪索尔巴德所书不假，那么再爬一阵子这条楼梯后，就会有更强大的敌人在圣堂第五十层等着他们了。

尤吉欧悄悄用指尖摸了一下在左腰上晃动的爱剑剑柄，当他试着要甩开杂念时，快走到楼梯平台的桐人忽然停下脚步。

接着用认真的表情回过头来，以紧张的声音说：

「尤吉欧…………现在几楼了……？」

「我……我说啊……」

脚下稍微跌了个踉呛之后，尤吉欧才同时做出叹气摇头与垂肩三个动作。

「接下来是二十九楼了。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你不会完全没有数吧。」

「一般来说楼梯应该有表示楼层的标示吧。」

「是没错啦，但也不该现在才注意到吧！」

桐人完全把尤吉欧的指责当成耳边风，直接把背靠到平台的墙壁上并且说：

「不过现在才二十九楼啊……还以为已经爬很高了呢……我肚子饿了耶……」

「嗯……这我也有同感啦。」

自从吃过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准备的豪华早餐之后，很快地已经过了将近五个小时了。透过细长窗户能看见的天空，就能发现索鲁斯已经快到天空中央的位置了，而且才刚经过激烈的战斗以及爬了二十五楼，如果以爬了一千层楼梯来计算的话，身体会要求补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桐人的话让尤吉欧点了点头，然后随即朝他伸出右手。

「所以把放在你裤子口袋里的东西分一个给我吧。」

「咦……没有啦，这是遇上紧急状态时用的……想不到你这家伙的眼睛还挺利的嘛。」

「你塞得这么满，怎么可能没注意到呢。」

桐人这才露出放弃挣扎的表情，把手伸进右边口袋后拿出两个蒸肉包，然后把其中一个抛给尤吉欧。尤吉欧接下来后，发现即使离开图书馆已经很长一段时间，但它芳香的味道依然能够刺激自己的胃部。

「经过大叔的火焰攻击后有点烤焦了。」

「哦……原来是这样啊。谢谢，那我不客气了。」

由于肉包是卡迪娜尔利用高阶的神圣术所生成，也就是说原本是贵重古书的某几页，但尤吉欧还是狠心忽略这个事实，大口咬下眼前的肉包。然后专心品尝烤得酥脆的外皮与鲜嫩多汁的肉馅。

简单的午餐经过数十秒就结束了，尤吉欧这才舔了一下手指并且短短呼出一口气。虽然桐人左边的口袋还是诡异地隆起，但尤吉欧还是决定饶了桐人，这时他又对同时吃完肉包的伙伴搭话道：

「谢谢招待。对了——接下来怎么办？再爬个三十分钟左右应该就能到五十楼了……你打算从正面攻进去吗？」

「嗯～……」

桐人一边搔乱自己的头发一边发出低吟。

「这个嘛……刚才已经相当了解整合骑士的实力有多恐怖了，但看见你和大叔的战斗后，就能知道那些家伙不习惯连续技，或许应该说从来没看过吧。我想只要进入一对一的近身战我们就有胜算，但同时有多名做好万全准备的敌人就很棘手了。」

「那……放弃正面进攻，改为找寻其他道路呢？」

「确实也有这样的方法啦。不过卡迪娜尔已经断言这条大楼梯是唯一的通道了，何况就算真的找到其他捷径，也可能会有之后遭到夹击的危险……还是要想办法在五十楼打倒待在那里的骑士。所以我们也将面临必须使用王牌的情况，幸好大叔已经事先警告过我们，所以在进入五十楼前还有准备那一长串术式的时间。」

「对喔……『武装完全支配术』……」

尤吉欧刚低声说完，桐人便用复杂的表情黠了点头。

「虽然直接上场实在有些不安，但是在这边先试一遍的话又会平白浪费剑的天命……所以还是在冲进五十楼的同时就先使用完全支配术，尽可能让多一点骑士无法动弹……」

「啊～桐人，关于这件事……」

尤吉欧带着有点不好意思的心情打断了桐人的话。

「那个……我的完全支配术不像刚才的整合骑士那样是拥有绝大威力的直接攻击。」

「咦……是……是这样吗？」

「因为写出术式的人是卡迪娜尔小姐……当然把它描绘成何种术式的人是我啦……」

面对像是在说藉口的尤吉欧，桐人只能歪起头并且说道：

「嗯，那你先背诵一下术式。记得去掉第一句喔。」

「嗯……嗯。」

于是尤吉欧便依照指示快速咏唱了一遍省略了「System call」的术式。闭起眼睛听的桐人等尤吉欧念到最后一句「Enhance armament」时，却出乎意料之外地露出满脸笑容。

「原来如此。的确算不上攻击性的术式，但还是能依照不同的使用方法来让它派上用场。而且和我的完全支配术似乎还满合拍的。」

「哦……桐人的是什么样的技能？」

「到时候你看了就知道。」

尤吉欧轻轻瞪了一下只会耍嘴皮子的桐人。但伙伴却一脸轻松地撩起浏海，然后再次把背靠在墙壁上。

「嗯……虽然是称不上作战的作战，不过就这么办吧。首先在冲入五十楼前就先咏唱武装完全支配术，让它保持在等待发动的状态。冲进去后就确认敌人的位置，然后由你先发动术式，再来才轮到我。如果能顺利把敌人固定在同一个地方的话，说不定能一次就让所有人无力化哟。」

「只是可能吗……」

虽然说出带着怀疑的回应，但老实说尤吉欧也没有什么办法。他也承认伙伴计算过所有情况后订定作战计划的能力优于自己，而且对于高速咏唱没什么自信的尤吉欧来说，能够在战斗前先咏唱术式也的确让他放心不少。

「……那就这么决定了。首先由我……」

尤吉欧一边说，一边把视线往左侧通往圣堂二十九楼的楼梯移去。

然后就再也说不出话来并瞪大了眼睛。

因为有两颗小小的头从扶手的阴影处探出来，然后四只眼睛就这样一直凝视着这边。

视线和尤吉欧对上的瞬间，两颗头立刻缩了进去。但在尤吉欧默默观望的期间，两颗头又再次出现，接着更不停眨着还残留稚气的双眼。

注意到情况不对劲的桐人随即顺着尤吉欧的视线看去，然后也同样张大了嘴巴，接着畏畏缩缩地问道：

「你们是谁？」

结果两张脸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后，才畏畏缩缩地现身在两人眼前。

「小……小孩子……？」

尤吉欧下意识中这么呢喃着。

站在楼梯上的，是身穿相同墨色服装的两名少女。

年龄大概是十岁左右吧。之所以会一瞬间感到有点怀念，是因为那身简素的黑服跟爱丽丝在卢利特村教会里学习的妹妹赛鲁卡十分相似的缘故。

但是少女们和赛鲁卡不同，绿色腰带上还插了一把全长三十限左右的小剑。尤吉欧虽然霎时提高了警戒，但马上就发现到那把剑从剑身到剑柄都是由红色的木头所制成。虽然颜色有所不同，但以剑士为目标的小孩子一开始几乎都会拿到这么一把木剑。

右侧的少女把淡褐色的头发绑成两条辫子。有些下垂的眉毛与眼角给人胆小的印象。相对的左侧的少女则是把稻草色头发剪得相当短，上扬的双眼也透露出好胜的气息。

在尤吉欧与桐人默默凝视当中，果然是由左侧那名看来十分好强的少女先往前踏出一步。她用力吸了口气，忽然就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那个，人家……不对，我是公理教会修道女见习生费赛尔。然后这位是同为修道女见习生的……」

「里……里涅尔。」

可能是因为紧张吧，两人稚嫩的声音说到最后都有些颤抖。尤吉欧原本想露出笑容来让她们安心，但马上又想到就算是见习生，只要是教会的修道女应该就会认为自己是敌人。

但是自称费赛尔的少女接下来所说的话却是超乎尤吉欧想像的直接。

「那个……你们两位就是来自于黑暗领域的入侵者吗？」

「啥……？」

尤吉欧忍不住和桐人面面相觎。伙伴似乎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目前的情况。他皱起眉头，嘴巴开阖了好几次后才快速移动到尤吉欧背后。

「我不会应付小孩子，就交给你了。」

听见后面传来这样的声音后，尤吉欧立刻低声说了句：「太狡猾了吧！」但总不能再反过来躲到桐人身后。于是他便看着楼梯上方的两个女孩子，然后吞吞吐吐地回答：

「那……那个………我们是人界的人喔……不过应该算是入侵者没错啦……」

这次换成听见他这么说的小孩子们面面相觎，然后小声地交谈了起来。她们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因为周围实在太过安静，所以还是大概能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搞什么嘛，外表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啊，涅尔。也没长角或是尾巴。」

名为费赛尔的好强少女不满地这么说着，而叫作里涅尔的少女则是心虚地反驳：

「我……我也只是说书上是这么写的啊，是赛尔你自己认定一定是这样的吧。」

「嗯～但是他们说不定把尾巴和角藏起来了，靠近一点不知道能不能发现喔？」

「咦咦～可是怎么看都是普通的人类啊。不过……说不定会有尖牙……」

两人可爱的对话让尤吉欧想起过去暂居在渥鲁帝农场时，农场主人那对名为缇露露与缇琳的双胞胎，结果这次嘴角就真的露出了笑容。

如果自己和桐人也是那个年纪的孩子，在知道附近出现暗之国的入侵者后，也很有可能会像这样跑去偷看。当然最后一定会因此而受到父亲与村长的一顿痛骂。

一想到这里，尤吉欧忍不住担心了起来。两名少女和反抗教会的人接触，之后不会受到什么处罚吗？虽然心里想着自己没有立场替她们担心，但尤吉欧还是忍不住对她们说：

「那个……你们两个和我们说话不会挨骂吗？」

一听见尤吉欧这么说，费赛尔与里涅尔便闭上嘴巴，然后开心地笑了起来。费赛尔用有些得意的表情回答尤吉欧。不知不觉间，她的语调也不再那么客气了。

「今天早上就接到全修道士、修道女以及见习生都要待在房里并且把房门上锁，然后也不准外出的命令了。这也就是说，就算跑来看入侵者也不会被人发现吧。」

「这……这样啊……」

总觉得这种思考方式跟桐人很像。尤吉欧已经可以看见她们最后还是事迹败露而被痛骂一顿的景象了。

两名少女似乎又开始商量什么事情，最后才又换成里涅尔开口问道：

「那个……两位真的不是黑暗领域的魔物吗？」

「嗯……嗯。」

「那么很抱歉，可以让我们靠近一点观察……你们的额头和牙齿吗？」

「咦咦？」

出乎意料之外的要求让尤吉欧感到有些狼狈，他虽然往后面瞄了一眼，却发现桐人不但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还露出装傻的表情并且把脸转到旁边去了。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尤吉欧只能对少女点了点头。

「……嗯，我想应该没关系才对……」

遇见这种情况时，自己的个性本来就不会拒绝对方的要求了，何况他也想让对方了解，自己和桐人虽然反抗教会，但是跟一般人没有什么两样，而且还有可能从她们两人这里打听到圣堂的内部情报。

费赛尔跟里涅尔脸上顿时露出高兴的表情，然后踩着交织好奇心与警戒心的脚步快速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她们来到平台后就停下脚步，各自用蓝色与灰色眼珠仔细地看着尤吉欧。

这时尤吉欧也弯下腰来，用左手撩起额头的头发，并且露出牙齿来给她们看。小孩子们目不转睛地盯着尤吉欧的脸看了十秒钟左右，最后才像是相信尤吉欧所说的话般点了点头。

「是人类。」

「果然是人类。」

由于两个人脸上出现相当露骨的失望神情，尤吉欧顿时露出了苦笑。看见尤吉欧的表情后，里涅尔立刻歪着头问：

「你们两个人既然不是黑暗领域的怪物，为什么还要入侵中央圣堂呢？」

「这……这个嘛……」

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但最后还是觉得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于是尤吉欧便老实回答：

「……我的一个女性朋友很久以前被整合骑士带走了，所以我来这里想把她找回来。」

这两名深信公理教会绝对没有错的修道士见习生应该没办法接受这种说法才对。原本以为她们脸上会浮现厌恶的表情，不过少女们竟然只是点了点头。有着一头麦色头发，名为费赛尔的女孩子以有些不满的表情说：

「原来是这样，理由很普通嘛。」

「普……普通？」

「以前也有家人或是恋人被教会带走的人向教会提出抗议，虽然例子很少，但还是有记录哟。不过还是第一次有人像你们这样入侵到圣堂内部。」

旁边的里涅尔接着又表示：

「听说你们曾被关在监狱里，但是切断灵锁逃了出来，而且还打倒了两名整合骑士，我们还以为一定是暗之怪物……搞不好还是真正的暗黑骑士攻过来了，所以才会在这里等待。结果竟然只是普通的人类……」

两个小孩互相看着对方，短短点了一下头并说出：「可以了吧？」「可以了。」

里涅尔再次看了一下尤吉欧，然后晃着辫子微微歪着头说：

「那最后可以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吗？」

虽然逦有许多想问的事情，但尤吉欧还是回答：

「我叫尤吉欧，后面那个是桐人。」

「这样啊……没有姓氏吗？」

「啊……嗯。我是拓荒人民的儿子。难道说……你们也是吗？」

「不，我们有姓氏哟。」

说到这里，里涅尔便停下来露出满脸微笑。她的笑容是那么地开朗无邪——就像是吃了一整嘴美味的糖果一样。

「我的名字是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

尤吉欧无法马上反应她的名字代表什么意思。

这时他忽然感觉腹部传来一阵凉意，于是便将视线往下移去。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拔出来的，只见里涅尔握在右手上的小剑已经有五限左右陷入尤吉欧的身体里了。

插在腰带上时看起来像木剑，结果以为是剑身的部分只不过是木制的剑鞘。从那里拔出来的剑身根本不是木头制。那是呈现暗绿色的稀有金属。表面在窗户射进来的阳光照耀下发出了湿濡般的光芒。

「尤……！」

这简短的声音应该是来自于桐人吧。把僵硬的脖子转到后方去后，马上就能看见伙伴呈现往前踏出一步的模样僵在那里。不久前还在里涅尔身边的费赛尔，现在已经站在桐人斜后方，以同样的剑插进桐人的黑色上衣里。出现在少女嘴角的，是跟刚才同样好强且得意的笑容。

「——而我是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

两把小剑同时从尤吉欧与桐人的身体里抽出来。费赛尔和里涅尔用肉眼看不见的速度挥了一下剑，把剑上的血漂亮地甩开后，才各自把剑收回剑鞘里。

从腹部的伤口钻进身体里的寒气马上扩展到全身。身体的部位就在似乎能让人冻僵的寒气侵袭下依序失去知觉。

「你们……是……整合……」

好不容易发出这样的声音后，舌头就完全麻痹而无法动弹了。

尤吉欧的膝盖忽然完全失去力量，然后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他的胸口和左脸颊虽然剧烈地撞上了大理石，但是却没有任何疼痛或是撞上物体的感觉。

紧接着桐人也咚一声倒在地上。

是毒吗——

尤吉欧这才了解是怎么回事，于是急忙试着要想出对策。

他曾在修剑学院的课堂上学过存在于自然界的毒物以及解毒法。但那全都是受到植物、蛇类或虫类的毒素侵袭时的对应方法，完全没有提及在战斗中遭受毒素攻击时应该如何处置。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学院里……不对，在人界的战斗都只是在比试雄壮的气势与剑招的美感，在武器上抹毒是绝对禁止的事项。根据桐人所说，参加萨卡利亚的剑术大会时，放出毒虫想要妨碍尤吉欧他们出场的贵族子弟，在和桐人比赛时也没有在剑上抹毒。

所以尤吉欧就只有被什么毒虫刺中要贴上何种药草这种程度的知识而已。现在不但不知道少女们是使用何种毒素，周围别说是药草了，根本不存在任何的自然物质。最后的手段就是试着用神圣术进行解毒，但手和嘴都无法动弹的状态根本不可能行使术式。

也就是说，如果身上的毒素不只会麻痹身体，还会让天命持续减少的话，两人的天命就会在还没爬到中央圣堂一半的楼层之前就用完了。

「不用这么害怕啦，尤吉欧先生。」

忽然从头上传来整合骑士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的声音。可能是毒素的影响吧，她楚楚可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扭曲，简直就像是潜在水里头一样。

「不过是麻痹毒而已，不过也只是现在死或是在五十楼死的差别而已。」

喀咚、喀咚的脚步声过后，左脸颊靠在地板上而无法动弹的尤吉欧马上就看见一双小小的茶色鞋子闯进自己的视界当中。里涅尔抬起右脚之后，毫不犹豫地把鞋尖顶在尤吉欧头上，然后像在寻找什么般到处转动着。

「嗯……果然没有角耶。」

里涅尔的脚在尤吉欧背上移动，而且踩了他的脊椎骨两侧好几下。

「也没有长翅膀啊。赛尔，你那边怎么样？」

「这边的也只是一般人！」

躺在视线之外的桐人应该也受到同样的调查吧，可以听见费赛尔以不满的声音这么回答。

「唉……原本以为终于能看见黑暗领域的怪物了。」

「没关系啦。把这两个人拖到五十楼，然后在那些呆呆等待的人面前把他们的头砍下来的话，我们应该就能得到神器跟飞龙了。然后就可以飞到黑暗领域去看真正的怪物啦。」

「说得也是。好吧，涅尔。让我们来比赛看谁先砍下暗黑骑士的头颅！」

就算在这种情形下，费赛尔与里涅尔的声音依然相当天真无邪，但这也是最让尤吉欧感到恐怖的地方。像她们这样的小孩子为什么会是整合骑士——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小孩子在圣堂里面呢？

虽然里涅尔就在眼前，但尤吉欧根本没看见她拔剑的动作。而从能够轻松打倒更远处的桐人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费赛尔的敏捷度应该更恐怖才对。

但是战斗的技巧是必须经过长年的修练与赌上生死的实战才能有所提升。据桐人表示，尤吉欧之所以能随心所欲地操纵蓝蔷薇之剑，大部分是因为拥有长年对着基家斯西达挥动斧头的经验，再加上曾经在北方洞窟里和哥布林集团战斗并且击退他们的缘故。

但是费赛尔与里涅尔两个人怎么看都只有十岁左右，而且从刚才的对话中也可以知道，她们应该没有实际和魔物战斗过的经验。那么她们到底是怎么学会这种肉眼难见的挥剑速度呢？

心中虽然带着这种疑问，但尤吉欧还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麻痹毒似乎已经传递全身，尤吉欧在不知不觉间就感觉不到地板的冰冷以及自己身体的存在了。尤吉欧是在视线整个反转过来时，才发现里涅尔用小手抓起自己的右脚踝后就往前走了起来。

拼命把唯一能动的眼球往左边移去后，才看见桐人也像是行李般被费赛尔拖着走。桐人应该也跟尤吉欧一样全身麻痹了吧，因为他无法看出伙伴脸上有什么表情。

两名年幼的整合骑士就这样一边拖着挂有蓝蔷薇之剑与黑剑的两个人，一边轻松地爬起楼梯。每当越过阶梯时头部就会剧烈摇动，但还是没有任何疼痛感。

明明应该立刻想办法脱离这种困境，但是尤吉欧感觉好像连神经都遭到麻痹毒侵蚀一样，有一种干燥的虚无感包围着自己。

虽然已经决定要对抗公理教会，但完全没想到他们会对如此年幼的小孩进行那么恐怖的操纵，直接就把她们改造成整合骑士。而生活在人界的人类，几百年来竟然还都相信这个组织象征着绝对的良善与秩序。

「你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突然听见里涅尔带着笑意的声音传了过来。

「为什么这样的小孩能成为整合骑士。反正你们马上就要被杀掉了，我就告诉你吧。」

「涅尔，既然要杀掉他们，告诉他们也没用吧。你怎么还是这么好事啊。」

「反正爬到五十楼之前也很无聊。尤吉欧先生——我们是在这座圣堂出生并且长大的。为了实验『苏生』这种完全恢复天命的神圣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便命令塔内的修道士与修道女生下我们。」

嘴里明明说的是相当恐怖的事情，但里涅尔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开朗。

「外面的小孩子好像要到十岁才能获得天职，但我们五岁就有了。我们的工作是互相残杀。我们拿到比这把毒剑还要小，看起来就像玩具一样的剑，然后两个人一组用那把剑来杀害对方。」

「你杀人的手法真的很糟糕哟，涅尔。每次都痛死我了。」

费赛尔突然的插嘴让里涅尔用不高兴的声音回答：

「谁叫赛尔要乱动。我想打倒两名整合骑士的尤吉欧先生与桐人先生一定相当了解——人类的生命力其实颇为强韧。就算是只有五岁的小孩也是这样。就算急着杀掉对方而乱刺一通，也好不容易才能让天命归零，虽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还是会用苏生术让对方复活……」

「但一开始时苏生术也很不容易成功哟。就这样死掉的孩子还算好的了，甚至还有爆炸成碎片、变成奇怪肉块，甚至是活过来后变成另外一个人的孩子呢。」

「虽说是天职，我们也不愿意多承受痛楚或者无法复活。所以两个人就做了许多研究，最后发现尽量用一击结束对方生命的话，除了不会有那么多痛楚之外，苏生的成功率也比较高。但如何用一击杀掉对方才是最困难的问题。必须要极快速且顺利地剌中心脏或是砍下对方头颅才行。」

「我们应该是七岁的时候才能顺利成功的吧？其他小孩子在睡觉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在拼命地挥剑嘛。」

虽然身体还是完全没感觉，但还是有股足以让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寒气袭上尤吉欧的心头。

费赛尔与里涅尔表示之所以能学会这种恐怖的体术——

是因为多年来互相杀害对方的缘故。她们每天都只思考着如何巧妙地结束好友的生命，并且不停地挥着剑。

在累积了这么多的经验后，确实连这种年纪的小孩都有可能学会足以被叙任为整合骑士的技巧。但两人绝对也因此而失去了某种相当重要的东西。

里涅尔完全没有停下脚步来休息，只是一边爬着楼梯，一边继续用高兴的声音说道：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是在我们八岁时才放弃苏生术的实验。完全的苏生似乎是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你知道吗？天命归零的时候会有许多白色的光箭落下，怎么说呢，就像头脑里面的记忆不断被删除一样。然后重要的记忆被删除的孩子，就算天命恢复了也不会跟原来一样。我也有好几次活过来之后就失去几天前记忆的经验。就这样——一开始我们有三十名伙伴，但等实验结束时就只剩下我和赛尔而已了。」

「结果高层的元老要活下来的我们选择下一个天职，我们就回答想成为整合骑士。然后他就气着说整合骑士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从神界召唤而来的秩序守护者，不是你们这样的小孩说当就能当的。于是我们就和最新加入的整合骑士进行比赛。那些家伙叫什么名字……」

「呃……叫什么辛赛西斯·推尼耶特和辛赛西斯·推尼奈的吧。」

「我说涅尔，我就是在问什么的部分啊。算了，反正当我们一击就砍下那两个骄傲的大哥哥的头时，元老的脸实在是太好笑了～」

少女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然后很高兴般笑了好一阵子。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知道比赛结果后，就特别让我们两个代替死掉的两个人成为整合骑士。但是又说我们两个的知识还不够，所以不能像其他骑士一样进行防卫任务，现在我们已经以修道女见习生的身份学了两年的法律与神圣术……老实说，真的受够了。」

「当我们讨论了许多怎么样才能早点得到飞龙与神器时，圣堂刚好就发布了有黑暗领域的爪牙入侵的警报。我和涅尔就灵机一动，想到只要比其他骑士还要早抓到入侵者并且加以处刑的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应该就会让我们成为正式的骑士，所以才会在楼梯那里等哟。」

「抱歉喔，还用了毒剑。但我们实在很想把尤吉欧先生你们生擒到五十楼去……啊，请放心。我们很会杀人，所以到时候一点都不会痛哟。」

两名少女似乎已经等不及要在五十楼建筑起防线的整合骑士们面前砍下尤吉欧与桐人的头颅了。她们轻盈的脚步愈来愈快，即使拖着猎物，还是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爬去。

明明得快点想出脱身的方法，但尤吉欧只能呆呆听着两个人的说话内容。就算嘴巴没有麻痹，他也觉得自己绝对无法说服这两个小孩子。她们两个人心里应该没有所谓的善恶观念存在。就只懂着遵从「制造」她们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命令而已——

经过数十次转折之后，尤吉欧睁大的眼睛里所看见的天花板，已经从上层楼梯的倾斜底部变成水平面了。之所以没有往上的楼梯，应该是他们已经来到圣堂中途，也就是第五十层的大回廊的缘故吧。

费赛尔与里涅尔停下脚步，进行了「要进去啰。」「嗯嗯。」的简短对话。

再过几分钟——不对，再过几十秒钟，自己的头颅就要被那把绿色短剑砍断了吧。但是身体的感觉却完全没有恢复的预兆，就算再怎么拼命，手指还是完全没有动静。

再度开始移动后，尤吉欧的眼睛马上看见了强烈的白色光芒。

天花板变得比之前更高了。看起来应该至少有二十梅尔。在遥远上方呈现圆弧状的大理石屋顶上，以丰富的色彩画着创世三女神以及她们的随从。支撑屋顶的圆柱上有无数的雕像，而设置在左右墙壁上的大窗户则有大量的索鲁斯光线注入。这种庄严的景象的确很适合「灵光大回廊」这个名称。

两名少女又拖着尤吉欧与桐人往前走了五梅尔左右，然后便停下脚步。右脚被抛出去的尤吉欧身体转了半圈，而这也让他终于可以看见大回廊的全貌。

应该是使用了圣堂整层空间的缘故吧，这里宽敞到有点吓人。由颜色深浅不同的石头组合起来的地板，角落的部分已经因为白光而看不清楚。从入口到最深处的墙壁为止都铺着深红绒毯，尽头还有一扇看起来像是巨人在使用的大门。通往上层的楼梯应该是在那扇门后面。

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穿着铠甲的骑士屹立在大门前面的回廊中心部位，而且还散发出任何人都不许通过的气势。尤吉欧看见在等间隔下排了四个人，而他们前方还站了另一名骑士。

后面四个人身上的白银闪亮铠甲以及十字开孔头盔都跟穿戴在艾尔多利耶身上的一样。另外也有跟艾尔多和耶相同的大型直剑插在地板上，骑士的手则是重叠并且放在柄头。

前面的骑士身上的铠甲与后面四个人的造型完全不同。铠甲整体闪烁优美的淡紫色光辉，装甲也比较轻薄，腰部则是吊着强调刺突技能的细剑。虽然可以说是轻装，但散发出来的斗气绝非后面四个人所能比拟。即使看不见猛禽翅膀状的头盔深处，也能感觉底下一定是一名不输给迪索尔巴德的刚强战士。

对想要朝最上层前进的人来说，这五名整合骑士应该是难以跨越的巨大障壁。

但是目前对尤吉欧的生命构成最大威胁的，却是站在眼前的这两个小孩子。

里涅尔和费赛尔挺直穿着简朴修道服的身体与五名骑士对峙着。

「——站在那里的应该是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阁下吧。」

里涅尔率先用开朗的声音这么说道。

「竟然派出『天穿剑』法那提欧阁下，看来元老真的是慌了手脚。还是说，慌张的人其实是法那提欧阁下本身呢？这样下去的话，副骑士长的宝座会被『金木樨』阁下夺走对吧？」

紧张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后，紫色的骑士才用带着金属质且略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虽然是整合骑士特有的毫无人类气息的声音，但尤吉欧却能从中感觉到相当明确的焦躁情绪。

「……只是见习生的小孩子，为什么跑到骑士光荣的战场上来？」

「啊哈，笑死人了！」

费赛尔马上毫不客气地叫了回去：

「就是因为在战斗中还重视什么名誉和身份，能够以一挡百的整合骑士才会连续输了两次。不过你们可以放心了，为了不让骑士大人继续丢脸，我们已经把入侵者抓过来了！」

「接下来我们就要砍下入侵者的首级，你们要看个仔细然后向最高司祭大人报告哟。我想重视名誉的整合骑士大人应该不会抢走我们的功劳才对啦。」

即使面对五名拥有超人实力的整合骑士，里涅尔与费赛尔还是毫不示弱，两人的胆量让身陷于丧命危机当中的尤吉欧也感到瞠目结舌。

不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孩子们小小背部散发出来的感情，应该是憎恶吧……？

躺在地板上的尤吉欧把力气灌注在唯一能动的眼睛上，拼命凝视着里涅尔她们。但就算是这样好了，她们两个人究竟有什么好憎恨的呢？连在违抗公理教会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大罪人尤吉欧与桐人面前，她们也只有表现出单纯的好奇心而已啊。

因为里涅尔与费赛尔以憎恨与轻蔑的眼神瞪着整合骑士们，而五名骑士则是不耐烦地回看着两名小孩子，另外抱着疑问的尤吉欧也一直往上看着两个孩子—

所以当黑衣人影无声出现在孩子身后之前，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动作。

应该和尤吉欧一样中了毒的桐人，就像狩猎中的豹一样靠近两名少女身后，然后右手握住费赛尔，左手握住里涅尔挂在腰问的毒剑剑柄。随即用连续动作拔出短剑并且在小孩们外露的左臂上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

当小孩们茫然转过头来时，双手握住短剑的桐人已经用力往后一跳并且顺利着地了。

里涅尔与费赛尔稚嫩的脸庞上立刻出现惊愕的表情。

「为什么……」

「能动……」

麻痹毒立刻发挥出效果，当两个小孩子说到这里时，就已经随着轻微的声音倒在地板上了。

这时换成桐人挺起身体。用左手同时握住两把毒剑，朝里涅尔走过去后用右手在她修道服的怀里摸索。他随即拿出一个足有指尖大小，里面装有橙色液体的小瓶子。

桐人弹开盖子后便将小瓶靠近鼻子，像是确定了什么事情般点了点头后才走到尤吉欧身边。尤吉欧只能相信靠到唇边并且流进嘴里的液体是解毒剂并把它喝了进去。感觉不出味道应该可以算是好事吧。

脸上露出某种严厉表情的桐人保持着跪姿，以极细微的声音呢喃着：

「几分钟内麻痹就会退去了。嘴巴能动之后，马上在不被骑士们注意到的情况下咏唱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术式。准备好后就保持那样的状态等我的讯号。」

桐人这么说完后就站了起来，再次移动到两名少女身边。他用高亢的声音对着站在远处的五名整合骑士大叫：

「剑士桐人以及剑士尤吉欧，对于方才只能横躺着与各位见面一事道歉！但在下依然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给予在下二人雪耻之时间！之后定当与诸位放手一战，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地位应该相当高的紫色骑士马上以光明正大的态度回答：

「吾是整合骑士第二位，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罪人啊，吾之神器『天穿剑』不带有一抹怜悯，汝若有任何想阐明之事，就在此剑尚未出鞘前将其结束吧！」

桐人听到这里，随即低头看着两名倒在身边的少女，然后用骑士们也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看见我能动之后，你们一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听见刚才自己说过的话被桐人抢走之后，里涅尔眼里立刻浮现悔恨的感情。

「你们两个刚才就说溜嘴了。你们说所有修道士与修道女都被命令不能离开房间。而圣堂里头不可能出现违抗命令的人。这样的话，能够不遵守命令的你们就一定不是真正的修道女见习生了。」

可能是解药让身体的感觉开始恢复过来了吧，虽然四肢已经到处有刺痛的感觉，但尤吉欧却几乎没有意识到痛楚。他终于了解伙伴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了。

桐人——正感到异常愤怒。

但是他生气的对象似乎也不是那两个小孩子。因为他往下看着里涅尔与费赛尔的眼睛里带着相当沉痛的感情。

「而且你们腰上的剑鞘是用南方的『红玉橡』所制成。那是接触到『鲁贝利鲁毒钢』制成的剑也不会腐烂的唯一素材。一般的修道女见习生不可能有这种东西。所以在你们靠近之前，我就已经先咏唱毒素分解术了。不过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完成分解。剑法快并不代表有实力……也就是说，你们两个太愚蠢了，就算死在这里也不足为奇。」

对两名少女冷冷说完后，桐人便高举起左手上的两把毒剑。

接着两把剑就带着绿色闪光从他毫不犹豫挥落的手上飞出去。喀喀两声钝重的声音过后，剑已经插在里涅尔与费赛尔眼前的地板上了。

「不过我不会杀掉你们。但是我要你们仔细看看，你们瞧不起的整合骑士究竟有多强。」

桐人说到这里便转过身子，往前走了几步。

黑刽「锵」的一声离开剑鞘，桐人缓缓将它转了一圈后才在面前摆出战斗姿势。

「——久等了，骑士法那提欧！剑士桐人要上了！」

这实在太乱来了……

尤吉欧虽然想对伙伴的背部这么说道，但嘴唇只有轻轻动了一下而已。虽然感觉已经渐渐恢复，但还没办法发出声音来。

桐人之前就从学院的图书馆里借过武器名鉴之类的书籍，「红玉橡」和「鲁贝利鲁毒钢」的知识应该就是从那里来的吧。桐人虽然发挥了敏锐的洞察力从里涅尔她们设下的陷阱里脱身，却也因为这两名小孩子的缘故而必须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冲入险境。因为他必须正面挑战五名整合骑士，而且其中一名还是身居副骑土长之位的强敌。事先说好的咏唱完全支配术之后再冲进大回廊的作战现在当然已经无效了。

平常的话，桐人一定二话不说就会拖着尤吉欧逃跑，然后拼命试着创造出有利的情况。之所以没这么做，就是因为他也不是维持平常心的桐人了。尤吉欧感觉只要仔细一看，就能从他穿着黑衣的背部发现蓝白色的火焰，目前就是这样浓烈的愤怒在驱使着他。

就算是修剑学院里头的教官，和现在的桐人对峙也会被他的气势压倒吧。但对方不愧是整合骑士的第二把交椅，只见名为法那提欧的紫色骑士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握住了左腰的细剑。一阵轻脆的声音过后，尤吉欧眼里便看见了像是剑身直接发光般的炫目光芒。

背后的四名整合骑士也用整齐的动作，跟着法那提欧反转直立在地面上的大剑并摆出战斗姿势。膨胀的剑气像是要把往前猛冲的桐人压回去般让回廊的空气产生了震动。

即使在这种紧迫的状态下，还是显得相当平静的法那提欧从头盔底下发出了幽幽的声音：

「罪人桐人啊，你似乎想和我进行一对一的决斗……可惜的是，我们接到只要你们来到这座回廊就要不择手段结束你们生命的严格命令——因此你必须先跟经过我严格训练的『四旋剑』战斗才行！」

高声说完后，法那提欧便喊出「System call」这句起句，然后开始高速咏唱复杂的神圣术。那应该……不对，一定是武装完全支配术。这时就只能使用同样的术式与其对抗，或者在咏唱结束前先发动攻击了。

而桐人选择的是后者。他用足以让鞋底铆钉发出火花的速度往法那提欧冲去，并且将大剑高举过头部。

但就在这个时候，法那提欧身后的四个人当中，站在左端的骑士也开始展开突击了。他双手所持的大剑随着沉重的呼声朝着桐人横扫过去。

桐人改变剑势的方向，从正上方往下砍来挡住骑士的攻击。一阵快要冲破耳膜的撞击声过后，双方便因为各自弹开而拉开了一段距离。

相对于拼命把巨剑拉回来的骑士，桐人的下一招来得相当快。他一着地就已经进入追击态势，接下来就只要冲进敌人怀里给他致命的一击——

「…………！」

——尤吉欧才刚有了这样的确信，就又屏住了呼吸。第二名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过来，从桐人左侧砍出用尽全身力道的水平斩击。

桐人停下脚步，换成以左上方的砍击来弹回敌人的剑。和阳才同样的金属撞击声与大量的火花过后，两人之间已经拉开了四梅尔左右的距离。

第二名骑士的身体也已经完全失去平衡。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以那样的巨剑砍出浑身一击，被反弹回来之后，就算膂力再强也很难站稳脚步。值得称赞的反而是桐人用最小动作弹开敌人的剑，然后柔软地吸收反作用力来迅速展开下一波攻击的技巧。

但是……

才刚浮现「不会吧」的想法时，尤吉欧就看见第三名骑士朝向落地的桐人攻去。尤吉欧这时硬把快被第三次剑与剑撞击吸引过去的目光拉了回来。

「——！」

接着立刻咬紧牙根。桐人和第三名骑士挥剑互击的瞬间，第四名骑士已经开始往前冲了。

他们为什么能这么准确地预测出桐人的动作呢。最后施展出来的斩击终于让桐人来不及反应。虽然拼命挡了下来，但是力量却输给对方，可以看见黑衣的身体在空中晃动了起来。

——原来如此。

虽然有点太迟了，但尤吉欧终于注意到四名骑士的企图。

骑士们的攻击全都是从左到右的水平斩。用剑接下来的话，大概都会弹往固定的方向。接下来的骑士就看准该处继续使出水平斩。再加上超出突刺或垂直斩的攻击距离以及长大的剑身，就算被预测出大概的行动，还是能持续把桐人笼罩在有效的斩击范围之内。

说起来整合骑士应该不懂二连击以上的秘奥义，但这就跟「由集团使出的连续技」一样。他们果然和只追求剑招美感的央都剑士不同，是在黑暗领域里累积了实战经验的真正战士。

但是骑士们的连携战法也绝不是万能。

——快点发现啊，桐人。只要注意到这一点就有方法可以对应了！

想大叫的尤吉欧喉咙里，只能发出沙哑的呻吟。他的舌头终于慢慢能动了。为了能快点开始咏唱的尤吉欧一边拼命动着嘴巴来活动僵硬的肌肉，一边在心里对伙伴大叫着「快点发现啊，桐人。」

接下第四名骑士的剑后，桐人终于无法顺利着地而把一只手撑在地上。

重整态势后再次冲过来的第一名骑士，手里的长剑已经随着风声再次攻了过来。

桐人马上把上半身往后倒去，准备直接钻过剑的下方。他接触到剑身的一撮黑色浏海立刻四处飞散。

没错——只要知道攻过来的是水平斩，就不需要用剑挡住，只要从上面或是底下闪避过去就可以了。

但回避动作必须和反击结合在一起才行。只是往后倒的话，就必须经过一次呼吸……不对，必须花上一次呼吸以上的时间才能进入下一个行动。

而从桐人左侧攻过来的第二名骑士完全没有放过这个空隙的打算。他把原本摆出横斩姿势的剑迅速移到上段，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垂直砍下。

「危……！」

尤吉欧无视喉咙锐利的疼痛感，直接想叫出「危险啊」。但是却根本来不及。正当他感觉桐人已经避不开攻击而忍不住把眼睛移开的瞬间——

桐人右侧刚挥完剑的第一名骑士，身体忽然晃动了一下。

桐人不是单纯往后躺下去而已。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双脚夹住骑士的脚，然后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拉过来。

第二名骑士这时已经没办法停下挥出的斩击，大剑的剑刃直接深深砍进伙伴的背部。当大吃一惊的骑士准备把剑拉回来时，从下方伸出来的黑色闪光已经往他身上袭去。

站起身的刺击正确贯穿骑士的上臂后，桐人随即又用力把第二名骑士朝着急忙赶过来的第三名骑士推去。第三名骑士当然不可能用剑横扫自己的同伴，于是便停下攻击。

法那提欧称为「四旋剑」的集团连续攻击终于停下来了。

桐人立刻趁着这个空档往前猛冲。他看都不看第四名骑士一眼，打算直接攻击正在咏唱完全支配术的法那提欧。

千万要赶上啊——！

尤吉欧拼命祈祷着。

「Enhance……！」

法那提欧这么大叫着。

「呜喔喔喔喔！」

大声怒吼的桐人从遥远处便高举起长剑并且往下挥落。一般来说这种距离应该不可能击中对方，但剑身却随即发出黄绿色光芒。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音速冲击」。虽然和「垂直斩」同属单发的纵斩，但具备了能一瞬间缩短一倍距离以上的冲刺力。

拖着光带的桐人像猛兽般往前跳去，而法那提欧则是把细剑的剑尖对准了他。但是不论摆出什么样的动作，都没办法用那样纤细的武器挡下秘奥义的攻击才对。从基家斯西达创造出来的长剑具备了超过神器蓝蔷薇之剑的重量。再加上桐人可以称为种速的斩击，就算三把细剑加起来也会被砍断。

当黑衣剑士来到跳跃的顶点，开始把剑往前挥去的瞬间——

骑士手上的细剑忽然发出了亮光。

不对，正确来说应该是整把剑身都发出蓝白光芒，然后以异常的速度往前延伸。

纤细的光线无声地贯穿了桐人的左腹，直接伸展到空中，被大回廊的屋顶吸进去后引起了小小的爆炸。这全是在极短暂的时间里发生的事情。

腹部被贯穿的冲击打乱了桐人秘奥义的轨道，结果只是掠过法那提欧头盔上的翅膀装饰，接着威力便在空中散开了。

由于伤口几乎没有血液流出，所以看起来天命似乎没有减少，但桐人一着地后马上就一只脚跪到了地上。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他上衣被轰开的小洞周围有一缕轻烟飘起。

那是火焰系的攻击吗？但是从法那提欧的剑施放出来的，分明是带着蓝色的炫目白光。尤吉欧从来没有见过那种颜色的火焰。

这时法那提欧又以优美到令人憎恨的动作转向桐人，然后把细剑剑尖对准蹲在地上的他。

沙的一声细微声响过后，光线再度迸发而出。如果桐人没有在快被击中前往左边跳开，他的右脚应该已经被光线贯穿了吧。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的光线直接轰中大理石地板，也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爆炸。光线变淡之后，地板只剩下烧成鲜红且熔化的孔洞。

「怎么……可能……！」

尤吉欧过了一阵子后才发现自己的嘴里发出了颤抖又沙哑的声音。

圣堂使用的建材有着纯白的色彩与平滑光亮的表面，是跟把央都圣托利亚分成十字型的「不朽之壁」相同的最高级大理石。不论多么高温的火焰应该都没办法把它熔化。最好的证明就是，即使迪索尔巴德的「炽焰弓」产生出来的火焰，也只能烧毁铺在地面上的绒毯而已。

也就是说，如果法那提欧的完全支配术是火焰系的攻击，那么它的攻击力就远超过迪索尔巴德的技能。而承受这种攻击的桐人，天命很有可能已经快归零了。

心头完全笼罩在恐怖寒气之下的尤吉欧，看见眼前的桐人绝对不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不断地朝不规则的方向跳去。而法那提欧的剑也持续发出光线来追着他的身影，持续在地板上烧灼出洞穴来。

那个技巧最恐怖的是，不需要任何蓄力、突刺的预备动作就能发射光线。至少从尤吉欧的位置就看不出随意比过去的细剑什么时候要发出光线。虽然「霜鳞鞭」和它一样拥有相当宽广的攻击范围，但相比之下已经算是温和多了。

法那提欧以轻松且像跳舞般的顺畅动作持续追着桐人。之所以能躲过第四、五。六击，应该是因为桐人拥有经过严格锻炼的身体能力以及充满野性的第六感吧。

但是第七次施放出来的光线终于结束了这致命的追赶游戏。

一边焚烧空气一边往前延伸的光线直接在空中贯穿了桐人右脚脚背，让他失去平衡一肩跌落地面。虽然他立刻准备起身，但法那提欧的剑尖已经稳稳对准了黑发稍微往下的地方。

「桐…………」

当尤吉欧想继续叫出「人」时，才发现喉咙与嘴巴的麻痹终于逐渐消失。这样的话，应该就可以发出让术式成立的清晰声音了。

这时尤吉欧吞下悲鸣，开始在腹部用力，以骑士们听不见但能传达给创世种得知的音量咏唱着术式。

「System Call……」

桐人应该能自己处理这样的危机才对。这样的话，尤吉欧唯一应该做的就只有按照他所说的咏唱完全支配术，并且让它保持在随时都可以发动的状态。

将必杀的剑笔直对准桐人之后，法那提欧像是要吊人胃口般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用低沉的声音表示：

「……对于我喜欢在这种情况下说些废话的坏习惯，骑士长已经抱怨了一百年了……但我总觉得屈服在我『天穿剑』威光下的人只能露出这种茫然的表情实在太可怜了。你一定也在想如此轻易地把自己逼入绝境的技巧究竟是怎么回事吧。」

曾几何时，法那提欧手下的四名骑士也已经完成治疗，只见他们单手拿着大剑，远远站在桐人身后。虽然这样就更难脱身，但同时也可能让法那提欧多说些话。尤吉欧为了不念错字而让咏唱泡汤，只能集中所有精神拼命组合着术式。

「你们虽然是罪人，但既然生活在央都，就应该知道镜子这种东西吧。」

法那提欧忽然提出毫不相关的问题，让承受着痛楚的桐人脸上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镜子。

尤吉欧当然曾经看过那种东西。卢利特村的自宅里虽然没有，但学院上级修剑士宿舍的个人房间里倒是有一面小小的镜子。虽然这不可思议的物品能映照出比水面与金属板还要清晰的影像，但一直不太喜欢自己柔弱外表的尤吉欧一向不怎么注意它。

法那提欧依然摆着只要桐人一动就能用光线击中他的姿势，然后用听不出感情的声音继续说道：

「它是把熔化的银覆盖在玻璃板上的高价物品，所以生活在央都之外的居民很少有机会能看见……那个道具几乎能够完全反弹索鲁斯的光线。你知道吗……被反射的光线照射中的地方会比其他场所还要温暖两倍——在距今约一百三十年前，我们的最高司祭猊下从圣托利亚收集了许多银币与银饰品，然后命令玻璃工匠们制造出一千面大镜子。那应该是为了无咏唱攻击术……也就是『兵器』的实验。在圣堂前庭排成半圆的一千面镜子，把盛夏索鲁斯的光线集中在一点后产生了纯白的火焰。这火焰在短短几分钟当中就熔化了足足有一个人高的岩块。」

兵器……白色火焰……？

尤吉欧完全无法理解法那提欧所说的话。但他直觉地了解到最高司祭的企图应该是和为了确定苏生术而让小孩们互相残杀差不多恐怖。

「——最后最高司祭大人判断要把它用在战争上实在太费功夫了。但她又说放弃所有成果未免过于浪费，所以便施神技把一千面大镜子融合并加以锻炼。最后就遥出一把剑来。而那就是这把神器『天穿剑』。罪人啊，你知道吗？贯穿你腹部与脚的正是阳神索鲁斯的神光！」

听见整合骑士略带骄傲的声音后，尤吉欧因为太过于惊讶而差点搞砸了即将完成的术式。

用一千面镜子反射出来的索鲁斯光线——那就是那道白光的真面目吗？

如果是用热素的攻击还能用冻素来加以对抗。但要怎么做才能抵挡光线的攻击呢？说起来，尤吉欧所知道的以光术为力量来源的术式几乎都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如果是产生幻惑效果的光线还能够用暗属性术将其抵消，但那种强力的光线应该能够轻易贯穿十几二十个暗素吧。

即使心中笼罩着难以忍受的焦躁感，尤吉欧的嘴巴还是半自动地咏唱着术式，现在终于来到最后一行了。接下来就只要咏唱「Enhance armament」这句结句，就能够发动隐藏在蓝蔷薇之剑里的力量。但是还得等待桐人的信号才行。

法那提欧似乎已经说完想说的话，于是便微微伸出对准桐人头部的剑。

「桐人啊，你理解我的剑是用什么力量消除你的天命了吗？那么在死前悔悟自己的罪过，衷心皈依三女神，请求袍们的饶恕吧。这样净化的灵光将洗净你的罪孽，把你的灵魂引导至天界。那么——再见了，年轻又愚蠢的罪人。」

天穿剑发出刺眼的光芒，宣告死亡的光线准备迸发出来贯穿桐人的心脏。

「Discharge！」

这个瞬间，尤吉欧的耳朵听见了这样的叫声。

桐人在法那提欧的剑发光前，两手「啪！」的一声合了起来，然后笔直往前伸去。出现在他手掌上的，是一面银色的板子。

不对。那不是普通的金属板。正方形的平板，表面清晰地映照出背对尤吉欧的法那提欧的头盔。

在桐人的双掌合在一起前，尤吉欧的眼睛已经看见它们各自握着颜色不同的两种素因。

右手上的光是锏秦。那是能够发射飞针，或是制作些小道具的金属系素因。而左手上握着的是晶素。它是能够制造难以发现的障壁或者杯子的玻璃系素因。把这两种素因重叠在一起，制作出来的就是——

镜子。

带着超高热的光线枪命中桐人用术式制作出来的镜子，瞬间就从银色变成橙色。

由素因生成的道具天命原本就相当少。即使是外表看起来一样的小刀，由矿石锻造而成的物品可以保存数十年以上，而从钢素变成的东西在几小时后就会用尽天命而消失无踪。当然那面镜子也不例外，它应该没有反弹天穿剑光线的耐久力才对。

结果正如尤吉欧一瞬间所想的一样，镜子只在空中存在了十分之一秒左右。熔解玻璃与金属后形成的液体啪唰一声往外飞散，光线也在保持八成亮度的情况下继续朝桐人射去。

但是桐人没有浪费这硬挤出来的一点空档，他成功地把身体稍微往左方倾斜，结果光线只烧到黑发与一部分脸颊就往后方飞去了。

而由镜子承受下来的两成光线——

则是在锐利的角度下反射回去，直接攻击了法那提欧的头盔。

虽然是出乎意料之外的情况，但法那提欧不愧是整合骑士排名第二的实力者，只见他用比桐人还要快的反应速度把脖子往右靠试着躲开光线。但是头盔往左右两边延伸的翅膀状装饰还是被击中了。左侧面的装饰被光线射穿后，连同上面的扣环也一起消灭——下一个瞬间，前后分开的头盔便掉落到地面上。

尤吉欧的眼光立刻被飞散到空中的丰富发量吸引过去。

那是和桐人的头发同样浓厚的黑色。但是光亮度却远胜过桐人。应该是经过细心保养的波浪状长发在透过大窗的阳光照射下发出明亮的光辉。

搞什么，那家伙明明是骑土——

尤吉欧马上有了这样的想法，而他视线前方的法那提欧立刻举起左手遮住自己的脸。

然后大叫着：

「你这家伙……看见了吧！」

与戴着头盔时那种金属质且扭曲的声音完全不同，现在发出的是优美且有弹性的声音。

是女人——！

过于惊讶的尤吉欧差点就搞砸了已经处于待机状态的术式。他急忙紧闭起嘴唇，保持精神的集中。但还是有一半的意识被骑士法那提欧的背影吸引了过去。

说起来她的身高只跟桐人差不多，注意到这一点后，就能发现她从背部到腰部的线条的确十分纤细。但之前却一直认为她是男性。

之前就已经遭遇过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以及里涅尔、费赛尔这两个小女孩骑士，所以早就知道整合骑士当中应该有一定数量的女性。说起来呢，在学院里学习的练士就有将近半数是像缇洁与罗妮耶那样的少女。有许多整合骑士都是从这些人里被制造出来的，所以排名第二的整合骑士是女性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当尤吉欧考虑起那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惊讶时，才发现法那提欧至今为止的口气以及举止都特别地男性化。

这样的话，法那提欧现在之所以会从全身散发出怒气——应该不是因为被看见真面目，而是因为被发现是女性的缘故啰？

单脚跪地的桐人也像是忘记脸颊烧伤所造成的痛楚般，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法那提欧从左手手指间的缝隙瞪着桐人，然后再次开口说道：

「罪人，就连你这家伙……也露出那种表情吗？连反抗教会的大逆不道之徒，在知道我是女人的瞬间就没办法全力和我作战了吗？」

即使是硬挤出来般的呻吟，听起来还是像名乐手演奏弦乐器时一样优美。

「我不是人类……是从天界被召唤到人界的整合骑士……但像你这样的男性，在知道我是女人的瞬间，就露出那种轻蔑的表情！不只是我的同辈……连统领暗黑骑士这种邪恶化身的将领也是一样，」

——这你就错了，我和桐人没有看轻你。

在脑袋里这么回答完后，尤吉欧便忽然想起。

不论是萨卡利亚的卫兵时代，或者是在学院里学习的时候，自己就和许多女性剑士对战过了。里头也有几名剑法优于尤吉欧的剑士，当然自己也曾败在她们手下。但在这所有的对战当中，尤吉欧都不曾因为对方是女性而放水，只要对方是高手，不论性别为何，自己都会抱持着尊敬之意。

但是——如果不是点到为止，或者是初击胜负的比赛，而是赌上生命的真正战斗呢？自己真的能毫不犹豫地消除对方的天命吗……？

在从未思考过的问题困扰下，尤吉欧不由得屏住呼吸，就在这个瞬间——

跪在地板上的桐人忽然像一阵风般往前冲出。

他使出了相当普通，绝对不是什么秘奥义的右上方斩击。但剑的速度却快到连尤吉欧的眼睛都看不清楚。心情纷乱的法那提欧能够挡下这一招，尤吉欧认为真的可以算是奇迹。锵！一声贯穿耳膜的撞击声在回廊上响起，爆出的火花一瞬间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法那提欧虽然利用细剑的剑锷附近漂亮地挡下攻击，但还是没办法抵消桐人的来势，只能往后退了几步。逼迫对方与自己持剑相抵的桐人完全没有放松力道，依然使劲压着女性骑士纤细的身体。穿戴紫色护足的法那提欧膝盖开始慢慢地往下弯。

桐人忽然就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用那把剑和那种招式吗？这样就能够不被发现自己是女性……我没说错吧，法那提欧大小姐。」

「你……你这家伙！」

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之后，法那提欧随即慢慢把剑推了回来。

把不自觉地被两个人吸引过去的视线拉回来后，尤吉欧便发现站在周围的四名骑士也露出了稍微有些动摇的气氛。虽然这只是尤吉欧的猜测，但他们里面可能也有人不知道法那提欧的真面目吧。至于在尤吉欧右侧陷入麻痹状态的两名少女就不知道是否清楚了。

在骑士们的凝视下，桐人和法那提欧用尽全身的力气推挤着。以体重与剑的重量来判断的话，明显是桐人占优势。但方才挽回过劣势的法那提欧，也用那两条纤细手臂不可能发出的膂力与桐人抗衡着。

桐人这时再次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声音来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我刚才之所以会吓一跳。是因为头盔坏掉的瞬间你的剑气就忽然变弱了。其实你才是最在意自己身为女性的人……所以才会把脸与剑技隐藏起来吧。」

「少……少啰嗦！我一定要杀了你……！」

「我也有此打算。就算你是女人，我也没有打算放水，因为我之前已经输给女性剑士很多次了！」

就尤吉欧所知，桐人的确多次在先击胜负的比赛里输给随侍的索尔缇莉娜学姊。但是他的话似乎指的不是练习或者比赛，而是实际和女性剑士进行认真的比试并且落败……

这时候桐人忽然伸出右脚往法那提欧的脚扫去。法那提欧的上半身晃动了一下，两把剑便爆出火花并且分开。桐人马上又用单手把黑创刺出。

但整合骑士立刻快速移动右手，以变成生物般的细剑从侧面弹开黑剑。错开刺击轨道的同时法那提欧也恢复了平衡，于是便往后退了一步来拉开距离。

但桐人的下一记攻击也来得相当快。他利用刺击的速度，像是要冲撞过去般闯进对方怀里，并藉此来保持近距离。对于拥有不用准备动作就能发射光线的法那提欧而言，只有在远距离才能发挥自己的优势。

于是两人就在几乎贴身的距离下展开了一段超高速的攻防战。

最让尤吉欧感到惊讶的，是法那提欧在桐人令人看不清楚的连续攻击下能够不后退半步就做出对应的表现。她自在地操纵细剑挡开不断从上下左右攻去的黑色剑刃，只要发现一点空隙就立刻以两三道连续剃击展开反攻。虽然两个人都没有使用秘奥义，不过那是因为根本没有时间摆出起手式的缘故。

人界的所有传统流派都只有单发剑技，似乎连成为整合骑士已久的迪索尔巴德都不知道有连续技。这样的话，法那提欧应该就是凭自己的努力创造出连续剑技才对。而她这么做的理由，应该也和刚才与桐人的对话有关。

为了不让敌人靠近自己身边的天穿剑光线。以及在无法使用完全支配术的情况下，即使第一道攻击被挡下来，也能藉由第二、三道攻击来击退敌人的连续技。

也就是说女骑士法那提欧害怕和敌人近身作战，导致对方发现自己在铠甲下方的秘密。

但是，这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她如此想要隐藏自己的性别？

即使心头被这个新出现的问题所盘据，尤吉欧还是无法把视线从战斗中的两个人身上移开。这时法那提欧手下的四名骑士也跟他一样，只见他们同时放下手中的大剑，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眼前的激斗。

这真的是——

笔墨难以形容的精彩战斗。

双方在如此靠近的距离下几乎都没有移动脚步，只是用身体动作与格挡就把宛如纷飞细雨般的斩击与突刺解决掉了。那种模样就像两人周围不断有流星出现、爆炸并且消失一样。就连钢铁与钢铁亘击的撞击声，听起来都像是某种壮丽的打击乐演奏。

桐人苍白激昂的脸上露出凄绝的笑容，就像跟黑剑合为一体般快速使出不同的招式。虽然是为了不让敌人施展索鲁斯的光线才会进行近身战，但现在的他纯粹只是沉浸在能尽情发挥一身剑技的喜悦当中。

但是法那提欧应该没有陪对方这么耗下去的理由才对。只要让其中一名部下从后面攻击桐人，然后趁机拉开距离再次施放光线，桐人这次就真的没有防御的手段了。

但是拖着黑色长发的整合骑士似乎执着于用细剑的直接攻击来分出胜负。就连尤吉欧也猜测不出她这么做的理由。是对桐人挑衅的愤怒？还是骑士的自尊不允许她往后退？又或者是她也在这场连续技的极限对战里发现到什么了呢？

从尤吉欧的位置只能看见法那提欧的背部，所以完全不清楚她的脸上究竟浮现出什么样的表情。

从剐才的一些对话里可以推测出，法那提欧以整合骑士的身份替教会服务至少已经有一百三十年或者更长的一段岁月了。对于才刚满十九岁的尤吉欧来说，那是一段难以想像的漫长时间。

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几年前开始想隐藏自己的性别，不过至少可以确定那样的连续剑技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修练就能独自创造出来的。桐人现在之所以能够持续和法那提欧对战，是因为他本身也懂得艾恩葛朗特流这种极为稀有的连续技。如果是其他剑士，可能还没靠近剑的攻击范围就已经倒地了。

所以对锻炼连续剑技已久的法那提欧来说，桐人应该是第一个能够让她尽情使出全力的对手吧。

从艾尔多和耶与迪索尔巴德的战斗方式来看，就能知道即使是整合骑士，也相当重视每一击的美观以及雄壮程度。因此法那提欧应该不可能在骑士的练习里使出连续技才对。在漫长的单独练习当中，她都只能藉由想像来描绘出自己之外的连续技剑士，而现在终于有桐人这个活生生的对手出现在她眼前了。

看着两者如同超人般的激战，尤吉欧的全身不知不觉间就起了鸡皮疙瘩，而且眼睛也渗出泪水。

自从从桐人身上学会艾恩葛朗特流以来，一直在脑袋里描绘的终极之战现在就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不是持续追求外表美感而形成的剑招，只有不断专注于击倒敌人，才能获得这种拥有凄绝之美的结果。

法那提欧的五连突刺与桐人的五连斩连续碰撞在一起，两人最后又随着巨大的吼叫声挥落手里的剑。

「嘿啊啊啊啊！」

「喝啊啊啊啊！」

剑碰撞在一起后产生的冲击波让趴在远处的尤吉欧都感觉到热气。桐人和法那提欧的黑色头发剧烈飘动，剑身发出尖锐的声音并且撞在一起后，两人的位置便交换了过来。

这时终于看见法那提欧真面目的尤吉欧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法那提欧清丽的容貌让人觉得如果童话里头的圣女真的存在，大概就是长这个样子吧。她那仿佛加了大量牛奶般的红茶色光滑肌肤，无论怎么看都只有二十五、六岁左右。弓型的眉毛与长睫毛虽然都是黑色，但眼珠却是接近金色的茶褐色。应该是东域出身的她，鼻梁不算是太高，下巴的线条则显得圆润，但也因此而产生更加柔和的美感。另外她还有着淡红色的樱唇。

女性骑士的脸上已经看不见剐才那种杀气腾腾的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包含着某种痛苦的觉悟。

「原来如此——」

在双剑相抵的情况下，法那提欧用悦耳的声音低声说道，，

「罪人啊，你似乎和之前跟我战斗过的对手有点不同。看见我可憎的面相后，就没有男人还能像你这样认真地对我出招了。」

「可憎吗——这样的话，你又是为了谁保养头发，并且涂上口红呢？」

面对桐人依然挑衅意味十足的问题，法那提欧只是稍微露出苦笑，然后便平静地回答：

「期待心仪的男性能够要求我提供剑技与首级数量之外事物已经有一百多年……铁面下的我已经因为自己的心意烦恼许久，现在新加入的女骑士又能够大方展现远优于我的容貌。不想输给她的话，当然会化一下妆吧。」

比法那提欧还要漂亮，而且实力也比她强的女骑士。

尤吉欧一边对塔上还有这样的敌人感到战栗，一边发现自己其实知道符合这个条件的骑士是什么人。不戴头盔，而且近年刚成为骑士，又能用种速的一击打倒尤吉欧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桐人听见法那提欧的话之后应该也会有什么感想才对，但他看起来却完全不像那回事，只是继续逼问对方：

「——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情究竟是什么？如果整合骑士是只遵从最高司祭命令的存在，那么就不需要一颗会为恋爱、嫉妒而烦恼的心吧。虽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但你既然能够单恋那个家伙一百年……那就代表你也是人类，和我一样是普通的人类。我之所以要战斗，就是为了打倒教会和最高司祭，让像你这样的人能够谈恋爱和过着一般人的生活啊！」

这些话让尤吉欧也感到惊讶不已。他从不知道平常总是表现出一副漫不经心模样的桐人，心里竟然有这样的想法。但尤吉欧同时也注意到，伙伴的话里还带着某种矛盾又痛苦的感情。

法那提欧的脸也瞬闰扭曲了一下。

看见她光滑的眉间一瞬间出现深邃的峡谷后，尤吉欧原本以为她也会和艾尔多利耶一样出现「敬神模组」（Piety module）掉落的情形，但排名第二的骑士的变化也就仅止于此。

「……小孩啊，你不明白若是教会失去威严，这个世界会掉进什么样的地狱当中……逐渐增强的黑暗领域军队就潜伏在尽头山脉后面。嗯……我承认你的确很强。而且似乎也不是元老长所说的那种黑暗的爪牙、邪恶的入侵者。但你依然是相当危险的存在。不只是你的剑，连你说的话都足以让教会与骑士产生动摇……在我们整合骑士守护人界以及其人民的最大任务之前，我的恋爱……根本不值一哂。」

当法那提欧像是挥别犹豫，以严厉的表情这么宣告时，交叉在两人之间的天穿剑与黑剑依然不停发出快要到界限般的摩擦声。只要有哪一方稍微放松力道，一定马上就会被弹飞出去。

不对，在互抵的这段期间，两把剑的天命应该也在持续减少。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应该是天穿剑会先耗尽天命吧。如果神器的等级相同，通常较粗与较重的一边会具备较多的天命。

法那提欧当然不可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当然她也知道只要自己的剑在力道上输给对方，桐人一定就会趁着那个空档无情地把自己砍倒在地。

「所以——就算舍弃骑士的自尊，我也一定要打倒你。尽量嘲笑用下流技巧获胜的我吧。因为你的确有这样的权利。」

静静地这么说完后，法那提欧接着又大叫：

「秘藏在天穿剑里的光芒啊，现在就从枷锁里解放出来吧！Release recollection——！」

这个术式是——记忆解放术！

银色的剑身发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光芒。

下一刻——

剑尖随着「咻啪！」的声音发射出几条放射状的光线。

尤吉欧第一时间产生了「障眼法」的想法。她可能是想暂时夺走桐人的视力，等他失去平衡才发动攻击。

但当天穿剑往四面八方发射出来的其中一道光线射中尤吉欧身旁的地板，并且在大理石上烧出深深的孔洞后，尤吉欧就知道自己的判断完全错了。

那不是什么幻术——那些全部都是致命的光线！

在内心大叫着「桐人！」的尤吉欧忍不住撑起上半身。定眼一看之下，发现从至近距离发射出来的光线正贯穿了桐人的右臂。而且还不只是这样而已，他的左盾和右侧大腿都已经能看见遭到贯穿的痕迹。

这时承受超高热光线的不只是桐人一个人而已。

天穿剑的主人法那提欧的腹部、肩膀以及双脚的装甲上也出现了丑陋的孔洞。伤口的深度甚至在桐人之上。但就算是这样，她清丽脸庞上浮现的坚定表情遗是没有丝毫动摇。

整合骑士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决定牺牲自己的天命跟桐人一起同归于尽。

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的话这时又重新浮现在尤吉欧脑海里。她说「Release recollection」式句能够唤醒武器的所有记忆，解放其狂暴的力量。这种力量伤敌也伤己，甚至可能让自己也跟着丧命。

解放的天穿剑最初的四方齐射已经让至近距离的两个人受到了致命伤，而且也给围在远处的四人不小的伤害。大回廊各种庄严的装饰全部被烧毁，看起来相当昂贵的玻璃窗也一扇一扇碎裂。虽然飞向尤吉欧以及附近地板上两名麻痹少女的光线不多，但这样下去的话还是会被直接击中。

不论施放出多少光芒，这把由千面大镜子变化而成的神器都没有沉默下来的样子。剑尖几乎每一秒钟都会发光，然后任意射出短短的光线。虽然有半数朝着没有任何人在的半空中飞去，烧毁了不少墙壁、柱子以及屋顶，但往下方发射的另一半光束，当然就有不少数量往处身于发射点旁边的两人身上招呼。

桐人依然没有放开互抵的剑，只是死命把脖子往后仰来避开可能贯穿额头的光线。光线虽然也射向法那提欧的脸，但这名整合骑士却是一动也不动。掠过脸颊的光线在她光滑无瑕的肌肤上烧出红黑色的伤痕，发量相当丰富的黑发也瞬间被烧掉了不少。

「你这个……大笨蛋！」

桐人拼命地大叫着。同时他的嘴里也喷出大量的血沫。就算桐人的天命再多，在承受那么多光线之后，不用想也能知道数值一定已经快要归零了。但是黑衣创士还是顽强地拒绝倒下，甚至还把剑一滑，用黑剑的侧腹盖住天穿剑发射出光线的剑尖。

虽然可以创造出短暂的空档，但朝着桐人与法那提欧飞去的光线就全部都被黑剑接收了。

就是现在——只有现在了！

虽然桐人没有做出讯号，但尤吉欧的理性与直觉同时感觉到那个瞬间已经来临。

法那提欧就不用提了，就连她手下的四名骑士都忙着用大剑来挡开光束，所以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另一名罪人。即使尤吉欧的完全支配术在发动的瞬间有很大的空隙，现在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得了他。

他以猛烈的速度跳了起来，然后一口气拔出一直握在肚子下方的蓝蔷薇之剑。

「Enhance…………」

在空中换成反手握剑，然后将左手靠在剑柄，贯注全身的力道把它插在大理石地板上。

「——armament！」

淡蓝色剑身有一半深深插进地板当中。

一瞬间，立刻有纯白的冰霜随着尖锐的「啪叽——！」声覆盖整片大理石地板。

如同水晶般的霜柱不断往上突起，结冻的冲击波以猛烈的速度往前延伸。

发动大约五秒钟后，范围将近十梅尔的冲击波已经吞没了桐人。法那提欧以及四名骑士的脚边。

这时四名骑士终于注意到这样的变异。他们迅速移动包裹在头盔下的脸来看着尤吉欧。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尤吉欧一边贯注双手所有的力道，一边高声叫着：

「蓝蔷薇——绽放吧！」

四名骑士、法那提欧以及桐人脚边瞬间长出无数的淡蓝色冰霜蔓藤。

它们每一根大概都只有小指头那么粗。但是全都长着锐利的尖刺，然后藉此紧紧地刺进猎物的脚里。

「唔喔……」

「这……这是？」

每个骑士都大叫了起来。这时已经有好几根冰霜蔓藤从脚部爬上他们的腰部与腹部了。虽然到这个时候还是有人试着用大剑来砍断蔓藤，但刚碰到蔓藤的瞬间就被重重缠绕住，然后被往地面拖去。

胸部、头部以及指尖都被蔓藤覆盖的骑士只能变成无法动弹的冰雕。一边发出叽叽的尖豌声一边固执缠上猎物的藤蔓最后又发出更为清澈的铃声，接着开出无数深蓝色的大蔷薇花。

当然这些花也全是寒冷的冰块。虽然坚硬透明的花瓣里不可能产生花蜜与香气，但是蔷薇们却开始喷洒出白色的冻气。整座回廊的空气立刻笼罩在闪闪发亮的浓厚霭气当中。冻气的源头——就是冰雕化骑士的天命。

减少的速度虽然相当缓慢，但是被冰蔷薇从全身吸走天命的期间，这些人根本没有突破束缚的力量。说起来这原本就不是用来杀伤敌人的术式。尤吉欧的术式，就只是为了完成让整合骑士爱丽丝停止动作这个唯一的目的。

四名骑士虽然再也无法动弹，但率领他们的整合骑士法那提欧一看见突破脚边冰霜往上蔓延的藤蔓，似乎就了解这个技能的性质，于是便准备朝空中跳去。

但是知道尤吉欧术式性质的桐人在反应上还是快了一步。比法那提欧先一步高高跳起的桐人，竟然直接把女骑士的肩铠当成踏台来往更高处跳去。他一边洒出鲜血一边往后空翻，最后成功躲开了蔓藤。

代替他被压往地面的法那提欧就在单脚跪地的情况下被蔓藤缠住全身。

「咕……！」

可能是没办法继续集中精神了吧，从天穿剑剑尖往四处发射的光线在切断几条藤蔓后就沉默了下来。遭受惨不忍睹损伤的紫色铠甲渐渐被纤细藤蔓缠住，然后被包裹在厚重的冰层之下。

从脚边不断绽放的蓝色蔷薇里，最后一朵直接就骄傲地开在法那提欧脸颊的伤口上。排名第二的整合骑士与她的神器终于完全停止动作。

即使身受重伤，还是不停用后空翻逃离冰霜蔓藤纠缠的桐人，最后终于着地失败而重重落在尤吉欧身边。

「咕噗……」

他先从喉咙里发出像是呛到的声音，接着便吐出大量鲜血。看见鲜血马上冻成鲜红色的霜后，尤吉欧就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桐人……等一下，我马上就用治愈术……！」

「不行，别停下术式！」

脸上完全失去血气，但双眼还是炯炯有神的桐人摇了摇头。

「光是这样还没办法打倒那家伙……」

嘴角流出血丝的桐人以黑剑当成拐杖撑起满身疮痍的身体。

他用左手迅速擦拭嘴角，然后闭起眼睛来调整呼吸，最后猛然张开双眼并高举起黑剑。

「System……call！」

肉体状况早已突破极限的桐人，在挤出最后一丝力气念出起句后，接下来咏唱术式的速度竟然也相当快速。

虽然每一句间都参杂着喉咙卡着血的呼吸声，有时逦会从嘴角喷出鲜红色的飞沫，但桐人还是正确地念着超过十行的术式。

近看之下就能发现，刻在桐人身体上的无数伤痕实在是令人惨不忍睹。经过锻炼的肉体多处被天穿剑的光芒贯穿，伤口也整个烧成焦黑。唯一还算好的就是没有流太多血，但有许多伤口明显已经伤及内脏。这段期间里，桐人天命减少的速度应该以比被冰蔷薇抓住的骑士们还要快，不马上救治的话一定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尤吉欧为了维持蓝蔷薇之剑的完全支配术，根本没办法把手离开剑柄。如果桐人可以自己使用治愈术的话，尤吉欧至少还会安心一点，但是以恶鬼般表情持续咏唱术式的伙伴似乎没有这么做的打算。

其实不用这么着急，抓住骑士们的冰霜牢笼不会这么容易被突破——

这么想的尤吉欧再次把视线移回前方的整合骑士身上，下一个瞬间。

一道白光从满开的冰蔷薇当中迸出，直接击中了墙壁。尤吉欧因为过于惊讶而发出了短短的呻吟声。

「咦……」

光线的来源当然是全身被重重冰蔓藤缠住，应该已经完全无法动弹的骑士法那提欧。

武装完全支配术不是咏唱完术式后就能够尽情使用。使用者必须要发挥高度的精神集中力，才能操纵加强攻击力的武器。所以这时候尤吉欧必须紧握住插在地上的剑柄，不停描绘出冰蔷薇到处绽放的模样，才能够继续困住骑士们。

骑士法那提欧在完全支配天穿剑之后就施放过好几次光线，然后和桐人进行超高速的攻防战，最后又解除限制使出光线乱射的大技，让自己也受到了致命的伤害。所以尤吉欧便一直认为——她应该无法集中精神，天穿剑也解除了支配状态才对。

但是……

全身覆盖在冰块之下的法那提欧，高举细剑的右臂已经随着啪叽、啪叽的破碎声缓缓动了起来。瞪大双眼的尤吉欧，清楚地看见从骑士纤细身体上升起斗气的幻影。

「呜……！」

尤吉欧只得咬紧嘴唇，贯注更多力量到双手握住的剑柄上。在他内心描绘的影像诱导下，法那提欧周围又出现了将近十根新的蔓藤。蔓藤像鞭子一样击中法那提欧的右臂，然后不留空隙地紧紧缠住，让她不得不停止动作。

但这也不过维持了短短一秒钟的时间而已。

整合骑士像是不在意深陷入肉里的。冰剩般，硬是把右手倒了下去，将近半数的蓝色蔓藤因此碎裂并且往四处飞散。

这时尤吉欧的背部已经被比冰霜还要寒冷的恶寒所包围。

——她真的是人吗？

桐人一边咳血一边高速咏唱的气力已经相当惊人，但女性骑士坚毅的程度还在他之上。全身早已因为光线的无差别攻击而伤痕累累，再经过冰蔷薇无情地吸取天命后还是没有倒下——甚至还只用右臂的力量就扯断让手下四名骑士无法动弹的冰霜锁链。

尤吉欧带着恐惧心，凝视着握在骑士右手上的天穿剑缓缓改变角度，最后将对准尤吉欧等人的模样。

到底是什么样的意念给予法那提欧这样的力量呢？

是整合骑士守护法律的义务感，还是持续爱慕某个男性一百年的单恋之心，又或者是她刚才所说的那些话……？

法那提欧表示公理教会失去力量的话，人界就会遭受黑暗领域大军的蹂躏。

这样的话，她就是为了守护人界的一般人民——这些被高等贵族当成家畜一样轻视、侮辱与榨取的对象而挺身作战了。

但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整合骑士只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爪牙，就是他们把年幼的爱丽丝带走，才会害她被夺走记忆并且变成另一个人。他们是自己憎恨的敌人。尤吉欧就是对他们做出这样的结论，才会带着不惜杀掉他们的决心爬上中央圣堂。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还要他接受整合骑士其实是正义之士的观念呢。

「你们……你们这些家伙绝对不是正义的一方！」

尤吉欧用低沉的声音大叫，然后从心底掏出所有的敌意来贯注在蓝蔷薇之剑上。

法那提欧周围再次出现数根藤蔓，其尖端变成锐利的尖刺后就不断刺入骑士的右臂当中。

「停下来……给我停下来啊！」

心里面明明笼罩着压倒性的憎恶感，但是却有液体开始从尤吉欧双眼流出。不过他实在无法承认那是泪水。即使被尤吉欧的愤怒与憎恶实体化后形成的冰霜尖刺贯穿，却遗是鲁直地移动右臂，自己怎么能被这样的法那提欧感动呢。

整合骑士的手臂已经是残破不堪。折断的荆棘把她手剌成像剑山一样，滴落的大量鲜血也已经冻成红色冰柱。

但是她还是没有停下手臂，只见原本垂直的天穿剑缓缓改变成水平角度，锐利的剑尖终于对准了尤吉欧与桐人。

尤吉欧用溢出眼泪的眼睛看见银色剑身发出前所未见的炫目光芒。

那应该是法那提欧把剩余的天命燃烧殆尽后所发出的强光。宛如阳神索鲁斯降临到这座大回廊般的纯白光辉，让尤吉欧眯起湿濡的双眼。

——赢不了。现在的自己，赢不了这个人。

尤吉欧一边眺望着白光照射下瞬间融解的冰蔷薇们，一边默默呼出一口气。

但他还是没有在此乖乖闭上眼睛，等待死亡光线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打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以这样的形式屈服在法那提欧的「正义」之下。

至少再绽放最后一朵蔷薇来展现自己的尊严。当他下定决心，准备从心底深处挤出最后一丝憎恨的残渣时……

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咏唱的桐人忽然小声地呢喃道：

「尤吉欧，光靠憎恨是赢不了那个家伙的。」

「咦……」

转过脖子的尤吉欧，马上看见伙伴渗血的嘴唇露出些许笑容并继续说：

「你不是只靠着憎恨整合骑士之心才来到这里的吧？是因为想夺回爱丽丝，想再见她一面……是因为你爱着爱丽丝，才会到这里来的吧？这些心情绝对不输给那个家伙的正义。我也是一样……我想要守护这个世界的人民，不论是你、爱丽丝、甚至是那个家伙。所以现在绝不能输给她……尤吉欧，你说对吧？」

即使生命已有如风中残烛，桐人的声音依然相当平稳。这位充满谜团的黑衣剑士再次微笑并且点了点头，接着就把脸面向前方。

天穿剑最大，也是最后的光线应该就是在道偶瞬间发射出来的吧，

把之前发射的光线全加起来也完全无法比拟的巨大光束枪。索鲁斯神在创世时代为了击退暗神贝库达而投出来的天之灵光，像是要烧尽一切般朝两个人攻去。

桐人完全张开的黑色眼珠因为涌出压倒性的意志力而显得闪闪发光。在这绝望的状况当中，他咏唱最后一句术式的声音却带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Enhance armament！」

笔直朝向前方的黑剑剑身忽然震动了起来。

接着从剑身所有地方涌出数道暗影。

像是要吸收所有光线的漆黑奔流不停扭动、旋转、纠缠。它们马上变成足有双臂环抱的巨大长枪，然后不停往前突进。

定眼一看之下，就能发现只有尖锐的前端带着黑曜石般的光辉，看来它是变成坚硬的实体了。尤吉欧知道自己曾经看过这样的质感。那是两年多之前，自己每天都挥动斧头砍着的巨树。也就是黑剑原来的模样「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

了解这一切的瞬间，尤吉欧便知道桐人发动的是什么样的完全支配术了。

他利用术式唤醒了黑剑沉睡的记忆，让它过去引以为傲的姿态，历经数百年都拒绝被砍倒的巨树出现在这个地方。当然形状与大小都跟当时不一样了，但本质却没有什么不同。

坚硬、锐利，以及压倒性的重量。

让它的存在本身就足以成为究极的最大武器。

尤吉欧的心跳愈来愈快。紧接着—

漆黑的大枪前端与索鲁斯的光束大枪接触了。炸裂的冲击波让整座大回廊……甚至连整座中央圣堂都产生巨大的震动。

似乎连那样的巨树都抵挡不住超乎想像的高热与高密度的光线，只见黑色大枪的去势停了下来。但是桐人手边的黑剑还是继续喷出无数的黑影，继续拼命想把大枪往前推。

法那提欧握在手里的天穿剑似乎也完全没有后退的意思。狂暴的光线奔流也不停增加力量，让覆盖在骑士身上的冰蔷薇全都因为高温而完全融化了。这时包覆骑士右臂的护手甚至被烧得通红，并且开始冒出白烟。

就这样，光与暗在大回廊中央剧烈抗衡了好一阵子。

但是如此超乎常理的攻击力撞在一起，当然不可能完全抵消或者消灭。一定会有一方击退另一边，然后把敌人破坏殆尽。

而这场胜负——应该是桐人居于劣势。

基家斯西达再怎么坚硬，也只是拥有实体的大树。就像实体在经过不断地砍伐后终于被砍倒一样，只要施加它无法承受的力量，就能让它受损甚至消失。

但是天穿剑的光芒却是纯粹的热量聚合体。面对没有实体的攻击力，要怎么样才能够破坏它呢？

要说到对抗手段的话，大概就是像桐人刚才那样用镜子把它反弹回去，不然就是以超越蓝蔷薇之刽所产生的绝对冻气来与它抵消，总之就是需要足以与其对抗的特性。但是基家斯西达就只有异常坚硬以及沉重这两点特性而已——

不对，其实它还有另一项特性。

就是贪婪地吸收索鲁斯的光芒，并且将它变成自己的力量。

突然间，法那提欧的光之长枪被撕裂成数千条细流。

突破均衡而再次往前猛冲的，是桐人的黑色巨树。

虽然它的前端已经烧成刺眼的鲜红色，但还是不屈于光线的压力，直接把光线贯穿、撕碎，然后继续朝源头冲去。

被撕裂成放射状的光线刺穿了大回廊的各个地方，在融解冰蔓藤的同时也引起了无数的小爆炸。被绑在地板上的四名骑士也依序被轰飞到天空。

即使看见猛然迫近的漆黑大枪，整合骑士法那提欧依然没有移动脚步。她美丽的脸上似乎没有任何愤怒或是憎恨了。她缓缓闭上眼睛，嘴角稍微动了一下。虽然那里应该带着她的某种感情，但是尤吉欧却无法看出她的心意。

巨树的尖锐前端终于来到光线的源头，与天穿剑锐利的剑尖产生冲突。

白银细剑先是弯曲然后被弹飞，在空中发出亮光并且不停地旋转。

紧接着骑士自身也被撞得以恐怖的速度飞上天空。

她一边洒下紫色的铠甲碎片一边冲上天花板，随着巨大的声音把以创世神话为题材的壁画撞了个粉碎。

不过落下时倒是相当缓慢。法那提欧随着无数大理石碎片掉下来的身体，就像拖着一条线般落到大回廊深处的大门前并发出沉重的声音。就这样，排名第二的整合骑士再也没有站起来了。

漆黑大枪的实体忽然变淡，然后变成像黑色河流般被桐人手里的黑剑吸回去。一看之下，才发现剑已经跟过去与莱欧斯对战时一样变大了一些，但吸完所有的黑影后就恢复成原来的大小了。

尤吉欧再次往前走去，然后默默地凝视着激战的痕迹。

原本光滑无瑕的大理石地板与墙壁，已经到处都出现熔化与破碎的痕迹，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尤其是影子与光束大枪互相推挤的中央地板部分更是出现又宽又深的鸿沟，就算直接穿透到下一层也一点都不奇怪。

除了在场的人之外，应该不会有人相信只有两个人，而且还是两天前依然是修剑学院学生的剑士就把中央圣堂第五十层的「灵光大回廊」破坏到这种程度。

——但是我们真的办到了。

尤吉欧在内心这么呢喃着。公理教会整合骑士从人类世界开始时就存在了，他们一直以绝对的权威支配着世界，而我们和五名骑士作战并且赢得了胜利。

这么一来，如果从艾尔多利耶开始算起的话，我们已经击退了九名整合骑士。根据卡迪娜尔的情报，驻守在圣堂内的骑士大概只有十二、三人。也就是说，只要再打倒几名骑士……

就在尤吉欧猛然咬紧牙根的时候……

旁边的桐人也跟着双脚跪到地上。黑剑也从右手落下并发出沉重的声音。

尤吉欧急忙把双手从插在地板上的蓝蔷薇之剑柄头移开，然后撑住伙伴往旁边倒去的上半身。

「桐人！」

抱住的身体重量实在太轻，让尤吉欧直接感受到他丧失的血液与天命有多么庞大。他的皮肤比大理石还要白，闭上的眼睛也没有张开的迹象。尤吉欧迅速地观察他的全身，然后把左手放在看起来最严重的侧腹部伤口上。

「System call！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生成的三道光素聚集在伤口处，接着尤吉欧又利用术式把它们变成治愈之力。等炭化的伤口开始愈合他才把手移开，接着在左肩施行同样的处置。要生成得消费大量空间神圣力的光素原本需要「圣花珠」这样的触媒，但现在蓝蔷薇之剑吸收五名骑士的天命已经变成神圣力飘荡在四周，所以就不需要触媒了。

主要伤口愈合后桐人的天命应该就不会持续减少了，但尤吉欧能使用的光素系神圣术没办法恢复已经丧失一大部分的天命。他毫不犹豫地用左手握住桐人的右手，然后咏唱新的术式：

「system call！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self to left！」

这次换尤吉欧全身包围在蓝色光粒之下，而光粒马上就集中到左手上并且流入桐人的身体当中。这个能够让天命在人与人之间移动的术式虽然简单，但是效果却相当大。

回想起来，不论是对上迪索尔巴德还是这次的战役，都只有桐人受重伤，而尤吉欧的天命几乎没有减少。这时候如果不输入天命到连自己都快昏倒的程度，就没办法还桐人的人情了。

尤吉欧虽然这么想，但身体终于感觉有一半天命流进桐人体内时，他已经微微张开眼睛，用左手抓住尤吉欧的手，然后亲自把尤吉欧的手移开。

「……谢谢你，尤吉欧。我不要紧了。」

「别逞强，你的伤势这么严重，很可能会有外表看不见的伤口啊。」

「跟被哥布林砍中的时候比起来已经好多了，说起来我比较担心那个家伙……」

黑色眼珠移往前方后，终于在回廊的另一侧发现倒在地上的骑士法那提欧，这时尤吉欧忍不住咬紧了嘴唇。

「……桐人……那家伙……想杀了你啊……」

当他这么说的同时，耳朵深处又浮现桐人在发动完全支配术前说过的话。于是他便低下头来，以呢喃般的声音继续说：

「光靠憎恨无法获胜……桐人刚才是这么说的对吧？或许是这样没错。因为那个整合骑士不是因为个人的怨恨或者憎恶这种单纯的理由与我们作战……但是……但是我还是没办法饶恕教会和整合骑士。他们不但实力坚强，还有那样的志向……既然有心要守护在人界生活的人民，为什么不更善加利用他们的能力呢……」

不知道该如何说下去的尤吉欧停了下来。但是摇摇晃晃站起身子的桐人捡起掉在地上的黑剑后，随即像是能够了解尤吉欧的心意般点了点头。

「那些家伙应该也感到很迷惑吧。只要遇见那个叫骑士长的家伙，应该就能够知道这方面的事情了……尤吉欧，你的完全支配术太厉害了。都是靠你才能赢过那些骑士。所以没有必要憎恨身为人类的法那提欧与『四旋剑』的几名骑士了……」

「人类……嗯……说得也是。这是我在战斗的时候唯一了解的事。正因为她是人类，所以才能那么强。」

尤吉欧低声说完后，桐人也轻笑了一下，接着又回答：「正是如此。」

「那些家伙说自己代表绝对的善，但对你来说他们应该是绝对的恶吧。不过我们和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人类是没办法决定什么绝对的善恶，我想一定是这样没错。」

这些话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一样，但尤吉欧忽然也有了自己的想法。

——桐人。在面对刚才让你那么生气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公理教会，甚至是整个世界的绝对支配者时，你也能这么想吗？

但是在他这么问之前，桐人已经朝倒在大门前的法那提欧走去。

往前走了五六步之后他忽然又回过头来，从怀里拿出小小的瓶子。

「哎呀，差点忘了。你用这东西帮那两个孩子解毒吧。不过在让她们喝解药前先把毒剑折断，然后确认一下还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

想着「这么说连我也忘了」的尤吉欧接过桐人丢过来的小瓶子，然后向他点了点头。

尤吉欧站了起来，从地板上拔出蓝蔷薇之剑并转过身子后，马上看见依然处于麻痹状态而躺在地板上的少女骑士费赛尔与里涅尔。这时覆盖在周围的冰霜已经完全消失，看来她们没有受到冰蔓藤或是光线的伤害。

当少女们的眼神和走过去的尤吉欧对上时，马上像在闹别扭般移开唯一还能动的眼珠。

虽然和法那提欧的情况不太一样，但看起来也没办法和她们互相理解了，这么想的尤吉欧一边把叹息吞了下去一边弯下身子，然后用双手拔起插在两人鼻子前面的两把毒剑。接着把两把剑一起抛向空中，当它们一边旋转一边落下时，便用蓝蔷薇之剑横扫过去。

两柄短剑一起遭到破坏，在掉落在地板上前就耗光天命变成光粒消失了。把爱剑收回剑鞘里后，尤吉欧便在两人身边蹲了下来，他先说了声「抱歉」，接着从修道衣上方确认两人是否带着其他武器。

最后又拔开小瓶子的瓶盖，把还剩下七成左右的液体分别注入费赛尔与里涅尔口中。这样她们应该也会跟尤吉欧一样，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就能从麻痹状态当中恢复过来了。

虽然可以直接丢下她们不管，但想着这时候桐人会说些什么的尤吉欧考虑了一下后就开口说道：

「……依你们两个人的个性，一定会认为法那提欧小姐和桐人都是因为有神器与武装完全支配术才会那么强吧……不过并不是这样。跟武器或剑技无关……那两个人本来就很强了，因为他们都有颗坚强的心，所以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能继续战斗，然后也能使用强力的术式。你们两个的确很会杀人。但是杀人和获胜是两回事。虽然我也是到今天才终于注意到这一点……」

由于费赛尔她们依然没有移回视线，所以尤吉欧也不知道她们究竟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说起来，他原本就不太会应付小孩子了。

但在看过刚才那场战役之后，她们两个人一定也会有自己的想法才对。只要想到费赛尔与里涅尔那种天真无邪的对话，就会想要相信她们两个人也不是绝对邪恶的存在。尤吉欧最后又说了声「再见」，然后便转过身子追上往前走的桐人。

在遭受明显破坏的回廊上移动时，他迅速地看了一下左右两边，藉此确认法那提欧手下四骑士的状态。

被失控的光线枪牵连的四个人似乎都受了重伤，目前都还倒在地板上。但他们不傀是整合骑士，倒是还没有看见有天命全损的人出现。由于出血不多，应该不久之后就能活动了吧。

但是和只是被小爆炸波及的他们不同，法那提欧是承受暗影大枪突进的所有威力才倒下来，光是看见扩散在她周围的一大滩血，就能知道她已经处于何时丧生都不奇怪的状况当中。

尤吉欧来到单脚跪在骑士身边的桐人附近后便停下脚步，一边屏住呼吸一边越过伙伴的身子看着法那提欧。

近距离一看之下，就能发现法那提欧全身的伤痕真是让人惨不忍睹。身体和双脚被热线贯穿了四个孔洞，右臂除了遭到冰蔓藤撕裂之外遗被天穿剑最后攻击的余波烧焦，可以说找不到没有受伤的地方。

但是最惨的还是受到基家斯西达直击的上腹部。上面出现足有一个大人拳头那么大的深邃伤口，目前不断有鲜血从里面溢出。眼睛紧闭的脸就像是锁甲的颜色印了上去般变成了淡淡的蓝紫色，而且看不出有任何的生命迹象。

桐人正把双手放在法那提欧腹部，试着用神圣术替她疗伤。之所以没有打开史提西亚之窗，应该是因为看了天命数值也没有意义的缘故吧。当他发现尤吉欧靠近后，头抬也不抬地就用急迫的口气说：

「快来帮忙，血停不下来啊。」

「嗯……嗯嗯。」

尤吉欧点了点头，在另一边跪了下来，同样把手放在伤口上。咏唱跟刚才治疗桐人一样的光素系治愈术之后，感觉从伤口流出来的血似乎少了一点，但距离完全止血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即使两个人继续治疗下去，也只是会耗尽周围的神圣术而再也无法生成光素而已。虽然把两个人的天命转移过去的话，法那提欧的天命就能够暂时恢复，但没办法止血的状态下就算这么做也只是白白浪费天命。除了传说中的灵药之外，就只有出现强大的神圣术者，使用比两个人选要强力的回复术才能解救这种状况下的她了。

默默看了一眼桐人皎紧嘴唇的脸，接着又犹豫了一会儿后，尤吉欧才说道：

「没用的桐人，她流太多血了。」

桐人低着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才用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知道……但是，只要不放弃思考，应该……就能想到什么方法才对。尤吉欧也帮忙想一想，拜托了。」

他脸上的表情，跟两天前无法事先防止袭击随侍练士缇洁与罗妮耶的恶意时一样充满了无力感，尤吉欧也因此而感到心痛。

但是尤吉欧知道，再怎么想都没有办法唤回眼前即将逝去的生命了。虽然一瞬间也考虑过让倒在后面的四名骑士恢复，然后再让他们帮忙治疗，但怎么看法那提欧的生命都没办法撑到那个时候。只要桐人或尤吉欧停止治愈术，几秒钟后法那提欧的天命就会永远丧失了吧。而且就算继续施术——几分钟之后也得面临同样的结果。

这时尤吉欧下定决心，以自己最真诚的声音告诉伙伴：

「桐人。你在准备逃离地下监狱时，曾经跟我说过今后要有打倒所有敌人的觉悟才能继续前进对吧？刚才你也是在这样的觉悟下和那个人战斗的吧？你是在不知道谁死谁生的觉悟下使出那个术式的吧？至少这个人……法那提欧小姐她没有任何犹豫。我想……她当时露出的是赌上所有生命的表情。桐人你应该也知道才对……现在要是担心敌人而未尽全力的话根本不可能获胜。」

面对武器不是木剑而是真剑的对手就是这样的情况。当尤吉欧用剑砍飞温贝尔的手臂时，不但双手发抖、右眼剧痛而且胸口还有结冻般的恐惧，当然他也因此而了解了这一点。

尤吉欧认为这名黑发的伙伴应该很早之前——从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相遇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件事了。

听见尤吉欧的声音后，桐人只是皎紧了牙根，并且不停摇着头。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我和这个人是尽全力在对战……那是一场谁获胜都不奇怪的惨烈战役。但是……这个人死掉的话就会消失了！她活了一百多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有了迷惑、恋爱以及痛苦的感情，我怎么可以把这样的灵魂消灭呢……因为我……我就算是死了……」

「咦……？」

就算是死了——死了又怎么样呢？每个人在耗尽天命时，灵魂就会被召回生命之神史提西亚身边，然后从人界消失。虽然桐人充满谜团，但只要是人类，就没办法逃离这样的命运。

尤吉欧一瞬间感到疑惑的心情，马上就被忽然把头朝正上方抬起并且大叫的桐人打断。

「骑士长！你听见了吗！你的副官要死掉了！还是什么元老长的也没关系！听见的话就下来救救她啊！」

遥远的屋顶让吼声形成些许回音，然后就消失无踪。但不死心的桐人还是继续大叫：

「谁都可以……一定还有整合骑士在吧！快来救你们的同伴！不论是司祭还是修道士……拜托来个人好吗！」

两人抬头往上看的前方，就只有遭受重大损坏的三女神像默默地回望着他们。别说有任何人出现了，甚至连一阵微风都没有。

把视线移回来后，马上能看见法那提欧的头发以及肌肤都慢慢失去原本的色彩，剩下来的天命大概只有一百或者五十——当尤吉欧想告诉桐人「让我们默祷送整合骑士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离开人界」时，桐人依然不放弃地大叫着：

「拜托……来个人啊！看见的话就帮个忙！对了……快来啊，卡迪娜尔！卡迪娜……」

桐人忽然像是喉咙卡住了般静了下来。

抬起视线看着桐人的尤吉欧吓了一跳，因为伙伴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惊愕变成犹豫，然后又像下了某种决心一样。

「喂……喂……你是怎么了？」

但是桐人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伸进穿着黑色上衣的胸口。

他抓出来的是——在纤细链子上摇晃的小小铜制短剑。

「桐人——！那是！」

尤吉欧反射性大叫了起来。

尤吉欧脖子上也挂了同样的短剑。他当然记得那是离开大图书馆前，被流放的上任最高司祭卡迪娜尔给他们的短剑。虽然没有任何攻击力，但是被刺中的人和卡迪娜尔之间会出现一条暂时的通道。尤吉欧的剑是要用在爱丽丝，而桐人的则是用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这算是卡迪娜尔交给他们的王牌。

「不行啊，桐人！卡迪娜尔小姐说没有多余的短剑了……你那把是要在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时使用的……」

「我知道……」

桐人用相当痛苦的声音呻吟着：

「但是只要使用它的话就能解救法那提欧……明明有救她的方法却不使用……对我来说，人类的生命都一样重要啊！」

以虽然痛苦但是又下定决心的表情凝视着短剑一阵子后——桐人便把握在右手上的短剑刺进法那提欧唯一没有受伤的左手。

短剑包含链子在内的所有部分立刻发出炫目的光芒。

还来不及呼吸，短剑就分解成几道紫色光带。仔细一看之下，就能发现光带上充满了跟史提西亚之窗相同的神圣文字列。极细的文字列一边分解一边滑过空中，然后被法那提欧身体的各个部分吸收进去。

当短剑完全消失时，整合骑士全身已经包裹在紫光之中。因为惊人现象而瞠目结舌的尤吉欧，这时才发现上腹部的伤口已经不再出血了。

「桐人——」

尤吉欧原本想说血已经止住了，但马上就被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声音给打断。

「唉……真拿你这家伙没办法。」

桐人的脸霎时抬了起来。

「卡迪娜尔……是你吗？」

「没时间了，别问这种无谓的问题。」

这种声音可爱，内容却相当辛辣的说话方式，无疑是来自于在大图书馆里遇到的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

「卡迪娜尔……抱歉，我……」

卡迪娜尔马上冷冷地打断了准备用苦涩声音说些什么的桐人。

「事到如今也不用道歉了。看见你们战斗的情形时……我就想到事情可能会变成这样。情况我都了解了，我会治疗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但要完全治好她需要一点时间，所以她就交给我吧。」

当声音这么宣布，覆盖在法那提欧身上的紫色光线就变得更加强烈。尤吉欧忍不住就闭起了眼睛。当他再度睁开眼时，整合骑士的身影——惊人的是包含地上的一大滩血——就已经完全消失了。

这时空中还能看见有一些神圣文字的断片飘浮着。卡迪娜尔传过来的声音就像配合着这些文字的闪烁般，慢慢变得愈来愈小。

「虫子可能已经发现这里，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了。从状况来判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现在很有可能处于非觉醒状态。你们要快一点……剩下没多少整合骑士了……」

尤吉欧感觉和大图书馆之间的透明通道正急速关闭当中。当卡迪娜尔的声音愈来愈远，气息也几乎快消失时，空中的光粒又开始闪烁，然后随着某种物体掉了下来。

发出清脆声音后滚落在大理石地板上的，是两个小小的玻璃瓶。

桐人先是像虚脱一样凝视着琉璃色的瓶子，最后才伸出手臂同时把它们拿了起来。他接着又拾起头，用指尖捏着一个玻璃瓶并且递给伙伴。

桐人一边把瓶子放在尤吉欧手掌上，一边低声呢喃着，，

「……抱歉，尤吉欧。我一时乱了方寸。」

「别这么说……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只是有点吓了一跳。」

尤吉欧微笑着说完后，桐人才终于轻轻笑了起来。他有些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然后用手指弹开瓶子的瓶盖。

「难得有这样的礼物，我们就别客气了吧。」

尤吉欧也跟着伙伴打开瓶盖，一口气把里面的液体喝光。老实说那像没加砂糖的西拉鲁水般的酸味实在不怎么好喝，尤吉欧也因此而绷起脸来，但却有种长时间战斗的疲惫意识被冷水冲洗掉的爽快感。两人减少一半的天命似乎也急速恢复，而残留在桐人四肢上的伤口也迅速痊愈了。

「太厉害了……干嘛只送两个，怎么不多送一点给我们呢？」

尤吉欧忍不住这么说完后，桐人便苦笑着耸了耸肩。

「把这么高优先度的东西档案……术式化并传送过来应该要花很多时间吧。应该说，亏她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呜哇！」

桐人忽然发出奇怪的叫声并且跳了起来，尤吉欧只能哑然看着自己的伙伴。

「你……你是怎么了？」

「尤……尤吉欧……不要动，不对，不要看地下。」

「啥？」

听别人这么说后反而会想往下看才是人之常情。反射性看向自己脚边的尤吉欧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东西后立刻发出悲鸣：

「咿咿！」

长度大概有十五限左右吧。从分成纤细体节的平板胴体上长出无数细细的脚，而且前半部已经踏在尤吉欧的鞋子上。看起来像头部的球形前端部分有十个以上的小小红色眼睛排成一列，两侧还长出两根针状的恐怖长角，目前左右两根角正各自晃动着。这应该是——某种虫子吧，但是它的奇怪外型只能够用丑恶来形容。虽然卢利特村南方森林也有许多昆虫，但是从来没有看过长成这副德性的虫子。

尤吉欧因为过于恐惧而僵在现场，而怪虫则是用角继续探测周围三秒钟之后，便缓缓地想从鞋子爬到裤子上，结果尤吉欧当然再次发出了悲鸣。

「咿……！」

用力跺了一下脚后，虫子随即从背部掉到地板上，但是马上又转过身子来在尤吉欧脚边到处爬。受不了再度被它爬到脚上的尤吉欧只能不断地垂直跳跃，结果在不知道第几次的着地时就发生了惨剧。

在啪嚓的尖锐声响后，脚底马上有一种黏糊糊的触感，原来是尤吉欧右脚的鞋子把虫子踩扁了。

鲜橘色的液体往四方飞溅，并且有一股刺激性的异臭。看见断成多截的脚还在不停跳动后，尤吉欧忽然有种快要昏倒的感觉，这时他只能告诉自己不能倒下并且为了求助于桐人而抬起头来。

结果信任的伙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跑到三梅尔外的地方，然后继续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喂……喂喂！别丢下我啊！」

以沙哑的声音指责对方后，桐人立刻铁青着一张脸并且迅速摇着头说：

「抱歉，我不太喜欢虫子。」

「我也很讨厌虫子啊！」

「像这种虫子，通常死掉一只后就会有十只左右聚集过来耶。」

「别吓唬人好吗！」

下定决心要紧抱住伙伴，让他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尤吉欧沉下腰部准备往想要逃走的桐人扑去，结果脚下出现的紫色光芒又让他再次僵住了。

畏畏缩缩地往下看去后，恐怖的残骸正变成光粒而往上蒸发。不到数秒钟的时间黏液和虫壳等残骸就消失地无影无踪，尤吉欧这才安心地从肚子底部呼出长长一口气。

桐人似乎从远方确认虫子已经消灭，这个时候才走了回来，用故作严肃的声音说：

「……原来如此。阳才的虫子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搜索卡迪娜尔而放出来的使魔吗？一定是因为发现图书馆通路的缘故……」

「…………」

尤吉欧用带着恨意的眼神往上瞪了桐人一眼后，才无奈地表示同意。

「那……这座塔里还有很多像刚才那种家伙在到处跑啰？但是之前怎么都没看见？」

「当我们从玫瑰园逃进图书馆的时候，门外不是传来喀沙喀沙的声音吗？它们平常一定躲得相当隐密，不过我可不想把它们找出来。倒是……卡迪娜尔刚才说了很奇怪的话……她好像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尚未觉醒之类的……」

「嗯嗯，好像是这样……也就是说她还在睡啰？现在是大白天耶？」

尤吉欧的问题让桐人摸了好一阵子下巴，然后才用自己也没什么把握的模样回答：

「卡迪娜尔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和整合骑士虽然活了数百年，但也得付出许多代偿。尤其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更是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如果是这样的话，要怎么控制刚才的虫子和整合骑士呢……」

保持低头的姿势又考虑了几秒钟后，桐人才一边搔着浏海深处一边回答自己的问题：

「算了，反正只要爬上去就能知道了。先别管这个了——尤吉欧，你可以看一下我的背后吗？」

「什……什么？」

桐人随即在哑然的尤吉欧面前转过身子。虽然在摸不着头脑的情况下看了一眼他的背部，但只发现黑色上衣的布料因为多次战斗而有了相当的耗损，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了。

「没有……什么奇怪的啊……」

「怎么说呢……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小虫贴在上面？像是蜘蛛之类的。」

「没有啊。」

「这样啊，那就好。那么——就让我们继续后半战吧！」

桐人说完直接就朝着回廊北端的大门走去，而尤吉欧则急忙跟在他身后。

「喂，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没有啦。」

「这样很让人在意耶，那你也看一下我背后！」

「都说没事了。」

尤吉欧一边和桐人进行着自从离开卢利特村后就不知道重复过几次的拌嘴，一边在心里呢喃了一逼真正想问的事情。

平常总是那么冷静的你，在身为敌人的法那提欧临死前为什么会那么慌乱——还有，「我就算死了……」这句话应该遗有后续才对——

桐人，你……到底是什么人……？

在比身高高出数倍的大门前停下脚步的黑衣剑士，一举起双手就用力把门往左右两边推开。下一个瞬间，冷风马上吹了进来，让尤吉欧稍微把脸别开了去。

3

一路从大回廊南侧楼梯爬上来的桐人与尤吉欧，打开大门后就发现内部的空间与楼梯大厅同样宽广。而且形状也同样是长方形，深处的墙壁上有一整排细长的窗户，可以从那里看见深蓝色的北方天空。

但是交互镶着黑白石头的地板上——却看不见最重要的，通往第五十一层的大楼梯。

即使在大厅里再怎么寻找，还是找不到任何梯子或是绳子。尤吉欧只在平滑地板的中央部分看见一个奇妙的圆形凹陷，至于往上爬的通路则是完全没有头绪。

「没……没有楼梯耶。」

茫然这么呢哺完后，跟在桐人后面踏进微暗大厅的尤吉欧马上因为脖子感觉到吹拂过的冷空气而缩起肩膀。伙伴可能也注意到这个现象了吧，只见他们两个人同时抬头往上看去。

「……什……」

「那是什么啊……」

然后两人同时哑口无言。

上面竟然没有天花板。与大厅同样的空间……不对，应该说垂直的空洞就这样无限延伸到视线看不见的地方。上头笼罩在一片深蓝色的阴暗当中，让人根本无法推测它究竟有多高。

从遥远的高度慢慢把视线拉回来之后，马上就能发现这并不是一个完全掏空的空间。应该是第五十一层之后的各个楼层都有相当高的壁面，而且壁面上还设有比两人身后那扇还要小的门，门前还有细长的露台延伸到打通的空间当中。

也就是说——只要能到达那个露台就能入侵下一个楼层了。

尤吉欧下意识中伸出右手，并且试着跳了两下。

「……怎么可能碰得到啦……」

他混杂着叹息这么低声说道。连最近的露台都位在比背后「灵光大回廊」的天花板还要高的位置，怎么看都至少有二十梅尔以上的高度。

同样在身边抬头往上看的桐人，只能用脱力的声音问道：

「那个……还是跟你确认一下，应该没有能飞的神圣术吧？」

「没有啦。」

尤吉欧马上无情地这么回答。

「因为在空中飞翔是整合骑士的特权啊。而且连他们也不是用术式，而是搭乘飞龙……」

「那……这里的人要怎么到五十一层以上的楼层？」

「谁知道……」

两人一起陷入谜团当中。虽然不想这么做，但遗是有回到大回廊去询问法那提欧倒在地上的部下该怎么上去的方法——刚想到这里……

「喂，有东西下来啰。」

桐人忽然用紧张的声音呢喃着。

「咦？」

尤吉欧听见后便再次抬头往打通的空间看去。

这时的确可以看见有某种东西靠近。黑影直接掠过排成一列往外突出的露台边缘缓缓降了下来。和桐人同时往后飞退的尤吉欧一边按住剑柄，一边凝视着接近的黑影。

那是一个正圆形物体。直径大约有两梅尔左右。每当经过细长窗户射进来的蓝色光线，圆形边缘就会发出亮光，从它会发出亮光这一点来看，就能知道它大概是铁制的圆盘。但是这种东西为什么会在这个没有任何支柱的空间缓缓降下呢？

以一定速度移动的圆盘通过两层楼上方的露台时，尤吉欧的耳朵就能听见咻咻的奇妙声音。同时脖子也再次感觉到有冷空气流过。

尤吉欧没有逃，也没有拔剑，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圆盘经过头上的露台降到两人眼前的模样。当圆盘接近到数梅尔上空的时候，尤吉欧才发现圆盘下部中央部分有个小孔，从该处喷出的猛烈空气正是谜样声音与气流的原因。

但是光靠风力真的可以让这么大的铁制圆盘浮在空中吗——当他感到讶异时，咻咻的声音已经愈来愈大，金属盘落下的速度也愈来愈缓慢，最后轻轻震动了一下就完整地嵌在地板上的圆形凹陷处。

圆盘上面磨得像镜子一样光滑。边缘还围了一圈施有精致图案的银制扶手。中央部分有一根长一梅尔，宽十五限左右的玻璃圆筒——另外还有一名少女静静站在那里，并且把双手放在圆筒的半球状顶端。

「…………！」

尤吉欧一边往后退了一步，一边在握住剑柄的右手上加重了力道。担心是新整合骑士的他已经绷紧自己的神经。

但是马上又注意到少女的腰上以及背后都没有携带任何武器。而且连服装也是不太适合战斗的简朴黑色长裙。另外身上还围了一条从胸口垂到膝盖下方的白色围裙，而围裙摺边上的缕空编织可能是她身上唯一的装饰，其他就看不到任何饰品了。

带点灰色的茶色头发在眉毛以及肩膀上方切齐，苍白的脸上也找不太出什么特征。脸庞虽然端正，但是却没有任何表情。年纪虽然看起来自己还小一点，不过尤吉欧对于这样的目测没什么自信。

试着要辨明少女究竟是什么人的尤吉欧原本想看她的眼睛，但是却被她伏下的睫毛遮住，结果连她眼珠子的颜色都看不见。少女即使圆盘停下来也完全不看向两人，只是把手从不可思议的圆筒上移开并整齐地放在围裙上，深深低下头后才首次开口表示：

「让您久等了，请问要到几楼呢？」

那是只具有最小限度的抑扬顿挫，但是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不过至少没有任何敌意，所以尤吉欧便默默地把手从剑上移开。他随即又在脑袋里重复了一遍少女说的话。

「问我们要到几楼……难道你愿意带我们到上面的楼层去吗？」

半信半疑地问完后，少女就再次垂下刚移回来的头部。

「是的，请您说出想去的楼层。」

「但一时之间也不知道……」

尤吉欧原本认为圣堂里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一定全是敌人，于是便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吞吞吐吐了起来。结果旁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桐人已经用悠闲的口气表示：

「那个，我们是入侵圣堂的罪人……搭这台电……不对，搭这块圆盘真的没关系吗？」

结果少女稍微歪了一下脖子，然后马上移回原位并且回答：

「我的工作就是移动这台升降盘，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命令了。」

「这样啊，那我们就不客气啰。」

才刚轻松地说完，桐人就迅速朝着圆盘走去，尤吉欧只能赶紧对他说道：

「喂喂，真的没关系吗？」

「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到上面去的方法啦。」

「是这样没错啦……」

尤吉欧虽然觉得才刚被两名小孩子骑士所骗，亏你还能这样毫无戒心地搭上这东西，但两个人确实不知道要怎么操纵这个圆盘。而且就算是陷阱，只要跳到某处的露台上应该就能度过难关，心里做出这样的决定后，尤吉欧也跟着伙伴往前走去。

两人从纤细扶手的开口走上圆盘后，桐人便用好奇的眼光看着玻璃圆筒并对少女说：

「那先带我们去圆盘能到的最高楼层。」

「了解了，那么我们将直达八十层的『云上庭园』。请小心不要把身体探出扶手之外。」

少女马上这么回答，接着又行了个礼，然后把双手放在圆筒上方。吸了一口气后——

「system call。Generate aerial element。」

突然的术式咏唱让尤吉欧以为对方要发动攻击而吓了一跳，但似乎不是这个样子。因为闪烁绿色光芒的风素是出现在透明圆筒的内部。但看见它的数量后，尤吉欧马上又吓了一跳。因为风素竟然多达十个——能够同时生成这么多的素因，可见施术者的等级相当高。

少女放在玻璃圆筒上的纤细手指里，右手的拇指、食指与中指笔直往上竖起后，嘴里又接着低声说出：

「Burst element。」

瞬间有三个风素随着绿色闪光爆发，脚下传出了「轰！」的一声巨响。接着搭载三个人的金属圆盘便像被透明之手拉起来一样往上升起。

「原来如此！是这样驱动的啊。」

听见桐人佩服的声音后，尤吉欧终于也了解圆盘能够上下移动的原理了。藉由在贯穿圆盘的玻璃圆筒里解放风素，让爆炸产生的旋风往下方喷出来抬起三人的身体以及圆盘本身加起来的重量。

实际看见之后就能知道是很简单的原理，但圆盘上升的状况相当平顺，让人完全感觉不出是由风素爆炸所推动。开始上升时多少有点被人往下压的感觉，但除此之外可以说没有任何的晃动。

五十楼的地板马上被远远抛在下方，尤吉欧这才感觉到这块小圆盘正爬上圣堂第八十层，也就是连云都到不了的高度。他在裤子上擦干手掌上的汗水，然后紧紧握住扶手。

但是旁边的桐人却像是曾经搭过类似的工具般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他先是对圆盘的构造发出了感叹的声音，最后兴趣又转移到操纵圆盘的人类身上，只见他对着少女问道：

「你从事这份工作多久了？」

依然低着头的少女用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声音回答，，

「我从事这份天职有一百零七年了。」

「一百……」

尤吉欧完全忘记脚底下的空间，只是瞪大自己的眼睛。然后代替桐人吞吞吐吐地问道：

「一……一百零七年……你是说这段期间你一直在操纵这块圆盘吗？」

「也不是一直……中午还是有休息与用餐的时间，当然晚上也有就寝时间。」

「呃……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对。

事情就如这少女所说的。她应该和整合骑士一样被冻结了天命，然后把可以算是永远的时间都花在这一块圆盘上面。

尤吉欧认为，跟把无限的时间都花在战斗上的整合骑士比起来，这实在是相当残酷、孤独且荒凉的命运。

金属盘缓缓地持续上升。少女把所有感情隐藏在伏下的睫毛底下，等风素一用完就立刻解放新的风素。从以前到现在，她不知道已经重复过几次解放风素的「Burst」术式了，尤吉欧虽然试着想像了一下，但那当然早已经超出想像所能及的范围。

「你的名字是……？」

桐人忽然这么问道。

少女考虑了目前为止最长的一段时间后才这么回答：

「我已经忘记自己的名字了……现在大家都称呼我『升降员』。升降员……就是我现在的名字。」

这下子就连桐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才好。尤吉欧默默数着通过的露台，当数量超过二十时，忽然有一股自己应该要说些什么的冲动让他开口说话了：

「……那个……我们要去打倒公理教会的伟大人物，就是赋予你这份天命的人。」

「这样啊。」

少女的回答到这里就结束了。但是尤吉欧又继续说出应该不会有任何效果的话来：

「如果……教会消失，你也从这份天职里被解放出来的话，你有什么打算呢……？」

「……解放……？」

用怀疑的口气重复了一遍后，名为升降员的少女在圆盘通过五个露台的时间里都保持着沉默。

稍微瞄了一眼上空的尤吉欧，发现上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渐渐出现灰色的天花板。那应该就是圣堂第八十层的底部了吧。接下来他们终于要正式踏入公理教会的核心部了。

「我的世界……就只有这道升降洞而已。」

少女忽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因此……就算要我决定新的天职，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是，我倒是有一件想做的事情……」

少女抬起一直低垂的头来，看向右侧墙壁上的细长窗户——以及窗户外面清澈的北方天空。

「……我想用这台升降盘……自由地飞翔在那片天空当中……」

少女首次露出来的眼珠是宛如盛夏苍穹般深邃的蓝色。

在最后的风素快要消失前，圆盘终于来到第三十座露台，而它也马上就停下动作。

移动圆盘的少女把双手从圆筒上移开后直接整齐地贴在围裙上，然后深深地一鞠躬。

「久等了，这里是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

「谢谢你……」

尤吉欧与桐人也向她行了个礼，然后从圆盘移动到露台上。

这时少女不再拾起头来，只是轻轻点了个头，便任由风素减弱的圆盘往下降去。寒风般的喷射声逐渐远去后，封锁永恒时间的钢铁小世界便消失在蓝色暗影当中。

尤吉欧忘我地呼出长长一口气来。

「……我还以为之前伐木手的工作已经是世界第一看不到终点的天职了……」

刚这么低声说完，桐人便抬起眉毛看向尤吉欧。

「和那个女孩的天职比起来，上了年纪挥不动斧头就能引退已经很不错了……」

「卡迪娜尔说就算用术式冻结天命的自然减少，也没办法防止灵魂老化。还说记忆会一点一点被侵蚀，最后完全崩坏。」

用低沉的声音回答完后，桐人像是要停止思绪般迅速转换身体的方向，直接背对那条深邃的垂直穴道。

「公理教会所做的事完全错了，所以我们才会为了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到这里。但事情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尤吉欧。真正的难题是在打倒她之后……」

「咦……？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后，不是把一切交给卡迪娜尔小姐就可以了吗？」

尤吉欧一这么问，桐人便动起嘴唇似乎想回答些什么，但总是相当果决的他这时黑色眼珠却浮现犹豫的神情，而且还低下头去。

「桐人……？」

「……没有啦，之后的事情就等夺回爱丽丝后再说吧。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了。」

「是没错啦……」

像是要从尤吉欧感到疑惑的视线下逃开一样，桐人快步在露台上走了起来。有些无法接受的尤吉欧虽然赶忙追了上去，但一看见耸立在短短露台终点的那扇大门，从身体底部涌上来的紧张感马上就把些微的疑惑吹散了。

从五十楼聚集了多达五人的整合骑士来看，就能知道指挥如何排除入侵者的人——大概就是法那提欧所说的「元老长」，应该无论如何都想在那里阻止两个人吧。实际上，两个人能击退骑士们的猛攻而获得艰苦的胜利也的确算是奇迹了。

既然突破那条防卫线，爬到如此接近最上层的地方来了，元老长也差不多要投入最强战力了才对。比如说一打开这扇门，就有包含「骑士长」在内的所有整合骑士、司祭与修道士等高阶神圣术者在等待着他们——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既然没有其他迂回的路径，就只能从正面突破所有的障碍了。

如果是我和桐人的话，应该能办得到才对。

尤吉欧确实和身边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神并且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同时伸出手来，各自用自己的手掌用力推开左右的门。

一阵沉重的声音过俊，石门便慢慢地往左右两边打开。

「…………！」

五感立刻被展现在眼前的色彩、潺潺流水声以及甘甜香味掩没，让尤吉欧一瞬间感到有些头晕目眩。

这里绝对是高塔内部。因为远方可以看见与下层同样的白色大理石壁。

但是广大的地面却不再跟之前一样是由石头铺设而成。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相当柔软的茂盛草皮。草皮的各处还能看见各种颜色的圣花盛开，看来香味的来源就是这些花朵了。

令人惊讶的是稍远处还有一条漂亮的小溪流过，可以看见它的水面正发出闪闪光芒。从两人站立的门前有一条贯穿草皮的羊肠炼瓦道路，在经过小溪上方的木桥后还是继续往前延伸。

小溪后方似乎是一座略高的山丘。小路就这样蜿蜒在花朵四处绽放的斜面上。视线顺着道路往前看去的尤吉欧，发现在山丘顶端长着一棵树。

那棵树并不是很高大。除了细长的树枝与深绿色的树叶之外，还能看见上面长着十字形的橙色小花。从设置在遥远天花板附近的窗户照射下来的索鲁斯光线刚好投射在树上，让无数的小花发出黄金般的光芒。

纤细的树干在阳光照射下也发出光滑的亮光——而树干附近则有更加炫目的金色闪光——

「啊…………」

尤吉欧没有意识到自己嘴里发出小小的呼喊声。

一看见那名把背靠在树干上，闭起眼睛席地而坐的少女，尤吉欧所有的思考就停顿下来了。

少女全身都包裹在金黄色光芒之下，看起来宛如树叶透下来的柔和日光所产生的幻影。她的上半身与双臂都穿戴着华丽且炫目的黄金铠甲，白色长裙上也缝着金色丝线，连擦得晶亮的白色皮靴都在阳光照射下洒出无垢的光线。

但是发出最清澈光芒的，还是那一头浓密的长发。仿佛熔解黄金后铸成的长直发从拥有完美弧形的小小头部垂至腰部附近，形成一道发出神圣光芒的瀑布。

遥远的过去，几乎每天都能看见的光辉。当时不懂它的尊贵与脆弱，甚至还曾经因为恶作剧而拉扯，或者把树枝绑在这样的头发上。

这黄金光辉原本是友情、憧憬以及淡淡爱恋的象征，但某一天之后却变成代表尤吉欧的软弱、丑恶与胆小。而现在，应该再也看不见的光芒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爱……爱丽……丝……」

尤吉欧依然没有注意到嘴里发出零星的沙哑声音，只是踏着虚浮的脚步往前走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在炼瓦小路上。不论是圣花清爽的芳香还是轻快的水声都没办法打动尤吉欧的意识。只有紧握胸襟的湿濡手掌传出的热量，以及像在布料下方不停跳动的短剑触感让尤吉欧感觉自己还在这个世界里。

他走过小溪上的桥后，直接往上坡爬去。这时距离山丘顶端只剩下不到二十梅尔的距离。

抬头一看之后，发现已经能清楚看见少女微微往下的脸庞。通透的白色肌肤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她只是静静地闭着眼睛，用心感受着阳光的温暖与圣花的芳香。

——她睡着了吗？

只要继续靠近，稍微用短剑刺一下整齐握在膝盖上方的指尖……就能够结束这一切了吗？

当尤吉欧这么想的瞬间。

爱丽丝的右手无声地举了起来，尤吉欧随即感觉心脏急剧跳动并停下脚步。

娇艳的嘴唇动了起来，接着便听见相当令人怀念的声音。

「请再等一下。难得天气这么好，我想让这孩子再多晒一点太阳。」

有着金色睫毛的眼睑缓缓往上抬起。

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蓝色眼珠笔直地看着尤吉欧的眼睛。

尤吉欧浮现爱丽丝即将射出柔和视线，嘴角也会露出微笑的预感。

但是清澈眼珠的蓝已经不再是过去那种温柔的天空色了。现在的蓝已经变得跟不论受到多少阳光照射都无法融解的万年冰山一样。被判断对方是入侵者的冷冽视线射穿之后，尤吉欧的脚再也无法往前半步。

果然还是得跟她一战。

就算失去记忆，她也绝对是卢利特村的爱丽丝，滋贝鲁库本人。但为了把她变回原状，自己只能对这样的她拔出腰间的长剑。不管这会是场多么难以接受的战役，自己还是非得这么做不可。

两天前被用剑鞘打中脸颊时，尤吉欧就已经亲身体验过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实力了。虽说是事出突然，但尤吉欧的眼睛确实无法追上那一击的速度。拥有那种实力的骑士，要封住她的行动又不能让她受伤简直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她绝对不是保留实力还能取胜的对手。

——但是，我真能对那头金发挥下手里的长剑吗？

其实别说是拔剑了，尤吉欧根本连一步都没办法前进。

站在内心忽然出现纠葛而无法前进的尤吉欧背后，桐人忽然用有些沙哑，但是极为坚定的声音说道：

「尤吉欧，你别跟爱丽丝战斗。只要考虑如何用卡迪娜尔的短剑刺中她就好。我一定会挺身挡住她的攻击。」

「但……但是……」

「只能这么做了，战斗拖得愈久对我们就愈不利。我会直接挡下爱丽丝的第一道攻击并把她缠住，到时你就立刻使用短剑。知道了吗？」

「…………」

尤吉欧用力咬着嘴唇。跟迪索尔巴德、法那提欧作战时，最后都还是由桐人承受了他们所有的攻击。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尤吉欧个人的感情问题，他们也不会做出挑战公理教会这种有勇无谋的行为。

「抱歉……」

感到相当愧疚的尤吉欧一这么低声说道，桐人便用较为正常的声音回答他：

「不用跟我道歉，我马上会加倍跟你讨回这个人情。不过……这件事到时候再说吧……」

「……？怎么了吗？」

「没有啦……现在看起来，她似乎没有携带武器。而且她刚才说的……『这孩子』指的到底是谁……？」

听见桐人这么说，尤吉欧便朝着坐在山丘上的爱丽丝看去。结果再次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来的她，腰间的确看不见在修剑学院初次相遇时挂在上面的金色剑鞘。

「说不定因为在休息，所以没有带剥出来……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

用完全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情的口气说完后，桐人随即用左手抚摸黑剑的剑柄。

「虽然对爱丽丝不好意思，但我们没时间等她晒完太阳了。现在冲上去的话，不管她有没有剑都没有咏唱完全支配术的时间。老实说，如果能不用那个就能让事情结束的话就太好了。」

「说得也是……我的完全支配术不会让剑耗费太多的天命，所以今天应该还可以再用个两次……」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我只剩一次就是极限了。因为爱丽丝之后还有什么骑士长之类的在，还是要省着点用。那……要上啰。」

轻轻点一下头后，桐人便往前走了一步。

下定决心的尤吉欧也跟在他身后。

他们离开绕着山丘的炼瓦道路，朝着山丘顶端直线前进。踩着草皮的鞋子发出沙沙的声音。

当两人爬到一半时，爱丽丝便轻巧地站了起来。半张的眼睑底下那双看不出任何感情的冰冷眼睛一直往下看着两人。

两个人霎时有种视线里带着某种术式的感觉，只觉得两脚愈来愈是沉重。爱丽丝怎么看都没有携带武器，但尤吉欧却觉得双脚拒绝继续靠近她。光是脸颊被击中一次，身体就已经牢牢记住那种恐怖的感觉了吗？但是这时连走在前面的桐人，脚步似乎也失去了原来的力量。

「……你们竟然真的爬到这个地方来了。」

爱丽丝的声音再度晃动着空气。

「我判断你们就算逃出地下监牢，光靠在玫瑰园里待机的艾尔多和耶应该也能够解决掉你们。但是你们不但打败他，甚至连携带神器的迪索尔巴德阁下与法那提欧阁下都被你们击倒，最后还来到这座『云上庭园』。」

她弓形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粉红色嘴唇发出的声音也带着一点忧虑：

「到底是什么给了你们这样的力量？你们为什么要做出这种撼动人界和平的行为？你们难道不知道，每伤害一个整合骑士，就会对对抗暗之势力的实力造成很大的伤害吗？」

——这全都是为了你啊。

尤吉欧在心里这么大叫着。但他知道这些话对眼前的整合骑士爱丽丝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所以尤吉欧只能咬紧牙关，拼命驱动自己的脚往前走。

「看来——还是只能用剑逼你们吐实吗？好吧……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希望。」

以叹气般的口吻说完后，爱丽丝便把右手放到身边的树干上。

但你根本没有剑吧——

尤吉欧刚这么想，而桐人也说出「不会吧」的时候。

下一个瞬间，山丘上的小树便随着刹那的闪光消失了。

「————！」

一会儿后就飘出一阵浓密、甘甜又清爽的香味，然后随即完全消失。

不知不觉间，爱丽丝的右手上已经握着那把曾经看过的纤细长剑。它不只是剑鞘，就连剑锷以及柄头都是由闪亮的黄金打造。另外剑锷上还刻有十字形的花朵图样。

尤吉欧无法马上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树消失后剑就出现了。也就是说，那棵树变化成剑了吗？但是爱丽丝没有咏唱任何术式。不论只是单纯的幻术，或者是超高等的物质转换神圣术，都不可能在没有咏唱式句的情况下实现刚才的现象。

不对，如果说那棵树也是按照爱丽丝描绘出来的影像变化而成——那也就表示——

早一步做出这种结论的桐人马上发出低沉的呻吟：

「糟糕，这下不妙了……难道说那把剑已经是完全支配状态了吗？」

爱丽丝从高处睥睨着底下僵住的两个人，然后用双手水平举起手里的剑。

随着锵一声拔出的剑身有着比划鞘还深的黄色，反射着索鲁斯的光线发出炫目的亮光。

下一个瞬间，桐人猛然向前冲去。虽然不清楚爱丽丝的剑有什么样的力量，但他应该是想在对方发动支配术之前就先展开近身战吧。扯断一堆杂草的他，不到十步就已经跑完山丘的八成距离。

而尤吉欧也握住胸口的链子，死命追上伙伴。桐人似乎没有打算拔刀。正如他刚才所说的，他准备用身体来挡住爱丽丝的初击。就算能因此封住她的行动，应该也撑不了太久才对。这样的话，尤吉欧就一定得确实完成趁这段空档用短剑刺中她的任务了。

即使看见迫近的黑衣剑士，爱丽丝的表情还是完全没有改变。她只是轻松地挥了一下右手的剑。

桐人根本还没进入她斩击的范围之内。难道是像迪索尔巴德或者法那提欧那样的远距离型攻击术吗？这样第一击就算能让桐人停止前进，尤吉欧应该还是可以靠近到能用短剑刺中她的距离才对。

浮现这种想法的尤吉欧，立刻改变跟桐人同样的角度继续往前跑去。

爱丽丝的右手迅速往前一挥。

黄金剑的刀身——竟然消失了。

「！」

正确来说应该不算消失。它应该是分解开来了。剑变成了难以计数的小碎片，以黄金旋风的型态朝桐人攻去。

「咕啊！」

在无数光芒包围下的桐人，只能发出悲鸣并且被打倒在地上。

为了活用伙伴创造的唯一机会，尤吉欧只能皎紧牙关继续往前冲。

但是袭击桐人的黄金旋风不是就此停住。它们一边发出宛如寒风般的沙沙声，一边在空中改变方向朝左飞去，然后直接从侧面包围尤吉欧。

那不是站稳脚步就能抵抗的冲击。尤吉欧就像被巨人的手掌打飞出去一样，也跟着往右侧倒下。

直径连一限都不到的小碎片，却有着极为恐怖的重量。被打到草皮上的尤吉欧当黄金旋风包围自己时用来护住脸孔的整条左臂都感觉到烫伤般的痛楚，必须很努力才能压下想发出悲鸣并且在地上打滚的冲动。

轻松就挡住两人突击的无数黄金碎片在天空中画出一道弧型并且回到爱丽丝身边。但是没有变回剑的形状，而是直接保持碎片的模样酗一浮在骑士周围。

仔细一看之下，才发现小碎片全是由更小的菱形重叠成十字架的形状。它们和刻在剑锷上的图案相同——也就是跟山丘上那棵树的花朵有着同样的外型。

「——竟然没拔刀就冲过来，你们是在愚弄我吗？」

依然没有表现出任何感情的爱丽丝静静地斥责两人：

「刚才的攻击，我因为当成是警告所以手下留情了。但是接下来就要消除你们的天命。为了你们之前打倒的骑士，快点拿出所有的实力来吧。」

——手下留情了？

那还能发挥出这样的威力……？

打从心里感到战栗的尤吉欧，视线前方无数的黄金花这时又一起发出锵的一声。凝眼一看之后，才发现刚才相当光滑的四枚花瓣前端，现在已经变得比细剑的尖端还要锐利了。如果被那种东西击中，就不可能像刚才那样只是跌倒在地而已。到时候不只会皮开肉绽，甚至连骨头部可能被砍断。

强烈的恐惧感变成足以让手脚麻痹一样的冷水吞噬了尤吉欧。

就算只有一片黄金花，要是被击中要害也会损失大量的天命。但现在爱丽丝身边那些宛如华丽吹雪的黄金小碎片至少有两三百片。当然不可用剑把它们全部弹开，而且也很难躲避这些能高速在空中自由移动的花瓣暴风。也就是说爱丽丝拥有的是——难以置信的完美且万能的完全支配术——

没错，真的是难以置信。

使用种器的完全支配术的确是相当强力的技巧，但它依然有其界限。这种术式的本质是把变成武器的存在原本拥有的「记忆」，也就是撷取热、冷、坚硬、速度等要素后转变成攻击力，特别强化某方面的能力之后，该能力之外的性能也会更加劣化。

副骑士长法那提欧的完全支配术靠着凝聚光线而强化了单点的贯穿力，但也因为强化过头而被桐人用创造出来的小镜子弹了回去。

虽然不清楚应该是爱丽丝神器源头的小树过去是怎么样的存在，但是把内含的力量分割成那么多小碎片——也就是说追求命中率的话，每片花瓣的攻击力应该就会变小才对。但是刚才不满一限的一枚小碎片，就让尤吉欧感觉到宛如巨人拳头的威力，这实在是太不合常理了。

如果开着那种橙色花朵的小树能够引起那样的现象，就代表它的优先度应该凌驾于桐人黑剑源头的「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才对……

倒在左前方的桐人似乎一瞬间就跟尤吉欧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抬起来的侧脸也因为惊讶与恐惧而变得铁青。

但是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的伙伴，依然用炯炯有神的眼睛瞄了尤吉欧一下，然后无声地动着嘴唇。

——开始「咏唱」吧。

要用正攻法突破那道花瓣暴风的确是不可能的事。这样就只能用蓝蔷薇之剑的完全支配术抓住使用者了。刚才爱丽丝曾配合花瓣的动作挥动只有剑柄的长剑。也就是说，持有者的意志并不是操纵花瓣集合的唯一要素。

尤吉欧维持狼狈倒地的姿势，悄悄把左手放到蓝蔷薇之剑的剑柄上，然后用几乎不成声音的音量开始咏唱完全支配术。虽然要是被爱丽丝发觉而遭受攻击就万事休矣，但桐人应该会想办法防止这一点才对。

结果正如尤吉欧所预料，当他开始咏唱时桐人就大动作地站起身来，然后鼓起声音叫道：

「在下为对光荣的整合骑士做出如此失敬的行为道歉！修剑士桐人，再次请求与骑士爱丽丝进行一场光明正大的剑术比试！」

桐人把右拳放在胸口并且行了个礼，接着便握住左腰上的剑柄。发出铿锵一声尖锐的声音后被拔出来的黑剑剑刃，像是要把骑士身边的黄金光芒劈成两半般被举了起来。

爱丽丝用仿佛能看透一切的蓝色眼睛凝视着黑衣剑士，眨了一下眼睛后才回答：

「——好吧，就让我用剑来试试看你们的心究竟有多邪恶。」

接着马上挥动右手的剑柄。结果飘浮在周围的无数黄金花便发出细浪般的声音并且聚集在爱丽丝手边，最后在被握住的剑柄前方留下些许空隙后排成一列。下一个瞬间，小碎片就随着铿锵的金属声变回黄金长剑。

爱丽丝以优美的动作把剑摆在中段，然后往前走了几步，这时把剑摆在下段的桐人又继续说道：

「只要交手的话就一定会有一方倒下，但在那之前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件事。爱丽丝阁下的神器，应该是来自于刚才山丘上那棵树，但为什么那样的小树会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呢？」

虽然很明显是为了拖延时间的问题，但桐人应该也是真心想得知黄金剑完全支配术的谜底吧。当然尤吉欧也相当在意这件事。所以他便一边咏唱一边竖起耳朵倾听。

爱丽丝前进了三步就不再往前。沉默一阵子后，她的嘴唇才轻轻动了起来：

「虽然告诉接下来即将丧命的你也没有用……但就当成你在前往天界途中的慰藉吧。我的神器叫作『金木樨之剑』。正如名字所表示的，它是来自于一棵没有什么特别的金木樨树。」

金木樨，那是秋天会开出橙色小花的小型树木。虽然卢利特村附近完全没有野生的金木樨澍，不过倒是曾经在央都看过几次。它不像基家斯西达这样，是全世界只有一棵的稀少种。

「没错，它的确就像你说的，只是一棵普通的小树。唯一特别的就是它的年龄——现在中央圣堂的所在地，在遥远上古时代是创世神史提西亚赐给人类的『初始之地』。小小村庄的中央有一道甜美的涌泉，而岸边则长着一棵金木樨……创世纪的第一章就有这样的叙述。而那棵树正是我配剑的原形。听好了，这把金木稚剑是人界森罗万象当中最古老的存在。」

「你……你说什么……」

相对于感到愕然的桐人，爱丽丝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这把剑是神明创下的树木转生后的模样。属性是『永劫不朽』。光是飞散的一片花瓣，都有穿石开地之能……就像你刚才亲身体验过的那样。这下子，你知道自己对抗的是如何强大的力量了吧？」

「……嗯，很清楚了。」

桐人不再用咬文嚼字的说法，直接就这么回答：

「原来如此，是神明最先设置的不可破坏物体吗……真是的，怎么不断有恐怖的东西跑出来啊……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因此而退缩。」

虽然拥有同种类的原型，但黑剑的优先度应该完全比不上金木樨之剑吧，不过桐人选是缓缓将它举到上段，接着大叫：

「那么，整合骑士爱丽丝……让我们一决胜负吧！」

黑衣剑士往地面一踢，接着便呼一声往前冲出。只见他用完全看不出是爬坡的速度，冲向站在山丘上的爱丽丝。

桐人应该是认为，就算爱丽丝的剑再怎么厉害，只要进入接近战并且使出连续技就能够占到优势了吧。剐才的战斗里法那提欧之所以能够对应高速的连击，完全是因为她个人的因素而自行研发出连续技的缘故，这在整合骑士里应该也是相当特殊的例子。

正如桐人以及尤吉欧所预测的，爱丽丝只是一成不变地把剑举到头上来迎击桐人的上段斩。这样的动作无法挡下连在上段之后的中段攻击。

桐人化成黑色雷光往下挥落的剑和金木樨之剑产生撞击并且爆出蓝白色火花。

但是第二击却没有马上出现。

因为爱丽丝的剑几乎一动也不动，但往下砍的桐人却像是用小树枝砍中大岩石般整个往后弹，身体也因此而失去了平衡。

「呜喔……」

一脚踩在斜坡上的桐人立刻狼狈地还了两三步，爱丽丝则用行云流水般的步伐追了上去。

她的左手连指尖都伸得笔直。身体整个拉开，黄金剑也直挺挺地举在身后。虽然和艾恩葛朗特流比起来算是不适合实战的古老剑招，但搭配她流动的金发与裙子后，看起来就像一幅画般的优美。

「嘿咿！」

剑随着她的吼叫画出大大的半圆形并且砍了下来。攻击的速度只能用恐怖来形容。但是动作实在太夸张了。

身体恢复平衡的桐人气定神闲地把剑摆到左边。

两柄剑碰在一起并发出「锵嗯——」的巨响。

这次像陀螺般被轰飞的依然是桐人。他必须把手撑在草皮上才能免于跌倒，但已经滑落到山丘的下端了。

到了这个时候，尤吉欧终于了解眼前发生的事态。

一击的重量实在相差太大了。

黑剑在为数众多的神器里优先度已经算高，而且桐人也用艾恩葛朗特流的连续技打倒过数名整合骑士，但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大概拥有高出黑剑数倍的重量。用那样的速度来挥动这样的一把剑，想要挡下攻击根本是难上加难。

不对，还不只是这样而已。在第一回合的交手里就能知道，连桐人发动攻击时黑剑都反而被弹回来。这样根本没办法与之对抗。

了解这个事实的桐人虽然很快站了起来，但却露出战傈的表情并且继续往后退了几步。而爱丽丝则是用流畅的动作追了上去。

接下来桐人便陷入了可能是这两年来首次如此狼狈的战斗。

爱丽丝不停以跳舞般典雅的动作使出斩击。桐人虽然拼了命挡住攻击，但每次都因此而被轰飞出去。如果能用身体动作闪开攻势的话，或许就有反击的机会。但爱丽丝挥剑的动作虽然大，速度与准度却都相当精妙，让人根本不可能漂亮地避开斩击。

即使感到战栗还是完成咏唱的尤吉欧，立刻追上不停移动的两个人。事到如今，只能在桐人尽全力挡下攻击时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了。

不过五次的攻防，桐人就已经被逼到西侧的墙边。这时他已经贴着厚厚的大理石，再也无处可逃了。

爱丽丝一脸轻松地把剑尖对准陷入绝境的敌人，接着开口说道：

「原来如此。你是第二个能够挡下我这么多斩击的人。应该是带着相当的觉悟与信念才爬到这里来的吧。但是……依然不足以撼动教会。我不能让你们扰乱人界的和平。」

黄金骑士优美的站姿可以说没有任何空隙。就算尤吉欧在她背后发动术式，她应该也能瞬时做出反应吧。

桐人——快说点话。只要创造出一点空隙就可以了。

尤吉欧一边跑一边拼命地这么祈求着，但是伙伴却只是把背部贴在大理石上，然后双眼炯炯有神地看着爱丽丝，似乎没有开口说话的打算。

「那么——受死吧。」

金木樨之剑画出圆弧形，然后笔直朝天竖了起来。

一瞬的寂静后——

黄金光线发出撕裂空气的咻咻声。

将双眼瞪到最大的桐人，右手忽然以看不见的速度动了起来。

尖锐的金属声。以及一道火花出现了。

桐人没有抵挡而是带开这记攻击。他让两把剑在最小的角度下接触，将爱丽丝无比沉重的一击稍微错开了。

金木樨之剑随着沉重冲击所贯穿的——是桐人头部左边一限左右的光滑大理石石壁。他被砍断的头发立刻在空中飞散并且消失。

接着桐人便往爱丽丝扑去。他用左手按住骑士的右手，以右臂缠住对方的左臂。这时连之前完全没有任何反应的爱丽丝也稍微动了一下脸颊。

——就是现在。

「Enhance anmament！」

尤吉欧随着大叫把蓝蔷薇之剑插在脚边的草皮上。

四周围瞬间因为结冻而变白。冰霜像猛烈的波浪般往前延伸，最后吞噬十梅尔之外的桐人与爱丽丝。

接下来就有无数的冰蔓藤一起从两人脚边升起。蓝色透明的它们变成锁链，重重捆绑住紧密贴在一起的两个人。桐人的黑色服装与爱丽丝的白色铠甲迅速被厚厚的冰块覆盖。

桐人——爱丽丝，抱歉了！

尤吉欧虽然在心中这么大叫，但还是继续生出冰蔓藤。感觉就算缠上再多的蔓藤，都不足以阻止那个骑士爱丽丝。

一面发出哔叽哔叽的坚硬声音一面缠到两人身上的蔓藤，最后变成一根粗大的冰柱。

如同水晶原石般拥有数个平面的透明柱体，在内部关了两名剑士的情况下静静地发出光芒。目前只有爱丽丝的右手以及贯穿石壁的金木樨之剑还在冰柱外。蓝色冰块当中，爱丽丝冻住的脸露出稍微惊讶的表情，而桐人则是散发出必死的决心。

只要用短剑刺中那条手臂，一切就结束了。

尤吉欧的手离开蓝蔷薇之剑并站了起来。虽然手离开剑之后完全支配术就会解除，但粗大的冰柱得经过数十分钟才会自然融化。尤吉欧以右手用力握住怀中的短刽，然后往前走了一两步——

当他踏出第三步时，一道金色光芒也在这时候炸了开来。

「啊…………」

惊讶的尤吉欧看见爱丽丝刺进墙里的剑分裂成无数花瓣。

黄金的花瓣暴风一边奏出沙沙的庄重和音一边包围住冰柱。

尤吉欧只能呆呆看着十字形小刀像龙卷风般旋转着刨开冰块的模样。跳进那道漩涡里的话，尤吉欧走不到半步就会一命归西。

花瓣暴风将冰块刨到只剩下一点厚度时随即飞到上空。

接着冰柱就随着清脆的破裂声崩塌了。

爱丽丝用左手把抱住自己的桐人塞给尤吉欧，拍落头发上的碎冰用依然冰冷的口气说道：

「——你们不是希望用剑技来一决胜负吗？虽然还算有点意思……但是一点冰块怎么可能挡住我的花呢。我等一下就会和你对战了，现在还是先乖乖到旁边去等着吧。」

她说完便伸出右手，而飘在上空的花瓣也瞬间聚集过来，准备变回剑的形状——

「Enhance armament！」

发出大叫的人是桐人。

他不知道何时咏唱完了完全支配术，这时开始有几道黑影从他双手握住的黑剑冒出来。

他的目标不是爱丽丝本人——

而是快要凝聚起来的金木樨之剑。

「咦……！」

这是爱丽丝第一次发出惊讶的声音。

黑暗奔流吹散无数的花瓣，让爱丽丝的控制产生了混乱。

在快要震破耳膜的轰然巨响之下，混杂着漆黑与黄金色的暴风到处肆虐着。它们互相纠结、旋转，然后撞上爱丽丝背后的大理石壁。

「尤吉欧——！」

桐人大叫着。

没错。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尤吉欧抽出怀里的短剑，用力往地面一踢。

距离爱丽丝只有短短的八梅尔。

七梅尔。

六梅尔。

这个时候。竟然发生了谁也没预料到的事故。

两把神器的完全支配术融合之后产生的异常力量奔流撞击中央圣堂的墙壁后，让它产生了无数的裂痕。

巨大的大理石——原本以为和「不朽之壁」同样无法破坏的白色石墙就这样随着撼动天地的爆破声崩塌了。

四角形的石头不断被往外侧推去，出现的缺口也愈来愈大。

这时尤吉欧只能呆呆望着外面的蓝天以及白色的云海。

接着尤吉欧的背部忽然被一阵旋风击中，让他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原来是塔内的空气被墙壁上的洞穴吸了出去。而在洞穴旁边的两个人根本无法抵抗这股气流。

纠缠在一起的黑衣剑士和黄金骑士被吸往塔外的景象深深烙印在尤吉欧的眼帘当中。

「呜哇啊啊啊啊啊！」

尤吉欧大叫并且往墙壁上的洞爬去。

怎么办——是要用神圣术作出绳子——不对，还是用蓝蔷薇之剑的冰把他们两个人——

但是根本没有时间让他实行这些思考。

应该往外侧落下的大理石石块，简直就像时间倒转般从塔外聚集起来，然后再度重新构成墙壁。

在轰然的沉重声响下，洞穴变得愈来愈小——

「啊啊啊啊啊啊！」

最后洞穴就在发出悲鸣并且死命冲过去的尤吉欧眼前消失，看起来就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忘我地用拳头不停捶着墙壁。

﻿但即使皮肤破裂、鲜血四溅，重组后便恢复完美外观的墙壁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桐人——！爱丽丝——！」

光滑的白色大理石冷冷把尤吉欧的吼叫声反弹了回来。

（Alicization rising 完）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后记

谢谢您阅读本作《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2 Alicization rising》。从「beginning」「running」「turning」到现在，Alicization篇也已经来到第四册，差不多是该快要看到终点的时候了……但桐人和尤吉欧好像还是一直在爬喔……不过中央圣堂和艾恩葛朗特一样有一百层，所以要爬上去一定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下一集应该就会爬到最顶层了，就请各位再陪他们两个人爬一会儿楼梯吧！

「rising」这个副标题当然是有「往上爬」的意思，不过爬楼梯的正确用法似乎不是「rise」而是「go up」的样子。在考神圣语……不对，是考英文的时候可别弄错啰。go up the stairs 才是正确的「爬楼梯」！

第1集出版的时间是二〇〇九年四月，而第12集发售的时间是二〇一三年四月，所以SAO系列已经连载了整整四年的时间。在本作里面，成为故事起点的SAO营运时间是设定在二〇二二年十一月，这样的话Alicization篇应该是二〇二六年的六月，所以已经过了三年七个月的时间。（另外桐人又在地底世界过了两年的时间……）

这段时间里，桐人与亚丝娜等人在现实世界以及假想世界里累积了各种经验，而且也因此有所成长，至于身为作者的我有什么改变吗？老实说还真是一点实感也没有呢。我自己的生活环境就像被亚多米尼史待蕾达大人固定住了一样，可以说一成不变到有点吓人的地步。连我用来写作的笔电都没有换过！（虽然不断敲打键盘已经让上面的涂漆脱落了。）

这就是说我害怕有所变化，同时也觉得改变是件相当麻烦的事情吧。实际上，只要想到还得备份和转移档案，想换新电脑的心情就会消失不见了，而且我骑自行车的路线甚至是转弯的角落也完全没有变过……但我觉得要是不偶尔接触新的世界，脑袋里所能想出的故事就会愈来愈贫乏，所以我决定今年要做各式各样的改变。首先要换台新笔电……但是贴荧幕保护贴真的很麻烦耶…………

长时间照顾这样的我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土屋先生，每次都在紧凑行程中帮忙完成精致插图的abec老师，还有长期支持SAO系列的各位读者，第五年也要请你们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三年二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二卷 Alicization Rising 插图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转章Ⅳ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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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全长四百公尺，宽两百五十公尺为傲的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Ocean　Turtle」里总共有十二层甲板。

只要想到世界最大的邮轮——实际上还是比Ocean　Turtle_——「海洋绿洲号」有十八层甲板，就会觉得它的隔间实在有点奢侈。但据说是因为建造这艘船的目的不是航游旅行，而是海洋科学的研究，所以需要放置各种观测、分析用仪器的空间。当然明日奈本身也对于挑高的天花板没有任何不满。

吃水线下的一层为浮体甲板，第二层是机械室甲板，第三层到第八层是海洋生物、海底资源、板块构造等各种研究设施。第九层与第十层是客舱，第十一层为休息室、健身房、泳池等休闲设施甲板，而最上层的第十二层除了有雷达与天线之外，也设置了了望室。

这艘母船在登记上是属于海洋研究开发机构（JAMSTEC），但这并非完全属实。由于主要动力使用了国产的加压水型原子炉，所以是和自卫队共同建造，竣工之后也有现役的自卫官驻守船上负责警备工作。

而且不只是这样而已。贯穿船体中心部的复合钛合金柱——通称「主轴」的内部更是完全在自卫队的管理之下，目前这个地方正进行与海洋完全无关的极机密研究。他们复制了新生儿的灵魂，然后在假想世界进行培育，希望能绚产生世界上第一个Bottom-up型人工智慧——而整个计划的名称就叫作「Alicization计划」。

二〇二六年七月六日，礼拜一，上午七点四十五分。

探望过在主轴上半部，也就是被称为「上轴」的区域接受治疗当中的桐人——桐谷和人之后，结城明日奈便和完全潜行技术研究者神代凛子博士一起到第十一层甲板的休息室里吃早餐。

由于明日奈不是豪华客船的乘客——甚至有可能在统筹计划的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判断下被关进禁闭室（虽然不知道有没有）里，所以对食物与客舱没有什么表达不满的立场，但是自助餐形式的料理倒是相当豪华。

桌子另一侧，正用刀子切着炸白肉鱼排的凛子一边紧盯着切面一边表示：

「这条鱼不知道是不是从Ocean　Turtle上钓来的喔？」

「这……这个嘛……」

盘子里装了相同食物的明日奈也畏畏缩缩地把一块鱼排送进嘴里。鱼肉相当松软，但是也很有嚼劲。虽然相当新鲜，但在这种外海真的能够伸出钓竿来钓鱼吗？

放下右手的刀子后，明日奈一边拿起装着冰红茶的杯子一边朝左侧的窗户看去。飘荡的海面是黑压压的一片，别说鱼了，根本连艘钓船都看不见。

现在想起来，明日奈只听说Ocean　Turtle目前的位置是在「伊豆诸岛沿岸」。但呈南北向分布的伊豆诸岛相当长。就连几乎位于中心的八丈岛也距离东京约三百公里那么远。

只要使用从东京带过来的手机，就能利用地图APP来确认现在的位置了，但很可惜的是船上因为保全上的理由而无法连接船内的Wi-Fi。虽说因为允许听取保存在记忆卡内的音乐档案而没有没收手机已经是相当宽容的政策，但老实说处于无法「一有问题立刻搜寻」的状态当中还是很容易累积压力。过去在SAO世界里的时候别说是搜寻了，根本没有办法获得现实世界的情报，不过也没有像现在这么地不满。

将叹息与冰红茶一起吞下去后，明日奈决定转换自己的心情。

自己是因为一直无法抹灭对方没有给予充分情报的感觉，才会光是没办法使用网路就焦躁不已。

菊冈诚二郎与比嘉健所进行的「计划」，真的就只有昨天说明的那些内容吗？用来实验的「地底世界」里是不是还藏有其他秘密呢？还有——待在Soul　translator四号机里接受治疗的桐人，真的能像安岐夏树护士所说的，在明天就睁开眼睛醒过来吗……？

不对，前两个疑问就算了，第三个才是绝对无法忽略的疑点。但现在也只能选择相信了。到了明天——七月七日的时候，和人受伤的脑神经网路就能完成再生，而他也会恢复意识。虽然明日奈七日傍晚就得搭上由Ocean　Turtle出发的直升机回到东京，但应该还是有一些交谈的时间才对。当然应该也会有时间紧紧抱住他为了守护明日奈而受伤的身体。

一想到那个瞬间，明日奈就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于是便一边继续用餐一边对凛子问道：

「凛子小姐，您清楚这艘船目前的详细位置吗？我只听说在伊豆诸岛沿岸。」

「……话说回来，我也跟你差不多呢……」

吃完炸鱼排的凛子稍微歪着脖子并把手插进白衣的口袋里。她应该是准备拿出手机吧，但想起无法连接网路的她脸色随即变了一下。

「呃……我记得比嘉说过好像是在距离御藏岛西边一百还是两百公里的地方……这样的话，那应该是三宅岛吧……」

凛子一边说出不确定的情报，一边朝以船上而言算是相当大的窗户看去。这时明日奈也再次看向蓝黑色的海面。

由于朝阳正从另一侧的窗户照射进来，所以两人脸庞面对的方位应该是西方。如果OceanTurtle现在位于伊豆诸岛西侧的情报属实，那么在水平线那端应该能看见御藏岛与三宅岛，甚至还能看见一点本州才对……

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左到右打量着海面的明日奈忍不住就轻声叫了「啊」一声。刚才看着窗户时没有注意到的物体，在朝阳的照射下发出了白色光芒。漂浮在远方海面上的细长人造物——原来是一艘船。由于没有比较的对象，所以看不出大小，但体积应该相当大才对。

「凛子小姐，那里……」

明日奈放下刀子并且用手一指，而凛子也眯起眼睛并点头说道：

「哎呀，是一艘船。看起来应该不是……捕获刚才那些鱼的船吧……」

「咦，不是吗？」

「以渔船来说实在太大，而且颜色也太深……还有，上面的天线也太多了。」

凛子站了起来并往窗户靠近，这时明日奈也站到她的身边。虽然视力不算差，但海面升起的水蒸气让远方船只的影像不停晃动，也因此而让人看不太清楚细部。不过位于船中央的高挑桅杆上确实装置着好几组圆形天线。看起来和矗立在Ocean　Turtle顶端，也就是这座休息室正上方的大型天线桅杆十分相似。从直线造型的船体来看，它不像是渔船，反而像是运输船。不对，应该说像是……

「军舰……？」

明日奈刚低声说完，背后随即传来一道相当严肃的声音。

「那是日本的船。但是日本没有军舰喔。」

明日奈和凛子同时回过头去。这时双手拿着装有早餐的托盘站在那里的，是一名身穿纯白短袖制服的男性——中西一等海尉。

「早啊，中西先生。」

「早安。」

两人打完招呼后，高大的中西也很有礼貌地把托盘放到附近的桌上，然后弯曲上半身回了个礼。

「早安，神代博士、结城小姐。」

「难得在这里遇见，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

考虑了一下凛子的提议后，中西便点头回答：「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等到中西把托盘拿过来后，明日奈与凛子也坐回原来的位子上。一看之下才发现，这名自卫官的食量果然相当大，早餐除了一大盘鸡蛋、培根之外，还有一大堆沙拉。

「跟自卫队的伙食比起来，这里的餐点味道怎么样？」

听见凛子这似乎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后，中西微微露出苦笑，接着一边拿起叉子表示：

「老实说，Ocean　Turtle稍微好一点。像这些番茄和小黄瓜都是船上直接栽培出来的。」

「哇啊，这里还有菜园吗？」

看见明日奈瞪大眼睛的模样后，自卫官这次露出有些骄傲的微笑。

「是的，在第八层甲板后部。好像是海上大规模农场的实验。」

「所以这番茄才会稍微有点咸味吗？」

虽然凛子只是开玩笑……

「真的吗？」

但看见一脸认真地咀嚼起番茄切片的中西后，明日奈等人不禁笑了出来。当明日奈为了继续中断的早餐而拿起刀叉时，忽然想起中西刚才说的第一句话，于是便露出疑问的表情。

他虽然说日本没有军舰，但应该不可能才对。身为海上自卫官的他，原本的职场不就正是军舰……不对，自卫队并不是军队，所以隶属于他们的船只也不是军舰，原来是这种逻辑把戏吗？也就是说，窗户外面可以看见的船只是……

明日奈再次看向窗外，一边凝视着直线造型剪影的大型船只一边说道：

「那么……那不是军舰，而是自卫舰……？」

「差一点就猜中了。属于海自的船舰称作护卫舰。」

中西咧嘴笑了一下，然后自己也看远方的船并且继续表示：

「那艘船是新锐的泛用护卫舰，DD-127『长门』。至于在这个海域航行的理由，很抱歉没办法透露给两位…………唔……？」

简单明了的一句话不自然地中断，明日奈看向中西的脸后随即把视线移回海洋上。

结果灰色的军舰——不对，灰色的护卫舰刚好开始改变方向。不到十秒钟就把舰尾朝向Ocean　Turtle，然后往远方驶去。

看见这一幕的中西忽然站起来背对明日奈等人，接着从口袋里拿出薄型手机。迅速操作后把它贴在耳朵上，然后开始小声说话：

「菊冈二佐，抱歉在休息的时候打扰了，我是中西。护卫舰『长门』原本预定在后天二一〇〇前都要追随本舰……但是刚才却往西边转进……是，我马上过去。」

通话结束后，他便握着手机迅速转过身子。这时这名自卫官脸上已经笼罩着严肃的表情。

「博士、结城小姐。抱歉，我要先失陪了。」

「快去吧。我们会帮你收拾餐盘。」

「那就麻烦你们，告辞了。」

听见凛子这么说，中西随即以直立的姿势低下头来，接着用小跑步的速度离开休息室。

「……不晓得发生什么事了？」

「对啊……」

明日奈微微歪着脖子，然后再次看向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护卫舰消失在远方晨霭的模样让明日奈感到有些不安，于是她便静静地紧握住左手。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九章 整合骑士爱丽丝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叽……

叽……

每当这道细微的声音响起，心脏就会跟着收缩。

声音的来源是到现在都还没有名字的「黑剑」剑尖。它的前端一公分左右正插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外壁的白色大理石砖缝隙中。

握住黑剑剑柄的右手已经因为冷汗而湿濡，手肘和肩膀的关节因为快要无法承受重量，感觉就好像要脱离身体了。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那条不怎么粗壮的右臂，目前正承受着两个人、一把超高优先度的长剑，以及一整副铠甲的重量。

像镜子般平滑的壁面完全没有施力处，而且剑也没办法继续往里面插了。身体下方就只有无限宽广的虚空。再加上这时不只是握剑的右手，连左手也因为吊着身穿黄金重装铠甲的女性骑士而濒临界限。

在「Underworld」这个异世界里，肉体疲劳的现象与现实世界有点不同。跟现实世界一样，步行或是全力跑完一段长距离的道路、经过剧烈的练习或是搬运重物都会感到疲劳。问题是，这种疲劳的感觉和受伤同样会让「天命」——地底世界经过数值化后的人命，也就是生命值——开始减少。

现实世界里几乎不会发生「累死」这样的事情。一般来说，肉体在受到严重的伤害前，就会因为疲劳而无法继续运动下去。但是在这个世界里，有时候真的能靠意志来超越肉体的极限。说得极端一点，就是有可能发生忍受着疲劳与痛苦一直跑到天命归零，然后在那个瞬间立刻倒地死亡的事情。

我现在正用自己的肉体支撑着庞大的重量。所以天命值一定会以确实的速度减少。即使用意志与毅力来持续紧握左右手，依然得面临天命归零而当场死亡的那一刻。那个瞬间我的右手也会离开黑剑，接着女性骑士也将因为坠落到数百公尺下方的地面而丧生。

而且现在持续受损伤的不是只有我而已。只用剑尖承受巨大重量的爱剑也承受着超越极限的负荷。再加上我在之前的战斗里，就已经使用过两次耗损大量天命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了。虽然在这种状态下无法打开史提西亚之窗来确认数值，但是天命在几分钟内归零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到时候剑将会完全粉碎，就算把它收进剑鞘里也无法修复了。

连名字都还没有决定就折断的话，这把剑也未免太可怜了，不过那个时候我自己也会摔落地面而死。因此一定得尽快想办法解决这种状况才行，但我的筋力最多也只能让自己像这样吊着，而且——

「够了，把你的手放开！」

吊在我手上的女性——拥有神器「金木樨之剑」的黄金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发出了不知道第几次的叫声。

「我不想被你这种大罪人解救，然后活在这个世界上丢脸！」

她这么说的同时，还为了挣脱自己被抓住的右手而不停晃动全身。我手里被汗水弄湿的护手也因此微微往下滑落。

「呜喔……笨……」

我一边发出没有意义的声音，一边拚命让晃动停下来。但是插在墙壁里的黑剑剑尖已经因为震动而往外拔出一公厘左右。死命恢复静止状态之后，我便往下瞄了一眼并且大叫：

「别乱动啦笨蛋！既然是整合骑士，就应该知道这个时候自暴自弃根本无法解决问题吧，笨蛋！」

「什……」

我脚底下那张雪白的脸孔顿时涨红。

「又……又在愚弄我了！把话收回去，罪人！」

「吵死了！净干些蠢事的笨蛋当然是笨蛋啦，这个笨蛋！大笨蛋！」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想先挑衅再邀她谈判，或者纯粹是因为太过火大，我只是不顾一切地扯开喉咙这么大叫着：

「听好了！你要是在这里死了，留在塔里的尤吉欧马上就会到最高司祭那里去！你的任务是要阻止这件事发生吧！那么身为整合骑士的你应该要不顾一切地以活下去为最优先事项才对！你这笨蛋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所以我才会骂你笨蛋啦！」

「呜……竟……竟然用那么过分的言语辱骂了我八次……」

以整合骑士的身分醒过来后，应该就没被人骂过笨蛋的爱丽丝气得脸红脖子粗。看见她稍微举起左手上闪耀的金木樨之剑，以为她是要同归于尽的我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幸亏最后她似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只见长剑再次无力地往下垂。

「……原来如此，你说的话也有道理。但是……」

整合骑士咬紧如珍珠般的牙齿并提出反驳：

「那你为何不把手松开？你能证明并非是让我比死还难受的怜悯，使你没有这么做吗？」

这当然——不是怜悯。因为解救爱丽丝本来就是我和尤吉欧来到中央圣堂的理由之一。

但是现在根本没有从头说明清楚的时间了。何况尤吉欧要救的并不是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而是八年前在卢利特村被掳走的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

我拚命运转快要因为超过负荷而烧焦的脑袋，努力想着能让爱丽丝接受的藉口。但这种东西不可能马上就冒出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说出某种程度的事实了。

「我……我和尤吉欧不是为了消灭公理教会才爬上中央圣堂。」

我笔直地往下看着爱丽丝发出强光的蓝色眼睛，接着死命把话从嘴里挤出来：

「我们也跟你们一样，想守护人界不受黑暗领域的侵略。因为我们两年前也在尽头山脉和哥布林集团战斗过了……不过就算我这么说，你应该也不会相信吧。所以我不能让据说是最强整合骑士之一的你死在这里。因为你也是宝贵的战力。」

这应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吧，只见爱丽丝皱着眉头沉默了一阵子，但马上就以尖锐的言词回答：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对人挥剑，犯下让人流血的最大禁忌呢！」

爱丽丝双眼里燃烧着纯粹的正义之念——即使那只是最高司祭按照自己心意创造出来的东西——并这么大叫着：

「为什么要伤害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等众多骑士呢！」

很可惜的，我找不到能回答她诘问的言词。因为对爱丽丝所说的想守护人界之类的内容，除了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之外，同时也是最大的欺瞒。

我爬到中央圣堂最上层后，如果战胜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能让隐者卡迪娜尔恢复所有权限。而她为了预防即将来临的惨事，将会把地底世界完全初始化。但我到现在都还没想出办法来迥避这个让一切归零的结局。

但是，我在这里和爱丽丝一起坠楼而死的话，将会造成更巨大的悲剧。

在卡迪娜尔没有恢复权限的情况下，「负荷实验最终阶段」——也就是黑暗领域的侵略将会直接开始，被我和尤吉欧打伤的整合骑士们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将会一起被击倒，接着人类也会在痛苦和哀嚎当中被灭绝。

而最令我无法接受的是，就算我在这个世界里丧命，也只会从位在现实世界里的某处「Soul　translator」中醒过来的这个事实。地底世界的人民在尝尽地狱般的痛苦后死去，只有我一个人毫发无伤地回到现实世界——我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我……」

现在的爱丽丝是教会与秩序的守护者，我把仅剩的一点时间全用在她身上究竟又能传达些什么呢？但是就算这些话不能打动她，我除了拚命把它说完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和尤吉欧在学院里砍杀莱欧斯，安提诺斯与温贝尔·吉杰克，是因为公理教会与禁忌目录错了。其实你也知道是这样吧？就算禁忌目录禁止这么做……但你真的认为上级贵族就能够随心所欲地玩弄罗妮耶和缇洁那样的无辜少女吗！」

两天前在上级修剑士宿舍里目击的光景——缇洁她们全身被无情地捆绑住，脸颊上流着泪水的模样再次浮现在眼前，我也恐不住全身颤抖了起来。虽然插在墙上的剑尖再次发出摩擦声，但我根本不在乎这件事，只是继续大叫：

「怎么样啊！快回答我，整合骑士！」

激烈的感情化成眼角的一滴泪水往下滴落，碰到下方的爱丽丝脸颊后随即四处飞散。黄金骑士急遽屏住呼吸并且瞪大了眼睛。

最后从她嘴唇里发出来的细微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带有强烈的愤怒了。

「……法律就是法律……犯罪就是犯罪。如果可以由人民自由判断是不是违法的话，那要怎么维持秩序呢？」

「那又由谁来决定订下这些法律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否正确呢？是天界的神吗？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不现在就降下天谴用落雷把我烧死呢？」

「神明——史提西亚的旨意将藉由我们这些仆人的行为自然地展现出来！」

「我和尤吉欧就是为了弄清楚这一点而爬到这里来！为了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证明她才是错的！所以，基于同样的理由……」

我稍微往上瞄了一眼，确认插在墙壁里的爱剑已经濒临极限。下一次爱丽丝再乱动……不对，应该说只要稍微有风吹过剑尖就会折断，而我们两个也会一起坠落。

「……现在不能让你死在这里！」

我用力吸了口气，然后把它集中在腹部，接着聚集仅剩的力气。

「——呜喔喔！」

随着所有能挤出来的声音，把吊在左手上的爱丽丝往上拉。双臂与双肩的关节虽然产生一阵剧痛，但总算抱爱丽丝抬到同样的高度，然后用最后的力量大叫：

「把剑插进那条缝隙里……！我已经撑不住了，拜托！」

我露出拚命的表情，紧盯着旁边脸孔完全扭曲的爱丽丝。

一瞬的沉默后，爱丽丝的左臂有了动作，金木樨之剑的剑尖发出尖锐的声音并深深插进大理石缝隙当中。

黑剑几乎在同一个时间离开缝隙，而我丧失握力的左手也放开了爱丽丝的手。

在从脚底直接贯穿脑部的慌乱当中，我瞬间在脑海里描绘经过漫长下坠，以及最后将面临的「死亡」。

但实际上只有经历短暂的飘浮感以及瞬间的冲击而已。因为爱丽丝的右手迅雷不及掩耳她抓住我上衣的衣领。

确认爱丽丝的剑与双臂能够撑住两人份的重量后，我才大大地松了口气。跳得像战鼓那么急的心脏开始慢慢减速，而我也再次有了依然活着的感觉。

「…………」

这时我默默抬头，往上看着短短一秒钟在物理、心理上位置关系就完全逆转的对象。

金色整合骑士就像受到各种负面感情的煎熬一样用力咬紧牙根。我也感觉抓住我衣领的拳头不停地紧握与放松。

除了尤吉欧之外，我没有看过任何地底世界的居民能在这种极限状况下表现出迷惘的感情。其他人——人工摇光们，不论好人坏人都只会盲目遵从所有规范，面临重要选择时完全不会有任何的犹豫。换句话说，就是总是由自己之外的某个力量或某个人来下达重大决定。

也就是说从这件事情来看，就能知道即使经过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窜改灵魂，整合骑士爱丽丝的精神里依然隐藏着比其他地底世界居民还要多的「人性」。

我实在无法推测爱丽丝心中究竟存在多少纠葛。但经过相当漫长的几秒钟后，我的身体终于被轻轻拉到跟刚才相同的高度。

我和她不一样，根本没有犹豫的理由。于是我也马上用力把黑剑插进大理石缝隙里，然后再次呼出细长的气息。

等我的身体稳定下来后，爱丽丝立刻松开右手，同时也把脸别到一边去。这时乘着风传过来的，是与口气完全相反的微弱声音。

「……我不是要救你，只是为了还你人情……而且和你的比试也还没分出胜负。」

「原来如此……那这样我们就互不相欠了。」

我一边慎选用词遣字，一边继续开口说道：

「我有个提案……目前我们同处于必须想办法回到塔内的状况．所以要不要先暂时休战呢？」

「……休战？」

稍微面向我的脸马上露出充满怀疑的视线。

「嗯。因为现在也没办法破坏中央圣堂的外壁，而且要爬上去也不容易。跟单打独斗比起来，还是两个人一起努力比较有可能生还吧。当然，如果你有轻松回到里面的办法就又另当别论了。」

「…………」

爱丽丝相当懊悔地咬着嘴唇，马上就回了一句：

「……如果有那种方法，我早就实行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当作你同意休战与合作的提议罗？」

「先等等……你说的合作，具体内容究竟是什么？」

「很简单，只是哪个人要掉下去的话就解救对方。如果有绳子的话就能撑更久一点了，但现在根本找不到那种东西。」

骑士再也不看向我，只是再次陷入漫长的沉默当中，最后才用几乎无法分辨的动作轻轻点了点头。

「我必须承认……这是相当合理的提案。现在也只能同意了……」

但爱丽丝最后又瞪了我一眼并且加了一句：

「但回到塔内的瞬间，我就会砍了你。这一点你千万不要忘记。」

「……我会记得的。」

再次对我的回答点了点头，接着爱丽丝就像要切换思考模式般轻咳了一声。

「那么……现在需要绳子对吧？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多余的布料？」

「布……」

我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但想了一下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口袋里连一条手帕都没有。如果这里是令人怀念的阿尔普海姆，那就可以从道具栏里拿出一大堆预备的服装、斗篷等衣物，但地底世界根本不存在如此方便的机能。

「……虽然很想回答有，但我也只有这件衬衫与裤子。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脱下来。」

我一边耸了一下左肩一边这么回答，但爱丽丝却露出更加凝重的表情并大叫：

「不用了！真是的……竟然只带一把剑就上战场，真是太夸张了。」

「喂喂，把我和尤吉欧直接从修剑学院拖出来的人就是你吧。」

「之后你们不是冲进中央圣堂的武器库吗？那里明明有那么多上等的绳索……啊啊算了，这样只是在浪费时间。」

爱丽丝直接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然后拾起戴着黄金护手的右臂。但随即因为发现自己的左手无法离开剑柄而绷起脸。她接着把手臂伸到我面前并命令我：

「用空出来的手帮我把护手的挂钩松开。」

「啥？」

「听好了，绝对不能碰到我的皮肤。快一点！」

「…………」

根据尤吉欧的回想，在卢利特村时的爱丽丝是一名开朗且对任何人都相当温柔的女孩。这样的话，目前这个与当初完全相反的人格究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抬起好不容易恢复感觉的左手，然后解开护手的挂钩。让我握住护手的爱丽丝迅速把右手抽回去，然后动着白嫩纤细的手指叫道：

「system　call！」

完成神圣术起句之后，她便高速咏唱出我从未听过的复杂术式。我手里的护手随即发出炫目的光芒并且开始变形。不到几秒钟的时间，我的左手上已经握着一条收得相当整齐的黄金链子了。

「呜喔……物质变换术……？」

「你这是什么蠢问题。还是说你脸颊旁边的不是耳朵，而是被虫蛀出来的洞？刚才那只不过是形状变化的术式，改变物体材质的术式只有最高司祭大人才能使用。」

看来就算同意停战协定，爱丽丝也完全没有打算改变泼辣的说话方式，这时我只能跟她说声「对不起」，接着开始确认链子的强度。咬住一端用力拉之后牙齿差点就要掉了，于是我便急忙张开嘴巴。链子虽然比小指头还要细，但是相当强韧，而且两端还有挂勾，真的是无可挑剔了。

我把一端固定在自己的腰带上，然后递出另一端，爱丽丝随即把它拉过去扣在自己剑带的挂钩上。往下垂的链子长度大概有五公尺左右。这样只要不是两个人同时掉下去，就算稍微有点手滑也没关系。

「那么……」

我再次看了一下周围，确定目前的状况。

从太阳的方向来判断，我们现在正吊在中央圣堂的西面石壁上。头上的天空逐渐从蓝转紫，从背后照射过来的阳光将白色壁面染成明亮的橘色。现在的时间应该是下午三点半左右吧。

畏畏缩缩地看了一眼脚下，马上看见薄薄的带状云层飘过，此外还能将模型般的庭园与包围它的石壁，以及被「不朽之壁」分割为四等分的央都圣托利亚市街尽收眼底，而这也让我再次体认到中央圣堂的异常高度。

塔内的一个楼层包含地板厚度大概有六公尺左右，粗略计算一下就能知道和爱丽丝战斗的第八十层「云上庭园」大概是在标高四酉八十公尺——不对，加上天花板特别高的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后大概是五百公尺吧。如果坠落的话，天命一定会瞬间消失。而且这副肉体也会变成粉尘而完全不会留下遗骸。现在的风虽然相当平稳，但也不知道会持续到什么时候。

我抖了一下背肌，然后重新握好右手的剑，接着又把左手掌上渗出的汗在裤子上擦干净。

「那个……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刚这么搭话，旁边同样看着脚下的爱丽丝便抬起头来。虽然感觉她的脸色好像比刚才更糟了，不过口气还是一样冷淡。

「什么事？」

「没有啦……只是觉得懂得改变物体形状这种高度神圣术的骑士大人，说不定也会能飘浮在空中的术式……应该不可能喔，对不起。」

虽然看见她眉毛往上扬后马上就道歉了，但爱丽丝还是毫不留情地破口大骂：

「你在学院到底都学了些什么？虽然人界那么广大，但是能够使用空中飞行术的就只有最高司祭大人而已，这是再怎么年幼的修道士见习生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我不是说了只是想确认一下吗！干嘛那么生气啊！」

「谁叫你用这种拐弯子瞧不起人的说法！」

虽然逐渐了解这名整合骑士爱丽丝和我之间就算不牵扯彼此的立场，还是连个性都水火不容，但我依然压抑回嘴的冲动继续提出问题：

「那……我还是再问一下……可以叫那只把我拖到这里来的巨大飞龙过来吗？」

「又是个愚蠢的问题。飞龙只能接近第三十层的起降场。即使是叔叔……不对，即使是骑士长阁下的骑龙都无法接近再上面的区域了。」

「我……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种规矩嘛！」

「当飞龙起降场设置在第三十层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这一点了！」

我们马上开始不知道已经是第几次的互瞪，三秒钟后才又同时把脸别开。而我又追加了三秒钟把整合骑士大人完全不讲理的说法吞进肚子里去，然后才把脸转回去说：

「那……利用飞行来脱离困境是不可能罗……」

虽然爱丽丝又多花了两秒钟左右才恢复冷静，但她还是用蓝色眼睛瞄了我一眼并点头回答：

「中央圣堂的上层连鸟都没办法靠近。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听说是最高司祭大人亲手施行的特殊术式所造成的。」

「原来如此……预防得真彻底。」

我再次环视周围的天空，马上就发现远方有些飞鸟的影子，但确实都没有靠过来的迹象。这应该可以说是最高权力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超强的魔力，以及近乎病态的警戒心的显现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座塔超乎常轨的高庋除了象征权威之外，可能也表现出她对不知名敌人的恐惧。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往下或往上爬，或者再次打破墙壁等三种选项了。」

「第三种太困难了。中央圣堂的外壁和『不朽之壁』相同，具备几近无限的天命与自动修复性能。当然存在于下层的玻璃窗也是一样。」

「那往下爬到有窗户的地方也不行吗……」

刚低声说完，爱丽丝便轻轻点头并且说：

「……说起来刚才把中央圣堂内侧的墙壁打开一个大洞就让我难以置信了……只能说是我和你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综合起来后产生异常力量所造成的不幸。你真的很会给人找麻烦耶。」

「…………」

由于这时候回嘴只会再次吵起来，所以我只是粗暴地呼出鼻息并耐着性子问道：

「……但是这样的话，照道理来说只要再引起一样的现象就能破坏墙壁了吧？」

「虽然不是全无可能……但在洞穴自动修复的几秒钟内要回到内部应该相当困难吧，另外我已经用这孩子……『金木稚之剑』使出两次完全支配术了。不让它充分照射日光或者收回剑鞘休息一阵子的话，就没办法继续用那个术式。」

「这点我也跟你一样。得把它收回剑鞘里休息几个小时……应该说光是这样吊着就已经给它造成相当大的负担了。不论是要下降或者往上爬，我看还是快点展开行动比较好。」

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摸了一下大理石墙壁，结果根本是平坦到让人感到绝望。单边大约有两公尺左右的砖块就这样一直往上堆叠，而且西面似乎没有任何窗户存在。就算有窗户，爱丽丝也表示根本无法破坏。

想在墙面上移动的话，就只能准备攀岩时使用的岩石锥，把它打进大理石缝隙里当成施力点来攀爬了。由于往上或者往下爬所耗费的体力都差不多，所以可以的话还是往上爬比较好，但最大的问题是——

我用最为严肃的表情凝视着左边的爱丽丝，然后带着对方应该不会回答的心理准备开口询问：

「如果从这里往上爬……有什么能够回到中央圣堂内部的地方吗？」

结果爱丽丝果然露出犹豫的表情并紧咬嘴唇。如果能从爬上去的地方进入中央圣堂内，那里一定相当靠近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居住的最上层。把我这个教会的敌人带到那个地方，对身为守护者的整合骑士来说应该是几近犯下禁忌的行为了吧。

但是——

爱丽丝用力吸了口气，然后露出强而有力的眼神并点头说：

「有的。第九十五层被称为『晓星望楼』的地方，是四方只有柱子支撑住的镂空构遥。爬到那里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回到里面。但是……」

蓝色双眸又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就算到达了第九十五层，我也必须在那里斩了你。」

我从正面接受整合骑士足以让后颈感到有些发麻的强烈视线，然后也点着头回答：

「这是一开始就约定好的。那么——就决定往上爬罗？」

「……好吧。成功的机会应该比从这里下去还要高。但是……说起来是很简单，但是你准备怎么从这么平滑的壁面往上爬？」

「那当然是直接垂直往上跑……没有啦，开玩笑的。」

为了逃开爱丽丝急远降到零度以下的眼神，我只能干咳了一声，然后换成左手握剑，扬起右手来咏唱术式：

「system　call！Generate　metallic　element！」

马上有发出水银般光辉的钢素出现，我随即又用追加的术式与想像力来改变它的形状。把它拉成长五十公分左右，前端为薄刃状尖锐的临时大型岩石锥后，我便用手紧握住它。

我抬头看向头上黑剑插进去的石缝，然后用力挥动右手。

「哼！」

用尽所有力量把岩石锥钉进去后，幸好它没有折断，刃部也刺进狭窄的缝隙当中。上下摇晃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让它呈现即使整个人的体重压在上面也没问题的状态。

利用神圣术生成的物体天命非常少，放着不管的话也只要几个小时就会消灭了。因此不能用来形成连结我和爱丽丝的救命绳，但只是做为攀爬的施力点的话，只要保持十分钟左右就足够了。

我一边感受爱丽丝依然充满怀疑的眼神，一边用右手紧抓住岩石锥，然后以左手把被滥用到将近极限的黑剑从墙壁里拔出来。把它收回腰上的剑鞘后，随即用两手抓住凸出墙壁约四十公分的岩石锥，然后使用吊单杠的要领让身体往上翻。

SAO时代末期时，我的身体能力几乎不输给B级电影里的忍者，我在地底世界的身体能力虽然比不上那个时候，但跟现实世界比起来已经是非常敏捷且强壮了。我把右脚放在铁棒上，左手紧按着石壁一口气撑起身体，然后便成功地站到金属棒上面。

「没……没问题吗？」

沙哑的声音让我把视线移了过去，结果发现爱丽丝用空下来的手紧握住黄金链子，然后以略显苍白的脸孔抬头看着我。那种表情意外地给人一种稚嫩的印象，让我忍不住想装出跌落的模样，但马上就觉得现在不是闹着玩的时候。

「我想……应该没问题吧。」

用右手轻轻仿了个讯号后，我便再次咏唱术式，制造出新的岩石锥来。然后把它用力钉进下一个位在头上的隙缝，再用跟刚才同样的程序往上爬。虽然只有短短的两公尺，但我还是带着终于能往前进的微小达成感往下对爱丽丝叫道：

「好了，这样应该没问题！就像我刚才那样，爬到第一根岩石……不对，爬到第一根铁棒上面来。」

但是抬头看着我的整合骑士没有任何动作。最后才稍微动了一下嘴唇，以细微的声音表示：

「……到。」

「啥？你说什么？」

「……我说我办不到！」

「等……等等，应该不至于吧。以你的力量，应该很简单就能把身体往上拾……」

「我不是这个意思！」

爱丽丝用力摇头来打断我僵硬的鼓励台词。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陷入这种状况当中……说……说起来很丢脸，像这样吊在这里已经是尽了全力了。实在不可能爬到那么细的落足点上……」

爱丽丝再次越来越细微的声音顿时让我说不出话来。

地底世界的人民大致上都不擅长应付预料之外或是常识之外的状况。所以对于「原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态」的适应力相当低，根据我的推测——被我用剑砍掉双臂的上级修剑士莱欧斯，也是因为这样才会在天命归零之前摇光就先崩坏了。

原本无法破坏的中央圣堂墙壁忽然开了一个大洞，而且还整个人被吸到外面，腾空吊在连飞龙都无法到达的高空，这种状况可能连整合骑士都无法对应吧。还是说——以拥有超高剑技为傲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本质上也只是一个女孩子呢？

不论是什么原因，能让这名高傲的整合骑士示弱，就代表她现在真的陷入极限状态了。做出这样的判断后，我马上大叫：

「我知道了！那我拉链子把你抬到落足点！」

结果爱丽丝露出自尊与恐惧在心里对战的表情并且紧咬着嘴唇，最后像是不打算驳回一度决定的优先顺位，轻轻点了点头后就握住黄金锁链。

「……拜托你了。」

那种蚊子叫般的声音实在让人很想戏弄她一下，但我最后还是忍住这股冲动，用右手抓住了链子。

「那我会慢慢拉。要开始罗。」

打了声招呼后，我随即慎重地拉起链子。脚下的岩石锥虽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但短时间内似乎可以承受两个人的重量。注意不让链子晃动的我，把黄金骑士大人拉起一公尺左右就先暂时撑住链子。

「……好，可以把剑拔出来了。」

爱丽丝点了点头，接着缓缓将插在石壁里的金木樨之剑拔出来。这时链子马上得承受新的重量，而我也只能咬紧牙关硬撑下去。

确定她把剑收进剑鞘里后，我便再次开始往上拉的作业。当爱丽丝的靴子放到第一根岩石锥上时，我随即向她搭话道：

「双手抓住墙壁……对，我要放开链子罗。」

虽然从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可以发现爱丽丝死命贴在墙壁上并点着头。我一边想像她随风飘扬的金发下方露出何种拚命的表情，一边慢慢放下右臂。骑士在细长的岩石锥上稍微晃动了一下，但马上就稳定了下来。

「呼……」

我忍不住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虽然不知道距离第九十五层的「晓星望楼」还有几公尺，但只要重复这样的作业，最后一定能到达目的地才对。问题是光爬上一块砖头的距离就要花上这么多时间，爬到一半时应该天色就黑了，届时得有吊在墙壁上过夜的决心才行。

「那我要再往上爬了。」

对着下面宣布完后，爱丽丝也绷着脸往上看了一下，然后在风中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着：

「……请多加小心。」

「了解。」

我对着她竖起右手大拇指——虽然地底世界不存在这个肢体语言——接着为了创造出第三根岩石锥而咏唱系统指令。

圣托利亚明明已经快到夏至祭典了，但太阳一旦开始下沉，其速度简直可以说是冷酷无情地快。

夕阳一开始照在白色大理石墙面后反射出来的橘色，已经由火焰般的红色转成深紫色再变成深蓝色。看了一下周围就能发现，在微暗的夜色当中，只有横跨在遥远西边地平线上的尽头山脉棱线因为染红而变得特别清楚。

虽然头上已经有好几颗星星在闪烁，但攀爬墙壁的进度却没有太大的进展。一个小时前左右，意想不到的系统限制就开始困扰着我们。

攀登的顺序其实相当简单。先用神圣术制造出岩石锥，然后把它固定在大理石砖的缝隙里，再由我爬上去。接着再以链子把爱丽丝拉上来，把她放到我刚才站立的岩石锥上面就可以了。当重复同样的顺序十次左右，一整个流程已经可以压缩到三分钟以下。

但是最重要的生成岩石锥的过程却发生了问题。

这个世界里没有类似ALO里头称为魔法值的参数。名为神圣术的魔法，只要是在施术者的系统权限范围之内，不论要使用几遍都无所谓。

但这不代表可以随时随地无限使用魔法。神圣术也确实受到了限制。在施行术式时，必须要消耗贵重的触媒或包含人类等生物在内的天命，或者是积蓄在施术者周围的「空间神圣力」。

这名为空间神圣力的能量因为无法用数值来确认，所以真的很麻烦。基本上是由太阳光或者地力所供给。土地肥沃又充满阳光的地方资源便相当丰富，就算连续咏唱高等神圣术也没关系；但如果是待在石造建筑物，而且又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头时，空间神圣力马上就会枯竭，必须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根据这个原则，我和爱丽丝目前——正处于被困在地上五百公尺的高空，而且太阳还逐渐没入地平线下方的最糟糕条件下。在我不停咏唱神圣术后，周围的神圣力终于完全桔竭，再也没办法生成攀爬墙壁必须的岩石锥了。

「system　call！Generate　metallic　element！」

为了争取最后一丝残照而伸得笔直的手掌上虽然飘浮着几颗孤单的光粒，但随即噗咻一声冒出白烟并消失了。

在叹气的我两公尺下方，爱丽丝也用疲累的声音说道：

「……因为生成器物必须消耗大量的空间神圣力……索鲁斯下沉之后，一个小时能做出一根就算不错了……现在爬了多少距离了？」

「呃……差不多超过八十五层了。」

「距离九十五层还相当远呢。」

我依依不舍地眺望着天空中逐渐消失的紫色，接着点头回答：

「是啊……反正完全变暗之后也不能再爬了，因为太过危险。但是……就算要在外面过夜，现在这种状况也完全没办法休息吧……」

最坏的打算是以吊在链子上的状态来休息，但现在不但无法制造岩石锥，既有的也大概再过十几分钟就会消失了，所以只能再次用两人的剑当成支点。但是剑的天命能不能撑到早上也还是个问题。

我因为想找个能挂住链子的凸出物而不死心地瞪着头上的墙面。结果——

「啊……」

仅仅八公尺左右的上方墙壁上，不就有形状复杂的影子等距离往外突出来吗？太阳下山的同时，缠绕在中央圣堂周围的云霭也跟着消失，隐藏在底下的物体也现出了身影。

「喂，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啊？」

我用手指着该处这么叫道，而脚下的爱丽丝也抬起头来。她眯起蓝色眼睛并且回答：

「好像是……石像之类的东西吧？但是这么高的地方为什么会有石像……明明没有人看得见啊。」

「这不是重点啦，我们可以坐到上面休息。但是到那里还有八公……八梅尔。要爬上去的话，还需要三根铁棒……」

「三根吗……」

爱丽丝一瞬间露出沉思的表情，但马上就点头表示：

「我知道了。这是我为了紧急时刻保留下来的……看来现在就是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话刚说完，她便把背靠在墙上，然后将装备在左手上的护手脱下来。她凝视着在微暗中发出些许金光的防具，接着咏唱起神圣术的起句。

比我顺畅数倍的术式咏唱才刚结束就有一道闪光出现——当我回过神来时，护手已经变成三根岩石锥了。和素因生成术相比，爱丽丝的物体形状变化术可能不需要太多的资源吧，即使周围的神圣力已经接近衰竭也能发挥出效果。

「请用这个吧。」

爱丽丝对两公尺上方的我伸长了握着岩石锥的右手。我在立足点上弯起身子，慎重地把贵重的道具接过来。

「谢谢，这下就没问题了。」

「如果还是不行的话，我身上也还有铠曱……」

我看了一眼覆盖在爱丽丝上半身的优美胸甲，然后摇了摇头。

「不行……那真的要保留到最后了。因为不知道还会需要什么东西……」

我缓缓站起来，把爱丽丝制造的三根岩石锥的其中两根插进皮带内，然后紧紧握住剩下来的一根。

「嘿呀！」

随着喊叫声敲下的黄金岩石锥果然和由钢素生成的完全不同，只见它直接深深地插进缝隙当中。利用早已习惯的攀爬方式爬到上面后，再以救命绳把爱丽丝拉上来。

重复一次同样的流程后，在微暗当中已经能看清楚剩下距离不到四公尺的谜样物体究竟是什么了。

那果然是石像。首先能看见像是要缠绕住中央圣堂般的狭窄露台往左右延伸，而露台上则并排着好几尊相当大型的石像。

虽然在高塔内部看过好几次女神与天使的庄严石像，但是眼前这些与它们完全不同。

虽然是人形，但是双脚弯曲呈现蹲姿，然后把手臂弯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外表可以说毫无庄严的气息。除了有肌肉隆起的四肢之外，背上还有宛如刀子般锐利形状的翅膀。

而且石像的头部看起来就像异形一样，弯曲且往前方长长凸出的前端刻有圆形的嘴巴。光看头的话，会觉得是象鼻虫之类的动物。

「呜咿……外表也太恶心了吧。」

我这么低声说道。

「咦……！那……那是……黑暗领域的……！」

就在爱丽丝发出惊讶叫声的下一个瞬间。

我正上方的石像，头部已经开始往左右两边移动，像八目鳗一样的圆形嘴巴也不停地开合。那不只是雕刻石头后制造出来的装饰品。它们——拥有生命。

如果这是现实世界里的VRMMO游戏所设定的任务，那接下来一定就是遭受袭击的场面了。

但通常只有写剧本的人本身是超级虐待狂，或者根本是个大外行才会设定这样的情况。因为身为玩家的我们站在钉在绝壁上不到四十公分的岩石锥上，根本就连动都不能动啊。

注定败北任务——这不祥的名词闪过我的脑海，但我马上就把它给甩开。如果我们真的掉下去，也无法期待会有人帅气地登场解救我们。现在只能拚命想办法回避危机了。不成功的话，我和爱丽丝就会死亡。

当我有所觉悟时，长翅膀的石像已经开始一边震动一边改变全身的笆彩。原本和墙壁一样是灰白色的皮肤，从末端开始渐渐变成了深沉的石灰色。

我在它张开黑色翅膀发出巨大的「啪沙！」声之前，就已经拔出腰间的长剑。然后盯着石像变成的长翅怪物，直接对两公尺下方的爱丽丝叫道：

「看来只能在这里战斗了。注意以不掉下去为最优先事项！」

但是我却没立刻听见整合骑士的回应。往下面瞄了一眼后，发现爱丽丝浮现在微暗当中的雪白脸庞露出了惊愕的表情。怎么可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样的呢喃声随着上升气流传到我耳朵里。

知道公理教会所有内情的整合骑士，为什么会受到如此大的冲击呢？虽然只听过传闻，但我知道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性格似乎已经小心谨慎到接近病态的地步了。光是把塔上设定为无法飞行的区域可能还是没办法让她安心，所以就算为了击退强行攀爬墙壁的入侵者而设置守卫，应该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才对。

眼前的守卫——除了头部之外，很像现实世界的游戏里经常出现的怪物「石像鬼」。这只怪物目前正用带着钩爪的双手抓住露台边缘，然后从圆形的嘴里「噗咻！」一声喷出空气。当我注意到继最先开始行动的一只之后，左右两边的石像鬼也开始逐渐变色时，忍不住就打了一个寒颤。如果中央圣堂的四面外壁全都配置了这种家伙，那么总数很可能超过一百只。

「真是够了……！」

我一边咒骂一边反转身体，把背靠在墙壁上并且用剑摆出迎战姿势，但光是这样身体就已经开始剧烈摇晃了。因为立足点只有一根细长的铁棒。即使是有过旧SAO时期经历的我，也不曾在这种状况下进行过战斗。

根本没有时间想该怎么办——头上就能听见啪沙啪沙的翅膀拍动声。往上一看之下，发现在深蓝色天空中盘旋的石像鬼正用位在细长头部左右两边的圆眼睛瞪着我。

怪物比想像的还要大，从头到脚总共有两公尺左右。而且腰部后方还拖着与身体差不多长的尾巴。

「噗沙啊！」

石像鬼一边发出蒸气从闸门冲出来般的奇怪声音，一边转身急速降落，而我则是拚命盯着它看。幸好它似乎没有远距离攻击的能力，所以应该会用长了钩爪的四肢其中之一来攻击我吧。究竟会从上下左右的哪一边攻过来呢——

「——呜喔啊！」

结果「咻！」一声像鞭子一样飞过来的，是前端宛如小刀般锐利的尾巴。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招的我只能发出悲鸣并扭过头部。虽然尖锐的前端还是稍微划过脸颊，但总算是避开了直击。

不过我还是因为勉强的动作而失去平衡，站在岩石锥上的身体开始晃动。

在眼前盘旋的石像鬼，直接就用尾巴继绩对准拚命想保持平衡的我刺了过来。

用左手支撑身体，然后以右手上的剑挡住了尾巴的攻击。但光是格挡就已经让我手忙脚乱，根本没有挥剑砍断尾巴的机会。

「呜……」

判断现在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于是我马上把左手从墙上移开，拔出其中一只夹在皮带上的岩石锥。一边想n　SAO时期修练的投剑技能，一边对准石像鬼的身体中间丢了出去。

虽然没用多大的力道，但由爱丽丝的护手所制成的岩石锥似乎拥有相当高的优先度，在微暗当中拖着黄金轨迹的短枪就这样深深地剌进石像鬼的下腹部。

「噗叽！」

从圆嘴里喷出黑色血沬后，怪物不规则地拍动翅膀来取得高度。虽然已经造成还算严重的伤势，但很可惜地还是没办法击退它。石像鬼与昆虫极为类似的漆黑单眼散发出愤怒的气息并且直瞪着我。

即使知道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脑袋的角落还是忍不住考虑了起来。那只异形怪物是由程式所驱动？还是像地底世界的居民一样拥有人工摇光呢……？

「噗咻————！」

重新发出的巨大怪声赶跑了我的思绪。新出现的两只石像鬼从露台上起飞，像是要寻找我们的弱点般在天空中划着圆形的飞翔轨迹。

「爱丽丝！把剑拔出来，怪物也会攻击你！」

我一边喊叫一边往下方瞄了一眼，结果骑士似乎仍未从原因不明的动摇当中恢复过来。在这种状态下被袭击的话，不是被尾巴刺穿就是直接从岩石锥上跌落。

是不是应该趁石像鬼还在观察情形的期间爬到四公尺上方的露台呢？但是皮带上面只剩下一根岩石锥。就算请目前一肚子火的石像鬼归还剃在肚子上的岩石锥，它应该也不会理我吧。

三只利用奇怪喷发声来威胁人的异形可能终于要再次发动攻击了吧，只见它们同时发出极为尖锐的叫声。

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只有解开救命绳，直接扑向攻击爱丽丝的敌人了。

一想到这里，我便用左手探索系在腰上的链子。然后忽然瞪大了双眼。

链子的长度大约是五公尺，目前距离头上的露台大约有四公尺—

「爱丽丝……爱丽丝！」

我边把剑收进剑鞘里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叫。

整合骑士的身体震动了一下，蓝色眼睛终于看向我。

「用力抓紧链子！」

不知道我要做什么的爱丽丝皱起眉头，而我则是用双手紧握住连结在她剑带上的链子。用力一拉之下，爱丽丝的双脚立刻腾空。骑士急忙抓住链子并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该不会……」

「两个人都活下来的话，要我怎么道歉都没关系！」

用力吸了口气后，我便挤出全身的力气，用力拉起吊在锁链上的骑士大人——不对，应该说朝正上方丢了上去。爱丽丝的金黄色长发与纯白的长裙随风飘逸，接着整个人划出半圆形轨道在空中飞翔。

「呀啊啊啊啊啊！」

想不到还会发出女性化悲鸣的整合骑士就这样通过石像鬼之间，直接落在四公尺上方的露台上。如果要用更准确一点的形容词，应该说一屁股跌坐在上面。在悲鸣结束时，高贵的女性骑士竟然发出不符合身分的「呜咿」声，我是不是应该当作没有听见呢？

赶鸭子上架的投掷所造成的反动让我从立足点上掉了下去。如果露台上的爱丽丝没有撑住我的话，我们两个人就会一起掉落到遥远的地面上。

跌落的瞬间虽然吓出一身冷汗，但整合骑士果然回应了我的期待，从狭窄的露台上撑起身子并用双手握住锁链。她先踩稳双脚止住我的落下……

「这个臭家伙……！」

然后随着充满怒气的叫声用力拉起链子。

我就跟刚才的爱丽丝一样在空中飞了一阵子，当背部甩力撞上大理石壁时虽然暂时无法呼吸，但能全身趴在上面的露台却有种无比放心的感觉。虽然很想一直躺在久违的水平面上，但侧腹部直接就被爱丽丝踢了一脚，于是我只能撑起身体。

「你……你在想什么啊，这个大笨蛋！」

「有什么办法嘛，我也只能这么……等等再说吧，它们攻过来了！」

我再次拔出长剑，把剑尖对准三只往上猛冲的石像鬼。

由于想利用开始战斗前的短暂时间确认周围的地形，于是我便往左右两边瞄了一眼。

以接近马戏团的超人技术爬上去的露台大约只有一公尺左右的宽度。上头没有任何的装饰，只有简单的板状大理石直接从高塔的外壁垂直往外突出。应该说它就只有架子的功能，是为了摆放那些石像鬼用的实用品。

由于爱丽丝也不知道这个露台的存在，所以我还稍微期待背后的外墙上可能会有门或是窗户，但很可惜的根本没有任何孔洞。只能看见尚未生物化的异形雕像们一路排列到遥远角落的光景。再次确认后就会对它们庞大的数量感到心慌，幸好能活动的石像鬼只有目前朝我们飞上来的三只。

可能是来到稳定的立足点后感到安心多了吧，只见爱丽丝也锵一声拔出了金木樨之剑。但像是仍未解开心中谜题的她，嘶哑的呢喃声直接就传进我耳里。

「……不会错……但为什么……会在这里……」

可能是对拔出来的两把长剑有所警戒吧，飞到与露台同样高度的石像鬼们似乎没有马上冲过来的打算。我一边注视着在空中摇晃的怪物们，一边质问爱丽丝：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意着什么事情啊？你看过那些怪物吗？」

「……嗯，我看过。」

出乎意料之外，爱丽丝马上给了我肯定的答覆。

「它们是黑暗领域的暗黑术师们所创造并操纵的邪恶魔物。我们也学那些术师，称它们为『米尼翁』。在神圣语中似乎有『手下』或『部属』的意思。」

「米尼翁……外表看起来就像是来自于黑暗领域没错，但是人界最神圣之地的墙壁上为什么会排满这种东西呢？」

「我也想知道啊！」

以硬挤出来的声音大叫完后，爱丽丝便用力咬紧嘴唇。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米尼翁不可能躲过整合骑士的监视，穿越尽头山脉来到遥远的央都……而且还入侵到中央圣堂这么高的地方。当然更不可能……」

「当然更不可能是教会内部拥有相当大权力的某个人特别把它们配置在这里的……？」

我在无意识中把爱丽丝中断的发言说宪，结果她狠狠瞪了我一眼，但是没有提出反驳。把视线移回在空中盘旋的三只石像鬼……不对，是三只米尼翁身上后，我又再次发问：

「再告诉我一件事。那些米尼翁有智能吗？会说人类的话吗？」

感觉同样把视线移回前方的爱丽丝迅速地摇了摇头。

「这才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米尼翁和生活在黑暗领域的哥布林或半兽人不同，它们不是生物。是信奉阎神贝库达的术师们用土块做出来的使魔，它们根本没有灵魂……只了解主人几个简单的命令而已。」

「这样啊……」

我在不被爱丽丝注意到的情况下偷偷松了口气。

虽然相当清楚这只不过是在逃避问题，但我现在还是对杀害与人类同样拥有摇光的存在感到相当犹豫。

隐者卡迪娜尔说过，只有经过公理教会承认婚姻——应该有专用的系统指令——的男女之间才会有小孩诞生。而黑暗领域的居民应该也不例外才对。这样的话，不是用神圣术而是以暗黑术生成的米尼翁应该就不是人工摇光，而是和野生动物一样由程式码所构成。

有了这样的概念后，果然就能清楚感觉到米尼翁们类似昆虫的单眼里所散发出来的敌意，就跟SAO时期不知道对战过多少次的怪物一样有种数位感。可能是状态由「观察」转变成「攻击」了吧，只见三只怪物同时用力拍动翅膀飞上高空。

「——要来了！」

我一大叫完就重新握好爱剑。可能是受到刚才赚取的仇恨值影响吧，首先飞过来的就是那只腹部被黄金岩石锥贯穿的个体。

这次它不是用尾巴，而是以双臂的钩爪连续发动攻击。虽然它的攻击绝对称不上快速，但是很久没有对上怪物的我很难抓准攻击的距离。当我一边专心用剑弹开钩爪一边观察它的弱点时，眼角瞄到毫发无伤的两只怪物已经朝着左边的爱丽丝紧急降落。

「小心，有两只过去了！」

明明纯粹是基于好意才会警告身边的女性骑士，但对方回答我的声音却相当冷淡。

「你以为我是什么人啊。」

她迅速沉下腰部，并把金木樨之剑往左一横。

在微暗中也相当炫目的黄金剑光就随着「咚磅！」的沉重斩击声一闪即逝。

这不是假动作也不是连接技，只是简单的单发中段斩——以艾恩葛朗特流来说就是基本技「平面斩」。但是这记又快又沉的攻击却已经让只是在旁边看的我吓出一身冷汗。在第八十层的战斗当中，对方之所以能轻易把我逼入绝境，靠得就是这无法回避也无法防御，而且拥有压倒性完成度的攻击。我因为长年沉浸在VRMMO里而养成的连续技至上主义，就被这绝对的威力轻松粉碎了。

在挥完剑后便停止不动的爱丽丝面前，两只米尼翁的四条手臂就这样直接落下。接着连怎么看都在攻击范围之外的身体都从胸口附近无声地分成两半。

怪物们连悲鸣都无法发出就开始坠落，这时还能看见从它们手臂与身体平滑的切断面喷出大量黑色血液。当然，血液一滴也没有喷到爱丽丝身上。

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撑起身体的整合骑士，以轻描淡写的讽刺口气对着只是一直在防守的我说：

「需不需要帮忙？」

「……不，不用了。」

认为至少要展现一点志气而慎重拒绝了她的提议后，终于看穿了米尼翁攻击模式的我，直接用脚步躲开了双手双脚加上尾巴的连续攻击。然后对准备拉开距离的敌人使出再熟悉也不过的连续技。

一直以来，我都对地底世界竟然存在跟SAO世界相同的剑技感到相当不可思议。虽然花了两年的时间做出各种推论，但现在还是没有找出正确答案。RATH的技术人员可能为了建构假想世界而使用了来自SAO的「The　Seed」程式套件，但是据我所知，The　Seed里并没有剑技系统。因为如果有的话，我转移到Gun　Gale　Online时应该也会发动剑技才对。

虽然隐居在大图书馆里的贤者卡迪娜尔可能知道真相，但我一直犹豫该不该向她提出这个问题。因为卡迪娜尔早已很清楚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地底世界居民，都是现实世界的企业RATH为了实验而制造出来的存在，而且也为自己的命运感到烦恼。试问我又如何能够大剌剌地提出这个世界是不是建立在某种虚构物之上的问题呢？说起来呢，事到如今剑技的存在理由也不重要了。只要它能充分发挥作用，提供我战斗的力量就够了。

我右手上的剑出现蓝色光辉，接着发动水平四连击技「水平四方斩」。

「呜喔……嘿啊啊！」

虽然不是要跟爱丽丝对抗，但随着有些刻意的吼叫声砍出去的斩击也砍掉米尼翁两臂与尾巴，最后横向切开它的身体。因为用力过猛而差点飞出露台的我拚命稳住身势，然后看着怪物分成好几段坠落到下方云海的模样。

如果那些肉块没有在空中消灭，直接落到在中央圣堂内庭散步的修道士或是什么人的眼前，应该又会引起一阵骚动吧……当我想到这里时……

「哦……」

爱丽丝像是看着自己指导的徒弟使出剑技般发出短短的低吟。

把黑剑左右甩了一下后收回左腰的剑鞘——其实很想装备在背上，但武器库没有肩背武的剑带——然后侧眼看着骑士。

「……怎么了？」

「没事，只是觉得你的剑技很少见罢了。在夏至祭典的剧场里表演的话应该可以招揽到不少客人吧。」

「谢谢你喔。」

这骑士大人也太会挖苦人了吧？心里这么想的我露出苦笑，然后正面看着爱丽丝的脸。接着又提出忽然涌现的问题：

「……你有看过圣托利亚的夏至祭典吗？那应该是庶民的祭典，就算在修剑学院里，上级贵族出身的学生也几乎不会去看耶……」

不过当然也有例外，我担任随侍的索尔缇莉娜学姊每年都相当期待这个祭典。当我怀念起这样的事情时，爱丽丝忽然用鼻子哼了一声。

「别把我和那些惺惺作态的上级贵族混为一谈。我当然……看过…………」

瞧不起人的发言慢慢减速，最后完全中断。

嘴唇微张的骑士皱起眉头，像在找寻什么东西般低下头去。她接着又抬起失去护手的左手，用指尖押着光滑的额头。就这样用力摇了好几次头才缓缓拾起脸来的爱丽丝，马上用有些瞹昧的语气低声表示：

「没有……我是从某个修道士那里……听说过有这种祭典。因为整合骑士除了执行任务之外……禁止与市民有所接触……」

「…………」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整合骑士们虽然相信自己是最高司祭从天界召唤而来的存在，但实际上根本不是。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智力与武力优于常人的人类从人界带到中央圣堂里，藉由「合成秘仪」把他们的记忆封印并且任命为骑士。所以骑士要是随便到下界去而遇见原来的家人就糟糕了。

爱丽丝的号码是30，也就是只比今年春天才刚成为骑士的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还要「资深一点」的骑士。她应该是在这一年内才接受合成，但她八年前就被从卢利特村带到这里来，所以应该有长达七年的空白期间。

这段期间爱丽丝究竟在中央圣堂里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呢……我不知道她是以修道女见习生的身分学习着神圣术，还是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冻结」起来了。但说不定她在变成骑士前，曾经去参观过夏至祭典。应该被封印起来的记忆，可能因为刚才的对话而一瞬间苏醒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现在继续询问关于夏至祭典的事情，说不定就能像和艾尔多利耶战斗时那样，除去封印住爱丽丝记忆的「敬神模组」（Piety Module）。

一想到这里，我马上就准备开口。但刚吸了口气，便又用力咬紧牙关。

卡遖娜尔曾经说过，要把骑士爱丽丝变回尤吉欧的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光是移除敬神模组还是不够。还必须有最高司祭从爱丽丝身上夺走的「最重要的记忆碎片」才行。所以现在就算移除了敬神模组，也只会让她瞬时失去意识而再也无法行动。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出现敌人的情况下，绝对要避免这种事情发生。

说起来呢，爱丽丝就算看见卢和特村时代一起度过那么长一段日子的好友尤吉欧也没有任何动摇的表情。也就是说她的记忆封印相当坚固。所以靠夏至祭典这种程度的话题除去模组的可能性相当低，可能反而会让她增加对我的警戒心。

爱丽丝有些讶异般看着因为陷入沉思而不发一言的我，最后像是又注意到什么事情般再次皱起眉头。

「米尼翁的血会带来疾病，快把它擦掉吧。」

「嗯？喔……」

在爱丽丝的指责下，我才发现左脸颊上沾了几滴怪物喷出来的血。当我准备用上衣的袖子擦拭味道不怎么好闻的液体时，一道严厉的斥责声又飞了过来。

「喂！」

已经多少年没被人这样发过脾气了呢……当我正因此而说不出话来时，爱丽丝已经用相当焦躁的眼神瞪着我说：

「真是受不了，男生为什么都这样……你身上连一条手帕都没有吗！」

我急忙摸了一下裤子的口袋，结果右边是空空如也，左边则塞了手帕以外的东西。于是我只能缩起脖子，小声地回答：

「我……我没有手帕……」

「……算了，你用这个吧。」

爱丽丝从纯白裙子的某处拿出一条同样是纯白的手帕，然后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厌恶的表情把它递给我。

反正本来就被当成小学生了，这时候干脆拉起骑士大人的裙子来擦脸好了——虽然一瞬间有了这种想法，但我随即就做出这只会让自己被杀掉的结论而打消了念头。

心怀感谢地接过带着细致蕾丝滚边的纯白手帕，畏畏缩缩地擦拭脸颊后，发现它似乎施有去污的术式，简直就像有吸力般把米尼翁的血液擦得一干二净。

「谢谢。」

强行压抑下想补一句「老师」的心情并且把手帕还给对方，结果骑士大人哼一声把头别开了去，然后丢出一句——

「在被我杀掉之前，把它洗干净再还我。」

我顿时有种前途多难的感觉。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说服这个骑士大人，让我们回到塔内也不必战斗并顺利和尤吉欧会合呢？

脑袋里一边描绘伙伴正小心翼翼往上爬的模样一边到处看了一下，结果发现天空中的残光不知不觉间已经完全消失，还可以看见许多星星开始闪烁。虽然好不容易才击退米尼翁，但在月亮升起，稍微补充一些空间神圣力之前应该都没办法制造岩石锥了吧。

把爱丽丝的手帕收进右边口袋后，这次换成环视狭窄露台的左右两侧。看来只要不继续靠近的话，从数公尺之外一直排列到墙面转角处的石化米尼翁就不会有所行动。虽然冲过去后用剑砍击要害就可能在它解除石化前将其破坏，但冒着危险做出这样的尝试似乎没什么好处。

结果在月亮升起之前的这几个小时里，我们也只能乖乖待在目前的位置上了。

虽然很想坐下来休息，但这段期间内不能惹爱丽丝生气对我来说实在是相当困难的任务。我一边把叹息吞下肚子，一边想着该如何对把脸转到另一边去的整合骑士搭话。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十章 整合骑土长贝尔库利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忘了孤独是怎么回事。

独自走上长长阶梯的尤吉欧在心底深处这么呢喃着。

从八年前眼睁睁看着爱丽丝被绑在飞龙脚上带走的那个夏天开始，尤吉欧就过着封闭眼耳以及心房，只在森林里挥动斧头的日子。因为包含家人在内的所有村民，好像都把村长的女儿被整合骑士抓走这件大事当成一种禁忌般完全不去讨论这个话题——甚至还避开原本是爱丽丝好朋友的尤吉欧。

不过尤吉欧本身也跟村民一样，不断逃离那个事件的回忆。同时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与胆小，只能藉由深深沉没在名为放弃的泥沼里，持续地逃避过去与未来。但是——

两年前的春天，身无长物独自出现在森林里的少年拚命将尤吉欧从无底泥沼里拖了出来。他们一起击退了哥布林集团，砍倒了基家斯西达，最后还再次给予尤吉欧自信与目的。

离开卢利特村后，在从萨卡利亚到央都的这段漫长旅途里，以及修剑学院当中的每一个日子——桐人他都一直待在自己身边。虽然与原定计划有相当大的差异，但之所以能成功入侵最终目标公理教会中央圣堂，并且越过重重障碍来到这么高的地方，无疑都是靠黑发伙伴的引导与鼓励。

但是在快要到达最上层时，桐人却从尤吉欧的视线当中消失了。茌与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被给予虚伪记忆后创造出来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激斗当中，桐人与骑士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混合后产生了异常的力量，把中央圣堂的墙壁打穿了一个大洞。

两人瞬间被吸到塔外面，接着大洞就恢复成原本的墙壁了。尤吉欧虽然想尽办法要再次破坏墙壁，但不论是用蓝蔷薇之剑用力砍，或者是施放能使用的术式里带有最大威力的燃素系攻击术，都没办法让大理石墙壁出现任何伤痕。

中央圣堂的外壁应该施有永久性的自动修复术。那是以尤吉欧的知识根本连第一行都想不出来的超高级神圣术。所以就算再怎么努力让墙面凹陷一限的距离，它也会马上就恢复原状吧。桐人和骑士爱丽丝的完全支配术之所以能让墙壁一瞬间出现大洞，应该是因为威力超出在外壁施加自动修复术的术师想像的缘故。

反过来说，拥有如此力量的两个人，就算被吸到墙壁外面去应该也不会死才对。而且桐人对于突发状况的应变能力确实远优于众多高等的整合骑士。他应该会想办法阻止坠落，现在一定已经开始从塔的外侧往上爬了。而且骑士爱丽丝应该也跟他在一起。

现在的爱丽丝是公理教会的绝对守护者，所以不可能会帮助桐人，但只要桐人攀爬墙壁她应该就会追上去才对。只要能在上层的某处和两个人会合，就一定会有机会使用卡迪娜尔交给自己的短剑。

如此坚信的尤吉欧打开第八十层「云上庭园」南侧的门，独自从巨大阶梯往上爬。这时候还必须一直甩开从落单之后就不停想要爬到背上的胆怯与无力感。

由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遭受新的敌人袭击，所以尤吉欧舍弃奔跑而改为慎重地往上爬，但通过八十一、八十二层后也没有感觉到任何人的气息。

之前的战斗里，总共击退了「霜鳞鞭」艾尔多利耶、「炽焰弓」迪索尔巴德、骑士见习生费赛尔与里涅尔，「天穿剑」法那提欧与她属下的「四旋剑」等合计九名整合骑士，但塔内应该还有被称为「骑士长」与「元老长」的人物，以及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等着自己。

虽然公理教会……不对，人界最伟大的最高司祭应该不可能忽然出现，但骑士长与元老长也不可能让自己轻易爬到最上层。因此尤吉欧只能将神经紧绷到临界点，然后把手放在蓝蔷薇之剑的剑柄上慎重地往上爬，但脑袋里总是会浮现多余的想法。

桐人和骑士爱丽丝现在在做什么呢？

爱丽丝会不会正追着攀爬外壁的桐人呢？还是说依然吊在塔的墙壁上进行着战斗？又或者是……桐人这个人的不可思议魅力，也能让没办法套关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放下手中的长剑呢……？

一想到这里，尤吉欧便感觉内心涌出一股不熟悉的感情。在这个契机下，几个小时之前，准备对倒在地上的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挥剑时的纠葛也再次浮现。

得知迪索尔巴德正是八年前把爱丽丝从村子里带走的人后，尤吉欧在愤怒与憎恨的驱使下想结束骑士的生命。但是却遭到桐人的制止，那个瞬间，尤吉欧便对好友有了强烈的自卑感。

他心里想着，如果是你的话，那个时候一定不会像我一样只在旁边看。一定会奋不顾身地攻击骑士来拯救爱丽丝吧。

桐人的坚强与温柔说不定能够打动整合骑士爱丽丝的心。当然现在的爱丽丝记忆已经被最高司祭夺走，可以说只是一个冒牌货。但是……连迪素尔巴德以及让自己身负濒死伤势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都想拯救的桐人……说不定可以…………

「——不会的。」

尤吉欧低声说完后，随即强行打断了自己的思考。

继续胡思乱想根本没有意义。只要取回保管在中央圣堂最上层的「记忆碎片」，让灵魂回到整合骑士爱丽丝身上，现在的爱丽丝就会随着身为骑士时的记忆一起消灭。然后对尤吉欧来说最为重要的正牌爱丽丝就会回来了。

这次自己一定要紧紧抱住醒过来的她，然后告诉她……我会保护你……会永远保护你。明天，甚至可能是今天晚上，那个瞬间就要来临了。

所以现在正是屏除一切杂念，专心往前进的时候。

当从中央圣堂某处传来的钟声宣告已经是晚上七点的同时，楼梯也中断了。

每经过一个楼层就往上加的数字刚好来到十。也就是说，这里是第九十层。自己终于来到公理教会的中枢部分了。

宽广的大厅里看不见通往上一层的楼梯。只有北侧墙上有一扇巨大的门。门后应该和五十层与八十层一样，是使用了整个楼面的巨大空间。

然后，里面一定有更强的敌人在等着自己。

——我自己一个人真的能获胜吗？

站在大厅边缘的尤吉欧这么自问。接下来的敌人比把桐人逼至半死不活境界的法那提欧，以及合两人之力都无法与之抗衡的爱丽丝还要强，自己该如何与其对战呢？

不过现在想起来，就能发现之前的战斗都是由桐人独自承受敌人的攻击。尤吉欧都只是躲在伙伴背后发动完全支配术而已。虽然桐人表示从两人技能的性质来判断的话，本来就应该采取这种作战，但是现在他已经不在这里，尤吉欧只能靠自己战斗到最后了。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左腰上的蓝蔷薇之剑，感觉剑柄与剑锷的触感。自己应该还能再使用一次武装完全支配术，但胡乱发动的话冰霜蔓藤也没办法捕捉到敌人。首先还是得以剑技把敌人逼入绝境，然后创造出使用术式的机会。

「要上罗……」

静静对爱剑这么呢喃宪后，尤吉欧便举起右手，用力推开白色大门。

马上就有明亮的光线、浓密的白烟，以及连续响起的低音朝他涌来。

——神圣术的攻击吗？

尤吉欧反射性浮现这样的想法并准备飞退，但马上就注意到流出来的白色霭气不是烟雾而是水蒸气。接触到它们的手与袖子也只是变得潮湿，完全没有痛楚。于是他便透过卷动的热气确认内部的情形。

果然不出所料，里面是用了中央圣堂一整层楼面积的大广场，挂着无数油灯的天花板也相当高。这里应该有个类似「灵光大回廊」与「空中庭园」的名字才对，但现在没办法知道它的正式名称。虽然地板附近被水蒸气挡住而看不清楚，但是目前仍未感觉到有其他人的气息。

尤吉欧往广大的空间里走了几步，试着要找出水蒸气的来源。结果不是由眼睛，而是耳朵注意到哗啦哗啦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的巨响应该也是大量的水快速冲击水面造成的声音。

这个时候，开始有冷空气从打开的门流进来，也因此将周围的水蒸气吹散。

从尤吉欧所站的地方，有一条幅度五梅尔左右的大理石通道笔直往大厅深处延伸。通路两旁呈阶梯状下陷，而且注满了透明的水——不对，是热水。深度应该有一梅尔以上，如果这个大厅全都注满热水的话，实在很难想像总量有多少利尔。

「……这个房间到底是……」

超乎想像之外的光景让尤吉欧发出沙哑的声音。

如果是饲养鱼的池子，水温又太高了。如果是观赏用的庭园，这样的湿气也会让人不舒服。应该说干脆脱掉衣服泡进热水里还比较痛快——

「啊…………难……难道……」

再次低声说完后，尤吉欧便跪在通道旁，并且把右手伸进热水里。如果桐人也在这里，这不会太冷也不会太热的水温一定会让他嚷着「真适合泡澡」。

也就是说，这是一座超巨大的浴池。

「………………」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尤吉欧只能用膝盖撑着身体并且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一直生活到两年前为止的卢利特村老家里，泡澡的桶子只不过算是较大型的脸盆，当最后洗澡的尤吉欧泡进去时，水大概都只剩下一半而已。因此第一次见到学院宿舍里的大浴场时，吓了一大跳的他顿时想着到底要怎么烧开这么大量的热水。

但是这个浴场又更夸张了。就算修剑学院的所有剑士一起来泡澡，它应该还是有相当宽裕的空间。等等，当然男女学生根本不可能一起泡澡就是了。

再叹了口气的尤吉欧顺便用热水洗了双手，然后压抑下洗脸的冲动站起身子。认为通往上层的楼梯应该在大厅深处的尤吉欧随即在大理石通道上走了起来。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在浴场遭到袭击——

因为抱持着这种观念，让他迟了一会儿才注意到情况不太对劲。

通路在大厅……不对，应该说在大浴场的中央膨胀成圆形。靠近该处时，尤吉欧终于发现飘荡在前方右侧的水蒸气后方有某个人的影子。

「——！」

他反射性往后飞退，然后把手放到剑柄上。

虽然因为水蒸气的阻碍而看不清楚，但是对方相当高大。从一头短发看来应该不是女性。他肩膀以下都泡在热水里，而且还伸展着手脚。

虽然看起来不像是埋伏，单纯只是在这里泡澡，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不论状况如何，他依然是自己的敌人。这样的话，是不是该趁对方还在水里时先发制人呢？

当尤吉欧想悄悄拔出爱剑的时候——

「抱歉，可不可以再等一下？因为我才刚回到央都，一直坐在飞龙身上让我全身僵硬得要命。」

声音虽然低沉又沙哑，但是相当清晰。另外在中央圣堂里遇见的人当中最为粗鲁的用词遣字也让尤吉欧说不出话来。那种粗犷的气息，让人觉得他根本不像骑士，这时尤吉欧反而想起故乡的那些农夫们。

当尤吉欧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时，水声随即响起，接着覆盖巨大浴池的水蒸气往左右散开。

声音的主人正一边站起身子，一边从身上洒落瀑布般的水滴。他背对着尤吉欧，把手放在腰部并且不停转动脖子，接着又发出「唔唔～」这种丝毫没有紧张感的沉吟。虽然看起来满是破绽，但手已经放在剑上的尤吉欧却连一步都无法动弹。

竟然会有如此魁梧的身体。虽然膝盖以下还在热水当中，但很明显可以看出男人的身高将近两梅尔。铁灰且带点蓝色的头发剪得相当短，让他惊人的粗壮脖子整个外露。而且下方的肩膀也异常宽大。有如木桩的上臂应该能够轻松挥动任何的大剑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被好几层肌肉覆盖住的背部。尤吉欧在学院担任随侍的哥鲁哥罗索·巴鲁托也以锻链出来的完美肉体为傲，但浴池里的男人比他壮了一倍以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年轻，但腰部附近完全没有多余的赘肉。

由于被他那足以媲美古代战神的站姿所吸引，所以尤吉欧完全没有注意到纵横男人全身的无数伤疤。再次注视之后，就能发现它们全是刀伤与箭伤。就算受到重伤，只要迅速使用高等神圣术进行治疗就不会留下伤疤，所以他应谈是历经了许多场根本无法这么做的艰苦战役吧。

这名站在浴池里的男人，应该就是被称为骑士长的人物了。

也就是说，他是所有整合骑士当中实力最强的人。同时也是以中央圣堂顶楼为目标的尤吉欧必须面对的最大阻碍——

这样的话，就应该趁这个男人没有武器与防具的时候先发动攻击来打倒他才对。如果是桐人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吧。尤吉欧脑袋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没有任何行动。

因为无法判断男人的背部究竟全是破绽，还是他其实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尤吉欧甚至觉得他是故意引诱自己发动攻击。

男性似乎完全不在意感到犹豫的尤吉欧，放松完筋骨后，便在浴池中制造出哗啦哗啦的水声音往北边走去。原来往前一点的通路上放着装有衣物的篮子。

男人大步走上呈楼梯状往上升的浴池边缘，然后从篮子里拿出内裤来穿了上去。他接着又摊开单薄的上衣并披到身上。那看来应该是东帝国产的服装，只见男人在前面并拢的布料上卷了一条宽腰带，然后才终于把脸面向尤吉欧。

「嘿，让你久等了。」

刚毅的面容的确很适合那道低沉且沙哑的声音。

出现在嘴角的深刻皱纹，显示出男人在成为整合骑士时应该已经超过四十岁的事实，但高挑的鼻梁与瘦削的脸颊却没有丝毫老态。不过让人印象最为深刻的，应该是他豪迈眉毛下万所发射出来的目光。

淡蓝色眼睛里明明没有散发出什么强烈的杀气，但距离他十五梅尔以上的尤吉欧还是感到强烈的压力。视线里透露出来的，是单纯对接下来要对战的敌人感到好奇，以及对战斗本身所感觉到的喜悦吧。能够用这样的眼神注视敌人，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剑技有绝对自信的缘故。也就是说，这个男人与桐人有点类似。

在身体前方绑完腰带后，男人便将右手朝着篮子伸去。结果篮子底下马上浮起一口长剑并且进到他强壮的手中。他接着就把剑扛到肩膀上，然后光脚大步踩着大理石前进。

来到距离尤吉欧仅仅八梅尔左右时便停下脚步，一边摸着长有短须的粗犷下巴一边说道：

「那么……在和你交手前，可以先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死掉了吗？」

他就像在问晚餐吃些什么的冷淡语气，让认为她可是你属下的尤吉欧感到不高兴。但尤吉欧马上又发现到把视线移开的男人，脸上露出拚命想隐藏真心的表情。内心明明相当在意，但是却不愿意被人看透。这种个性又再次让尤吉欧想起不在现场的伙伴。

「……她还活着。现在……应该在接受治疗。」

听见尤吉欧的回答，男人随即深深呼出一口气并且点头说道：

「这样啊，那么我也不会取你的性命。」

「什么…………」

尤吉欧再次说不出话来。对方的自信已经强烈到让人不会产生他是在虚张声势的想法。桐人曾经说过，相信自己的心情本身就能变成强大的武器，但就连他也不曾在强敌面前展现过如此的自信。难道说眼前的壮汉，坚若磐石的自信心是来自于桐人与尤吉欧都没有的经历——从无数场足以让全身布满伤痕的激斗中获得胜利培养出来的吗？

尤吉欧战斗的经验虽然远不及对方，但是来到这里的路上也数次击退了和男人一样是整合骑士的敌人。在交手前就先感到胆怯的话，那又怎么对得起打倒的骑士、锻链尤吉欧的哥鲁哥罗索与学院的教官们，还有那个黑发的伙伴呢？

尤吉欧提振起全身的斗志，从正面瞪着男人。接着为了不让声音颤抖，直接就在气灌丹田的情况下说道：

「我快听不下去了。」

「哦哦？」

右手依然插在东洋风服装怀里的男人发出感到有趣的声音。

「少年，什么事让你快听不下去呢？」

「你的部下不只有法那提欧小姐而已吧。艾尔多利耶先生和『四旋剑』的那些人……还有爱丽丝的生死就不关你的事吗？」

「喔……是这件事啊。」

男人把脸往上抬，用握在左手上的长剑剑柄摩擦侧头部。

「怎么说呢……艾尔多利耶他是爱丽丝大小姐的徒弟，四旋剑的达基拉、杰斯、何布雷、基罗是法那提欧的徒弟。然后法那提欧又是我的徒弟。虽然我不喜欢因为怨恨之类的原因而战斗，但徒弟被杀掉的话，我还是应该帮她报个仇吧，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他咧嘴笑了一下后，又加上一句忽然想到的话：

「……不过，爱丽丝大小姐可能也把我当成师父吧……老实说，如果是六年前大小姐刚当上骑士见习生的时候就算了，现在认真对战起来的话，谁会赢还不知道呢。」

「六年前……骑士见习生……？」

尤吉欧瞬间忘了对男人的反感而低声这么说道。

如果是六年前的话，也不过就是从卢利特村被带走的两年后。在爬楼梯的途中，桐人曾经跟自己说过骑士姓名之内包含了神圣语的「编号」，爱丽丝是三十，艾尔多利耶是三十一，而迪索尔巴德好像是七。从编号的排名来看，还以为爱丽丝当上整合骑士的时间并不长——

「……但是，爱丽丝是thirty……也就是第三十名整合骑士吧？」

尤吉欧的问题让男人微微歪了一下脖子，但马上发出「嗯」的声音。

「原则上，见习生是不会有编号的。大小姐是去年正式被任命为骑士时，才获得三十的缟号。虽然六年前她的实力就足以担任骑士，但实在太年轻了……」

「但是……费赛尔和里涅尔明明是见习生，她们怎么就有编号呢？」

一听到这两个名字，男人就像咬到熊胆一样嘴巴整个扭曲起来。

「……那两个小孩子当上骑士的经历有点不太一样。所以破例让她们在还是见习生的时候就有编号。你——已经和她们战斗过了吗？想不到你还能活下来，这在另一种意义上比赢过法那提欧还更让我惊讶。」

「我被『鲁贝利鲁毒钢』麻痹，头差点就被她们砍下来了。」

尤吉欧一边回答，一边继续思考着。

男人知道爱丽丝还是骑士见习生时期的种种事情。这样的话，爱丽丝远在六年前……也就是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合成秘仪」封印记忆了吗？之后爱丽丝就一直相信成为整合骑士的自己是从天界被召唤过来的存在，然后一直生活在中央圣堂里吗……

魁梧巨汉看着默默不语的尤吉欧，耸了耸肩后表示：

「我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你，所以也觉得跟我差不多强的大小姐应该不会被你干掉才对。元老长那家伙说你好像还有个伙伴嘛。他既然不在这里，应该就是还在某处和大小姐对战吧。」

「……大致上没错。」

像被对方影响般点了点头后，尤吉欧随即重新用力握住剑柄。虽然敌意一直被男人的谈话削弱，但现在可不是放松的时候。尤吉欧双眼更加用力，接着丢出挑衅的发言：

「顺便问一下，干掉你之后会有谁来找我报仇？」

「呵呵，放心吧。我没有师父。」

咧嘴一笑后，男人便用右手缓缓拔出离开肩上的长剑。然后随手把留在左手上的剑鞘插到宽大腰带上。

带着些微黑色的厚重剑身虽然经过仔细地擦拭，但满布的旧伤痕还是在反射天花板的照明后发出闪闪光芒。剑锷与剑柄似乎也是用跟剑身相同材质的钢铁制成，不过和之前战斗过的整合骑士所携带的神器不同，上面完全没有华丽的装饰。

但远看就知道它绝对不是能掉以轻心的武器。它应该在超乎想像的漫长岁月里，吸收过大量的血液了吧，感觉有种妖气般的东西缠绕在暗沉的剑刃上。

轻轻吸了口气之后，尤吉欧也拔出了左腰上的爱剑。虽然不是处于完全支配状态，但可能是反应出主人的紧张吧，只见淡蓝色剑身微微散发出冻气，让周围的水蒸气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冰粒。

男人以符合他壮硕身材的豪爽动作，一边把右手的剑举到近乎垂直的角度，右脚一边往后退了一步，最后又重重地沉下腰部。姿势看起来跟诺鲁基亚流的秘奥义「雷闪斩」十分类似，但还是有点不同。把剑摆得那么直的话，在发动剑技前还需要多余的动作。

有了这种感觉的尤吉欧，直接摆出艾思葛朗特流秘奥义「音速冲击」的姿势。

就尤吉欧所知，只有两个传人的谜样艾恩葛朗特流里，所有秘奥义都有神圣语的技名。神圣语是三女神在创世时代传授给公理教会创始者的神圣语书，甚至连修剑学院的图书室里——据教官表示，连四皇帝居住的城堡里也没有神圣语的字典存在。

所以其他人只能了解用在神圣术术式上的单字。因此尤吉欧在学院里虽然算相当认真的学生，但也只懂得「素因」与「生成」这些有限的单字。

不过桐人明明完全忘记两年前出现在卢利特村之前的事情了，但倒是知道许多连尤吉欧也不懂的神圣语。其中当然也包含了用来表示秘奥义的神圣语，像音速冲击就是「以声音的速度跳跃」的意思。虽然不知道声音究竟有多快，但这招正如名字所显示的一样，是能够以惊人速度冲过十梅尔左右的远距离来攻击敌人的强力剑技。只要在敌人为了缩短距离而踏出第一步的瞬间发动，几乎就一定能抢得先机。

看见尤吉欧放松全身力道，把剑放在右肩上的姿势后，男人的眉间又出现了新的皱纹。

「很少看见这个姿势啊，少年。难道说……你会连续剑法吗？」

「…………！」

当听见他丢出这个问题的瞬间，尤吉欧立刻猛然吸了口气。

严格说起来，尤吉欧准备使用的音速冲击其实是单发的秘奥义。但是以人界流傅的流派里不存在这个技巧的层面来看，它就跟艾恩葛朗特流的精髓连续技一样稀有。光看起手式就能知道这一点，在在表示出这个男人绝非泛泛之辈。

但是就算知道尤吉欧会使用连续技，只要男人过去不曾和丧失记忆前的桐人战斗过，就不可能看破艾恩葛朗特流的剑招才对。

「……就算我会用连续技又怎么样呢？」

低声反问之后，男人便用鼻子哼了一声。

「没有啦，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里也有人会使用连续剑法，我曾经和他对战过好几次。那不是什么太好的回忆……因为我完全不会用什么灵巧的剑技啊。」

「……也就是要我也用正统流派来作战的意思吗？」

「不是不是，不管是连续剑法还是什么，尽量用你喜欢的剑招没有关系。虽然不是交换条件，不过我也要从一开始就拿出压箱宝了。」

扬起单边的嘴唇笑了一下后，男人就把右手上笔直举着的长剑高高往上抬起。

下一刻尤吉欧便再次屏住了呼吸。因为身经百战的灰色剑身像是幻影般摇晃了起来。原本以为是因为受到大浴场里水蒸气影响的缘故，但无论再怎么定眼凝神，长剑看起来还是像变软了一样。

——难道那把剑早已是完全支配状态了？

依然摆着秘奥义姿势的尤吉欧拚命思考着。

虽然刚从不可思议的贤者卡迪娜尔那里学会「武装完全支配术」，但经过几次的实战后，尤吉欧也更加深了对这个秘术的理解。

在赋予长剑更强力量的意义上与秘奥义相当类似，但完全支配术毕竟还是属于神圣术，所以需要经过咏唱。因此也跟一般神圣术相同，在咏唱完术式内容并且用「Enhance　armament」这句结句发动技能之前，可以暂时让术式保持在待机状态。

而神圣术的发动待机状态能保持多久的时间，则是取决于施术者的素质与熟练度。尤吉欧在闭起嘴巴并集中精神的情况下可以保持数分钟的时间，但在紧要关头总能发挥出惊人集中力的桐人甚至曾经在保持术式的情况下跟人对话。

虽然不了解眼前巨汉的完全支配术是什么样的技巧，但光从他能在发动待机状态下说了这么长的一段话，就能知道他是相当厉害的术者。相对的尤吉欧到现在都没有咏唱术式的时间，而且在这个充满热水的空间里，冰蔷薇之术也无法发挥原本的力量。

这样一来，就只剩下一条路可走了。就是在男人使出秘奥义——或者是发动完全支配术的一瞬间利用音速冲击发动攻击来分出胜负。对方应该预测尤吉欧将发动连续技攻击，所以应该无法对应超高速的跳跃攻击才对。

下定决心后，尤吉欧便将集中力灌注在双眼来凝视男人的全身。

敌我之间的距离大约是八梅尔。

诺鲁基亚流以及它的上位流派海伊·诺鲁基亚流里都不存在能在这种距离下击中对方的秘奥义。所以，如果他站在目前的位置直接挥剑的话，男人口中的「压箱宝」应该就是能延长斩击距离方面的武装支配术。自己必须先尽力躲开这个术式，然后以逆袭的一击来决定胜负。

正如尤吉欧所预测的，男人直接站在原地，然后将右臂举成垂直的剑缓缓挥落。这时从他笑容消失的嘴里也迸发出足以震动整个大浴场的巨大声音。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进招了！」

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这样的想法一瞬间闪过脑海，但尤吉欧马上屏除杂念，只把精神集中在辨认敌人的剑招上。

在「滋」一声沉重的声音过后，自称骑士长的男人左脚便用力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周围的水蒸气也一口气被吹散。

他以速度惊人，但是又相当悠闲的动作来旋转强壮的腰部、胸部、肩膀以及手臂。原本笔直高举的剑首先往右侧倒，接着直接横扫出来。尤吉欧感觉这正是正统流派剑技的究极姿态。是只有经过长年累月的修练才能实现的，粗犷但却又无可挑剔的动作。

但是所有正统剑技都有共通的弱点。因为「招式」过于一板一眼，所以能够预测出攻击的轨道。当骑士长的剑水平撕裂白色水蒸气时，尤吉欧已经住左前方跳去。就算完全支配状态的剑能够发出远距离的攻击力，他应该也可以在千钧一发的距离下避开才对。

右耳边的空气产生了些许震动。但是完全没有感觉到痛楚与冲击。

——躲开了！

如此确信的尤吉欧在踏出下一步时发动了秘奥义音速冲击。

「喔……喔喔喔！」

发出吼叫声的同时，剑身也出现了黄中带绿的光芒。全身被透明力量加速之后，尤吉欧就像一阵疾风般朝着挥完剑的骑士长冲去。

刚才避开的剑风在背后撞上了大浴场的门后发出了巨大的声音——……

不对。

听不见任何声响。连一点震动都感觉不到。

骑士长发出的斩击有那么慢吗？还是说在抵达背后的大门前就消失了？

不可能吧。这样的话，骑士长这名比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还强的男人，所发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不就比一个月前才刚成为骑士的艾尔多利耶还要弱吗？艾尔多利耶的「霜鳞鞭」能够以闪电般的速度攻击远在十梅尔外的敌人。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才对。难道说，这名骑士长的技巧不是远距离系的攻击吗？但是，事实上尤吉欧真的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这样的话，这个男人刚才不就只是挥了一下长剑吗？就跟学生在修剑学院的考试里一样，只是在表演剑招。

——他是在调侃我吗？

——还是说，他认为光是挥一下剑，就能吓退我这个还在上学的小孩子呢？

浮现这种想法的瞬间，脑袋的中心随即开始血气上涌。

因此当他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拖着秘奥义光芒往前突进的尤吉欧前方，也就是刚挥完剑的男人眼前似乎存在着某种东西。那是呈一直线横跨空中的透明物体。就像在开始斩击前，包围在男人长剑周围的摇动幻影一般。

——那里就是……刚才那家伙挥剑所砍的位置……

背上立刻闪过一道恶寒。虽然反射性想停下突进，但开始发动的秘奥义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停止。于是他只能拖着剑，用右脚摩擦地面来稍微降低一些速度——

下一刻，尤吉欧的身体就和停留在空中的幻影重叠在一起。

灼热的冲击立刻从尤吉欧左胸穿透到右侧腋下。他就像被疾风吹起的破布般往后飞退，然后在空中转了好几圈。同时也有大量血液一边旋转一边从烙印在他胸口的深邃伤口喷出。

最后整个人背部往下地落在通路左侧的浴池当中。先是溅起高高的水柱，当一切甫平静下来，周围的热水马上就被血染红了。

「咕……啊……！」

把吞入喉咙深处的热水吐出来后，发现这些飞沫也都染红了。看来肺部也受到了损伤。如果在碰到幻影前没有稍微减低速度，身体可能已经被砍成两半了。

「System……call.Generate……luminous　element……」

身体浮在浴池上的尤吉欧断断续续地咏唱治愈术。幸好周围还有大量的温水。它们储蓄的神圣力应该比冷水多出许多才对。只不过以尤吉欧的能力来说，要在短时间内施术治疗如此严重的伤势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尤吉欧好不容易止血成功，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这时站在通道上的骑士长就悠然低头看着他。他的剑已经收回左腰的剑鞘，右臂也伸进衣服的怀里。

「刚才真的有点危险。因为没想到你会用那样的速度冲过来。抱歉喔，差点把你杀掉。」

虽然对方在这种时候还是用轻挑的语气说话，但尤吉欧已经没办法生气，只能从疼痛的肺部挤出沙哑的声音：

「刚……刚才的剑技……究竟是……」

「我不是说过要使用压箱宝了吗？我可不是挥剑砍空气而已。真要说的话……应该是砍了一阵子后的未来。」

尤吉欧必须花一点时间才能理解骑士长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躺在热水里的他，感觉伤口发出只有该处被人月冰块压住般的疼痛感，结果也因此而无法顺利思考。

——他说……砍了未来？

刚才的现象的确是这样没错。

尤吉欧无疑是在骑士长挥完剑后才发动音速冲击。但是一碰到斩击轨迹的瞬间，尤吉欧的身体就像受到来自过去的剑击般受到了重伤。

不对——更正确一点的说法应该是，由剑产生出来的斩击威力直接停留在空中了。在被轰飞之前，尤吉欧确实在空中看见了摇摇晃晃的幻影。

为了让剑的攻击能命中目标，挥剑者必须在「正确的瞬间」砍中「正确的位置」才行。只要时间和位置稍有差错，剑就无法击中敌人。

骑士长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应该就是扩张了两个条件当中的时间吧。即使挥完剑，威力还是能残留在轨迹上。换言之就是——砍中未来出现在这里的敌人。

在一路对战过来的整合骑士当中，这虽然是最不起眼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但的确是相当恐怖的力量。那把剑通过的所有地点都会转变成致命的空间。它的「广度」远远超过同样是扩张了斩击持续时间的连续剑技，让人根本没办法和他进行剑与剑的肉搏战。

——这样的话，就只能进行远距离战了。

骑士长的完全支配术就算能扩张时间，应该也没办法延长斩击的攻击范围才对。相对的，尤吉欧的完全支配术所产生的「冰之蔓藤」射程则可以超过三十梅尔。

问题是蓝蔷薇之剑在这个存在庞大温水的地点能不能发挥出原本的性能呢？至少要做出发动之后得多花一点时间才能产生效果的心理准备。也就是说，必须把敌人引诱到就算识破冰蔷薇之术的性质也无法逃脱到射程外的距离。

虽然相当困难，但也只能拚了。

下定决心要赌一把之后，尤吉欧便用左手碰了一下胸口。虽然传来一阵锐利的痛楚，但短时间内就算活动应该也不会让伤口爆开。当然距离完全治愈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而且天命应该也减少了三成以上，不过还是能起身，而且也能挥剑。

「system　call……」

尤吉欧开始咏唱术式的声音混在浴场四角的喷水口所发出的轰然水声当中。理论上骑士长这样身经百战的人应该不会允许他这么做才对，但他根本没有妨碍咏唱，还像是故意要给尤吉欧时间般，双手交叉在胸前并且继续用悠闲的口气说道：

「我第一次看见暗黑骑士的连续剑法是在刚当上整合骑士的时候。刚开始真的是被打得落花流水。拖着残破的身躯逃回来后，才能用这颗不灵光的脑袋拚命想着为什么会落败。」

骑士长用指尖摩擦的下巴慯痕，应该就是那个时候留下来的吧。

「嗯，想通之后其实也不是太困难。总之就是呢，我身体熟悉的是追求一击威力的剑法，但连续剑法则是考虑怎么格挡敌人的招式，然后让自己的攻击击中对方的结果。不用说也知道哪一种比较适合实战。不论是多么强大的招式，打不中敌人的话根本就像是在漏风……」

这时从他扭曲的嘴唇里「哼」一声呼出短暂的一口气。

「——但就算知道这一点，我这个人也没有聪明到能马上开始学习连续剑法。说起来最高司祭大人也真是的，要召唤整合骑士的话，也不找个比较聪明伶俐一点的家伙。」

这句话让持续咏唱的尤吉欧皱起眉毛。

这名自称骑士长的男人，成为整合骑士之前的记忆果然也被消除掉了。但是就算他本人忘记了，整个世界的人民也不可能全都不记得能使出如此刚剑的剑士吧。刚才听见他自报姓名后，尤吉欧脑袋的角落就一直有种感到不太对劲的焦躁感。

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刚才这个男人确实如此称呼自己。

自己一定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是四帝国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吗？还是帝国骑士团的某个将军呢？

骑士长似乎完全不在乎尤吉欧认真凝视着自己的眼神以及小声念着术式的模样，只是轻松地继续说道：

「于是乎，我就用这颗不灵光的脑袋想着怎么才能让我的剑砍中敌入。结果想出来的答案就是它了。」

他让呈现钢铁色的粗犷长剑在剑鞘里发出声音。

「这把剑原本是挂在中央圣堂墙壁上，名为『时钟』的神器其中一部分。现在是用挂在同一个位置上的『宣告时刻之钟』的声音来通报时间，但很久之前都是这个叫时钟的东西用大针指着圆形排列的数字。听说它是世界诞生时就存在的东西……最高司祭大人是用『System　Clock』……这种奇怪的名字来称呼它。」

那应该是神圣语吧，因为尤吉欧不曾听过这个名词。当然也同样没有听过用泛用语表示的「时钟」这个名词。骑士长贝尔库利像是在窥视遥远的过去般眯起眼睛，然后再次开口说：

「司祭大人表示『时钟不是显示时间，而是用来创造时间』……虽然我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意思。总之呢，这家伙就是用那个时钟的针锻链而成。如果爱丽丝大小姐的『金木樨之剑』是能斩过名为空间的横向范围，那么这家伙就能够贯穿名为时间的垂直方向。它的名字是『时穿剑』……也就是贯穿时间之剑。」

虽然很难具体描绘出名为时钟的物体究竟是什么模样，但尤吉欧倒是可以了解骑士长想要表达的意思。这把剑果然能够超越时间的限制，将挥剑瞬间的威力保留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话，就不用像艾恩葛朗特流这样将数道斩击连接在一起了。连续技之所以会连绩发动，就是为了要拓展斩击时间的幅度。贝尔库利的时穿剑如果能够同时发挥单发技的威力与连续技的命中力，那么他的剑技已经是无敌了。不过还是仅限于剑的攻击范围之内就是了。

正如贝尔库利本人所说的，只有一个方法能与其对抗。就是放弃时间，而在空间的广度上与其一决胜负。

「你是不是正打算从远处发动攻击啊。看见我的技巧后，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想法。」

虽然因为忽然被识破心思而吓了一跳，但现在已经无法停下咏唱了。就算预测出尤吉欧会从远处发动攻击，他也不会知道技巧的性质。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尤吉欧的心思，只见骑士长轻轻耸了耸肩并接着说道：

「包含法那提欧与爱丽丝在内，在我之后被召唤的整合骑士之所以全都倾向选择远距离型的完全支配术……可能有一部分是因为看了我的技巧的缘故。那些家伙全都很不服输呢。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和他们比试时我从来没有输过喔。而且我说过谁只要能打败我，就能够当上骑士长。嗯……爱丽丝大小姐有一天可能会成功吧。总之呢，我也很期待能看见你一路上打败那些家伙的招式啦。」

「……很有自信嘛。」

数秒前咏唱完术式本体的尤吉欧下意识这么呢喃。但因为精神依然相当集中，所以待机状态的完全支配术没有消失，依然停留在尤吉欧心中。

着来贝尔库利之所以会发表长篇大论，真的是为了让尤吉欧有时间咏唱完全支配术。这应该是因为他有自信能够破解尤吉欧使出的任何技巧吧。

虽然很懊恼，但是尤吉欧确实没有以冰蔷薇之术捕捉到贝尔库利后，直接就能削减他天命的自信。因为它原本是为了彻底封住敌人行动而产生的术式。不对，对上眼前的男人，可能连这一点都无法完全成功。就算能剥夺他的自由，可能也只能撑几秒钟的时间。而要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就是决定这场比试的关键。

全身滴着水滴的尤吉欧从浴池里站了起来。光走上仅有三层的大理石浴池边缘，胸前的伤口就已经隐隐发疼。下一次受到相同攻击的话，应该就连治疗的力量都不剩了吧。

「呵呵，来吧，少年。话先说在前面，接下来我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骑士长用力握住插在服装带子上的时穿剑剑柄并大声笑了起来。

在距离二十梅尔的通道上，尤吉欧也把蓝蔷薇之剑摆到自己正面。待机状态下的剑身早已结了一层薄冰，飘荡在周围的水蒸气也变成闪闪发亮的冰尘。

如果是桐人的话，这时候应该会回嘴吧。但尤吉欧只感觉极度口渴，根本无法顺利说出话来。他用力吸了口气，慎重地低声说出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结句：

「Enhance……armament!」

立刻有冻气「咻！」一声在他脚底卷动，接着往四方狂奔而出。尤吉欧随即将反手握住的爱剑用力插到地板上。

让大理右表面变得潮湿的水份瞬间冻得像镜子一样。冰带一边发出新鲜木材碎裂的声音，一边朝着站在前方的贝尔库利冲去。

左边的通道大概有五梅尔左右的宽度，但蓝蔷薇之剑产生的冰冻波宽度却有十梅尔左右。盈满左右两侧浴池的温水表面也有结冰的薄膜往外扩展，但速度果然因为热气而有些缓慢。不过现在已经没办法再找什么藉口了。

尤吉欧把所有的意念集中在右手，然后更加用力地握紧长剑。这时结冻的地板上一边爆出硬质咆哮声一边长出来的不是蔷薇蔓藤，而是无数锐利的荆棘。

它们马上变成粗大的冰柱，接着塞满通路的锐利尖端便一面发出亮光，一面像滑行般朝贝尔库利攻去。但是骑士长只是稍微绷紧嘴角，依然保持腰部下沉的姿势而没有任何动作。似乎也没有逃进左右两侧浴池的打算。

看见他坚若城池的站姿后，尤吉欧心里也有所觉悟了。如果没有同归于尽的决心，绝对无法赢过这个敌人。

他从地板上拔起蓝蔷薇之剑，追着无数的枪尖往前跑去。目标是贝尔库利迎击数十把枪尖时应该会出现的一丝空隙。

虽然看见了尤吉欧往前猛冲，但是骑士长还是没有任何动摇的模样。他把脚大大地往左右打开，然后将力量聚集到摆在左腰的剑上。

「哼！」

他随着浑厚的吼叫声挥出刚猛的横斩。虽然无数枪尖都还没有进入他的攻击范围，剑刃也只是划过空无一物的虚空，但时穿剑能够砍击未来。

半秒钟后，无数的冰柱就发出「锵——！」的悲鸣并同时粉碎。没有一把枪能够突破贝尔库利刚才设置的斩击。骑士长以令人愤恨的轻松态度把剑移回上段，准备应付尤吉欧的追击。

但是尤吉欧也终于让敌人进入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于是他便高高挥动右手上的武器。这时浮游在四周围的数层细微冰片反射了天花板的光线，虽然视线因此而模糊，但敌人应该也受到了影响才对。

「嘿啊啊！」

「喔喔！」

两道吼叫声同时响起。

贝尔库利的剑砍出的灰色轨迹迎击了尤吉欧手中长剑划出的蓝色轨迹。

下一个瞬间。

尤吉欧手里的长剑立刻随着「喀锵！」的脆弱悲鸣粉碎了。

贝尔库利因此而稍微瞪大了双眼。应该是空虚的手感让他吓了一跳吧。尤吉欧的右手也完全没有感受到剑破碎时传过来的冲击。

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尤吉欧在开始冲刺前，就已经把握在手上的蓝蔷薇之剑丢到右边，然后折下一根冰柱来代替手里的剑了。

贝尔库利的上段斩是为了把尤吉欧的剑弹开的一击。如果他手里的剑不是冰柱的话，现在应该已经被对方的力量推回去了吧。但是握在右手的冰柱轻易地碎制，让尤吉欧得以保持突进的速度，直接躲过敌人的剑并且冲进他的怀里。

「喔喔喔！」

尤吉欧随着再度发出的叫声反转身体，用左肩往骑士长的腹部撞了下去。这是艾恩葛朗特流的「体术」，名为陨石冲击的秘奥义。技巧名称有「粉碎的流星」之意。由于剑不在手上，所以没有完全发动，但贝尔库利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挥空而失去重心，巨大的身躯稍微浮了起来。

本来之后还会有右水平斩，但尤吉欧以张开双臂来取而代之，直接抱住骑士长的腰部。

「唔喔……」

连这名魁梧巨汉都因为这两段式攻势而失去平衡，身体整个往后倒去。这就是最初与最后的机会了。

「呜喔喔喔喔！」

尤吉欧利用吼叫声掩盖伤口的疼痛，然后挤出全身的力量，把骑士长和自己往右边的浴池丢去。贝尔库利虽然左脚用力想撑住身体，但光溜溜的脚还是在冰冻住的地板上滑了一跤。短暂的漂浮感后，落水的冲击立刻影响到尤吉欧胸部的伤口。

但是和包覆全身那种令人晕眩的冷气比起来，这点痛楚根本不算什么了。

「怎么回事……！」

被尤吉欧架着的贝尔库利第三次发出惊讶的声音。几分钟前还热腾腾的浴池，现在已经变成快要结冻的冰水了。也难怪他会如此惊讶。

尤吉欧一边用左手按住想起身的巨汉，一边用右手在浴池底部摸索着。应该是丢在这里附近才对——

经过严密的计算以及运气的帮助下，他的指尖终于碰到爱剑熟悉的剑柄了。

下一个瞬间，凭力量推开尤吉欧左手的贝尔库利已经准备站起来了。

但尤吉欧比他快一步将蓝蔷薇之剑插到浴池底部并且大叫：

「结……冻吧——！」

这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

蓝蔷薇之剑只有将填满巨大浴池的一小部分热水变冰而已。周围依然有大量的温水存在。就算有十名神圣术师同时持续生成冻素，也得花上几十分钟才能把它们全部结冻。但现在也只能拚了。

武装完全支配术是藉由解放剑的记忆来唤醒它原本拥有的超攻击力。

不可思议的贤者卡迪娜尔曾经这么说过。她为了组织蓝蔷薇之剑与黑剑的完全支配术，曾经要求尤吉欧与桐人各自回溯剑的记忆。

尤吉欧的神器，篮蔷薇之剑原本是位于北方山脉最高峰顶端的冰块。那里就算是盛夏也异常寒冷，冰块一整年都不会融化，但同时也没有任何生物能靠近。永冻的冰块只能孤单度过几十年的时光。

但是某年春天，飞越山脉的风将一颗小种子吹到永冻冰块附近。冰块就这样每天融化一点自己的身体来滴落些许水份滋润种子。最后种子终于发芽，花蕾抵抗着极寒的冷气慢慢变大，在夏天到来的同时开出了微小但是十分美丽的花朵。那是一朵比北方天空还要蓝的蔷薇。

终于交到朋友而高兴不已的永冻冰块就这样每天跟蔷薇谈话。但是秋天过去的某一天，蓝色蔷薇忽然说了，我没办法撑过冬天的严寒，所以我们马上要分离了。

冰块听见后便开始叹息。而且为了即将失去第一位朋友而悲伤地哭泣，身躯也因此变瘦了。这时蓝蔷薇再次说道，在我枯萎变丑之前，把我关进你身体里面吧。这样的话，就算没有生命也能永远保持这个模样。

于是永冻冰块便实现了蓝蔷薇的心愿。它拚命在自己眼泪所造成的水洼里移动，然后一靠近蓝蔷薇便祈祷着……结冻吧、结冻吧，永远结冻吧。结果祈祷的效力实在太强，让冰块的心也一起结冻了。

冰块里头的蓝蔷薇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冰块本身也永远无法说话与思考了。极寒的山顶上，只剩下因为流了许多眼泪而变得像剑一样细长的冰，以及被关在里头的一朵蓝蔷薇。

这可能就是尤吉欧在大图书馆里看见的梦境。目前还不知道为什么外型粗糙的冰块会变成真正的剑，而且从山顶被移到地下的洞窟里接受白龙守护，何况基本上冰块和蔷薇花应该不会有自己的意识才对。

但就算只是梦境，冰块的祈祷依然鲜明地存在尤吉欧心里。他感觉到冰块的悲伤与痛苦——还有把生命与时间全部冻结的心意。

……蓝蔷薇之剑，把你的力量借给我吧！

有了这个强烈念头的瞬间，尤吉欧嘴里也迸发出新的叫声：

「Release……recollection!」

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第二阶段。解放沉睡在剑里的所有力量，也就是「记忆解放」的式句。虽然卡迪娜尔说尤吉欧他们仍然不能使用，但是现在的话——只有这一次的话……

右手上的剑产生剧烈的震动。

整座大浴场随即响起无数玻璃同时破碎般的硬质冲击声。接着又有蓝白色光环以尤吉欧右手为中心高速往外扩展，碰到光环的温水全都留下波纹的形状并瞬间结冻。

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广大的浴池就全冻成了雪白的冰块。几乎无法动弹的身体包围在强烈的寒冷当中，让尤吉欧忍不住开始喘气。就算裸体站在严冬中的卢利特森林里，也不会感到如此的寒冷吧。闭起眼睛的话，就没办法分辨触碰到肌肤的是冰块还是灼热的铁块了。

虽然很想拨开睫毛上的白色冰霜，但左手在浴池深处压着贝尔库利，右手则反握着蓝蔷薇之剑，所以已经完全被固定住了。尤吉欧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拚命眨眼来抖落冰晶，然后透过浓烈的霭气确认敌人的状况。

骑士长贝尔库利的脖子已经有一半沉在冰里。由于结冻前正想撑起身体，所以左手与握着时穿剑的右手都沉在浴池的底部附近。这样的话，他应该也跟尤吉欧一样无法动弹才对。

骑士长一边让从眉毛与胡须上垂下来的小冰柱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一边低沉地说道：

「没想到会有在敌人面前抛弃自己长剑的剑士……这是你想出来的战法吗？」

「不……这是伙伴教我的。他说存在于战场的所有物体都能成为武器与陷阱。」

尤吉欧拚命动着因为过于寒冷而僵硬的嘴这么回答。贝尔库利则是暂时闭起眼睛与嘴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最后终于露出灿烂的笑容。这时他的嘴角也不断有冰块的碎片落下。

「哦……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地利吗……我必须承认输给你一招了，但我可不会就此认输喔。」

他先嘶一声吸了口气，然后屏住呼吸。

不知在这种状况下他究竟想做什么的尤吉欧开始紧张了起来。如果他开始咏唱神圣术的话，那么自己也得马上开始准备对抗的术式。

贝尔库利淡蓝色的双眼猛然睁开。接着从他如野兽般整个外露的齿缝里迸发出爆炸般的吼叫声：

「唔呜呜呜呜呜！」

骑士长的额头立刻浮现数条粗大的血管。稍微露出来的脖子根部也出现几条肌肉，皮肤则是完全变成红色。

「什么……」

这下连尤吉欧也发出惊讶的声音。贝尔库利是要用全身的肌肉来硬撑破这厚厚的冰层。

但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发生。就算能自由活动身体，而且拥有充分的空间，要赤手空拳打破这么厚的冰层也是相当困难。何况骑士长现在被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丝空隙的冰块当中。

他咬紧的牙关发出钢铁摩擦般的声音，淡蓝色眼珠像会自动发光般带着炽烈的光芒。

明明已经被包围在低于冰点的冷气当中，尤吉欧的背部却能感觉到更胜于此的寒气。

下一刻，响起了「啪叽」一声细微但带有决定性的声音。

两人之间的冰块出现了一条裂痕。然后从该处分裂出另一条来。接着又是另一条。

尤吉欧再次体认到眼前的魁梧巨汉不是普通人。整合骑士原本就是从四帝国的剑士当中选出来的菁英集团，而他更是站在这群人的顶点——也就等于是人界最强的男人了。他应该是一百年……不对．两百年来都在战场里度过的活传奇。

在和这种对手作战时，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松懈。当然尤吉欧原本就不认为把自己和敌人冰冻住就能让战斗结束。接下来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强制开始同时削减天命的骤死战。

尤吉欧在冰层底下用力握住记忆解放状态的爱剑剑柄，并且集中意识。

如果尤吉欧看见的记忆为真，那么蓝蔷薇之剑的来历就与桐人的黑剑、骑士长的时穿剑、法那提欧的天穿剑有些不同。不同的地方就是，他的剑拥有两个源头。它们分别是永冻冰块以及被关在里面的那一朵蔷薇。

冰块的力量是冻结万物。而蔷薇的力量——则是用生命开出花朵。

「盛开吧——蓝蔷薇！」

像是要呼应尤吉欧的狂吼般，冰面上产生了无数的「花蕾」。它们一边旋转一边绽放，最后开出如剃刀般单薄透明的蓝色花瓣。

一朵蔷薇就一边发出铃声般的声响一边盛开，然后无数——多达数百朵的蔷薇花就不断地绽放开来。那是极为美丽，却也极为冷酷的光景。因为这大量的蔷薇，全都是吸取了尤吉欧与贝尔库利的天命才能够傲然地开花。

尤吉欧的四肢开始无力，连视界也渐渐变暗。目前别说是寒冷的感觉了，根本连接触肌肤的坚硬冰块都感觉不到。只有麻痹般的毫无感觉包围全身。

这时贝尔库利刚才就快要突破冰狱的膂力也被连根拔起了吧，只见他原本发红发热的肌肤迅速因为失去血气而变白，而充满自信的表情也首次从他刚毅的容貌上消失。

「小鬼……你这家伙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跟我同归于尽了吗！」

「请不要……搞错了。」

尤吉欧拚命撑起重量逐渐增加的眼睑并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唯一能赢过你的要素……就是天命的总量。法那提欧小姐和我的伙伴身负同样严重的伤势，也同时倒了下来……这也就表示即使是不会老死的整合骑士，天命的量也跟我们没有两样对吧……？」

在开口的这段期间，骄傲绽放在冰面的无数冰蔷薇里开始流出闪亮的光粒。热水落下的轰声从刚才就已经消失不见，这应该就是连出水口都已经被冻住的证明吧。

曾几何时，贝尔库利与尤吉欧两个人除了脸孔中央部分之外都已经覆盖在厚厚的冰层底下。只要打开史提西亚之窗，应该就能确认以恐怖速度减少的天命值。尤吉欧一边抵抗急远升高的睡意，一边拚命继续说道：

「……从外表看起来，你成为整合骑士已经是四十岁之后的事情了……当然天命的最大值已经开始减少。相对的，我的天命值现在应该趋近于最大……就算被你砍了一剑，总量应该也还是我比较多才对。我就是赌在这一点上。」

就在尤吉欧快要把话说完时，贝尔库利忽然猛然瞪大双眼。他整张脸也开始剧烈扭曲，挂在额头与鼻梁上的冰柱也全都粉碎。

「你这家伙……刚才说什么！」

明明应该是连要保持意识都相当困难的状况，但是骑士长的眼睛却浮现强烈的光芒。

「你说……『成为整合骑士』……？听起来简直就好像知道我们的前世一样！」

尤吉欧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聚集剩余的所有力量开口说道：

「我……最不能原谅你们的就是这一点。」

从肚子底部涌上来的强烈感情，让尤吉欧一瞬间忘记了全身的虚脱感。

「忘记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也不知道效忠的公理教会的真面目……装出一副只有自己是正义，只有自己是法律守护者的模样。你根本不是最高司祭从天界召唤来的骑士。你也是由母亲所生并取名为贝尔库利，跟我一样都是人类啊！」

就在这么大叫的瞬间——

尤吉欧终于想起眼前的「豪杰」是什么人了。

因为过于惊讶，让他忍不住喘了口短气。贝尔库利……这个名字从小就出现在祖父说给自己听的童话里了。他是三百年前开拓卢利特村，成为初代侍卫长的名剑士。同时也是到尽头山脉去探险时，发现了沉睡白龙旁的宝剑……也就是尤吉欧右手上的蓝蔷薇之剑后，便想把它偷走的豪杰。

虽然一瞬间认为可能是与初代贝尔库利同名的子孙，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被冻结天命自然减少的整合骑士根本不会老化。也就是说，他正是那个贝尔库利。孩提时期最喜欢的……同时也是自从爱丽丝被带走的那个夏天后就不曾想起的童话，《贝尔库利与北方白龙》的主角，现在就在尤吉欧眼前。而且还丧失了卢利特时代的记忆，变成整合骑士。

从极短暂但是巨大的冲击当中恢复过来后，尤吉欧便断断绩绩地说道：

「……贝尔库利，你……应该看过我的剑才对吧。」

目前正解放出所有力量的蓝蔷薇之剑，在冰层表面下十限左右的深处持续绽放出清澈的冷冽光芒。

整合骑士长，同时也是三百年前童话的主角稍微把视线移向冰层底部。他强壮的下颚已经冻僵，只能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沙哑的声音。但是贝尔库利的话却完全背叛了尤吉欧的想像。

「……的确……在哪里看过……对了……是那个时候吗……」

缓缓抬起一度闭上的眼睛后，骑士长接着说道：

「——杀掉北边守护龙时，它的巢里有一把跟它长得很像的剑……」

尤吉欧再次受到惊愕的侵袭，瞬间忘记冰冻全身的冷气并且开口表示：

「你说……杀掉……？」

八年前和爱丽丝一起到北方洞窟探险时的光景再次在脑海里复苏。

洞窟中心部的广大空间里，堆叠着无数巨大骸骨。而且骸骨上还有四处纵横的锐利伤痕。那些伤痕不是野兽的爪牙，而是人类的剑所砍出来的。

「那些龙骨……那就是你干的好事吗……？你竟然……亲手杀掉……在自己故事里出现的龙……？」

明明全身都快被冻僵了，还是无法压抑胸口涌出的火热感情，尤吉欧也因此而猛烈摇着头。而且也有液体从他的双眼渗出。

「你真的……什么都忘记了吗……贝尔库利，你在我出生的卢利特村里，是无论老人还是小孩都知道的英雄。你不辞艰辛地从央都走到北边边境，然后在荒地上开拓出村庄，你是我们的祖先啊。最高司祭把你抓走，封印记忆后任命为第一个整合骑士。而且不只是你，法那提欧小姐、艾尔多利耶先生还有爱丽丝……也全都一样。所有人在被变成整合骑士前，都跟我一样……是人类啊……」

「你说……记忆被封印了……」

在之前的战斗里都没有露出任何动摇的贝尔库利，这时双眼像是透视远方某处一样，焦点变得有些模糊。接着从他无力的嘴角传出几乎快听不见的细微声音。

「…………我没办法轻易相信你说的话……但是……我长期以来……都对自己是从天界被召唤而来的天神骑士……感到怀疑……」

不知不觉问，贝尔库利的身体已经完全失去力量了。他刚毅的容貌也再次被冰霜所覆盖。流在尤吉欧脸颊上的泪水也瞬间急冻，被包裹他脸部的冰膜所吞噬。

从小就不知道听过多少次贝尔库利与白龙的童话。身为主角的英雄竟然砍杀了另一名主角白龙的事实，让尤吉欧有无法言喻的丧失感与无力感。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力量比想像中还要强大许多。因为不论多么强大的剑士都会轻易被她操纵，变成忠实的骑士。说起来，或许最高司祭以及公理教会……原本就不是单单两名修剑士就能对抗的存在了。

尤吉欧的脑袋一隅感觉到自己被无数冰蔷薇吸取的天命已经所剩无几。贝尔库利应该也一样才对。冰霜深处半闭起来的蓝灰色眼睛里，光芒已经逐渐地消失了。

——结果是同归于尽吗？

一想到这里，不能在此倒下的心情立刻就在尤吉欧心底深处产生了微小的火花。但是他已经连一根小指都动不了，冰层底下，握住蓝蔷薇之剑的右手也慢慢失去力量……

就在这个时候——

「呵呵呵呵呵，这真是奇景啊，奇景！」

宛如用叉子用力刮着铁盘一般的刺耳声音响彻了整座大浴场。

尤吉欧移动变得模糊的视线，马上看见有一道外型奇特的影子缓缓从通路上靠近。

那是一个人吗？但怎么会这么圆呢。膨胀成正圆形的身体上接着像在恶搞般的短短手脚。而且根本没有脖子，肩膀上就直接放着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看起来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冬天做的雪人。

但是身上却穿着极为刺眼的鲜艳服装。右半边是鲜红，左半边则是鲜蓝且有光泽的服装，膨胀到极限的肚子上可以看见好不容易才能扣好的金色钮扣。裤子也同样是左右两边颜色不同，而且连鞋子也是一样。

圆头上没有任何头发，只有在光滑的头顶戴着一顶金色的尖帽子。虽然形状和大图书馆的贤者卡迪娜尔的帽子十分相似，但是品味就差多了。即使把帽子的高度算进去，他的身高也只有一梅尔左右。

夏至祭典里，在圣托利亚六区的广场表演许多杂技的旅行艺人里头，也有一名滚大球的小丑做同样的打扮。但是从这个矮小男人的脸孔，就能知道他不是那种能让人感到温馨的存在。

从外表实在无法推测出他的年纪。他的肌肤异常白皙，有着圆滚滚的鼻子、松弛的脸颊，至于格外鲜红的嘴唇则是往两侧拉开，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他那半月形的细长眼睛，虽然像是在笑一样划出向上的弧形，但从细继中透出来的眼光却异常冰冷。

穿着红蓝色服装的小丑一边跳一边走在大理石通道上，然后迅速跳进结冰的浴池里。左右脚上前端相当尖锐的鞋子直接踩扁两朵冰蔷薇。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有趣，只见矮小的男人拍着短短的双手并且发出刺耳的笑声，然后又把周围的蔷薇全都踢成玻璃般的碎片。他就这样一边发出喀嚓喀嚓的嘈杂声音，一边朝着被冰块固定住的尤吉欧与贝尔库利前进。

在数梅尔之外的地方停下来，最后又踢碎一朵蔷薇，矮小的男人才终于把脸转向尤吉欧他们。他的红色嘴唇往左右裂开，再次发出让人不舒服的声音：

「呵呵……骑士长阁下，这样不行啊。你不会就这样输掉了吧？这家伙很明显是反对高贵最高司祭猊下的叛乱份子哟。若猊下醒过来的话，一定会相当生气哟。」

这时看起来早已失去意识的贝尔库利嘴唇忽然开始震动，接着发出低沉又沙哑的声音：

「元老长……裘迪鲁金……你这种粗鄙的家伙……不准来破坏剑士之间的对战……」

「呵，呵呵～！」

听见贝尔库利的话之后，像小丑一样的矮小男人随即迅速拍着手并且跳了两三下。

「剑士之间的对战！笑死人了，呵呵呵呵呵！」

他发出不像是人类的尖锐笑声。

「明明对肮脏的反叛者手下留情还敢说这种话！骑士长阁下还没有使用你时穿剑的『秘技』吧？只要你愿意，一句话都不用说就可以干掉那里的臭小鬼了吧！这样的行为基本上就已经背叛了最高司祭大人罗！」

「少罗嗦……我……已经全力作战了……而且你才是欺骗了我吧……这个小鬼……根本不是暗黑领域的暗杀者……他比你这个丑陋的肉丸子要好多……」

「吵死了————！看我把你的头拔下来喔————！」

矮小男人忽然瞪大双眼，像皮球一样跳起来后，随即用短短的双脚用力踩着贝尔库利的头。然后直接在骑士长的头上左右摇晃并且用尖锐的声音继续叫道：

「说起来就是你们这些臭骑士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事情才会变得这么棘手。一大群人竟然被两个小鬼打败，真的快让我笑破肚皮啦。等猊下醒过来之后，一定要从头整顿你们这些骑土……至少你和副骑士长一定得重新处理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啊啊吵死了、吵死了，我受够了。你给我睡觉去吧。」

依然站在贝尔库利头上的矮小男人像是要耍帅般伸出右手的小指头。舔了一下鲜红嘴唇后，随即用杀鸡般的声音咏唱术式：

「system　call————！Deep　freeze-！Integrator　unit　ID　001——！」

这是从来不曾听周的神圣术。术式本身相当简短，如果是攻击术的话也不会有多大的威力才对——刚这么想时……

「呜……」

贝尔库利就发出低沉的呻吟。下一刻，他的身体——不论是头发、肌肤还是服装都开始染上暗灰色。与其说是被冰冻起来，倒不如说是慢慢变成了石头雕像。

等他的双眸完全失去光芒，被冰块封住的身体也全部变成泥土般的颜色时，矮小男人——被称为元老长裘迪鲁金的小丑才迅速从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头上跳下来。

「呵、呵嘻、呵嘻嘻……老实说，像你这样的老头已经派不上用场了，一号。何况也找到相当不错的棋子……对吧？」

小丑这么低声说道时，他像针孔般的小眼睛也紧紧盯着尤吉欧看。立刻有一股比周围的冰块还要寒冷的恐惧感爬上尤吉欧的背部。

但这时候尤吉欧也气力用尽。虽然拚命凝视着一边踏扁冰蔷薇一边靠近的红色与蓝色鞋子，但这样的景象也马上被淡黑色给覆盖过去了。

——桐人。

————爱丽丝……

在内心喊完两个人的名字后，尤吉欧便失去了意识。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第十一章 元老院的秘密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身体忽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而我也因此而睁开双眼。

原本只是打算把背靠在墙壁上闭起眼睛休息一下而已，结果竟然不知不觉间就睡着了。当我因为作了恶梦而跳起来的瞬间，马上就忘了梦的内容……但恐惧与焦躁感却像是要提醒自己发生过这件事般紧黏在头脑内侧。

撑起上半身稍微确认了一下周围后，得知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我目前正处身于中央圣堂，设置在第八十八层附近外墙上的狭窄露台。太阳在好一阵子前就已经没入正前方的地平线，空中则像是刷过墨水般黑暗。但就算视线再怎么巡梭，依然只能从云缝里看见几颗星星，终究还是没有发现期待已久的月亮。感觉不久前才听到晚上八点的钟声，看来还要经过一段时间，月亮女神才会开始供给些许空间神圣力。

停战协议中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不知道是不是想用距离表现出对我的警戒心，只见她抱膝坐在再往右移一点可能就会引起新的石像鬼……不对，应该是「米尼翁」产生反应的位置，然后闭着眼睛休息。我当然很想利用这段待机时间跟她对话，好抓住任何能够避开接下来决战的线索，但是她似乎不打算跟我闲聊。如果尤吉欧在这里的话，只要用他身上那把卡迪娜尔谨制的短剑刺一下爱丽丝就能解决问题了。

尤古欧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回想起来，自从在卢利特村南方的森林里和他相遇后，这可能是两年来第一次陷入想见面却见不到的状况。来到央都的漫长旅程里，有时会一起露宿街头，有时会同睡在一张便宜旅馆的床上互相抱怨对方，进入修剑学院就读后也一直住在同一间寝室。因为两个人待在一起已经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也不会特别意识到他的存在，不过一旦分开后就会觉得不安。

不对——这一定不是这么简单的感情。

在这个名为地底世界的究极假想世界里，我得到了恐怕是有生以来第一个能称为超级好友的同性友人。虽然这么说实在有点害臊，但我还是必须承认这个事实。

被囚禁在SAO这款死亡游戏之前，我一直认为同一间学校的男学生们太过幼稚，所以总是和他们保持着距离。

即使被关进假想世界的浮游城里，这种无可救药的个性还是没有多大的改变。虽然很幸运地遇见了克莱因与艾基尔等成熟的大人，也成功和他们成为朋友，但终究还是没能到彻底掏心掏肺的程度。就连如此了解彼此的亚丝娜，我也只有在艾恩葛朗特崩坏，两个人的意识快要消失之前才能对她表露内心软弱的一面。

我从来不认为自己拥有什么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实际上，在学校不论是课业或是运动方面，我都没什么特别拿手的项目。

结果一成为SAO的俘虏，我就因为成为名列前茅的一小搓攻略组玩家之一而尝到了凌驾于他人的快感。即使能成为顶尖玩家，全是因为从完全潜行型游戏被开发出来就一直沉溺其中所培养出来的「熟悉度」，以及SAO封测时累积起来的「知识」这种和本人能力完全无关的要因，我也还是深深为这种优越感着迷。

但是就连从SA0解放出来之后，我也只能藉由持续证明自己「在VR世界里的实力」来保持自我价值。周围的人可能不认为我是那个真实肉体相当虚弱的桐谷和人，而是攻略了死亡游戏的英雄桐人，老实说我就一直被囚禁在这样的强迫观念当中，而且也无法否定我一直在诱导周围的人以及自己这么想。即使心底深处相当了解，不断累积这样的虚名，只会让自己更加远离真正重要的事物。

所以在这个世界里遇见尤吉欧，并且发现不知不觉间就能在他面前表现出最真实的自我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同时也考虑起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出现。

因为尤吉欧是不同于裁的人工摇光吗？还是因为他不认识SA0的英雄桐人呢？不对，这些都不是理由。最大的理由一定是——在地底世界这个某种意义上是现实也是假想的世界里，尤吉欧所有的能力都远优于我的缘故吧。

他在剑技的学习上只能用天赋异禀来形容。不论是感应力、判断力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超过我这个在VR世界里经历那么多场战斗的人。如果用旧世代的矽晶处理器来比喻装备在我摇光里的战斗回路，那么尤吉欧所搭载的就是最新的钻石半导体了。现在我虽然还能充当他的师父，但那只不过是我累积了较多的经验与知识。只要尤吉欧以现在这种速度继续累积经验，不久之后应该就能青出于蓝了吧。

虽然取了一个「艾恩葛朗特流」这种夸张的名字，但看见尤吉欧就像沙地吸收水分般，把我从之前经验当中习得的广泛战术引为己用的成长模样后，就有种很不可思议的喜悦与浑厚的满足感。我甚至认为——长期以来一直认为是自我的存在价值，但说起来也不过是游戏技巧的「剑技」，必须在尤吉欧身上磨练并且开花结果之后才能真正成为的宝物。

顺利解决关于地底世界的所有问题，同时成功让尤吉欧的摇光转移到现实世界的话，我一定要让他潜行至ALfheim　Online——几乎可以确定LightCube的界面与以The　Seed作为基础的VR世界有互换性了——然后介绍他给亚丝娜、莉法以及克莱因等人认识。我会告诉他们，尤吉欧是继承我剑技的大弟子，同时也是我的超级好友。

我已经等不及那一刻来临了。恐怕要到那个时候，我才能真正和一直支持我、帮助我的人们…………

「你在笑什么？」

忽然从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让我眨了眨双眼并且中断幻想。

把脸转过去后，马上看见爱丽丝以感到恶心的表情看着我。我急忙用右手背擦了擦嘴角并且说：

「没有啦……稍微想了一下令后的各种事情……」

「所以才会露出那么轻松的笑容吗？真不知道你是过于乐天，还是过于愚蠢。明明现在都还不知道能不能离开这片石头露台呢。」

她的言词还是一样那么辛辣。虽然我不认识骑士爱丽丝原本的人格……也就是卢利特村的爱丽丝，不过如果记忆恢复之后个性还是这么糟糕的话，就算把她和尤吉欧一起带到现实世界并介绍给伙伴，应该也会和诗乃或者莉兹贝特发生严重的冲突才对。

说起来，在拓展迎接这种超级完美结局的妄想之前，还有一堆必须解决的问题阻挡在面前呢。眼前最重要的，应该就是离开这个排满嗯心米尼翁石像的露台了，但是生成岩石锥所需要的空间神圣力依然不足，而且我的气力、体力资源……具体来说，就是差不多快无法忍耐饿到胃部发疼的空腹感了。

我用右手悄悄按着肚子附近，接着尽可能以认真的声音回答：

「只要月亮升起，应该就能继续攀爬墙壁了。岩石……不对，只要能制造楔子，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作业。而且上面似乎也没有配置米尼翁了……不过，除了神圣方的问题之外，光是想到还有数十梅尔的绝壁要爬，我就已经饿到头昏眼花也是个相当大的问题啊……」

「……你就是这种地方不正经。一两餐没吃又算得了什么，又不是小孩子。」

「好啦好啦，反正我就是小孩子，因为再怎么说也还是处于食欲旺盛的发育期啊。和整合骑士大人不一样，不吃饭天命就会不断减少啦。」

「我可要告诉你，整合骑士也会肚子饿，而且不进食也会减少天命！」

爱丽丝瞪大眼睛并丢出这么一句话。

这时候，忽然有「咕～」一声可爱的声音从她肚子附近传出，我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骑士大人的脸瞬间变红，接着右手便迅速握住剑柄。一看到这一幕，我马上往后退了五十公分。

「呜哇，等一下，是我不好！你说的没错，整合骑士也跟我们一样活在世界上。只要活着就会肚子饿嘛。」

厚着脸皮说出这样的话并缩起身体时，忽然发现裤子左边口袋里有种压迫感。觉得奇怪而把手伸进去后，随即想起指尖碰到的是什么东西，然后马上感谢起自己的贪心与好吃。

「喔喔，真是天降甘霖。看，我这里有好东西哟。」

我从裤袋里掏出来的正是两颗肉包。这是我离开卡迪娜尔的大图书馆时塞进两边口袋的食物。两颗已经在白天时和尤吉欧一起吃掉了，结果完全忘记还剩下两颗。虽然经过多场激战后已经有点扁掉了，但这种状况下也没办法要求太多。

「……为什么会把这种东西塞在口袋里？」

爱丽丝露出打从心底受不了我的表情，然后将手从剑上移开。

「敲敲口袋就冒出两颗肉包。」（注：日本有一首童谣的歌词是敲敲口袋就有饼干）

用爱丽丝绝对无法理解的发言把事情带过后，我便迅速叫出肉包的「视窗」，确认它们还剩下许多天命。外表虽然看起来不怎么样，但不愧是卡迪娜尔用贵重古籍所生成的食物，耐久度相当惊人。

不过冷飕飕的肉包吃起来根本一点都不美味。我想了一下后，随即摊开左手咏唱术式：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就算不足以制造岩石锥，似乎还是有产生一颗小小热素的空间神圣力，这时我的手掌上立刻出现微弱的橘色光点。我接着以右手抓住两颗肉包靠近热素，然后咏唱接下来的术式：

「Bur……」

在忿出「st」的音之前，旁边已经有一只手用闪电般的速度遮住我的嘴巴。

「呣咕！」

「你是笨蛋吗！这么做的话一瞬间就会烧焦了！」

以同时带有愤怒、无奈与轻蔑的眼神看着我并这么咒骂完后，爱丽丝便用右手抓起肉包。当我丢脸地发出「啊啊」的声音时，左手上的热素也像溶化在空气中一样消失了。骑士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翻转左手并且像唱歌般编织出术式：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Aqueous　element……Aerial　element。」

从姆指到中指的三根指尖上方出现了橙色、淡蓝色与绿色的光点。当我歪起脖子想着她到底要做什么时，爱丽丝已经用追加的术式与手指的动作对三种素因做出复杂的操纵。首先用风素做出球形漩涡，然后让两颗肉包浮在上面。接着又把热素与水素投入漩涡当中，当它们接触到彼此的瞬间，立刻咏唱解放的术式。

风之障壁立刻随着「咻！」一声染成纯白色。外表看起来虽然相当稳定，但障壁内侧应该有高温的蒸气正在卷动。原来如此，这样的话就能发挥出跟蒸笼同样的效果了。

三种素因经过三十秒左右就结束了自己的任务，然后扩散开来消失了。由空中落到爱丽丝手上的两颗肉包，已经像刚蒸好的一样膨胀成圆形，而且冒出热腾剩的蒸气。

「快……快点给我……喂，啊……啊啊啊啊！」

伸出手的我看见双手抓着肉包的爱丽丝做出要同时把它们吃下去的动作，马上就发出相当丢脸的悲鸣。幸好整合骑士在快要咬到肉包时就闭起嘴巴，以认真的表情说了声「开玩笑的」后，随即把一颗肉包递到我面前。松了一口气的我立刻一把接过来，呼呼吹了两下后就大口咬了下去。

存在于地底世界的万物，全是由储存下来的庞大记忆所产生的，类似作梦般的产物——即使脑袋相当清楚这一点，舌头碰到刚蒸好的肉包那种柔软的表皮与充满肉汁的内馅时，还是顿时让我有种置身天堂的感觉。仅仅三口就将贵重的食物吞进胃里——正确来说应该是让它回馈到摇光的记忆区，接着我在同时感觉到满足与尚未饱足的心情下，呼一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旁边的爱丽丝也仅用了四口就把肉包吃光，然后和我一样叹了一口感到相当可惜的气。战斗魁儡般的整合骑士大人也是有像个女孩子的地方，我抱持着这样的感慨，一边随口说出：

「原来如此……没想到没有任何道具，也可以只靠秦因就蒸好肉包。不愧是做菜高手赛鲁卡的姊姊……」

刚说到这里的时候——

再次用猛烈速度伸过来的手直接用力抓住我的衣领。但这次浮现在爱丽丝脸上的，已经不是无奈与轻蔑的表情了。

她的蓝色眼睛发出强如烟火般的光芒，脸颊则是变得一片苍自，嘴唇也不停地轻轻抖动着。骑士只用一只右手就把我抬起来，然后以沙哑的声音说道：

「你刚才说什么？」

这时后知后觉的我才终于发现自己严重失言。

从距离二十公分处瞪着我的黄金整合骑士，应该就是尤吉欧的青梅竹马，也就是卢利特村修道女见习生赛鲁卡的姊姊爱丽丝·滋贝鲁库，但是她本人没有这样的记忆。因为她八年前被带到央都圣托利亚，接受「合成秘仪」而成为整合骑士时，重要的记忆碎片就被夺走，然后以「鞯砰梶织」来取代，所以完全想不起仪式以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爱丽丝，相信自己是为了维持世界和平与秩序而从天界召唤过来的骑士——不对，应该说是被灌输了这样的观念。对她来说，公理教会和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权威是绝对不容质疑，所以就算告诉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支配欲，就从世界各地绑架优秀人才改造成自己的手下，她应该也不会相信吧。

说起来就是因为预测不论怎么劝说都没办法说服爱丽丝，我和尤吉欧才会订定使用卡迪娜尔的短剑来暂时冻结她的计划。虽然现在的状况早已经是在预定之外，但我应该做的还是只有——回避与爱丽丝的战斗并且和尤吉欧会合，然后制造出让他使用短剑的机会。

在因为一句失言就快要让整个作战计划失败的焦躁感当中，我只能拚命动着脑筋。但看见爱丽丝的表情后，我就知道已经不是能用说错话来把事情带过的状况了。

无论我再怎么想，也只能想出两个选项。第一个是和爱丽丝在这里决战，然后在不让她受到致命伤的情况下失去意识，接着把她运到第九十五层——不然就只能下定决心对她说出全部的真相了。

这时我只能用自己对爱丽丝的评价来决定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如果相信她的剑技不如我，那么就选择战斗；如果相信她比我想像的还有智慧，那么就应该选择和她对话。

经过几秒钟的苦思后，我便做出了决定。我从正面承受爱丽丝如同蓝色火焰般的视线并且表示：

「我刚才说你有一个妹妹。虽然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但我就告诉你我认为是事实的所有事情吧。」

或许是从我简短的话里感觉到什么了吧，这次换成爱丽丝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忽然就放开右手。

这时骑士维持用膝盖撑住身体的姿势，往下看着一屁股跌坐在露台上的我。在这种状况下听我说话的行为，恐怕早就已经超出整合骑士应该做的范畴之外了吧。应该一剑把我砍死的理性，以及想知道未知情报的感情目前正在她内心里互相抗衡。

最后可能是下定决心了吧，只见爱丽丝慢慢沉下腰部，摆出类似正座的姿势并且表示：

「……说吧。不过……如果我认为你的谈话内容是在谁骗我，那我就会一刽把你杀掉。」

听见爱丽丝压低的声音后，我先是吸了长长的一口气并在腹部鼓足了力量，然后才用力点了点头。

「如果要杀掉我的判断是出自于你的真心……那我也愿意接受。至于我为什么要这么说……那是因为你的身体里有来自于他人，但是你却无法意识到的命令存在。」

「……你是指整合骑士的责任吗？」

「没错。」

我一点头，爱丽丝的眼睛便露出敌意并眯了起来，但同时也能看出眼睛深处还带着一丝动摇的感情。那应该就是爱丽丝本来的意识吧。于是我便带着对那点意识说话的想法继续说道：

「整合骑士是神明的代理人，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维持正义与秩序而从神界召唤过来的存在……你们应该都是这么认为的。但事实上只有中央圣堂内部的人才有这样的想法。生活在人界的数万人民，可以说完全不这么认为。」

「你在说什么蠢话……」

「你到下界，去央都随便找个居民问问看好了。问他每年举行的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的优胜者可以获得什么样的奖赏。到时候他就会回答你，能够获得被任名为整合骑士的荣誉。」

「被任名为……整合骑士……？不可能有这种蠢事。我和这么多骑士接触过了，但没有一个说自己曾经是人类。」

「你说反了。应该是没有一个人原本不是人类。」

我挺直背脊，凝视着骑士的眼睛。拚命地呼唤应该存在于眼睛深处的，爱丽丝身为人类时的意识。

「爱丽丝，你应该不记得自己是天界的谁所生，以及是在哪里长大的吧？一开始的记忆应该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着你说出，你是来自天界的神之骑士之类的场面。」

「…………」

看来是被我说中了，只见爱丽丝微微挺起上半身并紧咬嘴唇。

「……那是因为……整合骑士在被派遣到地上来时，天界的记忆就被史提西亚神封印住了……等到完全消灭黑暗领域的邪恶势力，完成骑士的任务之后，就能再次回到神之国……然后也能想起我父母亲和兄弟姊妹的事……最高司祭大人……她是这么说的……」

黄金骑士毅然的声音在句子尾端就开始产生摇晃，最后更完全消失。

我也瞬间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整合骑士爱丽丝潜意识当中渴望家人记忆的程度，远比她本人所想的还要强烈。所以刚才听见赛鲁卡的名字才会有那么剧烈的反应。

我慎重地选择用词遗字，然后继续开始说明：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说的只有一小部分正确。你的记忆的确被封印了，但施加封印的人不是史提西亚神，而是最高司祭本人。你被封住的也不是天界的记忆，而是你以人类的身分出生在人界并成长的记忆。你以外的整合骑士，比如说艾尔多利耶也是一样。他出生于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高等爵士家，然后在今年的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也因此而赢得成为整合骑士的荣誉。」

「这不可能……！我的弟子，骑士萨提汪怎么可能是腐败的上级贵族出身……」

「听好了，艾尔多利耶和我们战斗时，并不是因为受伤才被打倒的。他的身体上没什么严重的伤痕吧？那是因为我的伙伴还记得他的本名叫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结果也因此而刺激了他被封印的关于母亲的记忆。艾尔多利耶他想回忆母亲的事情，但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段记忆早就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他的灵魂里抽出，并且保存在中央圣堂的最上层里面了。」

「……母亲的……记忆……？」

爱丽丝的嘴唇轻轻地颤抖起来。她把双眼从我脸上移开，开始在空中游移。

「艾尔多利耶……有身为人类贵族的母亲……？」

「不只是他而已。整合骑士有一半应该都是在统一大会里赢得优胜的剑术高手，而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从小就受到剑术菁英教育的贵族子弟。贵族们把子女提供给教会后，就能获得大量的赏金与崇高的地位。这样的程序早就持续了一百年以上了。」

「……难以置信……我实在无法相信你的话。」

在这之前，黄金骑士从来没有怀疑过公理教会与整合骑士纯洁的神圣性，但现在却像个闹别拗的小孩子般左右摇着头。

「四帝国的上级贵族……虽然不是所有的爵士家，但大部分都过着奢侈与糜烂的生活。所以才会有我们这些为了保护人界而存在的整合骑士。但是……你却说艾尔多利耶和其他骑士们都是来自那些腐败到了极点的上级贵族……这不可能。我没办法相信。」

「上级贵族之所以会这么腐败，都是因为公理教会给了他们过高的地位与无数特权的缘故。但正因为这样，贵族的子弟才能够从小就接受剑技与神圣术的英才教育。如果是边境的话，小孩子十岁时就要接受天命，根本没有时间练习剑术……而从这些贵族小孩里精心挑选出来的天才们又会参加四帝国统一大会，然后只有获得优胜的那个人能够进入中央圣堂。爱丽丝……你曾经在中央圣堂里遇过这些优胜者吗？」

我的问题让爱丽丝不安地伏下眼睛，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但是——有许多修道士、修道女以及见习生住在中央圣堂下层……所以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可能也跟他们在一起，过着日夜钻研剑技的生活……」

不会的。我原本立刻就想这么否定，但是又迅速闭上微张的嘴巴。

我和尤吉欧在中央圣堂笫三层里取回爱剑后，根本哪里都没去就直接到第五十层了——当中还有二十层左右是被用毒剑麻痹我们的小孩骑士费赛尔与里涅尔拖上去的——所以没有遇见过修道士。但是我大概能够推测出他们的出身。

中央圣堂下层里，应该负责公理教会实务的修道士与修道女，大部分应该不是从外界招聘，而是跟费赛尔她们一样都是在教会内出生、长大的。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大概就是直接在塔内生产实务用个体的感觉吧。

爱丽丝一定不知道这些教会的黑暗部分。所以现在也没必要提起这件事，造成她多余的负担。

「……不，你已经和统一大会的优胜者见过面了。只是你不这么认为而已。你们整合骑士的记忆不只是在接受『合成秘仪』的时候……就连成为骑士后也依序遭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修正。」

「怎么可能！」

抬起脸来的爱丽丝发出尖锐的叫声。

「绝对不可能！最高司祭大人不可能做出玩弄我们记忆的事情……」

「她就是有！」

我也吼了回去。

「因为你们这些人……不只是大会的优胜者，连自己曾带走哪些罪人的记忆也都完全不存在了！」

「罪……罪人……？」

爱丽丝皱起眉头，并再次闭起嘴巴。我笔直看着她在星光下显得铁青的脸，继续拚命对她说道：

「没错。你昨天早上用飞龙把我和伙伴从修剑学院带到教会来。这你应该记得吧？」

「……怎么可能忘记。因为我首次逮捕罪人的任务，抓的就是你们两个。」

「但是，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就不记得你。完全忘记八年前……」

稍微停顿一下后，我才下定决心说出「那个名字」。

「……他曾经亲手从北部边境卢利特村里带走年幼爱丽丝的事情。」

一听见我说的话，爱丽丝的脸顿时变得跟大理石墙一样白。失去血气的嘴唇不停颤抖，接着发出极为乾枯的声音：

「卢利特村……那就是我真正的故乡……？迪索尔巴德阁下，把身为罪人的我从那里带走……？你的意思是……我过去曾经触犯过禁忌吗……？」

我对着断断续续的声音点了点头。

「没错。刚才不是说过有一半的整合骑士是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吗？剩下来的一半，就是以罪人的身分被带到中央圣堂的人。因为这种人都拥有足以违反禁忌目录的强韧意志，所以成为骑士后都能发挥出强大的战斗力。这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根本是一石二鸟，因为可以让可能影响教会支配的人，转变成手下强力的棋子……我们来说你的例子吧。」

爱丽丝能不能接受我所说的话，现在就是关键了。

我用灌注了全身力量的视线凝视着整合骑士。瘫坐在石头露台上，像是很害怕般缩起肩膀的爱丽丝，看起来宛如等待某种宣判一样，以半闭的眼睛回看着我。

「你真正的名字叫爱丽丝·滋贝鲁库。是在北方边境，靠近尽头山脉的山麓，一处名为卢利特的小村庄里出生并长大。年纪和尤吉欧……我的伙伴一样，所以今年应该是十九岁。你是在八年前被带到教会来，也就是说事件是在你十一岁那一年发生的。你和尤吉欧两个人一起到穿越尽头山脉的洞窟里探险……然后不小心稍微踏出了洞窟末端人界与暗黑领域的境界线。也就是说，你犯的禁忌是『入侵黑暗领域』。你没有偷盗任何东西，也没有伤害任何人……不对，你当时甚至想要帮助濒死的暗黑骑士……」

这时轮到我闭上嘴巴了。

尤吉欧告诉我爱丽丝的事件时，有描述地如此详细吗……？

也难怪我会这么想。因为两年前才从地底世界里醒过来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太多远在六年前发生的事情。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拖着鲜血往下掉落的暗黑骑士，与爱丽丝朝他跑去的身影时是那么地清晰，简直就好像我亲眼见到那一幕一样。而且耳朵也好像再次听见爱丽丝的手碰到黑暗领域的漆黑土壤时所发出的摩擦声。

一定是听完尤吉欧的叙遖后，不知不觉间就把想像的情景与现实的记忆混为一谈了。这么说服自己后，我便抬起头来，结果发现爱丽丝似乎也没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到我不自然中断的发言。她苍白的脸颊微微发抖，然后以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表示：

「爱丽丝·滋贝鲁库……这就是我的名字……？卢利特……尽头山脉……我完全想不起来……」

「别勉强自己去想，不然会变得跟艾尔多利耶一样喔。」

我急忙打断爱丽丝的话。这时爱丽丝的「敬神模组」要是变得不安定，造成她跟艾尔多利耶一样无法行动，结果让其他骑士感觉到异变而前来回收的话就糟糕了。但是爱丽丝却用稍微恢复生气的眼睛瞪着我，然后以抖动的声音毅然说道：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我……想知道一切。虽然并不是相信你所说的话……但我决定听完所有内情之后再做出选择。」

「……我明白了。不过话先说在前面，你过去的事情我也知道得不多。你的父亲是卢利特村的村长，名字叫卡斯弗特，滋贝鲁库。很可惜我不知道你母亲的名字，但刚才也说过了，你还有一个叫作赛鲁卡的妹妹。现在应该还是在卢利特的教会里当修道女见习生。两年前我住在教会里的时候，和赛鲁卡谈过许多话。她是个很喜欢姊姊的好孩子……一直都没有忘记被教会带走的你。生活在卢利特村时，你也同样是修道女见习生，好像还被称为神圣术的天才。赛鲁卡她为了继承姊姊的位子成为优秀的修女，一直都很努力喔。」

即使把知道的情报说完并且闭起嘴巴，爱丽丝也没有任何反应。

刚才的动摇已经消失，如同陶器般雪白的脸庞也完全没有动静。应该是想从记忆深处挖出我说的几个专有名词吧，只不过看起来成功的机率应该不高。

——还是不行吗……

我在内心这么呢喃着。原本以为即使「记忆碎片」被夺走，只要用冷静的态度慢慢说出情报，说不定就可以唤醒她的几个记忆——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施的封印似乎比想像中还要强力。

果然还是拥有管理者权限的卡迪娜尔才能让爱丽丝复原吗？而且还必须先把爱丽丝被亚多米尼史特蕾保管在某处的记忆碎片夺回来才行。

这个时候。爱丽丝的嘴唇动了起来，接着便传出一道简短的声音。

「赛鲁卡。」

她随即又说了一次。

「赛鲁卡……」

现在看起来像深蓝色的眼睛已经朝向头上的星空。

「无论是长相还是声音……我都想不起来了。但是……我不是第一次叫这个名字。我的嘴巴、喉咙……以及心都还记得。」

「……爱丽丝。」

虽然我屏住呼吸叫了对方一声，但爱丽丝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只是继续低声呢喃着：

「我叫过这个名字无数次了。每天、每晚……赛鲁卡……鲁卡…………」

爱丽丝的长睫毛上沾了珠状的透明液体，最后在星光照耀下一边发光一边滴落，而旁边的我则像是看到难以置信的光景般凝视着她。眼泪随即不断涌出，滴落在我和爱丽丝之间的大理石上，发出了细微的声音。

「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家人……父亲、母亲……以及流有同样血液的妹妹……就在这片星空下的某处……」

断断绩续的声音，最后变成细微的呜咽。

这时爱丽丝又用手背用力拨开我无意识中伸过去的右手。

「不要看！」

以哭声这么叫道的爱丽丝，右手粗暴地往我胸口一推，然后用左手不停擦拭着眼睛。但是泪水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样子，最后骑士终于把脸埋进用双手抱住的膝盖当中，接着肩膀便开始剧烈震动。

「呜……呜咕……呜呜……」

当我看着压低声音不停发出呜咽的整合骑士时，不知不觉间双眼也开始渗出泪水。

我一定——

一定要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爱丽丝带回故乡。

再次有了这种坚强决心的我，这时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眼眶含泪的理由。

就算一切按照计划进行，到时候在卢利特村与赛鲁卡再次相见的也不是眼前这名持续哭泣的黄金整合骑士了。当取回尘封的记忆时，爱丽丝将回想起尤吉欧与赛鲁卡，以及在卢利特村度过的日子，然后反而忘记以整合骑士的身分替教会服务的岁月。

这也就表示，整合骑士爱丽丝的人格将会消灭。

其实这只是恢复正常而已。虽然我这么告诉自己，但眼前这名哭得像个小孩的黄金骑士还是让我无法停止对她的怜悯之心。

在长达数年的中央圣堂生活当中，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心底深处一定不断渴望着失去后就再也无法获得的家庭温暖。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她真是太可怜了。

好一段时间后，激烈的呜咽才慢慢降低音量，转变成轻微的啜泣声。

我在两三分钟前就率先成功止住了泪腺的水闸，转换心情思考今后的发展。

目前所能想到的，最棒且最理想的发展应该是这样吧。

等到月亮升起就再次开始攀爬墙壁，然后从第九十五层回到塔内。这时也回避了原本会和爱丽丝进行的战斗，戍功与尤吉欧会合。而要不要使用他身边那把卡迪娜尔谨制的短剑，就得依照当时的情况来判断了。

接着就是想办法打倒剩下来的最大阻碍，整合骑士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或者是说服他——如果尤吉欧已经打败他那当然就更好了，但应该不会顺利到这种地步吧——然后冲进究极的敌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沉睡的中央圣堂最上层。

在最高司祭尚未醒过来前先想办法让她无法行动，然后取回爱丽丝应该被保管在房间某处的「记忆碎片」，并且恢复她的记忆与人格。

最后再用系统操纵台与现实世界的RATH工作人员取得联络，让他们保全现在的地底世界，以及停止即将发生的「负荷实验最终阶段」——也就是来自暗之国的举国侵略……

光是大概考虑了一下，就能发现有一连串几乎会让人昏过去的高难度任务挡在自己面前。所有的任务，成功率都大概不到五成……不对，根本不到三成。

但是我已经没办法停下来了。在地底世界度过了两年……不对，说不定从登入死亡游戏SAO那天开始的漫长岁月，全都是为了要让我与尤吉欧这些新人类相遇并守护他们而存在。

茅场晶彦在染上鲜红夕阳光的天空中眺望着崩坏的艾恩葛朗特一边这么说道。他说想要刨造出真正的异世界。虽然没有打算继承那个男人的目的，但「真正的异世界」现在就出现在我的眼前。

茅场的复制人格交给我的「The　Seed」，目前已经在现实世界里让无数的VR世界开花结果。不知道该说是偶然还是必然，收容尤吉欧这些地底世界人灵魂的LightCube具备与The　Seed连结体的互换性。如果要从SAO事件里，找寻出超越茅场目的的某种意义——我有预感答案一定会在这座地底世界里。

我再也无法回头了。因为自从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里醒过来后，我已经花了两年的时间，来到最终目标中央圣堂最上层的附近。

但是，如果真要说有什么虽然微小，但是无法忽视的问题存在的话……

在众多需要克服的目标当中，的确还是有一件我不太确定是不是由衷想要这么做的事……

「你前阵子曾经说过……」

依然抱着膝盖且低着头的爱丽丝匆然这么低声说道。

我暂时中断整个纠缠在一起的思考并且抬起脸来。隔了一阵子后，依然带着哭音的细微声音再次传过来。

「中央圣堂的墙壁破裂，我们被吸到外面来后……你曾说过之所以会做出这种反叛的行为，是为了纠正最高司祭大人的错误并且守护人界。」

「嗯……正是如此。」

我对着爱丽丝披在背后的金发点了点头。结果骑士再次沉默了几杪钟，然后才缓缓动着嘴唇表示：

「……我还没有完全相信你所说的话。但是……塔的外壁竟然配置有暗之国的米尼翁……而且整合骑士似乎真的不是来自天界，而是人界人民被封印记忆后所产生。也就是说……最高司祭大人深深欺骗了我们这些忠实仆人已经是不容否定的事实……」

我屏住呼吸，专注听着爱丽丝所说的话。

记忆遭到抽除，然后摇光里被植入敬神模组的整合骑士，应该会被强制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有绝对的忠诚心才对。事实上，之前遇见的整合骑士们，不论我跟尤吉欧怎么费尽唇舌，都绝对不会说出怀疑教会正当性的发书。

考虑到这些事情后，就能知道爱丽丝刚才的发言有多令人惊讶了。她果然拥有其他人工摇光所没有的特质。在不发一言只是凝视着前方的我面前，黄金骑士依然抱着立起来的双脚，然后继续低声说道：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看，最高司祭大人赋予我们整合骑士的第一使命就是阻止黑暗领域的侵略，这也是不容质疑的事实。当我们待在这里时，也有十名以上的骑士乘坐着飞龙在尽头山脉战斗着。如果没有最高司祭大人组成整合骑士团，人界早就被暗之军队攻进来了。」

「这个嘛……」

——但是，这并不是这个世界应该有的模样啊。

整合骑士独占的成长资源，简单来说就是经验值，原本是要平均分配给众多一般人民的。就像我和尤吉欧在北方洞窟里击败怪物一样，世界上所有村民也应该自己拿起剑来和入侵的哥布林兵战斗并且变强才对。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却夺走了这个机会。

不过现在说这些爱丽丝也没办法理解。这时她又用沉静但严肃的声音对着不知该说什么的我表示：

「你说我出生并且长大……现在我的双亲与妹妹也还生活在那里的卢利特村是在北方边境，尽头山脉的山麓上。也就是说，一旦黑暗领域开始侵略，那个区域马上会遭受蹂躏。就算你打倒所有整合骑士，并且手刃最高司祭大人，那到时候要由谁来保护包含卢利特村在内的边境呢？你不会认为光凭你们两个人就能消灭黑暗军队吧？」

虽然双眼的泪水还未乾，但爱丽丝的声音里已经带着坚定的意志，让我无法立刻回答她的问题。和爱丽丝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人界的真挚决心比起来，我心里所隐藏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我一边压抑下现在就在这里说出一切——连这个世界根本就是被创造出来的事实也全部脱口而出的冲动，一边开口说道：

「那么我反过来问你……你真的相信，只要整合骑士团在万全态势下迎击，就能百分之百击退黑暗军队的总攻击吗？」

「………………」

这次换成爱丽丝说不出话来了。我把视线移回正面的夜空，一边回溯两年前的回忆一边继续说道：

「刚才说过我和伙伴一起对抗了从黑暗领域入侵的一队哥布林了吧。哥布林虽然是暗之军队的最低等士兵，但不论是剑技还是力量都相当惊人。黑暗领域里有一大堆那种家伙，而且还有很多和你们一样能骑乘飞龙的暗黑骑士，以及能操纵米尼翁的暗黑术师没出现吧？如果这些家伙全都一起攻过来，就算所有骑士和最高司祭本人都出阵，也没办法抵挡这么一群大军。」

虽然有九成是从卡迪娜尔那里现学现卖的知识，但爱丽丝似乎也有相同的看法，所以没办法像刚才那样立刻回答。经过一阵子的沉默后，才从她低垂的脸上挤出苦涩的声音：

「……的确叔叔……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心里似乎也藏着同样的疑问。他说黑暗领域的精兵早已到达数万名的规模，如果他们一起涌至『东大门』的话，光靠骑士团恐怕无法对抗……但是——就算是这样，人界还是除了我们以外就没有可以称为战力的存在了。刚才你说上级贵族的小孩子都受到剑术与神圣术的菁英教育，但他们的剑技都是在追求一击的美感，根本无法愿用在实战上。最后还是只能相信三女神的加护，由我们整合骑士与少许飞龙一起作战。我想你应该也能理解这种状况吧？」

「正如你所说的……现在的人界，能和暗之军队抗衡的实质战力就只有整合骑士而已。」

我维持看向前方的姿势并且慎重地回答：

「但这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特意制造出来的状况。最高司祭害怕人界出现危及自己完全支配的力量，所以才会聚集统一大会的优胜者与禁忌目录的违反者并封住他们的记忆，把他们改造成忠实的骑士。换言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可以说完完全全不相信这个世界的人类。」

「…………！」

爱丽丝似乎猛烈吸了口气。但和之前不同，没有马上反驳我。我一边祈祷她能把我的话听进去，一边继续说道：

「如果最高司祭相信生活在人界的人民，将他们组织成装备精良的军队并加以充分的训练，现在人界应该也有足以与暗之军队互相匹敌的战力。但是最高司祭没有这么做，她允许战斗时应该最先拿起剑上战场的上级贵族过着怠惰且放纵的生活，结果就是让他们的灵魂都遭受污染……就像在修剑学院里，我和尤吉欧挥剑攻击的那两个人一样。」

莱欧斯·安提诺斯他们准备凌辱缇洁与罗妮耶的事件不过发生在两天前而已。如果负荷实验最终阶段就这样来临，人界直接暴露在黑暗领域的总攻击之下的话，将会发生无数起像那样的悲剧。

「但是……一切都还不算太迟。虽然下知道距离黑暗领域的军队大举侵略剩下一年还是两年的时间……但只要人界也尽可能在那天来临前组织大规模的军队……」

「这种事根本不可能成功！」

这时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大叫了起来。

「你不是才刚说过吗？这个世界的贵族们已经堕落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就算告诉四皇帝家以及众上级贵族战争就要来临，并且命令他们拿起剑来战斗，他们也只会做做表面工夫，然后只守护自己的生命与财产而已！」

「没错，大部分的上级贵族应该都没有和暗之军队作战的勇气。但还是有一部分高等爵士家保持着贵族的尊严，而且下级贵族与一般民众里头还是有许多愿意拚命保护家园……以及这个世界的人存在。只要把保存在这座塔里的大量武器全部分给他们，然后让他们学习经过你们磨练的真正剑技与神圣术，一年里要建立起一只优良的军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组织……一般民众……？」

爱丽丝茫然呢哺道，而我则是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没错。不用强制徵兵，只要招募义勇军，一定也可以聚集不少人。而且每个城镇和村庄都有卫兵队。但是……继续这样下去的话，这就真的是不可实现的梦想了。」

「…………最高司祭大人她……不可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是啊，应该连说服她都不可能吧。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无法强制效忠的军队应该跟暗之军队同样恐怖吧。所以只能做出一个结论，就是打破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绝对支配，把仅剩的一点时间做最大限度的利用，建构出能够抵抗侵略的防卫力量。」

我一边对着爱丽丝的侧脸这么宣布，心里一边浮现一种相当讽刺的感觉。

创造地底世界，举行这壮大实验的组织「RATH」似乎和现役的自卫官菊冈诚二郎有很密切的关系。这样的话，实验的目地应该与现实世界的国防有很大的关联。甚至有可能是为了把尤吉欧或爱丽丝等人工摇光使用在控制兵器上。

明明想着绝对不允许他们这么做，但我现在竟然说出了要锻链数万名人界士兵的提议。

完全不清楚我内心矛盾的爱丽丝，这时应该是因为和我不同的理由而再次闭上了嘴巴。

刻划在她灵魂里头的对公理教会的忠诚心，以及亲手捕捉来的入侵者所说的话，现在一定在她内心互相对抗吧。虽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内心的纠结与痛苦应该超乎我的想像才对。

不久后——

简短的一句话乘着夜风传了过来。

「……能见面吗？」

「咦……？」

「如果帮助你……取回我被封印的记忆，那我能再见到赛鲁卡……也就是自己的妹妹吗？」

我瞬间紧咬住牙根。

当然可以了，见面本旁没有什么问题。但是……

我犹豫着是不是该把刚才的预测告诉爱丽丝，但我绝对不想随便找些话把事情蒙混过去。于是我便下定决心，首先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了。只要乘坐飞龙的话，一两天就能到达卢利特村。但是……我希望你先听我说。」

这时爱丽丝正坐在我右边一公尺半左右的位置，而我先是凝视着她的脸，然后才继续说：

「能和赛鲁卡见面的，可以说是你但是又不是你。取回记忆的瞬间，你将会恢复成接受合成秘仪前的爱丽丝·滋贝鲁库，而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将就此消灭。你现在的人格，将和以整合骑士身分过生活时的记忆一起消失，把身体还给本来的人格……虽然这么说相当残酷……但现在的你，是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制造出来的『假爱丽丝』。」

听见我的话后，爱丽丝的肩膀立刻剧烈震动了好几下。

但是却没有发出任何的呜咽。经过几秒钟之后，她发出了尽可能压抑住感情的沙哑声音：

「……当我听见整合骑士是由最高司祭大人制造出来的之后……就想到可能会有这种情形了。我从名为爱丽丝·滋贝鲁库的少女那里夺走这副身躯，并且不法强占了六年之久……整件事情就是这样吧。」

我已经找不到回答她的言词了。虽然内心应该是波涛汹涌，但爱丽丝还是坚强地露出微笑。

「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东西本来就应该归还。何况……赛鲁卡、父母亲、你的朋友……还有你本人应该也是这么希望吧。」

「…………爱丽丝……」

「只不过……我有一个唯一的要求。」

「什么要求……？」

「在这副身体还给原本的爱丽丝之前……可以带我到卢利特村去吗？然后，只要从暗处就可以了……我想要看一眼妹妹赛鲁卡……以及其他家人的模样。只要能实现这个愿望，那我就满足了。」

爱丽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下去，然后缓缓转过头来从正面看着我。

这个瞬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东方天空的月亮也从云朵间投射出一道光芒。全身照耀在金黄色光芒下的爱丽丝，像个小孩子般哭得红肿的双眼变得柔和，接着脸上再次露出微笑。没办法继续注视这张脸孔的我，只能把视线朝头上的月亮望去。

取回爱丽丝的记忆。这正是我唯一的伙伴尤吉欧唯一的愿望。也就是说，它应该也是我的愿望才对。

但这个愿望就代表着不安地抱住膝盖坐在我旁边的整合骑士……不对，应该说代表着一名少女的死亡。

面对这必要的牺牲，必定要做出的优先排名。我却什么都没办法改变。

「嗯……就这么说定了。我可以发誓。」

我维持着仰望夜空的姿势这么说道：

「在恢复记忆之前，一定带你到卢利特村去。」

「一定喔……」

我把视线移回再次确认的爱丽丝身上并点了点头。

这时骑士也同样对我点头，然后用力吸了口气，以凛然的表情说道：

「我知道了。那么……为了守护人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民，我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现在就舍弃整合骑士的使命……呜……啊……！」

毅然的宣言忽然变成了尖锐的悲鸣。她包裹在黄金铠甲底下的身体剧烈往后仰，并且用右手盖住了右眼。美丽的容颜应该是因为剧痛才会扭曲成这样吧。

我虽然因为吓了一跳而准备起身，但立刻反射性地想起两天前见过的光景。

为了解救罗妮耶与缇洁，尤吉欧毅然把次席上级修剑士温贝尔·吉杰克的左臂砍飞。当我赶到现场时，他的右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喷出来的鲜血化成红色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当天晚上，在学院的惩罚房里，尤吉欧断断续续地对我描述当时的情形。他说准备砍温贝尔的瞬间，右手简直冻得不像是自己的一样，而且右眼也如同烧焦一样疼痛。然后眼前还出现鲜红的光芒，以及从未见过的神圣文字——

现在袭击爱丽丝的，应该就是尤吉欧所说的现象吧。这应该是某种心理障壁。发生的契机就是想要违抗刻划在灵魂里的规则。

「什么都不要想！快停止思考！」

我边叫边靠近爱丽丝，并且用右手压住她铠甲的左肩。然后以左手包住持续着痛苦状态的骑士右手腕，静静地把它从右眼上移开。

「呜…………！」

在爱丽丝原本跟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发现闪烁的红色亮光后，我立刻屏住了呼吸。为了确认光线的真相，我直接靠过去凝视着她的眼睛。

爱丽丝瞪大的右眼出现了呈现正圆形的蓝色虹膜。

虹膜的外围部分又有发出红光且呈放射状排列的细微线条，而且这些线条正缓缓地旋转当中。线条的粗细不太一定，排列方式也不固定。看起来——简直就像条码一样。

我听完尤吉欧的叙违后，便觉得应该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这种心理障壁埋在地底世界居民的身体当中。但这两年里，我从来没有在地底世界里看过条码的记忆。

——这不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干的好事……？如果不是她的话，那究竟是谁呢……？

就在我发出细微喘息声的瞬间——

圆形条码停止旋转，爱丽丝收缩的瞳孔上方出现了横向排列的奇妙记号。一边发出鲜红光芒一边浮现的文字列写着「SYSTEM　ALER」（镜反的效果，自行脑补）。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它的意思，但马上就发现到……

这些文字左右相反了。爱丽丝处于文字列后方的眼睛里，应该能够看见方向正确的文字才对。这些文字应该是「SYSTEM　ALERT」。

SYSTEM　ALERT。对我来说，已经很熟悉在使用电脑时会冒出这种让人不愉快的警告了，但是这个单字对爱丽丝等地底世界的居民应该没有任何意义才对。这个世界里，日常生活当中只会使用「泛用语」——也就是日文，被称为「神圣语」的英文则是大部分居民都不了解它的意思，而且也没有必要去了解。

神圣术的学习者虽然除了最初的「system　call」之外还会咏唱各种英文单字，但几乎都不知道它们代表什么具体的意义。我也教了尤吉欧许多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也就是剑技的技名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他每次都会对我为什么会有神圣语知识感到不可思议。

总而言之，这串SYSTEM　ALERT文字列对地底世界居民来说几乎没有任伺意义。这样的话，把这种心理障壁设置在爱丽丝与尤吉欧等人身上的就不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而是现实世界的人类——也就是RATH的某个工作人员……

爱丽丝在至近距离发出的细微悲鸣打断了我高速转动的思绪。

「啊啊……右眼像烧起来一样……！而且……好像……可以看见文字……！」

「什么都别想！让脑袋保持空白！」

我急忙这么叫道，然后用双手夹住爱丽丝小小的脸庞。

「出现在你身上的现象，应该是想反抗教会时就会发动的心理障壁。它会让你的右眼产生剧痛，诱导你无条件地服从教会的规则……你要是继续想下去，整个眼球都会炸掉！」

我马上做出了说明，但是这种时候说明得愈清楚反而会造成反效果。不论什么人都没办法一听见指示就灵活地停止自己的思考。

听见我声音的爱丽丝随即用力闭上双眼。但是投射在她瞳孔上的红色文字列不可能就此消失。骑士的双手在空中摸索，碰到我的双肩后就用力抓住它们。每当传出细微的悲鸣声时，她的双手就会非常用力，而我的骨头与肌肉当然也被抓得发疼，但是这跟爱丽丝承受的痛苦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觉得这样至少能帮助她不再胡思乱想的我，一边用力以双手固定住爱丽丝的脸，一边利用一半的脑袋继续推测。

包含爱丽丝在内的几名整合骑士已经突破一次禁忌了。也就是这样才会被公理教会带走并接受合成秘仪。

但是仅就爱丽丝的例子来看的话，当她八年前犯下「入侵黑暗领域」的罪过时，应该没有发生过右眼破碎的情况。我从来没有听见尤吉欧提过这种事。根据他的说明，年幼的爱丽丝似乎是在无意识中越过境界线。也就是说爱丽丝的意识里不存在主动突破禁忌的明确思考。

现在袭击爱丽丝的心理障壁应该只会对积极想突破规则的意志产生反应吧。当出现这种想法的瞬间，首先右眼会开始发疼，接着就会有SYSTEM　ALERT的红色文字扰乱对象者的思考，让他再次产生对禁忌的恐惧心。地底世界人民原本就不太会想违反规则，再加上这种跟神明惩罚极为相似的心理障壁，应该就能够让他们完全遵守法规。

但是，如果这层心理障壁是由RATH工作人员所赋予，将会产生相当大的矛盾。

因为在地底世界进行的实验，目的应该就是打破规则……正确来说是要产生面对制定的规则时，能够自行判断其好恶的人工摇光。当地底世界的人民好不容易要有突破性进展时，却用这种粗鲁且暴力的心理障壁来强迫他们退后，根本只能说是本末倒置。

也就是说，设置这种SYSTEM　ALERT的人，应该是故意要延逻实验成功的时间……

如果真是如此，那个人到底是谁，又究竟有什么样的目的呢？

难道是希兹克利夫……茅场晶彦的复制意识干的好事？虽然一瞬间有这种想法，但马上就告诉自己不可能。希望创造出真正异世界的他，不可能会阻碍人工摇光的进化。说起来呢，依那个男人的个性，应该不可能使用这种强硬手段。看来这应该是RATH这个组织的敌对势力，或者是个人所做出的妨碍工作吧。

如果指挥RATH的是身为自卫官的菊冈诚二郎，那么就能预想出许多敌对势力了。比如说自卫队内部与菊冈敌对的集团，或者独占国内国防产业的大企业，更天马行空一点的话，甚至连外国的武器制造商或者情报单位都有可能出现。

但是，就算这些巨大势力企图要妨碍RATH好了，有必要采取如此麻烦的手段吗？如果拥有写出妨碍程式来影响人工摇光的权限，那么应该可以迅速破坏地底世界的本质，也就是LightCube　Cluster吧。

也就是说，那个人只是故意要拖延实验的时间，并不希望它完全消失。故意拖延实验，是在等待什么事情发生吗？可能是某件需要花上许多准备时间的大规模作业——比如说……

夺取包含LightCube　Cluster在内的所有实验成果。

当想到这里时，我便感到一阵战栗，结果只手当中的爱丽丝忽然发出细微的声音。

「……太过分了……」

我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整合骑士的脸。

经常保持优美线条的眉毛整个皱了起来，眼角也出现小小的水滴，紧咬住的嘴唇更是几乎快渗出血来了。

她失去血色的嘴唇开始颤抖，接着再次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这实在……太过分了……不只是记忆，想不到连意识都被某个人操纵了……」

爱丽丝紧抓住我两边肩膀的双手因为悲伤，或者是愤怒而剧烈震动。

「是最高司祭……大人……把这个……把这些神圣文字烙印在我眼里的吗……？」

「我想不是……」

我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然后从外侧进行观察……也就是没在创世纪里登场的众『神明』之一所做的事。」

「……神明……」

透明的水滴从爱丽丝双眼无声地落下。

「我们整合骑士为了保护神所创造的世界，每天都在不停地战斗……就算是这样，神明还是不相信我们吗？不但夺走我家人和妹妹的回忆，甚至还在我身上加了这样的封印……强迫我服从弛……」

我实在无法想像重生为神之骑士的爱丽丝，这时究竟产生多大的冲击与混乱，以及感受到多么深的绝望。我只能屏住呼吸，默默守护着眼前的爱丽丝，结果她忽然迅速张开眼睛，

横跨右眼蓝色虹膜的反向文字依然发出鲜艳的深红光芒。但是爱丽丝却完全不在意，只是笔直地凝视天空——以及从黑云缝隙中浮现出来的蓝白色月亮。

「我不是玩偶！」

爱丽丝以沙哑但是凛然的声音大叫着：

「我或许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但我依然有自己的意志！我想要守护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民。我也想保护家人和妹妹。这是我唯一应尽的使命！」

右眼的文字列发出「叽——」的尖锐金属声，而且光芒也开始增强。刻划在虹膜外围的条码也再次高速旋转了起来。

「爱丽丝……!」

预测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现象后，我马上大叫了起来。

爱丽丝并没有看向我，只是压低声音呢喃着：

「桐人……用力压住我。」

「…………嗯。」

这时我也只能点头了。我把双手从爱丽丝脸庞移到她双肩的护甲上，然后隔着黄金护甲用力按住骑士不停轻轻颤抖的身体。

爱丽丝甩了一下金发，接着昂首仰望天空，用力吸了口气。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无名之神啊！我为了履行自己应尽的责任……决定要和你们对抗！」

凛然的声音说出独立宣言。

在余韵未消失前，爱丽丝右眼的深红光芒已经变成光柱爆发出来。

温热的血沫立刻沾湿了我的脸颊。

2

尤吉欧。

尤吉欧……

怎么了？

作恶梦了吗……？

油灯的橘色光芒随着「啵」一声柔和的声音亮起。

站在走廊上的尤吉欧把半边脸埋在双臂抱住的枕头下，然后像要躲在稍微敞开的门后面般窥看房间里面。

不算太大的房间深处放着两张简朴的木床。右侧那张床目前没有人，上面冷冷放着摺得相当整齐的棉被。

而左边的床上则可以看见一道细长的人影，对方正撑起上半身看着尤吉欧。因为右手上油灯的光芒而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孔。但能看见从充满光泽的纯白睡衣那稍微敞开的胸口，露出了更加雪白光滑的肌肤。而披在床上的长发看起来就像丝绢一样柔软。

橙色光芒深处，好不容易才能看见的光艳嘴唇正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里很冷吧。来，到我这里来吧，尤吉欧。

轻轻抬起来的棉被下方充满看来浓稠且温暖的黑暗，而这也让尤吉欧更加感觉到在走廊上流动的冰冷空气。尤吉欧不知不觉问脚就跨过门口，然后踩着虚浮的脚步摇摇晃晃地往床铺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愈是靠近灯光就愈弱，让躺在床上的女性脸孔隐藏在无声扩散的黑暗当中。但尤吉欧却一心想钻进温暖的黑暗里，于是便拚命驱动双脚。他的步伐愈来愈小，视点也跟着愈来愈低，但他却很不可思议地完全不在意。

好不容易才到达的木床高度相当高，尤吉欧丢出抱在手中的枕头，然后踩着它死命爬到床上去。

这时他的头立刻被柔软的布料罩住，视界也跟着变暗。在某种渴望的催促下，尤吉欧不停往黑暗深处爬去。

最后，伸出来的手指终于触碰到温软柔嫩的肌肤。

尤吉欧拚命抱住对方，并且把脸埋了进去。湿润的肌肤简直像要把尤吉欧包覆住一样温柔地蠢动着。

在令人麻痹的满足感以及更胜于此的渴望煎熬下，尤吉欧死命地抱住对方。感觉光滑的手臂抱住自己的背部并且摸着自己的头后，尤吉欧便小声问道：

「妈妈……？是妈妈吗？」

马上有声膏回答了他：

是啊……我是你妈妈喔，尤吉欧。

「妈妈……我的妈妈……」

尤吉欧一边深深陷入温暖潮湿的黑暗当中，一边这么呢喃着。

感到沉重又麻痹的头脑角落，忽然有疑问像从泥沼浮上来的泡沫般弹出。

妈妈……有这么瘦，而且皮肤还这么柔软吗？应该每天都在麦田里工作的双手，为什么没有任何伤痕？而且……应该睡在右边床上的爸爸到哪里去了呢？还有每次当我想跟妈妈撒娇就会跑来捣乱的哥哥们呢……？

「你真的……是我妈妈吗？」

当然是啦，尤吉欧。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妈妈喔。

「但是……爸爸和哥哥们到哪里去了？」

呵呵呵。

这孩子真是奇怪。

他们……

不是都被你杀掉了吗？

手指突然滑了一下。

尤吉欧把抬到眼前的左右手张开来。

明明是在黑暗当中，但是却能看见十只手指上不停滴下浓稠的鲜红血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吉欧随着悲鸣跳了起来。

然后死命地把黏糊糊的手在上衣上擦着。当他一边发出悲鸣一边擦拭了好几次时，才发现将双手弄湿的不是血，而是普通的汗水。

原来我在作梦——即使这么想，跳得如战鼓的心跳以及渗出的大颗汗水却一直无法停下来。而且刚才那异常恐怖的梦境也一直阴魂不散地冷冷贴在他背部。

——明明离开村子之后……就几乎没想起过爸妈了。

尤吉欧在心中这么低声说完后便用力闭紧眼睛，接着更不停急促地呼吸着。

卢利特村的少年时代，母亲除了田里的工作与照顾羊只之外，还必须处理各种家事，所以几乎没有时间温柔地照顾尤吉欧，从懂事开始就已经不跟母亲睡在同一张床上，而且尤吉欧也没有对此感到不满的记忆。

——但为什么到现在才作这种梦呢……

尤吉欧用力摇了摇头来停止思考。作什么梦是由月神露那利亚随意决定的。刚才的恶梦一定也没有什么特别约意义。

呼吸稍微稳定下来后，尤吉欧内心马上涌起自己身在何处的疑问。于是他便保持着蹲姿，试着悄悄睁开眼睛。

首先进入视界的是一条上面绣有精密图案，而且绒毛相当长的深红色绒毯。即使尤吉欧已经慢慢将视线往上抬，但面前这条在北圣托利亚五区织品专卖店里不知要花多少钱才能买得到的绒毯还是一直往前延伸。

当他把脸面向正前方时，终于在远处看见了墙壁。

虽说是墙壁，也跟一般的木板或是石头堆积起来的墙壁不同。除了有着巨剑外型的黄金柱子等间隔往前排列之外，柱子之间还都嵌着巨大的玻璃。所以与其说是墙壁，倒不如说是一连串的窗户。就连四皇帝的居城里，都没有像这样奢侈地使用贵重玻璃的房间吧。

全贴着玻璃的墙壁后方可以看见几朵受到月光照射而发出蓝光的云，看来这间房间位在比云还要高的位置。

继续把视线往上抬后，就能发现蓝白色满月挂在夜空的一角。月亮周围则有多到令人惊讶的星星静静闪烁着。从浓密星空照落的光芒实在太过明亮，让尤吉欧花了一点时间才注意到现在已经是深夜。从月亮的高度来看，应该才刚过半夜十二点。距离自己沉睡时已经过了一天，变成五月二十五日了。

尤吉欧最后又仰头看着正上方。虽然看见遥远处呈现正圆形的天花板，但是却没有通往下一层的楼梯。这也就是说，这间房间就是中央圣堂的最上层罗？

宽广的天花板画着色彩鲜艳的美丽图画。从发出光辉的众骑士、被打败的魔物、分断大地的山脉来看……这应该是创世纪的图画吧。而且各个地方都可以看见画中埋着像星星般闪亮的水晶。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主题不可或缺的创世神史提西亚却没有出现在绌应该存在的中央部分。该处只涂了纯白的颜料，让整幅画洋溢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虚无感。

皱了一阵子眉头后，尤吉欧才把脸移回来。当他从四肢着地的姿势撑起身体时，背部像是碰到了什么东西，于是便急忙转过身去。

「…………！」

维持转身动作的尤吉欧顿时说不出话来。位在他身后的，原来是一张超级大床的侧面。

和房间同样是圆形的床直径大约有十梅尔左右。另外还有四根黄金柱子支撑住同样是金色的天篷，然后从上面垂下几层紫色薄布。铺在床面上的东帝国产丝绢纯白床单，在窗外的星光照射下发出些许亮光。

而床的中央——可以看见一道人影躺在上面。但因为被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半透明薄布遮住，所以只能看见蒙胧的轮廓。

尤吉欧屏住呼吸，宛如弹簧般站了起来。他实在无法相信，这好几分钟里都没发现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还有另一个人在。不对，更重要的是，自己好像已经靠在这张床的侧面沉睡好几个小时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种地方呢——

想到这里后，尤吉欧才终于回想起留在中断记忆里的最后一个场景。

——对了……我和骑士长贝尔库利……童话里的英雄对战。

——利用蓝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把骑士长和自己一起冰住……在双方的天命快要归零之前，出现一名穿着华丽小丑服的矮小男人……好像是什么元老长裘迪鲁金，然后说了许多奇怪的话。最后那家伙的鞋子就一边踩碎冰蔷薇一边靠了过来……之后就……

记忆似乎就在这里中断了。可能是那个小丑男把自己带来这里的吧，至于原因就不清楚了。尤吉欧下意识摸了一下腰部，结果发现蓝蔷薇之剑已经消失不见了。

尤吉欧一面承受霎时袭上心头的不安，一面凝视着床上的人影。那到底是敌人还是同伴……等等，这里无疑是在中央圣堂当中，而且还很有可能是最上层。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怎么可能是同伴呢。

虽然他认为应该蹑手蹑脚离开房间，但最后还是抵不住想知道是谁在床上睡觉的好奇心。不过就算再怎么挺直背杆，都因为床中央垂下来的薄布而看不见对方的脸。

尤吉欧屏住气息，悄悄把右膝放到床上。

白绢床单就像淡雪般深深沉了下去，让尤吉欧急忙用双手撑住身体。结果手也深深陷进光滑的布料当中。

刚才那场恐怖梦境里吞噬了尤吉欧的床铺触感再次鲜明地复苏，让他的背部不自觉地颤抖，然后才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把左脚也放到床上。接着便直捿缓缓往床中央爬去。

在难以置信的巨大床面上慎重爬着前进时，尤吉欧忍不住就考虑起如果包裹在床单下的是最高级的羽毛，那到底要多少只鸟才能制作出这样的床垫来呢？还在卢利特村的时候，自己每天收集家鸭掉下来的羽毛，最后也得花上半年的时间才能制作出一条薄被。

尤吉欧在从天花板垂下来的薄布前先停了下来，接着竖起了耳朵。这时可以听见极细微，而且相当规律的呼吸声。对方似乎还在睡觉的样子。

尤吉欧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指尖伸到薄布下方后，随即缓缓将它拉起。

蓝白色光芒照耀到床中央的瞬间，尤吉欧马上瞪大了眼睛。

躺在床上的是一名女性。

穿着银线滚边的淡紫——与「史提西亚之窗」同样颜色——薄睡衣，雪白纤细的双手则叠在身体上方。尤吉欧先是看见她如人偶般纤细的手臂与手指，接着在看见正上方将薄薄布料整个往上撑的丰满隆起后，立刻急忙把视线继续往上移。从大大敞开的衣领露出的胸口也像能发光般白皙。

最后尤吉欧才看见了女性的容貌。

那个瞬间，他似乎有种灵魂被吸走的感觉，让他的视界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竟然会有如此完美的外表。简直不像是人类了。在第八十层对战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也有着无可挑剔的美貌，但她的美丽依然属于人类的范畴。不过这本来就是相尝自然且正常的事情，因为爱丽丝原本就是人类。

但是睡在短短一梅尔前的那个存在——

就算是央都最棒的雕刻家耗费一辈子的时间，也不知道能不能雕出如此完美的造型。尤吉欧甚至找不出任何形容词来描述她美丽的容貌。就算想用花朵来比喻她的嘴唇，也只会想到人界根本没有花朵拥有如此楚楚动人的曲线。

不论是闭起来的眼睑上方的睫毛，或者是披散在床单上的长发，看起来都像是熔解的纯银一样。在反射微暗的蓝色与月光的白色后，发出冷冷的光芒。

尤吉欧就像是被甘甜花蜜引诱的飞虫一样失去了思考能力。

空无一物的脑袋里填满了想碰碰她的手、头发以及脸颊的欲望。

膝盖一点一点地前进后，忽然就闻到一股从未闻到过的微香。

往前伸出的右手指尖，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光滑的肌肤——

不行啊，尤吉欧……

快点逃！

感觉远方好像有人这么大叫。

小小的火花在他脑袋中央里爆开来，稍微清除了一些包围意识的浓雾。尤吉欧顿时瞪大双眼，反射性把右手缩了回来。

——好像在哪里听过……那道声音……

当他茫然这么想着时，思考能力也跟着一点一点恢复了。

——我……到底是怎么了……？在这里做什么……？

就在尤吉欧为了确认自己目前的状况而把视线移到睡在面前的女性身上时，立刻再次有沉重的睡意钻进他的头部。这时尤吉欧赶紧把视线移开，并且用力摇头来加以抵抗。

——快点想，快点想啊。

——我应该知道这个人是谁。她独自睡在中央圣堂最上层，这张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床上。也就是说，她拥有公理教会的最高权力——亦即是支配整个人界的人物……

简书之，她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尤吉欧在脑袋里重复了好几遍这个好不容易才想起来的名字。

这个人就是带走爱丽丝，夺走她记忆并把她变成整合骑士的主使者。连拥有深不可测能力的贤者卡尔迪娜都无法匹敌的最强神圣术师。桐人与尤吉欧的终极敌人。

那个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睡在自己眼前。

——现在的话……说不定能获胜……？

发抖的左手无意识中就往腰部移动，但那里已经没有蓝蔷薇之剑了。不知道是被元老长裘迪鲁金夺走，还是依然被埋在覆盖大浴场的冰层底下。就算对方正在睡觉，没有武器的话…………

不对。

身边还有一把虽然小，但在另一种意义上来说比神器还要强的剑。

尤吉欧把左手从腰部移到胸口，轻轻按住上衣的布料。手掌立刻明确感受到坚硬的十字触感。这是从卡迪娜尔那里拿到的最后王牌。

只要用这把短剑刺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身体，卡迪娜尔传送过来的攻击术就能穿透空间立刻把她烧死才对。

「…………呜……」

但是尤吉欧只能隔着布料握住短剑，然后发出苦恼的叹息声。

这把短剑应该要用在整合骑士爱丽丝身上。当然不是为了烧死爱丽丝，而是要让卡迪娜尔施术使她昏睡，然后恢复记忆变成原本的爱丽丝。如果不能办到这一点，就算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尤吉欧也没有任何意义。当然也有可能只要打倒最高司祭，就能不用短剑也可以让爱丽丝复原，但尤吉欧终究无法获得明确的保证。

因为无法做出决定而紧咬住嘴唇的尤吉欧，这时似乎再次听见了不可思议的声音。

尤吉欧……快逃啊…………

但是在那道来自远方的声音传达到尤吉欧的意识之前——

沉睡中的女性，双眼的银色睫毛已经微微震动了起来。

而尤吉欧只能呆呆凝视着雪白的眼睑慢慢、慢慢地往上抬。这时别说是按住短剑的左手了，就连视线也完全无法动弹。好不容易才取回的思考能力也再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性先是闭上微微张开的眼睑，接着像是要让尤吉欧心焦般不断慢慢眨着眼睛。到了第三次眨眼时，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

「啊…………」

尤吉欧没有发现从自己嘴里发出了叹息声。

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类身上看见过这样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有的只是一片纯粹的银色。宛如水面般摇晃的淡淡七彩光辉点缀在有如镜子的虹膜上，而且带着足以让世界上所有宝石相形失色的神圣光辉。

在床上用膝盖撑着身体的尤吉欧此时已经僵硬得跟石像一样，而他眼前刚醒过来的女性则是用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般的动作缓缓抬起上半身。双臂仍然放在胸部下方的女性就像被透明力量拉起来般坐起身子后，银色长发就在无风的情况下自动飘起并且聚集，然后才往女性背后流去。

睁开眼睛后就多出一些稚气的女性——也有可能是少女，就像是完全不在意尤吉欧的存在般把右手抬至嘴角并且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接着把伸得笔直的双脚往右边弯曲。纤细身体的重心倾斜后，她便将左手撑在床单上。

维持这种娇艳姿势的少女，这时终于把脸往左边移动，然后笔直看着尤吉欧。

那是一双边缘闪烁着七彩光芒的纯银眼睛。由于没有瞳孔，所以看起来完全不像人类的眼睛。虽然相当美丽，但是就像镜子一样反射了所有的光线，让人无法看透她的内心。

当尤吉欧看着两面小镜子映照出脸上出现茫然表情的自己时，少女光艳的珍珠色嘴唇就轻轻动了起来。那如蜂蜜般甘甜、如水晶般清澈但是又带着一丝娇艳的声音这么说道：

「可怜的孩子。」

尤吉欧花了一些时间才理解她说了什么。但完全没有发现思考力已经变迟钝的尤吉欧只是呆呆地反问：

「咦……？可怜……？」

「是啊。真的很可怜。」

那是同时带有无垢的纯洁感以及一触即碎的危险性，能够让听者心跳不已的声音。

珍珠色的光艳嘴唇依然带着浅浅微笑，然后继续发出甘甜的声音：

「你就像盆栽里枯萎的花朵一样。无论根部再怎么在土里扩张，枝叶再怎么靠着风吹挺直，还是接触不到任何水滴。」

「……盆栽里的……花……」

尤吉欧皱起眉头，试着去理解这段不可思议的话。虽然思绪仍被包覆在迷雾当中，但少女的话却能够引起某种锥心之痛。

「你也很清楚自己有多么饥渴吧。」

「……对什么感到饥渴……？」

嘴巴自己动了起来，接着就有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少女镜子般的眼睛凝视着尤吉欧，然后在依然带着微笑的情况下回答：

「当然是爱啦。」

她说……爱？

简直就好像……我……不知道什么是爱一样……

「没错，你是个不知道什么是被爱的可怜孩子。」

没这回事。

妈妈她是……爱着我的。作恶梦而睡不着时……她会抱着我，唱摇篮曲给我听。

「但她的爱真的只属于你一个人吗？不是吧？其实那是分给你其他兄弟后剩下来的爱吧……？」

不是的。妈妈她……她只爱我一个人……」

「希望她能只爱你一个，但她却没有这么做。所以你才会怨恨夺走母爱的爸爸以及哥哥们。」

不是的。我……我没有怨恨爸爸和哥哥们。

「是这样吗……？因为，你不是砍了人吗？」

…………

砍了谁……？

「可能是第一个只爱自己的红发女孩……你砍了那个想用强硬手段侮辱红发女孩的男人。因为你恨他夺走只属于你的东西。」

不是的……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而对温贝尔挥剑。

「但是你的饥渴还是没有得到舒缓。没有任何人爱你。每个人都忘记你了。他们不需要，而且也抛弃你了。」

不是的……不是那样。我……我没有被抛弃。

没错……不是那样的。我还有爱丽丝。

一想起这个名字，感觉整个覆盖在意识上的雾气就稍微变淡了一点，于是尤吉欧立刻用力闭上眼睛。这样下去不行，得立刻采取行动啊——涌上来的危机感这么对他呢喃着。

但是在他实际采取行动前，蛊惑的声音又快一步从他双耳滑进脑袋当中。

「真的是那样吗……？那个孩子真的只爱着你吗……？」

那是怜悯当中又藏着一些笑意的声音。

「看来你已经忘记了。那我就帮忙让你想起藏在内心最深处的真正记忆吧。」

结果尤吉欧的视界立刻产生倾斜。

使用了大量羽毛的床铺消失，整个人就像是掉进又黑又深的洞穴。

下一刻，他的鼻子忽然就闻到了清晰的青草味道。

视界的角落有从绿色树叶间透下来的日光正在闪烁，踩着草皮的脚步声与交互响起的乌鸣声重叠在一起。

回过神来之后，尤吉欧才发现自己独自走在苍郁的森林当中。

他感觉视点变低，步伐也变小了。低头一看之下才发现露在麻布短裤外的，是小孩子又细又软弱的腿。但是胸口的不适应感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压倒性的焦躁感与寂寥感。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从早上就没看到爱丽丝了。

结束上午照顾牛只与拔除菜园杂草的工作后，尤吉欧立刻跑到平常的集合地点——村外的老树下。但是等了许久爱丽丝还是没有来，而且另一右儿时玩伴黑发少年也没有出现。

等待两个人直到太阳升上天空最高点后，尤吉欧才在带着难以言喻的不安下垂头丧气地走到爱丽丝家。一定是做了什么恶作剧被发现，所以被禁足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出来迎接尤吉欧的滋贝鲁库大婶却歪着头说：

「奇怪了，今天很早就出门啦。因为小桐来接她，我还以为小尤一定也跟他们在一起呢。」

含糊道完谢后就离开村长家的尤吉欧，一边感觉不安已经变成焦躁一边在村里到处寻找。但侍卫长的儿子吉克和他手下所占领的中央广场就不用说了，就连其他游戏场地与秘密基地都找不到桐人与爱丽丝的身影。

目前就只剩下一个地方有可能了。那是他们在其他孩子不会接近的东方森林深处所找到的正圆形草地。大人们通常把这种地方称为「妖精之圆」，而那个拥有许多花草与甘甜树果的地方，正是只属于他们三人的秘密地点。

在寂寞与讶异，以及另一种不知名感情的驱使下，快要流出眼泪的尤吉欧就这样拚命往该处跑去。

穿越曲折的小道，靠近由粗大老树围成圆形的秘密空地时，前方的两棵树干之间忽然可以看见金色光芒晃动，吓了一跳的尤吉欧立刻停下了脚步。

尤吉欧确定光芒是来自于爱丽丝的金发，因为他早已相当熟悉了。不知道为什么，尤吉欧反射性屏住呼吸并竖起耳朵倾听。结果压低的对话声就这样断断续续地乘着风传到他耳里。

为什么……为什么呢？

尤吉欧的脑海里不停重复这句话，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空地。他抱持着快承受不住的悲惨心情，隐身在长满青苔的树干后，朝着洋溢索鲁斯光线的秘密地点看去。

四处绽放的各色花朵中央，爱丽丝正背对着尤吉欧坐在地上。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尤吉欧绝对不会认错那柔顺的笔直金发、深蓝色洋装以及白色围裙。

而她的旁边还有一颗长着坚硬黑发的头。那是自己无可取代的好友，桐人。

紧握的双手渗出了大量冷汗。

恰巧吹起的风，直接把桐人的声音带到茫然站在现场的尤吉欧耳里。

「我说啊……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会被发现的。」

接着就是爱丽丝回答的声音。

「还不要紧啦。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就好了，可以吧？」

不行。

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

但是尤吉欧的脚却像被树根缠住般完全无法动弹。

用尽办法都无法移开的视线前方，爱丽丝的头正静静地往桐人靠去。

接着又是断断续续的呢喃声。

明亮的阳光下，在盛开花朵中央依偎在一起的两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幅画一样。

不会的。

不可能。这一切全都是幻觉。

尤吉欧在暗处大叫着。但无论他再怎么否定，还是逐渐了解这个景像正是从自己记忆最深处唤醒的真实，于是胸口顿时充满了苦水。

「看……我就说吧？」

嘻嘻……

混杂着窃笑的呢喃声将森林的光景完全消除掉。

即使回到中央圣堂最上层，最高司祭寝室的巨大床铺上，烙印在尤吉欧眼睑里头的金色光辉还是久久没有散去。而且爱丽丝与桐人的耳语也一直回荡在他耳朵深处。

在森林里遇见桐人是两年前的事情，应该距离爱丽丝被教会带走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连这样的理性声音也无法打消累积在尤吉欧胸口的黑色感情。近处的银发少女对着瞪大双眼且呼吸急促的尤吉欧露出怜悯的表情。

「这下应该知道了吧……？连那个孩子的爱都不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不对……真要说起来，一开始就不知道有没有你的份了呢。」

甘甜的声音不断滑进尤吉欧身体当中，而且每次都让他的思考产生极大的混乱。这时他内心浮现出无尽的饥渴与孤独。感觉心灵表面也出现裂痕，接着开始一片片地掉落。

「但我就不同了，尤吉欧。」

至今为止最具诱惑力的声音，就像合了大量蜜汁的果实所散发出来的芳香般直接流进尤吉欧耳里。

「我会给你我的爱。我全部的爱将只交给你一个人。」

茫然瞪大暗沉眼睛的尤吉欧，视线前方那名银发与眼睛都发出艳丽光辉的少女——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脸上露出了令人融化的微笑。

她动着沉在柔软床单里的脚，将上半身笔直挺起。

接着缓缓抬起双手，以诱人的态度玩弄着绑在淡紫色睡衣胸前的缎带。

纤细的指尖抓住由银线编成的缎带前端，然后一点一点往下拉。

已经有一半露在宽广衣领外的柔嫩雪白隆起像在诱惑尤吉欧般摇晃着。

「到这里来吧，尤吉欧。」

那这呢喃声就像在梦中听见的母亲的声音，也像是幻影中爱丽丝传到自己耳里的声音。

意识遭受阻碍的尤吉欧，就这样凝视着紫色布料像花瓣般扩散，并掉落到极为纤细的腰部附近。

那种模样简直就像一朵花——而且是以强烈芳香与滴落的蜜汁来幻惑、捕捉昆虫与小鸟的魔性之花。

尤吉欧心里虽然还残留着这样的感觉，但是紫色花瓣中央那楚楚可怜的纯白花蕊所散发出来的诱惑实在过于强烈，让思绪已经因为刚才的幻觉碎成无数碎片的尤吉欧直接被充满黏性的液体拖了进去。

从来没有人给过你，能够让你真正满足的爱意。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么说。而尤吉欧也已经慢慢同意这句话具有一部分的事实了。

尤吉欧本身从小就全心全意地爱着父母、兄弟以及好友。看见母亲因为自己摘来的花朵而高兴，父亲与哥哥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抓来的鱼时，尤吉欧自己也会感到相当开心。就连听到坏心眼的吉克与他的同伙有人感冒，尤吉欧也会到森林里收集药草并送到他们家里去。

但是那群人回报了你什么？那些人给过什么东西来回报你的爱吗？

没错……他想不出来。

眼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微笑再次扭曲，过去的场景也重新复苏。

那是自己满十岁的春天……在村子的广场和一大群孩子一起接受村长授予「天职」的日子。紧张的尤吉欧不停瞄着台下，而从卡斯弗特村长口中说出的，竟然是「基家斯西达的伐木手」这意想不到的天职。

但还是有一部分孩子发出羡慕的声音。伐木手是从卢利特开村时期就一直传承下来的名誉天职，虽然没有剑但是能拿到真正的斧头。尤吉欧在这个时候也绝对没有感到任何不满。

握紧绑着红缎带的羊皮纸任命状，冲回村子外围的自宅后，尤吉欧便以有些骄傲的心情向家人宣布自己的天职。

一阵沉默之后，最先有反应的是最小的哥哥。他咂了一下舌头，恨恨地丢出一句「还以为令天起就不用扫牛粪了。」大哥跟着向父亲表示今年插秧的计划有变了，而父亲也低声向尤吉欧询问这个工作几点结束，回家后还能帮忙田里的工作吗？至于母亲则像是害怕不高兴的男人们一样，一言不发地消失在厨房当中。

之后的八年里，尤吉欧在家里就经常感到无地自容。但他作为伐木手赚来的工资也全部交给父亲管理，等回过神来才发现家里的羊只不知不觉中增加，而且农具也更新了。被任命为侍卫见习生的吉克就能把工资全花在自己身上，大白天就吃着夹了一大堆肉的面包，而且经常炫耀带着铆钉的靴子，以及收在光亮皮制剑鞘里的长剑。而尤吉欧就只能穿着破烂的鞋子走在这样的吉克面前，然后身上的麻袋里也只装着卖剩下来的坚硬面包。

「看吧？你心爱的人们，曾经为了你做过什么事情吗？他们因为你的悲惨而感到喜悦，甚至还嘲笑你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

十一岁的夏天，爱丽丝被整合骑士带走之后又过了两年左右，吉克就跟尤吉欧这么说了。他说村长家的女儿不在之后，这个村子里就没有女生愿意理你啦。

那个时候，吉克的眼睛很明显带着「你活该」的意思。尤吉欧原本跟村子里最可爱，同时也是神圣术天才的爱丽丝最为熟稔，而吉克就为他失去这个特权而感到高兴。

结果卢利特村里没有一个能报答尤吉欧心意的村民。付出这么多的尤吉欧明明有权利可以取回等价的报答，但是却被用不当的手段夺走了。

「这样的话，你应该可以把悲惨与悔恨的感情还给他们吧？你也想这么做吧？成为整合骑士之后，乘着银色飞龙凯旋回到故乡的话……一定很威风吧。让那些瞧不起你的家伙全都趴在地上，然后把闪闪发亮的靴子踩在他们头上。当你这样做之后，才算把被夺走的东西连本带利地讨回来。而且不只是这样……」

银发美少女像是要吊人胃口般缓缓移开覆盖在胸口的两条手臂。失去支撑的两处隆起，马上像成熟的果实般柔软地弹跳着。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双臂笔直伸向尤吉欧，脸上露出动人的微笑并低声说道：

「你将会首次尝到被人所爱的喜悦，并且拥有从头到脚都如同酥麻一样的真正满足。我和那些只会掠夺你的家伙不同。如果你爱我的话，我也会回报你等价的爱。爱我爱得愈深，我就会让你尝到从未想像过的无上喜乐。」

尤吉欧的思考能力似乎已经快被魔性之花吸得连一滴都不剩了，但他残留在内心的一小部分理性还是做出了些许抵抗。

——爱……真的是这样吗？

——它是和钱一样……可以用价值来衡量的东西吗……？

不是的，尤吉欧学长！

尤吉欧听到这个声音后就把视线移了过去，结果发现身上穿着灰色制服的红发少女正在黑暗的另一端拚命朝自己伸出手来。

但是就在尤吉欧也对她伸出手之前，好几层厚重的漆黑绸缎布幕就降了下来，而红发少女在露出悲伤的眼神后就消失了。

结果这次换成另一个方向传出其他人的声音。

不是的，尤吉欧。爱绝对不是需要回报才能获得的东西。

回过头之后便看见黑暗中出现一小块草原，有一名穿着蓝色洋装的少女站在那里。少女的蓝色眼睛像是这个无底泥沼的唯一出口一样发出炫目光芒，让尤吉欧鞭策着无力的双脚准备往该处前行。

但是黑色布幕又再次降下，绿色原野也跟着消失无踪。失去光线的尤吉欧顿时不知所措而只能蹲在现场。他再也承受不住滚烫的饥渴感。想到自己从小就遭受不当的虐待、榨取，应该获得的东西也一直被人夺走后，悲惨与悔恨的感情随即变化成浓浓的盐水折磨着他的喉咙。

尤吉欧终于垂下头，一点一点朝着散发出浓烈甘甜香味的蜜之泉爬去。

拨开光滑的丝绢床单往前伸去的指尖碰到了冰冷的肌肤。尤吉欧一抬起脸，便看见拥有女神般美貌的银发少女一边露出超然的微笑，一边握住自己的手。

右手被温柔地往前拉之后，无法抵抗的尤吉欧便往前倒去。一丝不挂的身体撑住尤吉欧，然后就有足以让人融化的温柔声音包覆着他。

他的耳边响起带着甘甜气息的呢喃声。

「你很想要我吧，尤吉欧？想要忘记一切悲伤，尽情地享受我吧？但是还不行喔。我说过了，你必须先给我你的爱。来吧，带着只相信我一个人，把一切全奉献给我的意念，咏唱我告诉你的术式吧。那么……首先是神圣术的起句。」

对尤吉欧来说，只有重重包围住自己的甘甜柔嫩感觉才是唯一的现实了。

处于茫然状态的尤吉欧感觉自己开口并且发出沙哑的声音：

「System……call。」

「没错……接下去是……『Remove　Core　Protection』。」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声音首次因为参杂某种感情而产生些许震动。

尤吉欧则压低声音咏唱出第一句未曾听过的术式：

「Remove……」

按照对方赋予的命令行事后，尤吉欧便感觉自身的存在感愈来愈轻，也愈来愈淡。长时间以来一直折磨着尤吉欧的饥饿与口渴感，全都溶化在甘甜的蜜汁里消失了。同一时间，至今为止一直存在他心灵中央的重要感情也开始崩毁并失去形迹。

——这样做真的好吗……

虽然逐渐变得空虚的心底深处爆出小小的火花如此自问，但在得到答案前，嘴里就已经丢出下一句术式：

「Core……」

——因为我不想再承受悲伤与痛苦了。

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绝对能获得的爱。如果……如果夺回爱丽丝的记忆后，她也没注意到尤吉欧呢？如果爱丽丝害怕、鄙视违反禁忌目录砍下温贝尔的手臂，然后反叛公理教会又与数名骑士交手的尤吉欧呢……？

如果要承受那种痛苦，倒不如现在就停下脚步。

咏唱第三句术式时，尤吉欧便蒙蒙胧胧地理解到两年来的旅程将在这里完全结束。但是，他心里也确实存在如果这样就能忘记痛苦又悲伤的过去——而且又能沉浸在银发少女给予自己的爱当中，那就这檬子吧的心情。

「没错……来吧，尤吉欧，到我身体里来。」

带着无比甘甜的呢喃声就这样流进尤吉欧耳里。

「欢迎来到永远的停滞当中……」

尤吉欧随着一滴眼泪说出了最后的术式。

3

「嘿……呀……啊啊啊啊！」

我随着豁出一切的吼叫声，用不知道已经是第几十次的吊单杠动作抬起身体，在把右脚勾住大理石边角爬上去后，直接就趴到水平的地面上。

早已被滥用到超越极限的关节与肌肉像是直接遭到火烤般阵阵发疼。虽然大颗汗水不停沿着额头与脖子流下，但根本没办法提起指头来把它们擦掉，我就只能不停地急促喘息。这时极为真实且沉重的疲劳感，已经快让我无法相信这里是由STL所生成的假想世界这个大前提。

等到月亮出来后我便再次开始攀爬墙壁，经过大约两个小时的苦战才终于到达中央圣堂的第九十五层，但现在已经连环视周围的力气都没有了。我伸长四肢闭上眼睛，等待天命稍微回复一些。

虽然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距离目的地第九十五层只有七楼而已，但我却花了庞大时间与体力才能爬上这么点距离，原因就是我背上还背着一个用纤细链子固定住的黄金整合骑士。

数小时前，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虽然以自身意志力超越了所有地底世界人民应该都被施加了的「右眼封印」——也就是充满谜团的SYSTEM　ALERT，但自身也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如碧玉般的右眼已经因为爆炸而消失，爱丽丝就是因为它造成的冲击与疼痛而昏了过去。

虽然不确定是不是适个原因，但灵魂保存在人工记忆媒体LightCube的地底世界人似乎比较无法承受心理冲击。在过于强烈的悲伤、恐惧或者愤怒的侵袭下——因为是不存在犯罪的世界，所以很少出现这样的感情——似乎就会为了防止摇光发生致命性的错误而陷入一段时间的心神丧失状态。就像两年前，在北方山脉洞窟里被哥布林集团抓走的爱丽丝的妹妹赛鲁卡一样。

所以我推测爱丽丝也只是为了缓和突破封印时的冲击才会昏过去，一段时间后应该就会醒过来了。因为如果摇光出现致命性的错误，就会像主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一样当场死亡才对。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两天前在莱欧斯房间里遭受同样冲击的尤吉欧没失去意识而且还能挥剑实在太令人惊讶了。虽然和我一起被关进惩罚房后就暂时陷入茫然状态，但只要和他说话，他还是能正确地回答。

虽然还不清楚地底世界人精神的脆弱性与对于命令的绝对服从性究竟从何而来，但是至少可以知道这些不是无法克服的问题。因为尤吉欧与爱丽丝已经亲自证明了这一点。地底世界人虽然是人工智慧——也就是AI，但是他们灵魂拥有的力量与现实世界的人类没有两样……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在配置了米尼翁的露台上等待爱丽丝恢复，但一个小时后骑士大人还是没有醒过来。虽然右眼已经用神圣术止住了血，但凭我神圣术的能力与目前的空间神圣力根本无法完全治愈伤势。即使待机当中月亮已经升起，也再次开始供应空间神圣力，但是这些资源得用在生成岩石锥才行。觉得至少应该做些处理的我撕下上衣的下摆，以这即席的绷带缠住爱丽丝的脸后，便下定决心直接背着昏过去的整合骑士往上爬。

解开绑住两人身体的链子，接着把爱丽丝瘦削但快把我压死的沉重身体背到背上时，我真的认真考虑起把占了大半重量的黄金铠甲与金木樨之剑放在这里。但爱丽丝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要和我共同战斗，把她的武装丢掉只能说是相当愚蠢的策略。

再次下定决心，把背上的骑士用链子仔细固定住之后，我便继续攀爬绝壁，朝着溶入夜色当中的中央圣堂上部前进。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苦战，终于看见新的露台时，甚至还因为过于松懈而把一根岩石锥弄掉。不过现在也只能祈求底下不要有人了。

不论如何，像现在这样攀爬了九十公尺垂直的绝壁，成功来到目的地第九十五层之后，稍微趴着休息一下应该也是无可厚菲吧。其实就算有人说不行，我也打算再趴个三分钟左右。

下定决心之后，我便暂时沉浸在全身放松的快乐当中，但背上传过来的细微声音却妨碍了我的享受。

「呜……呜呜……」

骑士开始蠕动，呼出来的气息搔着我的脖子。

「……这里是……我……怎么了……」

发出这样的呢喃声后，爱丽丝便准备爬起来，但马上就被链子所限制，而我暂时变轻的背部也再次感觉到重量。

「这条链子是……桐人……你不会是背着我……爬到这里来了吧……？」

没错，稍微感谢一下我吧。不过我能如此自言自语的时间也马上就结束了。

「讨厌啦，你浑身都是汗耶！会沾到我的衣服！快点放开我！」

我的后脑勺就随着这样的叫声被人抓住，然后整个额头被用力压到大理石地板上。

「过分……实在太过分了……」

在催促下急忙解开链子把背上行李放下来的我，这时只能靠在附近的圆柱上发出叹息。

但是骑士大人却完全不把我奉献的大量劳力当一回事，只是绷着一张脸拍着自己的白裙子。而且手一停下来，马上又抓起被我背在背上时一直紧贴着我脖子的袖子，然后皱起眉间。看见她那种样子，我也忍不住稍微讽刺了她一下。

「那么在意的话，要不要干脆去洗个澡啊，骑士大人？」

原本是想调侃爱丽丝的洁癖，但听见我这么说后她却真的歪起脖子认真考虑起可行性，于是我急忙又加了一句：

「没有啦，开玩笑的！我可不想再从这里走回中层去罗。」

「你错了，不用到那么下面，仅仅五层底下……第九十层就有整合骑士专用的大浴场。」

「什么……」

这次换成我有点犹豫起来了。脱离地下监牢后又经历数场激战，再加上出乎意料之外的攀墙行程后我已经是又脏又臭，老实说我也很想把脏掉的衣服与身体弄干净。

其实不用说浴室了，只要旁边有水龙头的话——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确认周围的状况。

中央圣堂第九十五层被称为「晓星望楼」，正如它的名字一样，这里是被设计成巨大了望台的场所。正四角形的楼层外围没有任何墙壁——所以我们才会以这里为目标——只有约三公尺间隔设置的圆柱支撑着天花板。看见这种镂空构造之后，就能够知道为什么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会为了不太可能出现的入侵者，在略为下方的露台上配置米尼翁了。

我和爱丽丝所站的地方是环绕最外围的露台，各处都有通往内侧的短阶梯。稍高的内部楼面摆放了大理石雕刻、翠绿的植树以及几张设计相当华丽的桌椅。除了深夜之外，白天只要坐在这里的椅子上，应该就能享受四方无尽延伸的地底世界美景了吧。

这时可以看见连捿上下楼层的大楼梯就设置在北侧。虽然已经来到此地这么久了，但除了我们之外似乎就没有别的人影。

不知道尤吉欧是不是已经通过第九十五层了呢？

在第八十层和他分开之后，已经过了七个小时以上。正常情况下，费尽千辛万苦攀爬外壁的我，和在内部使用楼梯的尤吉欧比起来，他应该老早就已经来到这里了才对。

但问题是，比我们对战的米尼翁还要强上不知道几倍的敌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应该会阻挡在尤吉欧面前。这名传说中的英雄比经过一场激战后差点和我同归于尽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以及轻松打败我的爱丽丝还要强。

当然尤吉欧也相当有实力。光看剑技的话，他可能早已经超越我了。但是对上能够称为超人的整合骑士，光靠技术并没有办法取胜。必须要出乎对方的意料，并且利用周围所有的状况，也就是所谓的「不择手段」战术。个性严谨的尤吉欧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吗……

当我正感到烦恼时，同样环视着四周的爱丽丝忽然对我搭话：

「我现在说的跟浴室什么的没有关系……但你那个叫作尤吉欧的同伴，应该还没有上到这里来吧。」

「咦？你怎么知道？」

「因为第九十五层是被吸到中央圣堂外部的我们唯一能够再次回到内部的场所。一看到这里应该就能够了解了……这也就表示，如果他先来到这里的话，应该就会待在此地等你。」

「……原来如此，这倒是真的……」

我一边把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边点了点头。听到她这么说后便觉得相当理所当然，如果尤吉欧先通过这里的话，就代表他可能已经被抓——不然就是已经变成尸体了。虽然和刚才的推测有些抵触，但我还是宁愿相信尤吉欧他不是这么容易被抓或是被杀死的人。

「而且尤吉欧他……」

自己可能没有这样的自觉，但极其自然就说出这个名字的爱丽丝露出沉思的表情并且低声表示：

「……从云上庭园爬大阶梯上来的话，在到达这座晓星望楼前，应该就会先遭遇到最强的对手，也就是叔叔……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了。」

先不管她为何用了「叔叔」这样的称呼，对另一件事情产生兴趣的我开口询问：

「那个骑士长阁下……真的很强吗？」

结果爱丽丝缠着临时绷带的脸直接露出微笑并且点了点头。

「我和他比试从来没有赢过。这样的话，不论是输给我的你，或者实力与你差不多的尤吉欧当然更不可能赢过他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啦。但继续战斗下去的话，我也不见得就会输给你吧……」

忽视我不服输的发言后，黄金骑士又继续说道：

「虽然叔叔他已经拥有超一流的剑技，但是武装完全支配术真的只能用神技来称呼了。那位骑士的神器『时穿剑』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拥有贯穿时间的力量．具体来说呢，就是叔叔砍出去的斩击，威力会直接残留在砍过的空间当中……就算持续躲过他的攻击，也会在不知不觉间被看不见的刀刃牢笼关住。随便乱动的话，手脚甚至是头颅都有可能被砍下来，但是不动的话又会变成沙包。和叔叔对战的人，最后都只能像人偶一样承受他必杀的一击。」

「……斩击会留下来……」

光是听她这么形容还是很难想像出实际的情况，但大概就是斩击在某个时间点拥有的攻击范围能够延续到未来吧。如果是这样，那的确是相当恐怖的力量。我和尤吉欧拿手的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是放弃了一击的威力来扩展攻击在空间与时间上的范围，但对方的技能却可以瞬间让这样的本质无效化。

与那样的敌人对峙，尤吉欧应该怎么办才好呢。虽然确信他不会丧命，但不安的预感还是冷冷爬上我的背部。

看来还是应该先往下寻找伙伴比较好。但是，如果他已经被抓住……然后带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住的中央圣堂最上层了呢？如果熟知所有指令的最高司祭，已经在对他施加什么危险的术式了呢……？

在疲劳感终于减轻了一些的双脚上灌注力量后，我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然后瞪着楼层北端的大阶梯并紧咬嘴唇。

这个时候如果能用神圣术来寻找尤吉欧就好了，但所有神圣术原则上都只能指定「在场的人类」作为术式的对象。如果不是这样，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卡迪娜尔之间的死斗应该早就结束了。如果对象不是人类而是物体就还有办法……

想到这里后，我才终于发现还有一个单纯的办法存在，于是便开口低声说道：

「对喔……还有这个办法。」

对面露讶异之色的爱丽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举起右手，压低声音叫着：

「system　call！」

爬墙壁时大量使用的空间神圣力似乎已经再次获得补充，只见我伸出去的手指上出现一丁点紫色光芒。我压抑焦急的心情，慎重地咏唱指令内容：

「Generate　umbra　element.　Adhere　possession.　Object　ID，WLSS703.Discharge。」

多记一些情报果然还是能派上用场。我指定为搜寻对象的，当然是尤吉欧的爱剑蓝蔷薇之剑的固有ID。虽然这完全是我的推测，但ID前半的「WLSS」文字列说不定是「双刃（Double edged）·长剑（Long sword）·单手（Single hand）」的略称，后半段数字则是这类别的剑所拥有的编号。我的黑剑ID是「WLSS102382」，所以蓝蔷薇之剑生成时地底世界全体的单手直剑仅有七百把而己，但两年前就已经超过十万把了，当然我也不确定自己的推论是否正确就是了……

当我这么想时，我指尖施放出来的一粒暗素已经轻飘飘地飘起然后落下，它在碰到稍远处的地面后就啪一声爆裂并消失了。

「……在下面。」

「看来是这样。」

我和露出「原来如此」表情的爱丽丝简短交换了一下意见。

重新握紧几次放下的右手后，发现因为疲劳而减少的天命已经恢复到一定程度，但爱丽丝受的伤比我还重多了。这时我再次看向骑士，短短问了声：

「右眼，能治好吗……？」

结果爱丽丝用指尖轻按了一下被我用上衣制成的绷带缠住的右眼，然后反问：

「是你帮我做的处置吗……？」

「是啊……虽然止住了血，但我的神圣术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不过，你的话……」

「我的术式行使权限当然不是你能比得上的……」

随口丢出依然辛辣的发言后，爱丽丝便用剩下来的左眼看向天空并紧紧盯着蓝白色满月。

「现在的空间神圣力太少了，根本没办法生成足够数量的光素来让眼睛复原。我看在索鲁斯升上来前应该都没办法吧。」

「那就把某种高优先度的物……不对，应该说把有高优先度的个人物品转变成神圣力……比如说那身铠甲之类的……」

「把器物还原成神圣力的术式本身就要花费不少神圣力了。这在学院里应该学过了吧。」

露出有点难以置信的表情后，爱丽丝又正色道：

「虽然还是会感到疼痛，而且右侧的视界也稍微受到限制，但都不是让人无法战斗的问题。暂时维持这种状态也没关系。」

「但……但是……」

「——而且我也想继续感受一下这种痛楚。因为它是我决心与长年坚信的公理教会对抗的证明……」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只能先点头同意了。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同时也是骑士爱丽丝为了开拓自己命运的战役。

「……我知道了。一旦发生战斗，你的右侧就交给我来守护吧。」

回答完后，我随即把视线朝着大阶梯看去。

「那抱歉，我想赶路了，从刚才那粒暗素的模样看起来，尤吉欧似乎是在相当下面的楼层。」

正确来说，我搜寻的不是尤吉欧本人而是蓝蔷薇之剑的现在位置，不过若不是遇上什么紧急情况的话，他应该不会丢下自己的爱剑才对。听完我说的话，爱丽丝也同样看着阶梯并点了点头。

「我打头阵吧，因为路我相当熟了……说是这样说，其实也只有下楼梯而已。」

一这么宣布完，爱丽丝就不给我插嘴的机会，直接用力踏响靴子往前走。而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楼层北端通往下方的大阶梯这时只有冷空气吹上来丽已，阴暗的前方感觉不到有任何人存在。连下层都感觉不到有人居住的中央圣堂，到了最上层附近，已经飘散着一股让人想把它称为美丽废墟的浓厚寂寥感。很难相信统治人界全土的组织中枢部位就在这个地方。

我记得公理教会的上部除了整合骑士团之外，应该还有被称为元老的家伙存在，但即使已经来到这么高的地方，还是没有看见任何所谓的元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来到先走下楼梯的爱丽丝右侧，我便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疑问。结果骑士轻轻地皱起眉头，同样压低了声音来回答我：

「其实……连我们整合骑士也不知道元老们的所有面貌。只听说第九十六层以上就是属于元老院的区域，而且我们骑士也不准进入该处……」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些叫元老的家伙究竟负责什么工作？」

「…………他们负责禁忌目录。」

爱丽丝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确认与监视生活在人界的所有居民是否遵守禁忌目录……这就是元老的工作。等出现了触犯禁忌者时，便派遣整合骑士来收拾整件事情。两天前就是接到元老院的指令，我才会前往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逮捕你和尤吉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元老院代替最高司祭做事罗。但是那么小心谨慎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竟然会给他们那么高的权限。还是说元老们也跟整合骑士一样记忆受到了控制……」

听见我的话之后，爱丽丝便一边绷起脸一边摇了摇头。

「请不要再提记忆的事情了。这次换成左眼痛的话我会很困扰。」

「抱……抱歉。不过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尤吉欧自从打破过封印后，就再也没发生什么事了……」

「……那就好。」

我一边侧眼看着轻轻摸了一下右眼绷带的爱丽丝，一边想起在外围露台上发生的事情。

在决定反抗教会，并且与最高司祭战斗之前，爱丽丝曾有过好几次剧烈的动摇，在这样的过程中，应该插在摇光里的「拟砰鼷组」也没有出现不安定的情形。虽然推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爱丽丝身上夺走的「记忆碎片」一定是关于妹妹赛鲁卡以及青梅竹马尤吉欧的回忆，但在修剑学院和尤吉欧见面与听见赛鲁卡的名字时，她都跟艾尔多利耶不同，完全没有从额头冒出紫色水晶柱的模样。

这样的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爱丽丝身上夺走并加以保管的记忆，内容究竟是什么呢？

不过目前就算在意这件事情也没有用。只要藉由卡迪娜尔进行所谓的「逆合成秘仪」，爱丽丝就能取回过去的记忆，现在走在我旁边的整合骑士的人格就会消灭了……

再次感觉胸口深处有些刺痛的我，只能机械性地催动自己的脚。这时静到极点的深夜大阶梯上，只有两道硬质脚步声不停响起。

通过五次铺了鲜红色绒毯的楼梯平台之后，往下的楼梯就此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扇巨大的门。虽然直接经过九十四层到九十一层，不过到目前为止地板和墙壁上都没有任何战斗过的痕迹。

我用视线向停下脚步的爱丽丝询问：「就是这里吗？」

「嗯……门后面就是第九十层的大浴场了。虽然觉得叔叔他应该不会选择这种地方做为迎击地点……但那个人总是让人猜不……」

爱丽丝一边把语尾吞回去，一边举起右手放到双面开的门上。只是轻轻用力，一整片厚厚的大理石板便无声地开始回转。

瞬间有白色霭气从内部涌出，我忍不住就把脸别开了去。

「呜哇……好多蒸气。这浴室到底有多大啊，完全看不见前面了。」

虽然绝对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但把满是汗水的衣服脱掉跳进热水里面的话一定很舒服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往里头踏了一步。这时我才终于发现缠绕在全身的白色雾气不是从热水散发出来的水蒸气，而是极度低温所发出的冷气。

似乎连爱丽丝也没有预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形，于是便哈啾一声打了小小的——而我则是爆出极为盛大的喷嚏。我想应该不是被我的鼻息推开，但白纱就这样分成了左右两边。出现在眼前的大浴场全景让我吓得只能呆立在现场。

它应该使用了中央圣堂一整层楼的空间吧，对面的墙壁已经因为距离太远而陷在白雾当中。地板的面积几乎都拿来做成浴池，虽然被一条从我和爱丽丝所站的地方笔直往前延伸的通道分为左右两边，但是一边都至少有一座五十公尺泳池左右的尺寸。

但是真正让人感到惊讶的，是面向我们的左边浴池原本应该要盈满热水才对，但这时却已经全部冻成白色的冰块了。

浴池角落设置了动物头部形状的喷水口，而从该处流下的瀑布也变成了弯曲的冰柱，所以可以知道这是瞬间发生的冻结现象。而且这当然不是什么自然现象，而是行使大规模神圣术后造成的结果。

但是要让这么大量的热水结冻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如果是使用冰素的一般冻结术，至少也需要十名高级术者才能宪成。

我朝左前方前进，走下阶梯状的浴池边缘后，随即把脚放在白色凝固的水面上。即使佩带黑剑的我整个人站了上去，冰块也没发出什么奇怪的声音。看来一定是连最底部都结冻了。

「……到底是什么人，又为了什么而这么做呢……」

茫然这么呢喃着并且拨开雾气前进了几步后，我的脚忽然踩到某种硬物。该物体先是发出脆弱的声音，然后一瞬间就破碎了。皱起眉头往下一看，发现冰层表面其他还有许多圆形的块状物。我伸出手来折下其中一个，把它拿到自己面前。

结果那是——打开好几重蓝色透明花瓣的冰蔷薇。

「…………！」

我已经看过好几次同样的东西。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里，与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对战时——以及在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跟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战斗时。尤吉欧为了封住她们的行动而发动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就产生过与这完全一样的冰蔷薇。

也就是说，让这座巨大浴池整个结冻的不是神圣术……

「…………尤吉欧……」

当我这么呢喃时，爱丽丝也发出「锵」一声走了下来。惊讶的她瞪大了左眼，然后以沙哑的声音低声表示：

「太夸张了……这都是尤吉欧造成的吗……？」

「嗯，不会错的。这是他的蓝蔷薇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老实说……我也没想到它拥有这么大的威力。」

尤吉欧曾经说过自己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是用来封住别人的行动，但他实在是太小觑自己了。光是被这冰之地狱抓到，就有可能把全部的天命消耗殆尽。

说不定那家伙真的打败传说的骑士贝尔库利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拚命地环视周围。搜索蓝蔷薇之剑的暗秦应该落在这边附近才对，这样的话，尤吉欧应该也会在剑的不远处。

就在这个时候。身边的爱丽丝发出细微的「啊」一声。

「…………！」

接着我也迅速吸了一大口气。骑士视线前方大约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见一道相当大的剪影。那无疑是一个人从肩膀到头部的线条。看来应该是有人被埋在冰里了。

我和爱丽丝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两人同时踢碎脚边的冰蔷薇往前跑去。但我马上就发现埋在冰里的人影明显不是尤吉欧。那个人肩膀的宽度、脖子的粗细都比尤吉欧强壮了一倍。

我因为失望与警戒心而减低了速度，但爱丽丝轻叫了一声，随即一口气快步往前猛冲。

「叔叔……！」

还来不及阻止，她就已经跑向冻结的人影。

——那就是骑士长贝尔库利？这样的话，尤吉欧到哪里去了呢……？

即使已经陷入混乱状熊，我依然再次加快脚步。几秒钟后，当我追上去时，爱丽丝已经跪在一半埋在冰层底下的巨汉面前，紧握住双手并且发出混杂着悲鸣的声音。

「叔叔……！骑士长阁下！您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爱丽丝在第八十层也亲身接受过尤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所以应该了解蓝蔷薇之剑的力量才对啊。但我的疑问马上就消失了。

胸口以下全埋在厚重冰层下方的巨汉并不只是被冻住而已。他满是肌肉的肩膀、如同木桩一样粗的脖子以及上方宛如斩马刀般刚毅的相貌都已经染上无机质的灰色。

「……这……这不是尤吉欧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听见我茫然的呢喃声后，背对着我跪在地上的爱丽丝也轻轻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我曾经从叔叔那里听过，元老长拥有能把所有人变成石像的权限……而整合骑士也在这样的对象之内。我记得术式的名称应该是叫作……『Deep　freeze』。」

「Deep……freeze。那么对这位大叔……不对，骑士长阁下施术的，不就是原本应该是同伴的元老长？但是，为什么呢……现在他应该是讨伐侵略者的贵重战力吧。」

「……叔叔好像本来就暗自对元老院下达的指示感到怀疑了……但是，他跟过去的我一样，相信唯有公理教会的统治能维持人界的和平，所以才能撑过每天都茌战斗的日子。就算元老长拥有再高的权限，也绝对不能……不能对他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情！」

爱丽丝低着头这么大叫，这时从左眼溢出的眼泪已经不停滴在她膝盖旁边。完全不擦拭脸颊的爱丽丝伸出双手，抱住了变成石像的贝尔库利。滴落在空中的泪滴碰到骑士长的额头并且四散成光粒。就在下一刻……

我的耳朵听见了「啪叽！」的声音。

爱丽丝像弹起来般撑起身子，然后盯着贝尔库利的脖子看。那个地方就像爱丽丝眼泪的些许温度熔化了石像一样，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裂痕。龟裂的数量不断增加，最后更有细微的碎片弹了开来。

我和爱丽丝只能茫然看着灰色石像一边自动洒落碎片，一边慢慢、慢慢地改变脖子的角度。

当石像的脸孔终于变成仰望上空的姿势后，这次又换成嘴部周围出现裂痕。数个小时前应该还是活生生血肉的碎片就这样不断地落下。

从Deep　freeze这个名称来判断，这个指令不只能停止地底世界人民的肉体活动，甚至还能让思考能力完全停顿下来。这和现实世界里身体被打上石膏时完全不同。是藉由身为绝对之神的系统发出命令来禁止所有行动。但这个男人现在正准备用意志力打破这种限制。

「叔叔……快住手，快住手啊！叔叔，您的身体会坏掉的！」

爱丽丝以混杂着泪水的声音大叫着。但是骑士长贝尔库利合完全没有停下对神明的反抗，最后终于在巨大的破碎声过后抬起双眼的眼睑。露出来的瞳孔虽然也跟皮肤一样是灰色，但是虹膜就像是水面一样开始晃动，最后取回了一点淡蓝色。我立刻感受到男人双眸里放射出来的强韧意志力。

他一边洒落无数碎片，嘴角一边露出粗犷的笑容，然后才用非常沙哑——但是极为有力的声音说道：

「……嗨，大小姐。别哭成这样嘛……漂亮的脸都变丑了。」

「叔叔……！」

「别担心……这种术式怎么可能打倒我呢。倒是……」

贝尔库利瞬间停止说话，凝视着眼前爱丽丝哭泣的脸庞与覆盖右脸的临时绷带，接着脸上露出宛如父亲般充满慈爱的微笑。

「原来如此……大小姐，你终于……突破我花了三百年……都无法超越的……右眼的……封印……」

「叔……叔叔…………我……我……」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觉得很高兴喔……这样，我就没什么……能够教大小姐的了……」

「没……没这回事！我还想请叔叔教我更多、更多事情……！」

爱丽丝完全不掩饰宛如孩子般的呜咽声，接着再次用双臂抱紧骑士长的脖子。贝尔库利依然带着温柔的微笑，在爱丽丝耳边呢喃着：

「如果是大小姐，就一定能成功……纠正公理教会的错误……把这个扭曲的世界……导回正途……」

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正急速失去力量。骑士长的摇光所产生的惊人意志力似乎快要耗尽了。

贝尔库利失去光芒并且逐渐变回灰色的眼睛忽然转向笔直看着我。接着从已经无法再动的嘴唇里发出乾枯、沙哑的声音。

「喂，小鬼……爱丽丝大小姐……就拜托你罗……」

「……我知道了。」

我简短地回答并点了点头，而这名古老的英雄也在脖子上出现新裂痕的情况下向我点头。然后他的最后一句话便乘着白色冻气传到我耳里。

「你的伙伴……被元老长裘迪鲁金带走了……应该是被带到……最高司祭大人的寝室……快一点……在那个小子被记忆的迷宫……迷惑之前…………」

在声音中断的同时，骑士长贝尔库利也再次变成没有生命的石像。

他胸口之下全部覆盖在雪白冰霜之下，从脖子到眼角出现无数裂痕的模样，依然飘荡着一股符合古代英雄勇壮之名的气氛。

「…………叔叔……」

我一边听着紧抱骑士长肩膀的爱丽丝挤出悲痛的声音，一边拚命思索着他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元老长裘迪鲁金这个人对骑士长贝尔库利施行了「Deep　freeze」指令，然后从这里把尤吉欧带走。到这里为止都是事实。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距离冰冻的贝尔库利稍远处，有一个宛若被电锯切开，直接到达浴池底部的正方形洞穴。

尤吉欧一定是带着与骑士长同归于尽的觉悟发动冰蔷薇之术。而冲进战局的元老长就切割冰块把尤吉欧救出来，然后运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寝室。但骑士长所说的记忆的迷宫还是很让人在意。虽然不愿意相信尤吉欧会那么容易被洗脑，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拥有直接操纵摇光的力量，所以我很难想像她会使出何种手段。

一边这么想一边往四角形洞穴看去的我，马上发现平滑切断面的深处有某样反射出闪亮光芒的物体。走到洞穴旁边，蹲下来仔细一看，才发现是一把插在浴池地板上的长剑。即使透过几公尺的冰层，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它流丽的外表。那正是尤吉欧的爱剑，蓝蔷薇之剑。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把美丽的神器算是尤吉欧的分身。所以它现在被留在厚重冰层里的光景又加深了我不安的感觉。瞄了一眼依然抱紧贝尔库利的爱龎丝之后，我随即拔出左腰的黑剑，轻轻把剑尖插进埋着蓝蔷薇之剑的冰层上方。接着反手握住剑柄，一瞬间加强了力道。

坚硬的「啪叽！」声过后，冰块便垂直地裂开，接着掉进旁边笔直的洞穴里。我在冰上跪了下来，用左手包裹住大部分露在外面的蓝蔷薇之剑的剑柄，虽然瞬间有不知道零下几度的低温刺激着我的皮肤，但我还是忍耐着慢慢把它拉上来。剑稍微抵抗了一下，不久后就洒着细微的碎冰无声地被拔了出来。

右手拿着黑剑，左手握着蓝蔷薇之剑的我直接站起身子，结果身体各处的关节就像在抗议沉重的负荷般发出了摩擦声。虽说同时拿着两把高优先度的神器本来就会造成身体相当大的负担，但我绝对不能把它丢在此地。因为这两把剑是当我们快被带到中央圣堂时，随侍练士罗妮耶与缇洁忍受手掌流血的痛楚帮我们送过来的武器。

这次轮到我把蓝蔷薇之剑送去给尤吉欧了。

再次环顾了四周之后，发现熟悉的白色剑鞘就放在结霜的冰面上。我把黑剑收回左腰，然后捡起地上的剑鞘并且也将蓝蔷薇之剑收了进去。稍微考虑了一下，才把第二把剑挂在皮带的右侧，结果竟然达成了不影响行动的平衡。

呼一声吐出一口气的我转过头去，随即发现前方的爱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左眼的泪水，有些像是要隐藏害臊的心情般以冷冷的口气说：

「……通常只有想要帅的上级贵族，才会像疯子一样带两把剑……不过你看起来倒是满适合的嘛。」

「嗯？会吗……」

听见她这么说，我就忍不住露出了苦笑。SAO时代的我，确实把两手装备长剑战斗的二刀流技能当成独行玩家的生命线，但不知道是不是长时间一直隐藏该技能的缘故，现在被人看见二刀装备状态还是有些不安。

不对——说不定原因不只是这样，其实是我内心深处对攻略了死亡游戏SAO的二刀流桐人等等夸大的绰号感到恐惧……或者是嫌恶吧。不论谁来劝我，我都不愿意再次扮演那样的角色了。

「……不过还是没办法同时使用两把剑啦。」

我耸了耸肩并这么说道，结果爱丽丝也露出那还用说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握两把剑的话，就没办法使用最重要的秘奥义了。就算不管奥义之类的，装备两把剑也完全没有意义。倒是……既然那把剑被留在这里，就能知道尤吉欧已经被最高司祭大人抓走了……我们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因为司祭大人的行为，不是一般人所能猜测得出来的……」

「……你有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说过话吗？」

「只有一次而已。」

爱丽丝一边露出严肃的表情一边点头回答我的问题。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我以整合骑士见习生的身分，在失去过去所有回忆的状态下醒了过来，接着就和『召唤主』，同时也是人界代替神明行使职权的最高司祭大人见面了。她看起来就是一值温柔美丽的女性，不要说是剑了，根本什么重物都没拿过的样子……但是，那双眼睛是……」

爱丽丝以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接着继续低声说道：

「能够反射所有光线，像镜子一样的银色眼睛……没错，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便深深地畏惧着最高司祭大人。一定是因为那种压倒性的恐惧感……才会让我觉得绝对不能违背她，要对她所有的话深信不疑，然后把一切都奉献给她才行。」

「爱丽丝……」

有点担心的我立刻凝视着骑士下垂的脸庞。

但是爱丽丝像是查觉到我的内心般，大大吸了口气后便拉起视线来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已经决定了。为了在遥远北方生活的妹妹……仍未见面的家人，以及众多的人民，我要贯彻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叔叔他——原来也知道施加在我们右眼上的封印。这也就表示，率领所有整合骑士的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绝对不是只盲从于公理教会的支配。虽然都往下走到这里来了，却没能解救你的伙伴尤吉欧，但能见到叔叔我已经很满足了……这下子我的决心就更加坚定了。」

爱丽丝弯下腰，温柔地抚摸贝尔库利石像的脸颊。但是一瞬间就结束这个动作，迅速转身之后，随即用力踩着冰块往来处走去。

「快点走吧。说不定在和最高司祭大人见面前，还得先跟元老长一战呢。」

「喂……喂，可以把骑士长丢在那里不管吗？」

小跑步来到她身边的我刚这么问，整合骑士爱丽丝左眼便浮现锐利的光芒，若无其事地说道：

「只要把元老长裘迪鲁金抓起来逼他解除术式……不然直接把他干掉就可以了。」

我承受着两把剑的重量往前走，一边在内心想着再也不要和这名骑士处于敌对立场了。

这次换成抵抗重力冲上五层楼梯的我与爱丽丝，回到第九十五层的「晓星望楼」后就停下脚步。

相对于因为右腰上的蓝蔷薇之剑而气喘吁吁的我，在装备重量上应该和我差不多的整合骑士大人竟然还是一脸轻松。她甚至会让人感觉到冻气的雪白肌肤以及蓝色眼睛都浮现出坚强的决心，然后抬头看着通往下一层楼的阶梯。

「……你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听我说。元老们在使用武器的近身战上，能力应该与一般民众差不多，但是神圣术的行使权限甚至超越我们整合骑士。即使在目前空间神圣力稀薄的状态下，他们应该也会使用从蔷薇园里获得的触媒结晶，施放近乎无限的远距离攻击来攻击我们吧。」

「面对这种对手时……通带是要发动突袭展开近身战吧……」

我一边喘气一边插嘴这么表示，而爱丽丝则是点了点头并接着说：

「现在不是在意什么面子的时候了。最好是能在不被注意到的情况下接近他们，但事情并不一定会这么顺利。如果突袭失败的话，你就趁我用佩剑的完全支配术防御他们的神圣术时冲过去。」

「……由我负责冲锋吗……」

当不擅长对付魔法型敌人的我露出郁闷的表情时，爱丽丝马上抬起左边的眉毛，丢出一句她最擅长的讽刺：

「互换负责的工作也没关系喔。但到时候就得由你来防御神圣术了。」

「好啦，我做就是了。」

我的黑剑目前的确仍在恢复天命当中，也还不确定能不能使用完全支配术。如果可以的话，我的确是想保存战力到对上最高司祭时才使用。何况我的必杀技是召唤来自于基家斯西达的暗属性大枪，老实说那实在太过单调。就算拥有改变战况的破坏力，也没有像爱丽丝那把剑的「花岚」那样的应用能力。

这时爱丽丝又一脸严肃地对不停点头的我说道：

「心情好的话，我还会从后面对你施展个回复术。你可以尽量破坏没有关系，但是请先饶元老长裘迪鲁金一命。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一个穿着鲜艳蓝红色小丑服的矮小男人。」

「……感觉……好像是完全没有威严的服装耶。」

「但他是绝对不容小觑的人物。除了恐怖的『Deep　freeze』术之外，他还会许多高速且威力强大的术式……因为他应该是教会内能力仅次于最高司祭的术者。」

「嗯，我知道了。通常在任务里面呢，像那种乍看之下毫不起眼的家伙，才是最难缠的敌人。」

才刚因为我的发言露出讶异的表情，爱丽丝马上又以锐利的视线看向通往上方的楼梯，接着以充满力量的声音说：

「——那我们走吧。」

即使着急，我们还是尽可能在不发出脚步声的情况下冲过通往下一层楼的大阶梯，结果在前方等待着我们的，是异常狭小的微暗通路，以及矗立在尽头的一扇黑门。

在恶心的绿色油灯照耀下的通路，幅度大概只有一公尺半左右。有人要擦身而过时必须小心翼翼才能不撞上对方，而且深处那扇单方向的门也相当小。虽然通道的高度还能让我和爱丽丝在不撞到头的情况下直接通过，但要是像骑士长贝尔库利那样的魁梧大汉，身体可能就得弯下相当的高度方能通过了。

眼前的光景总让人觉得提不起劲来。通常最强敌人的根据地——也就是所谓的「最后迷宫」应该都是愈往里头走，房间的隔间与外表就愈豪华绚烂才对吧。实际上，到仅有一层之隔的「晓星望楼」为止，不论是装饰或者面积就都是相当奢华的设计。

但是来到接近最上层的地点后，竟然就变成这么狭窄。

「……这里就是你刚才说的『元老院』吗……？」

我的呢喃让爱丽丝露出些许犹豫的表情，但她还是点头回答：

「应该没错……——等进去就知道了。」

她像是要赶跑迷惑般，拖着轻飘飘的金发踏上了通路。

由于我开始考虑起可能是设有某种陷阱才让通道变得如此狭窄，所以反射性地想阻止她，但马上就打消念头追了上去。因为公理教会的中枢部分里，不可能会有为了防止入侵者而设下的危险陷阱。就算是有，应该也会像排在外壁上的米尼翁一样，光明正大地展示出来吧。

长达二十公尺左右的狭路就这样容许入侵者通过，最后我们终于来到那扇小门面前。

稍微瞄了对方一眼，同时点了点头后，担任打手的我便伸出右手握住跟门同样小的门把。门并没有上锁，我轻松地转开门把，一拉之下门就流畅地打开了。

下一个瞬间，从微暗内部吹出来的冷空气带着还有别人在的浓密气息——要比喻的话，就像艾恩葛朗特迷宫区里魔王房间的门打开时出现的沉重气氛一样，让人背部冒出一堆鸡皮疙瘩。

但事到如今也没办法要爱丽丝代替我担任前卫了。经过一番思考后我还是把门拉开，稍微弯着头往内部看去。

狭窄的通道继续往前延伸一小段距离，接着似乎是几乎没有照明，呈现一片黑暗的大厅。虽然有微微的紫色光芒不停闪烁，但光源不知从何而来。

当我畏畏缩缩地钻过门的瞬间，立刻听见类似诅咒般的喃喃自语在耳边响起。我马上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倾听。声音不是来自一个人。而是有数个——甚至是数十个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身后的爱丽丝低声说道：「是神圣术。」知道确实是如此的我只能屏住呼吸。

我原本认为是对准我们的多重攻击而摆出迎击姿势，但好像又不是这样，断断续续听见的指令里，并没有攻击术几乎一定会出现的「Generate」句。

当我准备侧耳倾听究竟是什么句子时，爱丽丝已经压低声音催促着我。

「进去吧。元老们如果在咏唱跟我们无关的大型术式，反倒是我们的好机会。这么暗的话，说不定可以混在声音当中接近到剑的攻击范围。」

「……嗯，说得也是。那就按照预定由我打头阵。援护就拜托你了。」

低声回答她后，我便缓缓抽出左腰的黑剑。虽然觉得战斗时右腰的蓝蔷薇之剑会变成累赘，但我还是没办法把它放在这种地方。确认爱丽丝也拔出金木樨之剑后，我便再次往前走去。

这时我注意到随着愈来愈靠近微暗的大厅，冰冷的空气就开始带着某种讨厌的气味。那不是什么动物的体臭或是血腥味，而是类似食物馊掉之后的味道。把它从意识里赶走之后，我便一边把背靠在墙壁上，一边朝应该是「元老院」的黑暗空间看去。

第一印象与其说宽广——倒不如说相当高。

地板是直径约二十公尺左右的圆形。往上延伸的弯曲墙壁高度恐怕有中央圣堂的三层楼那么高，天花板则因为被黑暗覆盖而看不清楚。构造上来说，大概和卡迪娜尔居住的大图书馆有点类似。

里面完全没有油灯类的物品，光源只有墙壁上到处闪烁的些微紫色光束。其他还有某种圆形物体等间隔并排在一起，但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这个时候，距离我们相当近的地点产生了新的光线。那是一块发出淡紫色光芒的四角形板子——「史提西亚之窗」。而存在它深处的球体……

是一颗人类的头。

也就是说，排在这个圆筒形大厅里的圆形物体全都是……

「……人……人头……？」

当我发出沙哑的声音时，左后方的爱丽丝也用最细微的声音呢喃道：

「不是，应该还是有身体……不过好像是从墙壁里生出来一样……」

她的话让我瞪大了眼睛仔细观察。结果头部下方确实有脖子与肩膀存在，但就只能看见这么多了。因为他们的身体完全收纳在设置于墙壁上的四角形箱子内。

从箱子并不算大的尺寸来看，里面的身体应该都把手脚弯成极限了。虽然这绝对不是什么舒服的环境，但还是不清楚这些箱子人到底能不能感觉到自己处身于何种状况当中。因为从箱子里伸出来的脸上不存在任何表情。

没有头发、胡子甚至是眉毛，只有嵌在苍白脸上的两颗类玻璃球状眼珠茫然盯着眼前的史提西亚之窗看。不断有文字列出现在窗子上，等到告一段落之后，箱子人们就用没有颜色的嘴唇发出没有抑扬顿挫的声音。

「system　call……Display　levelling　index……」

一听见那不像活人的声音，我的全身立刻紧绷了起来。

「这……这些家伙……是那个时候的……！」

「你知道他们吗！」

爱丽丝立刻对我的呻吟声有所反应。我瞄了一下骑士的脸并且快速点了点头。

「嗯……两天前，在修剑学院结束与莱欧斯等人的战斗之后，房间角落就出现类似窗户的东西。从里面看若我和尤吉欧的白色脸庞……无疑就是这些家伙了……」

结果爱丽丝便再次对箱子人竖起耳朵，然后皱起眉头说道：

「虽然……我完全没有听过他们咏唱的术式，但好像是把人界细分为许多区域，然后让某种数值显示出来的样子。但是我也不清楚那究竟是什么数值。」

「数值……」

当我像鹦鹉般重复说了一遍的瞬间，脑袋里忽然再次出现某个声音。

——这些看不见的参数里，存在名为「违反指数」的数值。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马上就发现到，可以利用这个违反指数参数来找出对自己订定的禁忌目录抱持怀疑态度的人……

对我说这些话的，正是大图书馆的年幼贤者卡迪娜尔。看来不会错了。箱子人嘴里所说的神圣语「levelling　index」，指的正是卡迪娜尔所说的违反指数，也就是存在大厅里的数十名箱子人，正在检查所有人界人民的违反指数。

只要检测出异常数值，箱子人就会观察现场，找出违反禁忌者并且提出报告。而接到报告的某个人就会对整合骑士发出逮捕罪人的指令。我和尤吉欧以及爱丽丝，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带到中央圣堂……

当我茫然站在现场时，忽然传来「哔哔——」的警铃声。爱丽丝和我同一时间反射性重新握好长剑，但看来不是因为我们被发现了。一起停止咏唱术式的箱子人们根本没有低头，而是把头朝正上方仰起。

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他们头上的墙壁上还伸出一根类似水龙头的物体。箱子人一起开口之后，忽然就从水龙头流下浓稠的茶色液体。他们用嘴巴接住这些液体并且机械式地吞下。这时有一部分液体从嘴里溢出，弄脏了他们的脖子与胸口。馊臭味的来源大概就是那个。

不久之后警铃再次响起，流质食物的供给也停止了。箱子人迅速把脸移回前方，再次开始咏唱术式。System　call……System　call……

——这根本不是对待人类的处置了。

不对，就算是圈养牛羊等家畜，也不能用如此残酷的方式。

在我因为无法压抑从腹部深处涌上来的愤怒而咬紧牙根时，爱丽丝也用低沉紧绷的声音说道：

「他们就是……治理人界的公理教会元老吗？」

把视线移过去后，发现整合骑士仅剩的蓝色眼睛正发出炫目光芒瞪着大厅。没听到她这么说之前还真的没意识到，不过她所说的应该没错。数十名箱子人正是公理教会的上级文官，也就是元老了。

「眼前这副景象……是最高司祭大人制造出来的吗？」

「嗯……应该是吧。」

我轻轻点头来回应爱丽丝的问题。

「她一定是从人界各地绑架过来的人里面，挑选出战斗能力不佳但是神圣术实力雄厚的人，然后把他们的记忆封住并且改造成名为元老的监视装置……」

没错，他们在这里就单纯只是装置而已。为了监视人界全土在公理教会的统治下，是不是还维持着完美的和平……或者可以说是完美的停滞。整合骑士确实是被夺走了重要的亲人或朋友的回忆，但元老们的命运甚至比他们还要悲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数百年来的和平盛世，全是建立在这些人的牺牲之上。

爱丽丝的脸渐渐伏了下去，而垂落的金发也挡住了她的表情。

「……无法饶恕。」

紧握在右手上的金木樨之剑似乎因为反应出主人的愤怒而发出细微的声响。

「不论犯了什么罪，他们也是其他人的孩子。但是她……不但像对待骑士一样夺走他们的记忆，还消除了代表他们是人类的智慧与感情，然后关在小箱子里吃着比动物还糟糕的伙食……这里已经不存在任何名誉与正义了。」

话才刚说完，下定决心的爱丽丝便迅速抬起头来，然后毫不犹豫地走进大厅当中。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即使黑暗的下方出现了闪烁美丽光辉的女性骑士，元老们的视线还是紧盯着史提西亚之窗看。爱丽丝继续往左边前进，最后站在一个箱子前面。而我则在她斜后方凝视着元老们苍白的脸孔。

即使靠近观看，也无法特定他们的年龄与性别。可能是被关在无光的大厅，不对，应该说监牢里的无尽岁月，已经把他们像人类的部分消磨殆尽了。

这个时候，爱丽丝以流畅的动作举起右手的金木樨之剑。原本以为她是要破坏箱子，但是黄金剑的剑尖却对准了元老心脏的位置。我屏住呼吸，简短地对她呢喃了一句：

「爱丽丝……！」

「你不觉得中止他们的生命……反而是一种慈悲吗？」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看见这种惨状之后，忍不住就会觉得——就算「记忆碎片」仍然被保存着——再统合之后他们可能也没办法回归社会……元老们的摇光已经被破坏到无法复原，根本不可能修复的地步了。

但就算是这样，如果是卡迪娜尔，甚至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话，说不定还是能给予他们除了死之外的希望。想到这里，我便认为应该阻止爱丽丝而准备把手放到她的黄金护肩上。

但是一道响彻在大厅深处的奇怪声音已经先一步停止我和爱丽丝的动作。

「啊啊……啊啊——！」

那是某个人所发出的尖锐声音。

「啊啊，怎么可似这样，啊啊，最高司祭大人，太可惜了，啊啊，不行啊，啊啊，喔喔喔——！」

一连串意义不明的感叹词让我和爱丽丝以讶异的表情面面相觎。

我没听过这道声音。虽然听起来不像年轻人，但好像也不是什么老人。可以确定的是，声音的主人处于兴奋到快要失去自我的状态。

怒火像被水浇熄的爱丽丝把剑收起来，然后一直凝视着声音的来源。而我也跟着她把视线移了过去。

圆筒形大厅深处，还有另一条看来跟我们刚走过来那条完全相同的通路。尖锐的声音就是从里面断断续绩地传出来。

「…………」

爱丽丝像是要表示「我们走吧」般，用剑尖指着该条通路。对着她点了点头后，我们便压低脚步声开始移动。

大厅里完全没有能够藏身的柱子或家具，所以需要一点勇气才能直接从地板中间穿越，但配置在墙壁上的数十名元老根本不看向我们，或许应该说根本没有意识到我们的存在。对他们来说，眼前的系统视窗和从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流质食物就是所有的世界了。当我得知地下监牢的狱吏与负责升降的少女遭遇的境遇时，我忍不住就对他们涌出深刻的怜悯之心，但元老们的境遇已经不是能用悲惨两个字就能形容了。

而我同时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在这种恐怖的地方附近发出这么大音量的兴奋声音。至少我绝对不会认为那个人是同伴。

爱丽丝似乎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铁青的侧脸已经浮现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怒气。一边压低脚步声一边直线穿越大厅的爱丽丝，来到深处的通道入口处便朝里面望去。而我也从她身后窥视着里面的情形。

跟入口同样异常狭窄的通路前方，是一间虽然比不上大厅但也相当宽敞的房间。里面点着些微灯光，让人可以清楚看见内部。

乍看之下，真的是相当奇怪的房间。

所有的摆设全都闪烁着粗俗的金色光芒。从衣橱、床铺等大型家具，到小圆椅子、收纳箱等物品都反射出闪亮的光线，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下也感觉相当刺眼。

而且还有无数大小不一的玩具从金色家具里露出来或是摆放在上头。

其中大部分都是有着刺眼原色的布偶。房间内的地板和床铺等地方全都堆满了有钮扣眼睛与乇线头发的人偶、猫狗牛马等动物，以及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丑恶怪物。其他还有积木、木马与乐器等等，简直就像把圣托利亚五区的玩具店整间搬过来了一样。

而身体有一半埋在玩具里的声音主人正背对着我们坐在地上。

「呵喔喔喔喔！呵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名持续发出无意义大叫的人物，外表也是相当诡异。

只能用浑圆来形容了。几乎是正圆形的身体上又加了一颗圆滚滚的头颅，看起来就跟雪人一样。但身体的颜色并不是雪白，而是穿着右半身红，左半身蓝的鲜艳小丑服。包裹短短手臂的袖子也有红蓝色直条纹，一直盯着看的话眼睛就会开始发疼。

雪白的圆形头部上没有一根头发的确与身后那些元老没有两样，但和他们不同的是这个人皮肤相当有光泽。另外头顶部分还戴着一顶与家具同样粗俗的金色帽子。

我把嘴巴靠近站在前面的爱丽丝耳朵旁，然后以最小的声音问道：

「那家伙就是元老长……？」

「是的，他就是裘迪鲁金。」

骑士回答我的声音也相当细微，但是却带着难以抹灭的厌恶感。这时我再次看向穿着小丑服的背部。

元老长应该是和骑士长贝尔库利有同等地位，同属公理教会的重要人物，而且也是最高等的神圣术师。但这样的一个人，背影看起来却是毫无防备。意识似乎完全被双臂抱住的某样东西夺走了。

虽然被他浑圆的背部遮住而看不清楚，但裘迪鲁金专心观看的，似乎是一颗很大的玻璃球。每当内部发出闪烁的色彩时，他便不停踢动伸直的双腿，然后重复着「哈啊啊」「呵喔喔」的叫声。

原本以为应该会经过比面对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还要紧张的开场，然后展开大决战，但现在这种状况还真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当我正犹豫该采取什么行动时，像是再也无法忍耐的爱丽丝忽然就动了起来。而且还是完全不隐藏脚步声的全力冲刺。

只不过，她实际上也只跑了五步左右。我虽然急忙追了上去，但像一阵黄金疾风般掠过玩具房的爱丽丝还是轻松抛开了我，在裘迪鲁金转动浑圆头部时，她已经用力抓住他小丑服轻飘飘的衣领。

「呵喔喔喔喔啊？」

爱丽丝迅速把发出惊讶声音的圆形物体从玩偶堆里拖出来，然后高举到半空中。这时终于追上来的我，首先环视了一下内部的环境。虽然也寻找应该被裘迪鲁金从大浴场里带走的尤吉欧，但还是没看见伙伴的身影。感到失望的我再次看了一下房屋中央，结果裘迪鲁金专心观看的玻璃球立刻映入我的眼帘。

直径应该有五十公分的玻璃球中央出现旋转的光芒，并且映照出半立体的影像。可以看见发出光泽的床单上，一名少女以放松的姿势侧坐着。虽然银色长发遮住了脸庞，但可以确定她是一丝不挂。

原来这就是裘迪鲁金发出怪声的原因吗？当我随着无力感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时，感觉坐着的少女前面好像出现了另一道人影。就在我为了看个仔细而把脸靠过去时，可能是术式已经结束了吧，影像忽然变成白色闪光然后消失了。

爱丽丝则是对影像完全没有兴趣，只是把剑尖对准了半空中小丑男的嘴并且说道：

「要是咏唱术式的起句，我马上把你的舌头整个砍掉。」

以冰冷声音说出来的警告让想要叫些什么的男人迅速闭起嘴巴。

从地底世界使用神圣术之前必须要喊出「system　call」的原则来看，在这样的情况下面对术师已经是占有绝对优势了。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一边注意着两条短短的手臂，一边再次看着男人——元老长裘迪鲁金的脸。

「让人摸不着头脑」，没有比这更能形容他长相的词了。除了占满浑圆脸孔下半部的鲜红嘴唇之外，上方还冒出一颗巨大的圆鼻子，眼睛和眉毛则是像微笑图案般的圆弧形。

但细长的眼睛现在已经睁开到极限，小小的黑色眼珠一边颤抖一边凝视着爱丽丝。

不久之后，裘迪鲁金便将厚厚的嘴唇像喇叭一样噘起，然后发出生锈金属互相摩擦般的声音。

「你这家伙……三十号……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你不是和另一名反叛者一起掉到塔外摔死了吗！」

「别用号码来叫我！我的名字是爱丽丝，还有我已经不是三十号了。」

听见爱丽丝带着极寒冻气的回答后，裘迪鲁金流满汗水的脸便开始抽搐，接着首次把视线移到我身上。他弦月形的双眼再次瞪成半月形，然后喉咙里发出「呜咕、呜咕」的喘息声。

「你……你这家伙怎么会！三十……骑士爱丽丝，你为什么没有干掉这个小鬼？我不是说过这家伙是教会的反叛者……是黑暗领域的爪牙了吗——！」

「他的确是反叛者。但并非暗之国的尖兵。他就和现在的我一样。」

「什……什么……」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鲁金那短短的双手双脚，就像填满屋子的其中一种玩具般不停地动着。

「你……你想背叛吗——这个臭骑士————！」

可能忘记自己嘴巴前面有一把剑了吧，只见裘迪鲁金雪白的头部瞬间涨红，接着屋里便充满他更加尖锐且沙哑的高频率怒吼。

「你们这些整合骑士只不过是木偶！只不过是照我命令行动的木偶啊——！现在竟然敢反叛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

听见这种侮蔑发言的爱丽丝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别开脸去躲过从裘迪鲁金嘴里喷出来的口水，然后以冰冷的声音回答：

「把我们变成木偶的就是公理教会吧。利用『合成秘仪』封印记忆，然后埋入强制性的忠诚心，让我们相信自己是从天界召唤而来的骑士。」

「你…………」

裘迪鲁金的脸再度由红变成白色，然后不停开合着大大的嘴。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事……」

「虽然被封印住了，但似乎还残留着一些记忆。踏进隔壁的元老院时，我一瞬间看见了……一名充满不安与恐惧的少女被绑在大厅中央，然后元老们咏唱三天三夜的多重术式强行把她心房打开。那就是合成秘仪的真实情况……那间大厅的地板上，应该染有我还是年幼少女时流下的悲痛与绝望的眼泪。」

在听着爱丽丝经过压抑，但还是像钢铁刀刃般锐利的发言时，裘迪鲁金的脸色就这样不停地变红变白。

但恐怕是元老院里唯一有自己意志的裘迪鲁金最后就像豁出去了一样，脸上浮现出极为卑鄙的笑容。

「是啊……你说得没错哟！我现在也还记得很清楚哟！年幼、纯洁又可爱的你，一边痛哭一边不停恳求的模样……你当时说着『拜托你……请不要让我忘记重要的人们……』，呵呵呵。」

看见裘迪鲁金以丑恶的沙哑声音模仿少女说话的口气，爱丽丝的眼里立刻出现宛如高温烈火的光芒。但是裘迪鲁金还是没有停止挑衅，依然继续说着下流的独自：

「呵呵、呵呵～我想起来了！我当时还把那种光景当成菜肴享受了一整个晚上呢！从某个狗屁乡下地方被带到这里来的你，首先被以修道女见习生的身分培养了两年。期间你这个野孩子还找到生活规则的漏洞跑去参观了圣托利亚的夏至祭典，不过依然相信只要认真学习，总有一天能够回到故乡，所以也一直都很努力～但是呢，我们怎么可能让你回去！等你把神圣术使用权限提升到一定程度后，当然就要强制进行合成秘仪啦！知道再也不能回家时，你那哭泣的脸……真的让我很想直接把你变成石像，永远摆在我房间里当成装饰品呢！呵、呵、呵！」

裘迪鲁金恶辣至极的发言，让我也无法制止握住长剑的右手开始震动。这时爱丽丝似乎也咬紧了牙关，不过还不至于丧失自制力，只见她直接就质问元老长说：

「你这家伙刚才说了『强制进行合成秘仪』这种奇怪的发言。难道说还有非强制的合成仪式吗？」

结果元老长把双眼眯成跟丝线一样细并且不停地笑着。

「呵，呵，想不到你耳朵还满敏锐的嘛。你说得没错哟～六年前的你，一直抗拒咏唱通常的合成秘仪必要的秘密术式～竟然还对我说出『故乡的村子还有我未尽的天职，所以不用听你的命令！』这样的话来～！」

的确很像小孩子时的爱丽丝会说的话——我明明不认识当时的她，却完全不怀疑裘迪鲁金的描述。这时元老长可能也想起当时的事情了吧，只见他恨恨地扭曲嘴唇并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完全是个任性的臭小鬼～原本我已经要请最高司祭猊下醒过来了，但一定要做好仪式的准备才能够唤醒猊下～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暂时停止自动化元老们的任务，利用术式强行把你那守护最重要事物的障壁打开来～不过我也因为这样欣赏到难得一见的光景罗～！哦嘻呵呵——！」

尖锐的哄笑声在金木樨之剑的剑尖往前移动了一公分时倏然停止。但是浮现在双眼以及嘴唇上的笑容则没有消失。

裘迪鲁金喋喋不休说出来的话里包含了几则重要的情报。如果爱丽丝还能抑制怒气的话，我想趁机套出更多的情报，但心里还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个小丑男为什么会主动说出关于教会中枢的秘密呢。如果是希望爱丽丝饶过自己性命，就不应该一直说出挑衅她的话，而且看起来也没有伺机反击的模样。

像是完全不把沉默不语且陷入沉思的我放在眼里一样，裘迪鲁金继续谈起往事。

「结束强制合成秘仪的第一阶段后，就是本人把失去意识的你带到最高司祭猊下的身边～很可惜地，我也没办法目睹接下来的仪式，但是完成仪式，以整合骑士的身分醒过来的你，就已经深信自己是从天界被派遣下来的神之使徒罗～就跟其他的骑士一样～我只要听到你们这乸骑士在说什么天界等等的事情，就会觉得真是要笑破我的肚皮了……」

吊在半空中的裘迪鲁金连珠炮似的说出一大串话，这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正不停晃动。看起来就像在等待什么一样。也就是说，这家伙的长篇大论，是为了拖延我们待在这个房间里的时间……？

我一想到这里，便想要对爱丽丝搭话，但骑士已经快一步打开嘴巴。接着比充斥大浴场的冻气还要寒冷的声音就响彻在这间金光闪闪的房间里。

「元老长裘迪鲁金，你可能也跟整合骑士一样，是人生遭受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津操纵的可怜小丑。但就算是这样，你似乎也充分享受过自己的境遇了。我想你应该了无遗憾了吧。你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金木樨之剑的剑尖一动，直接抵在膨胀的小丑服中央——也就是心脏的正上方。充满光涅的布料完全没有抵抗就凹陷下去。

如果裘迪鲁金的目的是拖延时间，这时候应该还会提供一些新的情报才对。说不定也包含了尤吉欧的所在之处。

但我的预想一秒钟后就落空了。

因为黄金剑刃已经深深陷入嘴巴张开一半但持续保持沉默的元老长胸口。细长的双眼瞪得斗大，红蓝小丑服也因为更加膨胀而紧绷。可能是为了避开溅出来的血吧，只见爱丽丝整个把脸别开，但就在这个瞬间……

「磅！」一声巨大的爆炸声过后，裘迪鲁金的正圆形身体就像汽球一样飞走了。飞溅的大量血液也把爱丽丝的铠甲染成鲜红——结果根本没有这种情形出现。

「什么……」

「咦……！」

我和爱丽丝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这时喷出来的不是液体而是气体——是带着鲜红色的烟雾。它们马上扩散到周围，覆盖了整个玩具房。

艾恩葛朗特里也有身具这种特殊能力的怪物。它会把全身的皮肤膨胀到极限，只要用打击属性之外的武器加以攻击，它就会弹开并且撒下大量的烟雾，接着本体便趁机逃亡。

当过往记忆再次苏醒的我，在视界角落发现一道迅速横越的细长人影时，立刻反射性拔出右手上的剑。虽然除了「喀！」一声之外还有些许砍中物体的手感，但从烟雾里滚到脚边的就只有那顶刚才看过的金色帽子。

虽然为了继续追击而踏出一步，但一吸进颜色鲜艳的烟雾就有种喉咙被针刺中的疼痛感，忍不住就咳嗽了起来。

「裘迪鲁金……！」

爱丽丝一边以左手掩住嘴巴一边这么大叫，然后追着彩子冲了出去。裘迪鲁金没有逃向通往元老院的门，而是选择往房间深处狂奔。脑袋里想着那边应该没有出口的我立刻屏住呼吸，然后压低身子往该处冲刺。

但是穿越烟幕之后所看见的，是已经往右边移动的金色衣橱，以及出现在后方的秘密通道。往里面一看之下，马上发现一道人影正以灵敏的动作逃走，而且那个人的圆形头颅下方还有着惊人的细长身体与手脚。

「呵嘻！呵嘻——嘻嘻嘻嘻——」

依然在咳嗽的我立刻听见尖锐的笑声。

「我可不是只会术式而已哟，笨～蛋！笨蛋——！要追就尽量追吧，下一次我一定会好好地、仔细地招待你们，呵——呵呵————！」

像坏掉玩具一样的笑声与他迅速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

4

我和爱丽丝只停下脚步不到五秒钟的时间。

稍微交换一下视线后，我便率先冲进狭窄的通路当中。幸好稍微吸了一点的红色烟雾似乎没有毒性——如果有毒的话，衣服里充满这种东西的裘迪鲁金应该也不会平安无事——咳嗽也在不知不觉中停下来了。

秘密通道的尺寸似乎是为了配合裘迪鲁金，要是不低头的话就会撞到天花板。身后时常传来的喀哩喀哩声，应该是爱丽丝的肩甲削过墙壁的声音吧。右腰上的蓝蔷薇之剑也不时碰到墙壁的我，就这样以难受的姿势持续往前跑。

不久后正面就出现了往上爬的阶梯，在前面稍微停顿了一下，确认没有伏击的徵兆后随即冲了上去。裘迪鲁金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只有不断从前方黑暗处流下来的冰冷空气。

楼梯比想像中还要长得多，大概有中央圣堂三层楼的份量。从天花板的高度来看，收容了裘迪鲁金所说的「自动化元老」的元老院应该占了九十六层到九十八层的空间，那么这个楼梯上方应该就是第九十九层了。

从地下监牢开始的公理教会之战——或者也可以说，我和尤吉欧从卢利特村开始的两年旅程也终于要在两层楼之后结束了。现在伙伴虽然不在我身边，但如果骑士长贝尔库利所言不假，应该能在最高司祭的房间里和他相遇才对。到时候我要先把蓝蔷薇之剑还给尤吉欧，再和饱与爱丽丝一起打倒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在那之后…………

我轻轻摇了摇头，凝视着出现在楼梯前方的细微灯光。之后的事情等一切结束再来考虑就可以了。现在应该集中精神在最后的战役上。

当我把快被过去与未来吸引的意识集中到现在时，前方忽然传来些微元老长尖锐的声音。

「system　call————！Generate……」

是素因系术式的咏唱。虽然立刻提升了警戒心，但还是不能在此停下脚步。前方的灯光不断朝我靠近。

「……楼梯马上要结束了！」

提醒身后的爱丽丝后，马上传来简短的回答。

「小心神圣术的突袭！」

「知道了！」

我点了点头，一边跑一边把黑剑架在前方。在这个能够让素因保持一段时间的世界里，很容易就能发动魔法的奇袭。比如说也有先生成熟素，让它变形后就维持待机状态，等看见敌人的瞬间再进行发射这种类似枪炮的使用方法。

但是术式本身的威力也受到消费的素因数量所限制。如果只使用一种素因，那么不论是刚学习神圣术的学生，还是经过漫长修练的最高等术师，原则上攻击力都是一样的。虽然愈熟练就能操纵愈多的素因，但每根手指只能维持一种素因，所以同时生成的上限是十个。如果是手上这把能吸收能源的黑剑，就算是集中十粒热素或冻素的攻击术应该也能抵挡下来才对。

如果裘迪鲁金真的想发动奇袭，那么一口气从楼梯口冲出去会比悄悄出现安全多了。做出这种判断的我，随即提升速度冲过最后的几公尺，然后踩在最后的楼梯上高高跳了起来。

但是没有任何肆虐的火焰，或者是从天而降的冰柱。在空中让身体水平回转，从四面八方观察了一下内部，但里面没有裘迪鲁金或是任何人的身影。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之后，立刻单膝跪地并竖起耳朵来倾听。结果只能听见爱丽丝追上来的脚步声。

在我撑起身体的同时，爱丽丝也出现在楼梯口。骑士和我一样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皱着眉头说道：

「刚才好像听见咏唱了，但是没有任何人在耶……看来裘迪鲁金可能放弃了奇袭……直接逃到第一百层去了……」

我一边学爱丽丝瞄了天花板一眼，一边低声表示：

「但是，上面已经是最高司祭的房间了嗯？就算是元老长，也不能随便进去吧？」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通往上层的楼梯又在哪里呢？」

听见她这么问，我便再次环视了一下圆形房间。

这里确实相当宽广。直径应该有三十公尺左右。不论地板、天花板还是弯曲的墙壁都是相当熟悉的白色大理石，但装饰品却意外地少。最多也只有设置在墙壁上的一圈大型油灯而已，不过目前只有四盏发出光芒，所以整个空间略显阴暗。如果油灯全点着了，这间到处是纯白色的房间一定会变得相当刺眼吧。

我们一路爬上来的那条通往裘迪鲁金房间的楼梯，开口是设置在墙壁边的地板上。另外还设有上推式大理石门，只要把它关上应该就会完全跟地板同化。

这样的话，天花板上说不定也存在隐藏着楼梯的下拉式大理石门。这么想的我马上搜寻起绳子或者是把手，但完全没有看见这样的物体。这样的话，干脆就试着朝天花板轰一记剑技看看吧，就在我重新握紧右手的剑时……

「…………这个房间……」

爱丽丝忽然低声呢喃着。回过头去之后，发现骑士稍微瞪大了蓝色左眼。

「怎么了？」

「…………我知道这个房间。这里是……六年前，我以整合骑士见习生的身分醒过来时的地方…………」

「咦……你……你确定吗？」

「嗯……那个时候，墙壁上的油灯全点着了……房间里充满炫目的光辉……最高司祭大人就站在房间中央，对着躺在地上的我说……『醒来吧，神之子啊……』」

爱丽丝应该也注意到自己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间变得相当恭敬吧。只见她稍微绷起脸来，增强一些语气后继续表示：

「……最高司祭大人告诉失去所有记忆的我虚假的过去与身为骑士的使命后，便把我交给叔叔……骑士长贝尔库利了。那个时候，地板的一部分像是设置在中层的升降盘那样往下沉，直接把我和叔叔送到第九十五层去。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地板下沉……？」

我歪着脖子，尝试以靴子底部用力踏着大理石地板，但是只能感觉到厚重石材传上来的硬度。看来必须得耗费一番工夫才能从这广大的房间里找出隐藏的电梯，而且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往下层的移动手段。

「爱丽丝，你还记得那个时候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怎么回到自己房间的吗？」

我的问题让骑士把左手指尖放在嘴角然后陷入沉思。

「我记得……我和叔叔乘坐的升降盘快要沉下地板前……最高司祭大人正抬头看着天花板……然后上面也降下了小小的升降盘……」

「就是那个了！」

大叫完之后，我立刻再次紧盯着纯白天花板看。结果上面藏的不是下拉式的门而是电梯。但不论我再怎么找，也没办法发现类似按钮的东西。和连接五十层到八十层的电梯不同，这里没有升降员存在，所以一定是利用某种装置来自动上下移动。但究竟是什么……

「啊……说不定刚才元老长的咏唱……」

我的呢喃也让爱丽丝产生了反应。

「不是要用攻击术展开奇袭，而是为了移动升降盘……？这样的话……桐人，你还记得裘迪鲁金在『Generate』之后咏唱了什么吗？」

「这……这个嘛……」

感觉这时候不能回答「我没有听见」，于是我便拚命回想着数分钟前的记忆。元老长尖锐的声音在Generate之后的确说了——

「好像是lu……lu什么的……」

当我拚命想挤出接下来的音阶时，爱丽丝已经用更加冰冷的视线看着我说：

「这样就够了。因为以lu开始的就只有光素而已。」

我为了表示的确如此而点着头，但爱丽丝却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先是把右手的长剑收回剑鞘里，然后用十根纤细的指头对准天花板。

「System　call!　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她竟然一次就生成理论上是最大限度的十粒光素。爱丽丝在没有任何加工的情况下，以放射状施放出浮游在指尖的白色光点。光素们无声地碰撞天花板的各个地方并且弹开。然后其中一粒忽然发出比其他光素更强的光辉——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天花板上已经浮现出直径大约一公尺左右的圆形光芒。它的位置不在中央，而是在相当靠近墙壁的地方。

我移动到放下双手的爱丽丝身边，一边保持警戒一边注视着眼前的现象。圆形光芒虽然马上变淡，但是没有完全消失，不久后大理石天花板的一部分就从境界线流畅地突出来，然后直接缓缓下降。厚度达五十公分以上的石盘应该相当重才对，但它移动的模样却完全让人感觉不到重量。光素只不过是开关，应该还有其他让石盘移动的能源吧，不过我还是无法理解个中巧妙。简直就跟贤者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展现的各种奇迹差不多……不对，应该说就是相同的奇迹了。以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深不可测的实力来看，要移动这座电梯应该只需要一小部分力量吧。

电梯——爱丽丝所说的升降盘随着些许震动停在地板上。不是纯粹的大理石，而是铺着鲜红绒毯的盘面，在受到从天花板圆形洞穴降下的蓝白色光线照射后发出微弱的光芒。

这下子，通往中央圣堂最上层的道路就打开了。

我和爱丽丝站上那块升降盘并且到达一百层时，最后且最大的战争就要开始了。

当初的计划是要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还在沉睡时，用秘密武器短剑刺中她，接下来的事情只要交给卡迪娜尔就可以了。但是裘迪鲁金既然已经逃到一百层，那么最高司祭应该也已经醒过来了吧，何况我的短剑已经用来解救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了。

不过，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骑士爱丽丝已经承诺要把自己的人格恢复成本来的爱丽丝了，所以尤吉欧的短剑不需要用在爱丽丝身上。由于尤吉欧已经先被带到一百层去了，所以我们必须先救出应该还处于冻结状态的他，然后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还没使出全力前找机会用短剑刺中她。这恐怕是我们唯一可以获胜的方法了。

这时候爱丽丝似乎也跟我一样下定了决心。

我们面面相觑，同时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说话。

「……走吧。」

「上去吧。」

于是我，上级修剑士桐人与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便朝着降落在十五公尺前方的升降盘走去。

一步、两步，当我们走到第三步的时候——

从天花板洞穴照射下来的，应该是月光的淡蓝色光芒忽然变暗了。

我立刻停下脚步，抬头往洞穴看去，结果马上有几道炫目的光线照射我的眼睛。那是由流丽造型的铠甲所反射的月光。全身包裹着重装铠甲的某个人，直接从六公尺高的天花板洞穴上拖着长斗篷缓缓降了下来。

从身高来看就知道绝对不是裘迪鲁金。原本以为是最高司祭亲自下到第九十九层来了，但从身材来看应该是男性。目前还因为逆光而看不见脸孔。

「还有整合骑士在吗……？」

我这么呢喃着。

「那套铠甲应该是……等一下，但是……」

爱丽丝刚低声说完的下个瞬间，新出现的骑士已经发出细微的金属声降落在升降盘上了。他弯曲膝盖吸收了冲击力，接着缓缓撑起身体。

他身穿银中带蓝的铠甲。那带点透明感的装甲表面，吸收了降下的月光后发出炫目光芒。至于斗篷则是深蓝色，看起来腰间没有佩剑。低垂的脸虽然被大型的颈甲遮住而看不见，但略呈波浪状的头发……是相当柔软的亚麻色。

我的全身霎时被电击般的战栗贯穿。

那头发的颜色。正是我在地底世界生活的两年里，总是出现在身边的颜色。

不会吧。但是，为什么……

在极度混乱的袭击下，我只能呆立在现场，这时视线前方的骑士终于缓缓抬起脸来。绿色眼睛从半闭的眼睑深处笔直回望着我。已经没有怀疑的余地了。穿着整合骑士铠甲的那个青年正是…………

「………………尤吉欧…………」

我用几不成声的喘息声叫着他的名字。

他是我唯一不可能认错的人。因为自从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相遇以来，他就是一起行动的伙伴兼独一无二的好友。突然被丢到异世界的我，之所以能够一直努力到现在，就是因为有尤吉欧在身边的缘故。所以他的长相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但是无言站在那里的尤吉欧，眼睛以及嘴角却浮现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不对，上面根本没有能称为表情的存在。甚至看起来比在修剑学院大讲堂里首次遭遇的爱丽丝更加冰冷，就像是没有生命的冰块一样。

「尤吉欧……」

这时终于可以挤出声音的我再次叫了伙伴的名字，但是充满双眼的冰冷光芒却没有任何动摇。不过他并不是无视我的存在，他目前正观察着我。说不定……他心里想着我是应该杀掉的敌人。

「……怎么可能……实在太快了……」

身边的爱丽丝忽然这么呢喃，而我则是用求救的心情反问她：

「太快……什么太快了……」

「完成仪式的速度。」

瞄了我一眼之后，黄金骑士便犹豫了一下，然后才说出决定性的一句话：

「你的伙伴……尤吉欧，已经被施加合成秘仪了。」

合成秘仪——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能够行使这种直接操纵摇光的术式。它能够夺走记忆，插入忠诚心……然后把人变成整合骑士。

「……骗人，这怎么可能……因为你不是花了三天三夜才……」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摇着头并且提出反驳，而爱丽丝则冷静地回答：

「元老长说那是因为我拒绝咏唱必要的术式。也就是说，只要咏唱术式，就不需要三天三夜的仪式……不过还是太快了。尤吉欧和叔叔战斗之后也才经过几小时而已……」

「就是啊……不可能的，尤吉欧才不会那么容易…………这一定是什么障眼法…………」

我就在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的情况下，摇摇晃晃地准备往前走去。

但爱丽丝忽然以左手用力抓住我下垂的右臂，同时在我耳边说道：

「振作一点！你要是在这时候产生动摇，原本能获救的他可能就没救了！」

「获……救……？」

「没错！你不是说过有恢复整合骑士原本记忆的方法吗！这样的话，尤吉欧应该也能复原才对！因此我们一定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才行！」

严厉的斥责之后，感觉爱丽丝抓住我手腕的手掌传来加火焰般的意志力，让我冰冷又麻痹的身体再次活络了起来。接着我便重新紧握不知不觉间已经快要拿不住的黑剑。

爱丽丝说得没错——尤吉欧的记忆与人格绝对不会消失。只不过是摇光的某个部位被动了手脚，所以没办法浮现出来而已。

只要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那里夺回他的「记忆碎片」，然后请卡迪娜尔进行再统合，尤吉欧就能恢复成我熟悉的那个温柔又温吞的剑士了。因此我必须先和他对话并且收集情报，说服尤吉欧目前的人格，使他让出路来……甚至是帮助我们都不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就连那个冷若冰霜的骑士爱丽丝，最后都能够经由沟通来获得她的协助了。

「……这里就交给我吧。」

对着抓住我右手的爱丽丝低声这么表示之后，骑士先是露出了犹豫的表情，但马上就点了点头。她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并且快速地说道：

「我知道了。但千万不要大意，那个骑士……已经不是你认识的尤吉欧了。」

「嗯。」

我一回答完，爱丽丝便默默地拉开与我的距离。

老实说，不论整合骑士化的尤吉欧有多么强的力量，只要用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也就是把金木樨之剑变成无数花瓣，让敌人笼罩在致死暴风当中的技巧，应该很容易就能夺走他的战斗力吧。爱丽丝的技能就是拥有让我如此深信的压倒性威力。但我想把它当成真正无计可施时的选项。除了不想伤害尤吉欧的身体之外，让两个记忆都被封住的青梅竹马对战也实在太过于残酷了。

我往前走出一步，从正面凝视着尤吉欧依然带着冰冷光芒的双眼。

「尤吉欧……」

第三次的呼叫声，已经没有颤抖或沙哑了。

「你记得我吗？我是桐人……是你的伙伴。离开卢利特村之后的两年里，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起对吧？」

身上包裹蓝银色铠甲的青年又沉默了数秒钟，最后终于开口：

「……抱歉，我不认识你。」

这是骑士尤吉欧说的第一句话。柔软的声音跟记忆当中的一模一样，但表情还是带着冰霜般的质感。

看来他遭到合成以前的记忆确实已经被封印了，不过应该还没有足够的时间灌输他太多「从天界被召唤过来」之类的虚假记忆才对。目前尤吉欧对自己的认识应该有一大部分是空白。只要从这里下手的话……

「不过谢谢你。」

尤吉欧忽然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这突然的友好发书，让我带着很大的期待反问他：

「……谢我什么？」

但尤吉欧的回答却是——

「帮我把剑拿过来。」

「咦…………」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一阵子后才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边腰部。上面挂着收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神器蓝蔷薇之剑。我抬起脸来，再次询问：

「你要用这把剑做什么……？」

绿色眼睛眨了一下后，尤吉欧才用理所当然般的态度说道：

「当然是和你们战斗了。因为这是那个人的愿望。」

「………………」

果然——他是因为「那个人」，也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命令，才会来到这里准备击退我和爱丽丝。

感到希望愈来愈渺茫的我，不死心地继续说道：

「尤吉欧。只是因为受到命令……你就要在不知道自己是谁，同时也不知道这场战斗有什么意义的情况下与我们战斗吗？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你为了夺回重要的青梅竹马而与最高司祭作战，已经一路努力到这里了……」

「战斗的意义根本不重要。」

打断我说的话时，尤吉欧脸上首次像是出现表情一样，但马上就消失了。

「那个人给了我想要的东西。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

「你想要的东西……？那是比爱丽丝还要重要的东西吗？」

听见对他来说应该具有最重大意义的名字时，他白皙的脸上似乎再次出现了些许感情。但这次也同样又被寒冷的冰霜覆盖了过去。

「我不知道。而且我也并不想知道。不论是你……还是其他人。已经够了…………我…………了。」

用难以听见的细微声音说了些什么后，尤吉欧缓缓从升降盘上走下来，然后对我伸出右手。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战斗吧……你们也是为此而来到这里的吧？」

「…………不是为了和你战斗啊，尤吉欧。所以这把剑我不能还你。」

我一边压低声音这么说，一边换成左手拿着黑剑，然后用右手从剑带上取下蓝蔷薇之剑。就在视线依然放在尤吉欧身上的我，准备把剑交给身后的爱丽丝时——

「不需要你亲手交给我。」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白色剑鞘已经从我手上被夺走了。但实行者并非爱丽丝。剑就像被透明的丝线拉走般滑过空中，朝着离我十公尺以上的尤吉欧手边移动。

——这是神圣术？我没注意到术式咏唱吗……？

当我屏住呼吸的瞬间，背后立刻传来尖锐的呢喃声。

「心念之臂……！」

「那是什么……」

依然看着前方的我一这么问，爱丽丝便迅速做出说明：

「这是整合骑士自古流传下来的秘术。它不是神圣术也不是完全支配术，只靠意志力就能移动物体……我听说只有叔叔和少数几名骑士能使用这种秘术。」

「也就是说，爱丽丝也没办法使用罗？」

「……我正在修行。目前别说是神器了，就连小石头都动不了。刚成为骑士的尤吉欧应该不可能学会这种秘术才对……」

当我和爱丽丝在对话的时候，蓝蔷薇之剑已经被尤吉欧的右手握住，然后他把剑鞘吊到左腰上。接着更握住剑柄，毫不犹豫地把剑拔出来。略显透明的剑身立刻因为冻气而发出白色的烟雾。

无可奈何之下，我也只能再次用右手持剑，并架在身前摆出战斗姿势。

这两年里，我和尤吉欧已经有过无数次面对面的经验。但我们手里握的都是练习用的木剑，从来没有让蓝蔷薇之剑与黑剑像这样对峙过。

即使如此——

我心里还是充满了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感慨。没错，我从离开卢利特村开始旅行的那一天，就预感会有这一刻来临了。

但也只预想到以成为彼此分身的剑互相攻击而已。脑袋里还没有浮现战斗究竟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而且我也不打算让除了我们之外的人——连最高司祭也一样——来决定这个结局。

「尤吉欧……」

认为这应该是最后对话的我开口表示：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不过教你剑技的人就是我。身为师父，我可还没有打算输给自己的弟子。」

但是尤吉欧已经不再开口。只是直接用流畅的动作挥了一下蓝蔷薇之剑，然后摆出发动剑技的姿势。那是单手直剑突进技「音速冲击」。

虽然对他就算忘记我的名字，也没有遗忘艾恩葛朗特流剑技感到有些高兴，但我也摆出同样的动作。

两把剑开始发出鲜艳的浅绿色光芒。

一秒钟后——

我和尤吉欧同时踢击大理石地板往前奔去。

(Alicization　dividing完)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后记

我是川原砾。谢谢您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3　Alicization　dividing》。

从第9集开始的Alicization篇很快就来到第五册，有魔王气势的人物终于登场也让我松了口……看来还不是放松的时候……继上一集之后，这本第培集基本上也一直在往上爬。身为作者的我在校稿时，可以说被爬墙壁和爬楼梯的「爬」搞得一个头两个大！（注：日文攀爬墙壁与爬楼梯的动词虽然念法相同但汉字不同）还有也给校阅的工作人员添了很大的麻烦！

好像有点离题了。那么，剧情虽然一直没办法发展到最后的魔王战，但本集终于能够详细描写副标题的由来，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小姐这第三位主角了。她将如何和束缚自己的系统对决，并且开创出自己的命运呢……这就是本篇故事最大的主题，当然也要请大家继续支持桐人与尤吉欧。

关于尤吉欧先生呢，他在本集快结束前转职为高等职业了……依然是剑士的桐人能有胜算吗？这样的话桐人是不是也要转职呢？按照惯例，详情又得到下一集才能揭晓了，真的很抱歉！第14集里一定会和最后魔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小姐战斗，请大家拭目以待！

……虽然己经这么公布，但很抱歉，接下来预定出版的SAO是Progressive篇的第2集。在Alicization篇里分别处于现实世界与地底世界的桐人和亚丝娜，这次将组队一起攻略艾恩葛朗特第3层，也请大家多多支持这边的故事。

这里要稍微宣传一下。我想大家已经从本书的书腰上看见了（注：此指日版），今年(二〇一三年)的年末将会播放电视动画版SAO的特别节目。基本上是二〇一二年播放过的艾恩葛朗特篇与妖精之舞篇的精华片段，但应该还是会增加一些新的影像才对。睽违一年后，桐人他们又将出现在萤光幕上了，还请大家务必收看。

总是被进度落后变成常态化的我添了许多麻烦的abec老师、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土屋先生，以及阅读到最后的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让我们在下一集里再见吧！

二〇一三年六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三卷 Alicization Dividing 插图

Progressive 2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感谢不知名的好心人→_

录入：感谢不知名的好心人_→

修图：XXXXXXXXXXX

黑白协奏曲

艾恩葛朗时第三层　二〇二二年十一月

1

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没有什么特别统一的设计主题，也就是「什么都有」的楼层。

除了草原、森林、荒野、溪谷等富变化的地形，主街区之外也有许多城镇与村落，就像是要以最符合RPG游戏的热闹气氛来欢迎玩家一样。只不过——在这种死亡游戏的状况下，只有少数人才有心情享受风景的变化吧。

接下来的第二层，则忽然转变成相当有一致性的设计。除了被绿色牧草覆盖，峰峰相连的多层构造圆桌形山脉之外，出现的也大多是动物型怪物。可能是为了慰劳攻略第一层的辛劳吧，练功场的难易度并不会太高。给人悠闲气氛的第二层主题应该是「牧场」吧。但大部分玩家都称它是「牛层」，至于理由就应该不用多说了。

而现在来到的是——尚未有人进入的第三层。

我一边走上第二层魔王房间通往第三层主街区的螺旋阶梯，一边用力握紧右手，以自言自语的心情呢喃著：

「某种意义来说，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SAO』……」

虽然是为了重新鼓励自己的发言，但是……

「真的吗？为什么？」

背后立刻传来这样的问题，于是我只能用放松的手搔了搔头部并回答：

「嗯……这是因为，从第三层才正式会出现人型Mob啊。第一层的狗头人和第二层的牛头人都算是亚人族，虽然会使用简单的剑技，但外表完全是怪物对吧？但在这上面等待著我们的一部分敌人，外表和玩家几乎没有两样。没有颜色浮标的话搞不好还真的看不出来。而且也跟NPC一样会说话，也会灵活地使用剑技。也就是说……」

我回过头去，对抬头看著我的细剑使亚丝娜说道：

「……真正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终于要开始了。把我们关进这里的男人……茅场晶彦在以SAO做特辑的杂志里曾经这么说过。他说『F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呢，是剑技与剑技交织出来的光芒与声音，以及生与死的Concerto（协奏曲）』……」

「…………这样啊……」

即使听见让一年前的我大为兴奋的发言，亚丝娜也没露出什么受到感动的样子。她只是用规律的速度爬上阶梯并轻轻耸了耸肩，然后说了出乎意料的发言：

「这些内容刊载出来时……茅场就已经计画好这场犯罪了吧？」

「咦…………啊～应该吧……」

在一个月又一周前的那一天，茅场俯视被强制转移到「起始的城镇」的一万名玩家时的确这么说过。他说：「我是为了创造这个世界并加以观察，才会制造出NERvGear与SAO。现在这一切都已经达成了。」

如果这番话为真，那么不要说SAO了，茅场晶彦根本在画下NERvGear电路图的第一笔时，就已经把这异想天开的犯罪做为最后的目标了。而让年幼（其实也不过才一年前）的我兴奋不已的少数访谈内容，也全都隐藏著双重的意义。

亚丝娜这时又对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种事的我静静说道：

「生与死的……协奏曲。这真的只是设定玩家对人型怪物的『剑技』所做的发言吗？」

「咦……？什么意思……？」

这次换成我露出疑惑的表情。之所以能面向后方爬上螺旋阶梯，是因为这座「迷宫区?下一层往返阶梯」的构造基本上都一样，所以把封测时期的经验加进去的话，我已经爬过十次以上的缘故。只有墙壁上泛黑的浮雕每一层都不同，仔细看就能发现它们暗示著下一层的风景与故事，但目前还是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亚丝娜的话题上。

细剑露出更加严肃的表情，然后用呢喃般的声音说：

「或许只是我想太多……但协奏曲并不是乐器与乐器之间以对等的形式来演奏。如果是这种意思的话，那『二重奏』才比较合适。」

「那……协奏曲的正确意思是……？」

「虽然会随著时代而有些许变化，但基本上是以管弦乐器为背景，然后以单独或者少数独奏乐器为主角来演奏的形式……也就是说不是一对一而是一对多，或者是少数对多数的音乐。」

「一对……多……」

小声重复了一遍后，我原本准备表示「那果然是在比喻玩家对上Mob集团吧？」，不过在开口前还是把嘴巴闭上了。

这是因为，这个世界里几乎不会出现一名玩家同时跟多数，比如说十多只怪物作战的画面。在没有能够歼灭广范围敌人的魔法，而且范围型剑技的攻击范围也只比武器长度再长一点的SAO里，被多数怪物包围就等于死亡。

当然这也反应在游戏设计上，几乎所有的怪物都是单独，不然最多也只有两三只一起出现。只要不故意聚集，或者犯下引发警铃陷阱的过错，就不会出现一对多的战斗……应该说，出现这种状况的话，不管是谁都会全力逃走吧。

「……这样的话，这个世界根本不会发生能够以协奏曲比喻的战斗吧。硬要说的话，只有魔王战还扯得上边……但这样就变成魔王是主角，联合攻略部队是伴奏了吧。」

亚丝娜似乎想对一边苦笑一边耸肩的我说些什么，但马上又闭上嘴巴。暂停了一下子才随著淡淡的微笑点著头说：

「说得也是。看来果然是我想太多了。对了，桐人先生……」

「咦？怎么了？」

「……没事，已经来不及了。」

刚听她这么说，倒著爬楼梯的我后脑勺就用力撞上了厚重的石门。

「嗯咕……」

我一面发出丢脸的悲鸣一面踩著踉跄的脚步，还因为差点踩空石梯而胡乱挥动双手。但这么做还是没办法恢复平衡，认为往后倒至少比往前扑撞上亚丝娜还好的我，心一横就直接往后倒了下去。

结果应该撑住背部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我一面大叫「哇啊啊」一面通过出口，然后一屁股跌坐在长满青苔的石头地板上。这就是来到全新楼层后值得纪念的最初足迹。

艾恩葛朗特第三层。

设计主题是「森林」。但是规模与气势和第一层霍鲁卡村周边，或者第二层南部区域的森林完全不同。因为这里最小的树的树干直径也有一公尺，高度也达到三十公尺以上。放眼望去尽是用巨木也完全不足以形容的古树，由它们层层重叠在一起的枝叶缝隙透下来的金色光绿，给人一种幻想世界的气氛。

「哇啊……！」

当我正忍耐著尾椎受到的强烈冲击时，亚丝娜已经发出微小的欢呼声跑过我身边。我维持坐著的姿势直接一百八十度转身，以眼睛追著她的身影。在稍远处停下脚步，一边享受零碎阳光一边不停旋转的亚丝娜，似乎正全力欣赏著无限宽广的大森林全景。

「好棒……光是这样的风景，就让人觉得爬上来这里值回票价了……！」

细剑使经常套在头上的羊毛兜帽现在已经拨到身后，所以她长长栗色头发反射出来的闪亮光线就这样射中我的眼睛。加上她纤细的体格以及凛冽的美貌，甚至会让人觉得她不是玩家而是居住在森林的妖精。

「……的确是值回票价了。」

低声说完后，我便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拍了拍皮革大衣，大大伸了个懒腰。可能是错觉吧，这里似乎连空气都变得甘甜温润。不知道是不是有很多芬多精就是了……

稍微往后瞄了一眼，就看见一座古老的石造凉亭建立在一棵超级大树的树根处，而我们爬上来的阶梯正从凉亭的地板上张开漆黑的嘴。在第二层魔王房间进行战后处理的其他前线攻略玩家，再过二十分钟后就会爬上来了吧。

「……那么……」

我一边打开视窗，一边迅速打著即时讯息。把「第二层攻略完成，请把一个小时内第三层的转移门将会开通的消息广为传送出去」的内容传给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她虽然也出现在第二层魔王攻略的会场，但在魔王被打倒前就不知不觉消失无踪，所以为了慎重起见还是通知她一下。

攻略队领袖凛德拜托我们的任务这样就算结束了。我消去视窗，再次眺望著周围的森林。

虽然很想再享受一下来到第三层的感慨，不过还是不能浪费太多时间。来到新的楼层后要做的事情还是跟之前一样，在购物之后接受任务，接著战斗提升等级，但在那之前还是有一件事情得先跟暂定的小队成员确认一下才行。

下定决心后，我移动到依然专心欣赏风景的亚丝娜身边，先乾咳了一声才开口说道：

「那个～抱歉在欣赏美景的时候打扰你……」

「……？怎么了？」

细剑使难得以笑容看著我，我用右手食指把她的视线诱导到前面，也就是北方。可以看见从后面凉亭延伸过来的石子古道，在二十公尺左右的前方分歧成了Y字形。

「从那条路往右边走马上就是主街区。往左的话就是一片森林，穿过丢后可以到达下一个村庄。」

「……嗯。」

「原本应该先到主街区把转移门有效化，但我想把这个任务交给马上会追上来的凛德队或是牙王队。」

「…………嗯。」

「至于理由嘛，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被人看见，但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想先到左边的森林去完成一件工作。不过呢，这两个理由都是我个人的因素……」

说到这里，细剑使的笑容也慢慢开始消失。相对的，眼睛里出现凶狠的目光。虽然我已经慢慢学会这时候要是弄错用词遗字，将会让亚丝娜的心情一口气变差，问题是我根本无法掌握变化的法则。

「…………然后呢？」

在冷酷的声音催促下，我又畏畏缩缩地继续说道：

「……那个……我想还是得进行补给与保养，如果亚丝娜想先去主街区，那我们的小队就先在这里解散……当然，如果您愿意陪我去森林里办事情的话，我也没有任何的异议……」

「我，没，有不想解散小队喔。你和我都是独行玩家吧？」

「是……是的。」

「不过呢，你说的工作，一定是『先解决就会有好处』的事情吧？这样我就跟你一起去吧，因为我最讨厌效率差的事情了。当然，如果你宁愿拋下目前仍是小队成员的我也要独占利益的话那也就没办法了。」

「没……没有啦，我怎么可能想独占呢，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而且人多效率也比较高。」

「那就快走吧，暂时不用补给和保养也没关系。」

「好……好的。」

细剑使说完便转过身子，开始以靴子踩出脚步声往前走去，从后面追赶上去的我则在内心做出「勉强算安全！」的谜样判定。其实自己也不清楚有什么好安全的就是了。

真是的，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在班上和女同学们有更多类似对话的行为……虽然忍不住这么想，但马上又冷哼一声来加以否定。如果我是这种能力构成的国中男生，就不会在SAO正式开始营运不到五秒钟就潜行到这个世界了。没有那么做的话，就不可能出现和这个性格多变的细剑使两个人走在森林里的情况，所以这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假设。

——我忽然浮现「话说回来……」的想法。

回顾自己被囚禁在这座浮游城的一个多月，就会想到我虽然为了存活……也就是为了强化自己而一路不停地拚命往前冲，但是我曾经后悔过玩了这款名为SAO的VRMMO游戏吗？

一般来说都会后悔吧，不后悔的家伙才是异常。但就算我再怎么回溯自己的感情纪录，最多也只有恐惧与思乡两种情绪，就是找不到后悔这两个字。

也就是说我是个异常的人吗？还是目前的状况根本没有让我感到后悔的空间？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这个「状况」，一定也包含了现在飒爽地走在我前方三公尺处的细剑使。如果是因为被她耍得团团转，而让后悔等负面情感从脑袋里脱落的话……

——不行不行，就算是在心里也不能感谢她。因为她对我发的脾气已经超过感谢的心情十倍了！

我一边下定这样的决心，一边加快脚步来到暂时的小队成员身边。

根据封测时期的经验，楼层魔王被打倒后，在藉由往返阶梯来到下一层的玩家将主街区转移门有效化的三十分钟里，怪物的涌出率将受到极端的压抑。

这应该是营运方为了不让在魔王战里疲惫不堪的玩家，在进入下一层主街区的大门前就全部被杂兵Mob消灭所做的小小贴心设计，可惜的是这样的恩惠也仅限于城镇周边。

在贯穿森林的古道上走了五分多钟后，我就在搜敌技能实际发动前，快一步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所改变了。每往前走一步，就会感觉到柔和美丽的幻想森林慢慢转变成带有冰冷敌意的「圈外」。

「亚丝娜，这边出现的敌人，强度跟第二层迷宫区里的家伙差不了多少。几乎部是动物或植物型的怪物，所以不会使用剑技。」

听见我的解说后，细剑使默默地点了点头。

「但是所有的Mob都有一个共通的行动模式，就是在战斗中会慢慢把我们诱入森林深处。看见对手露出空隙就拚命使用突进攻击的话，获胜时经常会找不到路喔。」

「但是只要看地图，就能看见曾经走过的地方被标示出来了吧？」

「这个嘛……」

挥动右手，实际把视窗叫出来的我，又迅速把地图切换成可视模式来展示给亚丝娜看。

「啊……好淡喔。」

正如她所说的，大部分反白的地图上，本来应该以清晰的3D影像标示出我们走过的地方，但现在那些地方却因为笼罩著雾气而显得特别淡。就算仔细看，也无法确认哪里有道路。

「这边的区域专有名词是『迷雾森林』，除了地图很难看清楚外，还时常会有超级浓雾笼罩，真的很容易迷路。所以就算是在战斗中，原则上也绝对不能离开这条道路与小队成员。这一点一定要注意。」

「了解。那么……就请你立刻实际表演一下吧。」

「咦？」

「好像有东西从后面看著我们喔。」

这句话让我畏畏缩缩地转过身子。略微偏离道路的森林入口处站著……不对，应该说长著一棵细长的枯木。淡黄色的树干直径有十五公分，高大约有两公尺，跟周围的古木比起来可以说小多了。但并排在上部的两个树洞浮现出像眼睛一样的蓝白磷光，往左右两边伸长的枝极也像是细长的钩爪般晃动著。

枯树和我互瞪了几秒钟后，右侧的根部终于一边发出摩擦声一边离开地面往前跨出一步，接著是左边的根部。摇摇晃晃的不安定步行转眼变成来势汹汹的冲刺。并排的树洞底下那第三个树洞像嘴一样张开，并且从里面发出「摩啰哦哦哦哦哦哦！」的吼叫声。

枯树，不对，植物型Mob「树妖幼苗」拥有几个特殊能力，其中之一就是长在地面上不动时，玩家的搜敌技能没办法发现它。看来是我太热衷于说明，然后从树妖的旁边走过去了。

警告完自己「不能掉以轻心！」后，我便将右手往背后伸去，高声拔出了爱剑「韧炼之剑+6」。

约三分钟后，左右的树枝被我的剑砍下，树洞嘴被亚丝娜的「风花剑+5」贯穿的树妖，嘴里一边发出悲伤的「摩啰啰啰……」声一边爆散开来。

互相轻碰一下左拳来庆祝胜利后，我们同时把剑收入剑鞘。虽然已经特别注意，还是被树妖的「身体前后互换」的技能迷惑，进入偏离石头道路五公尺左右的森林里。虽然这点距离很容易就能走回去，但在雾气笼罩的情况下，离开十公尺的话就很危险了。

亚丝娜一边向古道走去一边说：

「好像……有点罪恶感耶。」

「咦？」

「因为刚才的树妖是幼苗，也就是之后还会长大吧？把它砍倒就一点都不环保了。」

「呃……嗯，是没错啦……但你只要看过那家伙长大后的『高龄树妖』，一定会觉得『得趁它是幼苗时先干掉它才行！』。」

「……别用大阪腔说话好吗？有一个牙王就够了。」

一面开玩笑一面回到古道上后，我立刻松了一口气。从遥远上空的树梢照射下来的金色光线角度虽然有些增加，但是距离夜晚还有一段时间。

「……那么，应该是这边附近了……」

「你说什么……啊，是那个吗？刚才桐人先生说的『想先解决的工作』。」

「YES。不过呢，其实也就是去接下一个任务而已……但任务开始的NPC位置是乱数决定。亚丝娜，你对耳朵有自信吗？」

我一边说，一边顺便把视线移了过去，结果细剑使不知道为什么用双手遮住粉红色的可爱耳朵并往后退了一步。

「……桐人先生有那种兴趣吗？你喜欢耳朵？」

「不……不……不是啦！这种状况下说的自信，指的不是外形而是听力吧……」

「开玩笑的。说起来呢，这种状况下跟耳朵好不好根本无关吧。我们不是用鼓膜，而是用脑在听声音啊。」

「……原来如此，你说得没错。那我们两个人一起找吧。如果有窃听技能就容易多了……」

我挺直背杆，虽然知道可能没有意义，但还是把手掌贴在耳朵后面，而亚丝娜也一边模仿我一边说：

「是可以帮忙找啦，不过是什么声音？不要跟我说是一片树叶掉下来的声音喔。」

「别担心，不是自然的声音而是金属声……具体来说呢，就是剑与剑撞击的声音。」

结果亚丝娜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但马上就点头回答：「了解了。」

我们自动在古道中央背靠著背站在一起，然后四只耳朵专注听著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平常没有注意，但这个假想世界里其实也存在各式各样的环境杂音。比如说风声、树叶摩擦声、背景生物的脚步声、小鸟呜叫声等等……把这些声音一个个从意识中排除掉，只寻求硬质的人工声后——

「…………！」

我和亚丝娜靠在一起的背部同时震动了一下。我向右边，亚丝娜朝左边回过头，互相点了点头后……同时指向西南方。从那里传来了细微，但是相当清晰的武器碰撞声。

「我们走吧。」

当我准备迈开脚步时，亚丝娜就用力拉了一下我的大衣。

「进入森林没关系吗？」

「别担心，只要顺利接下任务就可以回到路上了。」

「……没接到的话呢？」

「没问题，我也准备好野营道具了！来，快走吧！」

小跑步朝著森林而去的我，耳朵虽然听见了「野营……？」这种极度怀疑的声音，但马上就转变成从后面追上来的脚步声了。

离开石头道路后，覆盖著软绵绵青苔的地面所带来的些许弹性虽然让人有些在意，但还不至于难以行走。我们两人就这样一边左闪右避地绕过巨树树干，一边朝著声音来源冲去。由于遇上Mob会很麻烦，所以就远远绕过搜敌技能有所反应的浮标来加以回避。虽然拿「长在地上的树妖」没办法，幸好这次没有遇见这种怪物。

跑不到五分钟的时间，目标的金属声音量也变大了不少，甚至开始在武器碰撞声的空档中听见喊叫的声音。视界中央首先浮现两个NPC色的浮标，接著可以清楚看见反射在许多树干上的特效光。

再绕过一棵巨树就能到达目标的战场时——我就停下脚步，以右手制止了背后的亚丝娜。对她做出竖起食指的「保持安静」手势后，我们两个人便同时从粗大的树干边缘悄悄地往对面看去。

还算宽敞的空地上，可以看见两道正在激战的身影。

一边是穿著闪烁的金色与绿色轻装铠甲的高大男性。右手上的长剑与左手的小圆盾也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绑在后头部的头发是漂亮的白银金色，长相也是会让人联想到好莱坞明星的北欧系帅哥。

相对的，另一个人则是穿著黑与紫的铠甲。手上呈现平缓弧形的军刀与小型鸢型盾也是暗色系，不过装备的等级也同样很高。留著一头蓝紫色短发的战士，肌肤略黑的侧脸是会让人惊叹不已的美貌。从光亮的红唇，以及微微隆起的胸甲来看，就能知道这名黑色剑士是女性。

「喝啊！」

金发男随著勇猛的叫声挥落右手的长剑。

「嘿呀！」

紫发女性则用军刀迎击。随即传出「锵——！」一声清澈的金属声，出现的特效光也一瞬问照亮了苍郁的森林。

「……真……真的是NPC吗……？」

在我正下方的亚丝娜用难以置信般的口气呢喃著。

其实我能了解她的心情。两人全身的动作与生动的表情，根本看不出是由系统操作的无生命虚拟角色。但是——

「别说NPC了，严格来说他们甚至被当成Mob呢。你看看他们的耳朵。」

「咦……啊！两个人……都是尖耳朵。也就是说……」

「男的是『森林精灵』。女的则是『黑暗精灵』。然后你再看他们头上。」

亚丝娜照我的话把视线稍微往上移。然后再次发出「啊」一声。

展开剧烈战斗的两名剑士，头上都标示著金色的「！」符号。那证明了他们是开始任务的NPC。一般来说，只要靠过去跟NPC对话，就会自动出现任务记录。只不过——

「两个人都有任务符号，而且还在交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实很简单，就是『只能接受一方的任务』——这时候呢，就要由亚丝娜来做出重大的选择了。」

我一这么说，细剑使便把视线从两名精灵身上移开，然后往上看著我。

「选择……？」

「嗯。他们给予的并不是单一，或者是像之前也有过的几个系列任务。而是首次的大型活动任务（Campaign Quest）。这个任务甚至横跨好几层，一直要到第九层才会完结。」

「第九……」

亚丝娜急忙按住差点甽出「第九层！」的嘴巴。但是栗色的眼睛已经因为惊讶而瞪大。看见她的反应后，我一边在心里窃笑，一边又轰炸了更加劲爆的情报：

「而且途中就算失败也不能重新接受任务。当然，也无法变更成对立的路线。在这里选择某条路线后，就只能一路把它完成到第九层了。」

「喂喂，你啊……这种事情应该要更早……」

亚丝娜原本要露出生气表情的脸孔，在途中就变成了疑惑的表情。

「等等……对立路线？也就是说，那两名精灵的……」

「没错。要帮助某一边，然后和另一边战斗。黑和白，你觉得哪一边比较好？」

随口提问后，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就眯起眼睛瞪著我。

「……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吧？如果是一般的游戏就算了，以现在的SAO来说，也只有选择你在封测时期选过的路线了吧。应该说……我早就确定你会选择哪一条路线了。」

这次换成我被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发出「呜！」一声。亚丝娜的眼神越来越冰冷，接著又用坚定的语气断言道：

「——是黑暗精灵的大姊姊对吧？Didn't　you?」

「Y……Yes，I　did……但……但不是因为大姊姊，而是因为她是黑色喔。」

——结果这种藉口当然发挥不了作用，亚丝娜站起来后直接哼一声把脸别开。

「算了，我也不想帮助男性砍杀女生。那只要帮助黑暗精灵打倒森林精灵就可以了吧？我们走吧。」

亚丝娜迅速说完一串话后，就准备从藏身处走出去，我急忙拉住她的兜帽。

「等……等一下啦。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事？」

「就是……虽然决定帮助黑暗精灵，很可惜的是我们绝对赢不了森林精灵。」

「咦……咦咦？」

为了让再次瞪大双眼的亚丝娜冷静下来，我把手放到她纤细的双盾上继续说道：

「光是看见很高级的装备应该就能了解，那个白色的『森林精灵·圣骑士』以及黑色的『黑暗精灵·皇家侍卫』本来是第七层之后才会出现的精英等级Mob。就算等级已经提升到安全范围，但依然不是刚来到第三层的我们能够对付的对手。」

「那……那……要怎么办？因为……我们死掉的话……」

「不要紧，虽然会输也绝对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当我们的HP剩下一半，我们协助的那一边就会使出杀手锏来打倒对方。我们只要不慌不忙地拚命防御就可以了。虽然这样HP还是会不断减少，但黑暗精灵大姊姊会救我们，所以只要冷静地等待即可。陷入慌乱而到处乱跑最是危险，因为还是有可能会碰到其他的Mob。」

「…………我知道了。」

「好吧。」

我拍了亚丝娜的双肩然后把手移开。

「那数到三就要冲出去啰。靠近之后任务就会自动开始，你只要待在我身边就可以了。」

我和轻轻点了点头的细剑使并肩而立，一边开始倒数，一边在内心向她简短地赔罪。

其实有一项情报我故意没有告诉亚丝娜。就是救了我们之后，黑暗精灵的大姊姊……名字叫「基滋梅尔」的女性，为了帮助被森林精灵压著打的我们，将会使用禁忌的技巧，然后和敌人同归于尽。另一条路线……也就是帮助森林精灵和大姊姊战斗也会有相同的结果。不论选择哪一边，两名精灵战士都会在这里丧生，而我们则会被卷进两个种族的战争里，然后开始漫长的活动任务……不对，应该说开始漫长的故事……

「……2、1、0！」

我和亚丝娜配合著倒数冲进空地。战斗中的两名精灵同时看向我们，然后奋力往后跳来拉开距离。同一时间，两人头上的！符号也变成表示任务进行中的？符号。

「人族到这座森林来做什么！」男性森林精灵这么说道。

「不要来打扰我们！快点离开！」黑暗精灵大姊姊如此表示。

当然也可以按照他们的指示离开现场。只是这样就不会开始任务了。我和亚丝娜交换了眼神后，同时拔剑——然后把剑尖对准森林精灵金光闪闪的胸甲。

对方英俊的面容变得越来越是险峻。为了警告我们活动Mob的黄色浮标将转变成敌对状态，外围开始有红色框线闪烁著。

「愚蠢的家伙……竟然去帮助黑暗精灵，那就成为我剑下的亡魂然后消失吧。」

「我……」

「我们是要帮她，但要消失的是你这个家暴男！」

耍帅的台词被抢走，而且怀疑这种状况能不能算家暴的我，视线前方森林精灵的浮标变色了。从淡黄色——转变成接近漆黑的暗红色。呜咿！太强了吧，才刚这么想，男人英俊的脸上就浮现优美且残酷的笑容。

「好，那我就先收拾你们吧，人类。」

我一边把注意力集中在对方「锵！」一声架起的长剑上，一边对亚丝娜呢喃道：

「记好啰，只要专心防御！」

——话虽如此，其实也撑不到三分钟啦。在心里加上这么一句话的我，看见小队成员侧脸的某种表情后，就产生一股非常不安的心情。因为即使相处的时间不长，我也知道细剑使亚丝娜——只有超级认真时才会出现那样的表情。

「那个……专心……防御……」

「我知道啦。」

她低声这么叫道，但是右手的细剑却跟嘴里说的话相反，开始绽放闪亮狰狞的光辉。

二十分钟后。

「怎……怎么可能…………」

茫然望著留下这句话就整个人往后倒的森林精灵大哥，我也跟著低声呢喃：

「怎……怎么可能…………」

虽然眨了好几次眼睛来确认敌人的HP条，但无论怎么看都归零了。相对的，我和亚丝娜的HP条都在减半，也就是差点就进入黄色区域前停了下来。封测时期，我们的四人小队和这名森林精灵战斗，才短短两分钟就全部被击败了啊。

「…………什么嘛，只要努力还是能打倒啊。」

听见这样的声音而转过脸后，随即和即使露出疲劳表情也还是挺直背杆站在那里的亚丝娜四目相对。我又把视线往左边移了一公尺。那里站了一个单手拿著黑色军刀，默默低头看著敌人尸骸的黑暗精灵。

「应该死掉了啦，大小姐」，我脑袋里一边重复著这来路不明的台词一边注视著对方，结果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小姐就缓缓抬起头来看著我。

感觉她缟玛瑙般的眼珠似乎露出惊讶、疑惑以及「那个……我到底该怎么办？」的感情，不过那一定是我想太多了。

应该说，希望只是我想太多了。

Progressive 2 第二章

我在封测时期经历过的这个名叫「翡翠秘钥」的任务，本来应该是这样的发展。

不论是帮助森林精灵的男骑士还是黑暗精灵的女骑士，最后两个人都会同归于尽。一起战斗的精灵会多活几秒钟的时间，留下一句「把秘钥送到OO」后就丧命了。至于O的内容嘛，森林精灵的野营地位在这座森林北部。而黑暗精灵的野营地则是在南部。两人的尸骸消灭后，会留下一个缝合树叶所制成的小袋子。里面装著一把绿色宝石打造的大钥匙。

玩家当然就依照骑士的遗书把钥匙送到北方或南方的野营地——当然也可以不送过去而拿到街上的NPC商店卖掉，但获得还算可以的珂尔后任务就无法进行下去了。顺利抵抗诱惑并成功把把钥匙送到的话，野营地的司令官精灵就会赠送给玩家一些奖赏，并且提出接下来的任务。

但我从来不知道还有帮忙的骑士存活下来这样的分歧情节。既然连我都不知道了，那么其他原封测玩家，甚奎是那个亚鲁戈应该也不知道吧。也就是说，接下来要有面对未知故事发展的觉悟才行了……

这么想著的我只能茫然站在现场，亚丝娜则是一脸轻松地把细剑收回剑鞘，而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依然保持著沉默。这时距离基滋梅尔稍远处的森林精灵尸体发出细微的破碎声并消灭。虽然增加了许多经验值与柯尔，而且还掉了几件稀有道具，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确认。

因为尸体消失后的地面上，还留著那个我曾经看过的树叶制束口袋。掉在地上的道具要是不快点捡起来就会消失，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无法立刻判断可不可以捡起来。如果伸手拿起正是触发基滋梅尔小姐敌对伏线的动作，那可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咦？呃…………这……这是什么啊？」

我说出相当刻意的台词，由于亚丝娜听见后就理所当然般准备捡起钥匙，我便反射性从后面拉住她的兜帽斗篷，在她狠狠瞪了我一眼时，基滋梅尔才终于有所反应。

她弯下腰部，以带著黑色皮手套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捡起袋子。然后静静地把袋子抱在胸前，像放下心中大石般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这样圣堂就暂时能守住了……」

以细微的声音呢喃完后，骑士就把袋子收进腰包里，然后端正姿势看著我们。她漆黑的瞳孔再次变得严厉，但立刻又像是感到疑惑而开始晃动，那种模样实在让人很难相信她是由程式所操控的活动物体。

「…………我应该向你们道谢。」

震动黑色与紫色的铠甲行了个礼后，基滋梅尔又继续说道：

「托你们的福才能守住第一秘钥，很感谢你们的帮助。相信我们的司令官也会给两位奖赏，就请你们跟我一起到野营地去吧。」

这时她头上通知任务进展的「？」符号再次亮起。我一边注意不表现在脸上，一边全力松了口气。即使打倒森林精灵，活动任务似乎也能够正常地进行下去。

只不过——我原本的计画是闯入精灵之间的战斗取得主要道具后，就先回到主街区去。因为经过与第二层魔王的死斗后，完全没有休息就来挑战这个任务了。虽然来到新楼层的亢奋感还没有让身体感觉到太强烈的疲劳，但这个世界里累的不是肉体而是精神，所以过于勉强而忽然被沉重的消耗感袭击是一件相当恐怖的事。暂时的搭档亚丝娜甚至在第一层迷宫区深处首次遇见我后，就因为极度的疲劳而昏倒。就算很难累到像她那样，注意力不集中还是会引起或大或小的失误，所以控制肉眼无法看见的疲劳参数也是独行玩家必须的技能。

我一边展开这样的高速思考一边侧眼看了一下细剑使，但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往前走出一步，然后对骑士基滋梅尔说：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这时说不出话的不只是我而已，基滋梅尔也紧盯著亚丝娜并保持沉默。与NPC——严格来说黑喑精灵基滋梅尔应该是Mob——之间的问答，没有代表YES或NO意思的明确发言的话，对方就不会有正确的反应。

我乾咳了一声，准备说出「OK，走吧」。

但女骑士已经早一步轻轻点头并转过身。

「好吧，野营地就在穿越森林南边的前方。」

任务记录继续进展，骑士头上的「？」符号缓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视界左侧出现宣告第三名小队成员加入的讯息，接著追加了新的HP条。

基滋梅尔开始飒爽地往前走去，亚丝娜也踩著轻快的脚步跟在后面。我在现场僵了三秒钟左右，才急忙从两人后面追了上去。

从刚才的反应来看，黑暗精灵应该是理解了亚丝娜话里表示YES的讯息了。但是就我所知，封测时期的NPC根本没有如此发达的会话能力。

照一般常识来判断，应该是因应正式营运而扩充了NPC的自动应答程式用资料库……但就算是这样，骑士基滋梅尔的口气与表情也太过自然了。换句话说，甚至会让人觉得她有点像玩家。

我一边走在三人小队的最后面，一边再次确认她的彩色浮标，颜色是NPC——正确来说是活动Mob——的黄色，而名字也确实写著「Kizmel：Dark　Elven　Royal　Guard」。玩家姓名无法选择跟怪物的名字完全一样的文字列，所以可以确定她是由程式驱动的活动物体。如果SAO正常营运的话，我就稍微会怀疑是不是营运方的工作人员在操控这个角色，但在变成死亡游戏的现在，这应该不可能……才对。

…………看来是我想太多了。

我采用了自己随意做出来的结论，点了点头后就加快脚步追上两名女性。

在到达下一个目的地的路途上，我就了解即使处于封弊者的价值摇摇欲坠的异常状况中，起码还是有一项对自己有利的好处存在。

要到达黑暗精灵部队的野营地，就必须离开古道直接穿越森林，这样碰上怪物的机率自然也会上升。而且被「迷雾森林」特有的浓雾笼罩后，还有搞不清楚现在位置的危险。

不过只要一遇上怪物，基滋梅尔小姐的军刀就会迅速地把它们砍倒，该说不愧是身为精灵吗？她似乎在迷雾当中也知道前进的方向。对效率至上的我来说，目前先暂停任务，然后在基滋梅尔小姐加入小队的情况下疯狂狩猎Mob实在是相当有吸引力的选择，不过我最后还是放弃了。理由是，我有预感太得意忘形的话这名精英黑暗精灵将会发脾气的缘故。

因此开始移动后仅仅过了十五分钟，我的视界里就看见了几面在浓雾中飘动的黑色旗子。

「结果很轻松就到达目的地了。」

由于旁边的亚丝娜这么说道，我也只能用微妙的角度点了点头。这时走在前面的基滋梅尔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然后用可能还是我想太多的些许骄傲表情说道：

「整座野营地都施加了『森林隐形咒』，只有你们的话可不会那么容易就找到这里。」

「这样啊……咒语指的是魔法吗？但这个世界不是没有魔法吗？」

丝毫不怕生的亚丝娜直接用跟平辈说话的口气这么问道，让听见的我稍微流出了冷汗。先不管用词遣字好了，只会做出预设反应的NPC真的能理解亚丝娜说的话吗？就算可以理解，我也觉得这不是基滋梅尔能够回答的问题。

因为SAO不存在魔法的理由是「为了让玩家体验最真实的VRMMO战斗」——换言之就是「不让战斗射击游戏化」这种设计概念上的理由。

「我说亚丝娜啊，那是……」

打算帮基滋梅尔圆场的我，准备压低声音向亚丝娜说明这些不为人知的消息。

但我出于好心的行为，又再次漂亮地挥了空棒。

「…………我们的咒语根本还称不上是魔法。」

黑暗精灵伏下长长的睫毛低声说道：

「真要说的话，大概是古代伟大魔法的些许残香吧……自从跟大地分离，我们留斯拉的人民就丧失了所有魔法……」

基滋梅尔的叹息声在经过五秒的时间差后才带给我巨大的冲击。不对，应该说我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能够理解她所说的内容。

自从跟大地分离、丧失了魔法。

感觉上……这些话不只是在说明SAO这款游戏为什么不存在魔法技能的理由。说不定还跟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存在的理由有关。

回想起来，我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几乎没接触过SAO这款游戏的「世界设定」。自从在杂志与网路上发布消息后，我就疯狂地阅读著无数的报导、评论以及开发者访谈，但上面关于设定名的情报都只有「游戏的舞台是浮在空中的巨大城堡，而且还是由一百层练功场层层堆叠而成」。不论是多人还是单人游戏，只要是RPG的话游戏世界的背景设定……也就是「世界发展至此的故事」应该是跟系统面具有同样比重的要素才对。

即使开始封测，世界观的设定依然相当薄弱。我当时曾经完成过一次这个精灵战争的活动任务，但就是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因为「圣堂」而争斗（而且到最后都不知道那个圣堂究竟是什么）——这样简单的内容，我记得跟艾恩葛朗特的存在理由完全扯不上关系。

最后游戏终于开始正式营运，当它变成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时，我才理解SAO的背景设定如此薄弱的原因。

从游戏设计者茅场晶彦的宣言，就可以知道为什么没有开发者所给予的故事设定了。当时他是说，舞台我准备好了，你们自己创造故事吧。

当然这都是我擅自的想像，但到现在我还是觉得应该跟事实相距不远。如果是这样的话，骑士基滋梅尔的……也就是驱动著精灵骑士的SAO系统所说的「内容」，就已经超越了茅场的意图。

精灵骑士目前微微低著头走在前面，而我则有很强烈的冲动想对她提出一大串问题。虽然不知道她所说的「留斯拉」是大陆名、国家名还是城镇名，但是黑暗精灵们的故乡为什么会与大地分离，然后被关到这座浮游城里面？说起来，这座城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制造的呢？

我想这些情报应该和「完全攻略死亡游戏回到现实世界」这个第一目标无关。说起来我会接受这个活动任务，不过是因为完成每一部分都能获得丰富的经验值，而且报酬道具的性能也很高罢了。我并没有特别想帮助黑暗精灵军。数十分钟前，如果亚丝娜坚持的话，我甚至还有可能站在森林精灵男骑士这边和基滋梅尔战斗。

因此我深吸了一口气来镇压住急遽燃起的好奇心，暂时默默地跟在骑士后面。

靠近在浓雾深处飘扬的漆黑旗帜后，雾气在某个地方就像骗人般消失，视界也忽然变得清晰许多。

我们似乎已经接近森林南端，左右两边都是险峻的岩壁。其中有一处开了一徊大约五公尺左右的缺口，缺口左右两边则立著细长的柱子。刚才成为我们目标，黑底上染著角笛与单刃刀图案的旗子正在柱子顶端随著微风飘荡。

两根柱子前面站著跟基滋梅尔比起来稍微算重武装的——不过以玩家的基准来说应该还属轻装的范畴——黑暗精灵卫兵。两个人就像要展示武器般立著细长的长柄刀，而女骑士则快步走向他们。

封测时期进行这个任务时，因为基滋梅尔已经和森林精灵同归于尽，我和暂时的三名小队成员得在没有前导者的情况下接近卫兵。但慢慢涌起的紧张感甚至比当时还要强烈。看来身边的亚丝娜也跟我一样，这时她细微的呢喃声传进我耳里。

「……我是觉得不会啦，不过应该不会在这个野营地里发生战斗吧？」

「应该不会……才对。只要我们不向他们发动攻击。不对，就算这样应该也只是任务中断或者被赶出去而已吧……」

「你可别乱试啊。」

轻轻瞪了我一眼后，细剑使像是下定决心般加快了脚步。

幸好卫兵们只是用怀疑的眼光瞪著我们，没有说什么就让我和亚丝娜通过了。在狭窄的山谷里走了一阵子后周围忽然变得宽广，可以看见一座直径约有五十公尺左右的圆形空间。里面架了大大小小将近二十个左右的紫黑色帐篷，而且还有外型优美的黑暗精灵战士到处行走，可以说是相当有看头的景象。

「哇……比封测时期的野营地要大多了……」

我用基滋梅尔听不见的音量这么呢喃著，结果亚丝娜就用讶异的表情看著我说：

「地点和之前不同吗？」

「嗯。但这不是什么异常状况，像这种与活动任务有关的地点通常都是暂时性地图……」

「Ins-tance？」

亚丝娜这一个月来似乎拚命学习游戏系统，但好像还没有学会这个用语。我一边走向山谷最深处最大的帐篷，一边小声说明：

「呃……应该说是为了每一支接受任务的小队所暂时生成的空间吧……我们接著就要和黑暗精灵的司令官对话来让任务进行下去，这时候如果有进行同样任务的小队过来的话，事情就会很麻烦。当然，也有像第一层的『森林的秘药』那样，只要有人在跟NPC说话，该地点就会被封锁的任务。」

「嗯……嗯嗯……也就是说，我和你现在处于暂时从第三层的地图上消失，然后转移到这座营地的状态啰？」

我一边在内心暗暗佩服她的理解能力，一边点头回答：

「就是这样。」

结果细剑使的眼睛开始出现有些怀疑的眼神，接著又迅速说道：

「随时都可以出去吧？」

虽然出现许多异常的发展，但是和黑暗精灵先遣部队司令官的面谈就在平稳的气氛下顺利结束了。说起来呢，如果和理论上比基滋梅尔还要强的他战斗，我和亚丝娜一定马上就会被干掉吧。

司令官因为基滋梅尔的生还与夺回翡翠制的钥匙而大为欣喜，赠送给我们颇为可观的任务报酬以及性能优异的装备道具。而且装备还是能够从几个选项里自己选择的贴心模式。虽然造型与基滋梅尔的武器类似的军刀相当吸引人，但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是我的韧炼之剑+6比较强，所以我便放弃军刀而选择了让筋力+1的戒指。亚丝娜也做出同样的判断，获得了敏捷力+1的耳环。

最后又从司令官那里接受了开启活动第二幕的新任务，接著我和亚丝娜便走出大帐篷。

回到山谷的草地上后，代替天空的下一层底部不知不觉间已经染上暮色。时间已经将近下午五点。紧张感才刚消失就有沉重的疲劳感袭来，我觉得今天差不多该休息了。

基滋梅尔以非常自然的动作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身面向我们，动著看不太出来在微笑的嘴唇说：

「人族的剑士们啊，要再次感谢你们帮助了我。接下来的作战也要拜托你们了。」

「没有啦，我……我们才要请你多多指敦。」

「现在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你们的姓名呢。你们叫什么名字？」

这再次让我吓了一大跳。Mob……不对，一直把人家当成怪物实在不太好意思，还是当成NPC好了，不过我真的是第一次被NPC询问姓名。

「呃，嗯……我叫桐人。」

「嗯，人族的名字发音真困难。桐人，这样没错吧？」

由于音调有点奇怪，所以我又重复了一遍。

「桐人……」

「桐人。」

「没错，很完美了。」

看来刚才是微调姓名发音的程序。我到现在才有了「真的是NPC耶」的真实感，然后看著基滋梅尔与亚丝娜重复同样的对话。

结束发音调整，满足地点了点头后，女骑士再次开始跟我们对话：

「桐人、亚丝娜。你们叫我基滋梅尔就可以了。那么……出发执行作战的时间就交给你们决定。想先回人族的城镇去的话，我就用咒语送你们到附近，如果要在野营地的帐篷休息也没关系。」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的发展，我在心里暗暗点头。

封测时期，觉得回主街区很浪费时间的我就是借住在此地的帐篷里面。因为床铺相当高级，食物也很美味，而且食宿还都是免费。当然是有任务进行到某种程度就不能再使用的时间限制，但在那之前不用就是自己的损失了——

亚丝娜似乎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像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轻轻耸肩后，便回答基滋梅尔：

「恭敬不如从命，我们就在帐篷里休息吧。谢谢你这么替我们著想。」

「不用跟我道谢，因为……」

没错没错，就是这种发展…………等等，不对喔，怎么有点不一样？

过去这里提供给我的，是因为所有者死亡而空下来的帐篷。也就是基滋梅尔以前住的帐篷。当时我和三名小队成员（全是男性）就是借住那里，但是目前的情况是身为帐篷主人的骑士还活著。这也就表示——

「……没有多余的帐篷，得请你们睡在我们的帐篷里。三个人的话会有点窄，就请忍耐一下吧。」

「不会的，很感谢你让我们使用…………三个人？」

亚丝娜这时候突然完全停止活动。

基滋梅尔似乎在等待接下来的话，于是我只好接著把话说完：

「谢谢，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嗯。我就在这座野营地里，有事情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那么我先告辞了。」

高洁的黑暗精灵行了个礼后，随印飒爽地朝食堂走去。

亚丝娜继续僵硬了三秒钟左右，才终于把整个人转向我，变化了三种表情后才开口说道：

「可以取消刚才的要求，请她用咒语把我们传送到主街区吗？」

可惜我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因为以前已经有一名小队成员试过。因此我为了尽封弊者的义务开口说出事实：

「那个……没办法了。」

就跟整座野营地一样，跟封测时期比起来，基滋梅尔的帐篷也提升了不少等级。

主人虽然说「三个人住有点窄」，但里头的面积就算来了加倍的六个人也能够轻松地躺下来。地板奢华地铺了轻柔的毛皮，就算直接躺下去应该也能舒服地睡到早上。

取代墙壁的布也是厚重的编织品，几乎可以挡住外界的所有噪音。中央的柱子前面放著造型不可思议的火炉，目前正缓缓发出橘色光芒与暖气。

我踏进如此舒适的空间后，随即走到帐篷中央附近，然后「呼啊——」一声长长呼出一口气坐了下来。接著又慢吞吞地举起手来叫出视窗，解除了背上的剑、各种防具以及长大衣。

当我直接从背部倒到地板上时，刚好就和从后面以冰冷眼神低头看著我的亚丝娜四目相对。细剑使往前走几步来到我右侧，然后用靴子前端轻轻推著我的侧腹部。

屈服于无言压力的我持续滚动，一直来到帐篷的左端，亚丝娜才终于把脚收回去。

「那里是你的范围。然后，请把这边想成国境线。」

由于靴子在把地板分成三等份的地方左右移动划了条线，所以我还是确认了一下。

「…………侵犯国境会怎么样？」

「这里是『圈外』对吧？」

「我知道了，完全了解了。」

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用力点了点头，结果亚丝娜也笑著点头回应，然后就走到帐篷的另外一边。圆形的帐篷直径大约有八公尺宽，所以各自到顶端就会相当有距离感。虽然不是因为隔开了一段距离，但比较放心的我这时以眼睛追著亚丝娜的身影，立刻就看见她也解除了胸甲与细剑，甩了一下长发就坐到毛皮上。把背靠在柱子上的她稍微露出犹豫的模样，最后还是把长靴也收进道具栏里。

亚丝娜接著又把只穿白色袜子的脚笔直往前伸，然后抬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隔了一会儿就把脸移回原来位置的她，视线直接和一直无礼望著她的我撞在一起。

我反射性移开视线，以有些高亢的声音说：

「那个……如果不习惯的话，我可以去外面睡……反正我也有睡袋……」

「没关系啦，只要不超越国境线就好。」

由于回应的口气竟然是平常模式，我便再次看了一下帐篷的另一侧。结果似乎有比目前这种状况更让亚丝娜在意的事，只见她一边用右手抚摸地板的毛皮一边改变了话题：

「……虽然我还没有掌握……这个连续任务全部的状况，但这应该不是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哪边是正义的一方哪边又是坏蛋之类的故事吧？」

「咦？嗯……嗯，应该不是。基本设定和封测时一样的话，就是再上面一点的楼层里有一处叫『圣堂』的地方，然后里面好像封印了某种拥有强大力量的道具，黑暗精灵和森林精灵就是因为那个而发生争斗，应该是这样才对。」

「这样啊……这么说装在那个叶子制袋子里的，就是那个圣堂的钥匙啰？」

「对啊。我记得总共有六把，然后藏在各层的各个地方，任务大概就是要收集这些钥匙。」

「原来如此……——我在意的就是这个部分。一开始在森林里发现战斗中的基滋梅尔小姐与森林精灵的骑士时，你不是问我要帮助哪一边吗？」

「是问了。」

「也就是说，也有玩家和我们不一样，选择了帮助森林精灵然后进行另一边的故事吧？」

「当然也有这种情形……」

我正要点头时，才终于了解亚丝娜担心的事情。

「嗯……如果我们继续进行任务的话，是不是就会和帮助森林精灵那一边的玩家……」

「变成敌对关系呢……这就是我的想法。」

为了让因为自己的话而皱起眉头的细剑使放心，我挤出不习惯的笑容说道：

「别担心，不会出现那种情形啦。如果是要打倒几只特定的Mob，或者收集几个特定道具的任务，那就可能会和其他玩家竞争，但是像这种故事发展型任务呢，每个玩家或者小队都是……嗯……独立的那个……」

当躺在地板上的我正绞尽脑汁想著，该怎么向算是网路游戏初学者的亚丝娜说明才好时，她似乎已经先行解决问题般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就像这座野营地一样吧。让不同的小队进行自己的故事，然后各自有不同的结局……？」

「嗯，大概就是这样。所以既不会和进行敌对阵营任务的小队争夺道具，也不会有一边顺利完成任务另一边就会失败的情形。」

「这样啊……」

亚丝娜像是觉得我的话还可以接受般点了点头。奇怪的是，我应该已经消除了她可能会和其他玩家起冲突的担心，但她脸上还是挂著阴郁的表情。

于是我撑起身体，盘腿在亚绿娜面前坐好，然后问道：

「还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没有啦……与其说是在意，倒不如说没办法完全理解……如果正如你所说的，这里是什么……暂时性空间？那么同时有几支小队在进行这个任务，就会有几个野营地存在，然后也会出现好几个基滋梅尔小姐以及刚才的司令官对吧？就是这一点让我觉得……」

「喔喔…………」

好不容易理解了亚丝娜的疑惑，我开始思考了起来。

这是包含在网路游戏所谓的任务里头的最大矛盾。一般来说，一个事件只会出现一次才是正常状态。比如说，我在第一层完成的「森林的秘药」任务，设定就是为了生病的少女阿卡莎从栖息在森林里的植物型怪物身上采集贵重的药材。虽然称不上顺利——但还是拿到了主要道具，而少女阿卡莎在喝下母亲制作的特效药后就恢复健康了。

但是接下来其他玩家到那个家里时，出现在那里的还是生病的阿卡莎。只要有接受同一个任务的玩家，她就会永远重复著重病的痊愈与发病。

我和亚丝娜现在进行的活动任务算是「森林的秘药」的扩大版。我们在经过长达二十分钟的激斗后幸运打倒森林骑士，让基滋梅尔存活下来，今后只要其他玩家开始这个任务，就会有几十，甚至几百名的基滋梅尔丧生吧。当然，大概也会有同等数量的男骑士死亡。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为了保持故事的唯一性而把一个任务设定成只有一名玩家或者小队能完成的话，就会失去游戏的公平性。要解决这个问题，就只有准备庞大的……可以说接近于无限的任务，但现实上来说这也不可能办到。就算是那个疯狂的天才茅场晶彦也一样。

——我断断绩续地解释著这些事情。

亚丝娜听完后缓缓点了点头并向我道谢，我想她应该早就明白这样的道理了吧。我心里同样也有即使理解依然无法厘清的心情。因为骑士基滋梅尔实在太像真正的人类，不对，应该说太像真正的精灵……真的很难把她当成一般的活动NPC。

这时候，野营地的每一处都响起悲伤的角笛声。看了一下时间后，发现不知不觉已经是晚上六点了。不相上下的睡意与饥饿感同时袭来，让我考虑起应该先满足哪一种欲望才好，此时帐篷入口低垂的帷幕忽然被掀了起来。

走进来的人当然就是帐篷的主人基滋梅尔了。她身上依然是金碧辉煌的金属铠甲加长披风的造型。

骑士依序看了帐篷左右两侧急忙站起来的我和亚丝娜，接著开口表示：

「作战当中实在没办法招符两位，不过你们可以自由使用这个帐篷。食堂随时都可以用餐，另外也有简易但可以沐浴的帐篷。」

「这里有浴室吗？」

立刻有反应的当然就是亚丝娜了。基滋梅尔点了点头，以左手指著帐篷入口处的方向说：

「就在食堂帐篷的隔壁，那里也随时都可以使用。」

「谢谢，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后，亚丝娜便向对方点头致意，接著看也不看我一眼就开始走向入口。基滋梅尔也点了点头，一边走进内部一边说：

「我要休息一下，有事的话随时可以叫我。」

两人进行著快速的对话，而我则依然一边想著要先吃饭还是先睡觉，一边茫然听著这一切。结果在暖炉旁停下脚步的基滋梅尔，按了一下镶在左边护肩扣子上的大宝石。

「锵啷」的不可思议声音响起，金属铠甲、披风与军刀转变成光粒消失。底下只穿了一件有著丝绢般光泽的紧身内衣。我因为过于惊讶而无法移动视线。包裹在黑色布料底下的，竟然是有著不知道该说不像精灵——还是该说真不愧是黑暗精灵的丰满躯体………

我的衣领忽然被人拉住，同时也有冰冷的声音在我右耳旁说道：

「你也去洗澡比较好。魔王战的时候流了不少汗吧。」

…………嗯，是流了不少冷汗啦。

心里这么想的我，随即被不顾个人意愿的力量拖往出口方向。

离开帐篷后，发现逐渐从傍晚进入夜晚的黑暗精灵野营地变得更有幻想世界的气氛。

到处竖立的优美造型铁笼里，无声燃烧著带有紫色的火焰。草丛里的小虫们以铃当般的呜叫声，替不知道从哪一顶帐篷流出来的细微鲁特琴旋律伴奏。

庞大的食堂帐篷里可以听见士兵们的哄笑声，就连从这些声音中间传出来的从军铁匠的锤子声，听起来都像是乐器一样清澈。走在亚丝娜后面的我，侧耳倾听著与人类街道明显不同的背景声，这时忽然想起重要的任务，就对穿著女性束腰外衣的背影说道：

「对了，亚丝娜……」

「什么事？」

细剑使稍微放慢速度让我走到她身边，但好像没有打算停下脚步。

「这里的NPC铁匠技能等级相当高，就趁现在把武器强化到极限吧。」

「……强化到极限？真的没问题吗？」

听见我的提案后，亚丝娜像是很不安般皱起眉头。她一定是想起几天前爱剑脆弱地破碎时的情景了。正确来说，那个时候碎裂的应该是用「快速切换」Mod替换的假货，但当时不知道实情的她还是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为了让她放心而用力点了点头后，我又开口说道：

「成功率当然不可能是百分之百，但只要追加一点素材，就能让成功率增加到极限。在这里把它变成+6的话，我想应该能一直用到第三层中段为止。」

亚丝娜的爱剑风花剑是在第一层楼层魔王攻略作战前购买的武器。老实说，性能要撑到第三层已经有点勉强，不过完全强化——在没有失败的情况下把强化次数用完——成功的话，应该就还能活跃一阵子。

我很难得会说出这种把心情摆在效率之前的提案，这时亚丝娜像是陷入沉思般垂下了睫毛。不久之后，她才像是在寻找目前收进道具栏的细剑剑鞘般，一边让左手手指在腰部附近蠕动一边低声表示：

「……桐人先生之前曾经说过，把使用的剑变回金属素材，然后可以用它当材料打造新的剑对吧？」

「咦……嗯，是可以啊。」

「也可以拜托这里的铁匠这么做吗？」

「嗯……嗯，应该没问题……但是……」

我无意识中停下脚步，这次亚丝娜也跟著停了下来，然后转向我。她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平稳笑容，接著静静地点了点头。

「谢谢你这么替我著想。但我觉得既然冒著危险进行完全强化，再过几天后还是得跟它告别的话……还是在这里让它转生比较好。」

「这样啊……」

如果亚丝娜这么想的话，我也没有否定的理由。

「我知道了。我想一定会出现一把更强的剑。那我们马上就去铁匠的帐篷……」

当我准备变换方向时，亚丝娜就用力抓住我的上衣。

「先去洗澡！」

我不记得封测时期这个野营地有没有浴室了。就算是有，全是臭男生的小队也没人想去用吧。因为当时随时可以登出去真正的浴室里洗澡。故意在帐篷里睡著然后登出，也只是因为露营的气氛相当有趣罢了。

即使被关在这个不能登出的死亡游戏里，入浴对我来说也不是一件太重要的事，不过对暂时的搭档细剑使来说似乎是相当重要的行为。如果是对状态有支援效果的魔法温泉也就算了——不对，那个时候我也会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跳进去吧。虽然湿濡效果会令人不舒服，而且装备的重量也会稍微增加，但离开水不久后应该就会消失了。

话说回来，这里是黑暗精灵经常使用的浴室，或许会有什么支援效果也说不定。当然也有可能出现泡澡的话耳朵就会变长的恶作剧性阻碍效果……

我一边想著无谓的事情，一边和亚丝娜来到食堂帐篷后面的一座小帐篷前，然后我们暂时停在那里并面面相觑。因为这里只有一个入口，而且也完全没有染著「男」「女」字样的布帘。

「…………」

亚丝娜默默往前走，将帷幕掀开后往里面窥探，接著把头抽出来说：

「…………只有一间浴室耶。」

「这……这样啊。」

只有国中二年级的我，也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说出「那就是混浴啰」这种无益的玩笑。我以极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往后退一步。

「那亚丝娜在洗澡时我就去隔壁吃饭吧，等你洗好再过来……」

「刚才也问过了，这里真的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外对吧？」

忽然被问到跟现状没什么关系的问题，让我眨了两三次眼睛后才点头回答：

「是啊……」

「这样解除全部的武装很危险吧？」

「嗯……嗯，这么说也没错啦……」

「这样的话，当对方在洗澡的时候，我们就互相帮忙在入口警戒吧。至于谁要先洗嘛，就用丢铜板来……」

这时我终于了解亚丝娜担心的事了。她应该不是真的认为会有怪物或者敌对的玩家发动攻击，而是在担心洗澡时野营地的男性黑暗精灵会进入浴室。虽然会有「对方不过是NPC」的想法，不过也不是不能了解她的心情。

之前亚丝娜在使用浴室时，我曾经引发了让情报贩子亚鲁戈冲进里面的重大危机，所以这时候应该要体谅她才对。花了一秒钟左右做出这个结论，接著我用力点了点头。

「了解了。我等一下再洗就可以了，你先请吧。」

「真的吗？那就谢谢啰。」

留下一抹微笑后，亚丝娜就以令人赞叹的速度消失在帐篷里。稍微可以看见掀起来的帷幕后面有一座形状优美的浴池，以及满到边缘的淡绿色热水。也就是说，隔离浴室与外界的就只有一片无法上锁的布制房门。

虽然可以想像这样子女生独自进去洗澡难免会感到不安，但相对也会产生「那就不用硬要去虚拟浴室洗澡啊！」的想法，不过入浴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吧。在这个随时都可能死亡的世界里，有时也需要解放身心，消除累积在内心的压力。我待在这个安全的营地里面时，应该也要让心情放松一下才行。

这么想的我当场坐了下来，然后把背靠在帐篷的支柱上。结果从隔著一片布的后方传来了两声细微的「咻哇、咻哇」效果音。适应该，不对，绝对是连续按下「服装全解除」与「内衣全解除」两个按钮的声音。接著就是「啪嚓、沙沙」的水声。最役则是「呼——」一声似乎感到满足的叹息。

「…………这样能休息吗！」

我以细微的声音抱怨了一下，然后双手抱胸，以类似打禅的姿势闭起眼睛。

SAO里虽然有「冥想」技能，但是不存在「打禅」技能，不过我对集中精神还算有点自信。就算没办法休息，也可以全力考虑今后的能力构成方针或者装备强化顺序…………

「嗯嗯嗯嗯，呼呼！呼呼！嗯……」

细微的哼歌声入侵听觉皮层，把我的集中力粉碎殆尽。

到了这个地步，或许背后的支柱无法承受我的体重而倾倒，让我一个不小心滚进帐篷内的发展才是让我从这种状况解放出来的最佳方法吧。心里虽著这么想，但细长的圆木只是一直沉稳地屹立在大地上。

水声与哼歌声的精神攻击，之后又持续了长达三十分钟的时间。

Progressive 2 第三章

就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泡泡「啪」一声破掉般睁开了眼睛。

看来应该还是晚上。耳朵里只听见细微的虫鸣声。准备睡觉时还能听见的鲁特琴演奏已经停止，士兵们的声音、脚步声以及铁匠的锤子声也中断了。

原本想再继续睡觉而再次闭上眼睛，但几秒钟内睡意的余韵就消失了。放弃睡回笼觉的我悄悄撑起上半身。

帐篷的另一侧，裹著毛毯的细剑使以极其标准的姿势沉睡著。但是，原本躺在我和她之间的基滋梅尔却不见了。

昨天晚上，在暂时的搭档之后入浴的我，浸到热水里从一数到一百后就立刻出来了。幸好我和亚丝娜的耳朵都没有变尖，所以就直接冲进隔壁的食堂帐篷。里面的精灵士兵们出乎意料之外地亲切，我和亚丝娜就混在他们之中，吃了稍微烤过的面包、烤鸡、蔬菜汤与水果等等菜色的晚餐，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基滋梅尔的帐篷。

结果帐篷主人已经先一步躺在暖炉旁边，裹著毛毯发出安稳的鼻息。一看见她的模样，暂时遗忘的睡意就再次袭来，我和亚丝娜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就默默走到地板的两侧，各自缓缓躺到毛皮上。摊开叠在附近的毛毯，把它拉到脖子底端的位置后，我的记忆就完全中断了。

我静静地叫出视窗，确认时间是凌晨两点。算起来已经整整熟睡了七个小时。所以才会有如此轻松的感觉吗？我一违这么想一边把视窗关上，然后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钻出被窝。

穿过入口的帷幕来到帐篷外面，发现火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熄灭，野营地完全沉没在蓝白色月光底下。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知道除了在周围的山壁边巡逻的两名步哨外就没有会动的东西了。

这样的话，基滋梅尔小姐究竟到哪里去了呢？这时我不禁产生「不会是自己跑去进行接下来的任务了吧」的想法，不过马上又摇了摇头否定自己。NPC不可能有如此自由的行动，而且基滋梅尔并排在视界左上方我和亚丝娜旁边的HP条目前也还是全满的状态。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就往这座黑暗精灵野营地里目前仍未踏进的区域——也就是最深处的司令部帐篷的更内侧走去。

艾恩葛朗特的月光能够照进上空开阔的区域，所以这些地方都还算明亮，就算没有照明也能自由走动。当然如果不是在外围部分就看不见月亮，光线在上层底部反射后虽然会照射下来，不过也会让整个空间像是自己发出蓝光一样，酿造出一种幻想世界的效果。

穿过大帐篷东边，后面的空间进入视界的瞬间，我就停下了脚步。

那里是一小片只有一棵小树立在上面的草地。我记得封测时期的这个地方是除了这些之外就没有其他东西存在的无用空间。

但是现在伸长的枝楹底下多了三个新的物体。是由木材所削出来的，有著简朴、美丽外形的——墓碑。

而我下意识中寻找的人就悄悄地坐在左端的坟墓前。这时当然不至于只穿一件内衣，不过、还是没有任何金属防具，只穿著女性束腰外衣与紧身裤。她微微低头，凝视著墓碑的底部。蓝紫色的头发吸收月光后，看起来就像是发出淡紫色的光芒。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走了过去，在距离她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可能是注意到脚步声了吧，黑暗精灵骑士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像是呢喃般说道：

「……是桐人吗？不好好休息的话，明天会很辛苦喔。」

「已经睡得比平常好了，谢谢你把帐篷借给我们休息。」

「这没什么，我一个人住本来就有点太大了。」

这么回应完后，基滋梅尔再次把脸转向墓碑。

我又靠近了两步，然后眺望著墓碑。依然相当新的白木表面刻著小小的文字。凝睛一看后，发现写著「Tilnel」。

「蒂尔妮尔……小姐？」

念完后，我才发现这个名字的读音与基滋梅尔十分相似。骑士隔了一阵子才简短地回答：

「是我的双胞胎妹妹，在上个月降到这层来时的首场战役里丧生了。」

正如「降到这一层」这句话所显示，他们黑暗精灵——还有敌对的森林精灵应该都知道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由无数的阶层构造所形成。而且还不只是这样，他们能藉由独自的魔法，不对，应该说独自的咒语往来于各层之间，不必使用迷宫区的往返阶梯与主街区的转移门。不过移动范围似乎就只有从这个第三层到建有城堡的第九层而已。

封测时期完成过这个活动任务的我，对于精灵们大概有这种程度的了解。但是当时我脑袋里想的全是快一点到上一层去，根本没考虑过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战争与游戏世界本身的设定有关。

我再次产生询问基滋梅尔关于艾恩葛朗特诞生缘由的强烈冲动，但还是把它跟冰冷的夜间空气一起吞了回去。在亚丝娜不在的时候询问这么重要的消息，她一定会怪我偷跑，而且这也不是现在应该提出的话题。

于是我换成询问基滋梅尔一个月前过世的妹妹。

「蒂尔妮尔小姐……也是骑士吗？」

「不是……妹妹她是药师。工作是治疗在战场上受伤的患者，从来没有拿过比小刀还要大的武器。但是妹妹隶属的后方部队，受到森林精灵的猎鹰师们奇袭……」

「…………」

一听见她这么说，我反射性屏住呼吸。森林精灵的猎鹰师是第三层里除了魔王与活动Mob之外最为棘手的敌人。虽然黑暗精灵这边也有能够与其对抗的驯狼师，不过以棘手的程度来说，还是能从地面与空中同时攻击的猎鹰师占上风。

不知如何解释我的沉默，只见基滋梅尔紧绷的侧脸稍微放松并说道：

「别一直站在那里，坐下来吧。不过没有椅子或垫布就是了。」

「嗯……嗯嗯。」

我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暂时的坟墓上长了许多柔软的草，它们轻轻地承受我的体重。

骑士拿起放在旁边的皮革袋子，拔开栓子后喝了一大口。然后直接把袋子递给我。这时对方是NPC的意识已经消失了八成，我很自然地道谢并接过袋子。

在嘴边稍微倾斜皮革袋子后，有些浓稠的液体就流进嘴里。一开始有点酸酸甜甜的味道，喝下去后就有强烈酒精焚烧喉咙的爽快后劲。

把皮革袋子还回去后，基滋梅尔就伸出右手，把里面剩下来的酒全部倒在蒂尔妮尔的墓碑上。

「这是妹妹最喜欢的，月泪草的红酒。这是我为了给她惊喜，偷偷从城里带来的……但她连一口都没喝到……」

空的皮革袋子从她右手上滑落，在草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骑士缓缓把手收回去，双膝一起立起来，然后用手臂紧紧抱住。

「……昨天志愿参加夺回钥匙的任务时，我已经有了必死的觉悟。不对，应该说我甚至希望能够失去生命。事实上，我最多也只能和那个森林精灵同归于尽，不然就是会败在他手上。但是……在我陷入绝境时，命运带领你们来到我身边。虽然说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任何神存在了……」

低声说完后，基滋梅尔瞄了我一眼。注意到她缟玛瑙色的眼睛蒙著一层淡淡的泪水后，我终于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了。因为基滋梅尔与妹妹蒂尔妮尔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她们都为了种族而赌上了唯一的生命，但我说起来只是暂时的来访者…………

不对。到了现在也不是这样了。我和亚丝娜被囚禁在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里，也跟基滋梅尔一样只有一条命而已。但我在插手她和森林精灵的战斗时，竟然愚蠢地不把它当一回事。我告诉自己虽然打不过森林精灵，但是HP减半后黑暗精灵就会牺牲自己来救我们，所以没有关系。

我不应该在那种心态下拔剑。不论知不知道接下来的发展，为了保护我、亚丝娜以及基滋梅尔的性命，我都应该要全力作战。

内心暗暗感到懊悔的我开口表示：

「……这不是什么神的引导。我和亚丝娜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到那个地方。所以，我们会陪你到最后。一直到基滋梅尔能回家的时候。」

结果骑士轻轻微笑了一下，接著点头表示：

「这样的话，在直到分道扬镳之前，我也会一直守护你们。」

二O二二年十二月十五日，周四。

我，等级14的单手剑使桐人与暂时的小队成员等级12的细剑使亚丝娜，以及活动Mob等级15的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为了开始新的冒险之旅而离开野营地。

严格来说，天根本还没亮。时间是凌晨三点，森林里的树木都还静静沉睡在蓝白色月光底下。至于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出发嘛，是因为当深夜外出的我和基滋梅尔回到帐篷时，原本应该熟睡当中的亚丝娜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等著要出发了。

细剑使看见身上没有任何武器与防具的我，随即像是很受不了般说「你不是去做出发的准备吗？」下一刻，穿著单薄衣物的基滋梅尔也进入帐篷，注意到这一点的亚丝娜，看著我的眼神马上变得有些冰冷，于是我只能挺起胸膛表示「我早就准备好了」。

离开帐篷走在野营地里头时，亚丝娜一直用怀疑的眼光看著我，不过离开山谷再次进入「迷雾森林」后，这种情形就消失了。月光下，长了青苔的巨树以及在低处流动的带状雾气部变成了蓝色，这种模样比白天时更像幻想世界，就连以前应该看过这种景象的我都忍不住发出细微的赞叹声。首次看见的亚丝娜似乎更加感动，在低声呢喃了一句「真漂亮」后，就有将近三十秒的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因为黑暗精灵骑士的行为举止感到惊讶，但这段时间里不只是我，连基滋梅尔也一直默默等待著。从「等待玩家反应的NPC」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反应可以说极为平常，但我认为她是理解亚丝娜的心情，才会默默地在旁边等待。

最后亚丝娜终于回过神来，骑士等她回过头时便开口表示：

「看来那个女孩也喜欢夜晚的森林。那么……我们走吧。」

在「翡翠秘钥」之后，司令官给予我们的任务是「讨伐毒蜘蛛」。

内容是森林里出现了许多毒蜘蛛型的怪物，造成部队执行任务时的阻碍，所以希望我们找出怪物的巢穴。

当然我也完成过这个任务，很可惜的是巢穴的地点是乱数配置，所以当时的记忆派不上用场。只能一边和毒蜘蛛战斗，一边寻找在森林某处的巢穴了。

当然，任务进行中中毒的次数不是一两次就能了事。在SAO众多的异常状态中，「伤害毒素」是最为常见的项目，虽然等级1的微中毒与等级2的轻中毒都还不算太危险，不过也仅限于确实做好对策的情况下。

我一边走在森林中，一边向亚丝娜确认。

「你有几瓶解毒药水？」

「嗯……」

细剑使打开的视窗发出了「叮铃铃」的效果音。

「腰包里有三瓶，道具栏里有十六瓶。」

「我也差不多，这样应该就够了。」

点了点头后，我忽然想到药水和水晶道具不同，不能让其他人使用。这也就表示，基滋梅尔要是中毒，她就得自己饮用解毒药水——

基于这份担心，我便对著走在稍微后面一点的精灵骑士问道：

「那个……基滋梅尔，你有多少瓶解毒药水……」

「为了以防万一带了几瓶，但基本上我不需要药水。因为我有这个。」

可能是错觉吧，感觉她有些自豪地这么说道，然后拾起戴著合身皮手套的右手给我看。她的食指上戴著从手套上看起来相当大的戒指。在朦胧月光下也能发出强烈光芒的宝石，颜色是跟解毒药水十分相似的绿色——

「……这戒指是？」

「我叙任为近卫骑士时，女王陛下与军刀一起赐给我的物品。十分钟就可以使用一次解毒咒语。」

「……太……」

太棒了吧——

我差点就这么大叫，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正式开始营运后就不用说了，包含封测时期在内，我从没有听过或是看过能够毫无限制地使月解毒技能——虽然需要冷却时间——的首饰。如果是连等级5的致死毒都能一瞬间解毒的话，那就真的是可以加上三个「超级」来形容的稀有道具了。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基滋梅尔似乎还是从脸部的表情看透了我的超高速思考，只见她乾咳了一声并且表示：

「就算露出那种表情，我也不能把它让给你。首先呢，这只戒指是以我们留斯拉人民血液里残留的些许魔力做为咒语的泉源，所以你们人族大概无法使用吧……」

差点反问「……大概？」的我，急忙摇著头否认。

「没……没有啦，我一点都没有想要的意思。只要基滋梅尔有解毒的准备就可以了。」

我爽朗地否定了邪恶的物欲后，亚丝娜也带著满脸微笑做出了评论：

「就是说啊。再怎么样你也是男生，应该不会做出向女生要戒指的行为吧。」

「那……那还用说吗……等等，你这种说法，好像女生就可以这么做的样子……」

听见我忽然开始抱怨后，亚丝娜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我才没那种意思呢！我什么时候跟你要过戒指了！」

「我……我也没说亚丝娜这么做啊！」

我和亚丝娜停下脚步，气冲冲地瞪著对方，骑士大人则是用莫名困扰的表情对我们说：

「桐人、亚丝娜。抱歉在畅谈时打扰两位……」

唔唔唔唔。

「好像有东西靠近了，脚步声听起来不是精灵也不是野兽。」

唔唔唔唔唔。

「而且是前面和右边各来一只。前面的敌人就交给你们了。」

唔唔唔……咦咦？

我和亚丝娜结束互瞪，把视线移往前进的方向。结果看见一道在树荫下高速移动的影子。高度虽然只到我们的腰部左右，但幅度相当宽。许多只细长的脚沙沙移动著，像滑行般接近过来。

下一刻，视界里就出现了颜色浮标。颜色大概处于粉红与红色之间。HP条下面的名字是「Thicket　Spider（灌木丛蜘蛛）」。

「亚丝娜，准备战斗！」

当我切换思绪，一边拔剑一边这么大叫时，亚丝娜的右手也抽出了腰上的风花剑。亚丝娜已经决定一面进行任务一面收集素材道具，接下来回到野营地时就把它锻炼成新的剑，所以这徊任务也是从第一层就担任亚丝娜的伙伴，一路战斗到现在的绿色细剑最后的活跃舞台。

「直接攻击的手段就只有用利牙撕咬，要是碰到它从屁眼发射出来的丝，行动就会受到阻碍！」

「了解！」

简短回答完后，亚丝娜一瞬间瞪了我一下。当浮现「这次又怎么了？」的念头时，我才注意到自己用词遣字的失态。

「抱歉，不是屁眼……呃……」

「算了，什么都好了啦！」

亚丝娜大叫完就踩著华丽的步伐避开飞扑过来的毒蜘蛛利牙，然后随著吼叫声以「线性攻击」刺进它巨大的单眼。

虽然有毒的利牙与黏性丝绝对不容小觑，但是在第三层之前出现的虫型怪物里，「灌木丛蜘蛛」已经是比较容易对付的了。它不会飞、不会逃，也没有坚硬的外壳。而且全部都是单发攻击，切换的时机也不会太难抓。

亚丝娜马上利用剑技与通常技减少了毒蜘蛛四成多的HP，这时她为了暂时拉开距离而瞄了我一眼。看见交替的眼神指示后，我便准备插手战斗。如果这里不是森林而是荒野或草原的话，亚丝娜自己一个人应该也可以在几乎不受伤的情况下打倒怪物吧，但蜘蛛时常从屁股发射出来的丝会黏在周围的树木上几十秒的时间，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战斗的话，回避空间就会越来越窄。当然那个时候也可以移动到没有丝的地方再继续战斗，但就会产生又碰上其他Mob的危险。何况这座森林还会涌出很难分辨是真正的枯木还是怪物的树妖。

发出「叽沙啊啊！」这种很像蜘蛛（当然是游戏世界里的）的叫声后，灌木丛蜘蛛就冲了过来。亚丝娜对准它长著巨大毒牙的嘴巴，使出单发下段攻击「倾斜突刺」。它的攻击范围比「线性攻击」窄，但加上体重后往下砍的威力则比较强。利牙与细剑产生剧烈撞击，双方随著华丽的特效光大大地往后弹。

「切换！」

我叫了一声后，就从大蜘蛛后方砍向它柔软的腹部。虽然是普通攻击，但蜘蛛屁股上的丝疣是它的弱点，在该处遭到痛击后，它便发出短短的悲鸣并转了过来。并排在头部前方的单眼露出愤怒的神色，被毒液濡湿的巨大下颚也急促地动著。

以蜘蛛型怪物来说，它的体型已经算小了，但左右脚前端的距离还是有一公尺半左右的躯体依然充满魄力。对于讨厌昆虫的人来说，光是这样的外表就足以造成严重的精神压力了吧。我因为从小就在家里附近的神社境内看过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蜘蛛，所以已经习惯了——甚至还有脸直接冲进人面蜘蛛巢穴里的经验——在战斗时也就不会有什么障碍，不过仔细一想就会觉得喜欢洗澡且看起来像在都市长大的亚丝娜，竟然可以在丝毫不害怕的情况下跟它战斗。

因为想到了这些事情，所以视线忍不住就看向拉开距离后关注著战局的细剑使，结果蜘蛛就像是趁著这个空档般展开了行动。包覆著灰色刚毛的八只脚缩了起来，然后一口气跳跃。被这飞扑攻击推倒而陷入翻倒状态的话，就会被从上方咬中好几次并且中毒，所以一定得避开这招才行。

「唔……」

一开始的动作已经落后的我，判断已经来不及用脚步回避或者以重剑技迎击，于是随著没什么魄力的声音故意由背部往地面倒去，稍微忍耐了一下才用力把右脚往上踢。靴子尖端产生黄色光芒，然后在空中画出半圆的弧形。这是特别技能「体术」的踢技「弦月」。本来是由站姿往后空翻时施放的技巧，但只要踢腿的动作符合招式，即使倒在地上也能够发动。

也就是说，这是能从仰躺状态出招的便利攻击技能，不过挥空的话就会陷入翻倒再加上攻击后硬直这种相当令人困扰的状态，所以风险相当高。承受著恐惧来诱敌靠近终于有了成果，蜘蛛降到我右脚上的八只脚根部被我用力踢中了。「滋喀」的爽快声响过后，蜘蛛一边回转一边飞了出去。

利用踢技的余势站起来往后看了一眼，发现蜘蛛在稍远处的树根处整个翻转过来，然后脚不停地乱踢。由于没有翅膀的昆虫型怪物都要花不少时间才能从翻倒状态恢复过来，我便一边告诉自己不要慌张，一边把韧炼之剑摆在腰间。略黑的剑身包裹著鲜艳的蓝色光芒，身体同时开始加速。

「——嘿呀！」

随著吼叫声往地面一踢，然后挥出手中长剑。从左边水平挥出的剑刃，一直线撕裂灌木丛蜘蛛圆滚滚的大肚子。拔出剑的瞬间，手腕就翻转过来，换成右边往左的斩击。这是水平二连击技「平面连斩」。

腹部弱点被从左到右深深刺入的毒蜘蛛，就这样一边喷著绿色体液一边飞得老远，然后再次仰躺著滚落到地面，八只脚也缩了起来。紧接著，巨大的躯体就爆散成无数的碎片。

我从把爱剑摆在腰间位置往左前方刺出的姿势里缓缓站了起来。往左右两边甩了一下剑后，就把它收进背后的剑鞘。接著转过身，和往这边靠近的亚丝娜四目相对，我立刻反射性地为了与她击掌而举起右手。

当然对方并没有打算这么做，只见她一瞬间露出微妙的表情，幸好最后还是没有无视我的右手，啪一声轻轻跟我击了一下掌。当我正觉得拿她没办法时，马上就有抱怨传过来了。

「你刚才在战斗时心不在焉对吧？」

「……是……是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被狠狠瞪了一眼后，我才开始回想刚才究竟在想些什么，最后才想起是在思索眼前的细剑使竟然不怕蜘蛛的事。当我又因为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实情而更加烦恼时，从右边也传来了声音：

「不论敌人再怎么弱，掉以轻心还是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喔，桐人。」

一转头往旁边看，就发现似乎比我跟亚丝娜早许多把另一只灌木丛蜘蛛打倒的基滋梅尔已经双手抱胸站在那里，而且表情还跟亚丝娜一样严厉。觉得好像同时被班上女同学与女班导指责的我，反射性说出藉口：

「啊，我没有掉以轻心啦，是因为忍不住想了些事情……」

「所以我才问你在想什么啊。」

「呃，嗯……这个嘛……」

无法立刻想出把事情蒙混过去的藉口，于是我只能放弃挣扎说出实话：

「……亚丝娜完全不怕蜘蛛和蜜蜂让我觉得有点意外啦……」

「啥？就在想这种无聊的事情吗？」

「是……是的。」

点了点头后，细剑使的柳眉就倒竖了一阵子，最后才唉一声叹了口气。

「……躯体那么庞大，虫子跟野兽也差不多了。只要用看怪物的眼光来看它们，就不会特别害怕了。」

「这……这样啊。」

我再次点了点头，亚丝娜则像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摇著头——这时基滋梅尔发出了简短的笑声。吓了一跳的我把视线移过去，就发现黑暗精灵骑士正用特别温暖的眼神看著身高比自己矮不少的亚丝娜。

「真是勇敢。那个孩子……我妹妹蒂尔妮尔也一样，只要是有实体的怪物，不论是虫还是泥巴怪都不会感到害怕……」

听见后半像是在呢喃的发言后，不只是我，连亚丝娜都微微伏下视线。亚丝娜虽然没有看见蒂尔妮尔的墓碑，但我在路途上已经偷偷跟她说过，基滋梅尔有个叫这个名字的妹妹了。

看见我们的表情后，基滋梅尔立刻小声说出「抱歉，我太多话了」来向我们道歉，接著又像要转换气氛般抬起右手。

「对了，你们刚才做的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说完后，随即轻轻把手往前挥。而我则是再次陷入沉思。思考著告诉黑暗精灵的……应该说SAO世界的NPC基滋梅尔，现实世界的击掌代表什么意思真的没关系吗？但在我做出结论前，亚丝娜就带著满脸笑容说道：

「是人族互相称赞对方骁勇善战时打招吁的方式哟。」

说完她也举起右手，以比跟我击掌时快了七成的速度拍了基滋梅尔的右手。啪一声清脆的声响过后，基滋梅尔便放下手注视著手掌好一阵子，最后又像是要保存感触般轻轻握拳。

「原来如此。我们精灵不常和其他人有身体接触……但这是不错的打招呼方式。」

她认真说完后又再次举起右手，这次则是把身体面向我。到这个时候也不能再有所顾忌，于是我也用力拍打了她的手掌。轻脆声响再次响起，我的手掌一瞬间有发烫的感觉。

这时候，我脑袋里重新浮现一个记忆。

甚至觉得已经是遥远过去的，这款死亡游戏开始当天……不对，那个时候SAO还不是死亡游戏。正确来说是三十九天前的十一月六日周日下午，我和来到这个世界后首次交到的朋友，名为克莱因的曲刀使一起在第一层起始的城镇郊外，悠闲地狩猎适合初学者的蓝色山猪怪物。

看见克莱因不知道该如何发动剑技后，我好不容易教会他摆出起始动作的诀窍，他终于打倒第一只山猪后，我便用力地和他击掌庆祝。但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和他接触了。

因为我在茅场晶彦做完残酷的说明之后，就比任何人都还要快赶到下一个村庄去了。直接把几乎是初学者的克莱因留在起始的城镇。不对——应该说舍弃了他才对。

「……桐人先生？」

「怎么了吗，桐人？」

在亚丝娜与基滋梅尔的同时呼唤下，我惊讶地抬起头来。急忙放下举在半高不低位置的右手，然后说：

「啊，没……没什么啦。」

挤出僵硬的笑容后，两个人以疑惑的表情看著我，一阵子后基滋梅尔才缓缓点头说道：

「这样啊。那我们快点走吧。那些家伙的巢穴应该就在刚才那两只蜘蛛出现的方向。」

「好……好吧。也就是说……嗯，咦……」

「是这边。」

再次露出「真受不了你」表情的细剑使，立刻用手指指著西北方向。

再次开始移动后，走了大概三十秒左右，亚丝娜便把嘴巴靠近我耳朵旁边低声说道：

「那个……刚才基滋梅尔说过『只要是有实体的怪物』对吧？」

「咦？嗯……是啊。」

「那也就是说，这里也有没有实体的怪物啰？」

「啥？你的意思是……像幽灵那样的吗？」

反问之后，亚丝娜一瞬间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嗯，就是那样的。」

「这个嘛……怎么说呢，至少我在封测时期没有见过。说起来，没有实体的怪物能不能用剑打倒也是个谜……」

「这样啊，那就好。」

不知道哪里好的我虽然露出疑惑的表情，但亚丝娜已经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减低速度和后面的基滋梅尔走在一起。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持续快步朝著可能是蜘蛛巢穴所在的方向走去。

在又和「灌木丛蜘蛛」以及比它高等的怪物「杂树林蜘蛛」进行了四次战斗，然后每次都些微调整前进方向后，我们终于发现前方有一座小山丘。

蓝色月光照耀下的山丘侧腹，可以看见天然的洞窟张开漆黑的大嘴。蹲在树林的阴影处凝睛一看，可以发现入口附近有十只左右的小型蜘蛛（不过也有现实世界的狼蛛那么大）到处乱跑。那一定就是我们在寻找的毒蜘蛛巢穴了。

「……那些小蜘蛛也要一只一只地打倒吗？」

在我头部上方看著巢穴的亚丝娜发出觉得很麻烦般的声音，我耸了耸肩并且回答：

「不用啦，那些是Critter吧。」

「Critter？会发出当啷当啷的声音吗？」

「…………？」

这次换成我露出狐疑的表情，于是细剑使便用宛如老师的口气说：

「『Critter』是英文表示『当啷当啷』的拟声词封吧。」

「这……这样啊……我想不是这个意思。MMO里的Critter呢，是指怪物之外被当成背景的小动物才对……像是在附近飞的蝴蝶，还是在街上的猫之类的。」

「原来如此……——每件事情都问实在太麻烦了，你下次做一张俚语一览表之类的东西出来嘛。」

「咦咦咦……」

拜托亚鲁戈这种情报贩子的话一定会被大敲一笔，当我准备这么说时，站在背后的基滋梅尔已经用带著笑意的声音呢喃道：

「你们的语言到现在都还没统一吗？古时候发生『大地切断』时，人族被分成九个国家，所以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

这样让我和亚丝娜只能从上方与下方看著彼此的脸。

如果是「大切断」的话，那应该就是指一个月前发生的事情。许多玩家忽然陷入连线中断的状态，大约过了六十分钟才恢复连线。后来听说每个玩家都一定会发生一次断线，让拚命提升等级的我也只能在遇到之前强迫自己躲在旅馆里头待机。虽然当初有许多玩家因为这原因不明的断线而产生混乱，但现在已经推测出现实世界的肉体应该是在那六十分钟里被从自家送到医院去了。

但是基滋梅尔所说的「大地切断」明显指的是另一件事。因为她是这个世界的居民，不像我和亚丝娜使用NERvGear与网路线潜行到SAO。那应该跟她之前也提过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诞生有关………

想到这里时，我瞬间思考了几个如何对基滋梅尔提出相关疑问的模式，但正准备开口时黑暗精灵骑士就往前踏出一步。

「走吧，我们去调查那个洞窟。还需要更确定一点的情报，才能向司令报告发现蜘蛛的巢穴了。」

根据我快要无法保值的封测时期记忆，这个「讨伐毒蜘蛛」任务分成两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在发现的洞窟地下一楼里找到黑暗精灵侦查兵的遗物，然后把它拿回野营地就算成功。第二阶段是再次前往洞窟，和栖息在地下二楼深处的女王蜘蛛战斗。

所以就算确定发现的洞窟是蜘蛛的巢穴，还是没办法满足完成任务的条件。无谕如何都得潜入那个潮湿的洞窟两次才行。

「…………我不喜欢这种天然系的迷宫……」

亚丝娜一边很厌恶地用皮靴踩著浅水滩一边这么呢喃著。为了表示赞成，我也用力点了点头。

「至少要亮一点吧……」

如果是以迷宫塔为代表的人工型迷宫，墙壁上就会设置油灯或者萤光石之类的东西，所以在照明上不会感到困扰。不过这座蜘蛛的巢穴只有四处能看见一些发出微光的藓类，几乎和一片黑暗没有两样。因此我和亚丝娜左手都握著小小的火把，但它的照明范围狭窄，而且掉到水滩里就会熄灭，可以说相当不可靠。何况我们平常左手都是空无一物，在发动剑技时也会有不太对劲的感觉。虽然跟必须把盾换成火把的持盾战士比起来已经好多了，而且在战斗前得先丢下火把——当然是丢在乾燥的地板上——的双手武器使用者一定会很想大骂「你们有什么好抱怨」吧。

在这种情况下再次让人感到很可靠的，就是拥有黑暗精灵族的特性——暗视能力的基滋梅尔小姐了。和森林里多是蝇虎科蜘蛛不同，洞窟当中是以能够高速行走的盗蛛科蜘蛛为主，而在这些蜘蛛Mob进入火把的照明范围前基滋梅尔就会警告我们，所以能有足够的时间摆出战斗姿势。

我们以慎重但确实的步调探索著地下一楼的每一个房间，有时会因为发现宝箱而微笑，有时又会捡到能做为亚丝娜新剑素材的矿石道具，最后当整个楼层都快被我们踏遍时——亚丝娜才提出了一个迟来的问题：

「话说回来，这座迷宫是之前你说的那个……暂时性？没错吧？还是……」

「暂时性迷宫的相反词应该是公开性迷宫吧，然后这里应该是公开性迷宫。」

这样的对话要是传进走在前面的基滋梅尔耳里，她又会做出人族语言没有统一性的评语，所以我就靠近亚丝娜左耳然后轻声地回答：

「至于为什么叫公开性嘛，是因为除了我们正在进行的『讨伐毒蜘蛛』任务之外，这里也是另外几个任务的主要地点。」

「这样啊，比如说有什么任务？」

「呃～可以在穿越森林后的村庄接受的寻找宠物任务，还有可以在主街区里接受的……」

说到这里，我忽然闭上嘴巴。虽然橘色光线照耀下的亚丝娜脸部露出讶异的表情，我还是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然后凝视著后方。

来处几乎完全被黑暗吞没，目前没有任何人在的气息……不对，现在好像传来什么声音了？似乎是细微、尖锐的金属声？

「喂喂，到底怎么了？」

「……亚丝娜，我们来到第三层后经过几个小时了？」

「睡了一觉了，嗯……应该十四小时左右了吧。」

「嗯……不炒，刚好就是这个时候了。」

「到底是什么刚好啦！」

我再次确认一下后方，才快速呢喃道：

「这里是能在主街区接受的重要任务的主要地点。因为进行路线有好几种模式，所以不一定会来这里，但进行那个任务的玩家里，应该会有许多人来这里拿主要道具。虽然会依照小队的规模而有所不同，不过大概是接受任务的十到十五个小时后……」

这时——

我再次听见细微的金属声。走在前面的基滋梅尔也倏然停下脚步，证明我刚才听见的不是错觉。可以看见她绷起侧脸并且注意了一阵子后方的气息，然后才看著我们说：

「桐人、亚丝娜。看来除了我们之外还有其他访客。」

「嗯嗯。一定是玩……不对，是人族的战士。基滋梅尔，我们因为一些事情，所以不想和那些人碰面。」

「哦？其实我也是一样。」

笑了一下后，精灵骑士就指著刚好在旁边的墙壁凹陷处说：

「那我们暂时躲在这里，等他们走过去吧。」

「咦咦？就算躲在这里，只要被火把照到就会被发现……」

亚丝娜一瞪大眼睛，基滋梅尔就再次点头微笑。

「我们森林居民，可是拥有许多奇术喔。」

基滋梅尔碰著我和亚丝娜的背，把我们推进深一公尺左右的凹陷后，又让我们紧靠著深处的墙壁，然后自己用身体覆盖住我们。划出丰满曲线的胸甲与紧实的腹部、光滑的大腿肌肤紧贴在我身上各处，让我一瞬间涌起「不行呀基滋梅尔小姐，这样下去会触犯性骚扰防范规则」的想法，不过系统似乎可以允许NPC自己紧贴过来的情况。不知道我内心想些什么的骑士一脸严肃地呢喃道：

「把火把熄掉。」

我们按照指示把左手的火把扔到地板的水滩里。周围被黑暗笼罩后，基滋梅尔打开背上的披风来整个盖住三个人。

不可思议的是，从外面看就只是一般纺织品的披风，从内侧竟然能看到外面的光景。当然外面几乎是一片黑暗，不过还是可以看见覆盖在正面墙壁上的发光藓类发出绿色微光。

而且让我惊讶的现象还不只是这样而已。明明没有使用「隐蔽」技能，视界下方却出现了「隐蔽率」指标。而且数字还是惊人的95%。这也就表示，基滋梅尔的披风上施加了能够发动隐蔽技能的魔法……不对，应该是咒语。她身上还有那个解毒戒指，实在是太让人羡慕了……

「……对了，桐人先生。关于哪才那件事……」

我的左侧是同样被基滋梅尔推进来的亚丝娜，这时她以极小的音量打断了我充满物欲的思考。我想了一下刚才的话题才开口表示：

「啊啊，对了。从后面来的家伙呢，接受的任务就是那个喔。前线组的家伙等待以久的『组织公会任务』。」

「…………！」

细剑使可能想起有这回事了吧，她在黑暗中的栗色眼睛瞪得老大。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时，基滋梅尔就做出简短的警告：

「安静。他们马上要经过了。」

我和亚丝娜同时吞了口口水，然后紧闭起嘴巴。

过了十秒钟左右，首先可以听见金属铠甲喀嚓喀嚓的声响。重装型的战士至少有两……不对，三个人。接著就是几道脚步声。小队的预测人数上升为五到六人。

最后——出现了一道即使在迷宫里也毫无顾忌的男性叫声：

「为什么！为什么宝箱全都被打开了！」

那是与其说似曾相识，倒不如说感觉上刚刚才听过的声音。实际上，和那个男人分开后已经过了将近十五个小时，不过可能是我们没有到主街区去，或者他吵杂刺耳的声音实在太有个性了吧，听见后总是会让人忍不住有——「怎么又是你！」的感觉。亚丝娜应该也有了同样的感慨吧，只见她在黑暗里依然能稍微看见的白皙脸庞上浮现出微妙的表情。

就这样屏住呼吸等待了几秒钟，第一名玩家终于经过我们伸手可及的地方。

来者穿著略厚的鳞甲，另外还戴著遮住头部的锁子头罩。在阴暗的环境下无法分辨紧身衣与长裤的颜色，不过一定是暗绿色吧。武器是圆盾与在前线比较少见的单手斧。这时还用右手手指灵活地转动著造型粗犷的武器。

下一个人也拿著类似的盾牌与单手武器，而第三个人则跟我们一样没有戴头盔。相对的，类似某种打击武器的尖刺状发形则相当引人注意。他露出锐利的目光嘴角扭曲，身上装备了钢铁胸甲，武器则是单手剑。

男人的名字是「牙王」。从第一层魔王攻略战前就跟我有过不少争执的男人。打著反封测玩家主义的他凡事都有视我为敌人的倾向，在这种迷宫里和他碰面，他一定会说个三四句讽刺的话来刺激我。

经过我们前面的瞬间，牙王眼角吊起的眼睛往我们躲藏的凹陷处瞄了一眼，让隐蔽率下降到90%。幸好还不至于被识破，让我内心松了一口气。接著又有三名玩家经过，然后喀嚓喀嚓的吵杂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等了几秒钟后基滋梅尔就撑起身体，把摊开的披风放回背上。和我同时呼出一口气的亚丝娜，脸上依然维持著复杂的表情并低声说道：

「……怎么觉得比遇上怪物时还紧张啊。」

「同感。其实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开始战斗对吧。」

我一这么回答，细剑使的脖子就歪到不像点头也不像摇头的角度。

「但是可能会要我们把宝箱里的道具拿出来平分喔。」

「哎呀，就算是那家伙也不会……说那种话，我是这么想的啦……」

可能是听见我吞吞吐吐的回答了吧，注意著六人小队离去方向的基滋梅尔回过头来对我们说：

「刚才的小队有你们认识的人吗？」

「啊～嗯，是啊……不过关系称不上友好就是了……」

「哦？我听说在这座城堡里生活的人族长久以来都保持著和平。」

「当……当然不至于挥剑相向啦。和巨大怪物作战时也会互相帮忙……但还称不上是朋友，大概就是这样吧。」

由于跟基滋梅尔说明原封测玩家与非封测玩家之间的争执也没有用，所以我只能做出极不明瞭的说明，不过黑暗精灵骑士做乎这样就可以接受了。她轻轻点了点头，露出些许苦笑。

「原来如此。就像我隶属的槐树骑士团与守护王都的檀树骑士团一样吗？」

……怀数是什么东西啊？

我才刚露出疑惑的表情，亚丝娜就发出开朗的声音：

「好棒喔，用树名来做骑士团的名称啊。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重装部队的枸橘骑士团。我们和他们的关系也不是很好。」

「这样啊……那如果要加入的话，我也要选槐树骑士团。」

这时基滋梅尔再次露出苦笑。

「很可惜，我听说从来没有人族从留斯拉女王那里接到过成为骑士证明的剑。不过……只要你们立下足够的功勋，说不定就可以谒见女王……」

「真的吗？那要更努力一点了！」

亚丝娜一直表现得很积极，但有许多多余知识的我忍不住就到处游移著视线。封测时期挑战这个活动任务时，虽然到了黑暗精灵在第九层的城堡外市镇，但任务也在那时候结束，通往城内的大门到最后都没有…………

「好吧，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

不晓得是否马上就觉得自己变成「槐树骑士团」的见习生一般，亚丝娜用力往我的背后拍了一下。中断思考回了一声「是是是！」后，我就从地上捡起两根火把，然后把其中一根交给亚丝娜。虽然掉到水里熄灭了，只要还有耐久度就还能使用。在墙上一擦点著火后，基滋梅尔也同样从凹陷处探出头来，对著六人小队消失的方向竖起耳朵。

如果牙王他们是在进行组织公会任务的话，他们的目的就是地下二楼吧。一楼的蜘蛛类怪物已经先被我们清除完毕了，所以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走下楼梯。地下二楼当然会出现更强力的Mob，但有六个人的话应该就不会陷入危险状态。

我挥了一下右手叫出视窗来确认一楼的地图。目前已经标记了八成，只剩下两个反白部分。其中一个是下楼的楼梯，而另一个就是放有主要道具的房间了。决定先探查远离牙王等人前进方向的那个地方后，我就把视窗关上。

「那先从这边开始……」

当我说到这里，就和看著我的基滋梅尔四目相对。想了一下「怎么回事」后，才注意到身为NPC的她，是怎么解释我叫出来的选单视窗呢？还是说会装成没看见呢？

「……好久没看见这个人族的咒语了。」

「咦？咒……咒语？」

「嗯。那是几乎丧失所有魔法的人类，现在还流传下来的少数咒语之一，『幻书之术』对吧？不只是知识，连物品都能收藏在幻影之书里……」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挥手就能叫出紫光平板的行为的确只能用魔法来解释了。我一边想著「原来如此」，一边点了点头。

「对……对，就是那个。根据画在幻书里的地图，这边我们好像还没有调查过……」

听见我别脚的回答，基滋梅尔身后的亚丝娜随即露出忍笑般的表情。

我们轻松地打倒剩下来的两个房间当中，栖息在第一间里头的蜘蛛后，在深处的墙壁边发现了闪动的微弱光芒。我靠了过去，把剑收回剑鞘并捡起该样物品，发现是树叶模样的银制饰品。底部类似珍珠般的白色宝石正发出光辉。

抬起头的我，看了一下基滋梅尔左肩上闪耀的别针。不论是外型或是色泽都跟我手上的一样。

「……那是槐树骑士团的徽章。应该是属于来调查这个洞窟的侦查兵。至于持有人大概已经过世了……」

我把徽章递给发出沉痛声音的基滋梅尔，但骑士却轻轻摇了摇头。

「就由桐人交给司令吧，我们先回去报告情况。」

「……知道了，那就先交给我保管吧。」

一把徽章收进腰包里，视界左端就出现宣告任务记录更新中的讯息。

封测时期进行这个任务时，当花费一番心力找到侦查兵遗物的瞬间，小队成员全都握拳摆出兴奋的姿势。但是现在实在没有那种心情。从十几个小时前在森林里救了基滋梅尔的瞬间，任务与NPC这两个名词所代表的意义就一点一点产生变化了，我一边有了这样的意识，一边跟在两人后面离开房间。

迷宫的Mob再涌出的速度通常都比练功区快，所以入口附近的蜘蛛应该已经复活了吧。依然左手拿火把右手拿剑的我，随即竖起耳朵倾听是不是有节足动物的脚步声。

但是……

数秒钟后，我听见的不是Mob喀沙喀沙的奔跑声，而是男人们的叫声。

「糟糕……那家伙从楼梯上来了！」

「快跑快跑！直接逃到入口！」

接著就是喀锵喀锵的镜甲金属声以及凌乱的脚步声。再加上——有如枯木摩擦的，大型Mob的咆哮。

「我……我没听说有超级大的蜘蛛呀！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隔了十几分钟后再次听见的牙王声音，已经带著比刚才的焦躁还要强烈一倍的狼狈。

我重新转向两名女性，立刻想开口询问：

「怎么……」

「怎么办啊，桐人先生？」

「就交给你决定吧！」

「么……办……」

——我可不记得自己变成了小队的陈长啊！

虽然在内心这么大叫，但明显已经太迟了。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思考该怎么解决这种突发状况。

理想的发展应该是，我们→躲起来，而牙王他们→成功逃到迷宫外，然后超级大蜘蛛→失去目标而回到B2F的固定位置上。但我必须说事情如此发展的机率相当低，迷宫出口附近应该重新涌出不少移动速度相当快的盗蛛科Mob，所以牙王的小队成员很难直接冲到外面的森林。一个不小心的话，可能前后都会被Mob堵住。而所谓的超级大蜘蛛一定就是这座迷宫的魔王女王蜘蛛了，如果前后都被堵住的话，他们会陷入极危险的状态中。

这么一来，次佳的发展就是牙王等人停下脚步和逼近的大蜘蛛战斗。根据我的记忆，平均等级10左右的六人小队对上女王蜘蛛，要在不出现死者的情况下将它打倒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不过必须在小队所有人都能冷静对应女王蜘蛛特殊攻击的前提下。牙王所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打著不依靠封测玩家主义，应该没有成员知道首次遇见的魔王怪物有什么样的攻击模式。

花了两秒钟左右想到这里的我，又再花了O．五秒的时间，看了一下骑士基滋梅尔紧绷的侧脸。

先不管自己和牙王他们是否合得来，他们怎么说都是攻略死亡游戏SAO不可或缺的战力。虽然没办法无视他们的危机，但直接从正面插手也令人感到犹豫。而且也完全看不出战斗结束后，他们——尤其是牙王注意到身为NPC的基滋梅尔存在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应该不会突然就展开攻击，但我还是有种强烈拒绝基滋梅尔被他们看见的感觉。因为我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不想让女黑暗精灵骑士听见「NPC」或者「游戏」之类的名词了。

「……等小队经过之后，我们就把从后面来的蜘蛛拖住和它战斗。把它拖进那边的大房间里，应该就有足够的空间应战。」

我迅速低声说完后，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一瞬间直盯著我看。深褐色与黑玛瑙色的眼睛深处应该存在著各自的想法，但在我理解之前两个人已经迅速点头并开口说：

「我知道了。那指挥权就交给你了。」

「如果你决定要作战……」

基滋梅尔也就算了，连亚丝娜都没有异议多少让我有些意外，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去追问原因了。我在脑袋里摊开迷宫一楼的地图，开贻预测牙王等人移动的路线。

「好，往这边！」

我举起左手上的火把，朝著传来脚步声的方向跑去。

移动短短不到十秒钟的时间，通道就在前方和一条略宽的横向通道交错。牙王等人应该会从这里由左往右跑，而女王蜘蛛则是跟在他们后面。等小队通过后将女王的目标转移到我们身上，然后跑回刚才捡到侦查兵遗物的房间和它战斗。他们六个人是一口气冲向出口，应该会在途中碰上杂鱼Mob，所以就算后面的大蜘蛛消失了，大概也会觉得是自己把它甩开了吧。

我们贴在墙上浅浅的凹陷处隐藏起身形，只留下亚丝娜的火把而把我手上的熄灭掉。然后在浓度增加的黑暗中，计算著往前冲的时机。本来像这样的引怪行动，最好是用专门的挑衅技能或者利用飞剑技能进行远距离攻击，但根本没有学会这两项技能的现在当然不可能这么做。只能等女王蜘蛛出现在两条通道交错空间的瞬间，以右手的剑给予它一击。而且需要立刻后退，所以不能使用一定会造成技后硬直的剑技。

在我重新握好韧炼之剑时，再次听见了男人们的叫声。

「遇到十字路口了！出口在哪边？」

「刚刚才经过的吧，直走啦，直走！」

六个人的脚步声与金属声越来越大。我把背贴在岩壁上，紧盯著五公尺前方的十字路口。

两秒钟后，一整群男性跑过我的视界。最前面的斧头使依然转动著斧头，跟在后面的几个人则露出拚命的表情。从强敌手里逃跑时，轻装玩家总是容易和重装玩家拉开一段距离，这群人之所以能确实配合脚程最慢者的速度，靠的应该是牙王的指挥能力吧。

小队跑过右侧后，这次换成枯树摩擦般的怪物咆哮声传进耳里。虽然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但大型怪物跑动时特有的震动已经透过靴子底部传了上来。距离它通过还有三秒……两秒……

——就是现在！

我默默往地面踢去，以轻巧的姿势挥出韧炼之剑。虽然不需要给它很大的伤害，还是得赚取足以让对方转移目标的憎恨值。开始斩击的瞬间，就有一团巨大块状物从视界左侧跳出来。正圆形的单眼拖著红光横越我的面前，接著就是跟大树一样粗的脚出现，最后则露出圆滚滚的腹部。

「……！」

我随著无声的喊叫，将爱剑砍向大蜘蛛的侧腹部。由于是稍微留手的普通攻击，所以没办法一口气撕裂腹部，但剑尖总算是刺进发出些微紫光的外壳，让它从身体里溅出绿色体液。

「叽沙叽沙啊——！」

我把剑收回来的同时，大蜘蛛也发出愤怒的吼叫声停了下来。我不等待怪物转换方向就直接往后飞退，一口气逃向后方亚丝娜她们等待的地方。

当我回过头时，刚好女王蜘蛛也完成右回旋丸十度，我的视线就和它燃烧著鲜红火焰般的数只单眼撞在一起。浮在上面的两条HP条，第一条已经稍微减少了一点。显示的专有名称是「Nephila　Regina」。Regina是表示「女王」之意的单字，所以应该是「涅菲拉女王」的意思吧。了解字面意思后再看著它，就会觉得从它带著光泽的紫色身体上浮现的那些银色图案酝酿出一股高贵的气息。

「……看来是成功让它转移目标了。」

亚丝娜低声说完后就离开墙壁。结果八只脚的女王陛下可能是不喜欢亚丝娜手上的火把吧，只见它的单眼里出现怒气，巨躯也跟著蹲低。下一刻——

「叽沙啊！」

吼叫了一声后，它猛然冲了过来。当然我们也不可能默默待在现场看好戏。女王蜘蛛的右边第一只脚开始行动时，三个人就一起往后跑去。面对拥有阻碍移动系特殊攻击的对手时，绝对不能在狭窄的通道与其对战。

再次跑了十秒钟左右，前进方向右侧的墙壁上已经能看见大房间的入口。毫不犹豫地冲进去后，其他两人便以我为中心大大地散开。在我转头再次点著左手的火把时，女王蜘蛛也冲进房间来了。它完全没有停下脚步，一直线对著我猛冲。

我站在现场抬头看著它高高举起的两根步足。如果跟封测时期一样的话，女王蜘蛛的攻击模式有左右脚往下突刺、毒牙噬咬、由尾部喷出黏著网以及垂直跳跃产生的振动波。踩到黏著网的话鞋子就会黏在地板上，如果被从头罩住的话就有一阵子无法挥剑。振动波是和第二层的牛头人族同种类的攻击，脚被波及的话就会踉跄或者跌倒。

因为已经没有时间把这些情报传达给亚丝娜她们，所以只能在战斗中即时指导。我一边瞪著女王的脚一边大叫：

「脚往下突刺的二连击会先从尖端震动的那只脚开始！一定要跳向外侧来躲避，否则第二击就会被刺中！」

话刚说完蜘蛛的右前脚就开始不停地震动，于是我立刻跳往左边。巨大钩爪「滋锵！」一声贯穿我刚才站的地方，迟了一会儿后左前脚也跟著挥落，但刚才刺下来的脚形成阻碍，让它没办法追击我。在它两只脚插在地上的瞬间，我大声做出指示：

「来一招剑技！」

两名女性丝毫不惧怕首次碰见的魔王怪物，刚做出指示就有所回应，两人的爱剑各自缠著必杀的光辉。我一边用眼角注意著两人的情况，一边也对著女王的脚轰出单发水平攻击「平面斩」，三重的光芒与声响包围蜘蛛的巨大身体，而它的第一条HP也随著悲鸣减少了三成以上。因为基滋梅尔的一击带有强大威力，才能面对魔王还能如此豪迈地减少对方的HP吧。

照这样的速度，就算重视安全性而只使用单棱剑技，三个人也只要各使出六七招剑技就能打倒女王蜘蛛。不过我没有因此而掉以轻心，依然瞪著从硬直状态恢复过来并重新开始行动的涅菲拉女王全身。虽然主宰的迷宫只有地下两层，但它依然是魔王怪物。只要和楼层魔王一样，攻击模式与封测时期有所不同的可能性在，那就不能错过任何一点小动作。

女王在原地不停地踱步后，八只脚一口气缩了起来。

「它要跳了！落地之前我们也要跳起来，我会倒数跳跃的时机！」

巨大身躯在让空气产生震动的情况下垂直跳起，最后到达天花板附近，在开始降落的瞬间，我接著大叫：

「二、一、零！」

当我们朝著女王跳去，脚边就有波纹状的震动特效经过。刚刚落地，我们就又赏给对方一记剑技——

在绞尽所有观察力与判断力的战斗当中，我不知不觉就忘记了，身为可靠伙伴的女性骑士、其实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NPC的事实。

NPC不是按照给予自己的演算规则，而是依身为玩家的我省略到极限的言语指示来战斗，这本来是绝对不可能的事。但这时候的我，完全不觉得基滋梅尔战斗的模样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在VRMMO里，要靠体感来正确计算战斗时间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通常在战斗之后都会因为「才不到一分钟吗！」或者「已经花了一小时啦？」而惊讶。

因此大型蜘蛛型怪物「涅菲拉女王」随著华丽的特敖爆散开来，视界出现获得LA奖励的讯息时，我立刻打开视窗确认现在的时间。

上午四点二十分。反推回去后，就能知道战斗只进行了短短三分钟左右，不过这已经足够让牙王等人发现魔王的气息消失并走回来了。就算真是这样，也可以选择再次利用基滋梅尔的光学迷彩披风躲起来，但是如果魔王战的华丽特效音被听见的话，就很难成功躲过他们的目光。

消除视窗的我，转向再次准备击掌的两名女性剑士，然后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幸好黑暗精灵族似乎也看得懂「安静」的手势，两个人的右手没有互击就直接放了下来。我接著又做出「等等」的手势，然后蹑手蹑脚地从成为战场的大房间移动到入口处。我把背贴在墙壁上，竖起耳朵听外面通道的声音，不过目前没有听见其他声音与脚步声。

——话说回来，现在才刚过凌晨四点，那么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城镇的？等等，也很有可能是熬夜进行公会任务。

我就带著对「解放队」的勤奋一半觉得夸张一半觉得佩服的感想等了三秒钟左右，不过好像真的没有人靠近这里。应该是碰上洞窟人口附近的杂兵Mob然后开始战斗了吧。我呼一声松了口气，然后回到亚丝娜她们身边。

「牙王他们好像没有发现。那些家伙应该会为了进行公会任务而再次回到地下二楼。我们就趁那个机会离开洞窟吧。」

对于我的提案说了声「也好」并点了点头的亚丝娜，像是忽然注意到什么事情般加上了这样的疑问：

「刚才的魔王蜘蛛，要花几分钟才会复活？」

「嗯……」

我正准备搜寻封测时期的记忆，但基滋梅尔已经早一步回答：

「从那种大小来看，至少要花上三个小时，才能藉由洞窟里盈满的灵力产生新的洞窟主吧。」

看来基滋梅尔他们是这样解释Mob的再涌出。虽然也想问问看「灵力」与她说的从艾恩葛朗特消失的「魔力」究竟有什么不同，但这次又被亚丝娜抢先发言了：

「有这么多时间的话，牙王先生他们也可以安全地探索地下二楼了。总觉得……好像暗地里帮了他们一把，有点不太能接受呢。」

「哈哈哈，不是有句话说『森林注意善行，虫子注意恶行』吗？你们一定会获得圣大树的恩惠喔。」

「……说……说得也是。顺带一提，人族的国家是以『善有善报』来形容这种情形。」

「哦，那我可得把它记住。」

即使看著进行著这种对话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存在我脑袋里的还是「把刚才捡到的遗物送回野营地给司令官让任务进行下去后，还得再次回来跟魔王蜘蛛作战真的很浪费时间耶！」这种极为现实的思考。但我马上就发现脚边的地板上掉了某样黝黑又有光泽的物品。捡起来一看，原来是从「涅菲拉女王」嘴里长的巨大利牙。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用手指碰了它一下，结果就浮现「女王蜘蛛的毒牙」这样的道具名。

顺利的话，把遗物交给司令官并接受下一个讨伐女王的任务之后，说不定马上就能用这个道具完成任务了。如果可以这样就太好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它收进道具栏里，顺便又看了一下时间，发现已经超过四点半了。牙王他们也差不多该回到地下二楼了吧。

「那我们先回野营地去吧。」

话刚说完，基滋梅尔与亚丝娜就同时转向我并同时点了点头。

两人的长相完全不同，何况基滋梅尔是有著浅黑色肌肤与长耳朵的黑暗精灵族——最重要的是她根本是NPC，但站在一起的两个人却很不可思议地给了我像是姊妹的印象。

正如我们的期待，在没有遇见牙王他们的情况下顺利回到地上后，我们三个人便极力避免战斗，然后快步朝向森林南边的野营地前进。

当可以看见浓雾后几面飘扬的旗帜时，从浮游城外围照进来的些许淡堇紫色光芒，让我们知道早晨已经来临。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里，十二月中旬的天亮之前，不穿上毛衣加羽绒外套的话实在提不起劲走到外面去，但异世界早晨的冷空气却让激战而残留著热气的身体感到舒服。当然，冷热的感觉都只是NERvGear创造出来的感觉讯号而已。

通过藉由「森林隐形咒」创造出来的魔法浓雾，顺利进入山谷之间的野营地后，三个人就一起深深吸了一口气。我拋开紧张的心情，顺便解除了一定程度的重武装。

和玩家不一样，无法使用道具栏的基滋梅尔，看著我和亚丝娜叫出——被他们称为「幻书之术」的视窗，再次做出「真是方便」的评论后，随即把视线移向野营地深处。

「——桐人、亚丝娜。可以帮我把在洞窟里找到的徽章送去给司令吗？」

「嗯，嗯嗯……是没关系啦……」

「那就拜托了。丧命的侦查兵是司令的亲戚……我实在不想待在报告的现场。抱歉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

说完基滋梅尔便伏下长长的睫毛，这时根本不用再问她是不是想起过世的蒂尔妮尔了。和我同时点了点头的亚丝娜，像是要安慰精灵骑士般轻碰她的左臂，低声对著她说道：

「知道了，我们会好好跟司令报告，你放心吧。基滋梅尔……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想回帐篷休息一下。需要我帮忙时，随时可以来找我。」

带著淡淡微笑并这么回答的基滋梅尔往后退一步时，视界左上角的一条HP条就随著有些寂寞的效果音消失了。同一时间，传达骑士离开小队的小小系统讯息也随之出现。

基滋梅尔振动铠甲行了一礼，接著便朝野营地右边深处走去，看著她的背影离开后，我才瞄了旁边一眼。正如我所预料，亚丝娜的侧脸出现有些寂寞又有些不安的表情，于是我忍不住小声安慰她道：

「别担心啦，只要再跟她说一次话……她随时都会再加入我们的小队……应该啦。」

原本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生气，结果得到的却是……

「……嗯。」

这样简短的回答。

细剑使像是要转换心情般，用拨到背后的大兜帽盖住头部说：

「那我们去报告任务吧。」

把树叶的徽章交给黑暗精灵先遣队司令官后，他的表情也没有多大的改变。配置在这个野营地里的NPC，果然只有基滋梅尔被赋予特别突出且精良的AI，但和她在一起这么长一段时间后，很不可思议地就会觉得司令官没有改变的态度底下似乎藏著深切的悲哀。

递交侦查兵遗物后任务纪录就继续进行，当司令官拜托我们潜入洞窟深处讨伐魔王蜘蛛时，我便畏畏缩缩地取出「女王蜘蛛的毒牙」放在司令官前面的大桌上。幸运的是这样就算满足了成功的条件，我们不用再次探索洞窟，直接完成了活动任务第二章「讨伐毒蜘蛛」的任务。任务今后也会继续下去，光是第三层就有第一直到第十章的任务，所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心怀感谢地收下做为报酬的珂尔、经验值与道具——我和亚丝娜都选择了拥有让容量比外观大许多这种魔法效果的腰包，又接受了第三章的任务后就离开了司令官的大帐篷。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亮起，往来于野营地的黑暗精灵人数也增加了，但里面没有看见基滋梅尔的身影。在大帐篷前的广场停下脚步的我，对著再次只剩下一个的小队成员问道：

「……怎么样？虽然随时都可以找基滋梅尔加入小队……」

「嗯…………」

亚丝娜像在考虑事情般微微低下头，接著又轻轻摇了摇头。

「再等一下吧。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不过总觉得，暂时让她自己一个人比较好……」

「这样啊。其实不会很奇怪啦，虽然基滋梅尔是NPC……但她早已是我们的伙伴了。」

「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伙伴了。」

「…………是我错了。」

当我们进行著这样的对话时，稍远处的食堂帐篷里已经开始传出某种香味。我漫步准备往那个方向踏出脚步，但亚丝挪忽然用力拉住我的袖子。

「吃饭之前，先陪我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喂喂，不会才过一个晚上就忘记了吧？已经累积足够的素材了，不是要去铁匠那里让他帮我打造一把新剑吗！」

存在于SAO的所有武器与防具，入手方式大概可以分成三大种类。

首先是打倒包含魔王在内的Mob所获得的「怪物掉宝」。和从迷宫内宝箱里获得的「金库掉宝」并称为「掉宝品」。

接下来是完成任务后获得的「任务报酬」。

最后则是玩家或者NPC铁匠、皮革工匠利用素材道具制作出来的「店制商品」。

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虽然已经过了一个月又一周的时间，但目前这三大种类的物品在性能上还没有太大的差异。我的爱剑「韧炼之剑+6」是第一层的任务报酬，而亚丝娜的「风花剑+5」则同样是来自第一层的怪物掉宝。我想等级层上升后任务报酬以及NPC制武器的性能应该就会降低，强力武器将会以掉宝品以及玩家制为主，但SAO不知道到几个月之后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希望不要耗费好几年的时间才好。

我茫然转著这些念头，微微低著头走在让兜帽斗篷随风飘扬的亚丝娜身后。

可能是天色仍暗时就进行了负担相当重的任务吧，昨天晚上明明睡了整整七个小时，一照到早晨的阳光，就又有浓厚的睡意袭上心头。这时细剑使却与我完全相反，跨出去的脚步显得相当坚定，不知道是本来就拥有网路游戏玩家不可能出现的完全晨间型能力构成，还是想藉由靴子的鞋跟将从脚边爬上来的不安踢开呢？

「别担心啦，一定会很顺利的。」

困得眼睛快睁不开的我，几乎是在无意识中丢出了这样的话，结果一.五公尺前方的短靴忽然停了下来。差点撞上对方背部而急忙煞车的我，耳朵里听见带著七分怒气以及另外三分莫名感情的声音：

「……我才没担心呢。」

就算脑部处于低电压模式，这时还是有不能说出「别骗人了～」的判断力，于是我只有简短地回答：

「这样啊。」

「对啊。话说回来，之前的战斗里应该已经存够素材了吧。我可不想因为素材不足又要再去收集……」

一边回头一边说到这里的亚丝娜，忽然闭起嘴巴，然后才又用稍微和缓的语气说道：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呢……」

「啥？你在说什么？」

「就是……制作武器需要的素材种类、怪物的攻略法等事情不能老是问桐人先生，自己也得想办法去了解才行。」

「啊～……但……但是在第二层的主街区遇见你时，你不是连素材道具的种类和会掉下这些素材的怪物都很清楚了吗？」

把一周前的再次相遇，像是陈年往事般从记忆里挖出来的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就在兜帽深处露出有些苦涩的笑容。

「那只是把亚鲁戈小姐的攻略册里自己用得上的地方背下来而已，所以攻略册里没写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了解。跟来到这个世界前的我完全相同。」

「…………」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犹豫了一下后才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点我也一样啊。只是封测时期的知识目前还派得上用场而已。等有效期限过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错了，从书上获得的知识跟实际经验获得的知识果然还是不同。光是要制造一把武器就感到如此不安，就是因为没有过这种经验的关系。」

在谈话当中好不容易赶走睡意的我，放弃了提出「果然还是在担心嘛」的指责，维持著认真的表情说：

「那接下来好好体验各种事情就好啦。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活著继续往前进……就这么简单。为了活下去，能够利用的东西就尽量利用。不论是亚鲁戈的攻略册还是我的知识。像这样每多活一天，数字之外的经验值也会不断增加啊。」

虽然是真心话，但不符合自己个性的发言还是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于是我抬头看向刚才走出来的大帐篷后方。结果就看见开始从附近的外围部分照射进来的曙光，正染红了上一层的底部。

「…………说得也是。新的一天会像这样重新开始呢…………」

感觉亚丝娜的呢喃声里，刚才那种紧绷的感觉变淡了之后，我才一边点头一边暗暗松了口气。我再次把视线移回细剑使身上，轻松地加了一句：

「啊，还有一件事我可能忘了说了……」

「咦……？」

「和武器的强化不同，制作时基本上是不会失败的。所以根本不用感到不安……」

听到这里的瞬间，亚丝娜就用几乎快造成伤害的力道戳了一下我的侧腹，然后用极为愤怒的声音低吼：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跟用著简直要踩碎地面般的力道往前进的细剑使保持两公尺左右的距离走了一阵子后，就看见黑暗精灵野营地里规模不大的商业区域。

沿著道路并列的四张帐篷，从前面开始挂著道具店、裁缝店、皮革工艺店以及打铁锈的小旗子。看见店头摆满了人类城镇的商店绝对买不到的各种稀有道具后虽然很兴奋，但每一种都是让刚来到第三层的我无法负担的价格。拚命压抑购物欲望经过那些商店后，在打铁锈前面停了下来。

NPC铁匠通常是长著胡须的肌肉壮汉，不过这里真不愧是精灵的村庄，只见对著铁砧挥动锤子的，是一名把长发绑在后面的高瘦大哥。看起来是铁匠的外在标记，就只有黑色皮革围裙以及长度到手肘的手套而已。不过他右手上的高级铁匠锤子，已经显示出他武器制作技能的熟练度远高于第三层主街区的NPCH匠。在第二层认识的，公会「传说勇者」的涅兹哈已经转职为圆月轮使的现在，应该不存在打铁技术超越眼前精灵的玩家了。

不过，唯一的问题就是——

即使我和亚丝娜在帐篷前停下脚步，黑暗精灵铁匠那浅黑色的精悍脸孔也只是瞥了我们一眼，然后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后就又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了。感觉身旁开始有负面气息发生的我，忍不住就轻轻拉著她斗篷的下襬。这整个野营地都是在「圈外」，要是做出任何犯罪者的行为，就可能被像鬼一样强的卫兵围殴，并沦落被追放的下场。而且眼前的铁匠看起来也比我们强多了。

幸好亚丝娜没有因为店主恶劣的态度而回嘴或出手，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真的没问题吗？」

我点了点头回应由细微声音提出的问题。如果委托的工作是武器强化的话就无法保证绝对成功，但正如刚才对亚丝娜所说的，制造新武器时不可能出现完全失败的情形。当然，是要在制作者拥有充足技能熟练度的前提下。

我放开斗篷之后，亚丝娜就往前走了一步，以还算客气的态度对精灵铁匠搭话道：

「抱歉，想请你帮忙打造武器。」

虽然回答是第二次的「哼」，但亚丝娜面前也出现了NPC商店特有的选单视窗。玩家经营的商店基本上是藉由口头来做买卖，不过对象是NPC的话，有时候会出现言语无法顺利传达的情况，所以也准备了辅助用的视窗。

我一边想著「对精灵来说，这视窗也是什么咒语吗」，一边把头伸过去后，亚丝娜就碰了一下视窗角落把它变成可视状态。纤细的食指接著准备按下打铁锈专用选单上「武器制造」按键，但最后一刻又停了下来。

「……对喔，在制造前还有事情要做。」

她以细微的声音呢喃著，我则是暂停了一下才回答：

「那不是必要的程序，要不要做就看亚丝娜的决定了。」

「嗯……但是——我已经决定了。」

以微小但坚定的声音这么宣布后，亚丝娜就停止操作商店选单，用左手将腰上的细剑——收在绿色剑鞘里的「风花剑+5」解下来。

这把造型简单但相当美丽的武器历经了第一层的对楼层魔王战、第二层的坚苦攻略，并且在来到第三层后就一直陪她战斗到现在，这时亚丝娜用双手紧紧抱住它。用我听不见的声音简短地对它说了一些话后，就把它交给精灵铁匠。亚丝娜不使用视窗，特别以声音拜托对方说：

「请将这把剑熔成铸块吧。」

原本以为听见她这么说的精灵打铁匠会再次丢出「哼」一声，结果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只是默默把右手伸过来而已。

我想他应该不是顾虑到亚丝娜的心情，但还是用相当小心的动作接过风花剑，然后缓缓把它从剑鞘里抽出来。全新时像镜子般的光辉已经黯淡了一些，不过剑身也缠绕著稳重、深邃的光泽。精灵铁匠捡查了一下这样的剑身，点了一下头后双手就以献祭般的手势捧著剑，然后把它轻放在背后的熔铁炉上。

那不是涅兹哈所使用的携带型熔铁炉，而是用炼瓦堆叠成四方形的正式熔铁炉。虽然没有提升火力用的鼓风器，但冒出来的火焰带著不可思议的蓝绿色，所以应该也是利用精灵擅长的魔法动力吧。火焰立刻让银色剑身变得火热，剑尖到柄头的部分随即开始发出炫目光芒。旁边的亚丝娜则是在胸前紧握住双手。

不久后，剑绽放出更加强烈的闪光，一口气收缩成长二十公分左右的立方体。

光线消失后，精灵就用只戴著手套的右手从火焰里拿起立方体，接著迅速递了出来。在朝阳照射下，铸块发出了纯净的银色光芒。艾恩葛朗特里除了铁与铜等真实存在的金属之外，也存在秘银等虚构的金属，铸块的种类可以说相当繁多，就连我也无法光看外表就辨别出道具名称。不过还是可以知道由亚丝娜爱剑变成的铸块是相当罕见的道具。

「谢谢你。」

向精灵道谢并且用双手接下银色块状物后，亚丝娜就像要确认重量般持续抱著它好一阵子，最后才打开选单视窗把它收进道具栏里。关上视窗，把刚才打开的商店选单移到身体前面，然后再次开始操作。

她这次终于按下「武器制造」按钮，在选单里选择了单手武器+细剑+选择素材等选项。结果亚丝娜道具栏里的各种道具中，能够做为素材使用的道具被过滤出后浮现在另一个小视窗，于是她便按照类别来加以选择。

武器强化时只会使用「基材」与「添加材」，但制造武器时必须再加上「心材」也就是铸铁。虽然从蜘蛛的洞窟里收集到的矿石也能够熔铸成铸块，但这次只把它来当成基材。我根本不用开口，亚丝娜的手指就不断选择各种素材，最后指定原本是风花剑——道具名称是「锗银铸块」——的心材。需要的道具全部选好了之后，随著所需工资出现了要求最后确认的YES／NO对话框。

亚丝娜再次看了一下精灵铁匠，说出「拜托你了」并行了个礼后就按下YES按钮。

「咻哇哇」的效果音响起，铁匠身边的作业台上出现了两个皮袋与刚才看见的白银铸块。精灵默默伸出手，把装有基材与添加材的两个袋子丢进熔铁炉里。两个袋子立刻被烧掉，里头的道具群也开始被烧得火红。

「……作……作业的手法怎么有点随便啊……真的没问题吗……」

我小声地这么呢喃著，结果亚丝娜像是很受不了般也压低声音回答我：

「说制造武器不会失败的人是你吧？再来就只能相信对方，把一切交给他了。」

——跟在第二层把风花剑交给涅兹哈强化时比起来，这个人的胆子也变得大多了。

我忍不住就这么想，不过其实还存在一件我故意没跟亚丝娜说的事情。

制造武器时没有完全的失败——也就是不可能出现所有素材道贝消灭，而且剑也没有完成的情形。但同时也无法确定制造出来的结果。玩家能决定的就只有武器的种类而已，在成果出现之前，都不知道武器的外形与名称。换句话说，完成品的性能也有几种不同的幅度。

但以这次的情形来看——完成品应该不会比原来的风花剑还要弱才对。精灵铁匠的态度虽然超级差，但技能熟练度很高，基材与添加材的质、量也都达系统的上限，最重要的是心材上还灌注了亚丝娜的心意。或许有人会说这样根本是超自然现象了，但我相信即使是在一切全是数位档案的这个世界里也有这种力量。

当我一瞬间想了这么多事情时，火焰里的素材群已经熔解、变形，火焰的颜色也变成亮白色。铁匠立刻把铸块丢进火焰当中。冰冷的金属块慢慢开始发出炫目的光芒。

「分我支援效果。」

忽然间听到这样的声音，接著右手食指、中指与无名指的第二指节以下就被柔软的手掌紧紧包住。

——她虽然这么说，但我身上现在也没有任何支援效果，而且就算握手效果也不会移动。

压抑住内心这样的声音后，我就把姆指放在亚丝娜手背上，接著默默祈祷能打造出一把好剑来。

精灵铁匠像是专心于作业上一样，完全不看死命盯著他的我们，当铸块充分受热后就用戴著黑手套的左手抓住它，并将它移动到铁砧上。铁匠转了一下手上的锤子，然后以两秒一下的速度有节奏地敲打起铸块。清澈的锤声就这样响彻于早晨的野营地当中。

敲打的次数就越多，制作出来的武器性能越高。像初期装备的「普通细剑」或是「小剑」就是比强化时还少的五下。与「风花剑」同等级的武器大概是二十下左右。也就是说锤声持续越久，就能制作出越强的武器，所以数敲打声是制作武器时最大的乐趣，同时也是最紧张的瞬间。

十下。十五下。锤声依然持续著。

当超过二十下时，我才悄悄呼出憋在胸口的气息。这样几乎可以确定完成品的性能超过风花剑了。

但是，金属音超过二十五下时，我的肩膀再次绷紧。甚至没有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紧握住亚丝娜的手，只是紧盯著爆出橘色火光的铸块。

我的爱剑韧炼之剑是只能从任务里获得的报酬，而跟它同等级的剑大概要锤打三十下左右。铁匠的锤子轻松地超过了三十下并持续敲打下去，甚至超过了三十五下，数到四十下时才停了下来。

发出纯白光辉的铸块开始缓缓变形。它变得又细又长，又锐利又美丽。最后再次放射出强烈的闪光，当闪光消失后，可以看见铁砧上横躺著一把整体发出白银光辉的细剑。

在默默看著这一切的我和亚丝娜面前，铁匠握住上头有细致雕刻的剑柄，然后把剑拿了起来。他左手的指尖滑过细长剑身，最后惊人地说出一句评语：

「……这是一把好剑。」

他的左手朝后方的架子上伸去，从放在上面的无数剑鞘里拿出亮灰色的剑鞘，啪叽一声把细剑收进剑鞘后，就把它递给亚丝娜。

到这时候我才终于发现自己还紧紧握住亚丝娜的左手，于是急忙把手放开并插进长大衣的口袋里。亚丝娜以非常微妙的表情瞥了我一眼后，随即从精灵铁匠那里接过细剑，然后低头说道：

「谢谢你。」

这次的回答果然又是「哼」了。

亚丝娜露出些许苦笑，准备把新剑挂到腰带的挂钩上时，我再一次抓住她的左手。即使她已经纳闷地皱起眉头，我还是不顾一切地拉著她移动到商业区前方的小广场里。

我才刚停下脚步，亚丝娜就把手抽回去，然后微微鼓著脸颊说道：

「喂喂，你到底想做什么？新剑不是都顺利打造出来了吗？」

「没有啦，我不是要鸡蛋里挑骨头。不过，那个……你先把剑给我看一下。」

我一伸出右手，亚丝娜就噘著嘴把新打造出来的剑放在我的手掌上。

一拿到的瞬间，手掌就感受到密度极高的重量。光是这样就能知道它不是把普通的剑，不过我还是迅速点了它一下叫出属性视窗，然后和亚丝娜一起观看内容。

表示在最上面的道具名是「Chivalric Rapier」。Chivalric……应该是「骑士的」这样的意思吧。强化值当然是+0。而旁边的强化次数上限有——15次。

「怎咪……」

我的嘴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怪声。

虽然表现出来的反应就只有这样而已，但我内心其实受到想一边大叫「怎么可能！」一边奋力跳上天空，等头撞上上层底部才再次跌落到地上的冲击。

根本不用看视窗底下写了一大堆的攻击力（ATK）还是攻击速度（SPD）等等详细性能了。十五次强化次数上限几乎是韧炼之剑八次的两倍之多。也就是说，单纯一点来看，这把骑士细剑比韧炼之剑强上一倍。用楼层来衡量的话，大概是可以用到第五、六层左右的武器。

当然应该大大地感到高兴。武器性能与战斗的胜率有直接关系——不对，这个世界里胜率已经没有意义了。在这个无论如何都不能死，也就等于所有战斗都得获胜的世界里，就算获得再怎么强大的力量都嫌不够。

但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单纯。因为我们不是被关在单机RPG，而是被囚禁在VRMMORPG这种名称不常出现的游戏里。

握著从剑锷到剑柄，甚至连护手都是白银制造的美丽武器，我忽然有某种预感——或者应该说敬畏的感觉，觉得这把细剑说不定会改变亚丝娜这名稀世细剑使的命运，于是我只能暂时默默地站在现场。

「……怎么了吗？」

再次被询问后，我才终于从沉思中醒了过来。我抬起头，认真地看了一下亚丝娜的脸，然后才急忙摇头回答：

「啊，没什么事啦……不对不对，不是没事。这……这把剑超强的喔。」

「哦～？超强？」

「嗯，超强。」

当我们进行著这种类似小学生的对话时，亚丝娜忽然发出了窃笑声。虽然逗笑她并非我的本意，但这时我的思考才终于恢复正常，乾咳了一声后把细剑还给她。

等待亚丝娜再次把灰色剑鞘挂到腰带上，我就开口表示：

「那个……还是要先恭喜你完成主要武器更新。我觉得……风花剑确实活在那把剑当中，不过信不信有这回事就要看个人了……」

这说到最后连自己都没有自信的别脚发言让亚丝娜的笑容变成苦笑，不过她不像平常那样严厉地吐嘈我，只是点了点头说：

「嗯，谢谢。我也是这么想的……感觉应该可以和这个孩子继续战斗下去。」

「这……这样啊。」

「……桐人先生也还记得吧……」

亚丝娜说到这里就停顿了一下，接著才在嘴角透露出些许哀戚的情况下继续说：

「……离开起始的城镇，以迷宫区为目标开始战斗的时候，我觉得武器是用完就丢的东西。买了好几把便宜的『钢铁细剑』，完全没有强化与保养，等不再锋利就把它丢在迷宫的地板上。但是……那同时也是我对自己的想法。我觉得……只要死命一直往前冲，等到气力放尽就倒下来等死……这样就可以了……」

她拾起左手，用指尖划过新细剑的护手。然后像把银的感触直接变成言语般，断断绩续地说著：

「……老实说，我现在还是没有抱持多大的希望。一百层好远啊……实在是太远了。但是……被你指责后，得到风花剑并加以强化，然后从用它来战斗，我就开始觉得自己一点一点改变了。跟攻略游戏或者回到现实世界无关……而是要抱著希望活过今天这一整天。为了实现这一点，我就有了珍惜自己的剑与防具，学习各种知识，以及……也要好好保养自己的想法。」

「…………保养自己吗……」

SAO就不用说了，这根本是亚丝娜第一次玩MMORPG游戏，以现状来说我应该比她多懂了不少东西。但我还是觉得亚丝娜的这番话教会我非常重要的事情，于是就在无意识中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

不去看完全攻略游戏的困难度，而且变得有些自暴自弃。我心中恐怕也有这样的部分。因此才会自称「封弊者」，让自己跟攻略集团的主流派保持距离。抬头看著遥远的第一百层，就会觉得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以及凛德所率领的「龙骑士」，往该处前进的勇气应该都比我还要多才对。我之所以会持续战斗，唯一的理由就是要拚命地强化自己。

三十九天前，降临到起始的城镇中央广场的茅场晶彦宣告死亡游戏开始之后，我就立刻朝著下一个村庄跑去。并不是为了攻略游戏。而是为了抢在聚集在一起的一万名玩家前，让自己一个人存活下去。

但是，连这样的我也在不知不觉间遇见了不少人，构筑了与他们的关系与关联性。

像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斧战士艾基尔、铁匠转职为圆月轮使的涅兹哈等人，甚至是在第一层魔王战里殡命的迪亚贝尔以及任务NPC基滋梅尔都和我有了关联。当然，现在在我眼前的细剑使亚丝娜也一样——

我可能负有某种责任。某种必须活著为相遇的人们持续战斗的责任。已经无法觉得麻烦就拋下责任或者拒绝战斗。因为他们持续在这个世界里生存的模样，也让我在不知下觉间受到鼓励与安慰。

「……对啊。」

当我凝视著自己的手时，亚丝娜忽然用前所未见的，不再咄咄逼人，甚至可以说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要保重你自己啊。痛苦、悲伤的时候，不要只闷在心里，试著向别人倾诉也很重要喔。」

「咦……嗯，嗯……」

稍微抬起头，眼睛往上看了一下露出平稳微笑的亚丝娜后，我抱著姑且一试的心态问道：

「那个……说出心里话会怎么样呢？」

结果细剑使毫不犹豫地回答：

「我随时都可以请你吃热腾腾的『塔兰包子』喔。」

「……这……这样啊。」

差点涌出攻势被对方巧妙躲开的失落感时，我急忙在内心强调著「等等，我可没有那种期待喔」。而且，我还满喜欢第二层的名产塔兰包子的味道，不过要先放凉就是了。

「那等哪一天我强化失败就拜托你了。然后呢——现在开始才是重点……」

转换心情的我一这么说，亚丝娜极为罕见的微笑就像被太阳照到的雪花般消失了。

「啥？刚才的风花剑还活著的话题不是重点吗？」

「没错。」

我乾咳了一声，用手指著亚丝娜腰间的新伙伴说：

「刚才就说过了，第三层几乎不可出现像那把『骑士细剑』这么强的武器。只要稍微强化一下，一击的攻击力就会超过我的韧炼之剑+6了吧。这当然是件很好的事，问题是为什么能制造出如此强力的剑呢？」

「呃……」

亚丝娜微歪著头，越过围著广场的临时栅栏，看著十几公尺外的铁匠帐篷。这时我也跟著她移动视线。从这里虽然看不见铁匠的身影，但还是经常能听见悠闲的「锵、锵」打铁声。

「那个铁匠虽然态度很恶劣但技术很高超对吧？只要委托他的话，随时都能制作出这种等级的武器吧？虽然态度很恶劣。」

「等……等等，我觉得不可能。来到第三层后也经过了不少场战斗，Mob的强度和封测时期几乎没有两样。如果只有能人手的武器经过加倍的强化，游戏的平衡度就会崩坏啦。」

「这样的话，会不会主街区的铁匠没什么改变，只有那个黑暗精灵先生被变更成能制造出强力的武器呢？虽然态度很恶劣。」

「嗯…………」

我把视线从帐篷上移开，环视了一下整座野营地。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深邃的山谷笼罩在爽朗的朝阳下。一长串晨霭后方，卫兵、骑士与锱重兵们缓缓地左来右往，食堂帐篷里开始飘出烤面包的香味。这些景象与封测畴期见到的完全一样。

「……只要在森林里接受『翡翠秘钥』任务，任何人都可以来到这座野营地。从这一点来看，似乎和主街区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真是的，根本找不出答案嘛。不论理由为何，如果因为制造出强力武器而让游戏平衡度崩坏的话，那不是求之不得吗？不过反过来的话就很困扰了。」

「嗯～你说得是没错啦……」

亚丝娜的意见完全正确。因为我们不是为了用堂堂正正且绅士的态度玫略游戏而待在这里。不论是Bug还是作弊，只要是能利用的手段我都会高兴地去做。

不过其中还是存在一个问题。

如果骑士细剑是因为系统异常才出现的非正规道具，那么营运者——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除了茅场以外有没有其他GM——知道它的存在后，就可能采取「对策」。这里所说的对策，指的是把它换成原本应该被制造出来的武器，或者是直接把武器删除。

不对，可能不只有这个问题而已。我们之后还是会和攻略集团会合，然后挑战第三层的迷宫区与魔王，那时所有联合部队成员都会为了亚丝娜新剑的威力而感到惊讶吧。如果那些惊讶只是纯粹的感叹就好了……

「那我们来检验吧。」

「咦？」

突然的发言让我呆呆望著细剑使的脸。

「再次委托他制造一把剑，然后确认这种现象会不会再次出现不就得了？」

「啊～原来如此………………等等！」

点了两三次头之后，我用食指指著自己的鼻子说：

「咦，你说的再委托他制造一把剑，难道指的是我吗？」

「我制造两把剑做什么？又不能双手拿剑作战。」

「是……是没错啦……嗯……」

我一边发出沉吟声一边无意识地移动右手，准备用伸直的食指抚摸背后爱剑的剑锷，这时候才想起来已经把它收近道具栏里了。结果无事可做的手只能往上举来搔了搔头。

要检验能否重现当时的现象，也就是态度恶劣的黑暗精灵铁匠是否可以每次都制造出高性能的剑，就得凑齐跟亚丝娜当时同样的条件。除了要大量使用高品质的基材与添加材之外，做为心材的铸铁也必须是由经过锻炼且经常使用的武器熔化而成。那当然就是，死亡游戏开始后就和我一起奋战一个月以上的韧炼之剑+6了。

老实说，拿它来当主武器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如果剩余的两次强化次数都能成功，让它变成+8的话，就还能撑到第四层为止，不过如果同以+0等级来看的话，第三层的NPC商店里甚至已经贩卖著比韧炼之剑还要高级的剑了。当然价格不便宜就是了。

韧炼之剑不过是——虽然很不想用这种说法——任何完成任务的人都能获得的报酬武器。等级无法跟伺服器里只有几把的稀有武器相提并论。

之所以无视这种情况，想把它用到极限为止，应该是因为我很喜欢这把粗犷的单手直剑吧。不只是因为性能、外型或者方便性。还有只带著初期装备的小剑就冲出起始的城镇到达下一个村庄，然后在那里也没有更新武器就直接接受任务，历经千辛万苦后做为任务成功报酬顺利把它拿到手的达成感。以及双手承受和小剑完全不同的重量时，内心涌现的感觉。和封测时期同样选择单手直剑技能的理由之一，就是因为努力一点就能在初期获得韧炼之剑的缘故。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环绕在我们这些玩家周围的状况，已经和封测时期完全不同了。只能在不允许任何死亡的严苛规则中，尽可能快速地攻略楼层。这种情况下应该重视的是效率与合理性。对需要不断替换的道具产生个人的感情可能是最先应该舍弃的行为。我自己不是就在第二层的旅馆里这么对亚丝娜说过了吗？我说为了攻略死亡游戏而持续在最前线战斗的话，就一定得不停更换新的武装。还说MMORPG就是这样的游戏……

——看来要在这里跟你分别了，伙伴。

我在心里暗暗向道具栏中的爱剑这么说道。

确实需要检验黑暗精灵的技术，而且韧炼之剑的更新时期也的确越来越近了。这样的话，现在应该就是更换的时机了。下定决心……

「我知道了……」

准备点头同意的时候。

细剑使却一边耸肩，一边轻松地说：

「不过，你不想换的话就算了吧。」

「什……么？」

「心情不是会对武器制造有所影响吗？在心不甘情不愿的情况下打造新的武器，好像也不会有什么好的结果。」

「呜……咿？」

「我虽然也犹豫了一下，但要拜托铁匠时就已经下定决心了。但你脸上已经写著，想和现在这把剑一起作战到最后一刻为止。」

「哦…………」

「那就想别的检验方法吧。而且仔细一想就觉得，光试一次也没办法检验出什么。真的要检验的话，就得准备一大堆材料，最少也得打造一百把剑，然后调查出现超强武器的比例……而且这样也算是很粗略的资料了……」

一口气说到这里的亚丝娜，一瞬间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接著就一直把脸对著打铁铺帐篷的方向。

「……但是，总觉得不能对那个铁匠……不对，应该说不能在这座野营地里做出这种事。因为铁匠和其他士兵都是认真地在进行自己的任务。这样还委托他打造一百把根本不会使用的剑，根本就是在妨碍人家作生意，而且也是侮辱了工匠的专粱……当然我这么说好像也有点奇怪……」

淡褐色眼睛从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而伏下的兜帽深处往上凝视著我，这时我思考了一下应该怎么回答才好。结果，说出口的是……

「嗯，那就算了。」

这种愚蠢的弟弟被聪明的姊姊开导后会说的一句话。

不过这样就让事情结束实在很丢脸，于是我硬是提高脑子的运转速度后又加了一句：

「不过还是有事情要委托铁匠。想把亚丝娜那把细剑在这里提升到+5左右，而且我的剑要继续用的话也得再强化一下才行。」

但姊姊马上就提出了我理论上的缺失：

「想强化是没关系啦，但基材和添加材都不够吧？我的细剑也就算了，桐人先生的韧炼之剑+6我记得八次强化次数里还剩下两次对吧？还是把素材加到上限，把成功率提升到最大值比较……喂喂，为什么出现奇怪的表情。」

「没有啦……只是觉得亚丝娜小姐竟然有了这么大的成长……什么硬背下来的知识根本无法持久，这在你身上已经不适用啦……」

我自认为只是把内心涌现的感概老实地表现出来而已，但听见我这么说的亚丝娜也露出奇怪的表情，几秒钟后就丢出一声不输给打铁匠的「哼」。

「我的事情不重要啦。倒是你有什么打算？现在就出发去收集素材吗？」

「没有必要，因为有这个。」

我无声地笑了一下后就打开视窗，迅速卷动道具栏并且将目标物实体化。出现的是外表没什么特别的黑色皮革袋子，不过侧面烙了一个徽章。一看见徽章，亚丝娜就像觉得很可疑般绷起了脸。

「那不是第二层牛头男军团的徽章吗？里面不会装什么奇怪的东西吧。」

「很可惜，里面的东西一点都不奇怪。」

把视窗消除的我，从左手抱住的袋子里把内容物一一拿出来。那是三公分X十公分左右，黑色且有光泽的金属板。表面也刻有牛的徽章。

「什么嘛，只是普通的金属片啊。不过，没看过这种颜色耶……不是铁也不是钢……」

也难怪亚丝娜会露出疑惑的表情。金属板主要是将天然系迷宫里采取到的矿石熔解后所做成的素材道具，除了可以直接用来强化或者制造之外，也可以变成大型的铸块。我拿出来的虽然是金属板，但是它绝不普通。我无声地笑著，然后表明有牛头男徽章的原因：

「这是在第二层魔王战里对战的『公牛上校·那托』的最后一击奖励哟。强化未满+10的武器时，只要使用一块金属板，就能让成功率上升到最大值而且还能自由选择强化性能，可以说是相当方便的……」

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的亚丝娜，所说的第一句话……

「早一点说好吗！」

就是相当熟悉的发言。

态度恶劣但技术高超的黑暗精灵打铁匠，在看见我们从广场回来后依然只会发出「哼」一声，但是却让最高成功率只到95的七次武器强化全都成功了。

结果亚丝娜的骑士刺剑从+0提升到+5。

而我的韧炼之剑则从+6提升到+8。

皮革袋子里装了十个牛头徽章金属板，剩下来的几个我决定保留下来以备不时之需。把袋子放回道具栏后，我拔出期盼已久的完全强化，锐利度+4、耐久度+4的爱剑。厚实的剑身上多了深邃的光泽，同时有让人发冷的迫力。这样的话，不要说第三层了，应该战斗到第四层终盘都还绰绰有余。

感到满足的我喀一声把剑收回剑鞘里，结果旁边也响起同样的声音。互相看著对方后，同时发出「呵」一声充满自信的笑声。会因为武器强化而兴奋，可能就是剑士的业障吧。

比我早一些回过神来的亚丝娜，一边把细剑放回左腰，一边乾咳了一声说道：

「使用的五片金属片，我一定会把钱付给你。」

「啊～反正你有帮忙打倒那托上校，钱就算了吧。何况当时谁都有可能拿下LA啊。」

「是吗……？那就把下一次的稀有掉宝让给你好了。」

她这时压低声音，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但是这样的话铁匠的技术就还是个谜啊。如果有办法能查出究竟是不是系统异常就好了……」

「说得也是……嗯…………」

我把剑放到背上后，双手抱胸低声沉吟了一阵子。下大量的订单来取得数据的方法已经被打回票，又不能直接问他本人——

等等。

「啊……对喔，说得也是。」

抬起头后，我就啪叽一声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直接问熟悉这个野营地的人不就好了。」

黑暗精灵的野营地建构在几乎是圆形的山谷里，它的东侧是食堂等生活与商业设施，西侧则聚集了兵舍与仓库，另外还有一条宽大的道路贯穿中央。规模与作工的精细度也足以匹敌一座小村庄，实在很难相信是有多少支小队在进行任务就会生成多少数量的暂时性地图。

我和亚丝娜离开商业区域后，横越主要道路进入兵舍区域，最后站在靠近南端的某座帐篷前面。接著稍微掀起几个小时前刚钻出来的，由黑色毛皮所制成的帷幕，然后对里面搭话道：

「午安，我是桐人，现在可以进去吗？」

结果马上有……

「请进，我刚好准备完早餐。」

这样的声音传了出来。和亚丝娜同时说著「打扰了」并进入帐篷里的我，首先就被充斥在帐篷里类似牛奶的香味夺走了心神，接著又因为从深处的坐垫上站起来的女性骑士基滋梅尔那种模样而心动。

虽然昨天傍晚目击了五秒左右的黑色紧身内衣模样已经具有相当大的冲击性了，但今天早上的基滋梅尔小姐只在浅褐色皮肤上罩了一件薄绢袍子，而且前面的衣襟还相当宽松。

——我记得SAO的确是被分类为适合十二岁以上玩家的游戏。还是说，死亡游戏化之后什么青少年规范之类的东西就变得模糊了呢？

当脑袋里瞬间浮现这样的思考时，我就感觉到右斜后方传来某种压力，于是我以极自然的动作把视线从骑士外露的肌肤上移开并表示：

「抱歉在吃饭时打扰你，因为有点事情想拜托基滋梅尔……」

「要进行新任务的话，我很乐意跟你们同行。」

「这我们当然很高兴，不过还没有要出发。在那之前，想先请教你一件事。」

「哦？这样的话就边吃边说吧。我准备一下，你们先坐。」

基滋梅尔用右手指了指铺著毛绒绒毛皮的地板，接著就转向设置在帐篷中央的火炉。由于这时候要是说「不用麻烦」的客套话，对方很可能会当真，所以我老实地说了声「谢谢」并且低下头来。看见亚丝娜也一边拉下兜帽一边说著「那就不客气了」，就知道她似乎跟我一样在意火炉上的锅子所发出来的香味。

一起在毛皮上坐下来后，我茫然盯著基滋梅尔拿起锅盖搅动内容物的模样，结果旁边就传来低沉的呢喃声：

「再继续看的话，性骚扰防范规则就要发动啰。」

「咦，那不是接触才会发动吗？」

低声回答完后，我才发现刚才的情况应该要回答「我没看」才对，不过已经来不及了。

性骚扰防范规则是对NPC或者坑家持续一定时间的「不适切」接触后就会发动，算是和禁止犯罪指令有些类似的系统。一开始只是会随著警告出现反弹的力量，重复好几次犯行的话最后就会被强制转移到第一层起始的城镇「黑铁宫」里头的牢狱区。

攻略集团之间曾经认为这个系统可以用在陷入危机状况时的紧急避难，于是便研究了一阵子。因为要从练功区或者迷宫瞬间移动的话，原本只有靠极为稀少的「转移水晶」才有可能实现。只不过下层根本就无法获得水晶道具。

——但是研究好像完全失败了，喵哈哈哈。把情报卖给我的情报贩子亚鲁戈说到这里就愉快地笑了起来。

要让系统发动强制转移处置，除了必须承受类似电击的不舒服反弹力——可惜我到现在仍未体验过——并重复许多次的不适切接触之外，对方还得是异性玩家才行。战斗中有时间悠闲地触摸对方，倒不如直接逃走就好了，而且SAO里男女比例的不平衡早已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虽然对象也可以是NPC，但危险的迷宫深处不可能那么刚好有道具店的大姊姊存在。

再加上有人说被转移到牢房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来，而且转移时还会发生遗失道具的情况，最后想善加利用性骚扰防范规则的想法就这样被击溃了。我之所以向亚鲁戈购买这个情报纯粹是出于兴趣，绝对不是想找出系统的缺陪成为什么技术高超的性骚扰魔人，不论如何我记得光是视线——应该不会发动规则才对。

但是正坐在旁边的亚丝娜还是继续呢喃：

「唉！要发动了。倒数五秒、四、三……」

「咦……咦？咦咦？」

当感到有些惊慌的我，视线在基滋梅尔从短袍下襬露出来腿部与冒出热气的锅子间往返时，倒数依然无情地继续著。

「二、一、规则发动。」

喀滋。

亚丝娜的龙头拳已经刺进我的右侧腹。

心里一边想著为什么这样真正的规则还不发动，一边把身体转回来后，基滋梅尔也转过来微笑著表示：

「你们的感情还是这么好。」

精灵骑士招待我们的，是用牛奶熬煮介于米与麦之间的谷类，然后以盐调味并加了坚果与乾燥水果的食物。我非常喜欢这明明是西式，或许应该说艾恩葛朗特式，却带有某种怀念滋味的食物，可惜的是份量实在太少了。当我用木制汤匙，珍惜地吃著装在同样是木制小盘子里的食物时，亚丝娜就用感慨良多的口气说道：　　，

「真好吃……没想到能在这里吃到燕麦粥。」

「燕……燕麦粥……是这种东西吗？」

只听过名字的我这么问完后，细剑使便轻轻点了点头。

「嗯。口感有点不同，但风味完全一样。」

「这样啊……」

这时基滋梅尔也对觉得感动的我说道：

「哦……人族的城市里，早餐也是吃奶粥吗？这我倒不知道……哪一天……」

骑士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我和亚绦娜则同时看向她的脸，不过还是无法解读出浮现在她美丽脸庞上的表情。

骑士像是要转换心情般快速吃完奶粥，或者可以称为燕麦粥的食物后，随即回看著我们说道：

「话说回来，桐人、亚丝娜，你们不是有事情要问我吗？」

「咦……啊，对喔。嗯……那个……」

考虑了一下应该怎么说才好后，我就单刀直入地询问她，对于在野营地里开店的铁匠技术有什么样的评价。

基滋梅尔表现出来的，是参杂著苦笑与赞赏的复杂表情。她表示，铁匠的技术虽然很好但个性相当随性，偶尔会打造出相当优秀的武器，不过对于不客气的命令或是轻率的委托，就只会打造出一点都不锋利的武器——

听她这么说完后，我和亚丝娜就稍微看了一下对方，暂且用视线点了点头。

现在挂在亚丝娜腰上的骑士细剑就是基滋梅尔所说的「非常优秀的武器」吧。也就是说，那不是系统的Bug，而是机率虽然不高，但还是基于正常手段所出现的道具。

这虽然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但令人担心的是「轻率的委托」这句话。无论怎么想，为了检验铁匠的能力而只用低品质的素材订下几百把剑绝对是轻率的委托。那时候只能打造出低品质武器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进行实质的检验了。

这时亚丝娜已经委托对方打造出有点强过头的剑，而我的剑也成功地完全强化了。对我们来说，应该不需要再继续检验下去了才对，但是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身为攻略集团的一员，我们有义务向其他领先集团的玩家提供获得的情报。像是有可能在精灵的野营地里，获得第六层等级的强力武器。以及在「翡翠秘钥」任务里，让某一方的精灵骑士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一边这么想一边动著汤匙的我，这时候才注意到盘子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空了，于足我带著「糟糕，应该更用心一点品尝才对」的心情向基滋梅尔道谢：

「谢谢招待，基滋梅尔。粥真的很好吃，你的情报也给我们很多帮助。」

接著亚丝娜也低头表示：

「我也觉得很好吃，真的很谢谢你。」

「那真是太好了，明天早上我多做一点吧。」

随著微笑这么说道的基滋梅尔，把我和亚丝娜的木制盘子收回去后，随即正色道：

「那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可以继续在野营地里准备，当然立刻出发去进行任务也没关系。」

「……等等。」

我静静地摇了摇头，甩开犹豫后这么回答：

「我和亚丝娜得先回人族的城镇去一趟。」

Progressive 2 第四章

对表示要用精灵的魔法，不对，应该说是咒语将我们传送到主街区附近的基滋梅尔表达深深的感谢后，还是谢绝了她的好意。接著我和亚丝娜穿越即使太阳升起也还是笼罩在浓雾下的峡谷，离开了做为第三层主要练功场的深邃森林。

一回过头，就微微看见滞留了长达十五小时的黑暗精灵野营地的旗帜正在山谷深处随风微微飘动。不过只要再往前走几十公尺，旗帜应该就会被雾遮住而看不见了吧。亚丝娜似乎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只见她有些不安地说：

「……我们应该可以回到这里来吧？」

「我想……应该没问题。地图上也确实有标记了。」

「应该没问题？」

由于亚丝娜脸上怀疑的神色越来越浓，我为了小心起见还是打开视窗，把地图标签叫了出来。占据第三层南半部的「迷雾森林」大部分依然是反白，能看见的就只有我们经过的路线。不过昨天从第二层楼梯上来时的凉亭、女王蜘蛛潜伏的洞窟以及黑暗精灵野营地的入口都标示著光点，应该不会完全找不到路才对。大概啦。

让亚丝娜放心后，我们就先朝有著往返楼梯的凉亭走去。如此一来就得进入没有道路的森林当中，而让我心底深处盘据著一丝不安的理由当然不只是这样而已。连我自己都没想到，能力卓越的NPC，不对，正确来说是精英等级的Mob「黑暗精灵·皇家侍卫」基滋梅尔不在身边，竟然给了我精神上的冲击。

——早知道会这样，乾脆就两三天后才回城镇，然后一直和基滋梅尔进行任务就好了。

我想应该不是被我传染了胆小症，不过这时从旁边传来的声音似乎没有什么精神。

「我说啊……基滋梅尔小姐什么时候会……」

但是声音在成为确实的问题前就越来越小声。我把视线移过去后，依然将兜帽拨在后面的细剑使，脸上随即浮现混合著几种言外之意的微笑，然后低声说：

「……不应该像这样一直倚靠她对吧？因为总有一天会分开……」

「……说得也是。」

点了点头后，我有点夸张地伸开双臂，然后加了一句：

「而且我的封弊者的知识根本无法解释基滋梅尔的情形。在活动一开始的战斗中，亚丝娜打倒森林精灵的大哥后，就和我所知道的路线完全分歧了。」

「等等，别说得好像是我自己一个人打倒的一样。」

「不是吧，对方有八成的HP是被你打掉的……」

当我说到这里时，感觉前方传出了异常的音效，我立刻举起右手停下脚步。这时亚丝娜也闭上嘴巴，摆出备战姿势。

喀沙、喀沙的声音越来越来大，几秒钟后，可以看见有一道压低身体的修长黑影从一大片浓雾深处靠了过来。那看起来不像人类的模样。应该是昆虫……不对，是野兽。迷雾森林里虽然有五种野兽型怪物出没，但那种大小的怪物只有一种。

我一边将右手朝背上的韧炼之剑+8伸去，一边小声地说明著：

「那是狼。虽然没什么棘手的特殊攻击，但HP剩下一半时就会发出嚎叫声来呼叫同伴。等HP条变成黄色，就要用剑技一口气消灭它。」

「了解。」

亚丝娜简洁地回答时，我也拔出了爱剑。像是被尖锐的出鞘声刺激般，撕裂浓雾的灰影已经冲了过来。它有著从头部一直延伸到背部的鲜艳黄色鬃毛，还有以狼来说又细又长的鼻梁。那无疑是封测时期让我感到有些棘手的「咆哮狼」。

看来被盯上的人是我，于是亚丝娜迅速离开我的攻击范围。狼在冲刺途中缩起身体，然后猛然跳起，直接从我的正上方袭击过来。如果只是防御这全长两公尺的巨大身躯，将有很高的机率被推倒，然后在陷入翻倒状态的情况下连续遭到噬咬攻击。这时必须拉开一大段距离来躲避或音以剑技来迎击，但划出由下往上轨道，也就是所谓的对空技算是单手直剑比较弱的部分。就现状来看，「圆弧斩」的第二击算是角度最高的攻击，但初击挥空后要让次击命中的难度实在太高了。

我放下一度举起的爱剑，身体微微往下沉。一边瞪著从上空猛然冲过来的狼一边计算时机，然后用力往地面一踢。这时右脚取代长剑发出特效光，全身也被看不见的力量加速。一面向后空翻脚一面垂直往上踢，体术技能「弦月」踢中咆哮狼的脖子底端，狼在发出「呜——！」的悲鸣后就被弹回正上方。

在隐居于第二层的胡子师父门下历经双重意义的辛苦修行才学会的体术，是使用上相当自由的优秀攻击技能。但因为当成武器的手脚不能强化，所以给予敌人的攻击力比不上武器攻击。奋力的一击即使反击了咆哮狼，它的HP依然剩下八成左右。

虽然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在狼重整态势前用剑加以追击，不过在换手之前还是得再减少一些它的HP才行……这么想的我进入了著陆状态。但是，当我和狼还在空中时……

「切换！」

我便听见了这样的声音，接著细剑使就从右侧拖著斗篷冲了出去。她一边跑一边把骑士刺剑摆在右侧腹，开始了二连击技「平行刺击」的起始动作。当我才刚浮现「剑的重量改变了，没问题吗」的担心时，过去曾让我联想到流星的银色光芒一闪，快到眼睛几乎看不见的突刺技就击中了快落地的狼。

传出「滋喀喀！」的厚实声音后，咆哮狼就一边在空中打转一边被轰飞了出去，最后剧烈地撞上远方的树木。咆哮狼表示在我视界的HP条急速减少，从残余七成降到六成——最后进入黄色区域。

「……啊。」

依然维持著落地姿势的我低声这么呢喃，刺出细剑的亚丝娜也发出「哎呀」一声。

下一刻，我们两个人同时往地面踢去，但狼这时已经撑起身体，摆出坐姿扬起头后，随即震动细长喉咙发出「啊呜呜呜呜呜～～～」的狼嚎。紧接著森林中的各个地方立刻传出「呜哦哦哦哦哦～～」的回答声。

停下脚步的亚丝娜稍微瞄了我一眼，然后耸了耸肩说：

「因为我没想到两击就能让它减少那么多HP嘛。」

我们花了将近十分钟，才把聚集过来的狼群全部收拾掉。虽说与拥有「呼朋引伴」能力的Mob缠斗是相当危险的行为，但现在的位置的话，只要状况不对就可以选择逃回后方的野营地去。虽然基滋梅尔一定会觉得我们很夸张就是了。

幸好不必用上那个最后的手段，也没有让它们再呼叫新的伙伴就打倒了五匹狼，这时我们才松了一口气并把剑收回剑鞘里。

韧炼之剑+8虽然发挥出超乎期待的性能，但最恐怖的还是亚丝娜的骑士刺剑+5。细剑明明是以出招数多为卖点，但她发出的每一招连续技都跟双手枪一样沉重。而且竟然还有10次强化次数。等到哪一天完全强化了，究竟威力会达到什么样的地步呢？

而细剑使大小姐本人却像是完全不在意我的战栗一般，只是快步走在透过树叶照射下来的阳光底下。对她来说，重要的一定不是剑的数值性能，而是手感与平衡感等感觉上的要素。还有就是能不能和这把剑一起战斗下去的信赖感吧。

使用者的感觉当然相当重要。NERvGear获得实用化前，即使是在平面萤幕上游玩的游戏，包含我在内的玩家们也非常在意滑鼠与键盘的操纵感。我的网路游戏同伴里，也有不少人因为停止生产会相当困扰这样的理由而购买了好几个喜欢的硬体做为库存。

但是，我也觉得VRMMO里感觉优先于理论的情况包含著某种危险性。当然我没有任何的根据，真的就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等等。」

走在前面的亚丝娜突然这么低声说道并停下脚步，让我差点就撞上她的背部。我以不自然的姿势停了下来，然后急忙注意周围的情况。虽然脑袋里想著事情，但我不认为自己的注意力变得散漫。目前无论是眼睛还是耳朵，都没有感觉到怪物的气息……

等等。

好像听见远方发出「锵」的尖锐金属声。接著又是一声，然后又一声。虽然不规则，但是毫不间断的这道声音是——

「剑与剑的战斗……？」

亚丝娜一边这么呢喃一边转过头来，我则是迅速对她点了点头。

这里怎么说也是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剑与剑的碰撞声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问题是，这座「迷雾森林」里不会出现第一层的狗头人或者第二层的牛头人那种能操纵武器的普通Mob。要说可能性的话，大概不是森林精灵对黑暗精灵，就是精灵对玩家的活动战斗——又或者是玩家对上玩家，也就是所谓的PVP。

我宁愿相信不会出现最后的情形。很难想像双方会同意在这种危险的练功区进行决斗，如果不是决斗，那就是……

我这时中断思考，小声地提议著：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还是去看看情况吧。」

「……好吧。」

战斗效果音传达的范围会因为地形、天候以及听者的能力而有所不同，不过原则上来说都不算太远。弯低身子往声音的方向移动了几分钟后，就在前方树林深处看见明亮的闪光——剑技的特效光断断续续地闪烁著。

再往前走了几公尺，和亚丝娜一起把背靠在一棵老树树干上，然后悄悄从左右两边窥看。

首先看见的是，背对著我们围成半圆形阵形的五名玩家。他们身上都穿著蓝底搭配上银色的紧身衣。那无疑是凛德所率领的「龙骑士」成员。站在五人中央，将蓝色长发绑在脑袋后面的瘦高男子应该就是凛德本人吧。他高举著右手的「苍白弯刀」，似乎正在计算做出指示的时机。但是，待机的五人前方依然传出剧烈的战斗声。

想看清楚到底是谁，又是在和什么战斗的我垫起脚尖，这时半圆形阵深处的情况才总算进入视界当中

首先可以看见的是，整个随风飘扬的绿色披风与黄金色长发，以及从头部两侧伸长的耳朵。那当然不是玩家，而是森林精灵的男骑士——而且长相与体型就跟昨天傍晚我和亚丝娜战斗过的「森林精灵·圣骑士」完全一模一样。拥有雪白肌肤的精灵背对著凛德等人，似乎正在和什么人剧烈地对抗著。他对背后完全没有防备，但五名玩家只是保持待机状态而没有任何行动。这也就是说……

「那些人也在进行『翡翠秘钥』的任务……？」

背靠著背站在一起的亚丝娜低声这么询问，而我则轻轻点了点头。

「应该吧……而且是站在森林精灵这一边。也就表示，和那个精灵战斗的对象是……」

这时候，从互碰的装备上传来猛烈的震动。亚丝娜也做出跟我一样的推测了。结论就是在龙骑士的五名成员与精英森林精灵面前战斗的，是拥有黑色肌肤与紫色头发的「黑暗精灵·皇家守卫」……也就是第二名基滋梅尔。

这本来就是可能发生的事。应该说，这根本是必然的发展。每个人都能接受从第三层开始的活动任务，换言之，成为任务起点的森林精灵对黑暗精灵的战斗，将在这座森林里不断地重复。虽然「会有好几名基滋梅尔」的概念让我有非常不对劲的感觉，但也不能就因此要求其他玩家不准进行这个活动任务。我们能做的，就是眼睁睁看著森林精灵的男骑士与黑暗精灵的女骑士一起殡命——

等等，这样不对。我早已经知道了。能够回避两名精灵同归于尽，让自己帮忙的那一边存活下来的可能性。

昨天之所以能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和亚丝娜一起行动的关系。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就会受限于封测时期的知识，不会认真去打倒森林精灵，只会专心于防守吧。但亚丝娜却异常认真，用尽全力来挑战实力远超过自己的精英Mob，并且成功打倒了他。当然敌人大部分的HP都是被基滋梅尔砍掉，我也真的是非常努力地进行攻击，下过没有亚丝娜的奋斗的话，就不可能有那样的结果。

在这样的前提下看著眼前的情况，就能知道凛德率领的蓝衣集团似乎已经获得这个任务的情报。虽然不知道是转移门开通才过了一天，「亚鲁戈的攻略册·第三层篇vol1」就已经开始发送，或者是靠别的途径获得情报，但凛德他们不强行插手战斗而只是在旁边待机，一定是知道让敌人精灵发动大招→伙伴精灵将牺牲性命加以反击然后同归于尽这样的流程。

——怎么办呢？

剎那间的犹豫让我咬紧了嘴唇。

应该冲进战场给凛德「尽全力的话就能打倒精灵，这样活下来的伙伴精灵就会变成强力护卫」的建议吗？但在这种情况下，跟牙王同样对我感到不信任的凛德真的能接受我的建议吗？

而且——那个时候，我和亚丝娜就等于帮助他们杀害了第二名基滋梅尔。

当然，这只是极为无谓的感伤。因为我们昨天也没有任何理由就帮助基滋梅尔，无情地杀害了敌对的森林精灵。精灵的两个种族没有善恶之分。假如昨天一个转念决定站在森林精灵这边，我和亚丝娜就会杀掉基滋梅尔，然后在森林精灵的招待下在他们的野营地度过一晚，并且和男骑士缔结友谊吧。何况我自己几分钟前，才刚觉得这个世界里让感情优先于理论将会招致危险不是吗？

但是…………

当我更加用力地咬任嘴唇时。从后面传来跟平常不同的沙哑声音：

「抱歉……就交给桐人先生来决定吧。」

虽然只是短短一句话，里面却已经透露出浓浓的踌躇。亚丝娜也跟我一样陷入二律背反的矛盾里了。

——任务这种东西真是难搞。

这不停重复的抱怨在我心底深处变成苦涩的泡沫并破裂。

昨天晚上我才刚和亚丝娜讨论过，MMORPG的世界包含在任务这种东西里的两难困境。在这个有庞大数量的玩家同时连线的世界里，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唯一的勇者。每个人都有在任务里体验自己当主角的权利。在SAO变成死亡游戏的现在依然……或许应该说，正因为变成死亡游戏才更是如此。

但有时候不同玩家正在进行的不同物语会不小心互相交错。今天早上在洞窟里擦身而过的牙王，以及目前站在十几公尺外的凛德，原本都是不应该和我们遭遇的人。因为碰面的瞬间，故事就会丧失唯一性了。

接受任务的瞬间，该名玩家或是小队就会被隔离到暂时性地图里，在完成任务前不会遇见其他玩家。这才是理想的处理方式吧。但要同时生成几十、几百个广大的练功区与迷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光是那个精灵野营地是暂时性地图就已经够惊人了。而且过于使用暂时性地图，也会让MMO失去身为MMO的必然性。

在我咬牙想著这些事情的期间，精灵骑士们的战斗也越来越激烈。从HP条的残量来着，想试著说服凛德的话，已经没有时间让我犹豫下去了。

不对……其实这种场面根本不需要犹豫。优先的不应该是保全故事性，而是离开变成死亡游戏的SAO。只要能提高这个可能性，什么事情都应该去做。

「……走吧。」

我小声呢喃著，感觉亚丝娜也点了点头，就在这个瞬间。

不停互击的两名精灵骑士，站立的位置转换了九十度，刚才一直被绿色披风遮住的黑暗精灵终于现出了身形。

黑暗精灵身上穿了黑色与紫色的轻金属铠甲，手上拿著长军刀与小型鸢型盾。另外还有著浅黑色肌肤与蓝紫色头发。这些特徵都与基滋梅尔完全相同。而相同的——就只有这些了。

「咦……？」

亚丝娜短促地喘息，我也因为惊讶而瞪大了眼睛。

头发整个往后平梳的黑暗精灵骑士，身高与敌对的森林骑士几乎没有差别。他的两条手臂上有许多肌肉，脸孔也俊美且凶狠。也就是说，那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名男性。

在我茫然凝视的前方，黑暗精灵男骑士猛力踏步躲过森林精灵的长剑，并让往上砍的一击击中对方。金发骑士被击飞了数公尺远，发出呻吟声后倒了下去。

黑暗精灵不继续追击森林骑士，反而用充满敌意的双眸看著凛德等人。高举在左上方的军刀绽放出紫色的光芒。凛德放下曲刀，一边摆出左手的圆盾一边大叫：

「所有人，防御！」

剩下来的四个人也各自举起盾牌或大型武器摆出防御姿势。我们已经完全失去插身而入的时机了。这时从后面飞奔出去的话凛德等人会产生动摇，可能会造成他们防御失败。

黑暗精灵从正面对著聚集在一起采取守势的五名玩家使出剑技。如滑行般的冲刺瞬间缩短双方的距离，接著军刀以肉眼难见的速度由左至右扫过。每当紫色特效光剧烈碰撞凛德等人的盾牌或武器，就会发出巨大的声响与火花。不过倒是没有人倒下来。

撑住了——原本浮现这样的念头，但骑士的剑技还不只是这样而已。他的身体就像陀螺一样旋转，再次以同样的轨道横扫过来。之后又重复了一次同样的攻击。三连续范围攻击，我记得这应该是叫作「三重镰刀」的高等单手曲刀剑技。

第二击击溃凛德等人的防御，第三击就将所有人往后轰飞一大段距离。

他们随著盛大金属声落下的地方，只距离躲在大树后的我和亚丝娜六七公尺而已。并排在视界里的五条HP，一起来到了黄色警戒区域。

我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我想凛德他们也跟我一样。但无法压抑的心跳还是越来越快，双手也慢慢渗出虚拟的汗水。从倒在地上看著黑暗精灵骑士缓缓靠近的五个玩家身上，可以感觉到几乎快陷入恐慌状态的紧张感。

感觉到背后的亚丝娜动了一只脚，我急忙伸出右手抓住兜帽的边缘。同一时间，停下脚步的黑暗骑士已经发出如钢铁般锐利的声音：

「遵从警告离开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愚蠢的人类啊……因为自己的愚蠢受报应吧。」

这是跟封测时期的「翡翠秘钥」任务完全相同的台词。黑暗精灵对准五人中央的凛德，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握住的军刀。凛德反射性举起左手的盾，但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挡住接下来的攻击。

精灵的剑随著「铿——」的振动声开始发光，就在这个瞬间。

「留斯拉的骑士，你的敌人是我！」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来的森林精灵，已经随著锐利的叫声踢向地面。他的长剑发出绿色光辉，然后以恐怖的速度砍了出来。黑暗精灵无法回避，只能用军刀抵挡砍击。从双方刀刃接触点扩散开来的冲击波把凛德等人再次压倒在地面，甚至连我们藏身的大树树干也开始震动了起来。

两名精灵骑士就在剑发出摩擦声的情况下互相抵住对方好一阵子。但是HP条已经变红的森林骑士一点一点地被向后推。当军刀逼进到他眼前时，森林精灵再次大叫了一声：

「卡雷斯·欧的圣大树啊！请授予我最后的秘迹吧！」

下一刻，森林精灵的胸口附近迸发出鲜艳的黄绿色光辉。光芒包围骑士全身后，随即发出「咻啪！」的声音往周围扩散。虽然不像是攻击引发的现象，但黄绿色光芒完全夺走黑暗精灵的HP，同时也让森林精灵的HP归零。两名骑士就在持剑互抵的姿势下缓缓瘫倒在地。

一切都按照我的记忆来发展。封测时期，我已经看过这个光景多达三次——第一次是我自己的任务，其他二次则是以助手的身分参加别人的小队。不论站在黑暗精灵还是森林精灵那边，剧情发展与台词都跟当时一样。

当时我没有太多的感慨，甚至觉得是「经常看见的老梗」，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胸口被用力冲撞的感觉，只能维持紧握住亚丝娜兜帽的姿势，不停地急促呼吸。

倒在地面的濒死森林精灵对凛德等「龙骑士」的五个人交待完遗言后，就和黑暗精灵一起变成光粒消失了。凛德伸手捡起残留在草地上的小小皮革袋子。

这时候，我记得在「龙骑士」里似乎担任副队长，名字叫作「哈夫纳」的双手剑使当场坐到地上大叫著：

「呜哇～真是吓死我了！」

我清楚地记得，第二层魔王攻略战结束后，哈夫纳逼近说出自己犯罪行为的铁匠涅兹哈，并对他说「竟然用卖掉我的剑所得到的钱来享受美食」。从他的样子来看，应该是获得了跟剑同等的物品做为补偿了吧。五个人里面，也能看见同样被强化诈欺所骗的阔剑使席娃达的身影。虽然不知道剩下来的两个人叫什么名字，但我曾经看过其中一人的脸。

这名右手拿著带有铁炼的打击武器——也就是所谓连枷的男人，这时左手迅速地拍了拍哈夫纳的肩膀并说：

「别担心啦，哈夫先生。刚才那是所谓的必败事件。」

「嘴里虽然这么说，你自己也吓得要死吧，那卡。」

「当然还是会害怕啊。那个精灵，浮标已经由红转黑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浮标。」

「就是啊，那真的很恐怖。」

从对话内容听起来，他们应该都不是原封测玩家。在稍远处进行谈话的凛德与席娃达一定也不是。我一边想著「这样的话……」一边把视线移到第五个人身上。

那是一名瘦削的男性，武器跟我一样是韧炼之剑。用锁炼编成的头罩整个盖住眼睛，所以只能看见嘴巴以下的长相，不过应该是没有参加第二层魔王战的玩家。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名使用韧炼之剑的男子，但他散发出来的氛围却让人相当在意。

虽然很想跟亚丝娜确认，但五个人目前距离我们隐藏身形的大树只有十公尺的距离，就算是呢喃声也有可能被听见。其实就算走出去向他们说『安安」，他们应该也不会挥剑相向，但我也没有自信他们会用友好的态度来对待我们。虽然很想乾脆使用隐蔽技能躲起来，但是用了又被识破的话，情况将会更加麻烦。

幸好那五个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在凛德做了个手势后就聚集起来开小组会议。由于音量不大，所以只能听见断断绩续的声音，不过还是能大概听出凛德发言的内容。

「……所说，之后是到位于森林北边……让任务进行下去…………因为接下来的目的地和公会任务是共通的，我们就先进行那边…………傍晚在主街区举行第一次全体会议，在那之前要先把公会…………」

我在内心发出「…………嗯。」的声音并点了点头。

从刚才的说话内容听起来，任务的情报不是来自于亚鲁戈的攻略册，而是从原封测玩家那里得到的。这样的话，不知道名字的韧炼之剑使用者很可能就是封测玩家了。我在脑袋里写下向亚鲁戈购买那家伙情报的笔记，接著又竖起耳朵。

不过接下去就主要是如何应付在森林里出没的怪物，并没有什么新的话题。五个人最后微微举起拳头，然后就朝向北方离开了。

等到听不见喀嚓喀嚓的大量脚步声时，右肩后方才传来一声有点尖锐的「放开我」。回过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依然紧紧抓著亚丝娜的兜帽。

「抱……抱歉。」

一面道歉一面迅速放手后，细剑使就用鼻子轻哼了一声然后再次把兜帽戴好。表情也从愤怒模式转变成疑惑模式，然后小声地呢喃：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思考了一下她口中的「刚才」，指的到底是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当中的哪一部分，然后我才耸肩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也认为会出现第二个基滋梅尔……结果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森林精灵就是同一个人……」

「这就是重点了。如果两个人都不一样，那就是每次发生活动时NPC也会改变……这样就还算能接受。」

双手抱胸的我这么说完，亚丝娜便从兜帽深处往上瞄了我一眼。

「封测时期每次都是同样的人吧？」

「是啊。我实际参加活动战斗也只有三次，每次森林精灵都是金色长发的男性，黑暗精灵则是短发的大姊……也就是基滋梅尔。当然只有外表是而已。」

「这样啊……」

听见我的回答后，亚丝娜就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一会儿后才轻轻摇了摇头说：

「至少还得看过一次刚才的事件，才能有点头绪。总之……我们也移动吧。开始起雾了。」

听见她的话后我就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西侧的树林深处已经逐渐染白。要是被「迷雾森林」特有的浓雾卷进去，视界会仅仅剩下五～六公尺，遭遇到怪物时的危险度也会增加。幸好我们的目标往返阶梯是在东北方向，所以不用冲进雾里或是左右绕路。

「了解。刚才说全体会议是傍晚召开对吧？这样应该不用急，我们就尽可能回避战斗吧。」

这么回应完后就离开大树树干，往前走了几步后发现亚丝娜没有跟过来，于是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细剑使一直凝视著几分钟前进行过活动战斗的空地，不过立刻就转身小跑步追了上来。原本想开口问她在看什么，最后还是打消了这种念头，轻轻对她点了点头就再次朝深邃的森林走去。

因为没有被雾气缠上，而且也把与怪物的遭遇减少到只有两次，结果我们竟然一下子就到达目的地的凉亭。

长满青苔的地板中央上，通往第二层的往返阶梯正打开它黑漆漆的嘴巴。从这里爬上来后也只经过十七、八个小时，不知道为什么就好像是几天前的事情一样。可能是有同样的想法吧，亚丝娜一边低头看著往下的阶梯一边丢出这么一句话：

「那个精灵野营地……时间经过的速度……应该不会和别的地方不一样吧？」

「哈哈，就算是NERvGeara没办法影响到时间啦。」

我笑著这么回答，结果亚丝娜就从兜帽深处狠狠瞪了我一眼。

「我可没那么说。只是觉得它可以传达给我们的五感这么多的真实情报，说不定也能操纵时间感觉而已。」

「只有感觉吗……也就是说实际上只过一天，但是却让我们感觉像是过了三天……？」

「嗯嗯…………啊，还是当我没说过吧。不要有这种机能比较好。」

「啥？」

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露出狐疑的表情，亚丝娜则像是在思考该怎么解释般眨了好几次眼睛，最后才放软语气回答了一句：

「我不想用虚假的希望来逃避。」

听到这里我终于了解了。亚丝娜一定是在想，死亡游戏SAO开始到现在的三十九天，其实在现实世界里是更短……比如说十天或者一天，甚至是短短一秒钟里发生的事情就好吧。如果那是真的：心情不知道会轻松多少。

但很可惜的是，让完全潜行中的感觉与思考加速几百倍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就连不太清楚NERvGear工作原理的我都能如此断言。

我没有回答「这的确是逃避的想法」，反而直接把自然从胸口涌出来的话说出口：

「……活过今天。刚才听亚丝娜这么说，我就觉得这是很棒的一句话。因为我没有过……将日子一天一天累积下去的想法。」

结果细剑使再次露出搜寻应该说什么的表情，然后露出些许微笑说：

「你该不会是不喜欢每天用功读书的那种人吧？」

「还用说吗？考试前我才会哭著临时抱佛脚，考完之后马上就全忘光了。」

「果然是这样。不过多亏了你把记忆容量拿来用在SAO封测时期的资料上才帮了我许多忙，所以我得跟你道谢才行。」

「……我可以认为这是一种称赞吗？」

「那是当然。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到主街区去了。离这里很近对吧？」

虽然还是有点无法接受，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嗯嗯。从这条前面会分歧的道路往东走马上就能看见了。名字叫作，嗯……好像叫斯……斯什么的……」

我为了让消失的记忆复苏而沉吟著，亚丝娜则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并做出这样的评论：

「……我收回刚才的称赞。」

离开凉亭，在森林小径上前进了五分钟左右，前方就出现了由圆木并排起来所构成的墙壁。话说回来，人足跟精灵城镇的分别方式就是有没有使用裁切过的木材啊，我心里一边这么回想著一边靠了过去。

小径就这样被巨大的铸铁大门吞没，门后则传来人类城镇特有的热闹声音。封测时期从精灵野营地回到主街区时会觉得松了口气，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种感觉却变淡了。

看见旁边的亚丝娜把兜帽拉得更低后，我就考虑起是否应该装备第二层时爱用的变装用头巾，但想到这个时间街上的玩家应该不多，就直接继续往下走。来到大门口时，我就对高举著大型斧枪的卫兵——耳朵当然不长——搭话道：

「请问这个城镇叫什么名字？」

长相威严的的NPC低头瞪了我一眼，然后像低吼般说了句：

「这座城镇叫『兹姆福特』。」

「谢谢。」

迅速道完谢，从铁制大门踏进隧道状的通道时，亚丝娜也不忘记吐嘈我说：

「连个斯都没有。」

「名……名字只要问别人就可以了吧？重要的是城镇的什么地方有什么设施……」

「那马上就请你介绍一下推荐的旅馆吧。」

「是是是。有什么需求呢？」

听见我的问题，亚丝娜就露出认真的表情考虑了一阵子才回答：

「虽然很想说要有浴室……不过反正晚上就要回野营地，所以就算了。那就有高绂床铺，周围又安静，然后视野又好的，其他就没什么了。」

「…………还能有什么『其他』的条件吗……」

虽然小声地抱怨了一下，不过就兹姆福特这个城镇来说，满足安静景观又好这种条件的地方并不是太难找。因为构成整个城镇的不是普通建筑物，而是三棵靠在一起的参天巨木。就像巨大猴面包树一样的树干直径达三十公尺，高度则有七十公尺。由于是把树的内部全部刨空后建立的城市，所以越往上视野当然越佳，同时也能够远离地面的噪音。

一穿越连接大门的隧道，眼前就出现三棵份量十足的超巨大树，亚丝娜看见后眼睛立刻瞪得老大。

「呜哇……好棒，就像大厦一样……」

「里面完全就是大厦喔，我记得最高应该是二十楼吧。从最高楼往外看的景观真的很棒，不过有一个问题就是了。」

「……什么问题？」

「这里没有电梯。」

这时亚丝娜展现心胸宽大的一面，直接说了句「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所以我就朝著以「∴」符号状配置的三棵参天巨大猴面包树当中的右下角那一棵走去。

被三棵巨树包围的空间是兹姆福特的转移门广场。有效化后到现在已经将近一天的时间，发出摇晃蓝光的门还是每隔几十秒就会有人影冒出来。可以看见有不少初期装备或者完全没有武装的玩家，他们应该是从第一层起始的城镇到这里来观光的吧。我心里想著「可别到外面去啊」的我，同时也为选择留在圈内的人们也逐渐有心情到刚开通的楼层游玩而稍微感到放心。

转移门广场北侧有一座跟第一层托尔巴纳相似的半圆形会议场，凛德所说的「第一次会议」应该就是在那里举行。我一面看著左手边目前只有观光客的广场，一面走近东南的巨大猴面包树。

可以看见有宽广的阶梯一路延伸到树根上方一点的入口处，阶梯旁边还立著留言板。当然，板子上贴的是羊皮纸，并不是网路上那种留言板。结果根本不用特别寻找，贴在正中央的大张告示马上就映入眼中。

「攻略会议下午五点才开始。现在距离五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对如此低声说道的亚丝娜表示「先去租房间再考虑吧」，然后我就爬上十阶左右的阶梯。

穿越利用自然的树洞形成的正面人口，眼前就是一整片一楼大厅的光景。玩家以及NPC一边谈笑，一边往来于擦到让年轮图案清晰浮现出来的光亮地板上。大厅外圈主要是由许多食品贩卖店所构成，中央则是有一座巨大的螺旋阶梯直接贯穿屋顶。

「哇啊……」

一边发出细微的赞叹声一边靠近楼梯的亚丝娜，认真地看著直接连结地板木纹的踏板与扶手，然后说道：

「这整栋建筑物是由一棵树打造而成的对吧？要雕出这样的形状一定很辛苦吧。」

就连身为重度游戏玩家的我，也知道这时候不应该说出「因为是虚拟世界的物体，所以什么都有可能」这种扫兴的话。于是只是一本正经地发出「嗯」一声，并用右手敲了一下扶手。

「之后有时间去后面的那棵巨大猴面包树……设定上的名字好像是『紫杉树』，然后和在那上面的镇长聊天的话，他就会跟你说一大—堆雕刻这棵树是多么辛苦的故事。那就是公会任务的第一件工作。」

「这样啊……公会和雕木头有什关联？」

「说起来话就长了，简单来说呢，就是很久以前各自雕著三棵树的三个团体经常吵架，然后有一个战士兼铁匠兼木工的超厉害大叔整合了他们来完成这个城镇，而某层里的国王就因为这个功绩而给他公会会长的印章……」

「原来如此。」

「然后呢，那个大叔的子孙从此就代代世袭这个城镇的镇长，但到了这任镇长时重要的印章却被偷走了，把那个印章夺回来就是公会任务大致上的内容。」

「哦……」

「那个……亚丝娜小姐对加入公会没有兴趣吗？」

「目前没有。」

坚定地回答完，细剑使又扭曲著姣好的嘴唇继续说道：

「因为亚鲁戈小姐的书里面有稍微解释公会的内容，公会成员赚来的钱有几成会自动被徵收掉对吧？」

「对……对啦。应该说那就是会长印章最棒的机能……」

「我不是爱钱才不愿意加入，只是讨厌那种强权式的逼迫感。」

「原来如此。」

除了觉得应该是这样之外，她的反应也让我有某种危险的感觉。

感觉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不过我曾经在第一层的魔王房间爬上第二层的楼梯入口处这么对亚丝娜说过。我说哪一天有值得信赖的人邀你加入公会就不要拒绝，因为独行玩家还是有绝对的极限在。

我也理解亚丝娜不是那种会由衷景仰某人或者宣誓忠于某人的类型。但我同时也认为她潜藏著我所没有的资质。那种资质就是领导众人的才能，也就是统御力。虽然很难想像她自己担任公会会长的情景，不过如果能担任大规模公会的干部，即使是现在这个时间点也能绽放比别人多出一倍的光芒吧……

当我想著这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情时，依然噘著嘴的亚丝娜直接反问：

「那你呢？封测时期时加入过公会吗？」

「没有……我没加入……」

感觉许多心思都被对方看透的我，以含糊的声音吞吞吐吐地回答后，才又不死心地再加上一句：

「但我不是因为讨厌自动徵收，或者不想屈居人下才不参加公会，纯粹是因为……」

「效率的问题？」

再次完全被对方看透的我，像是要表示投降般轻轻举起双手。

「是啊。SAO在MMO里算是少见的，单人或者搭档比一整个小队还能赚取经验值的游戏……当然可能只有一开始是这样啦。因为封测时期我只想著这一个月里能冲多远而已。」

这时我又想继续对刚才在脑海里复苏的过去发言——「独行玩家的绝对极限」加以说明，不过马上又觉得现在还没有这个必要。

「原来如此。」

不知道她心中如何解释我的回答，只见轻轻点了点头的亚丝娜这才把嘴角移回平常的位置。她看起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不过马上就闭起嘴唇仰头看著螺旋阶梯，然后像是要转换心情般用短靴的脚跟敲了一下地板。

「……我们差不多该挑战爬楼梯了。我记得最上面是二十楼对吧？住宿费会因为楼层而不同吗？」

「不会，只会因为房间大小与有没有窗户而有所不同。虽然越往上视野越好，但上下楼梯很麻烦……」

「了解……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要比赛谁先爬到顶楼喔。」

「我……我才不会说要比赛哩！」

亚丝娜趁我提出抗议时抄捷径轻盈越过楼梯的扶手，然后以很快的速度往上爬。我急忙追了上去，虽然赶到她身边，但在螺旋阶梯上绝对有利的内侧已经被对方占据，所以只要一掉以轻心似乎就会被拋下。而且SAO的移动速度基本上是由装备重量与敏捷值来决定，这时速度型的亚丝娜依然踩著优雅的脚步往上爬，而身为平衡型的我必须非常努力，才能让自己跟在她身边。最后有一半是为了赌一口气而爬完二十楼的阶梯，当我明明没有必要这么做却还是把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时，比我早一秒钟到达终点的亚丝娜用轻松的声音说：

「是我赢了，获胜者有权利可以决定要租哪一个房间。」

「太……太狡猾了吧，明明自己谎……不比赛的……」

「哎呀，我可没有跑喔。嗯……旅馆的人在……啊，有了有了。」

我只能无奈地看著以轻快步伐走在宽广大厅的细剑使背影。

「…………嗯？」

然后露出怀疑的表情。虽然发现刚才的发言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当事人已经快一步向N　PC搭话，然后叫出选单视窗了。一般来说，旅馆都是在一楼（或者相当于一楼的地方）的大厅办理住宿登记，不过像这种大型设施也可能在各个楼层都配置NPC——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蹑手蹑脚地靠过去后，发现亚丝娜正一脸认真地瞪著空房一览表，最后一边发出「这里！」的宣言一边按下视窗。接著设定住宿天数并且付帐。她随即消除视窗，转过头来，以难得一见的笑容说：

「我订了南侧看起来相当不错的房间。虽然有点贵，不过现在是半价应该没关系吧。来，在这边！」

她推著我的背部，迅速开始移动。呈正圆形的楼层中央有著梯厅，客房则是以双重圆形的形状配置在梯厅外侧。也就是说，内侧的房间没有窗户。

亚丝娜所选的当然是外侧的房间。来到标示「2038」的门前握住门把，系统就辨识出入住对象并且自动解锁。晃动的斗篷消失在打开的门后，犹豫了两秒钟左右的我也跟在后面走了进去。

跟我至今为止住过的房间比起来，这里的视野确实是无可比拟。除了宽敞之外，南侧的墙壁是一大片窗户，可以从离地六十公尺的高度眺望第三层的苍郁森林以及更后方的外围部分。把头上兜帽拨下来的亚丝娜，立刻就贴在窗户上，发出短短的欢呼声后就转头大叫：

「好棒喔桐人先生，好像可以看见所有的迷雾……森林…………」

兴奋的声音之所以到了途中就减速，一定是因为到现在才掌握状况的缘故。

冻结的笑容渐渐消失，先是嘴唇紧抿成一直线，然后从脖子附近一口气红到脸部。她开合嘴唇两三次，像是在找什么般往左右张望，发现旁边桌子上放著欢迎来宾的谜样果实后就握住其中一颗。

她随即以漂亮的上肩投法将果实全力往我脸部丢过来，同时用刺耳的音量大叫——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我确实是一个有许多事情都思虑不周的人。但是，只有现在这一刻，我觉得自己可以有这样的想法。

实在太不讲理了。

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巧，有著粉红色的外皮与紫色条纹的果实相当硬，准确击中我的额头后没有粉碎，只是裂成两半而已。当然，因为是在「圈内」，所以就算遭受冲击也没有数值上的损伤。

我用左右两只手接住果实，先拿起一边咬了一口。乳白色果肉给人相当清脆的口感，像苹果与荔枝混合起来的味道也十分美味。

亚丝娜一边在距离五公尺远的地方瞪著一直默默大口吃著水果的我，一边急促地喘息了好一阵子，最后应该是了解让事情变成这样其实自己要负一半以上的责任了吧。她一点一点地缩起肩膀，忸阻昵昵地踏步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地道歉：

「…………对不起。怎么想都不是你的错。」

「哎呀，我默默跟著你过来也是不对啦。」

抱著想让她欠我一个人情的打算这么回答完，就发现依然红著脸的亚丝娜像是巴不得找洞钻进去一样，结果忍不住就又安慰她说：

「我还带著昨天傍晚住在基滋梅尔帐篷时的心情，所以不小心就走进来了……这里是亚丝娜租的房间，我一开始时就应该先确认一下才对。」

「没有啦，是我把你拉过来的……——抱歉，用那个丢你。」

感情特效终于变淡的亚丝娜，再次道完歉后才像注意到某件事般歪著头说：

「……我记得小队成员好像就可以自由进出旅馆的房间吧？」

「嗯。」

「……那住宿费要怎么算？会自动平分吗？」

「啊啊，那还得要看租房时的设定。视窗上有住宿人敦的输入栏对吧？那里如果是一个人的话就得自己付全额，两个人以上就是平均分摊。」

「…………」

沉默的亚丝娜表情之所以透露出微妙的言外之意，应该是因为记得设定是两个人的缘故吧。也就是已经从我这里扣除了一半豪华客房的住宿费，不过这也不是没办法弥补的问题。

「没关系啦，只要解散小队，我就可以去租其他房间了。当然，要请你把付出去的珂尔还给我就是了。」

「………………」

即使听见我带著开玩笑口气说出的回答，细剑使还是有好一阵子都闭著嘴巴，最后才像下定决心般说道：

「……今天晚上没有要住在这里，只是休息到傍晚开会为止吧？」

「嗯……嗯，我是打算这样啦……晚上就想回黑暗精灵营地去了……」

「那么……算了，就直接这样子吧。」

「直……直接这样的意思是？」

「……这里是两个人分摊才有这样的价格吧？没有要过夜的话，一个人付那样的金额实在太浪费了。」

这么宣布完，亚丝娜的视线就开始左移右往，最后指著设置在房间两侧的两张床当中东边那一张说：

「我就用这边这张床。还有为了小心起见，我还是把话说在前面，这边就是国境线，请不要越界了。」

她用脚尖在房间中央画了条直线。接著走进自己的领土，迅速解除了左腰的骑士刺剑+5与胸甲、兜帽斗篷、手套以及靴子等装备。轻松多了的身体就在床上坐了下来，然后抬头看著依然站在原地的我说：

「我要小睡一下，桐人先生也休息一下比较好喔。」

「嗯、嗯……」

我只能如此回答并点了点头。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能省钱的地方就要省，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而且昨天晚上，还有今天晚上应该也会睡在同一间房——不对，应该说同一顶帐篷里。所以现在不是陷入「混乱」异常状态的时候了。不对，SAO里根本没有混乱这种异常状态吧。

于是我就先移动到对方给予的领土，解除背上的韧炼之剑+8、长大衣与其他防具。由于在床上坐下来的话就会变成与亚丝娜面对面的状态，于是感到莫名害臊的我就直接躺了下去。这里不愧是高档的房间，不论枕头还是床垫都相当松软，即使在这种状况下睡意依然迅速袭上小头。现在回想起来，今天凌晨两点就起床了。把未能处理的问题丢到一边，暂时睡一下应该没关系才对…………

「对了，关于刚才的话题……」

这样的声音从房间另一侧传过来，我把不知不觉间已经快阖上的眼睑睁开七成左右。

「刚才的……什么话题？」

一边以模糊的口气反问一边把视线移过去后，发现亚丝娜依然坐在床铺边缘。她晃动著脱掉靴子的脚，嘴里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就是跟小队比起来，独行或者搭档赚取经验值的效率比较好那件事。」

「……？那又怎么样呢？」

倾斜稍微抬起的头后，我才想起一件事。记得在第一层的螺旋阶梯前谈到这件事时，感觉上亚丝娜好像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嗯……那独行和搭档的话又是哪边呢？」

「什么哪边……啊啊，哪边能获得比较多的经验值吗？」

当细剑使微微点头时，我已经再次把头放回枕头上。眨了好几次眼睛赶走睡意，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才开始表示：

「嗯……那很难一概而论。人员全满的小队之所以不太能赚取经验值，是因为目前很容易陷入浪费战力的情况。六个人围住小型Mob也没办法尽情挥动武器，而且分成各三个人的话也很难抓住切换的时机。如果出现大量涌出大型Mob的地图的话就又另当别论了……当然，人比较多的话，安全性也会增加。」

说完这些前提后，我才回答亚丝娜的问题：

「要拿独行与搭档比较的话，老实说基本上是一样的。两人组成搭档，只要狩猎的速度比独行时多出一倍，那么获得经验值的效率就比较高。不过要做到这一点其实相当困难。至少用完剑技后的切换要直接能连上剑技……」

说明到这里后，感觉我终于了解亚丝娜究竟在意什么事情了。再次转向她时，两个人刚好四目相对，我反射性地把视线移往天花板，非常刻意地乾咳了一声。

「那……那个……这怎么说也是理论，搭档要做到这样天衣无缝的切换也需要时间，何况目前的情形是安全比效率更重要。综合这几点来看呢，跟独行比起来，还是搭档比较……」

「桐人先生。如果觉得我碍手碍脚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这以沉静但凛然的声音说出来的宣言，让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细剑使以刚才慌张的模样像是在骗人般的坚毅表情看著我，双拳则是持续放在并拢的膝盖上。

「在托尔巴纳的时候也说过，我是为了保有自我才会到起始的城镇外面去。但是……说不定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慢慢忘记那种心情了。自从在第二层的乌鲁巴斯再次相遇，就一直和你一起作战……如果因为这样而增加你的负担，或者是让你提升等级的速度变慢，那并非我的本意。」

「…………」

为了保有自我。

对于人心所知甚少的我，实在没办法确实地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因为我连自己是如何看待这个极为异常的死亡游戏世界都不了解了。我当然感到害怕，也想早点获得解放。同时也有不想死的心情以及憎恨著造成这一切的茅场晶彦。

但要把如何把这样的感情转变成行动呢……这就是我不知道的了。

结果我从正式营运那一天开始，就只以让自己变强为目标。在重视效率、拚命收集情报，探索角色能力构成最佳答案的行动之外，我也舍弃了许多东西。

所以现在我像这样和名为亚丝娜的细剑使一起行动，也不过是判断这样有助于活下去与变强的结果。除此之外就不存在任何理由了。应该不存在——才对。

「…………你真的很强。」

经过简短的思考，我直接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

「完全没有碍手碍脚这种事。如果加上骑士刺剑的性能，你每秒的攻击力已经比我还高了吧。不对……不只是数字而已，不论是战斗时的动作还是剑技，都没有我可以挑剔的地方。所以……你如果愿意继续和我搭档，我反而会获得不少帮助。」

我很没礼貌地躺在床上把这些话断断续续说完后，亚丝娜暂时挺直了背杆保持著沉默，忽然间纤细的身体看起来就像是开始震动一样。

——咦，刚才那是什么反应？

我才刚这么想，对方就冷冷地丢回一句话：

「这样啊。那就暂时维持这样啰，接下来也请多指教。」

「嗯……嗯，请多指教。」

这应该是轻轻握一下手的场面吧，这么想的我把头从枕头上抬了起来，但这时候亚丝娜已经躺在自己的领土，不对，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然后一路滚到墙壁边去了。她就以背对著我的状态，再次迅速呢喃著：

「那我就小睡到中午啰。晚安。」

「嗯……嗯，辛苦了。」

想著「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我把头放了回去。虽然觉得有许多事情应该思考一下，但是却无力抵抗再次袭上心头的睡意，我硬撑著设定好起床闹钟后就闭上了眼睛。

在立刻扩散开来的意识表面，几道思绪变成了小泡泡并破裂。

——才一天就发生了许多事。

——照这样下去，第三层的攻咯似乎会相当忙碌呢。

——不过有个能守护自己背后的人，感觉也相当不错嘛……

这个时候我完全没有想到。

短短七个小时后，我和亚丝娜就因为不可抗拒的外在因素而面临了拆伙的危机。

Progressive 2 第五章

「我们也很清楚这是非常不讲理的要求。」

把蓝色头发绑在身后的曲刀使——成为公会「龙骑士旅团（DKB）」初代会长的凛德，在紧急搭建的讲台上沉重地宣告：

「但希望你们可以谅解。领先集团的玩家像这样分裂成两派的现在，我们必须永久维持两个公会间的友好关系，同心协力来攻略游戏。」

和打下DKB基础，目前已经亡故的「骑士」迪亚贝尔比起来，凛德的表情与表达方式都算是僵硬，不过还是足以让人感觉到十天以来指挥一大团体的气势。

同样正式成为公会的另一个集团，「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率领者牙王也顶著刺婿头待在讲台上。不过和凛德不同的是，他依然坐在椅子上，同时交叉双手与双脚并保持著沉默。即使站在旁边的凛德结束发言，他还是紧闭著嘴巴没有任何动静。

因为凛德的话并非对牙王所说。曲刀使锐利视线注视的，是在不属于DKB与ALS的少数攻略玩家中也算是极少见的异类，唯一公开承认自己是封测玩家的「封弊者」——

也就是我了。

大约五个小时又三十分钟前，在双重意义上都算高档的房间里小睡之后，恢复了隐藏的数值——精神与干劲后，亚丝娜和我再次走下长长的螺旋阶梯——这次没有赛跑——前去购买食物与药水类物品，并且把兹姆福特所有单次任务接受下来后就离开镂上。我们不是为了回到黑暗精灵野营地，而是隔了几天后首次要认真地赚取经验值。

RPG里的工作可以说就是赚取经验值，因此每个玩家的坚持就会表现在赚取经验值的方法上。我想大致上可以分为「重视任务派」与「重视狩猎派」吧。如果说前者的类型是在练功区到处奔走并使劲解决任务来赚取奖励经验值的话，后者就是停留在狭小区域里埋头狩猎再涌出的Mob了。

至于我是哪一种类型嘛，其实我算是定点狩猎派，不过经过第二层的魔王攻略战后想法就有点改变了。封测时期明明解决「那托上校」与「巴蓝将军」后就该结束的魔王战，就因为能够狂喷雷属性鼻息的「亚斯特里欧斯王」登场而让联合部队陷入差点崩溃的险境。如果不是情报贩子亚鲁戈务实地解决每一个任务，因此而注意到追加了真正魔王的可能性，恐怕凛德、牙王，还有我和亚丝娜都已经阵亡了。所以绝对不能忘记「在任务里得到的报酬不只有经验值」这个教训。

不过定点狩猎当然也能获得珂尔与经验值之外的重要事物。那就是只有不断战斗才能磨练出来的，被称为玩家技能的东西。在跟操纵真实身体一样的角色来作战的VRMMO里，玩家技能是跟数值能力同等甚至比它更重要的能力。事实上，即使表示在视窗上的攻击速度数字相同，熟习该招剑技者与生疏者在剑技的发动速度上就会出现实际的差异。其他像是确切的行动与危机处理能力等，都有很大一部分是依据玩家本人的经验。

因此我和亚丝娜就在订下一边完成讨伐、收集系的任务，如果找到效率佳的地点就集中在那里定点狩猎的贪心计画后，再次来到练功场。到傍晚为止的五个小时内不知道将多少Mob变成我们的剑下亡魂——正确来说应该是变成多边形碎片后就回到街上，把完成攻略条件的七个任务全部报告完的结果，我上升了一级变成15级，而亚丝娜竟然上升了两级变成14级了。

在充满令人感到舒服的疲劳与完成感中到酒吧里喝了点东西庆祝了一下，然后就在留言板公告的时间——下午五点的十分钟前，前往参加第三层第一次的攻略集团全体会议。

被三棵巨大猴面包树包围起来的钵状会议场里，早就挤满了许多玩家。由于看见从第一层托尔巴纳的会议开始就受到不少照顾的双手斧使艾基尔，于是便过去打招呼，在被调侃到现在都还跟亚丝娜组成小队，以及约定好要将从铁匠涅兹哈那里得到的，目前寄放在第二层旅馆里的「摊贩地毯」赠送给他当中，宣告时间来到五点的钟声就响起了。兹姆福特的时钟，钟舌与支柱全是从巨大猴面包树的树干削出，所以会发出木制风情的柔和钟声。我一边听著宣告傍晚来临的悲伤旋律一边按照惯例坐到角落，这时牙王与凛德出现在会场里的讲台上，于是所有人一起拍手。

再次数了一下会议的参加者，发现包含讲台上的两名会长在内总共是四十二人。昨天的第二层魔王攻略战有四十七，不对，四十八个人参加，现在刚好减少了一只小队的人数。没有出现的，正是公会「传说勇者」的六个人。

等级未达攻略集团平均值的他们，之所以能在第二层魔王战里大为活跃，都是因为全身穿了经过强化的武器防具来提升能力值的缘故。但他们已经坦承为了取得强化资金而进行多次诈欺行为，并且把所有装备转让给攻略集团。虽然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足以在最前线战斗的力量，但只要有坚强的意志，总有一天他们会回到这里来才对。

当我想著这些事情时，凛德与牙王已经打完简单的招呼，攻略会议就要正式开始了。

最初的议题是至今为止一直担任攻略集团主力的蓝色与绿色集团终于成为正式公会的报告。老实说，这件事就连我也感到佩服。要入手组成公会需要的印章，就必须进行一连串跑腿、讨伐、收集与活动战斗——当然跟精灵战争的活动任务比起来规模算很小了——然后把这麻烦的连续任务完成才行，我记得曾经听过封测时期平均需要的时间大概是二十小时左右。由于来到第三层才过了一天，就可以知道牙王与凛德都是废寝忘食地在进行任务。尤其是应该没有封测时期情报的「解放队」竟然不落后于「骑士」，我想凛德应该也感到惊讶才对。

接著就发表了两公会的正式名称与三个英文字母的简称，以及目前这个时间点所属的玩家介绍，最后则是进行公会成员的募集活动。只不过，聚集在会议场的四十二个人里，没有参加任何一个公会的就只有斧使艾基尔和他的同伴们，以及我和亚丝娜合计六个人而已。

我当然不打算加入任何一个公会，亚丝娜这个时间点也没有这个意思，我想艾基尔他们应该也一样吧。六个人谁都没有举手的话，这个议题便就此结束——我原本是这么预测的。

但DKB会长凛德就是在这个时候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在募集公会成员这件事情上，我们决定尽量广开门户。当前的参加条件，就只有达到等级10而已。」

这时旁边的牙王喀哒一声站了起来……

「我们只要等级9就可以了！」

这么叫完后就又坐了回去。凛德脸上一瞬间浮出青筋，不过马上又恢复冷静继续说明：

「参加这次的会议，而且又没有加入任何公会的玩家，我想全都符合这个条件才对。所以只要有人举手，我们都会欢迎他加入。只不过……只有一名特定的对象必须要加上条件。这是我和牙王先生讨论后做出的决定。」

这次换成牙王的眉头之间出现深邃的皱纹。他应该是在表示「虽然不满意，也没办法了」的意思吧。这时我还悠闲地想著「特定的人？是谁啊？」。所以请台上的凛德笔直地看向我的瞬间，我就差点从楼梯状的座位上跌下来。

「……桐人先生。」

被用僵硬的声音呼叫后，理解情况的我终于有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的想法。总而言之，凛德想说的应该是「你是封弊者，我们不会让你加入公会哟」。到了这个时候，这也不是什么惊人的发言了，何况我本来就不打算请他们让我加入。

「嗯嗯，我知道……」

我抢先一步开口。但是凛德这时又把视线往左移，叫出除了我之外的玩家名称。

「还有，亚丝娜小姐。」

跟平常一样把兜帽整个往下拉的亚丝娜，肩膀忽然震动了一下。就连坐在身边的我也没办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凛德依序看著保持沉默的我，以及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说些什么的亚丝娜，乾咳了一声后才又继续说：

「你们两个人要加入公会的话，除了等级之外，还需要另一个条件。那就是必须分别加入DKB与ALS。」

「…………分别加入？」

无法立刻理解对方所说的话，于是我小声地重复了一遍。旁边的亚丝娜则没有任何反应。

再次大声乾咳的凛德，快速地加上了这样的说明：

「看了昨天的魔王攻略战就相当清楚，桐人先生和亚丝娜小姐的实力，即使是在我们这些领先的玩家集团里也是相当突出。因为你们拥有总共三只魔王的LA奖励。当然我不是在责备你们这一点。只不过，考虑到今后的状况，还是不希望发生你们两个人加入同一个公会的事态。那会让目前战斗力可以算对等的两个公会产生相当大的差距。」

可能是对「可以算」这几个字感到不满吧，这次换成牙王额头上浮现青筋。我一边事不关己般地看著那种模样，一边听著成为SAO首名公会会长的男人继续说明自己的主张。

「我们也非常了解这是不讲理的要求。但是，也希望你们能够理解……」

我最先浮现在脑袋里的想法是……

提出这种要求的他们认真的程度究竟有几分。

凛德与牙王强迫我和亚丝娜接受的条件，就是想加入公会的话两个人就得分开。但是「想加入」这个前提根本就不成立了。因为我完全不打算加入两边的公会。凛德应该也知道这件事才对。至于牙王嘛，如果让身为封弊者的我加入，那就等于否定了他过去高举的反封测玩家主义。

他们根本不需要在这种公开场合强迫我们接受这个条件，只要在会议前找我们问一句「有兴趣加入公会吗？没有啊？OK」，事情不就结束了吗？实际上，DKB、ALS两公会的成员也有一大半都露出疑惑的表情并发出嘈杂的声音，坐在前面一阶的艾基尔也像是要表达你在说什么蠢话般大大张开双臂然后摇著头。从这一幕来看，凛德他们的声望应该完全没有增加才对。这么做对他们究竟有什么好处呢？

虽然脑袋里满是问号，不过讲台上的凛德似乎正在等待我的回答，于是我就先站起来开口表示：

「嗯……承蒙你们称赞我实力突出，不过很不好意思，我目前还不想加入公会……我想你们应该也预测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了吧。」

结果牙王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凛德则是一瞬间露出苦笑，不过马上又恢复成僵硬的表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了解了。对了——我可以询问在这种状况下，你还是下定决心不加入公会的理由吗？」

「咦？……嗯……」

无法了解他这么说的企图，于是我只能先含糊其词。

这种状况——指的是SAO的死亡游戏化吗？也就是说，凛德认为为了达成「完全攻略游戏」与「存活下来」这两个相反的目标，建立公会就是最佳的选择吗？这样的话，他的这个前提果然跟我无法相容。但是我没有在这里向他详细说明自己想法的时间，而且也没有义务这么做。

「……说下定决心也太夸张了。只不过是……不符合我的个性而已。」

「嗯。那么桐人先生，我可以认为你目前没有参加公会，或者是自己率领公会的打算对吧？」

听见他的话后，这次换成我露出苦笑。

「就是这样。我连好好成为公会的成员都不愿意了，怎么可能会去考虑当会长这种负担这么重的事情……」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自己说的话提醒了我，让我终于了解凛德真正的用意，于是就在内心点了点头。

总而言之，凛德就是想在公开的场合让我说出刚才这句话吧。他这么做是为了先摧毁我创立第三个公会的可能性。

如果是这样，那他还真是用了相当迂回的手段。就算我建立了「黑色封弊者（假名）」这样的公会，我也不认为会有人想参加，只要面对面问一句「你打算建立公会吗？没有这种打算？OK」，事情就——不对，就算他更直接地要求「你不准建立公会」，我应该也会点头说好。

不过除了感到惊讶与无奈外，我也可以理解他担心做出随便撩拨这种画蛇添足的行为，反而会让我想设立公会的心态。这种过于小心谨慎的作法，让我强烈地想起那个男人。成为公会DBK前的蓝色集团，以及全攻略集团的初任领袖，「骑士」迪亚贝尔。

第一层魔王攻略战即将举行前，就有人透过情报贩子亚鲁戈再二想购买我的韧炼之剑。提出委托的人是当时还是一匹孤狼的牙王，而在背后操纵牙王的就是迪亚贝尔了。他为了巩固自己的领导地位，就想要确实获得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的最后一击奖励。所以才想减弱他认为是最大障碍的玩家，也就是我的战斗力。老实说他真的绕了一大圈——只要跟我要求「把LA让给我」，我应该就会答应了。当然，我可能会要求他付出相当的代价。

关于迪亚贝尔这样的手段，我想凛德不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应该都不知道才对。他这次之所以会选择类似的手段来进攻我的弱点，应该有一半是偶然，有一半是因为他对迪亚贝尔的感情吧。

讲台上的凛德一直用锐利的视线盯著忽然沉默下来的我。

明明认识已经超过十天以上，我才发现这好像是我第一次从正面端详凛德这个男人的长相。由于牙王的形象太过于强烈，凛德经常会给人没什么存在感的感觉，但他上扬的锐利双眼，深处一直都带著强烈的光芒。

就我所知，他只有一次在众人面前爆发过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就是伊尔凡古战结束后，一边逼近一边责备我对迪亚贝尔见死不救那一次。

再次遇见他时，凛德已经跟「骑士」一样染了蓝发，穿上了银色铠甲指挥著蓝色集团。他之所以选择这条路，是因为尊敬迪亚贝尔吗，还是基于想超越他的竞争心呢？又或者——他根本想成为另一个迪亚贝尔？

凛德，第三个选择很困难喔，我在内心这么呢喃著。

迪亚贝尔这个男人，是一名隐藏自己是原封测玩家的事实来率领攻略集团的双面人。虽然是随时可能被发现，然后因此被众人唾弃的玩火行为，但他就是这样才会这么坚强，也才会有吸引群众的魅力。

如果SAO没有变成异常的死亡游戏，那个男人会不会就变成专门与人对战（PVP）的玩家了呢……我的心里隐然有这样的感觉。虽然这是从亚鲁戈那里得知迪亚贝尔是义大利的方言，而意思是「恶魔」之后，我自己任意的想像而已。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他是用什么样的心情与觉悟来自称是「骑士」呢？我当然无法了解这么深层的心理，也觉得自认为了解的话是冒渎了那名亡故的男性。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迪亚贝尔在有很多事情没有跟伙伴坦承的情况下离开了艾恩葛朗特，我想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他……

不知道是不是看出我这样的思绪，凛德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然后开口表示：

「你不想和公会有任何瓜葛。我这么说没错吧，桐人先生？」

「……没错。当然，还是要请你们让我参加魔王攻略战。」

听见我的回答，曲刀使便轻轻点了两三次头。

「了解了。关于魔王战，我们打算在下一次的会议里讨论。我们想确认的事情就只有这些了。」

由于凛德已经移开视线，于是我呼一声松了口气坐回石头制的阶梯长椅上。

接著也确认了艾基尔等人是否有加入公会的意愿，不过四名巨汉一起婉拒了对方的邀约。虽然觉得他们才有可能成立新的公会，不过凛德没有提到这方面的事情。结果招募活动就以DKB与ALS各自拥有十八名成员的情况作收。或许今后会爆发激烈的公会成员抢夺战，但这么一来攻略集团的阵容也会更加坚强，所以我很欢迎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觉得无奈的我正放松肩膀的力道时——

才终于注意到自己完全没有确认亚丝娜的意思就擅自回答了对方。依然把兜帽整个拉下来的她，就像发动了隐蔽技能般消除了气息，所以我才会不自觉地到最后都没有询问她的意见。说起来凛德也不应该只问我和艾基尔，也必须确认亚丝娜的意思才对吧。

我在内心一边把责任推给对方，一边畏畏缩缩地看向左邻。

双手双脚整齐并拢的模样和在托尔巴纳的首次会议时完全一样。兜帽底下稍微露出来的侧脸看起来相当平静，不像是正在生气的样子。

「那个……」

我小声地对她搭话，结果马上就把接下来要说的话吞了回去。因为我注意到亚丝娜眯起来的眼睛深处，已经燃烧著炽烈的蓝白色火焰。

这不只是不高兴而已。

目前这个时间点应该拥有在场四十二个人当中最大秒间伤害值的细剑使，心底正燃烧著前所未见、空前绝后的恐怖怒火。

「那我们开始下一个议题吧。从这里开始，要把主持人的工作交给牙王先生。」

听见凛德的发言后，牙王像是要表现终于轮到我出场般站了起来，但我根本没办法把视线移到讲台上，不过也没办法轻松地直视亚丝娜的侧脸，只能一直以半吊子的姿势僵在现场。

怎么说也是同一个小队的成员，而且这几天都一起行动。她感到无比气愤这点小事我当然能看得出来。

不过我没办法立刻确定她生气的理由。好不容易才把生气的原因缩减到①我的错②凛德的错③牙王的错等三个选项，不过接下去就完全没有头绪了。

③应该是不可能才对。亚丝娜和牙王虽然不怎么合得来——今天拂晓前在森林洞窟里擦身而过时，用夸张一点的表现来说，她的脸已经出现了「嗯～」这样的表情了——但这场会议里，牙王只是一开始时简单打过招呼，接著就几乎一直坐在椅子上。

而我也相信①应该不可能。我的确没有确认亚丝娜的意思就表明了不参加公会，如果对这一点感到不满，她就不会静静坐在那里生气，途中应该会插嘴表达意见才对。而且在兜帽底下发出深邃光芒的双眸，目前正一动也不动地瞪著距离十几公尺外的讲台某一点。

以消去法来推断的话，这道视线应该是瞪著选项②的凛德吧。让亚丝娜如此生气的理由，很有可能是DKB会长一连串的发言。

在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期间，ALS的会长牙王正在讲台上比手划脚，威风凛凛地说出一大串话来：

「听好了，第三层的目标攻略时间是一周！还有四天就要到达迷宫区，然后再两天就要打倒魔王！为了达成目标，最重要的就是最前线组的人数！要是一直只有四十几个人的话，不知道要到哪一天才能完全攻略，我们一定要积极地增加愿意和我们一起跟这个狗屁游戏战斗的同伴！」

他带著热情的雄辩，让大部分绿色集团的成员发出「没错没错！」的赞同声。攻略集团的战力增加确实是相当吃紧的课题，但增加新成员与攻略速度的提升是完全相反的目标。以两个公会为中心的领先集团越是努力前进，和迟一些离开起始的城镇的玩家们距离就会越大。奥兰多率领的「传说勇者」之所以会做出强化诈欺这样的犯罪行为，就是因为想一口气弥补这绝不容易缩短的等级差异。

但是没空管这件事了，因为现在的我有更紧急的任务。我必须想办法消弭亚丝娜的怒火，回避她对凛德发飘的状况。目前她还能用最后的一丝理智压抑自己，但照这样下去的话，会议结束的瞬间她很可能就会从位子上冲出去，直接跑过去诘问凛德。这样的话DKB的成员一定不会默不作声，而目前如果亚丝娜表示想加入，应该会张开双臂欢迎她的主力公会，态度说不定会就此改变。

我把牙王似乎还要继续好一会儿的演说从耳朵里赶出去，然后再次转向左边，下定决心要对亚丝娜搭话。

但是在我开口之前，兜帽深处就已经发出沙哑低沉的声音：

「阻止我也没有用。虽然至今为止，已经有许多次因为那个人的发言而不高兴了，不过这一次要是不反驳他的话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你说这一次的意思，是指『想加入公会就得分开』这件事吗？」

为了慎重起见这么问道，但亚丝娜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一定是因为没有说的必要吧——只是用更加僵硬的声音表示：

「要不要加入公会、要和谁待在一起，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情……退一百步来说好了，如果只是态度强硬地做出一堆指示也就还能忍耐，但那个人的心底深处，一直相信自己得负起责任领导他人才行。他相信严厉的命令，最后还是会对对方有好处。甚至还认为自已的行为是身为指导者的自我牺牲。」

「…………」

明明知道不是对我说，但这些辛辣的发言还是让我的背部微微渗出汗水。如果稍微听见有哪个人对我做出这样的评价，我一定会躲在旅馆里一周没办法出门。

不过如果亚丝娜的指责完全正确的话，那么凛德之所以用如此迂回的手段来阻止我设立公会，也不单纯只是为了确立自己的领导权，可能也是想引导我这名玩家走向正途啰？穿上DKB的蓝色服装，成为前卫部队的一员，对身为异端封弊者的我来说才是「健全的更生」，是这么一回事吗？

虽然觉得这样的确有点把责任感的意思搞错了，但另一方面也觉得会不会是亚丝娜想太多了。可能是感觉到我内心的想法了吧，细剑使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我就是知道。因为在另一边，我从小就一直听见这样的言论。」

「…………！」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亚丝娜提到另一边，也就是现实世界里的自己是相当稀奇的事——应该说几乎是第一次吧。

为了保持自我。亚丝娜用这样的话来表现自己拿起剑离开起始的城镇的理由。虽然不认为已经完全了解这句话的意思，至少可以知道的是，这时候要是不违抗凛德的命令，亚丝娜可能就无法维持自我了吧。对亚丝娜来说，那一定是比持续留在攻略集团还要重要的事。

但是————

但是…………

当我陷入极端犹豫的状态时，牙王在讲台上的热情演讲也接近尾声了。他提出眼前的目标是在明天傍晚前到达「下一个城镇」，然后念出今天下午开始贩卖的亚鲁戈攻略册里需要注意的重点情报。牙王虽然高举著反封测玩家主义，但似乎把攻略册当成「还算可以信赖的第二手资料」。虽然会觉得这也太宽以待己了吧，不过想到一直和攻略集团保持距离的亚鲁戈，如果立场能因此获得承认的话就会觉得算了。

但是相对的，我还是认为应该避开亚丝娜被集团敌视的情况。牙王的演讲似乎马上就要结束了，之后亚丝娜就会朝著凛德冲过去吧。

亚丝娜蕴藏著我所没有的资质。那是率领一大群人才能够发光的领袖资质。刚来到第三层这个只能说是攻略初期的时期，我不能让她做出和主流派起冲突后舍弃自己可能性的愚蠢行为。虽然说第一层魔王攻略战之后，自己就做了这种事情的我可能没有立场这么说就是了……

浮现这种有点自嘲的想法后，我忽然注意到某件事实，并且屏住了呼吸。

这不是偶然。和以攻略集团全体指挥官身分自豪的凛德起冲突是必然的发展。只要亚丝娜和我一起行动，总有一天一定会发生这样的事。因为我是封弊者，以封测时期累积起来的知识来快速地强化自己以及小队成员亚丝娜，而这同时也加深了她和其他最前线玩家之间的隔阂。亚丝娜左腰上闪亮的骑士刺剑不就是最佳的证明吗？

没什么好说的。降低亚丝娜可能性的，正是和她搭档的我。

对自己到现在才注意到这个极为理所当然的事实感到幻灭与愤怒，同时也被更加强烈的犹豫愚弄著，这时我只能紧咬住嘴唇。

讲台上的牙王环视著会议场，准备进入演说的结尾部分。

「……对了，从这一层开始，已经决定由先发现魔王房间的公会来握有魔王攻略联合部队的指挥权了。其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看起来是没有，那第三层第一次攻略会议就到此结束。最后让我们来呼一下口号吧！」

牙王身边的凛德看著高高举起右拳的他，然后心不甘情不愿地站了起来。

同一时间，亚丝娜也倾斜上半身。纤细的脚为了准备冲刺而紧绷。

「……一周内就要打倒魔王啰！」

「「「喔！」」」

在浑厚的叫声响彻现场当中，我伸出左手来用力握住亚丝娜的右手腕。

兜帽迅速转向我这边，接著传出压低的尖锐声音：

「不要阻止我。」

「不行，我得阻止你。」

「事到如今，就算被那个人……不对，就算被公会的所有人讨厌也没关系了。因为我根本没打算加入公会。被人家那么说还只能保持沉默，那我宁愿回起始的城镇去。」

亚丝娜坚决地表示，这时她的兜帽随著微风晃动，深褐色眼睛反射夕阳的红光后，像两颗流星般发出强烈的光辉。

我一边回望她燃烧著怒火的双眸，一边轻轻地摇了摇头。

「亚丝娜，你不能这么做。不能和他们对立。」

我暂时闭上嘴唇，然后用力呼吸让肺部充满空气。

这都是为了告诉她将在这里解除搭档的关系。

我很清楚，这正是亚丝娜厌恶的「认为是帮别人著想而强迫人接受的命令」。

但到了这个时候，我也没有其他话可以说了。就算被讨厌、疏远、轻蔑，甚至再也不能像之前那样说话还是一起冒险，我也不能让亚丝娜被攻略集团主流派敌视的情况发生。

独行玩家的绝对极限。

那就是没办法得到任何人的帮助。

SAO里头准备了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阻碍效果。昏迷、麻痹、中毒、出血、盲目、晕眩等等……这些只要有同伴在就可能恢复过来的阻碍效果，会让独行玩家直接陷入生命的危机。如果是一般的，也就是能够复活的游戏，那么为了赚取经验值的效率，就可能冒险来选择成为独行玩家。但现在这里是个连一次失误都不免许发生的世界，它已经变成严酷的死亡领域了。我在第一层、第二层里之所以敢成为独行玩家，也是因为我有封测时期获得的知识这条救命绳的缘故。

但是这条绳索也只能保持到第十层为止。总有一天，我会被迫在面对未知地图与怪物的情况下进行充满危险的求生冒险。再加上目前封测时期的情报在魔王战里已经越来越没有用了。为了对应今后将呈等比级数增加的困难，加入完整小队以及获得公会支援应该是最重要的事情了吧。但是亚丝娜跟我一起行动的时间越久，就越会和我一样——不对，应该说就会踏进比我更加危险的状况当中。

一定得告诉她，从第二层一起狩猎风黄蜂开始组成的暂定搭档，就要在这个地方解散了。还要跟她说，你得吞下对凛德的愤怒以及对牙王的反感，虽然不是马上，但将来不论是要选择DKB或者ALS都没关系，一定要加入公会就对了。

但我的喉咙就像是拒绝把累积在胸口的空气变成声音般完全没有动作。

亚丝娜也默默地持续和我四目相对。短短几秒钟前才燃烧著熊熊怒火的眼睛，现在却带著不可思议的光芒，让人无法得知她的内心。

会议场的玩家们就在雄壮的口号余韵包围下，三三两两地聚集起来，以兴奋的模样彼此交谈著。可能是坐在前面的艾基尔等人刚好形成一面墙吧，这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和亚丝娜陷入紧张的状态当中，但也不能像现在这样脸对著脸一直凝视对方。

我先用力咬紧牙根，接著堵塞的喉咙才终于挤出低沉的声音。

但说出来的却是连自己都料想不到的话：

「……如果我今天就死掉的话……你有什么打算？」

虽然绝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发生，但亚丝娜就像早就预测到我的问题一样，表情变都没变就回答：

「还是跟之前一样。冲到气力放尽为止。」

她接著又简短地回问：

「那你呢？如果我死掉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虽然数秒钟前才问过同样的问题，但是我却无法立刻回答。

亚丝娜身亡，所有存在从艾恩葛朗特消灭之后，我该怎么办呢？可以确定的是会恢复成独行玩家，但完全无法想像那时候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与想法。

突然间，我又注意到一个非常单纯的事实。

那就是我把亚丝娜和主要集团分隔开来，把她带进高危险的位置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是，我这么做的理由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不希望亚丝娜死掉。

在第一层迷宫区初次相遇时，我就违背自己的原则和她搭话，也是因为立刻有这种感觉的缘故。同时也是因为希望能一直看见在微暗迷宫里，像流星般闪烁的「线性攻击」轨迹，最后将会飞向什么地万。而之所以想阻止亚丝娜跟凛德找碴，说到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不用迂回地说什么解除搭档还是加入公会之类的，只要直接跟她这么说就可以了。但我的喉咙再次像被焊接起来般塞住了。

越重要的话越说不出口这种坏习惯也不是从现在才开始。从三十九天前，在起始的城镇小巷子里，舍弃第一个朋友克莱因直接跑走时开始……不对，应该说从在现实世界的埼玉县川越市的自宅生活开始，我就好几次都没能把应该说的话说出口了。

但是现在……至少注意到真正原因的现在——

虽然以强烈的意念这么想著，但喉咙还是一直拒绝把吸进来的空气变成声音。这个世界的肉体是由数位档案所构成，所以塞住的其实不是喉咙，而是我和NERvGear连结的脑部，也就是意识。多年来，我就是自己把意识的回路给封闭住了。

当应该说的话快要变成叹息而烟消云散时。

忽然感觉耳边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桐人。

——有事情想传达给对方，就要趁还能做得到的时候确实地说出口。因为能够传达自己的心意，是非常幸福的一件事。

平静但凛然响起的呢喃声，应该是来自于在遥远森林深处和她分手的黑暗精灵骑士。是天亮前在野营地后方的墓地听见的话从记忆里复苏了吗？还是只是我擅自创造出基滋梅尔的声音呢？

但是幻想的声音却以明确的力道推了一下我的背部。原本已经放弃的话语，就此断断绩绩地从嘴巴里跑出来，让假想的空气产生震动：

「……我、不希望、你死掉。」

虽然只有一瞬间，但亚丝娜忽然瞪大了眼睛。

「……所以，现在先忍耐一下。凛德和他的公会将来一定会有机会解救我和你的生命。请不要有什么『与其被他所救……』的念头了。」

很丢脸的是，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已经像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一样不稳定了。

我伏下视线，同时放开一直抓住的亚丝娜右手。身体僵硬地转向正面，结果发现一大半的玩家已经下到会议场的舞台部分，正勤于互相展示武器或者交换收集的道具。艾基尔队的四个人也把头凑在一起，似乎在商量著什么事情。

光说出四个句子就用尽了全身的精神力，这时我只能静待暂定搭档的反应。

经过五秒钟左右，对方丢出短短一句话：

「……那我就忍耐一下吧。」

一听见她这么说，我才缓缓吐出残留在胸口的剩余空气。对亚丝娜来说，要压抑被迫拋开自己信念的愤怒一定是相当不简单的事。虽然觉得应该说些什么，但脑袋里却是一片空白，于是我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一阵子后，右耳耳边再次听见了细微的呢喃声。

——桐人，你做得很好。

这让我不由得露出了苦笑。竟然捏造基滋梅尔的声音来慰劳自己，我也未免对自己太仁慈了吧………

「………………」

不对。

但是，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脑袋里连续浮现几个接续词，然后畏畏缩缩地拾起右手，探索著身边没有任何东西存在（看起来是这样）的空间。

结果立刻有某种柔软的触感把我的指尖推了回来。

简短地向艾基尔与他的伙伴打了声招呼后，就从观众席后面离开会议场，接著又快步穿越主要街道穿过通往圈外的大门。直接在道路上移动了一百公尺左右，当听不见主街区兹姆福特的喧闹声时，就稍微走进暗夜逐渐降临的森林里，到这时候我才终于停下脚步。

之前一直默默跟著我的亚丝娜，以疑惑的表情要求我对突然的移动做出说明。但是我没有立刻说出理由，反而把脸对准胡乱猜测的方向，然后小声地呼唤著：

「……基滋梅尔，你在那里吧？」

发出「咦」一声的亚丝娜瞪大了眼睛，然后左顾右盼地环视周围。

原本有好一阵子都只听见小鸟的呜叫声与树木的叶子摩擦声，忽然就传出布料翻动的声音。接著从我看的方向完全相反的地方传出带著笑意的声音：

「被你发现了吗？」

我迅速回过头，就看见把长披风用力往背后甩的黑暗精灵出现在那里。即使解除了隐蔽状态，骑士修长的身躯还是融入在微暗的树荫当中而看不清楚，只有如缟玛瑙般的两颗眼睛依然发出闪亮的恶作剧光芒。

「哪有什么发现不发现……」

省略掉「根本是你主动向我搭话的吧」之后，我的脸上就浮现苦笑。在会议场里听见身边发出呢喃声之前，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种事。应该已经在黑暗精灵野营地里解散的基滋梅尔，竟然利用披风「隐身咒」的力星让自己透明化，然后躲藏在我们附近。

这时我根本不知道该从何问起，只能看著微笑的基滋梅尔，结果亚丝娜就代替我茫然地呢喃道：

「咦……基滋梅尔……？你从什么时候就在旁边了……？」

——这的确是个重要的问题。

假如基滋梅尔是从我们离开野营地不久后就一直跟著我们，那她不就也看到那个画面了吗？就是做为「翡翠秘钥」任务起点的活动战斗——也就是凛德队帮助森林精灵骑士与黑暗精灵骑士战斗的那一幕。

那个时候死去的黑暗精灵，虽然不是我担心的「第二个基滋梅尔」，但对基滋梅尔来说，那是在双重意义上都难以接受的光景。如果她当时真的在场，到底是如何解释那种情况呢？

但是亚丝娜和我担心的似乎不是同样一件事。和基滋梅尔同样把兜帽拨开的细剑使，不知道为什么以微红的表情继续问道：

「……该不会连在旅馆的房间里也跟我们在一起吧……？」

——这确实也是个重要的问题。

这时候就先不去管因为情势转变，造成最后和亚丝娜同住一问房的事情了，不过我们当时有没有说什么会让人害羞的对话呢？虽然试著要重新唤起大约八个小时前的记忆，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基滋梅尔这时已经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我是在那个城镇的集会场里找到你们的。大概是傍晚左右，才从野营地用转移的咒语来到附近的森林……」

话说回来，的确有这种相当方便的咒语。回想起这件事后稍微放心了一点，但心里的疑问依然没有消失。

说起来，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吗？没有和我们组队的NPC，会远离设定的行动区域……主动跑来寻找玩家？

而且基滋梅尔对我低声说话的会议场在兹姆福特的正中央，当然也就是在「圈内」。就算有被怪物追杀的玩家直接逃入城镇里，结果怪物也跟著入侵城镇的情形，在大门两侧站岗的那两个鬼一般强的卫兵NPC也会立刻把怪物解决掉。

基滋梅尔对正在进行黑暗精灵任务的我和亚丝娜来说是黄色浮标的NPC，但对我们之外的玩家可是红色浮标的怪物啊。当然对兹姆福特的卫兵来说也是同样的情形，要是一个不小心隐蔽被看穿的话，一定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不过等同精英Mob的基滋梅尔也是实力坚强，所以大概不会被城镇的卫兵秒杀而能顺利地逃进森林里面。

我把浮现在脑海里的好几个问号浓缩成一句话后开口问道：

「呃……那你为什么要特地跑到人类的城镇来呢……？」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基滋梅尔听见问题后一瞬间露出些许腼腆的表情，不过立刻就恢复认真的模样，然后更简洁地回答：

「因为任务啊。」

「任……任务？」

「嗯。司令官目前赋予我的任务，就是照顾和保护你们两个人。由于今天早上离开野营地的你们一直都没有回来，所以我就想来观察一下情况，就这么简单。」

「就……就这么简单吗？不过……跑到人类城镇这么里面的地方真的没关系吗？如果隐蔽，不对，如果隐身的咒语被识破的话……」

听见我的话后，精灵骑士这次露出有些自傲的表情，然后一边摸著带有不可思议光泽的披风一边说道：

「这件『胧夜外套』的咒语，力量在太阳与月亮交替的傍晚与天亮前会达到顶点。稍微被碰到身体是不会被看穿的。」

「哦哦……原来如此……」

我一边看著残留著柔软触感的右手指尖一边点了点头，结果亚丝娜眉间就露出危险的气息并低声呢喃：

「…………你被碰到了？」

「嗯，别看桐人这样，他也是很……」

「很棒对吧，这件披风！」

我马上这么插嘴，回避了越来越不对劲的情势。实际上，如果我就那样继续触碰透明基滋梅尔身体的某个部分的话，很可能会触发性骚扰防范规则而被送到牢里去，一想到这里我就冒出了冷汗。不过我还是先把引起质疑的问答在这里告一段落，接著用视线稍微瞄了一下上方。

在树梢缝隙里扩展开来的天空，正确来说应该是上层的底部，除了西侧残留著一抹红色外，大部分都已经渐渐染成紫色了。原本打算开完会后在兹姆福特里吃完晚餐，但我很犹豫该不该再次把基滋梅尔带到圈内去，当然也不可能把她丢在城镇外然后自己进去用餐。

「……亚丝娜，我想直接回野营地去，这样可以吗？」

把脸转回来的我这么问道，结果细剑使以「刚才那件事等会再跟你问个详细」的眼神瞥了我一眼后，就恢复正常的表情点了点头。

「好啊，难得基滋梅尔都来接我们了……」

亚丝娜说到这里就闭上了嘴巴，由于她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于是我稍微歪著脖子催促她说下去。

结果亚丝娜把视线移到地面，一边用靴子前端戳著蓝紫色香菇一边加了一条提案：

「那个……我想乾脆在魔王战之前都把野营地当成据点，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咦？嗯……玫略的进展应该能从艾基尔和亚鲁戈那里获得情报，补给方面应该也没问题才对……不过你不是很喜欢兹姆福特的旅馆吗？」

「风景看一次就够了。而且……我现在不想和公会的那群人靠得太近。」

「……这样啊。」

MMORPG里要是罹患了「不想和玩家靠得太近症候群」，情况通常就会变得相当棘手，但我也能理解亚丝娜暂时想和凛德等人保持距离的心情，尤其是我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于是我点了点头后就重新转身面向基滋梅尔。

「基滋梅尔，从今天晚上起……大概有一周的时间，可以让我们住在你的帐篷里吗？」

「当然可以啊。」

立刻就这么回答的NPC骑士，脸上浮现会让人错认是玩家——不对，应该说比玩家更加温柔的微笑，然后开口说道：

「你们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我也会很高兴。在我们完成各自的职务前，就让我们一起生活吧。」

「……嗯，谢谢你。」

对「生活」这个单字感觉有种新鲜感的我一道谢，亚丝娜就跟著无言地点了点头，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马上就把头别开了去。在夕阳的残照之下，她左腰上的细剑、简朴的胸甲、光滑的脸颊线条都染上了鲜红色。

很可惜的，从黑暗精灵的野营地转移到主街区附近森林的咒语只能单方通行，所以我们就按照今天早上的路线往回走进夜色已深的「迷雾森林」。

这样当然就无法回避与怪物的战斗，但我和亚丝娜的战斗力都已经提升，重要的是再次加入小队的精灵骑士实在是太可靠了。就等级来说，我和基滋梅尔都到达巧级，但身为精英阶级的她，实力并非用等级数字就能表现。队伍很自然地形成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在前，而我则跟在后面的排法，从右侧来的Mob有亚丝娜挥动名剑「骑士刺剑+5」来应付，从左侧来的Mob则有基滋梅尔使用等级应该更高的长军刀来抵挡，她们只要只用一招通常技再搭配上剑技就能打倒怪物，所以几乎没有我上场的机会。因为是同一小队，我的眼前也确实表示出分配到的经验值与珂尔，我一边用感到不好意思的心情看著这些数字，脑袋里一边忍不住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看著右边时所想的是，名义与实际上都将攻略集团一分为二的公会DKB与ALS，以及我和亚丝娜的事情。

我为了阻止亚丝娜找凛德的麻烦，说出了「我不希望你死掉」这种话。当然那不是当场的权宜之计，丽是从我心底浮现的真心话。但这样的发言同时也让我选择了再次延长和亚丝娜的暂定搭档关系。理性虽然判断亚丝娜加入大公会后生存率会比跟我在一起还要高，但我就是没办法说出要解除搭档关系这句话。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不太清楚那个时候喉咙发出不声音的理由。

不论如何，我必须对自己说的话负责。具体来说，就是要比之前用更多的力量来全力帮忙她强化。不只是战斗方面的动作，还有能力、装备类以及知识方面也是一样。

自从在第二层组成搭档到今天刚好过了一周，这段期间，我对亚丝娜一直是采取有问才有答的态度。也因此听她说了好几次「早点说好吗！」。或许是利己的封弊者这样的自卑感让我这么做，但也差不多该结束这种宽以待己的态度了……

——看著右边时是这么想，当我看向左边时，脑袋又浮现出其他的想法。这时想的当然就是关于充满谜团的NPC骑士基滋梅尔了。

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她不是一般的NPC这件事已经相当明显了。配置在兹姆福特城街上的店员、卫兵或者是旅馆的大姊姊就不用说了，基滋梅尔会话的自然度以及感情表现的丰富度，甚至和在野营地里生活的其他黑暗精灵也有决定性的不同。感觉基滋梅尔没有受到NPC用的规则系统控制，而是自己思考、感受并做出决定。不是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做出追踪我和亚丝娜而潜入远离野营地的主街区这样大胆的行动了。

如果不是普通NPC，那就能做出两个结论。

第一个结论是，理由虽然未明，但基滋梅尔不是只会对固定关键字有所反应的电脑聊天程式，而是极精密的人工智能（AI）。

第二个结论是，理由同样不清楚，但基滋梅尔是玩家。正确来说，是和我们这些玩家一样的人类来操纵黑暗精灵，并确实地扮演这个角色。

两个结论都让人很难相信。尤其是我认为第二个结论实在不太可能。如果那是事实的话，寄宿在基滋梅尔身体里的就不是身为死亡游戏牺牲者的一般玩家，而是企画这款死亡游戏……也就是营运公司那边的人了。

我想应该不会是茅场晶彦本人在操控基滋梅尔，如果是茅场的协力者，就不可能单纯只是帮助我们攻略游戏。应该要做好心理准备，持续一起行动的话，之后可能会有某种陷阱在等著我们——

「…………呜。」

我用力摇了摇头，硬是停止这样的思绪。

我不想怀疑基滋梅尔。我绝不愿意相信在野营地后面的暂时墓地里，跟我诉说妹妹蒂尔妮尔的事情时那忍住伤悲的侧脸，只是隐藏著企图的演技。

我抬起视线，再次看著走在前方右侧的细剑使背影。

我必须保护亚丝娜让她变强。让她强到就算我在不久的将来就丧命，她也可以一个人在这个严酷的世界战斗下去。这就是没有选择解散搭档的找应该要负的责任。

但是，万一和基滋梅尔的相遇真的是某种「陷阱」的话呢？只要有一丝这样的可能性存在……

「……桐人。」

前方左侧忽然有人呼唤我的名字，回过神来的我立刻抬起头。

结果就和回过头来露出疑惑表情的黑暗精灵骑士四目相对。她那又像是疑惑又像是担心的表情非常自然，让刚才动了一大堆猜疑念头的我感到羞愧，同时也让我更加想了解她的真实身分。

「怎么从刚才就一直保持沉默，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没有啦，没什么。只是在想点事情……」

「嗯。有烦恼的话，可以试著说出来让大家听听看。」

基滋梅尔的话让亚丝娜也转头过来加了一句：

「对啊，我最近才知道，你是那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一堆，然后又自己感到沮丧的类型吧。在钻什么奇怪的牛角尖前。快点把事情说出来吧。」

「也……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倾向啦……」

在两名女剑士注目下，我忍不住四处游移著视线，但是根本无处可逃。不过也不能就此把刚才想的事情说出来。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我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回答：

「嗯……就觉得你们两个人都很强很可靠……」

「这种事情有什么值得思考的要素吗？」

「没有啦，就是……嗯～怎么说呢……就是哪一边比较适合当老婆之类的……」

——当我没说过。让我从记录点重新来过吧。

亚丝娜这时用难以形容的表情看著在视界角落搜寻著「LOAD」按键的我，然后用力吸了一口气……

「你是笨蛋吗？」

赐下了这句令人感动的金玉良言。

至于基滋梅尔则是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先发出「嗯」的低吟，然后才一脸认真地说：

「抱歉了，桐人。这必须要经过女王陛下的允许。」

「没……没有啦，你不用太在意……」

我拚命摇动头部与双手：心里想著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只是玩MMO，应该也要玩那种会出现许多选项的游戏才对，应该说喜欢恋爱模拟游戏的国中生应该就不会陷入这种困境了，不对不对说起来也是有可能出现完全潜行型美少女死亡游戏，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样才会死掉……当我浮现这些逃避的想法时，亚丝娜已经用更冰冷的声音说：

「到了啦。」

我差点就问出「到哪里？」，接著才想起这趟小旅行是有目的地存在。

抬起脸后，发现深邃的森林已经在前方中断，微微可以看见在一片夜雾深处迎风飘扬的三角旗。果然是令人怀念的黑暗精灵野营地。

心里不禁浮出「天啊终于到了」的想法，接著又把对自己的苦笑吞了回去，顺便也忘记几十秒前的所有失态，追上快步走在前方的两名女性。

结果不要说战斗了，就连带路的工作也全部是她们两个人在做，感觉从兹姆福特回到野营地的路途上，女性对我的评价已经下降了不少，如果真要从这次的经验里找出教训的话，大概就是——不要一个人在那里胡思乱想吧。

不论基滋梅尔是AI还是人类，我们互相帮助过对方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我想亚丝娜一定也跟我一样，都希望尽可能——可以的话甚至是永远跟基滋梅尔待在一起。现在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楼层攻略如果按照牙王所提出的目标一样进展，那么第三层的魔王战是在六天后，也就是十二月二十一日那天举行。在那之前，就以这座野营地为据点，尽可能完成所有应该做的事。像是进行中断的活动任务、防具的更新与强化、锻炼技能熟练度与获得情报等等，该做的事情可以说数都数不完。

穿越布满魔法雾气的狭窄山谷，顺利进入野营地时，我用力吸了一大口有点不可思议香味的空气，然后说了声「要努力了」来提振自己的士气。

Progressive 2 第六章

远古时代——

大地被森林精灵族建立的「卡雷斯·欧王国」、黑暗精灵族居住的「留斯拉王国」、人类的「九联合王国」、矮人族的地下王国以及其他种族建立的中小国家所分割统治，这些国家之间偶尔会起点小争执，但大致上还是维持了一段相当长的和平时代。

但是某一天在「某种」契机下，发生了全部国家主要的一百个地域都被切割成圆盘状，然后被吸到天空中的天地异变。圆盘的尺寸最小的也有直径三公里，最大的甚至达到十公里，这些圆锥台形就层层堆叠起来，形成了高达一百层的巨大浮游城堡。

城堡就这样把许多的城镇、村庄以及山川、森林、湖泊吞没到内部，然后再也没有回到地上。支撑过去文明的魔法力量就此消失，人类的九支王族也全部灭绝。几乎所有的城镇都变成自治都市，楼层间的交流也遭到断绝，然后再次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目前还保有与过去「大地切断」相关传说的，就只有依然在王族统治之下的两只精灵族而已——

「…………故事好像就是这样……」

一边靠在帐篷的侧面，一边把到今天为止知道的「艾恩葛朗特诞生的秘密」概略说完后，隔了一会儿背后就传来参杂著水声的声音：

「嗯……感觉好像可以了解很多事，实际上也没增加多少情报嘛。」

「就是说啊……」

我把双手放在后脑勺，然后抬头看著正上方。透过浴室帐篷顶端换气口飘出来的水蒸气，可以看见染上深蓝色的第四层底部。

根据精灵族的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某个人把地面挖空并拔起，然后利用铁制框架与石板加以补强，把它们层层堆了起来。我当然知道实际上创造艾恩葛朗特的是开发SAO的负责人茅场与ARGUS的工作人员，关于大地切断的传说只不过是「这样的设定」，但就算是这样还是很令人在意。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而创造出这座浮游城。是像神那样的存在一时兴起所做的吗——还是人类、精灵或者是除此之外的种族干的好事呢？

入浴中的亚丝娜似乎也想著同样的事情，这时可以听见她带著吹泡泡般效果的声音：

「话说回来，这个世界没有什么神明存在的感觉耶。我小时候看过、读过的奇幻故事里，好像都会有各种名字的神明存在。」

「嗯！听你这么说，好像真的是这样耶。比较大的城镇里是有教会，里面也有NPC的神父，但完全不如道是祭祀什么样的神明……不过——就奇幻风格的游戏来说，有不少都是这样的情况。就是只有一个类似神明的模糊存在而已。」

「是要玩家以各自的想像进行补完吗？这样的话照目前来看，桐人先生的守护神应该是『LA奖励之神』吧。今天的练功区魔王攻略战，最后一击的奖励也还是被你拿走了对吧。」

面对这带著调侃之意的指责，我只能一瞬间紧闭起嘴巴，然后试著说出快要没什么说服力的藉口：

「我……我也不是故意要抢LA喔。只是我的能力构成是攻击力特化型，所以拿到最后一击奖励的机率比较高而已……要这样说的话，那亚丝娜的守护神就是浴室之神了。信仰的好处就是，所到之处很容易找到附浴室的房间……哎呀，说到这里就会想起我在托尔巴纳租的那个房间……」

「哗啦！」一声，我靠在帐篷厚重帷幕上的后脑勺被水柱击中了。浮现「糟糕，这是应该遗忘的记忆」后，我急忙修正话题：

「先……先不说那个了，结果和我们一样进行这款活动任务的，就只有DKB的凛德他们而已。难得亚鲁戈都制作了『攻略册·精灵战争Ⅰ』，这样实在太浪费了。」

「亏我们也提供了许多情报。但是……说不定大家就是看了那本攻略册才会犹豫不决。因为上面确实写了活动要到第九层才结束……艾基尔先生也说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进行那么长的任务哩』。」

亚丝娜展现了竟然颇像艾基尔的说话语气，听见后我只能稍微露出苦笑回答：

「嗯，也有到了第九层之后才回来第三层接受任务，然后急速把它解决的方法。那个时候等级已经相当高了，说不定……解救精灵骑士的机率也会提高。」

自己这么说完，才又浮现「啊啊，对喔」的想法。

挑战从第三层到第九层的活动任务，也就表示自认为能在这款死亡游戏里突破到第九层。对原封测玩家的我来说，这是曾经挑战过的任务，而且任务开始时也只想著如何让提升等级的效率增加，不过就目前的状况来说，第九层的确是太遥远，或者是太过沉重的未来。抬头往上看的话，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还有多达九十七层压在自己头上。

「…………不过呢……」

帐篷里的亚丝娜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呢喃著。

一声较大的水声响起，接著就是湿濡的脚踩著木头地板的声音。再来可以感觉到亚丝娜在笔直垂下来的厚布后面坐了下来。

「我呢，最近想到剩下来的楼层时，稍微不会那么害怕了。今天一整天都要努力活下来的心情还是没变，但同时也有想快点见到里头有黑暗精灵女王的城堡……或者上面的几十层如果都是远古时代从地面分离过来，那一定有各种景色与城镇等等的想法……」

「…………这样啊。」

即使再次感受到亚丝娜的坚强，我嘴里也只有说出这么一句回应而已。由于这样的回应实在太过单调，于是我思索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而结果就是——

「……上面的楼层一定也有各种浴室才对。」

亚丝娜对这句评语的反应，就是隔著厚布朝我的背后赏了一记肘击（应该是吧）。

十二月十八日，周日。

在主街区兹姆福特召开第三层首次攻略会议后，很快又过了三天。这段期间我和亚丝娜完全没有回到城镇里，而是以黑暗精灵野营地为据点拚命地进行任务、收集强化素材、锻炼技能并取得各种Mob。

我们又各自提升了一级，我来到了16级，而亚丝娜则是15级，我想这已经是第三层的极限了。封测时期的攻略适当等级在挑战魔王时是楼层X3——当然这样的算式到更上层之后应该就会改变——所以我们已经超过了6～7级。这时经验值效率当然就会大幅下降，在练功区或迷宫里狩猎Mob经验值条也不太会增加。

另一方面让我惊讶的是，和我们一起经过连日的冒险后，骑士基滋梅尔的等级也跟我一样上升到16级了。基滋梅尔被特效光包围的瞬间，我忍不住就说出了「恭喜升级」，虽然内心感到慌乱，但她似乎认为等级数字就是身为剑士的位阶。当她微笑著回答我「谢谢」时，我才大大地松了口气。

在越来越强的精英骑士大人协助下，活动任务进行得相当顺利，但正如我刚才和亚丝娜所说的，艾恩葛朗特诞生故事最重要的部分一直没办法明朗化。

接在第一章「翡翠秘钥」、第二章「讨伐毒蜘蛛」后面的第三章是「供品之花」，内容是为了供奉在第二章里已经确定战死的侦查兵而到森林里采集供品的收集系任务。接下来的第四章「紧急命令」和第二章一样是去寻找出发执行任务后就没有回来的侦查兵，这次则确实地解救了对方。但是到了第五章「消失的士兵」时就会发现，我们带回野营地的侦查兵，其实是森林精灵用咒语变成的冒牌货。

我当然已经知道会有这样的发展，所以考虑过在第四章的时候想办法揭发他是冒牌货，但除了不清楚破解咒语的方法之外，做这种事情也有可能会让活动就此停止。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暗地里持续监视著野营地，等到冒牌士兵准备从司令部帐篷里偷走「秘钥」时才大喊「有小偷！」，不过最后还是因为精灵擅长的完全隐蔽而把人跟丢了。封测时期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被偷走钥匙，现在这样可以说多少有点进步，但同样还是得去追捕那个冒牌货。和野营地里的「黑暗精英驯狼师」组成临时小队，当然基滋梅尔也跟著我们一起追踪冒牌士兵留下来的痕迹，最后我们竟然在森林深处发现了森林精灵的大型营区！

——在这个时候，任务再次中断了。因为今天攻略集团所有人会出动，到连结迷宫区的洞窟讨伐栖息在里面的练功区魔王。

讨伐行动初次挑战就顺利达成，没有任何人丧生。除了某个异端封弊者又夺走了LA奖励之外可以说是完全成功，但我再次有种强烈的感觉。就是集团内部从之前楼层就开始冒烟的火种，经过两大公会的建立后，热度已经开始增加了。

「……我说亚丝娜啊……」

我一边摸著承受过打击技的背部一边对著浴室内部搭话，结果没有听见回答，反而听见出入口的帷幕被用力掀起来的声音。脸往右边一看，就看见了从帐篷里走出来的纤细人影浮现在夕阳的残照中。

明明一分钟前还泡在浴池里，但穿著平常那件皮革束腰外衣的亚丝娜却没有任何刚洗好澡的模样。因为是假想的浴室，所以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全身水气瞬间变乾也省事多了，但是对攻略集团首屈一指的入浴爱好者来说，应该会觉得这种情形有点扫兴吧。

可能是因为想到这些事的缘故，我说出口的问题跟原本的预定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不会有想换件衣服的时候吗？」

下一个瞬间，她的眉毛间就出现了即使逆光也能分辨出来的深邃皱纹。

「我不换衣服会有什么问题吗？」

冰点以下的反问让我急忙左右摇了摇头。

「没……没有啦，一点问题都没有。只是觉得，洗完澡后不会想换上符合那种气氛的衣服吗……像是浴衣、浴袍，或者只穿一件T恤之类的……」

糟糕，最后的服装是多余的，现实世界里洗好澡后就常这样穿的妹妹真是害死我了，当我心里这么想并准备逃亡时，幸好亚丝娜只是眼睛抽动了一阵子，还不至于整个人发掘，于是我就松了口气然后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

「……我想桐人先生应该很清楚，我也不是没有可以更换的衣服。应该说我道具栏剩下来的容量几乎都快被衣服塞满了。」

想起的确有这么回事的我点了点头。在第二层乌鲁巴斯的旅馆里，为了回收亚丝娜遭人诈欺的风花剑而让她按下「所有道具实体化」按键时，立刻有大量白色小小布料道具在房间里到处飞舞的记忆还相当清晰。

用「不准继续想下去」般的视线瞥了我一眼后，亚丝娜就靠在帐篷的支柱上，一边抬头看著傍晚的天空继续表示：

「但那并不是我穿来让自己高兴的衣服。」

「咦？那为什么要买那么多？」

「我没有买喔。」

这句话让我眨了眨眼睛，然后才终于发现到事实。同种类的制造品道具大量存在的话，那不是「目的」而是「手段」的可能性就相当高了。

「……难道那是……你靠著修行裁缝技能自己制造出来的……？」

小声问完后，亚丝娜就轻轻点了点头。

「但……但是，你是什么时候锻炼那种技能的？应该不是第二层和我搭档之后才开始的吧……？」

「嗯，在那稍早之前。在第二层的练功场提升等级时，不是会累积很多羊毛和木棉等素材吗？然后我不知不觉就选了……」

「原……原来如此。我只要一累积起来就把它们全卖给NPC了……但是，亏你竟然会想提升生产系的技能耶。那很麻烦吧？」

我感到佩服地这么说道，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任何反应。侧眼往上看著保持沉默的亚丝娜后，忽然发现一件事。现在这个时间点，如果要提升生产系技能，有一个比麻烦的作业更加重大的问题。就是为了取得技能的空格。

技能格子的数量在等级1的初期设定值是两个。等级6增加到三个，等级12四个，等级20五个，接下来就是每10级增加一个。

等级16的我目前拥有四个格子，不过全被「单手直剑」「体术」「搜敌」「隐蔽」这种战斗系技能填满了。亚丝娜也同样拥有四个格子才对，但仔细一想就会发现，我除了「细剑」之外就没听过她选择了什么样的技能。在练功区里她都装备著金属制的胸甲，所以应该有「轻金属装备」才对，剩下来的两个就是谜了。就算里面有一个是「裁缝」好了，还是会让人觉得为什么现在会选择这种技能。

亚丝娜刚才说「因为累积不少素材，不知不觉就选了」，但技能格子不是可以随便消费掉的物品。如果要以攻略集团成员的身分一直在最前线战斗，那么就不应该选择与战斗无关的生产技能，应该选择我也有的「隐蔽」或者「搜敌」，不然就是「轻功」「重量上限扩张」等等能提高生存率的技能才合理。这种事情，不用我说亚丝娜应该也知道才对。

可能是感觉到包含在我视线里的疑惑了吧，亚丝娜往下瞄了我一眼后，再次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话先说在前面，我已经把『裁缝』从格子里移除了。制作的衣服之类的，也大多还原成布料了。」

「咦？是……是这样吗？那真的是不知不觉就选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嗯……也不是全然如此啦……」

「……你的意思是……？」

「秘密。哪一天我想讲了就会告诉你。」

反应明明很冷淡，脸上不知道为什么却带著些许微笑的亚丝娜，把靠在帐篷支柱上的背部移开并说道：

「那你现在要做什么？想洗澡的话，我可以在这里帮你看著门口哟。」

「啊～嗯……我三分钟就洗好了，所以不用看门啦。你先去食堂吧。」

「了解。吃饭的时候，要告诉我今天打倒的那只超大蜘蛛掉了什么宝喔。」

「是是是。」

我点了点头站了起来，亚丝娜一面轻轻挥手，一面朝旁边的食堂帐篷走去。目送她的背影离开后，我就钻过浴室帐篷的帷幕。

傍晚，陪著一回到野营地就立刻想洗澡的亚丝娜来到这里，然后直接在入口处看门的日子已经来到第五天。但是这五天来都没有男性或女性黑暗精灵NPC想进入使用中的帐篷。老实说，我有时候还真觉得根本不需要看门，不过也能了解浴室入口只有一片无法上锁的帷幕会感到不安的心情。

虽然能理解，但身为男性的我立场上实在不用在意浴室的安全性，所以一走上铺设在帐篷内部的木头地板，就立刻在装备人偶画面连续按了三次全解除按键，把所有装备收进道具栏里。因为突然袭来的寒冷而缩起身体，直接走向设置在木板深处的大型浴池。其实很想用力跳进去，但发出太激烈的水声可能会让附近的精灵走进来看发生什么事，所以我尽可能静静地滑入浴池里。

浴池的长度最少也有两公尺半，虽然觉得要烧这么多的热水一定相当费事，不过好像又是靠著精灵拿手的咒语力量。盈满的热水呈现淡绿色，同时发出像是薄荷又像是桧木的香味。浸到肩膀后全身会被舒服的热度与压力包裹住，这时心里就涌起难怪亚丝娜会这么喜欢洗澡的想法，但另一方面还是会在意无法比拟真正入浴的部分。虽然很难说出究竟是哪一个部分，不过热水还是少了那么一点液体感。

我平常总是尽量不去意识到整个艾恩葛朗特与自己的身体都是由多边形所构成。因为只要稍微觉得「是假货」，就会莫名地有种可以重来的感觉。在战斗、进食与睡眠时，都觉得自己与世界都相当真实，但偶尔还是会像这样产生不对劲的感觉。我之所以不太重视洗澡，一定是因为这样的理由——

不对，这也不过是藉口吧。即使在现实世界，我也不是很喜欢洗澡的小孩。在这边洗澡不用洗头、擦身体以及吹乾头发，说不定还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木板的角落虽然并排著装有洗发精与沐浴乳的小壶，不过我当然没使用过那种东西。不知道亚丝娜是不是有效利用了这些物品呢？这是属于可以直接向她询问的问题吗……

当我想著这些事情时就经过了两分钟，我决定结束这场战斗澡而站起身来。

这时帐篷入口处的帷幕也从外面轻轾被掀了起来。

——亚丝娜忘了什么东西，现在回来拿了？不对不对，木板上没有掉任何东西啊。

——其他玩家想来泡个澡？不对不对，这里是暂时性地图啊。

——森林精灵的杀手来要我的命了？不对不对，走进来的人身上的肌肤是黑暗精灵特有的褐黑色……

来访者注意到双手握住浴池边缘整个人僵在现场的我后，缟玛瑙色的眼睛先是眨了一下，然后才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般说道：

「哎呀，你也在洗澡吗，桐人？」

——抱歉，我等一下再来。

原本预料会有这样的发展，但穿著铠甲与披风的黑暗精灵骑士连表情没有改变，流畅地钻过帷幕后就一边碰著左肩上的别针一边继续表示：

「我一起洗应该没关系吧？」

立刻判断目前的状况，并且开始检讨所有能采取的行动，最后在预测接下来的情势下展开行动。这是为了在SAO生存下去最重要的能力之一，在基滋梅尔等待我回答的半秒钟里，我以前所未见的速度转动著脑袋。因为这时候的选择，可能会让我被丢进第一层黑铁宫的监牢。

对SAO开发阵容来说，导入性骚扰防范规则是相当苦涩的选择。

我记得在刚开始封测时，曾经在杂志上看过这样的访谈内容。

和攻击他人或者窃盗不同，「不适当的接触」这样的犯罪行为其实相当难界定，游戏制作群原本打算把事情交给玩家的礼貌与道德感等自净作用来处理。因为交给系统来统一判定的话，很有可能会出现误触规则的情况，而且也可能会有玩家恶意利用这样的规则。

但是，外表和玩家没有分别的NPC的存在，以及VRMMO这崭新的游戏类型，最后还是让营运公司必须导入性骚扰防范规则。具体来说就是「完全潜行环境里可以尽情触摸年轻女性型NPC」的情况，抵触了审查机关的伦理规范。虽然有人会说那PK又怎么样呢，不过自古以来这方面的基准本来就很不合理了。回答访谈内容的不是茅场而是ARGUS开发小队的成员们，但他们对于被现实世界的各种情况拿来利用的伦理规范，似乎也有许多自己的想法。

总而言之，存在于SAO里的性骚扰防范规则，导入的主要目的不是防止对异性玩家的骚扰，而是为了制止对异性NPC的不适当行为。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系统将如何判断这种NPC自己跑到浴室来的情况呢？只要不接触就不会发动规则吗？还是看见基滋梅尔解除全装备的模样就出局了呢——又或者是，因为是不规则的状况，所以Everything's　gonna　be　alright呢?

从到达转速极限的脑部冒出一大片幻想的白烟后，我就回答：

「请……请进，我已经要出去了。」

不用再想什么系统方面的事情了，身为一个人类本来就应该这么做吧。在这样的判断下，我迅速地想要离开浴室，不过还是有一个问题。就是我现在处于全装备解除状态，没办法戌接走出浴池。男性玩家当中有认为虚拟角色的裸体被看见也不会少块肉的豪杰，所以就算在街卜也能毫不在乎地进行换装操作，很可惜的是我没有这样的胆量。

因此，决定在基滋梅尔移开视线那一瞬间开始行动的我，就维持著握住浴池边缘的姿势计算著时机——

「这样啊，那失礼了。」

轻轻点了点头后，精灵骑士就一边将身体转向帐篷右侧的冲洗身体处一边按下魔法别针。

前几天也听过的「锵啷」声响起，防具与披风变成光粒消失了。底下只有一件丝绸内衣。虽然光艳褐色肌肤从漆黑紧身衣上面的精致蕾丝花纹露出来的模样，已经带著足以让我全身僵硬的冲击，不过这种景象我过去也曾看过一次。我拚命保持著集中力，等基滋梅尔背对我的瞬间就从浴池里跳出来。人还在空中就打开视窗，手指用电光火石般的速度装备上内裤。一边感觉腰部附近出现令人安心的著装感，一边继续要穿上上衣与裤子——

锵啷。

悦耳又危险的效果音再次响起。反射性抱视线往右移的我看见的是，紧身衣瞬间如粉雪般从背对我站在那里的基滋梅尔身上消失。

「呜咿……」

我从嘴巴发出毫无意义的怪声，然后身体在空中失去平衡。当然著地也就失败，整个人陷入翻倒状态当中。注意到以丢脸的姿势紧贴在木板上的我之后，基滋梅尔就准备转过身子。

「怎么了桐……」

「没……没没没事啦！完全没有问题！」

「真的吗？浴室的地板很滑，要小心一点。」

像个母亲叮咛莽撞的小孩般说完注意事项之后，基滋梅尔在极危险的角度下把身体转回去，然后坐在木制的浴室小凳子上。她接著又拿起并排在眼前台子上的一个小壶，把浓稠的液体倒在右手上，然后轻轻抚摸身上各处的肌肤。立刻有大量的纯白泡沫涌出，盖住了她整个外露的背部。

我当然也不是呆呆地看著这样的情景。我甚至不愿意浪费时间站起来脱离翻倒状态，直接就想用匍匐前进的方式前往出口，但刚才跳出浴池时把木头地板给弄湿，导致摩擦系数整个降低。即使如此我还是爬了两公尺左右，就在这个时候——

「刚好你在这里，可以帮我刷背吗？」

骑士大人从高处御赐了这样的贵言。

结果我虽然没有因为「不适当的接触」行为被送到黑铁宫，但也没办法检验出是不是因为基滋梅尔的特殊性才会有这种例外。因为浴室帐篷里，备有擦身体用的大型刷子。

我之所以没有拒绝坐在骑士正后方的椅子上，用刷子刷著充满泡沫的背部这样的行为，绝对不是因为有心挑战性骚扰防范规则的缘故。全是因为不小心听见了基滋梅尔又加了一句「蒂尔妮尔的灵魂被圣大树召还后，就没有人可以拜托了」。

不论是基滋梅尔的妹妹蒂尔妮尔丧命这件事，还是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战争，说起来都不过是「基滋梅尔被赋予的设定」而已。没有玩家在旁边观看，很难想像NPC之间会实际进行战斗。在VRMMO的环境里「没有任何人在的森林深处，树木绝对不会倒下」。因此，基滋梅尔在野营地后面墓地跟我说的蒂尔妮尔的回忆，也不过是像这样被创造出来的记忆罢了。

但如果要这样说的话，那我敢断言十四年又七十二天的回忆全部都是真实吗？我实际的存在其实跟基滋梅尔同样是程式，被关进艾恩葛朗特那天是首次被读取，在那之前的「现实世界」的回忆全都是冒牌货——我能说绝对没有这种事情吗？

其实我也不是真的在烦恼这样的事情。或许只是希望我的记忆和基滋梅尔的记忆在本质上是相同的而已。

脑袋里想著这些事情的我，专心动著手里植入浓密软毛的刷子。

「……我最近作了不可思议的梦。」

基滋梅尔忽然低声说道。

「作……作梦？」

我当然不可能说「NPC怎么可能作梦」，不过确实被吓了一大跳。手上的刷子一瞬间停了下来，但马上重新开始并问道：

「什么样的梦……？」

「嗯……应该是四天前，我和森林精灵的骑士战斗时，桐人你们冲进来时的梦……不可思议的是，发生的事情和四天前有很多不同的地方。」

「…………」

基滋梅尔这时又缓缓对默默继续擦著背的我说：

「首先……桐人的样子就不一样。而且伙伴也不同。虽然是人族的战士，但并非亚丝娜，而是没有见过的男人们……」

「咦……？我几乎没有和亚丝娜之外的人组……不对，应该说变成伙伴啊。」

「嗯……但这些都只是小地方。梦里面……桐人和伙伴们确实是帮助我和森林精灵战斗。但是呢，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梦里面的你和伙伴剑技都未臻纯熟……所以完全不是森林精灵的对手。你们一个个倒了下去……我则是为了救你们而解放了所有成为我们精灵生命力的圣大树的庇护。虽然打倒了骑士，但我也同时失去了生命。这时候桐人你就用悲伤的眼神往下看著倒地的我……这就是我作的梦了。你的模样和伙伴们的长相每次都不一样……只有你最后的表情都是一样………………」

「这样啊……」

简短地呢喃完后。

我忽然瞪大了眼睛，发出了无声的喘息。

那是……

那个梦不就是——

SAO封测时期的记忆吗？

因为过于惊讶，我差点直接说出这个基滋梅尔应该无法理解的问题。

话快要脱口而出前阻止我的是，透过帐篷入口帷幕传过来的一道语气略显尖锐的声音。

「桐人先生，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啊？已经过了将近十分钟啰。」

发言者当然就是应该先移动到食堂去的细剑使了。

——话说回来，我好像说过三分钟就会出去。

虽然迟了一会儿才回想起自己的发言，但失去的时间已经无法倒转了。更重要的是，在我和亚丝娜之间只隔著一片厚布的状况下，拿刷子刷著一丝不挂的基滋梅尔背部这种情境已经超过我的应对能力，所以根本无法正常地回答对方。

当我维持双手握住刷子的姿势僵在现场时，入口处再次传来更加气愤的声音：

「说句话好吗？再三秒没有回答的话我就要冲进去了。」

看来拖延到她吃晚餐的时间已经让她不太高兴了。我想今天晚餐定食的菜色应该是亚丝娜喜欢的香草烤白肉鱼，不然就是加了一大堆根菜类蔬菜的棕酱炖肉。话说回来，这个世界的精灵虽然不会砍伐活树，倒也不是素食主义者。我记得以前看过的奇幻小说里，精灵族的女主角好像都没有吃肉耶。

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来逃避现实的时候了。经过了二·八秒时，我就下定决心用力吸了一口气。

「抱……抱歉！我马上就出去了，再等个一分钟！」

这时已经掀开十五公分左右的帷幕又缓缓地放了回去。

「……我就好心一点给你两分钟吧，那我就先随便帮你点餐啰。」

脚步声就随著这样的声音远去。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后，眼前的基滋梅尔才用似乎觉得很有趣的声音呢喃道：

「嗯，人族的战士不会一起洗澡吗？」

「男……男生和女生之间不会。那精灵呢……？」

「城堡里的骑士馆当中有男女分开的浴室，但这里是战地，没办法有太奢侈的要求。」

「原来如此。那个……关于刚才作梦的事情，下次可以详细地说给我听吗？」

那可能是残存在基滋梅尔心中的——封测时期的记忆。老实说我非常在意这件事情，但我自己不先把情报做一定程度整理的话，我自己也无法决定要问什么问题。

骑士稍微转向我点了点头后，有一半像在对自己说话般呢喃道：

「嗯。我也想知道……那个梦究竟有什么意义……」

深夜，二十三点四十五分。

藉由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闹钟声起床之后，我就暂时躺在床上等待意识完全清醒，然后悄悄撑起上半身。

挂在帐篷中央支柱上的油灯以及下面火炉的火都已经熄灭，但从天花板上的烟囱透下来的月光让这里不至于是一片黑暗。铺满厚厚毛皮的地板中央，可以看见基滋梅尔与亚丝娜靠在一起深沉地睡著。

几乎所有的NPC都跟玩家一样晚上会睡觉，但那只是躺在床上闭起眼睛然后一动也不动这种由程式设计出来的行动模式之一——我一路思考到这个地方。等等，应该说对基滋梅尔之外的NPC来说，这样才是真实的情况。

然而，大概六个小时前，她曾经对我说过，每天晚上都作了不可思议的梦。

听见那句话时，我就先舍弃可能是现实世界的某个人在扮演黑暗精灵骑士的怀疑了。提出封测时期的事情，对假扮成NPC的行为很明显是反效果，何况我和封测时代的外表可以说完全不同。营运公司的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丽既然知道的话，就不可能说出「只有你最后的表情都是一样」这种话。

那么，如果基滋梅尔是真正的NPC——对她来说「梦」究竟是什么东西呢？虽然对现实世界的人来说，梦也还是个充满谜团的东西，不过如果光是作梦这件事的话，至少可以知道基滋梅尔的本质，也就是程式本身在她睡著的时候也没有停止演算。

我在封测时期总共挑战了三次「翡翠秘钥」任务，就像我记得每次都看见基滋梅尔的死亡这件事一样，她的心中也还残留著当时的档案，然后想办法要将「应该不存在的记忆」处理成有整合性的状态……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因为基滋梅尔是个例外的NPC，才会还保留著封测时期的记忆吗？

还是说，就是因为残留著记忆，才有现在这样的特殊性呢？

保持坐姿想了许多事情后，从帷幕的缝隙间吹进来的夜风轻轻地抚摸著我的头发。那种感触，让我忽然想起这款死亡游戏刚开始的那天发生的事情。

舍弃最先交到的朋友克莱因离开起始的城镇的我，毫不停歇地跑过草原，到达了在森林深处的小村庄霍鲁卡。我的目标是以现在爱用的「韧炼之剑」做为报酬的任务。

接受小孩子遭受病魔侵袭的母亲委托之后，当我正在进行前去狩猎植物型怪物来收集秘药用材料的任务时，我首次遇见了自己之外的封测玩家。并且在对方的邀约下组成小队一起战斗，当收集到一人份的素材道具时，差点就因为他设下的MPK陷阱而丧命。

历经千辛万苦存活下来回到村庄的我，把药品的材料交给母亲NPC后就完成了任务。封测时期进行同样的任务时，一拿到做为报酬的剑就马上飞奔向新的战场，但那一天不知道为什么就看著母亲煎药，甚至和她一起到旁边染病的孩子休息的房间里。

看著喝完药后，脸色稍微变好一点的小孩子NPC——名叫阿卡莎的女孩时，我想起了很久之前，在现实世界里照顾生病妹妹时的事情。那个瞬间，知道被囚禁在死亡游戏后就一直压抑下来的心情整个上涌，让我忍不住把脸压在眼前的床上哭了起来。这时NPC阿卡莎露出担心的表情，温柔地摸著我的头。在我停止哭泣前，她就这样一直摸、一直摸……

「………………」

缓缓地再次深呼吸后，我就停止继续回忆。

像姊妹般靠在一起睡觉的基滋梅尔与亚丝娜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傍晚，洗完澡吃完晚饭后我们就再次前往森林，在基滋梅尔的帮助下完成了所有在主街区兹姆福特接受的任务。虽然已经把报告延后，但这四个小时里我们已经跟蜘蛛、树妖以及野狼大战过好几个回合，所以她们两个人应该是累了吧……虽然不知道NPC有没有疲劳参数就是了。

老实说我也还没睡饱，但今天晚上还剩下一个任务要执行。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移动，一边注意不让帷幕产生较大的晃动一边来到帐篷外面，然后再次深呼吸。

胸口吸满冷空气才好不容易把睡意赶走，接著我蹑手蹑脚地走在夜晚的野营地里。向住在这里四天后已经变熟的夜间警卫精灵轻轻点头示意后就通过大门，最后穿越狭窄的山谷，在今天里第三次来到练功区。

在深夜的「迷雾森林」里，要是让浓雾缠上的话视界就会变成一片蓝灰色，这时森林也会变成危险地带，不过来过这么多次后我也差不多完全记住地形了。我一边躲过怪物的气息一边穿越森林深处，移动不到十分钟就来到第二层的往返阶梯。

沉浸在蓝白色光芒里的石造凉亭内部看似没有人在，我一靠近后，原本看起来空无一物的柱子阴影处就有一道人影像渗出来般出现在眼前。这种高等级的隐蔽技能，已经足以媲美使用透明披风时的基滋梅尔了。

等待著我的人，整个往下拉的兜帽底下那三根胡须状彩绘因为露出笑容而动了一下，接著又开口说道：

「桐仔，迟到了七秒钟哟。」

「抱歉，因为电车误点。」

听见我绞尽脑汁才挤出来的幽默感后，灰色的兜帽像是很无奈般摇了摇头。

「我可以卖给你比较有品味一点的玩笑啪。」

「……不用了，我不需要。抱歉马上就进入主题……我用讯息拜托你的事情有消息了吗？」

「怎么还是这么急性子。俗话说著急的老鼠进不了洞哟。（注：日本谚语，即欲速则不达之意）」

碰面的对象无声地笑了一下，接著轻飘飘地跳到附近半倒的石柱上，然后盘腿坐下。我也面对著她靠在另一根柱子上。

来者的外号是「老鼠亚鲁戈」，目前是艾恩葛朗特里唯一而且拥有最高超技术的「情报贩子」。虽然认识很久了（说起来也不过一个月而已），但我对亚鲁戈这个人其实所知甚少。她的性别应该是女性，年龄大概是介于十字头后半二字头前半之间，而且应该跟我一样是原封测玩家。把封测时代自己收集的情报，以及从包含我在内的封测玩家买来的情报汇集成名叫「亚鲁戈的攻略册」的小册子，然后委托街上的道具店进行贩卖。还有绝对不能忘记的是，她的座右铭是「能卖的情报绝不保留」。

也就是说，如果我要求亚鲁戈卖给我关于她本人的情报，比如说身高体重、喜欢的食物与技能构成等等的资料，她应该也会卖给我吧。不过代价应该相当高就是了。

不过幸运的是，我这次委托她调查的情报，价格可以说相当合理。我从长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枚五百珂尔的金币并叮一声弹了过去，亚鲁戈漂亮地用两根手指夹住金币，只兄金币在她指尖绕了一绕后就不知道消失到哪儿去了。

「谢谢惠顾，那就告诉你到今天晚上为止得知的情报吧。」

笑容从双颊画著胡须彩绘的脸上消失，她接著又低声继续说道：

「首先呢，来到第三层后才加入凛德队，也就是『龙骑士旅团』的玩家好像只有一个人而已。名字叫作『摩鲁特』，是一名男性单手直剑使，在城镇里也不会脱下锁子头罩……目前就只有这些情报了。」

「摩鲁特……」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听起来像某种零食的名字。

戴著锁子头罩的单手剑使。他一定就是三天前早上，在凛德率领的五人小队里看见的那个男人了。他应该跟我一样是原封测玩家，而且向凛德提供了活动任务的知识……

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某种矛盾，于是皱起了眉头。

「等等……但是，我想之前的攻略会议，你应该也在某个地方看著吧，DKB跟第二层魔王攻略战的时候同样是十八个人……这也就是说，摩鲁特先生加入后，有一个人离开了吗？先不管是主动走的，还是被除名了。」

亚鲁戈马上否定了我提出的问题：

「没有，在会议场的十八个人，都跟魔王战的时候一样。」

「……你记住DKB所有成员的名字和长相了吗？」

「这点小事都做不到的话，还跟人家做什么情报贩子。当然，ALS的人我也全记住了。」

「是我太小看你了。」

我轻轻举起双手，然后把话题拉了回来：

「……也就是说，来到第三层才刚加入的摩鲁特先生没有出席那场会议啰……那没出席的理由……」

「很可惜，我不知道。」

「嗯，那也只能问本人或者是凛德才能知道了。」

我一边说，一边试著唤起三天前在兹姆福特会议场的记忆。但除了凛德之外，无论再怎么努力就是没办法想起应该有十七人的蓝衣集团究竟长什么样子。主要的理由是因为，我坐在阶梯状观众席最后方最上排的位置，所以只能看见出席者的背部而已。再加上会议途中就一直在担心身边快要爆发的亚丝娜。

但话又说回来了，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天，到现在还没办法确实掌握住攻略集团——在魔王战里必须互相把性命交到对方手里的同伴叫什么姓名与长什么样子，这其实也是个大问题。

虽然不打算从事情报贩子的工作，但接下来还是要稍微努力一下记住别人的长相。虽说这是我极不擅长的技能就是了。

我心里暗暗下定这样的决心，然后再次开口：

「……那个摩鲁特先生，加入公会的过程你知道吗？」

「好像是自愿加入的。第三层开通的隔夭，凛德就对DKB的……当时还不是公会就是了，总之他就向主要的成员介绍说『这是志愿加入的新人』。」

罩旭样啊……这样说来，应该是凛德直接接受他加入公会的申请。不过那个凛德竟然会答应让他加入，这就表示摩鲁特先生确实有这种实力吗之…，亚鲁戈你看过后觉得如何？」

我随口提出的问题，却让盘腿坐在石柱上的亚鲁戈一边绷著脸一边前后摇晃身体。

「问题是，连我也还没直接看过那个传闻中的摩鲁特先生啊……即使在兹姆福特里面DKB做为据点的酒馆里盯哨，还是没有看见像他的人哟。」

「是喔……连亚鲁戈都找不到的话，可能是故意躲起来了吧。」

「应该吧。如果是凛德的指示，那应该是打算把他当成超越ALS的王牌吧。我想魔王战时一定会出现，到时候我会仔细观察他。」

「那就拜托你了。不过到目前为止的情报，的确有五百珂尔的价值了。」

「那真是太好了。」

咧嘴一笑的亚鲁戈在几乎没有脚步声的情况下从高一公尺半的石柱上跳下来，然后在我面前举起右手。我刚才支付的金币再次出现在她指尖上，可以看见金币反射淡淡月光后发出了亮光。

「顺便问一下，桐仔想不想卖我情报啊？」

「咦？什么情报？」

「来到第三层后，就一直和小亚一起住在某个地方吗？」

「我才不卖哩。」

立刻回答完后，亚鲁戈嘴角再次露出笑意，接著又说：

「原来如此。没有否定『和小亚一起住在某个地方』这个部分吗？哎呀，放心吧，我不会把这个情报当成商品哟。」

Progressive 2 第七章

和「老鼠」闲聊五分钟的话，不知不觉间就会被偷走一百珂尔份量的情报。要当心一点。

当初明明有人这么警告过我，究竟要重复多少次同样的错误才会记住呢？

和亚鲁戈分开之后，沮丧的我就垂著肩膀独自走在夜晚的森林里。有时会停下脚步来打开视窗，从这四天来已经标示了将近九成的地图上确认前进的方向。

如果是黑暗精灵野营地的话，我不用看地图也能回去，不过现在另有目的地。我慎重地朝覆盖第三层南半部的「迷雾森林」里，标示在中央部分的光点前进。存在于那个座标上面的，不是主街区兹姆福特，也不是女王蜘蛛的迷宫，而是冒牌士兵从野营地逃亡后逃进去的森林精灵大型营区。现在不是一直为了自己的粗心大惠感到沮丧的时候了。今天晚上的单独任务，接下来才算正式开始。

封测时期，我就体验过这个连续任务的第六章，名叫「潜入」的任务了。完成条件是从森林精灵的营区里夺走名为「命令书」的道具。里面记录著存在于迷雾森林北部的森林精灵野营地司令官所发出的极机密指令。虽说是极机密，但我当然已经知道内容了。也就是利用伪装的咒语从黑暗精灵野营地里把秘钥偷出来。如果失败的话，就等待增援到达，强行攻打野营地——

为了抢夺这份危险的命令书，封测时期的我，在其他三名小队成员外又雇用了四名黑暗精灵士兵，总共八个人夜袭了森林精灵的营区把敌兵全都杀光。这次如果想在亚丝娜、基滋梅尔以及我方士兵的陪伴下完成这个任务的话，可能就得采取同样的方法。

但现在的我对这种发展有了强烈的抗拒感。虽然是敌人，我也不想让亚丝娜和基滋梅尔做出袭击睡眠中的森林精灵并杀害他们的行为。

我很清楚这是不合理且毫无意义的感伤。尤其是可以想像就算我一个人完成了任务，事后向亚丝娜报告这件事时，她一定会大发雷霆。

当然也有事先说服她这样的选项。但亚丝娜——说不定基滋梅尔也很有高的机率会拒绝我「在野营地里等待」的要求。而我所设想的完成任务方法，是只有一个人才能成功。

这个方法不是藉由武力的强行抢夺。

而是单身潜入营区把命令书偷出来。

如果是不论死掉几次都能在黑铁宫里复活的封测时期也就算了，在目前这种死亡游戏的状况下，还以咸伤为理由去冒这种无谓的险，可能只有大笨蛋才会想这么做。何况这个任务和从死亡游戏解放出来的条件，也就是攻略楼层并没有直接的关系。

但是，就算我没有在第二眉和亚丝娜组成搭档，而是以独行玩家的身分来到第三层——光是有什么地方状况稍微有点改变，就很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形——我也打算自己一个人挑战活动任务。那个时候当然也得单独完成夺取命令书的任务才行。

我认为自己有胜算。说起来，从「潜入」这个副标题就能知道，这款任务应该是设计为不用拔剑就能完成才对。实际上，封测时期后期，拥有隐蔽技能者独自潜入营区已经是固定的做法了。而现在的我，不论是等级还是技能熟练度，都远远超过任务预定的数字。

当然，发生某种事故，落得自己一个人单独与营区所有森林精灵战斗的机率也不是零。

但我感觉在第二层和亚丝娜一起行动的一周，以及来到第三层的五天里，已经让我之前的价值观逐渐产生变化。有效率地狩猎Mob、短时间内完成任务、赚取最大的金钱与经验值……原本认为想在这个世界存活，并从假想的监狱里获得解放的话，最重要的就只有这些事情而已。固定的小队、任务的故事等都只是阻碍，而且我也把它们舍弃掉了。

但是，说不定这里还存在著跟效率同样重要的东西。

现在的我还无法用明确的话来形容那究竟是什么。但我就是为了那某个事物而像这样独自走在夜晚的森林里。宁愿冒著单独潜入的危险，也要保护那未知的重要事物。

即使脑袋里想著各种事情，我也没有碰上夜行性Mob而顺利走完约两公里左右的路程，在快到凌晨一点前到达目的地附近。

森林精灵的前线营区，是在东西向流经迷雾森林的河川沿岸的一座山丘上。筑成半圆形的栅栏只有一个出入口。入口当然有卫兵站岗，凭我现在的隐蔽技能值，不可能不被发现就潜入营区。如果能借到基滋梅尔的披风「胧夜外套」的话，隐蔽率或许就能得到加成，但很可惜的是，根据前几天听见的情报，那件披风对精灵族似乎没什么效果。所以应该拥有同样道具的森林精灵，才会特别变身成冒牌士兵潜入黑暗精灵野营地。

因此我根本不可能从正面入侵，而且由苍白枯枝绑成的栅栏，只要体重一压在上面就会发出「啪叽」的轻脆声响断裂，所以也没办法跨越过它。不过身为封弊者的我，当然知道正确的潜入路径。从营区稍远处走下山谷，然后在河边平原走一阵子后，就能抵达目标物所在位置的某座帐篷正下方。从谷底到山丘顶端是一座足有七公尺的垂直悬崖，不过有一根树根刚好从悬崖上露出来，听说不是重装战士的话，就能比想像中还要轻松地攀爬上去。

如果能顺利偷出命令书，我就把情报卖给亚鲁戈，让她活用在「攻略册·精灵战争篇Ⅱ」里面。虽然现在好像只有我们和凛德队在进行活动，不过应该可以帮助追赶攻略集团的玩家们吧。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从南边往西绕过山丘，找到没有那么陡的斜坡后就下到谷底。凝眼看著奏出轻快水声的溪流，有时可以看见相当大的鱼影悠然横越水面。虽然很想把它们钓起来做成盐烧鱼，可惜的是我没有钓鱼技能与料理技能。这时我的思考差点就飞到亚丝娜充满谜团的裁缝技能修行上，不过马上就提醒自己「不行不行，现在要集中精神完成任务！」，然后慎重地走在布满大小岩石的河川平原上。

靠著些许斜射进来的蓝白色月光，走了十公尺左右的时候——

我因为被人盯著看的感觉袭上心头而停下脚步。

我迅速环视了一下周围，但前后以及正上方都没有任何人类甚至是野兽或小虫的影子。说起来呢，艾恩葛朗特应该比现实世界更不可能出现「感觉到他人的视线」这种现象。要感觉到包含玩家在内的移动物体，就必须由NERvGear向视觉、听觉或者嗅觉传递感觉讯号。所以注意到「被某人盯著看」这种事情是绝对不可能发生。

即使理性相当清楚这件事，我依然无法继续行动。被囚禁在死亡游戏后就数度感觉到的，所谓难以言喻的恶寒就这样贴在我背上，完全没有消失的迹象。站在原地的我只能持续看著四周围。

这时候决定我生死的，说不定就是几天前熟练度到达100时取得的搜敌技能Mod「识破力奖励」了。正如名称所显示的，它是能比较容易识破隐蔽对象的强化。

从右缓缓流动刭左边的视线，捕捉到对岸的黑暗里有模糊的轮廓正在摇动。我瞪大双眼，持续盯著那个地方。如果有人潜伏在那里，我持续的凝视将会让他的隐蔽率降低。但是如果我瞪著错误的地方，就有可能会被悄悄从背后靠近的某个人发动偷袭。

忍耐著想回过头的冲动，持续瞪著对岸的一点十秒钟后——

黑暗中忽然间慢慢渗出一点色彩。一道人影像渗透出来般出现在崖下。虽然是为了对付森林精灵而取得的Mod，但表示在我视界的颜色浮标并非NPC的黄色或者怪物的红色，而是属于玩家的绿色。

继浮标之后看见的是暗灰色的鳞甲。但鳞甲似乎不是金属制，可以看见紧贴在身体上的鱼鳞图案发出弄湿般的半光泽。手脚上也穿戴了同样素材的手套与靴子。武器是左腰上的单手直剑。另外从头部覆盖到肩膀的，是由细孔锁炼编织成的帽状锁子头罩。

「…………你是……」

从我嘴里发出低沉的沉吟声。

不会错的。他就是三天前在凛德的小队里看见的男人。根据短短一个小时前得到的情报，这个人是叫作「摩鲁特」的DKB新成员。

但这家伙为什么会在深夜出现在这里，而且还只有自己一个人？

不对。

比这些问题更值得重视的，是摩鲁特刚才用了隐蔽——而且当我出现在谷底也没有解除隐蔽这个事实。

当然，隐蔽并不是什么犯罪行为。我在蜘蛛迷宫里遇见牙王一行人时也做了同样的事。但摩鲁特不是偶然在这里碰见，并且注意到我后才使用隐蔽。如果是这样的话，熟练度即时获得「搜敌距离奖励」Mod的我，应该会先一步……至少也会同时注意到摩鲁特的荐在才对。

也就是说摩鲁特打从一开始就藏身于此。因为他预测到有人会来到营区后面的谷底。而那某个人一定是在进行精灵战争任务，而且是选择了黑暗精灵那一方的玩家。就现状来说，第三层里符合这个条件的玩家，就只有我和亚丝娜两个人而已。

这家伙是埋伏在这里等著我们。

想到这里的瞬间，可能从我的眼睛里透露出类似杀气的东西吧。隔著溪流站在我前方六七公尺前方的摩鲁特，右手忽然震动了一下。

但是下一个瞬间，明显不符合现场气氛的开朗声音就打破了紧张的空气。

「哎呀！被发现了吗！」

那是再大声一点，就可能会传到悬崖上营区的危险音量。他接著又拾起鱼鳞图案的手套，做出拍手的动作，不过倒是没有发出声音。

「真是了不起。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下被识破。而且你一开始绝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感觉注意到我的吧？我想应该不会有『第六感』这种特别技能吧？」

那是同时带有少年般天真无邪，以及演戏般刻意的声音。身高与体格看起来都跟我差不多，不过脸部因为覆盖到鼻子附近的锁子头罩而无法看见。

仔细凝视对方后，发现金属制的头罩边缘已经破破烂烂并且绽开，有几条细细的炼子就像头发一样垂了下来。看起来不是因为耐久度的损耗，而是原本就是这样的设计，但就是会让人有某种不舒服的感觉。

不回答对方开玩笑般的问题，我为了先确定对方的身分而开口说：

「你是DKB的摩鲁特对吧？」

对方说话的口气还算客气，或许我也应该采取同样的态度，但知道对方使用隐蔽埋伏在这里后，实在没办法有什么好口气。对方似乎没有因此而不高兴，再次一边做出拍手的动作一边表示：

「哦～我几乎没有到主街区去，你的消息很灵通嘛。没有错，我就是摩鲁特。名字的由来是因为我像模特儿一样受欢迎，很可惜当然不是这样啦，啊哈哈哈～」

以不著痕迹的巧妙说话方式避开我的探查，让心里想著「这家伙搞什么」的我不由得把上半身往后缩。他是我从未在SAO里遭遇过的类型。在死亡游戏化之前认识的曲刀使克莱因也有著不拘小节的个性，但是眼前这个人和心口如一的克莱因不同，完全无法看穿他的内心。

面对晃动著垂在眼前的炼子点头打招呼的摩鲁特，我又试著更深入地探他的底。

「我应该不用自报姓名了。看来你就是知道我会经过这里，才会使用隐蔽躲起来的吧。」

「啊哈，讨厌啦！这么说好像我准备在这里伏击桐人先生一样～」

摩鲁特不经意地把我的名字交织在回答里，而且一直保持开朗的态度。嘴角虽然浮现大大的笑容，但是脸的上半部被绽开的锁子头罩盖住而看不见。

「不是好像，而是根本就是吧。」

我一边死命地把涌上喉头，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原由为何的焦躁感压下去，一边继续追究对方。结果摩鲁特就在带著笑容的情况下，像是跳著奇怪的舞蹈般振动双盾，然后大剌剌地肯定了我的说法。

「其实真的是那样啦～」

「……是凛德的指示吗？」

「啊哈哈～那个人的确有这样的素质～这次是我自己的判断哟！因为不是封弊者的凛德先生怎么可能知道，桐人先生会为了潜入上面的营区而经过这条河川呢！」

「但是你却知道……也就是说，你也是原封测玩家吧？」

「用封弊者就可以了啦。虽然听起来很蠢，但我还满喜欢这种称呼的哟。你知道吗？英文的beater是『打泡器』的意思。真的很想把很多东西都搅乱耶，啊哈哈哈～」

听来甜腻的声音即使音量不大也听得很清楚，而且用词遣字也相当客气。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被他给惹毛了。

为了表示没有意思陪他鬼扯下去，我往后退了一步说：

「……如果是在等我，那就快点把你的事情说出来。正如你知道的，我得到上面去完成任务。」

「哎呀～精灵战争任务真的很让人怀念呢。封测期间完全攻略它的，包含桐人先生在内好像就只有三个人呢～当然我自己也是在途中就超过时间了～」

这时摩鲁特轻轻拾起双手，留住了准备转身离开的我。

「哇啊，等一下嘛。我说了我说了，不知道该说是要事还是请求比较好……」

「……请求？」

「对啊对啊。嗯……我就直说吧，可不可以请你忘了任务，，在这里直接转头回去呢？」

他的话让我愣了一下，接著我也用不输给他的动作上下晃动著肩膀。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可能空手而回。说起来，我的任务跟你有什么关系？DKB应该是进行森林精灵那边的活动吧。」

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基本上是以小队单位来个别进行。做为据点的野营地是小队专用的暂时性地图，就算黑暗精灵这边的小队A先进行任务，对森林精灵这边的小队B也绝对不会有任何的损失。确实像蜘蛛迷宫或者这个营区之类的章节任务目的地并非暂时性地图，所以可能会发生复数的小队撞在一起的情况，但只要再过一点时间，每个小队都能够确实完成攻略。何况凛德他们是森林精灵那边的人，原本就不会发生夺取命令书的任务。

也就是说，不论我有没有在这裎完成任务，对摩鲁特以及DKB来说都不会有任何影响。

但是摩鲁特在轻轻晃动的炼子下露出灿烂的笑容，然后左右摆动右手的食指。

「就是有关系啊～很可惜的，我没办法跟你说有什么关系。应该说，可以说明的话，就不会使用隐蔽了吧～啊哈哈～」

「…………你说什么？」

虽然差点就要错过，但我还是注意到摩鲁特话里包含的杀伐之意，于是我眯起双眼。

「总而言之……你的意思就是，之所以在这里使用隐蔽，并不是为了叫住我来进行交涉……而是打算行使武力来妨碍我啰？」

「讨厌啦讨厌啦～做那种事的话，我不就变成犯罪者了吗～好不容易加入公会，这样我不就马上被除名了吗～啊哈哈～」

摩鲁特轻快地左右摇动细瘦的腰部，然后暂时先否定了我的质问。但他立刻又说出令人无法忽略的发言：

「但是但是，在这里稍微唱首歌应该不会变成犯罪者吧？我还满喜欢唱歌的哟～哪个城镇里有KTV的话，我一定会时常去光顾～」

「…………你在说什么……」

我皱起眉头后才终于查觉他的话中含意。

摩鲁特的意思是准备在我潜入营区的时候发出巨大的声音。当然，十名以上分散睡在几顶帐篷里的精灵战士一定会全部跳起来。忽然被这么多人盯上的话，就算要逃走也相当辛苦。不对……一个搞不好，可能就这样被敌人包围……

「…………准备用MPK来害我吗？」

这么低声呢喃的同时，四十天前的记忆又差点重新出现在眼前。我好不容易才把想利用MPK杀掉我的男人从我脑海里拭去，然后一直瞪著摩鲁特的脸。

但这名充满谜团的原封测玩家完全没有愧疚的模样，锁子头罩下面的嘴巴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没有那么恐怖啦～因为桐人先生应该可以轻松地脱身才对吧？我只是想请你一天不要进行任务而已啦～」

「一天……就一天不进行任务，会有什么改变吗？」

「这个嘛～……」

摩鲁特缓缓抬起双手，用两根手指在嘴巴前做出X的符号。

「太可惜了！这是秘密哟～但是你明天应该就会知道了，真的很对不起，可以请你今天先回去吗～」

「如果我不愿意呢？」

这时候我再也无法忍受对方滑不溜丢的辩舌，于是直接冷冷地丢出这么一句话。

结果摩鲁特将从嘴边移开的双手手指笔直指向我低声说道：

「那就用跟封测时期一样的方法来解决吧～就是公会成员间产生对立的时候，经常会采用的方法啊～」

「……丢铜板吗？」

「啊哈，这样桐人先生也没办法接受吧？就是超Cool又超Exciting的那个啊！」

我花了两秒钟才了解摩鲁特说出了什么提案。

继续凝视了站在对岸的单手剑使两秒钟后，我才用压低到界限的声音质问：

「…………你是认真的吗？」

「我不论什么时候都相当认真哟！」

对准我的两根手指只有左边那根放了下来，然后缓缓地抚摸著装备在腰间的韧炼之剑剑柄。

不会错了。摩鲁特说的就是用「决斗」来决定。

在MMORPG里，决斗本身并不是什么太稀奇的系统。有许多款游戏都是不允许PK，但是接受双方同意之下的决斗。SAO在圈外的时候可以PK，但做出这种行为的玩家会被赋予犯罪者属性，除了颜色浮标会变成橘色外，也无法进入圈内。

相对的不论是圈内圈外都能够实行决斗，而且双方都不会成为犯罪者。因此封测时期时常有人会利用它来测试剑法、举办活动，或者是当作解决纷争的方式。

但是自从SAO正式营运后，我就没有找过人决斗，当然也没有人对我提出过决斗的申请。理由当然是因为，即使是决斗，HP归零的话同样会死亡。也就是说，现在的艾恩葛朗特陉——

「…………单挑的话，会有一方真的丧命喔。」

听见我的呢喃后，摩鲁特像是很高兴般扭动著上半身。

「如果桐人先生不介意的话……不是啦，当然是骗人的啰！怎么说完全胜负模式的决斗都太恐怖了嘛！但是但是，半损模式的话就很安全啰！因为它是HP变成黄色就会结束的温和方式，啊哈哈哈！」

——SAO的决斗确实被设计成战斗到HP归零为止的「完全胜负模式」，以及某一边的HP剩下一半就结束的「半损胜负模式」，还有先以强力攻击击中对方就会结束的「初击胜负模式」等三种。

封测时期几乎没有人选择太过简单就分出胜负的初击模式，以及会让人感到无法尽兴的半损模式决斗。因此我也有一点忘了它们的存在，但是就如摩鲁特所说，半损模式的话就不至于会造成死亡。

把被数值化的生命，也就是HP减少到剩下百分之五十的行为确实相当危险。但我这时候要是柜绝，摩鲁特还是可以按照他刚才所说的以叫声来妨碍我，让任务没办法成功。不对，假如我接受决斗并获得胜利，摩鲁特也不见得一定会遵守约定……

「……如何能保证我赢了你就不会妨碍我？」

瞪著锁子头罩深处的黑暗这么质问后，摩鲁特像是感到很痛心般不停地左右摇著头。

「我不会做出那么逊的行为啦～我的名字就是从会遵守约定而来哟～（注：摩鲁特的日文モルテ在最前面加上マ就有遵守之意）当然是我瞎扯的啦～不过如果我输了的话，HP不是就只剩下一半吗～？即使喝了药水也得好一阵子才能恢复，在那种状态下怎么可能大叫～因为营区的长耳先生们也可能会跑来这里啊～而且也有可能从后面出现其他Mob吧～啊哈哈～」

「…………」

这样的保证实在有点薄弱。

这时也有不必冒险，直接答应摩鲁特的要求离开现场的选择。这个「潜入」任务也不是非得要在今天晚上完成。按照牙王在会议里提出的行程表，过了凌晨十二点而进入第五日的今天将开始攻略迷宫区，而后天傍晚左右则开始挑战魔王。在这段期间还是有相当充裕的时间可以进行任务。

但是，这时候回到野营地去的话，就无法得知摩鲁特在这理盯哨的动机了。

如果是原封测玩家，推测出一直没有在主街区出现的我正在进行精灵战争任务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不可能准确地知道今天晚上我会到这个营区来。如果是从亚鲁戈那里买了情报就又另当别论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和亚鲁戈见面时，她就会把「摩鲁特买了我的情报」这样的情报卖给我。

也就是说摩鲁特他很可能为了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我，已经在这个地方隐蔽了好几个小时。虽然这么说好像不太好，但这样一个小小的章节任务，为什么能让他不惜做出这样的牺牲也要阻止我呢——

这时的我其实不觉得好奇，只是在没有调查清楚前绝不能回去的危机感驱使下，还是只能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用决斗来决定是谁要回去吧。不过你必须要增加一枚筹码。」

「哎呀哎呀，很会精打细算嘛！」

「那还用说吗？我输掉的话就得中断任务，你输掉就只是回去而已，这样太不公平了吧。」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那我要赌什么才好呢？」

「你要好好地跟我说明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情。」

我的话让摩鲁特的脖子和上半身像是某种玩具般不停晃动，不过他马上就用力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只是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就是了！」

双方同意条件后，就没有必要继续对话下去。只不过也不能忽然就在这里直接动手．因为武器互击的声音要是传到悬崖上的营区，精灵们可能就会醒过来。

「那我们换个地方吧。稍微往上游走的地方，应该有一处河川平原较为宽广的地方才对。」

「了解了解～哎呀～想不到能和桐人先生对决，我现在真的超紧张啊～结束后可以跟我拍张照吗～对了，现在还不会掉拍照水晶喔？太可惜太可惜了～」

我把视线从滔滔不绝的摩鲁特身上移开，开始往南侧河川平原的上游走去。对岸的摩鲁特也踩著跳舞般的轻快脚步跟了过来。

移动了三十公尺左右，来到河川平原呈现宽广圆形的地方。像这种有特徽的地形大多会成为某种关键地点，说不定可以在这里钓到大鱼，但现在不是注意河川的时候了。

在圆形的中央部位停下来，然后把身体向右转。摩鲁特也同时转向我。嘴角虽然还是挂著无声浅笑，但是给人的感觉已经变得稍微锋利了一些。

「那么那么，就由我来提出申请啰！」

右手一闪之后，摩鲁特的手指就以流畅的速度操纵著叫出来的视窗。我的眼前立刻出现横向的长形副视窗。

我先确认标示著「由Morte　　对您提出1vs1决斗的要求。您愿意接受吗？　　YES／NO」的文字列开头部分。总之，目前可以确定的是摩鲁特这个名字似乎不是假名。很可惜的是，凭我的英文能力，实在没办法判别这五个字是不是有意义的单字。

「YES／NO」按键上，可以看见决定决斗模式的核取方块。在三个选项的中央，半损模式上打勾后，我就先拾起头来。

摩鲁特站在宽五公尺左右的河川对面，这时他的锁子头罩依然深深盖住脸的上半部。虽然头部防具是覆盖的面积越大防御力越高，但是同时也会阻碍视觉与听觉。摩鲁特现在只能透过垂到鼻子下方的锁炼缝隙来看向外面，而且到了夜晚视界也会变得很糟糕才对。

另一方面，没有带任何头盔类的我视觉与听觉都处于万全的状态，当然头部遭到痛击的话就会受到相当大的伤害。但是，就算装备了还算不错的头盔，只要头部遭受强力攻击，就会陷入瞬间性的晕眩或者昏迷状态。这两种阻碍效果都足以让独行玩家丧命，所以无论如何都得避开对头部的攻击，为了躲开攻击就不能装备阻碍视线的头盔，这就是我的想法。

从这一点来看，摩鲁特的锁子头罩就显得有点半吊子了。不但跟俗称为水桶的十字军头盔一样会让视界受到限制，防御力也不是很高，即将开始决斗还是不把它脱下来，就表示他想继续戴著，不然就是有非戴不可的理由。

早知道就把戴锁子头罩的理由加进去当赌注……我挥开这样的杂念，切换脑袋里的开关。

没有伏下视线就直接移动手指，在YES按键的位置用力按了下去。副视窗上面的标示产生变化，开始了六十秒的倒数。

封测期间，许多人都表示决斗开始前必须等一分钟实在是太久了。但是营运方到封测结束为止都没有缩短这个时间。

虽然是久违的决斗，但依然觉得六十秒相当久的我，已经从背后的剑鞘拔出韧炼之剑+8。然后把剑摆在最常见的中段，两脚稍微前后张开。

相对的，摩鲁特即使知道开始倒数，依然没有拔出腰部的武器。感觉他就只是站在那里茫然看著我。这家伙搞什么，究竟想不想打啊？我一想到这里便忍不住皱起眉头——就在这个瞬间。

我才注意到自己太过随便就接受摩鲁特的挑战了。

想在SAO里存活下去，最重要的就是知识与经验。

当然我在封测时期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决斗。也拥有适合一对一这种对人战的剑技，以及对抗策略等知识。

但现在开始的，是SAO正式营运然后变成死亡游戏后的决斗。而我从来没有，真的连一次都没有体验过这样的决斗。

相对的，摩鲁特应该在SAO变成死亡游戏后也进行著决斗．说不定还相当有经验。所以他拥有我不知道的某些知识。而摩鲁特就是根据这些知识来看著我。自己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拔剑，然后试著从我摆剑的姿势与所站的位置来获得情报。

封测时期根本没有人这么做。只是觉得等待时间很烦人，有时还一边跟观众聊天一边茫然让倒数时间经过，在决斗开始时就双方同时使出拥有的最强剑技……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决斗。

但是，以四十三天前那个瞬间为分界，这个世界的所有定律都改变了。

六十秒。那是给予玩家观察对手并且订定战术的时间。

视线一瞬间往下看著浮在胸口的副视窗。发现倒数的数字很快地已经减少到剩下四十五秒了。

我再次看向摩鲁特。从他站在那里那种晃动上半身的模样，根本没办法获得任何情报。相对的，我已经把右手握住的韧炼之剑摆在中段，腰部微微下沉，然后重心往前移。从这个姿势可以知道些什么？摩鲁特怎么判断我第一个动作，又会采取什么样的反应呢？当然我也可以改变姿势，但这样会不会又给他新的情报呢？

我再一次确认视窗。还剩下三十五秒。封测时期感觉那么漫长的一分钟倒数，现在简直就像用倍速播放一样。我根本没有足够的思考时间。跟他打个招呼然后重新来过？当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而且开始倒数后，该场决斗就没办法取消了。当我感觉思绪快要失去冷静约同时，就有一丝假想的冷汗从额头流下来。

剩下二十五秒。既然这样，就不主动发动攻势，看对方有何反应吧。反正我和摩鲁特之间有一条宽五公尺的河川存在。由于河不是太深，所以可以直接横渡，但在流水中奔跑或是挥剑互击很有可能会陷入翻倒状态。我想摩鲁特应该不会突然冲过来才对……

——不对。五公尺左右的话，只要使用突进系剑技「音速冲击」就能够飞越。在倒数结束的同时发动的话，就没办法以超过剑技命中补正范围的大动作来躲开剑招了。幸好，我现在把剑摆在中段的位置，所以应该不会被看出准备使用由上段发动的音速冲击。

剩下十秒。倒数加上了「哔、哔」的效果音。

五秒。这时摩鲁特终于拔出左腰的剑。和我相同的韧炼之剑剑身发出湿濡般的亮光，可以看出应该经过相当的强化。

四秒。摩鲁特从拔剑的动作直接将右手往上举起，然后随手将剑摆在上段。这时剑身开始出现浅绿色光芒。那是宣告剑技发动的特效光。那种姿势、那种颜色是……音速冲击。

三秒。那家伙也采取跟我一样的作战？但是倒数根本还没结束。圈外决斗时，在开始前攻击就击中对方的话会被判定为犯罪行为，颜色浮标也会因此而变成橘色。

两秒。要回避的话，现在不用力往右或者左边跳就来不及了。但我还是站在摩鲁特芷面，然后开始把剑举向上段。那家伙应该是准备把剑技的准备动作拖到倒数结束，但他的行动实在太快了。这样的时机下，决斗开始前剑技就会被取消。

一秒。但是……

摩鲁特在倒数数字变成01时就毫不犹豫地踢向地面。高速斩击带著绿色轨迹划过河面，并且发出尖锐的声音朝我迫近。

剎那间，我终于了解了。

剑技的发动不必等到倒数归零。只要剑触碰到对方的角色，系统产生伤害判定的瞬间是在决斗开始之后的O．OO1秒，就不构成犯罪行为——摩鲁特熟知这个事实以及发动的时机。

O秒。

河川中央亮起「DUEL!」的紫色文字。但我没能看见这个系统表示。因为摩鲁特如黑色怪鸟般跳跃的身体，几乎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

我原本打算决斗开始之后就发动音速冲击。

结果到了现在，这过于悠闲的想法，反而让我免于受到一开始就立刻败北的耻辱。

我横摆依然举在上段，仍未进入准备动作的韧炼之剑，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地格挡住摩鲁特的砍击。如果直接被击中脑部，即使HP没有因为这一击而减半也会陷入昏迷状态，当然也就无法躲过接下来的追击了。

一道剧烈的冲击袭上我用右手握住剑柄，左手支撑著剑身侧面的剑。

这道冲击与怪物的攻击完全不同，带有玩家剑技特有的沉重感。它不是只靠著系统辅助的技巧，踢腿与往下挥落的加速已经确实增加了它的威力。眼前十公分处飞散大量的橘色火花与绿色光芒，让我的视界完全反白。

单手用直剑在单手武器里虽然算是坚固，但它还是有弱点。横向对剑身施加强力冲击的话，就可能让剑的耐久度一口气归零然后折断……也就是出现「武器损毁」的情况。

我的剑承受摩鲁特那招音速冲击后已经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刺耳声响。但是从死亡游戏开始当天就一直陪我到现在的伙伴，在紧要关头还是挺了下来没有折断。如果没有在野营地把「耐久度」提升到+4，说不定就遭到破坏了。刚才这一击就是给我如此危险的手感。

「呜…………」

我一边从紧咬的牙缝里吐出短暂的气息，一边等待敌人的剑技结束。只要能继续抵挡住攻击，接下来就换摩鲁特陷入技后硬直状态。眼前爆散开来的特效光一点、一点地变弱——

但是在剑技即将结束前。我好不容易硬撑在河川平原不稳定地面上的右脚，终于承受不住压力而打滑。我的身体随即往下一沉，为了防止翻倒的我，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力往后跳。同一个时间点，摩鲁特剑上的光芒也消失了。

著地的我立刻往前冲去。

从硬直中恢复过来的摩鲁特再次挥剑。

「喔喔喔！」

「咻呜！」

两道吼叫声过后，接著是一道金属声。深夜的森林里，响起丁两、三次完全一样的武器互击时特有的，伴随著强烈共鸣的撞击声。

剑技之外的用剑技巧上，摩鲁特的技巧也相当高超。从最小限度动作挥出的剑尖，一瞬间穿越最短距离刺向我的要害。我则是藉由格挡与步伐，持续回避这介于斩击技与突刺技之间的独特攻击。

虽然攻击的次数明显不及对方，但目前这样就可以了。藉由将注意力集中在战斗上，我内心狼狈的慌乱余韵已经逐渐消失。等到取回完全的集中力，再展开反击也不迟。

「咻啊啊！」

可能是奇袭失败让他感觉焦躁吧，摩鲁特随著尖叫声强硬地使出突刺。他的目标是我的心脏。想用格挡来防御突刺攻击的话会很难抓准时机，不过只要用横向步伐就很容易能避开。我一面拉开身体一面往右斜前方踏步，躲开敌人剑尖的同时也使出由左到右的横斩。

经过「锐利度」+4强化的剑刃，撕裂了鱼鳞模样的护甲，摩鲁特的HP首次减少了。虽然是连在初击胜负模式里都无法获胜的伤害值，但这下子总算是让我占了优势。

「咻！」

一边迅速吐气一面向后飞退的摩鲁特，嘴角的笑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在这里被他拉开距离的话，不知道又会使出什么怪异的手段。我迅速往前踏步，保持著自己的攻击距离。摩鲁特不断对我使出带著突刺的斩击，我则是冷静地一招一招将它们挡开或者闪避。

即使不断挥出攻击依然持续往后退的摩鲁特脚上的靴子踩出了小小的水声。虽然没有看向地面的余裕，但我知道已经把他逼到河川边了。我继续施加压力，诱使他再次强硬地攻击。回避这一击后，就一口气使出剑技来决定胜负——

哗啦！

这时候传出一道巨大的水声。摩鲁特没有掉进河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用力踩进水中。然后用右脚踢起大量的水花。我的视界里立刻有无数的水滴飞舞。

他应该是打算使用水滴来阻碍我的视线，然后绕向左边或右边，不然就是藉此展开反击。我迅速后退，一面从水滴逃开一面想看清楚摩鲁特的动作。瞪大的双眼，捕捉到飞散的水沫后面出现了紫色光辉。是剑技…………

结果并非如此。

那是选单视窗的亮光。

虽然不知道决斗中叫出视窗来做什么，但是握住剑的右手不可能叫出视窗。而且剑也没有移到左手的样子。难道是收回剑鞘里了——不对，也不是。剑恐怕是掉进河川里头了。所以他是为了装备新的武器而打开视窗。当然我也没善良到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呜……喔喔！」

在我大声喊叫，把剑高举过头部的同一时间。

我的耳朵听见了细微的「咻哇！」一声。

那是似曾相识的声音。但是当我想起声音的真面目为何时，已经无法停止右手即将使出的砍击了。

被泼起的水滴到达拋物线的顶点，开始缓缓落下。摩鲁特从水滴后方出现的左手，已经握住一秒前还不存在的圆盾。虽然是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造型，但是经过环型加工的钢铁光辉，如实地表示出它是等级相当高的道具。

我挥下的剑剧烈地撞上摩鲁特举起的盾牌中央，造成了华丽的声光特效。就像被飞溅的火花推开般，两个人都大大地往后仰。

为了尽快从行动迟延状态中恢复过来，我全力对抗著假想的惯性。

无论摩鲁特如何擅长操纵视窗，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打开装备人偶画面，触碰左手图标，从追加浮现的道具栏里找出盾牌并且装备上去。也就是说，刚才听见的是发动只要触碰一下就能变更装备的武器技能Mod「快速切换」时的声音。

这也就表示，出现的不只是盾牌而已。虽然被身体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但他的右手上应该握著新的剑才对。重整态势的瞬间，摩鲁特就会用那把剑来发动反击了吧。

为了躲开这一击然后自己也发动反击，我拚命把后仰动作中的身体往右边倒去。和持盾玩家对战时的准则，就是想尽办法绕到持有盾牌的方向。在可以说是究极的第一人称视点游戏的VRMMO里，大型盾牌除了是可以信赖的防具外，同时也是会阻碍视线的墙壁。而只是防御的话绝对无法在决斗中获胜，这是我在封测时期学到的知识。因为相当基本，所以到现在应该还管用才对。

比我快一点从硬直当中恢复过来的摩鲁特，从锁子头罩下扭曲的嘴唇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嗄喔喔！」

包裹在鱼鳞状皮革护手下的右手，如同黑蛇般划过空中。我预测这应该跟之前一样是带著突剌的垂直斩，于是左脚往地面一踢，好不容易踩下了让身体向右的步伐。圆盾顺著攻击动作往上弹起，我只要瞄准下方挥出反击的横斩——

嗡！

一道沉重的破风声响起。

握在摩鲁特右手上的不是剑，而且攻击轨道也不是垂直斩。

从长七十公分的握柄前端突出厚重刀刃的武器是——斧头。种类别是单手斧。专有名称应该是——「利刃手斧」。

直立的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斧头划出的水平轨道朝我的左侧腹逼近。这时已经无法回潞或者防御了。斧头带著黑色的刃面猛烈地击打摩鲁特刚才被我首次砍中时的同一个位置。

足以让身体浮起来的沉重一击，让我的HP彼夺走了两成左右，而且硬是让我再次陷入后仰状态。

有不少玩家喜欢使用具有压倒性攻击力的双手斧，但单手斧说起来算是比较不热门的武器。它的威力与单手剑差不了多少，但是却多了无法使用突刺技的严格限制。好处大概就只有强力攻击击中敌手时，有很高的机率会让对方陷入硬直状态而已。但拚命想产生这种效果的话，不知不觉间挥动斧头的动作就会变大，反而不容易打中敌人。除非——之前一直用另外一种武器使出突刺技，让敌人的眼睛先习惯这种攻击。

「呜咕…………」

从喉咙深处发出呻吟声的我，再次慢了半拍才了解事实。

摩鲁特之前一直以单手剑重复著近似突刺的攻击，全都是为了让这一击击中我的布局。

这也就是说，摩鲁特的主要武器并非韧炼之剑而是利刃手斧。绝对不是没有武器技能而强行装备上去。这样的话，接著朝我逼近的就是——剑技了。

摩鲁特全身像黑色橡皮人偶般剧烈地往后扭动身体。被往后拉到极限的斧头，开始放射出红色光芒。

「嗄哈啊啊————！」

摩鲁特一边发出怪异的吼叫，一边发动了单手斧用水平二连击技「双重砍劈」。

斧头以目不可视的速度旋转了两次，同时刨开我的胸部与腹部。我一边承受著像是在身体内侧爆炸开来的冲击，一边像是条破布一样被轰飞到正后方，猛烈撞上巨大岩石后才滚落到地面。

表示昏迷状态的图标亮起，视界各处都出现黑点。HP条以恐怖的速度消失，在差一点就到五成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虽然昏迷状态三秒钟就结束了，但我还是站不起来。寒气偷偷从持续滴落红色损伤特效光的两处伤口钻了进来，让我手脚的指尖都麻痹了。

趴在地上的我，视界里映照出一双鱼鳞图案的靴子踩著随性脚步靠近的模样。这双脚在短短两公尺前停下脚步，当我仰头看著它们的主人时，发现锁子头罩下的黑暗当中，之前一直隐藏住的双眼发出微弱的自光。

「喔喔喔～」

带著黏稠声响的声音从高处落下。

「真是吓到我了～吃了那招HP还没有降到黄色区域，真不愧是桐人先生～这把斧头的强化是重量+6哟～连板甲都能轻易地凿穿耶～」

听著摩鲁特依然轻薄，但是增加了某种恶毒感的闲话时，我已经用好不容易麻痹感才消失的右手重新握住剑柄并简短地说：

「不让决斗结束吗？」

「别开玩笑了～嘴里虽然这么说，我要是随便走过去的话，就会中了你准备一招逆转的陷阱了对吧～？而且，难得有这种机会可以跟桐人先生决斗，怎么可以用寒酸的攻击削减那么一点HP来分出胜负呢～我在这里等你，请快点站起来吧～」

看来想赌一把让他的脚受到部位缺损伤害的企图也被看穿了。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把左手放到背后的岩石上，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在决斗当中，两公尺已经算是贴身距离了。但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下，摩鲁特左手的圆盾与右手的利刃手斧依然随意往下垂，这样的站姿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紧张。那不是压倒性优势造成的松懈，而是经验带来的自信吧。

回想起来，从决斗开始之前，摩鲁特在各方面就都领先于我。

不论是战场上的位置、倒数中的互相观察、开始的一击、战斗中的行动与战术，甚至是隐藏的王牌等，我没有一样比得过他。这个男人对于SAO正式营运后的决斗系统，理解的程度可以说超过我好几倍。不对，说不定他能力构成的重点就是放在决斗上。不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把贵重的两个技能格子，用在意义相同的「单手用直剑」与「单手用斧」上面了。

「…………！」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的思考就飞越了狭窄的深谷，而这也让我完全屏住了呼吸。

如果摩鲁特是决斗的专家——那么我的HP条减少到几乎快剩下一半的这种情形，也有可能不是偶然而是故意造成的……？

半损胜负模式的决斗在某一方的HP低于百分之五十时就会结束。在圈内的话，表示决斗结果的视窗出现后，接下去的攻击会被系统的保护阻挡下来而无效化，在圈外的话伤害值则会继续加算，但这就构成犯罪行为，颜色浮标将会变成橘色。

但是根据我朦胧的记忆，严密来说HP减半的瞬间并非决斗中止的时候。应该是通常攻击，或者是剑技给予的伤害值让对手的HP减少超过五成以上的时候。

也就是说，假如原本有1000的HP剩下510HP时，又受到一击造成600伤害值的攻击……

这时决斗就会停止，遭受攻击的一方则因为HP归零而丧生，至于发招者……浮标则不会变成橘色？

如果摩鲁特是故意让我的HP剩下一半的话……

他就不只是想在决斗里获胜好让我转头回去而已。

而是想……在这里。

把我杀掉。

比冰块还要寒冷的颤栗从背后爬了上来，让我全身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了吧，摩鲁特锁子头罩下的嘴巴一口气往上扬，发出类似喘息的笑声。

「啊哈～」

这不是第一次有其他玩家想杀掉找了。

死亡游戏开始的当天晚上，我就差点被为了攻略任务而临时组成小队的成员所杀。

但他采取的手段不是亲自挥剑，而是让聚集过来的怪物进行攻击，也就是所谓的「MPK」。而且他还在发动隐蔽技能隐藏身影前说了句「抱歉」。

当然，PK……不对，杀人不是道歉就能正当化的行为。但他至少是为了自己的存活——为了尽快解决任务，获得做为报酬的韧炼之剑，才会做出这种苦涩的选择来舍弃我。

但是对现在的摩鲁特来说，杀掉我究竟有什么好处呢？在决斗里落败的话，我确实准备放弃今天的「潜入」任务乖乖地回到野营地去，就算不相信口头上的约束，我完不完成这个任务对他的利害关系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才对。

这样的话，这个男人就是遵从「为了杀而杀」这种简单教条的真正PK了吗？

这怎么可能，SAO是无法脱离的死亡游戏啊。摩鲁特也同样被囚禁在这个电子牢狱里。在现在的情况下杀害同属于攻略集团的玩家，就会让游戏攻略——也就是从这个牢狱里被解放出来的日子越来越远。如果是在理解这极为单纯的事实下，依然打算犯下杀人罪行的话，那么那个玩家不就是不希望获得解放了吗？

「…………你这家伙……」

摩鲁特再次用笑声打断了我的呢喃。

「啊哈，别这样嘛，都到了这么精彩的时候了。桐人先生，展现一下实力嘛，前线组最强的人不会这样就结束了吧？」

他举起右手的斧头，用三根手指灵巧地转动著。

即使做出这种戏谑的动作，还是没有什么太大的空隙。忽然砍过去也只会被对方轻松用盾挡掉，接著遭受猛烈的反击。如果是足以削除我五成HP以上的高威力剑技，我就会在那个瞬间死亡。

其实也不是没有方法回避最糟糕的发展。只要立刻投降就可以了。当然决斗会在我落败的情况下结束，摩鲁特接下来要是继续攻击的话就会变成犯罪者玩家。似乎带著某种企图而加入DKB的他，这个时候应该不会想让浮标变色才对。虽然这有一半是我持主观意识的观测。

是要承认目前双方实力上的差距，为了活下去而投降呢；还是从摩鲁特口中问出他的企图，然后继续进行任务，并且为了保住小小的尊严，而从现在开始想办法反败为胜呢？

就算选择了后者，可惜的是我能够获胜的计策与王牌都几乎用光了。而摩鲁特手里应该还有不少牌才对。单手斧这种冷门的武器，在对人戟时冷门反而变成了优点。单手直剑、单手曲刀、短剑、细剑、双手剑、双手斧之类的剑技，我有自信光看准备动作就能判断出来，但是单手斧与单手锤的话，老实说还存在我连名字都不记得的剑技。实际上，自从开始攻略这款死亡游戏后，前线就没有任何一名持单手斧的玩家——…

脑袋深处忽然刺痛了一下。

刚才那用指尖转动斧头的动作。

我看过用同样的动作来打发时间的玩家。而且是来到第三层后。

不是在主街区举行全体会议时……而是在那之前……没错，在女王蜘蛛的迷宫里，我和亚丝娜、基滋梅尔一起隐蔽时，那人就从稍远处的通道走了过去。

右手拿著单手斧。左手拿著圆盾。头上则戴著灰色锁子头罩。

跟站在眼前的摩鲁特一模一样。让人觉得根本是同一个人。

但是，这绝不可能。那时候目击的单手斧使……已经加入公会ALS了。

离开洞窟之后仅仅过了七八个小时，我就在公会DKB的凛德率领的小队里看见了摩鲁特的身影。虽然还是戴著头罩，但是没有拿盾，武器也是单手直剑。所以我完全没有想到他跟牙王小队里的锁子头罩男是同一个人。脑海中甚至没有浮现这样的可能性。

这是因为……我以及其他多数的SAO玩家都把主要武器这种东西当成玩家所拥有的最大属性。我是单手剑使、亚丝娜是细剑使、艾基尔是双手斧使，而摩鲁特同时是单手剑便与单手斧使。

摩鲁特就是利用这样的双重属性，同时潜入公会DKB与ALS吗？他就藉由切换主要武器，同时帮助凛德等人与牙王等人进行任务吗？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基于原封测玩家无私的善意行动？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所感觉到的冰冷杀意就完全是错觉啰？

还是说……他隐藏著某个现在的我无法想像的深沉、庞大而且黑暗的企图呢……？

「……你到底打算做什么……」

我用自己听不见的声音小声呢喃著，而摩鲁特则是轻轻歪著脖子看著我说：

「嗯？嗯？有干劲了吗～？没关系～还有很多时间哟～」

「…………说得也是。这样还不算是分出胜负。」

我这次用了对方也能听见的音量来回答。

我没有任何胜算，再战斗下去实在太危险了。如果摩鲁特的本性并非善良，那我很有可能真的被杀害。

但直觉告诉我，这时候投降离开反而更加危险。我必须尽可能探查摩鲁特的企图，可以的话甚至连他背后的关系都要调查清楚，否则不久的将来会发生难以挽回的事情……我心里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就是啊就是啊！不论是哪种比试，在翻开最后的牌之前都不知道鹿死谁手嘛。来吧来吧，让我们痛快地把牌翻开！」

「……那就来摊牌吧。」

说完后，我重新把韧炼之剑在身体前摆好。

「啊哈！太好了。旁边没有观众真是太可惜了，让我们开始Show　time——吧～！」

摩鲁特也举起左手的盾牌，把右手的斧头藏在身体后面。两人间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两公尺，所以我的剑尖和摩鲁特的盾牌几乎是贴在一起。

寄宿在两块金属上的，名为战意的电压逐渐升高，假想的火花啪叽一声爆了开来——这个瞬间，我也展开了行动。

右脚往地面一踢，与面对持盾对手时的准则相反，跳跃到对方惯用手这一边。摩鲁特也把身体往右转，持续用盾牌对准我。

我已经预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要让大技剑技命中，就得让目标失去平衡……也就是陷入行动延迟状态。最快的手段是以容易破坏平衡的通常攻击击中对方，但这次摩鲁特没办法使用这个方法。因为只要再用一发小技击中我，我的HP就会低于五成，决斗就会结束了。因此，摩鲁特要让我失去平衡，就必须用盾防守住我的攻击。

反过来说，看见我往左绕的脚步时，没有用斧头而是用盾牌对准我，就已经某种程度证明了他想利用决斗来进行「合法PK」。虽然接下来只要我有一丝错误就真的会被杀掉的事实像冰针般贯穿我的脑袋中央，但这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挤出所有知识与能力，就只会让恐惧成真而已。

「喔……喔喔！」

我一边吼，一边高高举起韧炼之剑。

这是跟刚才摩鲁特发动「快速切换」之后，被他轻松挡下的一击完全相同的右上段斩。而且还加上了吼叫声。

摩鲁特充满自信地举起盾牌，摆出防御姿势。直径六十公分的钢铁墙壁，遮住了锁子头罩下方充满恶意的笑容。

想以盾牌防御确实造成行动延迟的话，就不能只是摆出盾牌，也必须配合敌人攻击的时机，像格挡一般把攻击反弹回去，也就是所谓的「瞬间防御」。把盾挡在身体前面的摩鲁特，现在的状态是看不见我的上半身，不过看得见高高举起的韧炼之剑。

为了捕捉斩击开始的瞬间，摩鲁特他——应该把所有感觉都集中在我的剑上了。

假如摩鲁特将一成的注意力放在剑以外的部分。假如他不打算使出「瞬间防御」，而且还注意到我最后的一张牌——摆在左侧腹的拳头已经包裹著红色光芒的话。

我就会被杀掉。

摊牌了。

这时不是由手里的剑，而是由紧握的左拳朝著眼前的盾牌往上打。这是体术技能最快的单发技「闪打」。

现在这个瞬间，摩鲁特握住盾牌的左手应该为了在适当的时机格挡单手剑而放松了力量。

拖著红色轨迹，像短上钩拳般挥出的拳头，击中了圆盾对我来说是左下方的边缘。一阵金属质的冲击声响起，接著钢铁墙壁就从我和摩鲁特之间消失了。

战斗当中，可能发生在武器或盾上面的代表性异常状态有三种。首先是遭到破坏并消灭的「武器破坏」，再来是被敌人夺走的「武器强夺」，最后是没拿好武器的「武器掉落」。故意引起第三种「武器掉落」的行为，又被称为「武装解除」。

这基本上是怪物用专属技能进行的攻击。出现在第一层中盘湖沼地带的「沼泽狗头猎人」就是具代表性的武装解除技能使用者，似乎有许多玩家就是急忙想捡起被击落在混浊沼地的武器而牺牲。

玩家虽然也能做到武装解除，但是难易度相当高。方法有两种，第一是瞄准握住武器的手掌，再来就是直接从武器侧边进行攻击。但不论哪一种方法，只要对手的握力没有放松就不可能成功。而在战斗当中，手臂唯一就只有在进行攻击前的一瞬间才会放松。

我的「闪打」有一半以上在运气的帮助下，在绝佳的时机精准地击中目标。圆盾从摩裨特左手松脱，高高地飞上夜空。笑容从锁子头罩下方的嘴角消失，一边的犬齿整个露了出来。

虽然成功解除盾牌的武装，但是攻击也不能停下来。对方的HP条依然剩下九成以上。

在对人战的经验上，我远远比不上摩鲁特。

但是从快速切换的设定来看，摩鲁特的经验都是来自于「单手剑＋无盾」「单手斧+盾牌」两种情况。把状态变成「单手斧+无盾」的现在，经验的差距已经缩短了——我希望是这样。这时候的攻击必须再削除敌人四成的HP条。做不到这一点的话，我就再也没有获胜的机会。

不对，这时连是胜是负，是生是死的思考都是阻碍了。

现在只要专心前进！

「喔喔！」

这次我发出真正的吼叫声，然后把举起的剑用力往敌人的左肩口砍下。摩鲁特把身体往后倾来躲避击攻，但强化成锐利度+4的剑刃还是稍微撕裂黑色鳞甲，造成了鲜红的伤害效果。摩鲁特的HP减少到百分之八十五。

「嗄！」

摩鲁特随著尖锐的叫声，以用力挥过来的利刃手斧发动反击。但是所有攻击都划出大大圆弧型的单手斧，没有办法以迅速的动作对应这么近的距离。我屈身躲过从横向发出破风声进逼的一击。名字虽然是手斧，但足以让人感受到凶恶威力的厚厚斧刃就这样掠过我的头发。蹲下来的我立刻用剑扫向正面的两只脚。剑尖击中靴子的脚腔部分，传出喀喀两声坚硬的声音。虽然距离引起部位缺损的威力还有很大一段距离，不过又让他的HP减少了百分之五。再加上脚的伤害已经让摩鲁特出现踉跄状态。

——就是现在！

迅速往上跳的我，已经进入剑技的准备动作。

摩鲁特的斧头还没来得及从右边拉回来。在他从那个地方再次横向挥动斧头前，我的剑技应该能早一步发动…………

等等。摩鲁特至今为止已经数次反过来利用我的固定观念。这样的话，说不定连「斧头的动作相当大，不适合超近距离战」的知识也一样。

我在发动招式的前一刻停下了举在左肩上方的剑。

同一时间，盖住摩鲁特脸孔的黑暗深处，两颗眼睛放出异样光芒。

「嗄咿咿咿！」

右手的斧头随著大叫声朝著我的脸一直线快速挥来。攻击部位不是沉重的刃面。而是嵌在柄头的四角锥型钉刺。反手握住的锐利棘刺，以远超过刚才那记水平斩的速度朝我逼近。

「呜……！」

我咬紧牙根，拚命把脸往后倒。钉刺掠过我的额头后挥向左边。我透过瞬间散开的鲜红光点，瞪著摩鲁特完全没有防备的身体。

停在左肩上的剑往后拉了一公分。系统辨认出准备动作后，剑身就随著高频率的振动声包裹在银色光辉当中。

「……啦、啊啊啊啊！」

将近垂直的角度挥下来的韧炼之剑击中了摩鲁特的右胸。

剑瞬时拉回上段位置，再次进行垂直斩。这次则深深地砍进左胸。

然后再次弹起——更深、更重的一击随著「咚喀！」的声音在胸口中央炸裂。这是我两天前才刚学会的单手剑三连击技「锐爪」。

身体中央被刻划了三条像大型野兽的爪痕一样的直线伤害特效，摩鲁特就像几分钟前被「双重砍劈」击中的我一样猛烈地飞了出去，最后从背部掉落在水面。

表示在他头上的HP条急遽变短，在剩下百分之五十一或五十二左右停了下来。

虽然知道——立刻赶过去用剑尖稍微划过他的身体，就可以在决斗中赢得胜利，但我只能维持剑往下挥落的动作而无法行动。可能是太过于集中精神了，脑袋深处传出尖锐的声音，心脏也以难以估计的速度快速跳动著。

就连摩鲁特也在水里趴了三秒钟左右，不过立刻就一边滴著大量水滴一边站了起来，然后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三条伤痕里不停有红色光粒无声地流出。但是伤痕马上就消失，而摩鲁特则是把视线对准站在十公尺之外的我。他的嘴唇一歪，一瞬间摩擦了一下上下排的牙齿，接著才挤出熟悉的笑容。

「……不愧是桐人先生～难怪人家都说你是最强的玩家。刚才把我盾牌打飞的那个，不会就是封测时期曾经有过一些传闻的『体术』技能吧？」

「……谁知道呢。」

由于不打算再给对方任何情报，我冷冷地这么回答。摩鲁特这时笑得更加灿烂，他转了一圈右手上的斧头。

「顺带一提～如果我询问是在哪里学会体术技能，你会告诉我吗～？」

「…………」

虽然只告诉摩鲁特隐居在第二层深山里的胡子师父的座标，让他脸上也出现完成修行任务才能消除的涂鸦也颇为有趣，但我还是耸了耸肩然后回答：

「如果你告诉我是和谁练习决斗的话。」

结果摩鲁特的笑容变成了苦笑。

和体术技能不同，NPC不可能传授决斗的技巧。摩鲁特拥有如此强大的技能与知识，应该是从SAO正式营运之后，就不断和玩家进行数量庞大的决斗累积出来的结果。而这某个人，应该和同时潜入公会DKB与ALS的摩鲁特有共同的企图。

「真的很想说那有什么问题……」

依然站在河里的他，像蛇一样扭曲著上半身，然后装傻地说：

「但练习的对象是森林的动物哟～我基本上都是孤单一个人～」

「不过DKB的凛德好像很中意你不是吗？」

我忍耐著没有加上一句「还有ALS的牙王也是」。

摩鲁特的嘴角一口气上扬，然后像呢喃般说道：

「并不是这样哟～虽然我还满喜欢那个人……哎呀呀，决斗的时间只剩下一分钟～怎么样？要分出胜负吗～？」

「……说得也是，现在剩下的HP已经差不多了。」

我把声调降低后这么回应。

之所以会用「剩下的HP」这样的名词，就是为了让话里带有「这下不只是你，我也可以使用决斗PK」的意思，当然这只是虚晃一招。摩鲁特应该是认真想杀掉我，但即使面对这样的对手，我还是没有在死亡游戏里杀害其他玩家的觉悟。

像是要看穿我真正的意图般，斧头使让垂在脸部前面的几条炼子发出锵啦一声，然后才带著更灿烂的笑容说：

「太好了、太好了～我超欣赏桐人先生的这种个性～而且～对战通常是三战两胜对吧～让我们开始第三回合吧～」

摩鲁特依然站在深二十公分左右的浅滩当中，转了一下右手上的利刃手斧后才将它斜斜架起。不知道是看穿了我的发言只是幌子，还是即使知道自己可能被杀也还是要继续战斗。不论是哪一种，我都没有退路了。我举起剑尖朝下的韧炼之剑，同样把它摆在中段。

表示在视界上方的决斗剩余时间仅剩下四十秒。HP条的残量看起来几乎相同。决斗时间结束的话，将由HP残量的百分比较多者获胜，不过判定是以百分之五为单位，所以这样下去直到时间结束的话，很有可能是以平手收场。但是，我也就算了，摩鲁特他应该不愿意接受这样的结果吧。他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点发动攻势。

我挤著即将枯竭的集中力，凝视著摩鲁特的站姿。让对方见到「体术」技能时，我就已经把牌都出光了，但那个家伙还是深不见底。不知道是会一口气冲过来，还是一点一点地慢慢缩短距离——

下一个瞬间。

摩鲁特再次做出超乎我想像的行为。

他的身体大大往后仰，然后高高地举起右手的斧头。粗犷的斧刃包裹在蓝绿色光芒下。这是剑技。但是我们之间距离十公尺以上。这是连单手剑技目前射程最长的「音速冲击」也无法到达的距离。难道单手斧有我不知道的超长距离跳跃技吗……？

要躲避、挡下还是往前跳？这三个选项让我犹豫了半秒钟。这O．五秒的延迟说不定就可以夺走我的生命。

但是，决斗却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落幕了。

没想到准备发动剑技的摩鲁特，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般，忽然迅速把脸朝左边转去，然后就不知道为什么直接放下了斧头。剑技当然遭到强制结束，蓝绿色特效光也呈放射状扩散并且消失。

「…………」

面对摆出应战姿势僵在那里的我，摩鲁特轻轻挥动左手。

「对不起啰～我的时间就到此为止了～」

「……距离时间到还有三十秒喔。」

「不对不对，三十秒其实还满长的哟！一秒一秒数的话，也得花上三十秒呀，啊哈哈！」

他一边说著让人摸不著头绪的话，一边突然蹲下，把手伸进脚边的水面。这时摩鲁特拿出来的，是决斗开始不久就从他手上消失的韧炼之剑。他简直就像知道剑掉在那里一样，一脸稀松平常地把剑收回左腰上的剑鞘回到岸上。接著又往河川的上游方向走了几公尺，然后捡起掉在河岸平原上的圆盾。

「那么那么，我就此告辞了～今天真的很开心，有机会的话再来决斗吧～」

我好不容易才对他快步离去的背影丢出一个问题：

「就这样平手的话，我可以完成营区的任务吧？」

结果摩鲁特没有回头，直接抬起左手说：

「请啊请啊～不过，我觉得有点难就是了。啊哈哈哈～」

下一刻，决斗的残余时间就归零，紫色的决斗结果视窗遮住了摩鲁特的背影。结果决斗正如我的预料以平手作收，宣告决斗结果的大型视窗变淡、消失后，就再也看不见单手斧使的身影了。

又保持持剑姿势等了几秒钟后，我才缓缓挺直背杆。首先从腰包里拿出装著回复药水的小瓶子，拔开栓子一口气喝乾。虽然像加了儿茶素的西印度樱桃汁般的口味实在很难让人想仔细地去品尝，但只要一瓶就能回复减半的HP，所以也没什么好挑剔了。

我接著又竖起耳朵仔细倾听。但是传过来的只有潺潺流水声、树叶摩擦声、虫鸣声以及从远处传来的狼嚎而已。完全听不见什么让摩鲁特下定决心中止决斗的特异声音。

而且，他最后一句话……「要完成任务有点难」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假装离开然后打算阻碍我潜入营区吗？话又说回来，摩鲁特为什么不借动用隐蔽与决斗也不让我接近森林精灵的营区呢……？

虽然决斗以平手告终，我也就没办法问出摩鲁特的企图，但这个时候应该觉得没有被杀掉就很不错了吧。我到最后都无法看出那个男人究竟想做什么。结果虽然是平手，但以客观的眼光来看，这次的决斗应该是我输了。

「…………得重新锻炼才行……」

我一边把剑放回背上的剑鞘一边试著这么呢喃，但老实说还是对决斗——也就是PvP的训练有种抵抗感。经过这次亲身经历后学到的是，完全胜负模式就不用说了，结果连半损胜负模式都有可能攸关生死。不论最后的结果合不合法，这个世界里的PvP技巧都是杀人的技术……

轻轻摇了摇头后，我把累积在肺部的空气全吐出来换成新鲜的夜间冰冷空气。摩鲁特似乎渗透到DKB与ALS这件事，等回到黑暗精灵野营地再跟亚丝娜商量该怎么办就可以了。那个男人是基于原封测玩家的义务感而帮助两边势力的可能性——应该还没有完全消失才对。

最后再次凝视了一下摩鲁特步行离开的河川上游方向，我才把身体转向另一边。下游方向的右岸耸立著高大的悬崖，从这里也能看见上面营区的火把正在微微晃动。

只要没有奇怪的防碍，这个任务就不会太困难。登上那座悬崖并且潜入队长的帐篷，然后偷取放在桌上的命令书再从悬崖上爬下来就可以了。

我还是注意著身后的气息，然后开始回到刚才走过的河岸上。右侧的悬崖慢慢变高，到了刚好超过我身高的这个时候——

「……你们这些家伙搞什么！」

这样的叫声传进我耳里，让我的全身紧绷了起来。

——该不会被森林精灵的夜间警卫发现了吧？这里距离营区有数十公尺那么远啊。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产生本能性反应飞身到右边的崖下躲了起来。迅速环视了一下周围，但是并没有看见红色浮标。

而且仔细一想，就能发现声音其实相当远。说起来呢，发现单独行动中的我，不可能用「你们这些家伙」来跟我搭话吧。那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缓缓挺起身体，从崖边稍微露出一点脸后，定眼凝视著呈半圆形的山丘底部附近。

结果我藏身处的对面，从南边登上山丘的小径入口处附近，可以看见复数的人影。然后再次传来几个人听不清楚内容的怒骂声。看来是两个各有五，六个人左右的集团正在对峙。

是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小队吗？如果是的话，很可能会开始「翡翠秘钥」那样的活动战斗。但我所知道的「潜入」任务，应该没有这样的发展才对。

感到怀疑的我，以更加用力的视线注视著远方的集团。搜敌技能的补正开始发挥作用，在远景的解析度增加的同时，出现丁几个像线头那么小的颜色浮标。

看见浮标颜色的瞬间，我就发出了低沉的喘息。

「什么…………」

浮标全都是绿色。

那两个集团全都是由玩家所组成。

Progressive 2 第八章

因为建筑在山丘上的森林精灵大型营区，不是只有进行关连任务的玩家才能进入的暂时性地图，所以的确可能出现同时要去那里的几支小队偶然相遇的事情。另外也不能说绝对不会有为了争夺攻略顺序而发生的纷争。

但是最前线组只有数十人的现在，发生这种情况的机率应该相当低，话又说回来，难道在进行精灵战争任务的不是只有我和亚丝娜，以及公会DKB而已吗？如果是这样，难道我看见的是DKB的内哄吗？

虽然不想过去淌这种浑水，但在我窥视情况的几秒钟里，对峙的两个集团情绪似乎又变得更加激昂了。继续在那个地方吵架的话，山丘上营区的精灵战士们可能会产生反应，接著警戒就会变得更加森严。觉得无奈的我，为了掌握最低限度的状况而安静、缓慢地爬上山崖。

我目前的位置是在朝向南方呈半圆形的山丘西端。应该有十几个人规模的集团则聚集在南端。两个地点之间的斜面只有一些不算茂盛的树丛，所以实在没办法直接接近。首先要进入围绕山丘的森林，然后越过在地面到处盘结的树根与灌木，朝著东南方前进。

可能是这几天都住在森林里已经习惯了吧，我完全没有跌倒并在数十秒内就到达目的地。森林边缘刚好有棵方向绝佳的大树耸立，所以我就贴在粗大树干后面，为了小心起见还是发动丁隐蔽技能后才悄悄往外看。

山脚下有一条经常有人往来的小道往东西向延伸，途中爬上山丘的道路会往北方分歧。而两个集团就在那个T字路——从我的位置来看是T字路——的地方互瞪。至于数量则是东侧六人，西侧则超过十个人以上。如果是DKB起内哄，那么公会的所有成员几乎都在场了。

朦胧月光照耀下的玩家们，目前似乎还不至于拔剑相向。但是有不少人已经把手按在武器的柄上，可以明显感觉到现场的气氛相当险恶。虽然不像刚才那样互相叫骂，但紧张的程度反而增加了。

当我观察到这里时，人数较少的右侧集团里有一名玩家往前走了出来。

那个人把长发绑在后面，左腰上则挂著细长曲刀。他无疑就是「龙骑士旅团」的会长凛德。虽然从我的位置几乎只能看见剪影，但还是可以感觉到他原本就相当锐利的脸庞又变得更加紧绷了。

凛德看著对立集团的中央，然后低声说道：

「继续争吵下去也不会有结果。是我们先来到这个地点的。按照规矩，我们可以进行这个任务。」

以内哄来说，他说话的方式也太拘仅了……我才刚这么想……

左侧也有一个人迅速跳了出来，以右手食指指著凛德。

「说是先到，也不过快了短短几十秒吧！」

差点发出声音的我，急忙遮住自己的嘴巴。

像流星锤那样满是尖刺的发型、背后的单手直剑，加上那充满活力的关西腔。除了公会ALS——「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会长，牙王之外就不可能有别人了。

这也就是说，和包含凛德在内的六个人相对的十几个人，全都是ALS的成员啰？但他们怎么会来到这个营区呢？

接下来牙王充满怒气的声音解除了我一半的疑问。

「说起来根本没有什么规则啦！你们擅自决定的规矩，我们根本没有必要遵守！我们也一定要完成袭击这里的任务啦！」

完成袭击这里的任务。

牙王确实这么说了。这样的话，ALS也在进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而且还是站在黑暗精灵这一边吗？但是，今天……不对，昨天上午举行的楼层魔王攻略战时，我不著痕迹地套间ALS成员，他们还说对活动完全没有兴趣啊。

这样的话就只有两种可能了。第一种是对全公会成员下了禁口令，不然就是从昨天下午才开始任务，短短十二个小时内就来到第六章了。

后者有点令人难以相信。只要战斗一次就结束的第一章「翡翠秘钥」也就算了，要在半天内连续完成「讨伐毒蜘蛛」「供品之花」「紧急命令」「消失的士兵」等任务，一定需要熟知这个任务的人……比如说原封测玩家的领导才行……

——确实是有。

ALS里也有符合这种条件的人存在。

短短几分钟前，才在山丘后面的河川和我短兵相交的锁子头罩男摩鲁特。那家伙藉由把脸遮住、切换主武器来潜入双方的公会。如果他能引导DKB的话，当然也能帮助ALS。

也就是说，牙王在摩鲁特的协助下，一路急行军完成活动任务到第六章了吗？但那个男人应该有「不和原封测玩家混在一起」的行事原则才对。为什么会忽然放弃原则呢……？

即使内心相当混乱，我还是凝视著面对面的两名会长，结果这次换成凛德发出带著明显焦躁感的声音：

「任务和练功场都得按照到场的顺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规矩吗！牙王先生，你也是率领公会的人，如果不道守这样的道义会让人很困扰啊！」

以凛德的个性来说很少会出现的高傲发言，感觉已经让牙王大大的犬齿发出了摩擦声。

「道义？你说道义？凛德先生，你还敢提道义吗？」

他迅速在胸口交叉双臂，然后用力将身体往后仰，瞪著比自己高大的凛德脸孔。

「那我也不客气了。你来到第三层之后一直隐瞒著，攻略楼层魔王必须解决这个精灵任务的事实对吧！」

什么……！

在让这样惊愕的声音震动假想的空气之前，我就急忙按住了嘴巴。

完成活动的话确实能获得珂尔、经验值与道具等报酬，但是说不上跟楼层攻略有什么关系。不论接不接受任务迷宫塔的门都会打开，也可以进入魔王房间，只要能打倒楼层魔王就能到上面一层去。至少封测时期……不对，正式营运后第一层与第二层也是如此。就算这样的构造真的从第三层开始改变，那么目前应该也还没有人能够得知才对。

但是牙王却像是对自己的发言有绝对的自信般，持续著充满怒气的指责：

「才不过五天前的事情，你应该还记得吧。在第二层的魔王战时，不知魔王牛头人增加成三只，让联合部队差点全灭。这个第三层也有同样的陷阱。不完成精灵任务，入手某种道具的话，魔王战就会陷入某种恐怖陷阱当中。你明明知道这一点，之前的会议里却完全没有提及！你这样又哪里有道义了！」

「……没……」

——没这回事！

躲在大树后面的我，拚命忍受著想跟凛德一样这么大叫的冲动。

至少封测时期就算攻略所有第三层里所能进展的活动任务，也没有获得什么对付楼层魔王的特效道具。正如我刚才所想的，或许报酬跟封测时期已经有所不同，但只有已经完成这一层持续到第十章任务的人才能如此断言。第三层开通到现在不过只有四天的现状下，我实在不认为已经有这样的玩家存在。确实到活动的中盘为止都能用超快速度完成，但第九、第十章都是得花上一整天的长时间任务。

也就是说，牙王说的特效道具，很可能是有心人士故意传出来的假情报。至于那个有心人士是什么人，恐怕就是……

「……没这回事，我根本不知道有这种事！」

凛德的叫声让我的思绪暂停了下来。聚合双眼的焦点后，就发现曲刀使眉毛间的皱纹已经深到在这个距离都能看得出来，而他目前正瞪著身体向后仰的牙王。

「DKB进行活动任务，纯粹是为了赚取经验值和报酬道具！因为这是不用说也知道的事我才没有多提，就这么简单！」

「哈，你说的报酬道具就是魔王战时需要的吧！」

牙王也气势十足地挺出身体，近距离接受著凛德的视线。

「你终究还是想当前线组全体的老大！我才不想被这种家伙说什么要守规矩之类的呢，这个任务我们一定要先完成。你们就乖乖在旁边等著吧！」

牙王迅速想要转身时，凛德已经压住他的左肩。下一刻，排在双方后面的公会成员们之间也笼罩在紧张的气氛当中。

「等等，你不能这么胡作非为！或许你不知道，但是像这种主要地点，只要有人完成任务就会消灭，然后随机在森林的某个地方涌现。就算在这里等，我们也没办法攻略了！」

这些话让牙王也伸出左手抓住凛德的胸口。

「你终于露馅了吧！这也就表示，你们完成任务的话我们就没办法攻略了吧！」

「所以我才说先来的人有优先权啊！」

「我不是也说了不知道有这种规矩！这样的话，就用更简单的规矩来决定先后顺序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糟糕。

两个人都气到脑充血了。虽然在演变成真正的危险前，DKB的席娃达这种等级的成员可能就会出面制止，但是ALS没有同等级而且冷静的成员的话，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余地。

只不过，我也不认为自己冲进去就能仲裁现在的情形。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种状况冷却下来呢……

当我紧咬著牙根时。

头脑深处又浮现出短短几秒钟前凛德才说过的话。

——像这种主要地点，只要有人完成任务就会消灭。

事役才听说，互相抓住对方胸口的牙王与凛德谁都不肯让步——最后差点演变成两公会总共十八个人争先恐后地冲上山丘闯进营区的事态。

进行森林精灵任务的DKB，任务内容是要把野营地的补给物资送给营区的队长

而站在黑暗精灵这边的ALS，则跟我一样要夺取命令书。

也就是说，两个公会同时冲进去的话，营区内部的十几名森林精灵战士对DKB来说就是友好的NPC，对ALS则是实力坚强（不过和精英型的基滋梅尔比起来还是弱多了）的敌对怪物。当然，牙王率领的十二个人就会在凛德率领的六个人面前开始和森林精灵们战斗。

那个时候，DKB会有什么样的行动呢？

最理性的对应是不理会那些被杀害的伙伴士兵，直接把补给物资交给队长，就这样完成任务。虽然不知道那个瞬间营区是不是会连士兵一起消失，而且正在战斗的队长精灵也不知道会不会收下物资，但是这样攻略集团本身受到的伤害至少比较轻。

但是就凛德与DKB成员的精神状态来看，也很可能会出现最糟糕的事态。也就是DKB加入森林精灵那一边，对ALS成员展开攻击的情形。

DKB的六个人再加上精灵部队的十几个人，在战力上就几乎和ALS的十二人不相上下。这时候根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申请决斗，双方都会因此而出现变成犯罪者的玩家吧。这样的话，混战就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在这种练功区的中央，出现第一层魔王攻略战以来的死者的话——而且还是被玩家的剑所杀——攻略集团将再也无法同心协力。

不过这应该会让死亡游戏攻略进度停滞很长一段时间的惨剧，最后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阻止了。

因为牙王和凛德开始互相推挤著冲上山丘的瞬间，构筑在山丘上的大型营区就像魔法般（以SAO的视点来解释的话，真的就是精灵的魔法）消失了。

两名公会会长以及合计共十六人的公会成员，就像全力奔驰中的影像被人定格般，维持跑步的姿势持续茫然望著山丘顶端。

最后有一名玩家踩著轻快的脚步从月光照耀下的小径走了下来。一看清楚抢在两阵营前完成任务，让营区整个消灭的罪魁祸首究竟是谁时，有不少人心里都冒出「又是那个家伙」的想法。当然——这部分只是我的想像。

承受著十八道视线的我，内心其实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轻松。

决定抢先完成任务后，我就采取了以下的行动。

首先用比走过来时快了好几倍的速度跑周森林回到谷底，再猛冲过河边平原来到营区正下方，然后一口气爬上高七公尺的悬崖。顺利潜入营区后，就躲过按照固定路线巡逻的卫哨入侵队长的帐篷。一边窥探在深处床上睡觉的队长精灵的动静，一边拿到放在中央桌子上的命令书。离开帐篷，再次边躲在巡逻士兵的死角边爬下后面的悬崖。

看起来似乎很简单，但如果没有从封测时期的经验者那里学到重点的话，我一定在半途就会被发现了吧。脚踏上崖下河边平原的土地，任务纪录更新之后，我就因为松了一大口气而瘫坐到地上。

老实说，我也曾想过就这样直接回野营地去。但要让DKB与ALS之间一触即发的状态获得解决，光是让营区消灭是不够的。必须要让他们知道是谁完成任务才行——因为还没跟司令官报告，所以只能算暂定就是了。

再次爬上山崖后，刚好是营区全体包裹在绿色光芒中开始消失的时候。接下来如果有人想完成这个「潜入」任务，或者森林精灵那边的跑腿任务，就必须靠著表示在地图上的新光点，在广大的迷雾森林里找出在某个地方再次涌出的营区才行。据说不论是在什么位置，都有从后面悄悄潜入的手段，不过我知道详细内容的就只有这个攀爬山崖的路线而已。亚鲁戈在把这个任务的攻略法集结成册时，我想就连那个「老鼠」也很幸苦才能收集到情报吧。

我一面想著这些事，一面横越连一根栅栏都没有留下来的山丘上空地，走下通往山脚下的小径。

我在距离哑然抬头看向这边的两大公会主力成员稍远处停下脚步，缓缓打开视窗来确认时间。夺取命令书所花的时间，包含移动在内总共用了五分钟左右。也就是说，在我离开现场后，凛德与牙王又用了这么多时间想要说服对方。很可惜的是，他们的努力似乎没有得到成果。

消除视窗并把右手伸进大衣的口袋里后，我就用自己都觉得冰冷的语气说：

「抱歉，这个任务我已经完成了，你们去找别的营区吧。」

下一刻，凛德的脸色变得苍白，而牙王的脸则是变成了黑色。光是靠月光，实在没办法判断出哪一边比较生气。

但是，最先开口的果然是一直对原封测玩家有强烈对抗心的男人——牙王。

「……还想说最近怎么都没见到人，原来封弊者小鬼也在进行活动任务吗？我看小鬼大概是跟这个梳发髻的家伙一样，明明知道攻略魔王需要任务报酬而没有说出来吧。」

牙王用手肘用力撞了一下站在身边的DKB会长之后，就交互瞪著我和凛德，然后恨恨地歪著嘴巴。

「结果对你们来说，解放八千名被关在这种狗屁游戏里的玩家这种目标根本就不重要。你们只是想超越他人，累积强力武器和道具，然后装出顶尖玩家就是了不起的模样，才仓待在最前线对吧。和第一天就瞬间从起始的城镇消失的几百名封弊者没有两样。像你这种家伙，没有资格打著迪亚贝尔先生继承者的名号啦！」

牙王到刚才为止都还顾虑到音量，但山丘上的营区消失后他就解除了限制了吧。牙王以烈火般的舌锋说出这一大串话后，背后的十一名ALS成员也各自发出「没错没错！」「这个只是在Cosplay的臭家伙」等大叫声。

牙王刚才所说的继承者等等的指责，加上公会成员的「Cosplay的臭家伙」等恶骂，都是针对迪亚贝尔死后就把头发染成蓝色的凛德。看来就算任务被我横刀夺走，牙王等人的大部分怒气还是针对DKB。

即使在月光下还是能看出脸色苍白的凛德，细长且上扬的眼睛里出现强烈的异样光芒，而且还紧咬住牙根。

但是还不至于整个人爆怒，这时他举起左手来制止后面想要大声回吼的DKB成员。他可能也反省过自己流于激情而准备直接突击营区的行为了吧，即使被人那样批评还是能压抑怒气，这样的精神力确实令人佩服，但同时觉得他内心的压力一定也升高到临界点了。

用力吸了口气，然后用数秒钟把它吐出来后，凛德就用低沉紧绷的声音问道：

「牙王先生。我必须再跟你强调一次，包含我在内的DKB成员，都不知道魔王攻略需要活动任务的报酬道具。我才想问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消息的呢？」

但是激怒的牙王却对他说的话嗤之以鼻。

「少跟我装傻了，我才不会被你唬过去呢！又想靠这样来自己独占情报吗！」

「我都说没这回事了！」

看著再次准备展开互相怒吼状态的两个人，我突然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虽说都是攻略集团，在最前线战斗的玩家也不是那么团结。

自认是最精锐部队的公会DKB、以扩大规模为目标的ALS、中立派的艾基尔组，以及被视为异端封弊者的我与不知道为什么持续搭档中的亚丝娜。再加上目前真正的企图仍不明朗，但渗透进两公会协助进行活动任务的摩鲁特，以及担任他决斗练习对象的某个人应该也可以算一股势力吧。

带著讽刺的心情，一边想起基滋梅尔曾告诉我人类过去在这个世界曾分裂成九个国家的历史，一边再次开口说道：

「凛德先生，还有牙王先生……」

我一搭话，针锋相对的两个人就一起瞪著我。

目前已经没有什么魔咒可以让关系恶劣到这种程度的双方阵营和解了。远古的「大切断」以来，这座浮游城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魔法。愚蠢的人族——也就是我们，现在只能够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情而已。

「正如你们所知，我是一个封弊者。所以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报酬为何，以及拥有什么效果我都相当清楚。但是我进行这个活动，目的不是为了获得报酬道具。是为了提升等级、强化装备来打倒楼层魔王。你们这么辛苦地完成公会任务，不是为了像这样在这里吵架吧？」

一听见我说的话，牙王便用右手的食指指著我说：

「厚著脸皮冒出来横刀夺走这里的任务，还敢说这种大话！怎么证明你的目标不是报酬道具？我看你心里其实巴不得赶快去进行接下来的任务了吧！」

「我决定在这里中断活动任务。」

我面无表情地这么宣布后，牙王就张开嘴巴发出「你说啥？」的声音，而凛德则是双眉之间出现了相当深的直线皱纹。我把右手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用大姆指指向正后方——耸立在平缓山丘远方的那座又黑又雄伟的第三层迷宫区，然后开口说：

「我接下来就开始攻略迷宫区。趁你们在每一章任务都啰哩啰嗦地起争执时，我就可以尽情地打开迷宫区的宝箱以及捡舍矿石素材。别期待身为封弊者的我会留下什么甜头啊。到达魔王房间时你们还没追上来的话……我就要自己召集攻略成员冲进去啰。我会以封弊者兼开路先锋的身分，尽情地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闭上嘴巴，放下右手后，现场依然没有人发出声音。如果要分析充斥在山丘斜面上的沉默里含有哪些成分，大概会得到惊讶两成、愤怒三成，然后还有五成愕然的结果吧。虽然这是让发言者的我也忍不住觉得「这么说实在太过火」的发书，但是为了消除现场的紧张气氛，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而已。

最初产生反应的人依然是牙王。

「……竟然要把好不容易进行到第六章的任务丢到一边吗？」

「没错。」

点头的同时，我也感觉到胸口深处出现一股刺痛感。

竟然要在刚开始不久的时候，就放弃这光是第三层就有十章，如果要数到在遥远第九层等待玩家的最终章的话就有几十章的连续任务，这实在让我感到相当懊恼。虽然系统上允许攻略完迷宫区后再次回来开始任务，但是牙王他们为了要我证明目标并非报酬道具，应该会要我废弃刚才人手的命令书吧。失去主要道具的话，就永远无法完成「潜入」任务了。

还不只是这样而已。在这里放弃活动，就等于与基滋梅尔分开。她到目前为止都和我们共同行动，就是因为我和亚丝娜帮助黑暗精灵先遣部队与森林精灵战斗的缘故。放弃这个任务的话，基滋梅尔也就失去了帮助我们的理由了。

但这就是所谓的大规模活动任务。

如果说单独任务是一本书，那么活动任务就像是持续好几集的长篇系列一样。在阅读这部长篇时，我们就会进入故事当中、但只要把书阖上，就再也触碰下到故事的舞台与登场人物。攻略报酬的道具与经验值怎么说都只是附加物。活动任务真正带给我们的，是让这个虚构世界更加丰富的故事……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微微低著头的我，忽然被一道尖锐的叫声刺进耳朵。

「你不可能这么做啦！」

抬起脸之后，发现ALS集团当中有一名男人高举起右拳不停地挥舞。他有著细长、瘦削的身体，公会代表色的暗绿色紧身衣上包裹著黑色皮环甲，头上罩著只有双眼与嘴巴处有开口的同色皮革面具。武器因为被其他玩家的身影盖住而看不见。

男人以似曾相识的尖锐声音继续叫道：

「那家伙在说谎！一个人不可能到得了魔王的房间！他是假装要去迷宫区，然后再独自完成任务！」

听见他这么说后，先是ALS成员，接著DKB成员也都出现了一些吵杂的声音。听那些断断续续传过来的声音，似乎大部分的人都在怀疑我的宣言。

瘦削的男人再次以尖锐的声音叫著：

「别被这个臭封弊者给骗了！迪亚贝尔先生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才会死掉的！我们别理这种人，继续进行活动……」

「闭嘴吧，乔。」

牙王小声地命令完后，被称为乔的面具男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下右手。

在这个时候，换成凛德开口了：

「……桐人先生，我也知道你的实力，但是一个人要攻略迷宫区实在太勉强了。虽然不是跟ALS有同样的意见，但我们无法轻易相信你中断活动的宣言。原封测玩家的你，应该很清楚持续完成连续任务究竟能获得多少好处。而且……」

锋利的双眼瞄了一下我的周围后才又继续表示：

「……你的搭档到哪里去了？说不定你在这里拖住我们的时候，你拿著主要道具的搭档就已经在进行任务了。」

虽然他完全猜错了，但我一时之间还真无法反驳他的指责。我的搭档——正确来说是暂定的小队成员，目前应该在野营地的帐篷里和基滋梅尔一起睡觉，我当然不可能在这里消除他们的怀疑。

这时双方的公会成员已经零星地对我丢出非难的声音。

我一边默默地承受著越来越大声的怒骂，一边觉得这种情况有点熟悉。五天前，第二层魔王攻略战结束后。公会「传说勇者」的铁匠涅兹哈表示自己犯下强化诈欺罪行后，也同样像这样受到众人指责。

当时甚至还冒出了「偿命来」的声音。如果传说勇者的成员没有跟涅兹哈一起下跪，说不定真的会有人拔剑相向。

没错……仔细一想，就能发现间接造成那种紧张状况的，是指导传说勇者强化诈欺技巧的那个神秘雨衣男。和诱导这种事态发生的锁子头罩男摩鲁特立场很相像。

他们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摩鲁特的行动原理就是完全的邪恶了。故意让两大公会分别进行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活动任务，然后在这座山丘上彼此冲突。他不惜使用隐蔽来躲在河边平原，尽力不让防碍者——也就是我靠近营区的理由，就是因为要是我先完成任务的话，整座营区就会消失。

但是……

让DKB与ALS起冲突，对那个男人究竟有什么好处？

虽然不是那么团结，但攻略集团至今为止已经突破第一、第二层，目前已经到达第三层迷宫区前面了。让这样的集团因为内斗而弱体化，死亡游戏的攻略速度也会变得极为缓慢吧。跟PK我一个人比起来，影响可以说大多了。

摩鲁特他……不想离开这座电子监狱吗？

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说句话啊！」

之前那道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于是我就抬起头来。被牙王称为「乔」的皮革面具男，从开孔露出来的双眼里发出灿烂的光芒继续大叫：

「那个女的在哪里啊～！一定是偷偷跑去进行任务了！不是的话，叫她出来让我们看看啊！」

结果回答这句话的，不是我，也不是牙王或者凛德。

从集团后方发出的平静又带有坚强意志的声音，就这样强烈震动著森林夜间的冰凉空气。

「我人就在这里。」

事后——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后，亚丝娜曾经这么说过。「如果那时候有人拔出剑来，我可能已经变成橘色玩家了」，她带著些许微笑这么说。

幸好当时没有降下血雨，但是跟之前又完全不同的紧张感一口气支配了现场。

两只公会的成员当然是吓了一大跳。

但我也是打从心底感到惊愕。不可能在这个地方听见的声音，让我一瞬间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

我就这样站在走下山丘的小径中间附近，茫然看著那道挡住眼睛下方的人墙。不久后，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推开般，ALS成员向右，而DKB成员则开始往左边退去。

重新出现的小径在山丘底部分歧为东西向，更前方则是深邃的森林。T字路口的正面，矗立著一棵比其他树木都要粗上一倍的古树。刚才我就是躲在那棵树的树干后面，偷听牙王等人的对话，这个时候大树后面又出现一名玩家的身影。

来者身穿带著红灰色兜帽斗篷。上身是胭脂色束腰上衣，下半身则是皮革裙子。另外腰部还挂著一把即使在朦胧月光下依然发出冷冽光芒的银色细剑。

……从那棵树后面出现就表示，那个人不是一直躲在那里，而是在我移动到营区后的十多分钟内来到此地。

当我做出这种不是太重要的推测时，稍微在我下方的凛德与牙王也往左右退了几步。闯入者踩著毅然的脚步爬上完全净空的小径。随著夜风摇晃的兜帽深处，那对淡褐色的眼睛正发出坚强的光芒。我无法看出现在包含在那双眼睛里面的感情。

在我右边停下脚步，接著迅速回过头后，攻略集团唯一的女性，同时也是我暂定搭档的高手细剑使亚丝娜再次发出凛然的声音：

「既然和这个人搭档，那我当然也会去迷宫区。而且既然要去，就会以魔王的房间为目标。我记得最先到达的人可以担任联合部队的领袖对吧。」

凛德与牙王的脸色为之一变，后面的十六个人也发出低沉的吵杂声。这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比我还要狂傲的发言，之所以没有人立刻对此产生反应，应该是因为还没有从亚丝娜突然登场的惊讶当中恢复过来，而且也被她左腰上那把辉煌的新主要武器「骑士刺剑」的存在感给震摄住了。性能远远超过我韧炼之剑+8的骑士细剑，在蓝色月光下放射出让人甚至想称之为妖气的压力。

现在才想起来，原本打算将「在精灵野营地里可以制造出这种等级的剑」这样的情报在四天前的会议里传达给攻略组所有人知道，但是却因为凛德的「个别加入公会宣言」造成的余波而一直没有说出口。不过现在回过头来一想，如果那个情报已经公开，那么两个公会很有可能会倾全力来进行活动任务，这样的话就会有两倍的人数挤在这里了。

还是应该确实验证过那个充满谜团，但是技术高超的冷漠铁匠效率如何后才公开消息……我的思绪正要往旁门左道发展时——

「我……我知道这些家伙不论是在第一层还是第二层都没有好好标记迷宫区的地图，只会偷偷摸摸地打开剩下来的宝箱！就算聚集了一两个这种家伙，还是不可能到达魔王的房间啦！」

刺耳的声音依然是来自于ALS的乔先生。因为集团已经移动到右边，所以终于能看见他原本被遮住的仝身。挂在他纤细腰部附近的，是一把弧度相当大的短剑。我记得专有名称是「麻痹短剑」，第二层迷宫区的牛男身上偶尔会掉下这种，在低机率下让被砍中的对象陷入昏迷状态的稀有武器。

发现他是短剑使之后，我才终于想起来。难怪这道声音让我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乔就是在第二层魔王房间里，主张有人因为涅兹哈的强化诈欺而死的男人……同时也是在第一层魔王房间里，率先指责我是原封测玩家的男人。可惜的是因为带著全罩式面具而无法记住他的长相，但对我有如此敌意的话今后还是应该注意他的存在比较好。之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懊恼。

我的坏习惯兼弱点就是，不会好好看别人的脸，而且也很难记住别人的名字。心里一边想著将来可能会因此而陷入危机，一边把矮小的乔像棒子一样瘦细的站姿刻划在脑海里。

确定下次见到他一定能马上想起来后，我才张开已经闭了两分钟以上的嘴巴：

「乔先生，如果认为我们到不了魔王房间，那不用管我们就好了。反正我会按照刚才的宣言到迷宫区去。」

「不用说我们也不会理你啦！牙王先生，已经够了吧，不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快点到下一个……」

短刀使以尖锐的声音这么叫著，这时公会会长锐利的一瞥让他闭上了嘴。

「乔，别让我重复那么多遍，你暂时给我闭嘴。」

以充满压迫感的声音下达命令后，牙王就把整个身体转向我和亚丝娜。他搔了搔刺婿头，以低沉的声音说：

「……我已经搞不清楚状况了。你们真的打算没有活动任务的报酬道具就去攻打魔王吗？只要有一丝魔王攻略需要报酬道具的可能性，就应该确认过之后再去攻打也不迟吧。」

「你说得没错。」

我点了一下头，然后依序凝视著两名会长回答：

「但是，如果目的是验证报酬道具，那么DKB与ALS就有一边必须放弃任务。同时进行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任务，又会发生跟这次一样的冲突。如果凛德先生与牙王先生愿意讨论由哪一边辞退任务，那我也可以等待验证的结果。」

我的话再次让站在数公尺外的两个人，以及他们后面的公会成员脸色为之一变。依然不死心的乔似乎还想叫些什么，但站在旁边的双手剑使已经拉著他的手让他安静下来。

其实很想在这里告诉两个公会，他们很可能是在一个男人的诱导下开始进行活动任务。但很可惜的是，我没有新加入DKB的单手剑使摩鲁特，和在洞窟里那个牙王小队的单手斧使是同一个人的证据。随便说出不确定的情报，可能又会让事态变成更加纷乱。

表面上虽然一脸不高兴，内心却带著祈祷般心情的我，就这样持续凝视著两名会长。如果让两大公会相争是摩鲁特的目的，那我无论如何都得防止攻略集团崩坏。我这个人没什么太大的正义感，单纯是因为摩鲁特对我来说是水火不容的敌人。这是我和摩鲁特之间另一种形式的决斗。

牙王和凛德同时把脸转向旁边，交换视线两秒钟左右就同时用鼻子发出哼一声。相对于把脸别向一边的ALS会长，DKB会长抬头看著我用力地摇了摇头。

「桐人先生，我们没有办法接受你的条件。如果是一开始就算了，我们和他们都把任务推进到第六章了。在这里放弃的话，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我压抑住想垂下肩膀的沮丧心情，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我们刚好就趁你们在争执的时候爬上迷宫区。」

「很可惜，你说的这些话，目前只能当是在虚张声势。就算是你们，也不可能两个人就到达魔王的房间，迷宫区可不是那么好混的地方……虽然在这个时间点这么说好像有点晚，不过意气用事也应该差不多到极限了吧？不要一直执著于独行或是双人搭档，差不多该加入公会了吧。虽然正如我前几天所说的，因为考虑到战力平衡的关系，没办法让两位同时加入我们……」

——喂喂，不要现在又提起这件事好吗？

我的内心露出铁青的脸色。「个别加入公会」对亚丝娜来说是最大等级的地雷发言啊。

果然不出我所料，右边那名沉默了一阵子的细剑使，一听见凛德这么说就往前踏出一步。

但是，所说的话却完全超乎我的想像。

「我们不是只有两个人而已。」

………啥？

才刚浮现这样的想法。

我左边因为月光而染上淡蓝色的大气，这时无声地左右分开了。

我在四天前的傍晚，就曾经在主街区兹姆福特近郊的森林目击这种简直像空间整个翻面的现象。不对，正确来说应该只是听见背后传出披风的摩擦声而已，但我相信一定是同样的能力。

也就是说，就算已经入夜，但在月光照耀而且空无一物的草地中央这种不利的条件下，依然能在包含我在内的将近二十名玩家眼前隐蔽数分钟的人物是——

把透明化的披风往左右两边甩后，首先看见的是如丝绢般的光艳蓝紫色头发在月光照射下发出炫目光芒。接著出现的是在黑色原料金属上施加了象嵌技法的优美胸甲。左手与左腰上的鸢型盾与长军刀散发出应该属于秘银的深邃光芒。外露的手臂和脚上的肌肤目前看起来是深蓝色。

因为覆盖著披风而朝下的头部昂然抬起后，垂在两侧的头发便往下流动，露出了可以称为凄绝的美貌与细长的耳朵。缟玛瑙般的眼睛环视著说不出话来的攻略集团玩家，然后「第三个人」随即发出凛冽的声音：

「吾之名为基滋梅尔。是隶属于留拉斯王国槐树骑士团的近卫骑士。」

披风底下延伸出来的右臂迅速朝我和亚丝娜举起。

「根据盟约，吾将与人族剑士桐人、亚丝娜共赴『天柱之塔』!在吾之刀刃前，就算是塔的守护兽也将如朝露般烟消云散！」

如果已经把任务推进到第六章，那么DKB与ALS应该都知道，基滋梅尔嘴里说出来的国名是黑暗精灵女王治理的国度。至于「天柱之塔」这个名称，应该很容易就能想像指的是迷宫塔。

但是包含两名会长在内的所有人——连那个聒噪的乔都瞪大双眼与嘴巴完全说不出话来，究竟是因为基滋梅尔的美貌，还是听见NPC说出我和亚丝娜名字后的震惊，又或者是被等级16的精英怪物那深不可测的迫力给震摄住了呢——

…………我想应该是全部吧。

当我想到这理时，脸再次苍白得像冰块一样的凛德立刻往后退了一两步。

「……桐……桐人先生，你站在那里真的没关系吗？」

「咦……有什么关系？」

「那个黑暗精灵，浮标是一片漆黑喔……等级比一开始的任务里对战的那个精英级Mob还要高吧……」

想著原来如此的我在内心点了点头。我和亚丝娜就不用说了，在进行黑暗精灵方活动任务的ALS成员眼里，基滋梅尔的颜色浮标也是代表NPC的黄色，但是帮忙森林精灵的凛德等DKB成员，看起来就是表示为怪物的红色。而怪物的红色浮标，又会因为跟自己的能力值差异而有淡粉红色到暗红色的变化，从原本实力就超强的精英骑士大人又经过升级的基滋梅尔，浮标即使在等级将近巧的凛德眼里看起来也是将近于黑色。

牙王交互看著一点一点往后退的凛德，以及任由夜风吹拂披风的基滋梅尔，然后也往后退了几步，对著竞争对手问道：

「浮标真的是黑的吗？」

「嗯……如果战斗的话，这个人数可能也没办法获胜。」

「怎么可能……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实力超强的精灵会帮忙那些家伙……」

基滋梅尔可能也听见他的呻吟声了吧。她稍微把脸靠向我，然后悄声说：

「人族的语言比我想像中复杂。」

这当然是听见牙王的关西腔后做出的评论。身为AI的基滋梅尔所拥有的，应该可以称为「语言引擎」的程式恐怕只对标准日语有反应，所以牙王说的话她应该将近一半无法理解吧。

我忍不住对她露出苦笑，然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个地方从刚才就出现了一堆「任务」、「活动」以及「主要道具」等等的游献用语。这些用语都表示出，这里只是存在于设置在现实世界伺服器里的假想世界。也宣告著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不是经由远古的「大地切断」而从大陆被分离到这里，只不过是名为「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VRMMO游戏的舞台罢了。

当然，基滋梅尔不会有这样的认识。在这个世界里以黑暗骑士的身分出生，然后成长、成为骑士，并且一路作战到今天的她，究竟会怎么解释玩家们的这些用语呢？我可以断言这些解释对基滋梅尔的AI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吗？

凛德与牙王稍微走下山丘与各自的伙伴会合，然后聚集起来开始讨论起事情。

这段时间里，我应该跟基滋梅尔传达至今为止都没能说出口的话。如果我认为她不只是普通的协力NPC，而是真正的伙伴……朋友的话。

「……基滋梅尔。」

可能是从我的呢喃声里感觉到什么了吧。不只是站在左侧的黑暗精灵骑士，连右侧的细剑使都把脸转向我。

「那个……我与亚丝娜都跟基滋梅尔不同，不是在这座城里面出生的。我们是被从很远的地方带来这里，为了回到自己的世界而战。」

这个瞬间，我感觉到亚丝娜猛然吸了一口气。我移动右手，轻轻碰了她的手背附近，然后才把整个身体转向基滋梅尔。

骑士以有些觉得不可思议的表情持续凝视著我。我无法得知她缟玛瑙色的双眸深处正在进行什么样的情报处理。

——真的不应该说这些话吗？下一个瞬间，GM还是什么人会突然出现，然后把她回收并且初期化吗？

无比漫长的数秒钟过后，基滋梅尔光艳的嘴唇动了起来。

「这我当然知道。」

「…………咦……？」

「之前我都刻意没有询问，不过这就是你们人族残留下来的最大咒语对吧？从异国召唤战士，让他们为了将『天柱之塔』连结为一而战……因为我们黑暗精灵也跟你们差不多，必须守护所有的秘钥不被森林精灵夺走，为了保持圣堂的封印持续著长期的战争……」

「……嗯、嗯嗯……情况有一样吗……」

基滋梅尔的话怎么说也只是按照这个世界的设定来解释SAO事件，但我没有必要随便去破坏她这样的理解。我点了点头后，骑士对我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们是利用转移咒语往来于各层之间，所以不用进入人族相当重视的「天柱之塔」，但是你们想进去的话我当然可以帮忙。不过，相对的……」

基滋梅尔的笑容加深了一些，交互凝视著我和亚丝娜后说：

「……找个时间跟我说一下你们国家的事情吧。像是你们在什么样的家庭环境下成长。」

「……嗯嗯，我知道了。就这么诡定了。」

点头的我沉浸在某种感慨当中。

就算知道这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假想世界也是游戏又有什么意义呢？对基滋梅尔以及我和亚丝娜来说，现在这个世界就是唯一的现实。所以把「Quest」这样的游戏用语，换成听起来像人族语言般的「任务」……应该也不为过吧。

「除了这件事外，我也会找时间教你人族的各种语言。因为要在迷宫区……我们称为天柱之塔的地方战斗的话，就需要有这些知识。」

「嗯，那就拜托你了。」

基滋梅尔听见我的话后点了点头，亚丝娜似乎也露出了微笑，就在这个时候。

「让你们久等了，我们算有了共识。」

凛德的声音响起，于是我们一起把身体转向山丘下方。

曲刀使依然表现出不想靠近基滋梅尔的模样，但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往斜面爬了几步，开口继续说道：

「从结论来说……我们『龙骑士旅团』，牙王先生的『艾恩葛朗特解放』将同时放弃活动任务。」

——什么？

听他这么说后，我有点吓到，不对，应该说吓了一大跳，但还是注意不表现在脸上然后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但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必须检验攻打楼层魔王需要活动报酬的传闻。所以想拜托桐人先生你们进行这个任务。」

——什么？

虽然再次出现这样的想法，但我还是保持著扑克脸反问：

「是没关系，但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结果凛德像是很尴尬般闭上嘴巴，这时牙王则代替他用有点自暴自弃的态度叫道：

「那还用说吗！我们当然是去迷宫区标示地图啊，光靠你们这几个人，要是发生事故死掉了，晚上我可睡不著啊！」

「……原来如此。」

听见这种说法，我也只能露出苦笑了。旁边的亚丝娜也像难以置信般低声说了句「你可真懂说话的艺术」。

不过，这应该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充满谜团的男人摩鲁特没有出现在这里，不过他应该还是DKB的成员，而且也保有和ALS的关系。两公会继续活动的话，可能又会因为摩鲁特的引导，不对，因为他的煽动而发生一触即发的事态。还是得尽快找到摩鲁特有所企图的证据，然后在公众场合质问他的真意。

话说回来，虽然不像摩鲁特那么夸张，但很明显对我有敌意的乔对这样的决定又有什么看法呢？想到这里我便寻找著他的身影，结果他已经在ALS集团的角落背对著这边，并且把手交叉在脑袋后面。在感叹竟然有如此易懂的闹别扭模样时，也觉得应该再次评价牙王容得下这种公会成员的度量。

不过我当然没有把话说出口，用力吸了口气后就再次看著凛德说：

「了解了。今天是十九日，魔王攻略战预定在二十一日举行对吧？这样的话，我们会在二十日傍晚前完成第三层的任务，然后报告结果。当然……前提是你们信得过我们的情报。」

结果这次换成凛德紧绷的嘴角露出类似苦笑的表情。

「事到如今我们也不可能再鸡蛋里挑骨头了。桐人先生……你聊才说过要以开路先锋的身分，尽情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虽然很不服气……但听见那句话后，我想起了迪亚贝尔先生。」

他随即正色咬了几次嘴唇，然后才继续说道：

「……迪亚贝尔先生在第一层托尔巴纳召开的第一次攻略会议里曾经这么说过。他说我们必须打倒魔王，上到第二层，让大家知道这款死亡游戏总有一天会被攻略。还说这就是我们领先集团玩家的义务。我……打算继承那个人的遗志。建立那个人应该会建立的公会，把它培养成最强的公会……这就是我的责任…………」

听见之前几乎没有表露过内心世界的凛德忽然说出这样的独自，DKB的哈夫纳与席娃达等人之外，连ALS的诸位成员都因此而静了下来。寂静当中，凛德把原本稍微垂下的头往上抬起，像是下定决心般凝视著我，然后提出意想不到的问题：

「……趁著这个机会，可以请你告诉我一件事吗？听见迪亚贝尔先生临死前遗书的，就只有桐人先生而已吧。那个人……最后说了什么？」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我当然不可能忘记迪亚贝尔最后的发言。但那实在是过于简短，也太过于正经的一句话了。我没办法立刻判断出，那句话里是否存在凛德冀求的内容。

但随便捏造一个谎言就不用说了，我甚至连不告诉他的选项都没有。我一瞬间闭上眼睛，回想起「骑士」在四散前的脸庞然后回答：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打倒魔王吧…………迪亚贝尔是这么说的。」

结果凛德的脸忽然扭曲，然后再次深深低下头。

不久后，震动的声音就乘著夜风传进我耳朵里。

「…………我一定会打倒魔王。不论是这一层……下一层还是下下一层。因为龙骑士就是为此而组成的团体啊。」

依然低著头的他，把身体转向五名同伴，伸出紧握的右拳。从副会长双手剑使哈夫纳开始，单手剑使席娃达、连枷使那卡以及我还不知道名字的两个人也迅速伸出拳头来互碰。

再次挺起背杆转过头来的凛德，脸上已经重新出现平常那种傲慢精英般的表情。曲刀使依序看著我和牙王的脸，接著用拘谨的语调说：

「我们DKB将在天亮之后开始攻略迷宫区。下一次的会议将在二十日的十七点于兹姆福特的会议场举行。那么，我们就此告辞了。」

这时不只是我们，连牙王也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般目送沙沙踩著草丛往东边离去的六人小队，最后他又用尽所有的力量丢出一声「哼！」。

「依然是个自认为了不起的小鬼！我才是真正继承迪亚贝尔先生遗志的人啦！喂，我们也走吧！可不能输给那些家伙，我们要先发现魔王的房间！」

以浑厚的「喔！」一声回应会长的激励后，ALS的十二个人也开始往西移动。看来他们已经将据点移到下一个城镇去了。

站在第二小队最后面的牙王，在山丘斜面上前进了五公尺左右就停下脚步，以微妙的角度回过头来说：

「喂，小鬼…………」

说到这里就暂时闭上嘴巴，露出像喝了解毒药水般的脸后……

「……桐人……先生。」

才又这样向我搭话，感到愕然的我瞪大了眼睛．亚丝娜则发出「噗噗」的怪声。幸好牙王像是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反应，只是一边搔著刺猬头一边说：

「结果任务还是被你给抢走了，所以我不会道谢。不过……我稍微觉得，攻略组有个像你这样的家伙在好像也不错。我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我好不容易才对准备追著伙伴离开的背影说了一句：

「……下次不用加『先生』了。」

轻轻挥了挥右手来取代回答后，ALS会长也消失在斜坡后面了。

等十人分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表示在视界里的颜色浮标全部消失后，亚丝娜率先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

我往那边瞄了一眼，刚好和这时候抬起头来的细剑使四目相对。

现在回想起来，目前尚未提到没有叫醒亚丝娜就自己一个人来完成任务这件事。虽然她看起来没有很生气，但也有可能是前几天那种愤怒模式的加强版，于是我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那个……我想您一定有很多话想说……」

「那还用说吗？」

「是……是的。」

「不过还是等回到野营地再谈吧。」

「好……好的。」

偷偷因为放心而松了口气后，我这次又看向基滋梅尔。

黑暗精灵骑士默默地看著ALS离开的方向，最后像是注意到我的视线般轻轻笑了起来。

「人族的骑士团也颇有模有样的嘛。当然，还是比不上我们槐树骑士团就是了。」

「是……是啊。我们不是叫作骑士团，而是叫『公会』。」

「我会记住。但是桐人……太过逞强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我醒过来发现你不在的话，就不会跑到这里来了。」

「抱……抱歉。还有……谢谢。」

看来先醒的不是亚丝娜而是基滋梅尔。可能是察觉我的思考了吧，亚丝娜稍微噘起嘴唇加了一句：

「是我说要追上来的，因为我想你一定又是在做什么鲁莽的事了。实际上你也真的做了……真是的，明明要我别跟公会的人对立……」

「抱……抱歉。还有谢谢。」

对两个人深深行了个礼后，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卷羊皮纸。当然就是从森林精灵的营区里偷出来的命令书了。

「那么，就把迷宫区交给他们，我们把这东西拿去交给我们的司令官吧。」

Progressive 2 第九章

宣布要把第三层持续到第十章的活动任务，在十二月二十日的傍晚五点前——也就是实际上大约四十小时内完成的我，回到黑暗精灵野营地向司令官报告完成「潜入」任务后，马上就开始接下来的任务。

第七章「采集蝴蝶」是找出森林精灵为了侦查野营地周边而放出来的巨大蝴蝶并将其打倒的轻松任务。如果有提升飞剑技能的话就会更简单，但现在技能格子还是不够，所以只能在即将天亮的森林里追逐蝴蝶，然后拚命用捡来的石头丢掷才好不容易成功。

第八章「西之灵树」的内容是，司令官看完我们带回来的极机密命令书后，知道森林精灵有了不惜强行袭击野营地的觉悟，于是决定暗中把「秘钥」送到第四层的基地去。我和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就跟三名黑暗精灵士兵一起朝著黑暗精灵族用来往来于各层之间的「灵树」前进。

但是像这种运送重要道具的任务，路途中当然不可能平安无事，我们朝著森林西边的灵树迈进时，忽然被神秘黑衣集团袭击。完全盖住脸部的敌人，暂定专有名称是「未知掠夺者」的四名袭击者当中，有三个人轻易就被我们打倒。因为我和亚丝娜的等级已经比预设值要高出许多，而且还有基滋梅尔这名精英骑士大人与我们同行。但第四个人忽然丢下烟雾弹，然后从产生混乱的黑暗精灵士兵怀里偷定了秘钥。

当然我早就知道会遭受袭击，所以拚命试著要把四个人全部打倒，但那果然还是不可能避免的发展。打倒的三个人，尸体立刻变黑融化消失，在这个阶段还无法得知他们的身分。

接著第九章「追踪」的内容是追赶逃往森林深处的盗贼，但封测时期光是这个任务就让我从早一直忙到晚。理由是要在森林中找出唯一的线索「发光印记」——精灵士兵似乎用装有发光药的小瓶子丢中了盗贼——实在是太困难了。

开始第九章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九日正午，所以我已经有奋战到深夜的觉悟。但惊人的……不对，老实说早已经相当习惯的基滋梅尔之力立刻就粉碎了我的觉悟，站在小队前头的骑士大人嘴里不停说著「在那里」「接下来是那里」，完全不用等待就不断发现印记，所以下午两点就已经发现盗贼逃进去的洞窟了。

这时需要先向司令官报告结果，所以我们就回到野营地顺便用餐与休息，到了傍晚就开始第三层的最终任务，也就是第十章「夺回秘钥」。这是得攻略一座比不上迷宫区但依然相当广大的迷宫，所以当天实在不可能突破这个难关。从天亮之前就马不停蹄进行任务也累积了不少疲劳，所以在打倒地下一楼的超巨大蝎蛛型魔王后就先暂停攻略进度。

深夜十一点回到野营地，然后轮流入浴。这次基滋梅尔换成闯人亚丝娜正在使用中的浴室帐篷，虽然里面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但很可惜的，隔著帷幕所能听见的就只有轻声悲鸣、水声以及笑声，根本无法推测里面发生了什么状况。深夜用完餐后立刻就寝，在天亮之后的十二月二十日早晨起床。到打铁锈进行装备保养，然后在道具屋补给消费性道具后，随即意气风发地前往攻略巨大迷宫的地下二楼。

由于中途先回到野营地里，三名士兵已经不再跟著我们，但只有我和亚丝娜、基滋梅尔三个人在战斗中反而容易有天衣无缝的合作。顺利解决以虫型与野兽型为主的怪物群，终于在迷宫最深处发现蒙面盗贼的基地。

以隐密行动潜入基地，从窗户偷窥类似食堂的大房间，随即发现里面有五名没有蒙面的盗贼。他们不是森林精灵，当然也不是黑暗精灵。是有著坏死般墨绿色皮肤，长相有点像恶魔的异族。

浮标上显示的名字是「堕落精灵战士」。基滋梅尔脸上闪过紧张的神情，但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问太多了。继续往更里面走，在几次不可回避的战斗里赢得胜利后，迷宫的——同时也是这个任务的最终魔王「堕落精灵司令官」终于出现。

虽然身边有许多杂兵的魔王是相当棘手的敌人，但还不至于让等级已经升到这层极限的我们陷入危机。被亚丝娜的骑士细剑剌中致命一击后，司令官就随著诅咒的台词一起变黑、融解并淌失。

在成为战场的大房间深处找到大量宝物并取回翡翠秘钥后，我们就离开迷宫。这次终于成功把秘钥送到「西之灵树」，让极为漫长的活动任务到此告一段落（当然是只有第三层的分量）——

当我和亚丝娜击掌的时候。

基滋梅尔突然对我们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亚丝娜……还有桐人。」

柔和的阳光从紫色头发滑下，美貌的骑士以极为沉重的声音一句一句地说道：

「既然知道『堕落精灵』与森林精灵联手，就必须尽快将这把秘钥送到上一层的堡垒去。为了能确实做到这一点，我想必须由我来亲自运送……」

「咦……」

微微瞪大双眼的亚丝娜往前走出一步，然后像是有某种预感般露出了有些紧绷的笑容。

「那……那我们也一起去，要是又受到袭击就不好了。」

「谢谢你，亚丝娜。我很感谢你有这种心意。」

说到这里就先停下来的基滋梅尔，一边走到亚丝娜身边一边回头抬起视线。

由于距离外回还算近，所以正面可以看见一整片蓝天。「灵树」长了许多节瘤的高大树干就这样耸立在蔚蓝的背景下。

直径达五公尺的树干根部附近有一个巨大树洞，内部虽然是空洞，不过应该不是像兹姆福特那样是由人力所刨空。树洞深处的黑暗里，可以看见微弱的蓝光正在晃动。大树周围用长满青苔的石头筑起坚固的墙壁，唯一的大门就由多达四名的精英士兵所保护。

这棵灵树对精灵族来说就是转移门，楼层的另一侧也同样有森林精灵的灵树。封测时期当然出现过使用灵树是不是就能不突破迷宫区抵达上层的言论。实际上也有公会组织了三十人的联合部队试图突破大门，但还是被四名士兵轻松地击倒了。就算能够突破，玩家进到树洞里应该也什么都不会发生就是了——

基滋梅尔一边抬头看著大树一边说出的话，直接肯定了我当初的预测。

「但是……很可惜的，只有我们留斯拉族可以通过这道灵树之门……」

亚丝娜大概已经预测到了吧。她经过几秒种的沉默后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

「嗯……」

基滋梅尔也轻轻点点头，然后就暂时闭上了嘴唇，接著忽然改变身体的方向，静静地把手臂绕到亚丝娜背后。细剑使虽然微微瞪大眼睛，不过也马上主动抱住骑士的身体。

把嘴巴凑到亚丝娜耳边的基滋梅尔，用我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呢喃著：

「……一个月前妹妹丧生之后，我就一直在找死亡的场所。和卡雷斯·欧的白骑士交手时，心里想的是我终于能到妹妹身边去了。但是……你和桐人出现并救了我。一定是那个孩子引导你们到我身边……」

我不清楚名为蒂尔妮尔的黑暗精灵药师是不是真的存在于艾恩葛朗特。或许在没有任何玩家看见的地方，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真的经过了大规模的战争，或者那个记忆——包含蒂尔妮尔的存在在内，都不过是基滋梅尔所被赋予的设定主干而已。

但是我的眼里确实能看见当时抱在一起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身边，出现了海市唇楼般摇晃的淡淡光芒。那是日光透过灵树树叶缝隙照射下来的光线特效……还是……

「…………还能再见面吧？」

把脸埋在基滋梅尔头发里的亚丝娜低声说完，骑士用力点了点头。

「嗯，一定能再见的。圣大树将会引导我们。」

双臂加强力道后，双方就缓缓解开拥抱。基滋梅尔最后又笑著和亚丝娜互相点了点头，接著就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这时候应该要握手，不对，是击掌吧……当我这么想的一瞬间。大步朝我走过来的基滋梅尔毫不犹豫地用两条手臂抱住了我。金属铠甲给了我冰凉光滑的触感，而让人联想到针叶树的清爽芳香则让我有种置身于苍郁森林当中的感觉。

「……桐人。下次见面时，我们再来聊梦的事情吧。」

在耳边这么听她呢喃完，我也一边用双手抱住基滋梅尔的背部一边回答：

「嗯，一定会再见的。」

「嗯，那就这么说定了。」

最后精英骑士的手臂用力抱紧我，然后身体就离开了。她往后退了一两步，以右拳靠在左胸上来行了个礼。我和亚丝娜也自然地以同样的动作回礼。

「那么……暂时要分开了。抱歉不能跟你们一起去『天柱之塔』，不过以你们两个人的剑术，守护兽不会是你们的对手。轻松把它解决掉后就上来吧。我会在第四层等你们。」

「嗯，基滋梅尔也要小心喔。」

亚丝娜的话让她微笑著点了点头，接著骑士就迅速转过身子，拖著长长的披风往大门走去。卫兵往左右两边分开，骑士经过之后门再次被堵住。

基滋梅尔再也没有回头，直接进入灵树的树洞，消失在内部的黑暗当中。几秒钟后，一道强烈的蓝光闪烁著——

这周以来一直出现在视界左上角的第三条HP条，就随著类似风声的音效消失了。

结果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第三层篇的完全攻略报酬，并不存在像是对付迷宫区魔王的特效淆具。

虽然野营地司令官随著慰劳之词所显示出来的报酬选单上排了六种武器防具，但就算我们再怎么仔细检查所有道具的性能、特殊效果，甚至是加油添醋的背景描违，都找不到任何跟楼层魔王有关连的情报。

结果我选了带有翻倒耐性与强化跳跃力效果的皮靴（理由是反省自己和摩鲁特决斗时曾经脚底打滑），亚丝娜则是选了跟基滋梅尔爱用的披风同一材质制成的兜帽斗篷。带著些许光泽的淡紫色斗篷，虽然比不上原版披风但也有相当高的隐蔽效果，同时似乎还具有AGI上升的效果。

之前一直相当事务性——应该说维持NPC一贯态度的黑暗精灵司令官，当我们选完报酬后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做出某种忧虑的表情并说：

「我们精灵虽然寿命相当长，但是被刀刃砍中依然会受伤，伤势太严重的话也会丧命。肉体的强韧度还比不上人族与矮人族。在地下迷宫和你们对战的堕落精灵，是远古的大地切断前，企图想藉由圣大树的力量获得刀枪不入的身躯，结果遭到流放者的后裔。他们开始在这座城里作乱，而且还和森林精灵联手想夺取秘钥，这已经可以说是紧急事态了……我们这些先遣部队将暂时留在这里，调查堕落精灵留下来的线索，然后才回到第四层的堡垒去。希望你们能够继续助我们一臂之力。」

我和亚丝娜不自觉看向对方，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好的，我一定会帮忙。」

「我们一定会竭尽所能。」

「嗯。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堡垒的将军大人应该也会厚过你们才对。你们就把这封介绍信带去吧。」

说完后，司令官就从桌上拿起卷成细长状的羊皮纸交给我们。心怀感激地接下这个附加的报酬后，司令官忽然又叫住往后退了一步的我。

「你们是要爬上天柱之塔到第四层去对吧？」

「是……是的。」

「这样的话，要注意守护兽的毒性攻击。在这座野营地里准备好充分的解毒药水再出发吧。」

「谢……谢谢您的忠告。」

低头行礼后，我们终于离开了帐篷。

一来到外面，宣告中午的角笛声刚好响彻整座野营地。像是被从食堂传出来的香味吸引过去般移动了十步左右，我就和亚丝娜面面相觑。

「……最后的建议，说起来还是有点用处啦……」

「这样任务报酬的事情是不是谣言就有点微妙了……」

我已经在昨天跟亚丝娜提过出现一名为摩鲁特的单手剑／单手斧使，同时也说明了他可疑的企图。

从亚鲁戈的情报里，已经确定摩鲁特加入了「龙骑士旅团」，并且导引他们攻略活动任务。另一方面，也可以确定他改变主要武器潜伏在「艾恩葛朗特解放队」里。

但是，造成牙王突然开始攻略活动的动机，也就是「攻略楼眉魔王需要任务报酬」的情报是来自于摩鲁特单纯只是我的想像。如果这个情报完全是个谎言，我打算藉由这一点来从牙王那里问出情报的出处，但是现在——

「……攻略报酬道具里，没有一种拥有攻略楼层魔王用的特殊效果。而牙王是说『不完成精灵任务，人手某种道具的话，魔王战就会陷入某种恐怖陷阱当中』，所以应该可以说……这是假情报吧……」

「说得也是……但对方要是指出司令官告诉我们的『不带解毒药水会有危险』就是攻略魔王需要的报酬，我们很难完全否定就是了。」

这时AGI型的亚丝娜展现了该型特有的转换速度，对著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并陷入沉思的我说：

「再来就只能在傍晚的会议里传达所有的事实了。到时候再看那个摩鲁特有什么反应，或许就能知道些什么。总之呢……先吃个饭，然后休息到出发之前吧。希望还能够用基滋梅尔的帐篷。」

「……说……说得也是。」

就算可以使用，帐篷的主人也已经出发到第四层去，那时候就只剩下我们两名住宿者了。我没有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直接追上往食堂帐篷走去的亚丝娜。

应该说自己好运吧——这次帐篷里没有水果让发现两人共用一室状况的亚丝娜投掷，所以我只有被柔软的垫子丢中而已。

傍晚五点。

主街区兹姆福特的会议场里，正举行著第二次的攻略会议。

凛德率领的DKB与牙王率领的ALS果然按照宣言，将地图标示到迷宫区最上层的魔王房间为止。听说DKB似乎在些微的领先下率先到达魔王房间前面。因此继第二层之后，会议的司仪以及正式攻略时的联合部队领袖依然是由凛德来担任。

原本期待可以在会场看到摩鲁特的我和亚丝娜，因为他没有出现而感到失落。我认为他有可能是把武装整个换掉——因为是在城镇里，所以不论是不具备技能的武器还是铠甲都能随意装备——脱下锁子头罩，以我认不出来的模样混在人群当中，但经过亚丝娜的检查后，发现两公会在场的成员与第二层魔王战时完全相同。

会议的议题从明天早上开始的楼层魔王攻略战行程表来到了具体的战术。这时「亚鲁戈的攻略册，魇王篇」也已经发布，所以就按照写在上面的封测时期情报来决定各小队的任务。

在提问与回答告一段落后，我向凛德要求要发言。我要说的当然是关于活动任务报酬的事。站起来之后，我首先说明了一下任务大致上的流程。讲到堕落精灵登场时，会场出现些许骚动，当中似乎有人想听听详细的内容，不过这些事情应该会刊载在近日出刊的「亚鲁戈的攻略册·精灵战争篇Ⅱ」里头，所以我就先割爱，把话题转移到重点上。

「……从结论来说，道具本身对楼层魔王没有什么特别的效果。不过……收下报酬后，精灵的司令官给我们一个魔王战时的忠告。」

所有人都为了不漏听消息而安静了下来。但是……

「嗯……『魔王会使用毒性攻击，所以要准备大量解毒POT』……就这样。」

我的话让议场笼罩在微妙的空气当中。因为这忠告实在太过简单也太过基本，甚至会让人想回答不用说也会带解毒药水过去啦。我轻轻乾咳了一声，然后为了司令官的名誉又补充说道：

「话先说在前面，封测时期的魔王没有什么太过夸张的毒性攻击。这可能就是这次的变更点，我想还是尽可能带多一点解毒POT比较好……至于这个情报是否合乎『攻略魔王需要任务报酬』，就交给凛德先生与牙王先生判断了。」

结束发言的我一坐了下来，会场就陷入一片骚动当中。除了有「不是特效道具实在太令人失望」这样的意见之外，也有人主张「这情报比道具什么的重要多了」。后者的代表人物是ALS的乔先生，只听见他用熟悉的尖锐声音大声呼吁著「现在所有人立刻去进行活动任务的话，说不定还能听见更重要的消息」。

但这次又是牙王的一声吆喝让他安静了下来，议场恢复寂静之后，讲台上的凛德便发挥越来越像一回事的领袖气息，为事情做出了结论：

「今天晚上也到下层的道具屋去，把解毒药水补充到需要的数量以上。然后行动将按照预定在明天早上九点开始。集合地点在兹姆福特北门。所有人一起移动到距离迷宫区最近的城镇黛赛尔，休息后进入塔内。击破楼层魔王的目标时间是下午两点。」

这时曲刀使闭上嘴巴，从左到右环视会议场内的四十多人，然后高声以充满精神的声音说道：

「明天晚上，让我们在第四层主街区举杯庆祝吧！各位……我们一定要赢！」

上一次的会议里，我一边看著跟现在一样站在讲台上的凛德，一边想著「你很难成为迪亚贝尔」。

但是，就算不能成为迪亚贝尔，凛德应该也有他才能扮演的角色。那是比各方面都在逃避的我更加重要……为了到达遥逮的第一百层，一定得有人必须担任的角色。

另一方面，也有人揽下了「谁都绝对不能扮演的角色」。就是试图引发DKB与ALS冲突的摩鲁特，以及引诱传说勇者犯下强化诈欺罪行的黑色雨衣男。虽然目前仍不明白他们真正的企图，但是他们一定还会设下某种陷阱才对。为了有备无患，我也得继续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才行。就算是攻略集团的异端，应该也有能做的事才对。

我一边和周围的玩家一起对著在一百公尺上空扩展开来的石头与钢铁的底部举起右手，一边紧握住新的决心。

隔天——二O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周三，下午一点十二分。

艾恩葛朗特第三层魔王怪物「邪恶树妖·涅里乌斯」在七支小队共四十二人的联合部队攻击下被击败了。

大型树木型魔王和封测时期不同，频繁地发动广范围毒化技能，但还是没办法让大量准备的解毒药水用罄。正如我所预料的，拥有骑士刺剑的亚丝娜在攻击力上明显领先群雄，目前大家都只能感叹她的实力。

战斗时间是五十三分。继第二层之后，牺牲者依然是零。

而联合部队里没有单手斧使摩鲁特的身影。

Progressive 2 第十章

「…………我也想要抢耶。」

亚丝娜一边爬上通往第四层的螺旋阶梯，一边微微鼓著脸颊说道。

「啥？抢什么？」

一这么反问，细剑使的嘴唇就噘得更尖了。

「那还用说吗？最后一击奖励啊。」

「啊……喔、喔……」

「最后我和你的剑技应该是同时击中魔王吧？而且双方都是二连击技，我细剑的攻击力应该比你的剑还要高吧？」

「是……是啊……」

「那为什么还是被你拿走？理论上来说，LA应该是属于我的吧。」

「嗯……这个嘛……可能是我的剑技比你早一点点击中对方吧……」

「没有！是·同·时！」

亚丝娜迅速把脸别开，然后加快爬楼梯的速度。我急忙从后面追了上去，试著改变话题：

「关……关于这件事，从第二层爬到第三层时，我不是说过SAO的战斗是Concerto吗？翻成日文的话就是……二重奏……不对……」

「是协奏曲！」

亚丝娜在背对著我的情况下严厉地订正了我的错误，虽然她应该看不见，但我还是指著她摇晃的斗篷做出「就是那个！」的动作。

「对对对，那个协奏曲，是以一种主乐器与复数的管弦乐器组合起来的演奏形式对吧？我把它解释成一人对上多数的战斗，但是你说可能不是这样……」

「……然后呢？」

亚丝娜缓缓放慢脚步，和我并排在一起后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是什么意思？」

「嗯……就算组成小队或是联合部队，我依然都是自己一个人……但是，危急的时候看了一下周围，就发现还是有伙伴在，大概就是像这样的意思……」

「…………一点都不像你会说的发言。」

亚丝娜一脸严肃地做出这样的评论，我则像是深感同意般点著头。我想一定是隔了一周的楼层魔王攻略战后，激昂感还没完全消失吧。

亚丝娜以交杂著惊讶与怀疑的视线看著我，最后呼一声吐了口气并且微笑著说：

「按照你的解释，那第三层的独奏乐器就不是我们两个人了。」

「……咦，那是谁？」

「当然是基滋梅尔啊。」

她立刻这么回答，而我则再次深深点了点头。长达十章的活动任务里，基滋梅尔几乎在所有战斗当中都完全展示出她压倒性的实力，我和亚丝娜一直都是担任辅助的角色。在第三层深邃森林这个舞台上演奏的协奏曲，主角无疑就是黑暗精灵的女性骑士。

「…………应该还能见面吧。」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亚丝娜的呢喃，只是抬头看著出现在前方的白垩门。

凛德率领的DKB以及牙王等人的ALS，这次依然因为战后处理——其实是打著这个名号的掉宝道具分配掷骰子大赛而留在魔王房间里。因此首先打开下一层的门，并且告诉亚鲁戈已经击败魔王的任务就再次落到我们头上。

我想著仍未有玩家踏入……但是重要的伙伴应该正等待著我们的新楼层，一边开口说道：

「一定能见面的。」

黑白恊奏曲　　完

Progressive 2 后记

我是川原。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Progressive2》

我想到了这个时候差不多可以写出来了，这本《SAOProgressive》最初并不是由重新把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攻略从第一层写起这种有勇无谋的概念开始。

我想收看过二〇一二年七月到十二月播放的电视动画版SAO的各位观众应该都知道，动画版的构成是按照时间顺序来排列原作的各个故事。但是原作几乎没有写到艾恩葛朗特攻略的开头部分。原作里死亡游戏从二〇二二年十二月开始后，到隔年二〇二三年四月桐人遇见「月夜的黑猫团」的半年之间可以说是一片空白。

这样动画版的第一话与第二话之间实在跳过太多剧情，所以就决定「至少也要好好写到第一层突破为止！」，接著我就以小说的形式写下了从桐人和亚丝娜首次遭遇到第一层魔王攻略战为止的故事。虽然发生过份量比指定稿纸张数多出两倍而让制作团队脸色铁青这种令人微笑（？）的一幕，总之在这样的经过下诞生的，就是收录在上一集里的〈无星夜的咏叹调〉。

总而言之，工作上来说我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写下去了，但写完〈咏叹调〉之后，一直有「那之后的桐人和亚丝娜究竟怎么了」的心情残留在我心中。上一集的后记里也曾写到这样的纠葛，我很想继续追踪上到第二层的两个人（还有亚鲁戈、艾基尔以及牙王），但一旦开始写后就再也没有退路，而且也会出现跟已出版的故事有所矛盾的地方，所以我就犹豫了一阵子。

但是，作家的宿命就是一旦兴起创作念头，不把它写出来就会觉得坐立难安……便不顾一切开始创作〈幻矓剑之回旋曲〉，虽然再次超出预定的份量，但总算是把它完成了。然后在二〇一二年十月将〈咏叹调〉与〈回旋曲〉集结成册后出版。也就是说，这部Progressive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在「自然的趋势」下开始的系列。不是这样的话——就算心里再怎么想写——我也没办法下定决心重新爬上高达一百层的艾恩葛朗特。

但既然开始往上爬，就再也不能回到起始的城镇了！于是乎，让大家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后，终于能够献上第三层攻略篇〈黑白协奏曲〉了。原本想按照上一集所预告的，把主题定调为「活动任务」，却反而把焦点完全放在NPC的基滋梅尔身上，让任务的后半部分像是在急行军一样，这全是因为我能力不足所致。

开始写稿之后，我再次有了MMORPG的任务真的很不可思议的感觉。单人RPG的话，主角是出生在那个世界，然后某一天出发去旅行的冒险者，所以挑战或者被卷进各式各样的冒险当中都是相当正常的事。但我觉得MMO的玩家角色就带有某种异国人士的感觉。应该说真人玩家的要素变得更重要了……在真实存在的MMO里就有已经这种感觉，而在SAO这款虚构的VRMMO里角色完全等于玩家，所以就变成桐人与亚丝娜是从现实世界这个异国来到艾恩葛朗特的存在，并在这里进行任务。在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有什么样的心情……我就是一边想著这些事情一边写著〈协奏曲〉。而这也就必然得提及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如何诞生这一部分的事情了，我想今后也将继续慢慢描写到这部分的故事。何况活动任务也还有好一阵子才会结束。

第四层攻略篇可能要到明年才会推出（注：此指2014年），不过我会以和桐人他们一起朝著第一百层前进的觉悟继续写下去，也请大家继续支持本系列。接下来就是SAO本篇的第14集，故事预定是从「变成整合骑士的尤吉欧和桐人单挑之后究竟会有什么发展！」的地方开始。当然也要请大家多多支持本篇的故事！

感谢abec老师再次在超危险的时间表里帮忙创作了超酷超刺激的插画，还有从我无法解读的笔记里制作出超漂亮地图的来栖老师、按照惯例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与土屋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当然也很感谢阅读这本累积起来算是第三十本作品的各位！明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三年十月某日　　川原砾

Progressive 2 插图

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百度刀剑神域贴吧

图源：Rage（Rageth@animesuki）

原译：川名雪绪（第十二章第2节、第十三章第1-2节）、Lain（第十三章第1节）、rkl（第十三章第3-7节）

翻译：ミッキーフォン（第十二章第1节）、rkl（第十三章第4节）

改编：SDNagi、ミッキーフォン、rkl

修图：寂しがりの班助

监督：rkl

整合骑士。其又名为Integrator。

随心所欲地驾驭着精妙的剑技、高位的神圣术以及骇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最强使用者们。

尽管他们在长达三百年的岁月中守护着人界四帝国的法律、秩序以及公理教会的支配体制，然而骑士团的规模却小得惊人。正如在仅一个月前就任的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的名字所示，总数不过三十一人。

但是，那个事实只会成为整合骑士们的强大及可怕之处的证据，而绝不会败坏他们的名声。毕竟他们仅依靠连SAO和ALO的满员联队人数都不够的成员，就接二连三地击退了来自包围了人界的庞大的暗之国的入侵者。

我——曾被称为《封弊者》和《黑衣剑士》，而现在则是在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中就学的上级修剑士桐人，把唯一一柄长剑佩在腰间，以唯一的挚友为搭档，向一骑当千的整合骑士们发起了挑战。那并非是由我们自己开始的谋反，而是经过了被捕、入狱、逃脱这样的发展后才开战的，可既然已经与作为绝对性统治组织的公理教会兵戎相见，那么事到如今也就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霜鳞鞭》艾尔德利耶·Synthesis·Thirty-one。

《炽焰弓》迪索鲁巴特·Synthesis·Seven。

《天穿剑》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及其部下《四旋剑》。

《金木樨》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好不容易地击退了拥有被称为神器的最强武器的骑士们，同时一个劲儿地不断登上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的大阶梯，但是无需多言，那并非为靠我一人之力就能开拓出来的道路。

用被称为《恶魔之树》的基加斯西达的树枝，由央都圣托利亚的手艺人萨德雷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削制而成的黑剑。

给予我们休息的场所和食物，以及关于世界的大量情报与用于对抗骑士们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贤者Cardinal。

当然还有在从露莉德村启程到今天这两年之间，一直都陪伴在我身旁的挚友，优吉欧——。

我向他传授了名为《艾恩葛朗特流剑术》的多种单手剑剑技，但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却要比那多得多。被突然地从现实世界扔到这个Under World中的我，能够在这摸不着东南西北的异世界中姑且生存至今，正是因为有优吉欧一直帮助、鼓励、引导着我。

那位独一无二的搭档是在中央大教堂的八十层和我分离的。在整合骑士爱丽丝激战的最高潮，唯独我和她通过突然在墙壁上开出的大洞被推到了巨塔的外部。

我费尽口舌使爱丽丝收起了剑，花了一晚上沿着垂直的外壁向上攀爬，总算是在第九十五层回到了塔里面。追赶着应该已先行一步的优吉欧冲上阶梯，紧追自称元老长丘德尔金的古怪男子，到达了九十九层——距离身为公理教会支配者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起居室只差一层的地方。

在除了连接到下方的元老院的阶梯以及用以升到第一百层的升降盘以外再无他物的空间中，我终于再次见到了搭档。

可是，他已经不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边境出身的纯朴年轻人了。

身披蓝银色甲胄的最新的整合骑士，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

那就是，我的挚友的新名字。

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二章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优吉欧所握住的青蔷薇之剑，和我握住的黑剑，在昏暗的空间里描绘出鲜艳的淡绿色光迹。

那两条轨道对称到极致。或许是由于同一招技能——突进系剑技《Sonic Leap》在同时起跳并发动，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不论是剑尖通过轨道顶点的时机，还是攻击力到达最大值而使得剑技光效变得更加强烈的时机，抑或是白银与漆黑的刀身激烈碰撞的时机，都完全相同。

我并非单纯使出技能而已。我通过以脚猛蹬地面、扭转身体还有挥动手臂给予了剑技三重的加速。

但是，优吉欧的《Sonic Leap》比起我的却是分秒不差。换言之，他也使技能加速至最大限度了。明明我还没有完全将这项技术传授给他。

他一定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踏实地、愚直地不断挥舞着剑吧。每天都重复了好几百次。直到能够听到爱剑的《声音》。

「…………为什么啊。」

就在交叉的双剑激烈地相互争锋的同时，我挤出了低沉的声音。

「为什么，那样的你会输给什么《合成之秘术》啊。你之所以会修炼剑术……从露莉德启程前往央都圣托利亚，不是为了夺回你重要的儿时玩伴爱丽丝吗？」

「………………」

优吉欧依旧寸步不让地抵住我的剑，正如刚才的『已经无话可说了』这句话一样，他那紧闭的嘴唇纹丝不动。虽然我察觉到他在听到爱丽丝的名字的瞬间，有一丝模糊的光芒在他的绿色眼瞳深处摇曳，但是在转眼间就为黑暗吞噬了。或者说，就连那也不过是两柄剑的剑身持续释放出的浅绿色光辉使我产生的错觉。

再这么僵持不下的话，数秒后《Sonic Leap》结束时，超高速的近身战就会开始了吧。若是那样，我就没有沉浸在忧虑中的余闲了。在残余的些许时间中，我拼命地思考起来。

整合骑士是通过被称为《合成之秘术》的途径，也就是对灵魂进行直接操作而创造出来的。具体来说，把对象最珍重的记忆的碎片拔出，然后插入《敬神模块》这一虚假的忠诚心取而代之。

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在听到母亲的名字的瞬间，精神状态就变得不安定，作为问题所在的敬神模块还几乎从额头上脱出。那也就是说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了将他变成整合骑士，夺走了有关他母亲的记忆。

其他的骑士们恐怕也被夺去了同样重要的记忆。

迪索鲁巴特应该是被夺走了妻子的记忆。虽然关于副长法娜提欧和骑士长贝尔库利并没有能用于推测的线索，但家人或爱侣的可能性应该也不低。

那么，爱丽丝……在稍远处的墙边守望着我和优吉欧的决斗的黄金的整合骑士，是被夺去了关于谁的记忆呢。

可能性最高的，估计就是她那现在在露莉德村生活着的亲生妹妹赛尔卡了吧。在建于大教堂外壁的阳台上休息时，当我不经大脑地提及赛尔卡的瞬间，爱丽丝表现出了激烈的反应。她为自己拥有妹妹的事实而落泪，甚至以此为契机下定决心反抗公理教会。

可是，哪怕听到赛尔卡的名字，爱丽丝的敬神模块也并无不安定化的迹象。那是由于成为整合骑士后已过了六年呢，还是由于被夺去的记忆根本就不是有关赛尔卡的呢，如今也仍未想到答案。

不管怎么说，如果到这部分为止的推测都是正确的话。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到底从优吉欧身上夺去了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在我们的交战位置不远处，元老长丘德尔金逃往上层时使用过，而我再次使其降下的圆形升降盘正静止着。而正上方的天花板则空出了一个直径一米的洞。我推测那里面就是最高祭司的居室，但洞内被一片黑暗所遮掩，无法看清。就算Administrator真的在洞的对侧，现在就连气息也无法感知到。

可是就在仅一小时前，在那个洞穴的对侧，优吉欧被最高祭司《Synthesize》了——换言之，被夺去了他最珍重的某人的记忆。那会是谁呢。

我得出的答案就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八年前在优吉欧眼前被骑士迪索鲁巴特带走，从那以后他就不断追寻着其踪迹的爱丽丝·青贝尔克——现在的爱丽丝·Synthesis·Thirty，除此以外不可能有别的答案。

然而若是如此，现在正和我交锋的骑士优吉欧又为何在看到站在仅十数米远的爱丽丝后，也没有任何反应呢。

艾尔德利耶光是听到母亲的名字，他体内的敬神模块就几乎脱落出来了。如果他那不安定性的起因是成为骑士后只经过了很短时间的话，那么在合成后只经过了一小时的优吉欧在目击到爱丽丝的瞬间，产生更甚于艾尔德利耶的《症状》也应该毫不奇怪。

尽管如此，眼前的优吉欧的心却是完全地紧闭起来了。要是被夺去的并非有关爱丽丝的记忆，那么Administrator究竟从他的心中消除了谁，抑或是消除了什么呢——。

当我考虑至此时，交差的两柄剑上的剑技的光芒消失了。

由于失去了系统辅助所产生的推进力，白与黑的刀刃因反作用力而被猛地弹开。在飞溅的橙色火花之中，紧咬牙关的我和面不改色的优吉欧再次挥起了剑。

「喔喔！」

「……！」

一边迸发出有声与无声的气势，一边以完全同步的动作使出右上段斩击。刀刃相互碰撞并被弹回，接着从右侧面攻去。相互咬合的刀刃滑落，向左斜方砍下。这一击也被准确地挡下。

【蜂鸣器：你们这不是对决，是秀同步率秀恩爱吧……】

开始第二回合交锋的同时，我在内心里再次为之咋舌。

虽然剑的规格相同，但是握着它的人的条件并不相同。相对于我仅身着便于活动的衣服，优吉欧可是身披厚重的金属铠。明明应该有数倍于我的重量施加于身，在斩击上却是毫秒不差。究竟是成为整合骑士后就连体力都得以提升了呢，还是开战前爱丽丝所说的那个什么《心意》的效果呢。

我早已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着我以前体验过的VRMMO世界的理论所无法解释的系统。名为意志力和想象力的眼睛看不见的力量，有时候甚至能够引发超越高位神圣术【System Command】的现象。

优吉欧在成为整合骑士后，尽管记忆和感情被完全封印住，但意志力却变得冰冷而敏锐。开战前，他正是宛如使用了念动力一般，将我拿着的青蔷薇之剑移动到自己的手中——虽然爱丽丝把那种力量叫做《心意之技》——从这件事中就能看出来了。

如今在优吉欧的心中存在着什么呢。他以整合骑士为目标的原动力明明是把爱丽丝从教会中夺回这一坚定的决心，而这番决心被夺走后所产生的巨大空虚，被何样的《思想》填上了呢。

我不认为那全部都是被强行地刻印在灵魂中的致以公理教会和最高祭司的忠诚，我也不愿意那么想。毫不动摇地挡住黑剑的青蔷薇之剑没有理由会为那种虚伪的意志力所支撑着。

冷若冰霜的眼瞳深处，还残留有燃烧着的炽热之物。我如此深信着。

如果说存在能将它唤醒手段的话，那就只有一种而已——。

「……优吉欧。」

我一边竭尽全力抵住剑，一边低声说道。

「或许现在的你不记得了……我和你还没有认认真真地打过一场对吧。」

「…………」

优吉欧那曾经闪耀着明亮的绿色的双瞳，如今看起来就是失去了光泽的浓绀色。我拼命地狠盯着它的深处，继续说道。

「不论是在离开露莉德村前往圣托利亚的旅途路上，还是在央都进入修剑学院后，我都考虑过很多次了。和你认真地交起手来的话，哪一方会赢呢，考虑了这种事。……老实说，总有一天我会被你超过的吧，我是这么想的。」

优吉欧眼也不眨地回视我的视线——不对，是隔绝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我不过是个需要驱除的入侵者。只要被发现丝毫破绽，那一瞬间我就会被他砍下吧。可是，我相信只言片语还是能传递到他那紧闭的心灵中去的，随之向他投以收尾的句子。

「……但是，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忘记了我的一切、爱丽丝的一切、缇卓和萝涅的一切、还有Cardinal的一切的你是赢不了我的。现在，我就来证明这一点。」

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屏住呼吸，聚集全身的力气置于剑上。

优吉欧的眉间刻上了一丝皱纹，想要把我的剑顶回来。

我看准这个时机，一口气地把剑抽回。

刀刃随着「咔呤！」的一声滑下，微暗之中绽出一直线的火花。我被推向后方，而优吉欧也往前摔倒。

要是想在这里稳住脚的话，会遭到早已重整好体势的优吉欧的一击吧。于是我顺着惯性，背朝下往地上倒去。在视野的角落中，能看到骑士爱丽丝已经开始把右手伸到左腰间了。她是认定我已落败，打算拔出金木樨之剑介入这场决斗吗。

但是，要作出这个判断还早了三秒。这场胜负的结果取决于我的策略能否奏效——又或者说，取决于优吉欧将艾恩葛朗特流掌握到了哪个地步。

就在背后撞到地面的前一刻，我猛锐地踢起右脚。靴子的脚尖释出耀眼的光芒，从下方照亮了优吉欧的脸庞。

「喔喔喔！」

简短地吼叫着，使全身紧凑地回转。艾恩葛朗特流《体术》，后空翻踢击技能《弦月》。

这招即便是在往后倒下中途也能发动的技能，在旧SAO时代曾救过我的性命好几次。虽然在被卷入Under World之后不管是在实战还是在练习中都没有使用过，但是动作已深入骨髓。而且最重要的是，优吉欧还没见过这个招数。

然而另一方面，我教了他使用拳头和肩膀的《体术》。优吉欧在这一方面也发挥出了他的才能，自不用说单纯的突刺技《闪打》，哪怕是用于连接身体冲撞与斩击的高等技能《Meteor Break》他也已经能使出第三击了。

如果他通过独自钻研发现了踢击技，又或者是推测出了其存在的话，我的《弦月》就会被躲开了吧。另外，这招踢击技被回避后所出现的破绽大得令人咋舌。一旦打空，就只能乖乖地任人宰割了。

——来一决胜负吧，优吉欧！

边在心中如此大喊着，我朝着搭档的护喉甲一踢到底。

哪怕是在这种状况下，优吉欧的双眼中依旧充满了干涸的寒气。他面不改色地扭转上半身，想要回避我的踢击。然而，方才交锋后他那往前倾倒的势头仍未停下。为光效所包裹的脚尖，被吸向优吉欧那毫无防备的下颚。

「……！」

优吉欧的口中，发出了一阵锐气。

右手握着青蔷薇之剑，响起嗡的一声向正侧面移动。不过，事已至此不论再使出怎样的斩击，我的踢击都绝对会比它快。只要无视它并攻到最后就能命中……

不对。

优吉欧的目的并非反击。不是以剑的刀身，而是以柄头去迎击我的右脚，而不是身体。

反手握持【Backhand】的柄击。不应存在于以剑技的华丽与雄壮为重的Under World中的实战型技术。哪怕在旧SAO时代，如果不是相当熟练于对人战的玩家是使不出这种招数的。

要是右脚侧面被击中，《弦月》的轨道就会被错开。

既然如此，要瞄准的地方就是。

「————！」

我紧咬着牙，狠命地止住将此刻正要击出的右脚。然而，在这时收过头的话技能就会被强制终止【Fumble】了。就感觉上来说，使技能击出的时机延迟四分之一秒，让优吉欧的右手率先行动。

————这里了！

嘎鈊！！

一声硬质的冲击音轰鸣。

《弦月》击中的并非优吉欧的喉咙这一最开始的目标，而是他那握着剑的右手手背。整合骑士都装备有坚固的手甲，优吉欧也不例外，因此无法指望这一击会对他的拳头造成多少伤害。不过也已经产生足以实现我的意图的冲击力了。

优吉欧的右手被踢至正上方，手中的青蔷薇之剑也被击飞，一边打着圈回转着刺入天花板的大理石中。

把这个状况捕捉在高速流动的视野一角的同时，我在结束后空翻并着地后就立即重新握紧黑剑准备作出追击。

带有光效余韵的右脚靴底接触到地面。弯起膝盖，吸收冲击，在体势安定后便马上尽全力一跃而出。左脚毅然地迈出步子，朝着赤手空拳的优吉欧的胸部，使出从左下斩向右上的单发剑技《Slant》——。

「————！？」

一边以极端前倾的姿势发动剑技一边挺起身的我所看见的，是优吉欧向这边伸出的左手，以及在五根手指的指尖上闪耀着的绿色光点。

在我的剑砍入那灿烂夺目的胸甲的前一刻。

「Burst Element.」

优吉欧的唇中发出了简短的术式。光点——多达五个的《风元素》同时炸裂，产生的爆发式劲风将我吞噬。只是被单纯地释放出来的风压本身并没有对我造成伤害，不过我连站也没法站稳，就如破布一般被吹飞了。

「咕喔……！」

为之失声的同时，展开双手尽力地安定姿势。要是以这个势头一头撞到墙壁上，估计会损失一成以上的天命吧。尽管为暴风所摇荡，也姑且算是停下了身体的转动，我朝着迫近的墙壁伸出双脚。

着地的瞬间强烈的冲击直达天灵盖，我一时间就此贴在墙上，待全身的麻痹感消去之后才落到地面。猛地抬起脸看去，优吉欧也理所当然地被风推至对侧的墙边，不过他似乎由于铠甲的重量并没有浮到空中。他悠然地从沉下腰的姿势直立起来，脸上依旧毫无表情，令人生气。

过一会儿后我也站了起来，身旁传来了细小的声音。

「……那个人，真的是你的搭档优吉欧吗。」

遵循了我的要求在墙边观战的爱丽丝如此发问。我仅向身披黄金的女性骑士瞥了一眼，同样地悄声答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优吉欧已经被整合化了，这句话不就是你说的吗？」

「话虽如此……该怎么说才好呢……」

罕见地支吾了一会儿后，爱丽丝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话语。

「那个人，就刚成为整合骑士，不对，就刚被骑士化没多久这一点来说，实在是太熟于战斗了。不管是开战前所展示的《心意之技》也好，刚才使用的风元素术式也好，都无法令人想象他是一个新手。」

「……那种技术不是在成为整合骑士后，就能随意掌握的吗？」

虽然我只是以防万一进行确认，但斥责声却间不容发地从旁边飞来，使我即便身处这种情况也反射性地缩起了头。

「骑士的技能才不是这么随随便便的东西！心意技和武装完全支配术不用多说，就连秘奥义和神圣术的真谛都是需要经过长时间钻研才能化为己用的！」

「说，说得也对啊。……不过，既然如此，刚才那又是怎么回事啊……。明明优吉欧那家伙还没法单手造出五个元素来着……」

「所以说，我才在问你啊。那个真的是优吉欧吗？」

「…………」

我合上了嘴，凝视着正开始缓缓地往这边走来的青银色骑士。

居住于这个楼层的正上方、中央大教堂第一百层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是一个与大图书馆的贤者Cardinal并驾齐驱的究极的神圣术师。既然这个对手能使用诸如改变人类记忆的可怕术式，那么就连制作外表一模一样的假货，也并不是不可能的。可是——。

「……是优吉欧。」

我以嘶哑的声音呢喃道。

哪怕双目无光，面无血色，嘴角毫无笑容，那个整合骑士也是作为我的搭档兼挚友的露莉德的优吉欧本人。虽然我在这个世界犯下了好几次过错，不过唯有这一点我可以确定。

他被骑士化没多久，却能够纯熟掌握连排名第三的高手爱丽丝都为之震惊的技能，我还不知道这是为何。在这之前，本应需要花费三天三夜的强制整合，却在一小时不到就结束的原因也尚未明确。

然而不论是怎样的异常情况，事已至此，我需要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把自己的一切灌注于剑上，奋战到底。仅此而已。

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再吐出，重新握紧黑剑。或许是感应到我的斗志，优吉欧也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无声地举起右手。以目不可视的《心意之技》将插在天花板中的长剑拔出，使其回到主人的掌中。

没错——，那柄高傲的青蔷薇之剑，是不会服从于冒牌货的。

优吉欧轻松地使重得不合常理的神器转动了几下后，恰到好处地将其架于中段。看着那毫无破绽的站姿，爱丽丝轻声地呓语道。

「让我来做他的对手吧。」

「别说蠢话了。」

马上予以否定后，我把爱剑架在身体的正面。虽然两人都失去了彼此的记忆，不过优吉欧和爱丽丝可是一同在露莉德村长大的儿时玩伴。冲这一点就不能使这两个人战斗，最重要的是，将优吉欧唤醒是我的任务。

【蜂鸣器：少年啊你也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但你和他俩都打了一场你好意思说吗_(:з」∠)_】

虽然吊在大教堂外壁时，爱丽丝被我的「笨蛋」这句发言所激怒，但现在她却一言不发地退下一步，把双手抱于胸前。了解到骑士的意思是哪怕我被砍下她也绝不出手之后，

「……谢谢。」

我轻轻地回应一声，切换了意识。

从这一瞬间起，把战斗中所不必要的一切都忘掉。与剑一体化，用尽掌握的所有技能发起挑战。如果不这么做，我既无法战胜整合骑士优吉欧，也无法向理应存在于厚重铠甲深处的挚友优吉欧的心中传递任何东西。

黑剑的剑锋「凛」地一声微微颤动。恰如两年前的启程之日在远方天空轰起的雷鸣余响穿越了时间，传递过来一般。

——靠你了，搭档。

——在一切战斗都结束之后我会给你起个名字的……助我一臂之力吧。

【蜂鸣器：你这样竖旗没把自己竖死反而把优吉欧克死了你造不】

向右手中的爱剑默念后，我再一次深吸一口气，猛地停下。

所有的杂音、背景，就连温度也都远去。视界中仅存在着我和黑剑，优吉欧和青蔷薇之剑。我从两年前开始，就一直发自内心地恐惧着，并且等待着这一瞬间的到来。

——上吧，优吉欧！！

边迸发出无声的咆哮，我猛然地一蹬地面。

优吉欧依旧把剑架在中段一动不动，等待着我的攻击。

对于如今能随心所欲地运用艾恩葛朗特流剑术与高位神圣术的优吉欧来说，小花招是不管用的。我在转眼间就冲过十五米的距离，借着毫无保留的突进速度释放出右上段斩击。

相对的，优吉欧以踏破地面的阵势迈出一步后，双手持剑，将其从右下段往上挑起。

漆黑与白银的刀刃猛烈碰撞，释出耀眼的闪光并被弹回。我判断出在这个距离暂时无法以秘奥义【Sword Skill】分出胜负，于是把左手也握到柄头上，改为双手握持。顺应附于沉重的剑上的惯性力量，描出最短的轨道把剑高举到头上后，

「喔喔喔！」

把积存的空气全部转化为气势并将剑挥下。

剑的规格和剑士的技术都是同水平的话，就不可能依靠横斩或是斜斩完全把全力的垂直斩击格挡掉了。能够作出的对应就只有抱着相互抵消的觉悟使出同样的技能，又或者是逃开剑的攻击范围，从两者中择其一。

可是由于刚才的一击，优吉欧的剑划到了右边，无法举起。而且，他的身体中心也向右歪斜，不能迅速往后跳开。这一次，能打中——！

我把会使技能变得迟钝的踌躇尽数抛开，将剑一挥而尽。

黑剑的剑锋，捕捉到优吉欧那为青银色装甲所保护的左肩口。

不管整合骑士的铠甲拥有如何的高优先度，防御力也不会足以将神器级武器的全力一击弹回。

剑释放出尖锐的金属声砍入装甲，带着刹那间的抵抗感一直砍至正下方。一道光纹呈一直线从优吉欧的左肩处游走至胸口。

紧接着，玻璃质的破碎声响起，厚重的装甲碎开了。

飘舞于空中的金属碎片，掺杂着深红色的飞沫。从手感来看，虽然不算重伤，但我的剑终于砍中了优吉欧的身体。

在意识到自己伤害了挚友的瞬间，我也在同一个部位感觉到如同被砍中了般的痛楚。虽然不禁为之皱起了脸，但是我也不能在这里停下手。在垂直斩击到达地面的瞬间拉回手腕，动用全身的弹性使出追击的上段斩——

伴随着「嘎」的一声钝重的冲击声，黑剑被弹向了正侧面。

尽管优吉欧的左肩到胸前刚被砍了一刀，但痛楚没有使他的身体哪怕一瞬的硬直，而我的剑则被他用右脚的胫甲【Greave】踢飞了。

我察觉到他的那个动作是为了反击而踏出的一步，随之在战栗之中拼命地侧过身体。同时，青蔷薇之剑呼啸着从左边袭来。

虽然好不容易才使头部避过了直击，但是也没能完全避开，左肩被横着切过了一刀。感受着不同于痛楚的如冻结般的寒冷，我毅然地用右脚向地面一蹬而起，以受伤的右肩朝着刚挥下剑的优吉欧用力一撞。

令人头昏目眩的剧痛就在这时绽开，一滴滴鲜血在空中飘舞。

在红雾的对侧，我看到优吉欧在将要跌倒前用力踏住左脚站稳了。

在那个姿势下，是不可能马上作出反击的。我将爱剑换回单手握持并架至右上方。黑色的刀身随之为鲜艳的水色光辉所包裹。

秘奥义【Sword Skill】，单发斜斩《Slant》。若是这一击能命中优吉欧的右肩，那么两肩负伤的他就应该无法像刚才那样灵活挥剑了。

「啦……啊！」

呼喊并准备释放出技能的那一刹那。

优吉欧的身体内侧，迸发出绯色的闪光。

是剑技的光。可是，能在右背朝向对方的姿势下使出的攻击，并不存在于艾恩葛朗特流中。

哪怕我惊愕地睁大双眼，现在也无法把剑停下来了，《Slant》已被发动。

在一瞬间过后，优吉欧的身体呈逆时针猛烈地回转起来。从左往右的水平斩击牵引着红光的轨迹袭来。

那招剑技……是双手剑单发技能《Backlash》。在被对方占据到背后位置的状态下，以逆转一击为目的的反击技。

【蜂鸣器：单手直剑用双手剑的技能…………蛤蛤蛤】

不过，我未曾向优吉欧传授过这种技能。

强烈的冲击将这番思考击得粉碎并吹至四散。我的《Slant》和优吉欧的《Backlash》激烈碰撞，双方的剑再次被猛地弹开。

鲜血从彼此的肩膀上划出虚线的同时，我和优吉欧就如被吸起一般，以完全相同的动作把剑高举到正上方。

两道刀刃迸发出深蓝色的光。

单发垂直上段斩击，《Vertical》。

说是垂直，其实技能的轨道并没有严密到那个地步。Vertical一般也会往惯用手的那边倾斜十度左右，所以如果两人面对面同时使出的话，轨道会相互交叉，冲突后便被弹回后方。

这一次，到中途为止也是如此。黑剑与青蔷薇之剑在剑尖往下约三分之一的位置碰撞，溅出眩目的火花。

然而，和旧SAO不同的是，在Under World里剑技和剑技相互冲撞也不被反射回去的情况并不罕见。恐怕，是彼此的斗志——想象，换个说法就是心意——抑制了系统上的斥力吧。

两柄剑就像相互咬合一般交叉着，迸发出大量橙色火花与蓝色光芒。我和优吉欧开始了第三次的交锋，在最近距离紧挨着脸，剑和右手为了完成各自的剑技而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响 。

我一边透过飞散的火花凝视着优吉欧的眼睛，一边从紧咬的牙齿的缝中挤出声音问道。

「……刚才的招数，有名字吗。」

保持着如冻结的水面般的表情，优吉欧轻语道。

「……瓦尔提欧流，《逆浪》。」

这是在哪里听过的流派名呢，我没能马上回想起来。皱眉细想后，才终于注意到。

瓦尔提欧流。那是至今年三月前，优吉欧在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里，身为随侍练士所侍奉的上级修剑士格鲁葛洛索·巴鲁托的流派。

由于它比起诺尔吉亚流与高等诺尔吉亚流，是个粗陋又毫无修饰的剑技体系，所以它和我所侍奉的索尔缇莉娜学姐的赛璐璐特流一样，为上级贵族出身的学生们所轻视。

然而反过来说，那也就意味着具有实战价值。在优吉欧随侍的一年中，格鲁葛洛索学长应该为他作了这个流派的启蒙吧。

如此一来，这里就又存在一个不能无视的谜了。

「优吉欧……你还记得，教你这招剑技的人吗。」

我边往相交的剑中注入浑身的力气，边再次问道。

片刻后，传来了意料之中的回答。

「既不知道，也没有兴趣。」

虽然应该和我一样使尽了全力，但不论声音还是表情都极度冰冷僵硬。

「我只要记住那个人就行了。为了那个人握起剑，为了驱除那个人的敌人，我才得以生存于此的……」

「………………」

果然，不仅仅是我和爱丽丝，似乎连有关格鲁葛洛索学长的一切都忘记了。另一方面，剑技的名字和使用方法却还记得。

如果成为了整合骑士的人类的全部记忆都被重置的话，就会失去至那时为止所修炼于身的剑技以及习得的神圣术。所以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编写了名为《整合之仪式》的复杂的处理方法。

并非完全消除对象的记忆，而是通过妨碍记忆的流动使他无法回想起来。虽然不清楚具体逻辑，不过可以说这和现实世界中的逆行性健忘，也就是即便失去自己与周围的人的记忆，依然保留了有关语言和生活的能力，这一所谓丧失记忆的症状很相似。

而阻断了记忆的流动的障碍物【Blocker】正是插入到优吉欧的灵魂——Fluct Light之中的敬神模块。现在插入了模块的领域里，原本存在着谁的记忆呢。明明只要搞清楚了这一点，说不定就能让优吉欧醒过来了…………。

不对。

要打破Administrator的妖术，仅凭话语是绝对不够的。

从我被囚禁在钢铁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那一天起，我就与许许多多的人以剑交心过了。亚丝娜、直叶、诗浓、绝剑。还有来到这个世界后，索尔缇莉娜学姐、沃罗主席修剑士、艾尔德利耶和迪索鲁巴特、法娜提欧等骑士们。以及在背后守望着这场战斗的爱丽丝。

【蜂鸣器：去你的，优吉欧呢】

假想世界的剑拥有着更胜于多边形所组成的物体的意义。正因为将己身的性命托付于其上，注入刀刃中的东西才能够直达对方的灵魂。从憎恨中解放出来的剑在某些时候能够超越话语，使人得以心灵相通。我是如此坚信着的。

包裹了咬合着的两柄剑的Vertical的蓝光，就如相互抵消一般逐渐淡薄。

要趁现在，绞尽我剩余的力量的最后一点一滴。

为了把我的一切都传递到挚友的心中。

「优……吉欧——————！！」

剑技结束的瞬间，我呐喊着高举起剑。

使尽浑身解数。被弹开了。优吉欧的斩击。用剑的根部弹开。两人一同止住脚步，在最短的距离之间不断地挥舞着剑。双剑无休无止地产生出冲击与火花，周围的空间为声与光所盈满。

「哦……喔，喔喔喔————！！」

我吼叫起来。

「嘿……啊，啊啊啊————！！」

优吉欧也第一次释放出吼叫声。

[联翻][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14][Alicization Uniting][第12章] - reekilynn1014 - rkl的格子间

要快。要更快。

面对我那既非型亦非技更非战术而是出于本能的连续攻击，优吉欧毫不迟疑地紧逼过来。

双剑每有一回合相交，我就感觉到不可视的壳绽开裂缝。

不知何时，我的唇边已浮现出粗野的笑容。没错，在很久以前，我也应该曾经与优吉欧像这样乱七八糟地以剑戟交锋，不对，是如模仿武打戏那样打闹着。并非是在修剑学院的修炼场里。也不是在前往央都的旅程途中。对了，是在露莉德村不远处的草原和森林里……为了锻炼剑术，而用比玩具强上些许的手制木剑……简直就像小孩子一般对打起来……

在两年多一点前，在森林里相遇不久的我和优吉欧，有做过这种事吗？

正在裂开的……是我的记忆吗…………？

咔钦——！的一声强烈的金属音响起，打破了一瞬之间的出神状态。

以绝妙的角度碰撞的黑剑与青蔷薇之剑抑制住彼此的威力，再次于交叉状态静止了下来。

「…………优吉欧……？」

听到我这一阵零落而出的低语之声。

优吉欧以微微开阖的嘴唇，作出了回应。

尽管听不到声音，但我对此已了然于心。青银色的整合骑士，轻呼了我的名字。

白皙光滑的额间刻上了锐利的皱纹。稍稍张开的唇间的牙齿被紧咬着，昏暗无神的两眼中有淡淡的光粒闪烁。

那双眼越过我的肩膀，捕捉到伫立在后方墙边的爱丽丝。

嘴唇再次颤动。爱丽丝的名字被无声地唤出。

「优吉欧……你想起来了吗，优吉欧！？」

我不顾一切地呼喊起来。但黑剑就在这当儿上一滑，无法承受住青蔷薇之剑的压力而被推开。

体势严重地崩坏，为了不倒下而倒退着踉跄了好几步的我应该满身破绽才对。但是优吉欧并没有追击过来，而是将剑举到途中呆站着。

后退到爱丽丝近旁才站稳的我，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竭尽全身的力气呼唤挚友的名字。

「优吉欧——！！」

骑士的身体猛地一震，随即他缓缓地抬起了俯下的脸庞。

尽管脸色依旧苍白，但那上面确确实实地存在着像是表情的东西。混乱、焦躁、悔恨，还有思慕……为术式所冻结的众多感情，使厚重的冰之壳略微动摇般的，模糊的笑容。

「…………桐人。」

隔了一小会儿后，

「爱丽丝…………」

这次能够确实地听到。优吉欧呼唤我们的名字的声音。

传递到了。我的剑触及了他的心。

「优吉欧…………」

再一次呼唤后，浮现于挚友的嘴角上的微笑，显得严峻了几分。

他把右手握着的青蔷薇之剑转过半圈，以反手将其握持。垂下手臂，把剑尖插在大理石地板上。一阵尖锐的声音「鈊」地作响，缠绕着淡淡雾气的青白色剑刃陷入了地面约两厘米。

将此认作为停战的信号，我也垂下了黑剑。边将堵住胸口的空气吐出，边将右脚往前迈出了一步。

然而。

在下一瞬间，我完全没有预想过的事情接踵而至。

「桐人！」

身后的爱丽丝尖声地呼喊了我的名字。不知是在何时靠近的，她用左手从后方环抱我的身体，使劲地将我扶起。

同时，新的声音从优吉欧的口中零落而出。

「……Release Recollection.」

那个式句是。

【蜂鸣器：窝槽救命……我翻遍一堆日站愣没找着“式句”这个词啊川原老师你怎么这么厉害】

存在于Under World中的最大最强的斗技，通过唤醒武器的记忆，展现出超常力量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更进一步的精髓——《记忆解放》。

青蔷薇之剑迸发出耀眼的蓝白色闪光。

无法回避，也无法防御。以剑为中心往外蔓延的绝对性寒气，在一瞬间就将整个宽阔的大厅闭锁于寒冰之中。不论是在地上一角开出洞口的下层阶梯，还是用于升上第一百层的升降盘，就连我和爱丽丝也被深及胸口的厚冰所覆盖，完全无法动弹。要不是刚才爱丽丝扶起了我，估计连我的头也会被冰所吞没吧。

我们在大教堂第九十五层，遇到了同样被冰冻结至颈部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

优吉欧的记忆解放术能以连最强最早的整合骑士也无法逃脱的速度，使装满了那个几乎令我错看成水池的浴槽中的大量热水结冰，而我绝对没有小看这招技能。但是，在这第九十九层，根本没有可以用来结冰的水。如果是生成了大量的冷元素还能说得过去，可这么多的冰到底从何而来的呢。

不，该惊讶的不是这个。

而是优吉欧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事来。他明明已经恢复了记忆，为何还不得不用冰来束缚住我和爱丽丝呢。

我一边忍受着如刺穿身体般的寒气，一边拼命地从好不容易才动起来的口中挤出声音。

「优吉欧……为什么…………」

在约十五米开外，优吉欧慢慢地直起身，脸上依旧带着那个悲哀的笑容，轻声道出简短的话语。

「……对不起啊，桐人……爱丽丝。请别再追上来了……」

随即，作为我的挚友兼爱丽丝的儿时玩伴的少年，从地上把青蔷薇之剑拔起，走向大厅中央的升降盘。

尽管大理石制的圆盘，也和我们与下层阶梯一样为厚冰所覆盖，但乘到其上面的骑士用剑尖轻碰了一下后，它便开始撒落着冰屑往上升起。

直到被天花上的空洞吞没之前，优吉欧的嘴角依然带有宛如忍耐着众多东西般的笑容。

「…………优……吉欧——！！」

我拼死的呼唤声，也被升降盘与天花合上时的硬质冲击音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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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move Core Protection。

在将未曾听过的仅由三个式句组成的术式咏唱结束的瞬间，优吉欧就明白了。明白到自己把绝不能打开的门扉的门锁解开了。

事情要追溯到与桐人展开从未想象过的决斗的一小时前。

优吉欧依靠青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将拥有《斩至未来》这一可怕招数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与自己一同牢牢地冻住，好不容易打成了平手，却在失神的状态下被自称元老长丘德尔金的奇怪矮子带到了中央大教堂的第一百层。

在那里，优吉欧遇到了长着纯银色长发和镜色的眼瞳，以及惊为天人的美貌的少女——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在他意识朦胧尚未苏醒之际，少女对他说道：

——你是一朵无法得到任何人的名为爱的水的盆栽花朵。

——可是，我可不同。唯独我会给予你爱。

——只要你给予我同等的爱。

少女的话语本身就像某种束缚精神的术式一般。而优吉欧就如被吸入其中，说出了她所要求的三个术式。

【蜂鸣器：刚才不是还说式句么……你特么逗我】

恐怕那是个会将守护着人最重要的东西……例如记忆、思考、灵魂这些东西的门扉打开的，禁断的术式。

Administrator边露出纯洁的微笑，一边往优吉欧的心中窥视、摸索，然后将比冰还寒冷的《什么》扎入了其深处。

意识就在那时再次中断。

当优吉欧听到仿佛从远处传来的某人的呼唤，像是想要将他从昏暗的黑暗之中拽出来的时候，他张开眼睛看到的是——

眩目的火花和银色的刀刃。还有和自己激烈地交战的黑发年轻人。

那个瞬间，优吉欧醒悟了。自己身披整合骑士的铠甲，与比任何人都更能够信赖的挚友，以及比任何人都更让自己思念不已的儿时玩伴兵戎相见了。

即便注意到这件事，扎在头脑中心的冰冷尖刺也并未消失。从那根尖刺中接连不断地发出的「为了最高祭司大人，要把眼前的敌人砍于刀下」这一命令几乎束缚了思考。

出于无奈，优吉欧只好发动青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将重要的两人封闭在冰中。要在抵抗尖刺的命令下中断战斗，就只能这么做了。

……我输给了Administrator的诱惑，打破了绝对不能打破的东西。

……但是，就算是这样的我，也还有一件事情是能够做到的……一件必须去做的事情。

「……对不起啊，桐人……爱丽丝。」

姑且将这一句话说了出口，优吉欧踏上了自动升降机。为了回到大教堂第一百层，Administrator的居室里。

升降盘重重地停下后，优吉欧的铠甲与右手中的剑反射着从巨大的窗户照入的月光，使得周围被灰白色的光粒所笼罩。

时间是五月二十五日的凌晨两点左右吧。

如果是在三天前，早就到钻进上级修剑士宿舍的自己房间的被窝里的好时间了。每日都带着上课和训练后的疲劳酣睡如泥，不到起床的钟声响起就绝对不会睁开双眼。

仔细想想，二十二日的夜晚是在学院的禁闭室里，二十三日被关进教会的地下牢房，实在是没能安睡。在二十四日早上越狱后，连番激战所积累的疲劳也快到达极限，一想到这身体就变得沉甸甸的，讽刺的是，插在头里的冰刺一跳一跳地生疼，驱散了睡意。

将一切都奉献予最高祭司大人吧。为了守护公理教会而战吧。

刺——恐怕和扎在艾尔德利耶额上的紫色水晶柱是相同的东西——伴随着痛楚传来的命令，如钢铁的鞭般暴烈，另一方面，又如最上等的蜂蜜般甜美。然而，再度舔舐那种蜜的话，就再也无法寻回自我了吧。

现在之所以能够勉强地维持住自我，一定是多亏了桐人的拼死呼唤和全力的交锋使得优吉欧苏醒了过来。

而且，回到这个房间里时身上并未负上重伤，也是因为爱丽丝没有介入两人的战斗，只是守望着他们而已。

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剑技，以及使神器金木樨之剑变化为黄金飞雪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中，蕴含着连现在的优吉欧也绝对抵抗不了的威力。假如爱丽丝拔剑出鞘，与桐人一同参战的话，优吉欧会在重拾自我之前就被砍倒的吧。

优吉欧尚未明白，作为骑士的爱丽丝决意反抗公理教会的正确理由。或许她是被桐人说服了，就如他在攀登大教堂的的阶梯时想象的那样，又或者是发生了在那之上的事情。

爱丽丝的右眼上，缠着应该是从桐人的衣服上撕下来所造的绷带。肯定是发生了和优吉欧在修剑学院里与温贝尔·吉泽克拔剑相对时一样的事情吧。由于背负了忤逆教会的大罪，所以右眼破裂了。到学院里把优吉欧他们带走时也是，在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再会时也是冷淡得令人无法接近，而使得这样的爱丽丝作出了如此重大的决断的，并不是优吉欧而是桐人……

——不过，现在的我对于这个事实没有任何发言权。

——要说为何，是因为我输给了Administrator的甜言蜜语，打开了自己的心之扉。因为我做出了这种事，背叛了桐人和爱丽丝。背叛了缇卓、萝涅、芙蕾妮卡、格鲁葛洛索学长和索尔缇莉娜学姐、舍监亚兹莉卡老师和加工师萨德雷先生、沃尔德农场的各位、露莉德村的赛尔卡和加里塔爷爷、加斯胡特村长、还有图书室的小贤者Cardinal。

优吉欧紧紧地握住右手中的剑柄，忍耐着一点点地愈发寒冷的疼痛。

估计能够像这样保持着原本的意识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吧。在自己消失之前，必须偿还自己所犯下的罪过。

其方法仅有一个。

优吉欧抬起脸，缓缓地环视周围。

是由于第九十九层和第一百层的中心错开了吗，优吉欧所乘坐的升降盘在南侧的地面上停止了。玻璃窗包围着房间的四周，而外面是满天星斗。林立的柱子为巨大的剑所装饰，在明月与繁星的光芒的照射之下闪闪发光。

突然——。

感觉到似乎被某人呼唤，优吉欧望向上方。

位于高度十Mel以上之处的纯白色天花板，和之前看见时一样，画有神话的绘图故事。众神与巨大的龙，还有小小的水晶被镶嵌于人类的工笔画的各处，释放出清澈的光芒。

……呼唤着我的，是那道，光……？

优吉欧正准备向其中一颗水晶定睛凝视，就在那时。

这次是从不同的方向传来真正的声音。他迅速地把脸转回前方。

在宽广的房间的正中间，放置着一张直径约十Mel的圆床。它被封闭于吊在周围的垂帘之中，无法看到内部。可是静心聆听后，便隔着纯白的薄布，听到了些微的声音。那是既如歌唱，又如细语般的，甘甜的声响。

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声音。

看来她正在咏唱着术式，不过并非为攻击术那凶猛的韵律。如果只是日常所必要的术，那么现在就是个好机会。

将青蔷薇之剑收入鞘中，横放在地面上后，优吉欧脱下了在与桐人的战斗中被破坏了的银色甲胄。把护臂和盔甲以及斗篷都卸掉，变回原来身着衬衣和西裤的样子后，轻轻地触碰胸口，确认了#那东西#仍在身上。

往垂帘靠近了一步、两步时。

有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床的深处轻捷地走了出来。同时，还有令人不快的笑声。

「嚯嘻，嚯嘻嘻……。原本以为能撑个五分钟十分钟就很不错了，没想到你居然能活着回来呢。说不定真的是白捡了个大便宜哦。」

一看见走到月光照下的地方来的那个人物，优吉欧就屏住了呼吸。他拼命地坚持着使表情不变得僵硬。

右侧深红，左侧深蓝的恶趣味的服装。膨胀得如气球般的胸部中央，打上了并不好看的补丁。

平板而无表情的白色圆脸上，有着如丝般纤细的双眼和高高地吊起的嘴巴。尽管顶在秃头上的金色帽子已经不见了，但是如此奇葩的外形绝不可能让人认错。

元老长丘德尔金。在优吉欧与骑士长贝尔库利的战斗将要结束的时候出现，以名为《Deep Freeze》的术式将骑士长变成了石块，然后把在那时失去了意识的优吉欧运到这第一百层的人物。

外表看来就是个矮小且滑稽的小丑，但恐怕他在公理教会里也是实力仅次于最高祭司的神圣术师，也是个冷酷至极的审问者。要是让他知道了优吉欧暂时地取回了记忆的话，估计他会当场使用那个可怕的石化术的吧。为了完成最后的任务，必须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闯过这里。

丘德尔金往优吉欧脱在地上的铠甲一瞥，夸张地吊起几乎没有毛的双眉。

「哎哟喂，难得猊下把铠甲赐给你，你却这么大手大脚地把它们给弄坏了啊。该不会……被那帮叛逆者打败之后就夹着尾巴逃回来了吧，三十二号？」

猊下是指Administrator，叛逆者是指桐人和爱丽丝，而所谓的三十二号估计就是优吉欧作为整合骑士的《序号》了吧。虽然在这个状况下不论说什么都会露出破绽，但既然被问到了那就不得不答。

下定决心，极力地不动声色地开口道：

「两个叛逆者已经被封闭在冰之中了，元老长阁下。」

随之，丘德尔金的双眼就如露出满面的笑容般弯成了一双弧线，但里面的细小瞳孔实际上完全没有笑意，而是发出了冰冷的光。

「嚯嚯，封在冰里了……？虽然那也不错，但是你为什么不确实地给他们致命一击呢，三十二号？」

「……」

在刹那的沉默之间，优吉欧拼命地思考着应该如何回答。

自己当然没有向桐人和爱丽丝使出致命一击。青蔷薇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是以在不给予伤害的前提下，封住敌人的行动为目的而编成的技能。就算被封锁在厚重的寒冰中，只要把脸露在外面，天命就不会有多少损失。

比起老实地说明这一点，现在更应该告诉他自己作了致命一击吧。不过要是他降到下层的话，谎言马上就会被戳穿。如果是桐人，在这种时候他会依靠自己与生俱来的灵机和胆识，迅速地作出适当的回答的吧。

——我不论什么时候，都净是藏在桐人的身后。困扰的时候马上就会去依赖搭档，重大的决断也全都交给他。

——但是现在，是必须由我来思考、由我来决定的时候了。就算是桐人，也绝不是仅靠直觉就能闯过难关的。而是要绞尽脑汁去思考，筛选出正确的答案，才能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要思考啊。像那个家伙一样。

仅在一瞬间忘记了霸占着头脑中心的冰冷痛楚，优吉欧思考起来。随之张开口，以最小限度的音量回答道：

「不，没有给予他们致命一击。因为最高祭司大人是命令我阻碍叛逆者前进。」

他并不清楚自己实际上有没有接到来自Administrator的命令。

然而，仅根据模糊的记忆来看，最初在这个房间里醒来时，周围并无元老长的身影。要是优吉欧被变为整合骑士时丘德尔金不在现场的话，他也应该无法判断是否存在所谓的命令，而且就算是这个男人，也应该无法违抗最高祭司的话语才对。

当然，要是身处约十Mel开外的床中的Administrator本人听到了这段对话，则万事休矣。不过她似乎正在重叠了好几重的帐篷里咏唱着某种术式，这阵轻语声很有可能传不过去。

一边不断拼命地克制着自己不将内心的紧张显露在表情上，一边等待着丘德尔金的反应——

然后，身着小丑服的矮男，使劲地弯起巨大的嘴唇，发出不愉快的声音：

「这可不行，这可不行呢，三十二号。」

他将右手的食指，指到优吉欧的脸跟前——。

「你叫人家的时候，要加上元老长阁下。是阁下哦阁下，下次忘记加上阁下的话，作为惩罚会把你变成马哦？让人家骑在背上，四脚趴在地上『驾!驾!』的哟，嚯嘻嘻嘻。」

发出尖锐的叫声后又利索地用双手捂住嘴巴，往床的那边窥视。确认到最高祭司的术式没有中断，仍在继续着后，以夸张的动作摸了摸胸口，再一次呲牙咧嘴地嗤笑道：

「……这样的话，人家也要去执行猊下的命令了呢。马上把反抗教会的破烂骑士们Deep Freeze，这可是猊下的意思哦。哎哟，你就在这里待命吧，三十二号。有人妨碍的话就不好玩啦，嚯，嚯嚯嚯。」

抑制住涌上心头的厌恶感，优吉欧点了点头。

丘德尔金如跳舞一般以轻快的步伐走向位于南侧一角的升降盘。恐怕他是打算像对待骑士长贝尔库利那样，在把桐人和爱丽丝也变成石人偶前尽情地侮辱他们一番吧。

可是，没有必要去担心那两人——应该。毕竟，青蔷薇之剑所造出的《冰之牢狱》，在骑士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面前根本微不足道。

在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里，优吉欧曾把爱丽丝的全身都冰封住了。可是，她持有的金木樨之剑分离为无数的小刀卷起狂风，转眼间就将寒冰粉碎了。

大概他们现在已经从冰中逃出了，哪怕尚未如此，在丘德尔金出现的时候，爱丽丝也会毫不留情地使出剑的力量的吧。

丘德尔金一边「嚯嘻嚯嘻」地喘着粗气一边跳到升降盘上，前往下层。就在优吉欧屏息以待时，空无一人的升降盘又回到了上层，与地面合为一体恢复了原状。元老长一定是为了在封闭的空间里独自享乐才把盘升上来的吧。如此一来，就无法窥探第九十九层的状况了。

【蜂鸣器：花样作死……小丑你这是自立战败Flag你造吗】

——没关系。那两个人不会被区区元老长干掉。

以一个深呼吸抑制住不安，优吉欧把视线移回到房间中央。

抬起左手，隔着衬衣上端再次按了按胸口。

——我要完成我的任务。

坚定了意志，捡起剑，开始往前迈步。距离床还有三米、两米，就在靠近到一米之隔时。

至今为止都未曾停息的术式咏唱，如被吞掉一般消失了。优吉欧反射性地停下脚步，思考起来。

是完成了术式吗，还是说察觉到优吉欧的接近而停止了呢。说到底，最高祭司究竟在咏唱什么术式呢。

迅速地环视周围，室内的情况并无变化。圆形的房间比第九十九层还要大出一圈，直径估计有四十Mel吧，不过能称之为家具的东西就只有大型的圆床和铺满地面的毛毯，还有支撑着四周的玻璃窗的，外形仿制成大剑的十几根柱子而已。而且黄金色的柱子也只是在月光的照射之下静静地闪烁着，除此以外没有任何东西出现的迹象。

优吉欧放弃了探索，再次转向圆床。突然，头的中心一阵刺痛。

寒冷的痛楚开始一点点地增强。能像这样保持着自我的意识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了吧。

【蜂鸣器：我还奇怪怎么觉得刚才译过一句一模一样的句子，翻起原文一看还真TM几乎一字不差……(╯‵□′)╯︵┻━┻】

在身心都成为整合骑士之前，必须要达成自己要做的事情。

再前进几步，便到达了圆床的跟前，迷惑了片刻后把握于右手中的青蔷薇之剑轻轻地横放在地上。爱剑一离开双手，不安和胆怯便涌上了心头，不过为了尽可能减少Administrator的疑心，不能再这么抱着它。

探起身，做了一次深呼吸后，祈祷着声音不会颤抖并呼唤道。

「最高祭司大人……」

经过了数秒，但又令人感觉到漫长得数倍于此的沉默后，那阵声音应答了。

「……欢迎回来，优吉欧。你有好好地完成任务吧。」

「……是的。」

以毫无起伏的语调，低声地回答。虽然他的演技不好，但在露莉德村里压抑着感情生活了好几年。回到那个时候就好。变回在基加斯西达下，与不可思议的黑发少年相遇前的自己就行了。

「真了不起。好啦，我得给优吉欧奖励才行呢。到床里来吧。」

能令人融化般的温柔的呼唤声，从帐篷的深处传来。

再一次用左手摸了摸胸口后，优吉欧轻轻地拨开包围着圆床的垂帘的开口。里面沉在紫色的暗影之中，令他无法看清，不过一股令他留有印象的甘甜香气如引诱着他一般飘了过来。

趴上柔滑的白绢所做的床单后，一点点地往前爬行。明明圆床再怎么大，边缘距离中心也应该不过五Mel左右而已，但是不论手脚爬动多少次，都看不见任何东西，指尖也是什么都摸不着。

但是，在这里大喊大叫发出声响来的话，就会被她察觉到自己已经恢复意识的了。所以优吉欧只是一心一意地在床单上爬动，往前迈进。

突然——

稍高处，无声地出现了淡淡的光。

纯白色的光芒并不是蜡烛或者油灯。虽然几乎没有听到咏唱，但这是由术式生成的光元素。轻飘飘地浮动着的光粒，使得浓密的黑暗后退了几分。

优吉欧把视线降下，在约两米远的前方看到了《那个人》的微笑，一瞬间瞪大了双眼。不过他马上就隐去了表情，撑着双手低下头。

少女身披紫色的薄衣，银色的长发垂于其上。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和令人无法看透的镜色双眸，人界的支配者。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少女衣冠不整地坐在床单上，用她的那双反射元素的光而闪烁着银色的双眼注视着优吉欧，轻语道：

「好了，过来这边吧，优吉欧。就如约定那样，我来把你想要的东西交给你。仅属于你一人的《爱》。」

「…………是。」

以极其轻微的声音应答道，优吉欧俯着身，慢慢地向少女爬去。

靠近到仅一Mel远时就飞身跳去，一边用左手封住她的口使她无法咏唱术式，一边用右手从胸口拿出《那个》刺到她身上。整个过程大概不需要两秒钟，不过以Administrator为对手的话这也是一段令人觉得过于漫长的时间。

当他再次确认要违抗最高祭司时，一阵更为尖锐的痛楚从眉间向头部中心贯穿。可是并没有被她察觉到。他尽自己所能地松开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靠近——

「……不过，在那之前……」

就在还差十Cen的节骨眼上，Administrator突然这么低声说道，优吉欧也猛地停了下来。

「……再让我好好地看看你的脸吧，优吉欧。」

她察觉到自己的意图了吗。可是，事到如今再行动也来不及了。在这里只能服从她的话语。

优吉欧僵住表情，一点一点地撑起身体，看着少女的脸庞。

虽然他想着至少不要对上她的双眼，可是镜色的双目以不由分说的力量吸引着他的视线。无法窥视到它的内部，却仿佛能看透被窥探着的一切思考的双眼，在神圣术的光芒下妖艳地闪烁着。

在宛如永远的数秒的最后，少女微微地动了动嘴唇。

「……虽然记忆里有个无可挑剔的洞，好像能把模块插到那里去，不过偷懒可不好呢……」

这番细语有一半像是对自己说的，优吉欧一时之间没能够理解它的真意。

记忆里有个洞——换言之，她的意思是，在被运到这个房间之前，优吉欧的记忆里已经有欠缺的部分了吗？但是，优吉欧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过去存在着这么一块空白。虽然也可能是因为自己不知道才会造成《记忆之洞》，但是贤者Cardinal应该是这么说过的。

要插入敬神模块，必须要将对象者最重要的记忆碎片抽出。基本上，就是对最爱的人的记忆。

回想着在被隐藏起来的大图书室里，犹如久远往事般的那一段时间，优吉欧在心中轻声道。

…………我最爱的人。那是八年前的某天，在我的眼前被整合骑士带走的爱丽丝·青贝尔克。对于爱丽丝的事情，我是一刻不忘。无论何时，只要闭起眼睛，在太阳公公下闪闪发光的金发、比盛夏的天空还要蔚蓝的瞳孔、还有那熠熠生辉的笑脸都会浮现出来。

…………还有，虽然和爱不同，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有一位和爱丽丝同样重要的搭档。在两年又两个月前，在露莉德村南部的森林里邂逅的不可思议的年轻人。有着东方风的黑发和黑眼睛的《贝库塔的迷路人》。他就是把我从村里拉出来，将我引导至中央大教堂的挚友桐人。他那孩子气的笑颜，也鲜明地浮现于脑海中。

…………桐人和爱丽丝。说不定，我再也没法看到他们的笑容了。可是，哪怕在这个地方丢掉性命，直到最后一刻我都绝对不会忘记他们。

…………可以的话，我好想和恢复了记忆的爱丽丝还有桐人一起回到露莉德村……不过，我已经没有如此希望的权利了。对于败给Administrator的诱惑迷失了自我，向比任何人都更为重要的两人举起利剑的我来说。

念头再次来到此处时，优吉欧的眼神颤动了些许。

不知道Administrator是怎样看待这个表情的呢，她轻轻侧首后说道。

「看来，果然还有一点不安定呢。没办法了，重新整合一次吧。奖励就留到那之后啰，优吉欧。」

这说不定是个发起行动的好机会，但是当纤细的指尖指向优吉欧的眉间，预想之外的现象就马上袭向了他。全身如针扎般的麻痹，别说手脚，就连口也动弹不得。

然后，下一瞬间——。

一阵异质的感觉，从优吉欧的眉间一直贯穿到后头部。

冰冷痛楚的根源，扎在头部深处的冰刺，被一点点地，但又强硬地往外拔动着。虽然并无痛楚，但是每当尖刺移动，白色的电光便在眼前跳动，能从中窥见到朦胧的光景。

被清风微微摇动的树梢。从柔和地摇曳着的叶间照下的阳光。

在那下面，相互欢笑着奔走穿梭。

不远的前方，是闪闪发光的金色头发。

然后在身旁，是精神抖擞地跳动着的漆黑头发。

年幼的优吉欧，一边奔跑着一边把视线往右转去。但是，另一位儿时玩伴的笑容，却在白色闪光的深处逐渐远去——

格外激烈的冲击，将优吉欧拉回昏暗的床上。

麻痹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去，一件异样的东西渐渐从优吉欧的额间浮起。发着紫色的光，通透的三棱柱。

在蔷薇园与自己交战过的整合骑士艾尔德利耶，也是一听到母亲的名字，样子便变得奇怪起来，一个与眼前的很相像的三棱柱从他的额头上顶出。可是，现在从优吉欧的额间出现的棱柱看起来更加大，雕刻着更为复杂的花纹，发出更加强烈的光。

在优吉欧为自己的头里刺入了如此巨大的异物而惊讶不已，还有对能将此实现的Administrator的神圣术心生畏惧的同时，他只是无言地注视着这个现象。

「没错……就像这样不要动哦……」

银发少女温柔地低语着，进一步把右手伸出，慢慢地把紫色三棱柱从优吉欧的头里拔出。异物被拆除的瞬间，思考变得一片空白，优吉欧无力地倒在床上。

最高祭司用双手的指尖如包住一般撑起三棱柱，一边向它倾注宛若怜悯的视线，一边说道。

「这个模块是刚完成不久的改良型哦。不仅仅是对我和教会的忠诚心，就连用于强化想象力的回路也被编入了其中呢。将这个整合的话，就算不去做效率低下的训练，也会在整合完成的瞬间便能够使用心意的力量了哟。虽然，如今还只限定在初步的技能里……」

Administrator的话语中，有一半以上都是优吉欧所不能理解的。

可是，唯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个三棱柱就是所谓的《敬神模块》，会夺取优吉欧的思考，将他变为整合骑士，让他向桐人他们举剑。当然，这条道路是他自己选择的，不过如果是趁模块被剥除的现在，他就能不被虚伪的忠诚心所妨碍，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了。回过神来，便能感觉到占据在头脑中心的那阵如冰般寒冷的痛楚也已经无影无踪。

可是。在被Administrator时便马上袭向全身的麻痹感，哪怕在模块脱落后也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依旧是令身体无法顺从自己的意志活动。

至少，让右手动起来的话。从胸口抽出那个，朝着Administrator挥下，只要能做到——

优吉欧把后背俯成一团，拼命地想要挤出力气来，而白色的右手再次向他伸出。

翻起眼睛往上看去，他才发现左手拿着模块的最高祭司已经接近到四膝相接的位置了。少女露出平稳的微笑，轻轻地把他的头拉到身旁，就连这些许力量都无法抵抗，优吉欧往前倾倒。

Administrator把优吉欧的头横着放在自己弯起的双腿上，用指尖抚摸着他的发根附近，低声说道。

「让我再看一次你的记忆吧。这回就要把这个插在最珍重的地方了。只要这么做，你就再也不会头疼了哦。不仅如此……还会永远地把你从无聊的烦恼和苦楚，饥饿和干渴之中解放出来了哟。」

把白色的纤指从额上拿开，慢慢地向下滑动，轻轻地触在嘴唇上。随即，唯独口边的麻痹感淡弱了些许。

少女把手指移开，露出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命令道：

「好了，再次咏唱我刚才教给你的术式吧。」

「…………」

优吉欧那姑且能动的嘴唇稍稍地颤抖起来。

不仅仅是作为整合骑士和桐人交锋时，就连那之前的记忆都暧昧不清，但惟独自己所咏唱的三个式句还记得一清二楚。

Remove Core Protection。

虽然无法想象初次听到的神圣语代表着什么意思，不过唯有一点可以确信。那就是这个简短的术式，会将人与生俱来的，守护心灵的门扉般的东西打开。

所以Administrator才能够自由地窥视优吉欧的记忆，把敬神模块插到原本就存在的洞里面。可是依她的话来推断，《Synthesis》并不安定，所以她打算再做一遍同样的事情。

现在，由优吉欧能好不容易地保持住自我的意识来看，所以心之扉应该处于再次关闭的状态了。是因为经过一段时间后靠他独自一人关上的呢，还是Administrator处于某种理由而将它关上的呢，这一点则是无从想起。可是在再次进行整合时，最高祭司就有必要让优吉欧再一次咏唱那三个式句了。

咏唱了的话，恐怕优吉欧这回会身心皆成为整合骑士，也无法实现取回爱丽丝的记忆这个最后的愿望了。

可是，不咏唱的话，Administrator就会察觉到他的叛心。

此刻，这个瞬间。最高祭司裸露出无防备的皮肤的这一瞬间，就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动起麻痹的右手，把那个刺向她。

最高祭司仅是伸来右手便使优吉欧的身体麻痹了。不仅如此。漂在浮在圆床上空的光元素生成时，也没有听到她咏唱术式的声音。

虽然种类不同，不过优吉欧在不久前也目击过，同样在没有术式的情况下使用不可视的力量的场面。在下层的大浴场交战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开拓了露莉德村的他对于优吉欧来说，这位年代久远的祖先就相当于古代的英雄，他仅需要举起手就能把放在远处的剑拉到身旁。

不只是这样。回想起来，大图书室的贤者Cardinal不也仅是一挥手杖便封锁了道路，还使桌子出现了吗。如他们那种水平的高手肯定是只靠想象就能发挥出与神圣术同等的力量。

当然，以神圣术师的身份来说，直到仅数天前还在学院里学习神圣术的优吉欧，自然比不过Administrator和Cardinal，就算跟为公理教会服务的见习修道士相比，他也还是远远不及。

可是，现在。

唯独现在，必须要靠心的力量去打破束缚着身体的麻痹术。

桐人曾经说过。在这个世界里，向剑里贯注某种东西是很重要的。这句话的意思，正是要将从心中生出的力量寄托在剑上，强化它的斩击。

要是心能使剑变得更强，那么在神圣术里也……不，在人的各种各样的行为中都应该能产生同样的现象才对。

————快动啊。

优吉欧张开嘴唇，慢慢地吸着气，默念道。

————快动起来啊，我的右手。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里重蹈覆辙，犯下了许多的过错。没能救助被整合骑士带走的爱丽丝，在那之后不知多少年都没有去救她，几经波折终于到达了旅途的终点，却又在这里迷失了方向，为了抵偿我的这种软弱。

「…………快……」

嘶哑的声音，从优吉欧的口中零落而出。

「……快……动……」

从正上方窥视下来的Administrator的笑容渐薄。银色的双眸为了探寻优吉欧的本意而被眯起。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要把从心的每一个角落积聚而来的力量，集中在右手上。

可是，麻痹感完全没有消去的迹象。无数看不见的针插满了手指和手掌，就像是在妨碍着它动弹。现在，只要有一瞬间可以动起来的话，哪怕右手因此粉碎四散也好，无法再次挥剑也罢。所以，一次就好——

「……快，动，啊……！」

声嘶力竭地叫喊的那一瞬间。

淡淡的光芒将优吉欧那被甩在床单上的右手包裹起来。温暖、柔和，能将所有疼痛和苦楚都溶去般的光辉。贯穿骨肉的冰针，顷刻间便融化溃散。

「……你……？」

Administrator喃喃着，打算抽身退开。

可是就在那时，优吉欧已经把从麻痹中解放出来的右手探进衬衣的胸口处，从中抽出吊着一条纤细锁链的东西。

闪烁着深深的赤铜色的，极小的短剑。

他反手握住它，朝着能从Administrator身穿的薄衣的胸前的深领口中窥见的纯白色肌肤刺下。

【蜂鸣器：川原砾你敢写得再别扭点不……直接说胸口不就好了你非得唧唧歪歪这一堆东西】

必中的距离。虽然短剑的剑身部分仅有五Cen，但是它不可能无法触及与自己紧挨着的敌人。

可是，如针般的剑锋就在正要贯穿Administrator的身体的那一刹那，超出想象的现象发生了。

「嘎咣！！」的一声如雷鸣般的冲击音轰响，同时，紫色的光膜以短剑为中心呈同心圆状出现。

形成闪耀着的波纹的，是一串极细微的神圣文字列。虽然薄膜等同于没有实体，但是它却阻隔着短剑那锐利的剑锋。

【蜂鸣器：吃我紫色波纹疾走啦】

「咕……呜！！」

咬紧牙关，绞尽全部力气，优吉欧抵抗着巨大的反作用力。

右手所握着的短剑，是贤者Cardinal给予桐人和优吉欧一人一柄的东西。这柄短剑虽然本身几乎没有攻击力，但是只要有人被它刺中，身处被隔离的图书室的Cardinal便能把神圣术传到他的身上。

优吉欧的短剑是为了使整合骑士爱丽丝陷入睡眠。

而桐人的短剑，则是为了打倒Administrator而拿到的东西。可是他把自己的短剑，用来拯救在大教堂第五十层与他们交战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Synthesis·Two的性命了。

那个时候，Cardinal的那阵穿越了空间的声音说过了。『Administrator现在很有可能处于非觉醒状态。要是能在那家伙醒来之前到达最上层，那么即便不使用短剑也能将她排除掉』。

不过，当时还是没能赶上。既然她已经觉醒，能打倒拥有与Cardinal同等力量的最高祭司的方法，就剩下优吉欧所持有的短剑了。

夺回爱丽丝的记忆，一起回到露莉德村。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优吉欧都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可是，他一时被最高祭司的话语所迷惑，披上整合骑士的铠甲，向桐人——还有爱丽丝举剑相对，优吉欧感觉到如今的自己已经不再被容许抱有这个愿望了。

如果说，还留有赎罪的道路的话。

那就是，将生死置之度外——并非出于个人的执着，而是献身于更为伟大的使命，仅此而已。

从故乡把年仅十一岁的爱丽丝带走，封印了她的记忆并把她培养为骑士。

大肆宣扬贵族的特权，使得没有任何罪过的缇卓和萝涅为之受辱。

为了粉碎这种扭曲的支配制度，要用尽残存的全部力量与天命。只要能够击倒最高祭司，哪怕葬身于此处，离开村子旅行至央都的日子，还有在学院学习的日子就是有价值的。

【蜂鸣器：斩断世界的扭曲！】

[联翻][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14][Alicization Uniting][第12章] - reekilynn1014 - rkl的格子间

尽管怀着这番决意将短剑挥下，但它却被紫色的薄膜所阻隔，无法触及Administrator的皮肤。另一方面，最高祭司似乎也没有预测到优吉欧的行动，她猛地一喘，把上半身往后仰去。

睁大的白银色双眸中，露出包含了怒气的光芒。

优吉欧承受着这双视线，把左手叠在右手上，用尽剩余的力气想要把短剑压进去。

「呜……哦，哦哦！」

如针般纤细的剑锋，将强烈地闪耀着的屏障，贯穿了一Millise——的那个瞬间。

造出屏障的众多神圣文字，释放出纯白色的光芒后爆炸了，把优吉欧和最高祭司往后吹飞。

「……！！」

哪怕以恰如被巨人的手掌拍开一般的势头飞到空中并转眼间摔到地上，优吉欧还是在同时间出色地做到了两件事。

先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重新握住差点被弹飞的右手中的短剑的锁链，然后就在后背撞到地板上的瞬间，用左手抓住了横放于身旁的青蔷薇之剑的鞘。

哪怕抱住沉重的爱剑，势头还是完全没有衰减，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动了好一会儿，后背猛地撞上了远处的大窗后才停了下来。

「咕…………」

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呻吟，但优吉欧还是拼命地抬起头，望向房间的中央。

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的薄布被吹散，使圆形的大床从中露出。在它的深处，有一个安静地站立着的人影。明明她应该和优吉欧一样，因屏障的爆炸被吹飞，但她身上并没有受伤的样子，仅是长发缓缓地起伏着而已。也能在左手里看见，从优吉欧身上抽出的三棱柱的光芒。

紫色的薄衣终究还是无法抵御爆风，貌似被撕得粉碎并消失了，但Administrator就像是毫不介意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姿，抬起右手修整被打乱的长长银发。

然后，宛如空中存在着透明的椅子一般轻轻地坐下，翘起纤细的双脚。就这样在空中无声地移动，于距离趴在大厅南侧一角的优吉欧十米左右的位置停止下来。

最高祭司坐在不可视的玉座上，一边用右手的手指顶着下巴，一边目不转睛地向优吉欧倾注视线。对此他无法动弹，也无法开口，随之银瞳的少女终于露出淡淡的笑容，说道。

「我还在想得把那样的小道具藏在哪里带过来的来着……是图书室的小个子干的好事吧，那东西。居然能从我的知觉中渗透过去，一段时间不见，变得会搞些机灵的小动作了嘛。」

她「哧哧」地在喉咙的深处轻笑道。

「不过，很遗憾。我也并不是光在睡大觉的哦。给予那个玩具以金属质属性可是小个子的失分呢。现在，我的皮肤无法为一切金属物件所伤。不管是食人魔的蛮刀，还是裁缝店的绷针。」

「什…………」

优吉欧倒在地上，低声地呻吟道。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包含从Cardinal手上得来的短剑在内的全部剑类的攻击，不就全都被无效化了吗。估计在刚才阻碍了短剑的剑锋的紫色薄膜就是那个防御术了，不过就算想要用神圣术将它解除，优吉欧也推断不出它使用了什么术式，而且也实在难以想象那是能靠他的能力想出来的事情。

优吉欧只能拼命地紧握住小得足以藏在右手中的武器，仰起头向坐在空中的Adminstrator看去，而裸身的少女也温柔地轻声道。

「可怜的孩子。」

「………………」

「明明我都跟你约定好了。只要你向我献出一切，相应地我也会给予你等量的爱。你一直不断地追求着的永远的爱，永远的支配，明明还差一点就能够到手了。」

「………………永远的，爱……」

优吉欧在无意识之中，以嘶哑的声音重复道。

「永远的…………支配…………」

最高祭司一边用右手把玩着刚从优吉欧的额头中抽出的敬神模块，一边颔首。

「没错哟，优吉欧。只要将一切都奉献予我，折磨着你的欲求就会在转眼间被治愈。你一直背负着的不安和恐惧会随之消失。……这可是最后的机会哦，优吉欧。用左手的剑把右手的玩具砸碎吧。这么一来，我就会怀着无比的爱，饶恕你的罪过。」

「………………」

优吉欧伏卧着依次看了看左手抓着的青蔷薇之剑和右手握住的赤铜短剑。然后他再一次向Administrator仰望而去，说道：

「爱，就是支配，和被支配……——可怜的是只能说出这种话来的你啊。」

「………………」

这次到最高祭司闭起了双唇。

只要那纤细的右手一挥，超高位的神圣术就会倾注到自己身上，在转瞬间清空天命的吧。即使理解到这一点，优吉欧还是继续着他的话语。

「……肯定，你也是一样的。渴望着爱，探索追寻着它……可是没有人将它给予你。」

一边叙说着，一边在胸膛的深处轻语道。

——或许，我是一个连双亲的爱也得不到的孩子。

——可是，即便真的如此，我也的确爱着众多的人。

前一代伐木手加里塔爷爷。教会的修女阿萨莉亚。见习修女赛尔卡。

告诉了我各种各样的故事的祖父。照顾年幼的我的斯莉妮娅姐姐。

沃尔德农场的巴诺爷爷和朵丽萨奶奶。双胞胎的特琳和特露露。

磨炼了我的格鲁葛洛索学长。舍监亚兹莉卡老师。

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光，但每天都向我展露笑容的随侍缇卓。照顾着搭档的萝涅。

还有，桐人。

爱丽丝。

【蜂鸣器：被这一段怒戳泪点……我果然还是不想你死啊，优吉欧】

「你错了啊，可怜人。」

优吉欧紧盯着Administrator那双充满了谜般的彩虹色光芒的瞳孔，如紧咬住每一字每一句般地说道。

「爱并非支配。也不是诸如索求抵押，依靠交易才能得到的东西。而是如同用水去浇灌花朵一般，仅是一心一意地不断给予……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Administrator听到这番话语，再次在嘴角处隐约地露出笑容。

可是，那已经不再是如蜜般甘甜的存在了。

「…………可惜啊。明明我对身为忤逆了公理教会的大罪人的小子予以了宽恕，想要拯救你的灵魂，却没想到会被这样反咬一口。」

漂浮在空中的银发少女，在转眼间便从《人》变化为《神》的样子使优吉欧屏住了呼吸，仰视着她。

外表上并无变化。可是，几近透明的白皙皮肤，被深不见底的威严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如神气般的东西，所覆盖了。那是种让人联想到只要挥动一根指头，不论是怎样高强的剑士还是术士都会被撕裂得支离破碎的，压倒性的力量的预兆。

「优吉欧……你该不会产生了我是需要你的……诸如此类的想法吧？因为想把你变成骑士，所以不会夺去你的性命……难道你还这么想？」

少女那微薄的笑容中，没有显示出任何感情。优吉欧牢牢地握住右手的短剑，只能够忍耐住施加于全身上下的威严感。

「嗯哼哼……像你这样无趣的孩子，我已经不需要了。把天命全部吸干，尸体就转换成细小的宝石，装饰在箱子上吧。这么做的话，哪怕整理了今天的记忆，只要看到那颗宝石就能够从中感觉到一点点东西啦。」

【蜂鸣器：Admin整理过的记忆会被她自己遗忘么，那为啥不叫删除┐( / д \ )┌】

以含有笑意的声音这么说完后，Administrator在不可视的椅子上轻轻地换了换翘起的双脚。

这并非威胁。一旦决定要做，最高祭司就会毫不犹豫地将之实行吧。

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逃跑了，而且就算想逃也没有退路。起动用于移动到下层的升降盘所需的时间也过于漫长。哪怕能想办法打破背后的玻璃窗，它的外面也只有一片距离地面多达好几百Mel的虚空。

最高祭司被能够阻隔一切金属武器的屏障保护着。但是优吉欧已经注意到，那道屏障并非如她所说，是那么绝对性的东西。刚才，他竭尽全力将短剑扎进去的时候，屏障看起来就像自己爆炸了一样。虽然他不认为术式会就此消失，但如果是爆炸之后的那一刻，短剑不是就能够触及她的身体了吗。

「哎呀……还想要做点什么吗？」

Administrator俯视着趴在地下的优吉欧，轻声地说道。

「在最后居然还想要让我再高兴一次，真是个勇敢的少年呢。……果然把你杀掉再做成宝石是很无趣的吧？虽然会费点时间，不过还是应该像那个孩子一样强制整合吗……？」

尽管身处九死一生的险境，但优吉欧还是被最高祭司话语中的某处引起了注意，下意识地将其重复道。

「……那个孩子……？」

随即，银发少女微微地增添了几分笑意，点点头。

「是哦。就是你所迷恋的小Thirty。因为那个孩子也讨厌咏唱术式，所以自动化元老机关就花费了好几天强制解除了她的防护【Protect】。虽然我那时进入了睡眠没有见到，不过想必是很辛苦的吧。……怎么样？起码你也试一下相同的体验……？」

「…………Thirty……。……爱丽丝……」

优吉欧用不成声的声音呼唤那个名字。

最高祭司所说的话语中，有一半以上他依旧无法理解。但是，唯独明白了这一点。

八年前，年幼的爱丽丝被绑住带回了中央大教堂，在成为整合骑士的过程中遭到了残忍的对待。优吉欧屈服于Administrator而咏唱出《Remove Core Protection》的式句，她却拒绝了将它说出口，结果，她的心之扉就被强行地撬开了。与那种苦楚相比，优吉欧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所受的伤的疼痛肯定不值一提吧。

果然，不能逃离这里。

也不容许未向Administrator报一箭之仇就丢掉性命。

「………………」

优吉欧狠狠地紧咬牙关，用颤抖的双手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一边往笑容逐渐淡薄的最高祭司的双眼回望而去，一边把短剑的锁链缠绕在右手腕上，用那只手握住青蔷薇之剑的剑柄。确认着白皮革那如吸住手掌一般的感触并一口气地将剑拔出，然后把鞘扔在地上。

刀身为从窗口照入的月光所笼罩，反射出青白色的光芒。

少女坐在十米前的空中，像是对那种光感到厌恶似的眯起了双眼，用增添了几分寒意的声音说道。

「这就是你的答案了吧，小子。好啊……既然如此，至少，让你不带痛苦地死去吧。」

抬起右手，只伸出食指指向优吉欧。

最高祭司在使用神圣术的时候似乎不需要咏唱术式。但即便如此，只要她想发动攻击术，就应该存在着两个无论如何都无法跳过的阶段。

也就是，元素的生成和加工。哪怕是热元素也好冷元素也好或者是其他的属性也好，要创造元素并赋予它形体再将其击出，不管是怎么样的高手都要耗费两秒。

因此，优吉欧在最高祭司开始动用右手的瞬间，已经把爱剑架在右肩上了。

Adminstrator的指尖上，出现了水色的光点。

「哦……喔！」

这就是，最后的剑。最后的秘奥义。

艾恩葛朗特流突进技，《Sonic Leap》。

耳畔间再次回响起桐人的声音。

——听好了优吉欧，秘奥义会使我们的身体动起来。但是，不能让身体单纯地随着它动。

——而是要与秘奥义化作一体，依靠踢蹬腿脚和挥动手臂来加速。能做到这一点的话，你的剑就会比风更快地击中敌人。

究竟，练习了多少次呢。还有失败了多少次，一脸趴在草地上呢。

还有，听到过多少次桐人那愉快地大笑着的声音呢——。

优吉欧的剑闪耀着青草的颜色，抛下破风之音便疾驰于空中。

最高祭司收起嘴边的笑容，张开了右手。

冷元素在即将化作冰针被射出时，便被触碰到它的青蔷薇之剑啪的一声弹开了。紧接着，优吉欧那使尽浑身解数的秘奥义与Administrator的手掌——不对，是与在她的手前方五厘米展开的紫色薄膜猛烈碰撞。

远胜于刚才的冲击和轰鸣声袭向优吉欧。

能够阻隔一切金属武器的屏障将经过了加速的Sonic Leap也抵挡了下来，不过由细微的神圣文字所组成的薄膜散开了几重波纹，并激烈地震动着。

就这样用使出全力往下压进去的话，屏障应该会和几分钟前一样发生爆炸才对。这次一定要想办法抵抗住那股压力，然后把吊在右手腕上的短剑刺向Administrator。只要能够做到这件事，哪怕自己粉身碎骨也无妨。

「破……碎……吧……！！」

优吉欧将所有的力量贯注到依旧留有秘奥义的光辉的青蔷薇之剑中，叫喊道。

尽管最高祭司一言不发，但嘴边的笑容已经消失。彩虹色的光在她眯起的双眼深处卷起了旋涡，伸出的右手的五指也被可怕地弯曲起来。

之所以没有用左手发起攻击，估计是因为掌中还握着敬神模块吧。嘴上说着要杀了优吉欧却还没有把它扔掉的理由，是还没有放弃将他变为骑士呢，还是有着其他的用途呢。

不过，如今再怎么想也无济于事了。眼下要使这最后的攻击成功——哪怕用尽剩余的全部力气与体力，也一定要成功，仅此而已。

「呜……喔喔喔喔喔————！！」

优吉欧竭尽全力迸出发自腹底的最后的气势，就在这时。

超出预想的现象再次在眼前发生。

青蔷薇之剑开始一点点地，陷入到紫色的屏障之中。

屏障本身仍未消失。尽管如此，爱剑的尖端却确实地，逐渐地割开了那些本应能阻隔一切金属的神圣文字——不对，是穿了过去。

并不是幻觉。证据就是，最高祭司的银色双眼也被睁得浑圆。

突然，状况有了变动。

在空中抵御着优吉欧的剑的Administrator突然往后远远地跳开。

屏障也在瞬间后退，失去了支撑点的青蔷薇之剑在响起「咂咻！」的一阵尖锐的剑戟声后，便被一下子挥至正下方。刀刃一接触到地面，厚厚的毛毯就沿着一直线被割开了长达数Mel。

优吉欧并不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就这么在这里停下行动，会遭到最高祭司的攻击术。尽管手脚因为先前绞尽了浑身的力气而变得沉重，但优吉欧还是为了马上作出反击而猛蹬地面。

可是，这次是敌人早了一步。最高祭司在后退的同时生成了新的元素，它们向着优吉欧飞了过去。就在他摆出秘奥义的架势时，绿色的光点已经近在咫尺。

优吉欧出于本能地解除架势，用青蔷薇之剑守护住身体。紧接着，绿色闪光伴随着风元素爆炸，随之产生的强烈暴风再次把他吹到南侧的墙边。

幸运的是，最高祭司大概跳过了加工元素的过程。如果她不是单纯地释放元素，而是使用风刃之术的话，说不定优吉欧就会被砍断一只手或脚了。

然而，这也带有不幸。这次后背撞上的并非如上次那样是平坦的玻璃窗，而是连接着窗与窗的巨大柱子。

柱子上附有模仿大型刀剑而制的装饰，优吉欧是撞到了那柄剑的剑腹后才摔到地上的。如果仿制剑不是侧腹朝外，而是剑刃朝外的话，那么即便那是装饰品，他也应该会因此受重伤吧。在这层意义上来说大概还是算幸运的，不过那阵足以令人窒息的痛苦，使他无法马上站起来。

——必须要动起来。这次真的是，货真价实的神圣术了。

优吉欧一边这么说给自己听，一边拼命地撑起上半身。

最高祭司似乎后退到了床的另一侧，在昏暗的黑影之中只能看到银发的光芒。这是连Sonic Leap也无法触及的距离——可是，神圣术当然能够轻松地攻过来。再这么趴在地上，绝对会被杀掉。

「呜……咕……」

呻吟着，姑且是抬起了右膝。但是，没法往脚里使力。不论怎样地想要站起来，它都仅是不住地抖动，不听使唤。

——还不能放弃。还不可以放弃。在这里放弃了的话，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回到这个房间里来的啊。

——不对。是为了什么，才活到现在的啊。

「咕……哦，喔……！」

优吉欧把后背靠在黄金的仿制剑上，用青蔷薇之剑代替拐杖，好歹是支撑住了身体。当背后猛撞到柱子时，自己受到的似乎除了撞伤还有刀伤，而血粒正从其上面滴滴答答地落下。

明明从倒下到站起来花了五秒以上，最高祭司却不知为何没有追击过来。她依旧在二十米的前方为黑暗所笼罩，保持着沉默。

好一会儿后，不在这个充满了绝对性的寂静的房间里就无法听见的细语声，轻轻地回响开来。

「…………那柄剑……嗯哼，是这么回事啊……」

优吉欧没能够理解这句话语的意思，往垂下的右手边悄悄一瞥。

正刺在地面上的青蔷薇之剑。吊在手腕上的赤铜之短剑。Administrator所说的「那柄剑」，究竟是指哪一边呢。

优吉欧的直觉轻声地告诉他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就在他想出答案之前——

满布于中央大教堂最上层的寂静，被既非优吉欧亦非Adminstrator的某人的奇怪叫声所打破了。

「咿，咿，啊咿咿咿咿！！」

向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后，便看到约四五米开外处的地板正呈圆形下沉着。那是连向下层的升降盘。增加了些许音量的声音，再次从升降盘与毛毯之间空出的缝隙间传出。

「请，请，请帮帮忙啊最高祭司猊下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吵耳的尖叫声，毫无疑问是方才落到了第九十九层上的元老长丘德尔金所发出的。

听到混杂着悲鸣的呼喊声后，Adiministrator无声地从黑影中走出，站到床的一端自言自语起来。

「……为什么那个家伙会随着年月变得像个婴儿一样呢。差不多到该重置的时候了吗。」

优吉欧一边小心翼翼地用双眼盯着一下一下地轻轻摇头的最高祭司，一边逐步向房间的西侧退去，与升降盘拉开距离。

虽然圆盘依然在下降，但是它的速度绝不算快。距离到达下层，载上丘德尔金并再次上升重返到这里，还需要花上几十秒吧。

——他本是这么想的，然而在地板和圆盘之间空出的，仅二十Cen左右的缝隙所形成的阶梯上，有一双煞白色的手抓在洞穴的边缘上。

「嚯哦哦哦哦哦！！」

第三次的怪声响起，圆溜溜的头部也随之从缝隙中出现。寸毛不生的秃头被染得一片通红，元老长强行将自己的身体拉了出来，伴随着「砰」的一声瘫倒在地上。

与刚才落到下层前向优吉欧狠狠地摆了一番架子的他相比，装扮本身并无不同。可是，涨得浑圆的红与蓝的小丑服的各处皆被撕裂，稍稍瘪了下来。

向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不断喘着粗气的丘德尔金瞥了一眼后，

「……你那个样子是怎么了？」

Administrator用冰冷的声音说出这么一句。

另一方面，优吉欧也产生了某种震惊的感觉。在残破不堪的小丑服下窥见到的元老长的手脚和胴体，就如枯枝般瘦细。尽管如此，头还是肥大而浑圆，使得他的身姿简直就像小孩子涂鸦里的火柴人那样。

那么，最初在大浴场里看到他时，是什么使他的小丑服膨胀起来的呢。就在优吉欧心中生起了这么一个疑问的时候，丘德尔金对站在他仅数米远处的优吉欧浑然不觉，站起身来并以直立不动的姿势开始了辩解。

「禀，禀告最高祭司猊下，想必鄙人的这番模样令您感到不快了吧，不过这是鄙人为了诛灭叛逆者们，进而守护威名永在的公理教会的激烈战斗的结果！」

在罗嗦了这么一通后，或许丘德尔金是因为注意到了最高祭司那一丝不挂的姿态，他的新月形的双眼睁得如同满月。紧接着，把双手啪地盖在脸上，浑圆的头部变得通红滚烫，同时尖声地叫唤道。

「哈啊！！喔嚯哦哦哦噢！！这万万不可，猊下您这宝贵的躯体让鄙人不敢当啊，鄙人的眼睛要被亮瞎了，要变成石头了哦哦哦！！」

就在他不胜感激而又诚惶诚恐地说个不停时，却又大大地张开手指的缝隙，其内的眼珠正闪闪发光。看到丘德尔金的这副模样，就连最高祭司也不得不用左手遮住胸部。她的声音包含了如同冻结住的寒气，被甩到了小丑的耳中。

「再不说正经事，我真的会把你变成石头哦。」

「嚯喔喔！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边扭动着细长的身体边发出怪声的丘德尔金，一听到最好祭司的话便马上停下了动作。红得发烫的头部，也转眼间就变白了。

元老长突然猛地转过身，以如青蛙般的动作跳动着靠近到刚被自己从中穿过的地上的大洞旁。升降盘依然落在第九十九层，仍未回来。

「得，得快点封锁住这里！那帮家伙，那帮恶魔要！！」

「……你不是，去收拾叛逆者了吗？」

「那，那那那是那个，虽然鄙人勇猛果敢地跟叛逆者们展开了一场战斗以至于变成这副模样，不过他们实在是一帮既卑鄙又阴险又毒辣的家伙……」

听着尖声地大吵大嚷着的元老长的话语的同时，优吉欧动用起半边的头脑思考起来。

丘德尔金所说的《叛逆者们》指的自然是被优吉欧冻在第九十九层的桐人和爱丽丝。哪怕元老长身为教会第二位的神圣术师，又哪怕桐人和爱丽丝处于身陷寒冰无法动弹的状态，优吉欧都完全不认为他们会输，而且看样子丘德尔金果然是遭到了凌厉的反击落败而归。

可是——也就是说，换言之。

优吉欧在无意识之中，从升降盘的洞口处，退开了一步，两步。

恐怕是听到了衣服摩擦时那些微的声音而生疑了吧，接连地扯着各种各样的借口的丘德尔金往优吉欧那边一瞥。

窄小的吊梢眼被再次睁大。元老长用左手的指尖指向优吉欧，犹如忘记了自己的丑态一般气势汹汹地叫唤道。

「嚯啊啊啊！你，你，三十二号！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别别别的什么不好偏偏在猊下所处的《神界之间》拔出剑来，这是何等的，何等的！现在马上在这里趴下！」

「……………………」

但是，优吉欧已经几乎没再听到丘德尔金所说的话。

他的双耳捕捉到的是从楼下传来的，轻微的振动音。厚重的升降盘正凭借术式的力量升上来的声音。

元老长抓紧这个难得一见的好机会狠骂了一通后，也终于注意到那阵声音，迅速闭上了嘴。

转过身去，四肢趴在地上往地上的洞里窥探。

「嚯啊啊啊啊————！！」

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大的悲鸣声后， 他再次看向优吉欧，

「三，三三三三十二号！你在干什么呀，快点到下面去啊！说到底就是因为你没好好地教训他们一顿才会搞成这样的哦，可不是我的责任哟，猊下，希望您能够对这一点多加理解…………」

丘德尔金以三寸不烂之舌喋喋不休的同时，正准备以四肢着地的姿势往床的那边爬去，但他的右脚却——

被从地上伸出的一只手，猛地用力捉住。

「嚯咦哎哎哎哎————！」

丘德尔金翻出白眼惨叫起来，慌慌张张地晃动右脚。靴头尖锐的小丑靴便随之被脱下，他那短小的身躯也因为势头过猛而咕噜噜地滚落在地上。但元老长马上就站起身来，朝着床的那边一路狂奔，掀起了垂着的床单后便钻进了床与地板间的暗影之中。

最高祭司站在床的里侧，似乎已经对元老长的丑态失去了兴趣，她依旧无声地露出微笑并往地上的大洞俯视而去。原本优吉欧是打算只要发现她有攻击的举动就马上砍过去，不过看来她是想先将新的入室者迎进来。

确认了这一点后，优吉欧也把视线移回到升降盘上。

捉住丘德尔金的鞋子的手依旧伸得笔直。黑色的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纤细却又充满肌肉的手臂。

优吉欧已经被那只手拉起过多少次了呢。

不对，直到今天的这个瞬间，他都一直是被它牵着自己的手并前进至此的。哪怕优吉欧误入企图，与那只手的主人兵戎相见，这一点也未曾改变。

升降盘继续上升着。

然后出现的是在战斗中被打乱的漆黑头发。再接着，是比透过玻璃所看见的夜空还要黑，比繁星释放出更强的光的两只眼睛。最后，是透出大胆笑容的嘴唇——。

「…………桐人……」

优吉欧以发颤的声音轻声地呼唤了友人的名字。尽管那是无法传递到距离十Mel以上的地方的音量，但挚友还是理所当然般的用双眼看向身处墙边的优吉欧，保持着笑容点了点头。

温暖而强有力的，和相遇时别无二致的举止。随即，升降盘响起沉甸甸的厚重声音便停止了。

——桐人……你……

一种自己也难以名状的感情在胸口的深处发疼。

可是这阵痛楚绝非令人不快的东西。至少，和敬神模块插在脑中时的痛苦比起来，现在的疼痛要温柔、难受、可爱得多。

坚定地凝视着呆站在原处的优吉欧，身为其搭档兼剑术的师傅的黑衣年轻人，大胆无畏地抿嘴一笑，说道。

「哟，优吉欧。」

「…………明明都说了，让你别来。」

姑且应了这么一句后，搭档一边将仍抓在手中的丘德尔金的靴子远远地丢开，一边露出更为爽朗的笑容。

「咦，我有老实地遵从过你的嘱咐来着？」

「…………也是呢。你总是…………像这样…………」

【蜂鸣器：看到这台词总让我联想到铠武里的紘汰和光实…哎呀刚好上星期那集里小葡萄黑化了呢】

心中的想法，却无法形成后面的话语。

原本他是打算豁出自己的性命，依此来偿还向挚友出剑的罪行的。抱着哪怕粉身碎骨也必须将作为最后的希望的Cardinal的短剑，刺进Adminstrator体内的觉悟。可是到最后，还没有完成使命就与桐人再会了。

不对，错了。桐人是出于自己的意志，才现身于此处的。

打破优吉欧的完全支配术，击退元老长，在优吉欧仍生存的时候登上了第一百层。

——对，我还活着。而且，短剑还吊在右手上。那么，现在正是应该战斗的时候。那是，我现在应该做的唯一一件事。

优吉欧把视线从搭档身上移开，看向房间的中央。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嘴角充满了谜一般的笑容，静静地伫立在巨大的床的深处。镜色的双瞳中摇曳着青白色的月光，依旧令人无法从中窥探到任何感情。而优吉欧就只能看出她一边俯视着新的来访者，一边反复思考着某些事情而已。

在再次开战之前，必须要告诉桐人才行。最高祭司的肉体被能够阻隔一切金属的屏障守护着——而且恐怕那道屏障并不是完美无缺的。

优吉欧继续把视线固定在最高祭司的身上，同时开始慢慢地向搭档的所在之处移动。

突然。

目标的方向上，传来了「咔嚓」的一声轻快的金属音。随之把眼往右方一瞥。

然后，便看到在桐人的右侧，有另一人从后方的柱子所投下的浓重影子中走了出来。

金色的秀发和铠甲因青白色月光的照射，而更添上了一分清澈的光辉。左腰上别着带有仿照花朵而制的护手的神器，金木樨之剑。缓缓地飘舞着的纯白长裙。

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在第九十九层，优吉欧就已经目睹了她和桐人一同行动的样子，可是再次看到并排而立的两人，却使得他的胸中又增一番剧痛。正向桐人身旁迈去的双脚擅自地停了下来。

骑士爱丽丝首先看了看最高祭司，然后再望向优吉欧。

右侧的脸上依旧包着绷带，对于同时兼为高位神圣术士的整合骑士来说，只需一瞬间就能将右眼治好才对，而她使其维持原样的理由，应该是为了让自己接受那番痛楚。

爱丽丝那只注视着优吉欧的左眼中，充满了混有好几种感情的深蓝色。与在第八十层的庭园再会时那冷若冰霜的眼神完全不同，现在的那只眼睛能让他强烈地感觉到，在那之中蕴含着她作为一个人的意志。

明明还没有取回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记忆，骑士爱丽丝的内心却似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而造成了这一点的人，毫无疑问是站在她身旁的黑发剑士。哪怕骑士爱丽丝的心曾如决不会融化的坚冰一般，桐人的话语也能够传达到其中。

如果——

Cardinal所说的被最高祭司保管于这个房间某处的《记忆的碎片》，能够夺回爱丽丝的心的话。

那一瞬间，骑士爱丽丝就会变回优吉欧的儿时玩伴爱丽丝·青贝尔克。

但恐怕与此同时，与桐人彼此交心，收剑入鞘，克服了失去右眼的痛楚，下定决心和他一同向公理教会挑战的骑士爱丽丝则会消失。

而那正是优吉欧最大的愿望，同时也是他一直奋战至今的理由。然而，现在的爱丽丝本人，是怎样看待这个事实的呢。另外，桐人……甚至会向与自己拼死相争了一番的副骑士长法娜提欧伸出援手，而他真的希望骑士爱丽丝消失吗……

优吉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呼出，然后强行地将这番思考堵截住。

眼下，必须要把注意力集中在最后的战斗中。自己之所以能够考虑这么多，是因为Administrator正在静观着状况，但她随时都有可能再次发起攻击。

优吉欧把视线从爱丽丝身上移开，再次定睛凝视房间的深处，开始继续移动。他一边踏着从背后的窗户照入的月光，一边一步步地横着走动，终于到达了桐人的身旁。

优吉欧再度把出鞘的青蔷薇之剑插在地上，用它支撑住自己的体重的同时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而桐人则对他低声说道。

「受伤了吗。跟我的攻击……无关吧？」

「………………」

他打算轻描淡写地将在楼下的战斗带过——听到带有搭档的这番意图的话语，优吉欧情不自禁地缓了缓嘴角并说道。

「你的剑一次都没有打中啊。就是一不小心，背后撞到了柱子上而已。」

「所以说先等我们赶上来不就好了嘛。」

「……我说啊桐人，将你们拦下来的人可是我啊。」

「那种程度怎么可能拦得住我的脚呢。」

低声地交谈了一会儿后，优吉欧感觉到彼此都变回到在八十层分别前……在修剑学院的宿舍里朝夕相处时的两个人了，心中的疼痛也为之淡薄了些许。

可是，这并不代表发生过的事情就能被一笔勾销。不管和桐人交谈多少话语，败给最高祭司的诱惑、向挚友拔剑以对的罪行都是不会被减轻的。

优吉欧合上了嘴，用力地握住爱剑的柄部。

桐人也无言地往大厅深处定睛凝视了一会儿后，紧张地低声问道。

「那就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吗。」

站在桐人的另一侧的爱丽丝作出了回答。

「说的没错。……和六年前相比，没有丝毫变化……」

或许是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最高祭司在此时终于打破了漫长的沉默。

「哎呀哎呀……这个房间里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客人到来呢。我说，丘德尔金，你不是说过小爱丽丝和非常规小鬼就交给你来处理的吗？」

随即，垂在床侧的长布就从内侧被掀起，硕大的头颅砰的一声从中冒出。元老长丘德尔金一边朝着预测错误的方向使劲地擦拭着额头，一边尖声地叫唤道。

「嚯，嚯咿！这，这是那个，鄙人为了猊下，勇猛果敢、如狮子猛进般地战斗了……」

「这我已经听过了。」

「嚯啊！这，这不是鄙人的错啊！都是三十二号手下留情，仅把那帮叛逆者的半身冰冻住才会变成这样的……而且，那个三十号，那个下作的金闪闪骑士混账，什么好事不干，偏偏敢对我使出记忆解放术！当然，区区金闪闪小丫头的小把戏，没能碰到我一根汗毛就是了，嚯嘻嘻嘻！」

「……唯独那家伙……」

爱丽丝以包含了冰冷杀气的声音低语道。而丘德尔金对此浑然不觉，他把身体转过一圈后，一边仰望着站立于床上的Administrator，一边扯着他那尖细的嗓音喋喋不休道。

「说到底，就是因为一号和二号太破旧了啊！肯定是他们的痴呆传染到三十号身上了！」

「唔嗯。……你啊，给我消停一会儿。」

Administrator的话声刚落，丘德尔金就闭上了嘴，躺倒在床上一动不动。但是双眼仍睁得浑圆，毫不客气地打量起一丝不挂的最高祭司来。

Adminstrator几乎对元老长的行径无动于衷，而是用她银色的瞳孔凝视着爱丽丝，随之稍稍侧首。

「虽说贝尔库利和法娜提欧都快到该重置的时侯了……不过小爱丽丝才用了六年左右吧？看起来也不像是理论回路发生了错误……。果然是那边的非正规单位【Irregular Unit】造成的影响吧？真有趣呢。」

优吉欧几乎无法理解最高祭司所说的话语。可是，从银发少女的语气听来，不知怎的让他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那简直就像是看待着自己饲养的羊，或者干脆说是如同对待道具一般的声音。

「我说，小爱丽丝。你有些话想对我说，对吧？我不会生气哦，尽管说吧。」

Administrator一边作出模糊的微笑，一边在床上无声地走出一步。

而爱丽丝就如被看不见的墙壁所压迫着一般，往后退下了一步。

优吉欧把视线往她一瞥，便看到骑士的侧脸上失去了血气，变得比月光还要苍白，薄薄的嘴唇也紧闭着。可是爱丽丝就在这里止住脚步，用不知何时脱去了黄金护臂具的左手指尖，轻轻地触碰包住右眼的绷带。仿佛从这粗糙的破布中得到了力量一般，她把收回的右脚再一次往前迈出。

咔。

厚厚的毛毯就如不存在的一般，尖锐的脚步声作响。面对支配者，黄金的骑士并未屈膝跪下，而是昂首挺胸，凛然地说道。

「最高祭司大人。我等光荣的骑士团，在今日迎来了毁灭。毁灭于站在我身旁的仅两名叛逆者的剑下。……还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毁灭于你连同这座塔一并建立起来的无穷无尽的贪恋和欺瞒！！」

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第十三章 决战 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哦哦，说出来了说出来了。

听完爱丽丝威风凛凛的宣告，我在心中发出了略失严肃的感慨。

如果不这样，自己可能会无法抵御那冰冷的压力，向后退却吧。

终于抵达的中央大教堂第一百层是个直径约四十米的圆形空间。一张巨大的圆形卧床设在正中央，似乎这儿的家具就这一样。

一位赤裸身体，美若天仙的少女就站在卧床之上。

毫无疑问此人便是公理教会——也就是人界的绝对支配者、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光是站在那儿便能释放出极具压倒性的存在感，仿佛能瞬间将我脑中的「这里是某个服务器中的虚拟世界，包括她在内的居民全是保存在人工媒介中的AI也就是人工『Fluct Light』」的观念瞬间击溃一样。

不，在看到那优美的银发和银瞳之前，在为了从第99层上到这里而走上升降盘时，我就已经双手满是汗水，因恐怖的预感而寒毛倒竖了。

强烈的「死之气息」从升降盘正上方的黑色洞穴释放而出，比起以前自己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踏入BOSS房间前所感受到的还要让人胆寒。

肉身的我，也就是说并非是上级修剑士桐人而是现实世界的桐之谷和人正躺在Soul Translator当中，就算在Under World里天命全失，也不会真正的死去。然则这位被冠以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称号的少女，却有着能让我体会到比真正的死还要苦痛的力量。

对，贤者Cardinal确实这么说过——虽然Administrator不会被自身所制定的禁忌目录所束缚，却因幼时被赋予的禁忌这一概念而无法杀人。

然而也正是这一限制，最高祭司很有可能会让我尝到比在Under World中死亡【Log Out】还要恐怖的痛苦——比如说，有可能会和那些如机器一般被连接在立方体上的元老们一样，遭受到永远的痛苦。

——即便如此。

我所背负的恐怖，是因为我知道各种各样的事情才会萌生，是以，爱丽丝和优吉欧所承受的恐怖，绝对还在我之上。

虽然优吉欧的《敬神模块》已被Administrator取掉了，但爱丽丝的依旧埋在Fluct Light深处。像这样与自己的绝对支配者对峙时，需要承受的巨大压力甚至已经超越了我能想象的范畴。

即便如此，爱丽丝还是昂首挺胸，以骑士的口气凛然宣言着。

「我的使命，绝非维护公理教会！守护手无寸铁的数万人民幸福的生活与安稳的睡眠，方乃我与我等骑士团的使命所在！」

爱丽丝黄金色的头发，像是与这份信念交相辉映一般愈发闪亮。高昂而清澈的声音如同曙光一般，驱散了弥漫在房内凝重而冰冷的气息。

然而，立在远处的支配者，完全没有被爱丽丝那直白的谏言激怒，反而饶有兴趣露出了微笑。

而代替最高祭司发出刺耳般怒吼的是不知怎么躲到了床底下的元老丘德尔金。

「给、给、给我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飞快的速度撩起床单直冲而出，在滚了几圈后站了起来。大概是转晕了吧，来到我们与最高祭司之间的丘德尔金摇摇晃晃了好些时间才站稳脚跟，并把矮小的身子后仰至极限。

红与青的小丑服破烂不堪，充填完成的毒气也一点不剩，这都是他不幸中了爱丽丝用金木樨之剑所发动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缘故。

将剑身裂作数百支细小刀刃，构造出黄金花瓣落英缤纷般的美景，爱丽丝本想用这一招打破优吉欧留下的冰之牢狱，怎料把奸笑着从上层赶至这儿的丘德尔金不留情面的卷了进来。

他那逃脱的技术还是那么了不起，即便衣服被切得四分五裂，身体依然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只不过到了最上层可没地方再逃了。

大概是Administrator就站在他的身后吧，狐假虎威的丘德尔金高举起双手，笔出食指对着爱丽丝。

「区区一个半坏掉人偶骑士胆敢这么说！使命！？守护！？简直要笑死了，嚯嚯嚯嚯嚯——！！」

小丑发出尖细的笑声，原地转了一整圈，破烂的外衣随风飘动，露出了红青纵纹的内裤。之后两手叉腰，换用左脚脚趾指着爱丽丝。

「你们这群所谓的骑士！！不过就是些只能按照我的命令动作的木偶的集合罢了！！我要你们舔这只脚的话你们就得舔，我要踩在你们身上你们就得弯下腰来！！这才是你们这群整合骑士的活法啊啊啊，使命啊啊啊啊啊啊啊！！」

说到这里，丘德尔金像是支撑不住巨大的头部的重量一样，身体向后倒去，不过总算在倒下之前稳住了身子。

「而且话说回来啊！想摧毁骑士团，还真是可笑啊——至极啊！坏掉了的，包括那俩废品一号二号在内，也才只十个人！也就是说，我们这边还有二十个棋子啊！就算你一个人再怎么撒疯耍泼，教会的支配也丝毫不会动摇啊你这个金闪闪泼妇！！」

讽刺的是，小丑猖狂的破骂反而减轻了爱丽丝的恐惧。重新找回了些冷静的爱丽丝轻轻摇了下头，用冷冷地声音做出了回应。

「你这个傀儡才是笨蛋吧。那个圆滚滚的头里面，装的大概不是脑浆而是臭气才对不是吗？」

「什……什么！！」

丘德尔金血气上涌，本来就涨成了红色的脸顿时变作紫色。不过在他找到合适的词骂回来之前，爱丽丝便用寒冷如冰的声音开口了。

「剩下的二十名骑士中，有十名还处于最高祭司所说的《再调整》，也就是被术式篡改记忆的过程之中无法行动。而另外十名，现在则正骑着飞龙，在终结山脉的上方作战呢。想要将他们唤回来也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他们一离开，南北西三面的地道和《东方的大门》就会立刻被暗之军势冲破进军人界，你口中所说的『公理教会的支配』瞬间就会瓦解。」

「呜……唔哦哦……」

丘德尔金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眉毛也好眼角也好嘴巴也好都扭曲成了一团，而爱丽丝锋锐如刀的话语却还在继续。

「不，大概已经崩坏了吧。他们也好飞龙也好，都不可能永远战斗下去。然而在这个大教堂中，已经没有剩下能够与他们交接的人了。还是说你也要跑去Dark Territory，和那些以勇猛著称的暗黑骑士们交战呢？」

我隐约觉得，这句指责的话语不只是冲着丘德尔金，还是冲着站在她背后的我而来的。因为，将能够交接的骑士们，也就是艾尔德利耶、迪索鲁巴特还有《四旋剑》全部打成伤病员可是我和优吉欧啊。

然而，在我因为羞愧而低下头之前，丘德尔金就因为承受不住脑中的压力而气炸了。

「哦嚯嚯哦哦哦哦！！耍、耍、耍小聪明！！你是想以此来为自己求情吗小丫头！！」

小丑的鼻子中呼出的气已经浓如蒸汽，脚下则踩着胡乱的步子。

「作为你如此无礼的惩罚！！在你的再调整完成之后，至少要让你在外面呆三年时间！！不，在那之前还要先把你变成我的玩具，对你做各种各样的事情才行！！！」

然后，丘德尔金用他那如同鬼嚎的声音，说出自己预定要在爱丽丝身上做出的「各种各样的」的事——而让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的是，其身后的Administrator发出简短轻笑。

「……哦？」

完全没有理睬脸色逐渐恢复原状，沉默着站在原地的丘德尔金，望向爱丽丝的最高祭司微微偏了下头。

「看来并非只是伦理领域出错这么简单啊。连敬神模块的功能也……这么说来，是凭借自己的意志解除了那个人设置的《Code 871》吗……？并非出于感情……？」

什么——她在说些什么啊？「那个人」？「Code 八七一」？

我因为无法解读Administrator的话语而皱紧了眉头。

不过银发的少女没有继续给出什么情报，而是缓缓用右手理着头发，说出了像是结论一样的话。

「嘛，再往下就只能靠分析才能明晰了。……那么，丘德尔金。我是很宽大的，所以就给你一个挽回自己被降低了的评价的机会吧。快去用你的法术，冻结那三个人。天命嘛，嗯，就留个两成左右吧。」

在话音落下的同时，她伸出右手的食指，轻轻一摇。

踩在最高祭司脚下的圆形床铺，瞬间伴着厚重的响声开始了旋转，我条件反射般地瞪大了眼睛。

直径大概有十米多的庞然大物，好像整体便是个巨大螺丝的头部一样旋转着向地面里沉下。之前还在床垫上打滚的元老丘德尔金慌忙发出一声惨叫，忙不迭的从床上滚了下来。

卧床的本体全部隐没在了地板下方，最后留下的顶盖也缓缓旋转着嵌入地面，在床铺的旧址上只留下了绒毯上描绘着的一个巨大的圆形。之后最高祭司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地上。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将视线转向我和爱丽丝刚刚爬出来的圆筒形的入口，果不其然的发现那里和地面的交界处也描绘着类似的图形。那么，这个房间的地板上，还有别处有这样的升降机关吗？这么想着，我仔细打量着周围，发现同样模样的机关还有另外一处，在房间另一端的墙边上的小型机关。从那里究竟会伸出什么，现在的我完全无从推测。

床消失之后，最上层显得愈发宽大了。

圆弧形的墙面全部由毫无阴翳的玻璃制成，支撑穹顶的则是黄金色的支柱。天顶上绘有似乎是取材于创世纪时的精密图画。嵌于穹顶各个角落的水晶如同繁星一样闪烁着。

稍微有些意外的是，所有的立柱上都有一把雕成了剑的黄金模型。小的有一米、大的超过三米，由于剑柄部分很小，所以不可能将其取下当做武器使用。剑刃部分看上去也并不怎么锋利。

——总而言之，大教堂第一百层，没有任何遮蔽物，与神圣术师战斗可以说相当不利。通过瞬间的观察做出了这样判断的我，想在丘德尔金咏唱术式前就冲过去，于是将重心转移到了右脚上。

然而，在我实际作出行动之前，爱丽丝便轻轻的摇了摇头。

「无谋的突进太过危险了。最高祭司大人有着许多只要触碰到就能让我们失去行动能力的术式。她让丘德尔金先行出手，应该就是瞄准了这一点。」

「这么说起来……」

至今为止一直在身边沉默着的优吉欧，像是刻意接上爱丽丝的话头一样，用低沉的声音插进了话来。

「总觉得最高祭司是故意放了我，她明明可以杀掉我的。还有就是，那个元老长在把贝尔库利先生变成石头时，也是刻意靠向……不，是直接接触了他。」

「原来如此，『对象接触原则』啊。」

我也点了点头。如果想要通过间接攻击术，也就是火焰和闪电一类的攻击以外的方式对敌人造成影响的话，就必须要用手——大概脚也可以——接触到对方。这是学院初等练士都知道的，神圣术的基本规则。

也就是说，只要不被丘德尔金、还有Administrator直接触碰，就不用担心石化术了。然而与此同时，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接近到剑的攻击范围内。

这样的话，状况对于我们可谓是压倒性的不利。在神圣术方面我和优吉欧还不及爱丽丝，如果远距离进行术式对攻的话，就算是三打一，恐怕也会不敌拥有元老长这一称号的丘德尔金吧。

我紧咬嘴唇陷入冥思，身旁的优吉欧似乎还有什么想说的。

「而且……最高祭司，全身……」

就在此时，瘫坐在地上的丘德尔金就像弹簧一样瞬间弹起。

「嚯嚯嚯嚯！！」

对面慌忙摆出架势的我们，丘德尔金一改之前的表情，露出让人厌恶的笑容，像是对身后的支配者溜须拍马似地。

「……像那样的三只小虫，猊下明明只用一根小指头就能轻松碾碎，却特意将这份愉悦赐给鄙人，真是让鄙人感动至极！鄙人涕泣谢恩，涕泣谢恩！哦哦哦哦……」

像是在呼应他的话语一样，几滴巨大的粘液状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滚落，让我们三人都相对无语。

就连Administrator都像已经疲于奉陪对方的胡闹一样，甩下最后一句话，就退到了五米之外。

「——嘛，别做太过火了。」

「是是！鄙人一定拼尽全力，回应猊下的期待！」

这句话好像是某种开关一样。话音甫落，丘德尔金便用右手的手指擦掉了掉落的泪水，恢复成骨骼精奇的小丑的模样，用阴险的目光看着我们。

「好了好了好了……你们这群家伙就好好的给我老老实实的道歉吧。在你们哭着跪下来爬到我脚底下之前，那肮脏的天命至少要被我消去八成哦，做好觉悟了吗？」

「……你的乱吠我已经听够了。就像之前说过的那样，我会把你那肮脏的舌头连根切掉，有种就放马过来吧。」

即使舌战也毫不退让的爱丽丝，用右手握住了爱剑的剑柄，摆出架势。

而在十五米外的丘德尔金却还是摆着两手交叉在胸前的奇妙的姿势。

「我我我我我我我饶不了你！！就这么想要领教我的舌头？那我就把你从头到脚都舔个遍吧！！在你被冻得硬梆梆之后！！哈哈哈哈！！」

发出吼叫的同时，丘德尔金一跃而起，后空翻转体一周，咚地落到了地上——可惜不是脚，也不是手，而是那巨大的头。

「……」

我和优吉欧相视无语。确实，用那个大到过分的头来支撑木棒一样的身体的话，是要稳定许多的。然而这样的话，他自己不就无法动弹了吗？

然而倒立的丘德尔金，却一副极为认真的面孔——因为整张脸倒了过来，因而无法读懂他的表情——舞动着双手双脚，用刺耳的声音喊出了神圣术的起始句。

「System……C——all!」

于此同时，爱丽丝也「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因为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和优吉欧只能效仿爱丽丝的动作。

「Generate……Cryogenic! Element!!」

通过舌头似乎缠在一起的发音，丘德尔金发动了冷元素召唤的术式。

远距离攻击术的威力和规模，从最初生成的元素数量就可以预测大半。为了不错过远方生成的光点，我眯紧了眼睛。

「啪」的一声，倒立着的丘德尔金两手拍合，然后大大的张开。两只手的每个指尖，都伴随着「滋滋」的冻结声产生了一个蓝色的冷元素——数量是十。

「可恶，好多。」

我骂了一句，然而这些并不在预料外。像我这种初学者，只要能集中精神，单手也能同时生成五个元素。除开最高祭司，身为公理教会最强术师的丘德尔金双手生成十个元素可以说是想当然的。

爱丽丝不敢轻举妄动，而我则是移至右侧，伸出左手生成反属性的热元素。优吉欧也是一样。只要我俩能各自弄出了五个元素来，应该就能抵御住丘德尔金的冰冻攻势——

然而，还没等我念出启动句——

啪！！再次响起清脆的声音。

是倒立着的丘德尔金用双脚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紧跟着，他劈开双脚与双手一样呈一字展开。十根脚趾前，另外十个冷元素也伴随着霜冻的声音被召唤了出来。

左侧的优吉欧不禁发出了惊愕，而我和他感同身受。

「开玩笑……吧……」

双手双脚总共召唤出二十个蓝色光点的丘德尔金，张开上下颠倒的嘴巴放声大笑。

「哦嚯，嚯嚯嚯嚯……吓到了吧，浑身颤抖了吧？可不要把鄙人和那边的杂鱼术师相提并论哦。」

Under World中的神圣术——也就是魔法，是通过声音命令，术者自身的想象来控制的。比方说，在使用治疗术的场合，如果对接受治疗的对象抱有敌意的话，术式的效果就会剧减，相反，若是抱有真挚的献身之心，就能产生施术者等级之上的效果。

而操纵元素的攻击术也并不例外。

具体来说，想要将发生出的元素变形而后发射出去，光是声音命令还是不行的。必须要形成与术者的意识直接相连的想象回路才行。

为了生成这一回路，就要用到手指。只要持续想象着每一个元素分别与自己的一根手指相连，那么只要运动自己的指尖，就能够控制整个术式了。

也就是说，根据这一等式，不管多么高级的术式，都只能同时操控十个元素。想要突破这一限制，连脚趾也运用起来连接想象回路的话，就必须要浮在空中，或者让头部着地进行维持倒立的姿势才行，就像元老长丘德尔金那样。

「哦嚯嚯嚯嚯……」

丘德尔金尖利的狂笑着，完成了变形命令的咏唱，向着站在原地的我们首先挥出了右手，随后左手也重重挥下。

「Dischar…………ge!!」

嗖——

五根巨大的冰棱发出尖锐的破空之声，泛着冰冷的光辉向我们逼近。左手的另外五根也紧随其后。

就算想要回避，呈双重扇形展开的冰枪阵也毫无死角可循。那么只能将要击中自身的冰柱斩落了，想到这儿自己握紧了爱剑的剑柄——

眼前布满金色的闪光。

爱丽丝将金木樨之剑横斩而去，无数细刃的从剑尖处分离，如落樱般缓缓落下。

这已不是首次见到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了，但这美丽的情景还是让我和优吉欧看呆了。

映照着大教堂最上层的亮光，只有从南侧玻璃窗透进来的青白色月光。不过，从爱丽丝剑上分散开来的黄金碎片，拉着一条只能让人觉得是自身在发光的亮黄色轨迹，化作一群流星雨飞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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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

随着一声锐利的吆喝，爱丽丝挥下手中的剑柄。

伴着该动作，在空中飞舞的无数尖片，将十根冰柱裹住，发出凄厉的削切的响声。就像往高速旋转的搅拌机里放入冰块一样，丘德尔金所生成的原本有着恐怖威力的冰枪，瞬间便化为无害的果汁冰激凌，溶于大气中变作资源。

「……哝……哝哝——咕咕——……」

丘德尔金在看到自己放的术式被轻易打退后，气的咬牙切齿，发出不甘的哼声。

「……那种破烂的下贱金属可是赢不了我的哦！既然如此这个又如何！！哦哦——！！」

将保持着十个元素的两个短腿，同时向前面踢出。

咻地描绘着青色平行线向上飞舞的冰元素，在几近天花板那里融合，形成一个立方体冰块。

冰块发出「砰砰」声音有棱有角地增加着体积，变作一个边长约二米的立方体。变形并没就此停止，紧跟着每个面的中央位置都伸出了一根细长的棒状冰柱。

如果说Under World的物理法则是以现实世界为基准设计的话，那么出现在上空的这个冰雪六面体的重量应该有七吨以上吧。如此硕大的东西怎么想都无法用剑格挡，思考至此的我禁不住退后一步。

「呵唏……怎么样，这可是我最强的术式哟！！那么，给我变成肉饼吧啊啊啊——」

处于倒立状态的丘德尔金把高高举起的双脚向前摆去。巨大的六面体发出轰鸣声就这样滚了下来。

我和优吉欧赶忙左右躲闪。然而身为骑士的爱丽丝依然没有退却一步。站在原地的她使劲盯着朝自己袭来的巨大物体——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至今为止最大，也是最威猛的叫声，同时将右手的爱剑高高举过头顶。漂浮于四周的黄金花瓣，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聚到了一起变作一个长约三米的巨大圆锥。表面有着无数逆棘的巨大钻头，发出沉闷的响声，高速旋转起来，对着落下的冰块直接迎了上去。

两个物体接触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大响声和闪光，让房间中部激烈的摇动。

「咕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给我……粉……碎吧——！」

「…………花瓣啊……粉碎吧……！！」

元老长与整合骑士，可谓是一个极美一个极丑的脸庞，出现了同等程度的歪曲，拼命挤出了这样的话来。

这样的大招产生对攻，当然优先度数值会对胜负产生影响，不过意志力和想象力的强弱才是最为重要的。

蓝色的冰块和金色的螺旋，两者在夹杂着灼热接触点的期间持续着静止，但是不久后开始互相吞噬。因洒落的刺眼的光芒，和震耳欲聋的破坏音的原因，不能分辨出是冰块的重量击溃了钻头，还是钻头的尖端戳穿了冰块。

直到两个物体重合到一起，胜负才明了了。

咔嚓。伴随着深沉的破碎声，冰块现出白色的裂纹。

接着，差不多有一个小屋子尺寸的大锤如同先前一样变为无数冰片崩散了。嗙——，伴随着剧烈的震动将周围的空间一口气冻成白色，我赶忙用左右挡下扩散开来的冷气。

「呀啊啊啊！？」

这狂乱的悲鸣当然是元老长丘德尔金发出的。

依旧保持着倒立的姿势，棒状的四肢在不断的颤抖。

「怎……怎么可能……居然将猊……猊下赐予的，鄙人美丽而帅气的术式给……」

大大裂开的嘴唇上，那份轻蔑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但完美粉碎巨大冰块的爱丽丝也无法说是毫发无损。骑士将停下旋转的黄金小片，右手腕一挥后回到原来剑的摸样，身体剧烈摇动了一下，勉强站稳身体。大概是在极近距离下冰块迸裂产生的冰块击中身体所致吧。

「爱丽丝……！」

我想要跑到跟前，不过爱丽丝用左手腕一下子制止了我，然后用剑尖毅然指向丘德尔金。

「丘德尔金，你那没有信念的剑技，就如同空虚膨胀起来的纸气球，知道了吧！就和你本人一样！！」

「什……你说什么……这小姑娘……」

爱丽丝那犹如斩击那尖锐唇舌，终于让丘德尔金的连篇脏话停下了。扭曲到极限的大脸激动地抽搐着，油腻的汗像瀑布那样逆向流下。

打破了暂时沉默，是几乎连无聊都称不上的，Administrator的嘟哝。

「啊啊，真是的，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大笨蛋呢，丘德尔金。」

只见元老张吓得缩起了双手与双脚。

丘德尔金像个小孩子一样缩成了一团，而最高祭司则是以优美的动作侧躺下来。漂浮在空中，仿佛侧卧在一张透明的沙发上。只见她略微浮起了些，盘起纤细的双腿，继续往下说去。

「那小女孩拥有的《金木樨之剑》，是这个世界存在的神圣属性物品【Divine Object】中有着最高级别的对物理攻击优先度哟。然后，那个小女孩很强也是毫无疑问的事实。对着这样的对手用物理系的攻击术，是忘记了神圣术的基础吗？」

「啊……啊啊……」

漏出高亢的声音，丘德尔金那圆圆的双眼往头上——正确来说往下转动。在那眼帘上，立即哇啦哇啦地溢出大颗的眼泪。

「哦哦哦……那么的不值得，令人感激，令人惶恐！！猊下亲自对鄙人指示教导……！会报答，我这丘德尔金绝对会报答的！！」

Administrator的声音，对丘德尔金来说估计有着最高级别的治愈术效果吧。先前的惊吓和害怕瞬间一扫而空，倒过来的元老，用他恐怕最厉害的气魄笼罩着的奇怪的脸盯着爱丽丝。

「三十号！！你刚才说过吧！！鄙人是空虚的，信念是纸气球那样！！」

「……难道不对吗？」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丘德尔金双眼里，能看到「哄」的一声燃起的——红色火焰燃气。

「就是鄙人也有信仰存在哟！！那个，坦白说，是『爱』！！对我等尊贵美丽的最高祭司猊下的，真诚的爱！！」

这话不管什么情况下去听，都觉得是三流滑稽戏剧的台词，但是只有现在——对放出了那样的话的圆头棒状的小丑来说——伴随着某种悲壮感，强有力地响遍整个房间。虽然说出这话的是位用大头倒立，半裸着的小丑男。

丘德尔金如同燃烧着一样凝视着爱丽丝，大大伸开双手双脚，向着背后的Administrator用高亢得极限的反转的声音上奏到。

「最，最最，最高祭司猊下！！」

「什么事？丘德尔金。」

「鄙人，元老丘德尔金，在对猊下服侍的长久岁月里初次呈上无礼的请求！！鄙人会赌上生命将他们那伙反叛者歼灭掉！在这结束之后！请准许鄙人用手触摸，用口亲吻，猊，猊下的那，那高贵的玉身，共度一晚良宵，承蒙大人奖赏！！」

——对着半人半神的最高支配者，还真有这样直截了当的请求。不过这绝叫，毫无疑问是丘德尔金这歪曲的小丑男的，灵魂里吐露出的真实声音。

即使撇开悲壮感，只听闻英勇的呐喊，我和优吉欧还有爱丽丝，也都一动不动地陷入了沉默。

然后，丘德尔金背后那听到自己『请求』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如同忍俊不禁一般，珍珠色的嘴唇往上提起。

犹如毫无感情的镜子般的眼睛里，如今却明显摇动着对愚蠢人类的兴趣和嘲弄的颜色。Administrator忍住笑容，用右手覆盖着嘴唇，用与表情截然不同的，满带慈爱的语气——

「……可以哟，丘德尔金。」

轻轻的说道。

「向创世之神丝提西亚发誓。在你完成任务之后，我会将我身体的每一处地方，赐予你整整一晚。」

这段话完全是「虚伪」二字的体现，同样身为满布谎言跟虚伪的现实世界的一份子，我能轻易看出来这一点。

这个世界的人类，由于人工Fluct Light构造原因而有着不能违抗法律的宿命。从规定村子或城镇生活的帝国基本法，然后当然还有禁忌目录，甚至连自身与神明发誓的约定也包括在这个法律之内。

虽然位于统治阶层上层的人们，受到的法律拘束较少，但这个原则就算是身为世界最高点存在的Cardinal和Administrator也不例外。就像Cardinal不能把茶杯往桌子上放，还有Administrator不能杀人那样。

不过现在，Administrator在我面前证实了，自己向神发誓并不会受到制约。也就是说，这名少女对卧室天花板上画着的创世三神——丝提西亚、索尔斯和泰拉利亚毫无一点信奉之心。

但是，这当然超乎了悲哀的小丑丘德尔金的想象。

听到在自己背后，主人一边忍笑一边说出的话时，丘德尔金眼里再次涌出大颗的眼泪。

「哦哦…………哦哦…………鄙人，现在，至高……被包围在至高的喜悦之中…………已经……鄙人已经，斗志万倍，精气洋溢，说实话已经无敌了哟哟——！！」

眼泪随着咻的一声蒸发，接着，丘德尔金全身被赤红到可怕的火焰包围起来。

「Sys——tem!! Cal——l!!! Generate——Ther——mal——!! Ele————ment!!!」

他啪啪地将双手双脚甩向空中，就连指尖都伸得笔直的四肢上，有着几个炽热的光点。藏在爱丽丝背后的我感觉到，或许这是元老长丘德尔金最强也是最后的一击。

和先前同样，生成出来的元素——不过这次是如同红宝石般闪耀的热元素——的数量，按所有的指尖计算有二十个。

确实，倒立状态下的丘德尔金的双腿，因从支撑身体的任务里解放后变得完全自由了。虽是这样说，但不经过大量的训练时做不到同时将脚趾上每一只单独区分清楚的。

虽然因为过分特异的外观和人格而被分散了注意力，不过被称为元老长丘德尔金的这个人，可以说与整合骑士的猛将同样——或者说还在他们之上，总之是个可怕的强敌。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陷入无限迟滞的我的恐惧，丘德尔金的双眼如同夸耀着胜利一般眯了起来，之后一下子睁得滚圆。那如同针孔般的瞳孔，突然闪耀着带有深红色的光芒，让我从畏惧变成惊愕。难道这家伙像热血主人公那样，斗志能化为火焰寄宿于眼中吗——但很快便意识到了，事实并不是这样。

丘德尔金双眼前面浮着的那闪耀的红光，也是大型的热元素。那家伙将自己的双眼作为终端，生成第二十一和二十二个元素。

射出前的元素本身，也会一点点地根据着那个属性扩散资源。在手指几厘米前生成热元素的话，只会烧掉点指甲了事，不过在眼珠极近的距离保持着巨大家伙的施术者不可能说没被牵连。随即，丘德尔金眼睛周围的白色皮肤，咻咻地开始被烧成黑焦。

然而元老本人却已经一点都感觉不到那股热气了。眼窝里一片黑暗，从异相转为凶相的脸上露出了唏唏的笑意，丘德尔金低声说出了最后的夸耀话语。

「让你们见识下吧——，我等最强大的神圣术——……！出来吧魔人！！然后将反叛者烧尽吧——！！」

呼，缩成一团的四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高速活动起来。被射出的二十个元素，并没有立即变形，而是在空中描绘出五根平行线后用猛烈的速度来回飞着。

那个红得放光的轨迹，瞬间描绘出巨大的人形，让我不由自主的迷住后呆呆凝视。

短腿。肥胖鼓胀的腹部。奇怪的长臂，还有戴着有几个角的头冠的圆头。就好像，在丘德尔金就这样扩大几倍的样子——一个巨型小丑。

创造出熊熊燃烧的身高五米的小丑的元素，在描绘出飘扬的小丑服后消失了。

需仰视才能看到的小丑的脸，虽酷似丘德尔金，却要比之残暴数倍。从厚厚的嘴唇的间隙里能隐约看到咕嘟咕嘟的火焰舌头，细长吊眼造出的裂痕里，有着似乎和火巨人毫无关系的冰冷寒气吹出。

挥舞双手双脚完成超绝召唤术的丘德尔金在最后，将剩余的两个元素栖身着的双眼眨了一下。接着，眼前的热元素消失，同时火焰小丑那细小的眼睛「吒」地张开，在那里栖身着两只燃烧着的瞳孔。

火焰的巨人，就好像丘德尔金本人搭乘了上去那样带着充满杀气的双眼俯视着我们。穿着尖鞋的右脚慢慢抬起，用力沉沉地踩到一部前面的地板上。伴随着重重的震动声，大量的火焰从巨人的脚边燃起，摇动着周围的空间。

已经不禁哑然得只能伫立在那里的我和优吉欧，在听到爱丽丝得微弱话音后，才匆忙重新握紧了剑。

「……那家伙居然能使出这样的术式，我完全不知道。」

虽然爱丽丝的声音在这个状况下仍能保持坚定，话尾却有些嘶哑，仿佛反映出了她动摇的内心。

「有点太低估丘德尔金那家伙了。真遗憾，那个火焰就连我的花瓣也无法破坏。就算能够抵御，时间也长不了。」

「……也就是说，在这段时间，我们必须攻击丘德尔金本人咯……」

对用沙哑的嗓音说出这话的我，爱丽丝下达了指令：

「就是这样。十秒，我会尽量挡住。桐人，优吉欧，请在那期间攻击丘德尔金本身。但是不可以靠近他！因为最高祭司等的就是这个。」

「十……」

「……秒……」

我和优吉欧同时说着，望向对方。

在下层剑斗时，虽然冷静至极的优吉欧压制住了自己，但他现已解除了骑士化，情感也似乎恢复了。从他脸上浮出的恐慌与狼狈便可得知，这让我多少有些高兴，同时也不忘思考接下来的对策。

在爱丽丝防御期间攻击那只火焰小丑几次都行！在旧SAO的BOSS攻略时我所担任的就是这个职务，况且操控小丑的丘德尔金应该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但不能保证Administrator会不会阻碍我们的突进。因此，我们必须在保持一定距离的情况下攻击丘德尔金，而身为剑士的我与优吉欧，所拥有远距离攻击手段就只有两个。

其中之一就是这边也使用神圣术的手段，但我和优吉欧能用的术式，根本没法削减丘德尔金这样高级术者的天命。

另外一个是，隐藏起来的必杀技——也就是武器完全支配术，但这也有困难存在。发动时，必须咏唱Cardinal编组而成的冗长术式才行。十秒什么的完全来不及。整合骑士化的优吉欧可以做到无咏唱发动完全支配术，不过现在恐怕没办法吧。当然我也一样。

「…………」

仿佛在嘲笑我一样，燃烧着的巨大小丑，晃动着巨大身躯慢慢前进起来。虽然不能说是很敏捷的动作，但由于小丑的尺寸，一步就足足拉近了一米距离。

当距离正好接近到足以感觉到小丑放出的热气时，爱丽丝终于动了起来。

她将凝聚起来的金木樨之剑，唰地往正面大上段挥出。向后面伸出的左手腕，大大地向前后张开的双脚，如同弓弦一样咔咔绷紧。

突然，在爱丽丝脚边刮起像龙卷风一样的疾风，白色的长裙和长长的金发像水平起舞那样激烈飘起。金木樨之剑的刀身，被黄金光芒包住后砰地分裂成几百个花瓣，排成一列在空中滑行。

「——旋转吧，落樱！」

从那细小的身体某处，发出意想不到的喊声划破空气。

同时，黄金花瓣们以目不暇接的超高速度做出漩涡，转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龙卷风。

之前在粉碎冰块时，紧紧地凝聚成尖尖的圆锥形的花瓣，这次却与之截然相反，在爱丽丝身边呈漏斗状伸延，前段的直径应该有五米了。

周围的空气在黄金风暴的作用下，刮起了方向不定的飓风，让我和优吉欧的头发和衣服啪塔啪塔地激烈摇动起来。

已接近到能让人感觉到压抑感这般距离的火焰小丑，带着坏笑纵身跃至天花板附近，毫不害怕地跳进爱丽丝制成的龙卷风中心。

咚砰砰砰——！！

那样，像上千个熔炉咆哮着的轰鸣声压过了其他的声音。

近乎垂直的黄金龙卷风，吞噬着在这正中的火焰小丑的双脚。被黄金碎片高速旋转撕裂的火焰，像大规模烟花那样呈放射状飞散开来，烧焦着空气。

不过小丑巨大身躯完全没有缩小，燃烧得正盛的双眼的露齿笑容变得更大，慢慢地，慢慢地用巨大的脚踩碎龙卷风。正在最下面支撑着所有东西的爱丽丝的双脚，「吱吱」地崩溃，隐约可见危机逼近的状况。

此外，做出龙卷风的黄金碎片们，像耐不住小丑的热量那样转眼间变得炽热起来。现在确实，整合骑士爱丽丝也好，手上的金木樨之剑也好，都在以飞快的速度丢失着天命。

剩余时间——八秒。

用神圣术击溃丘德尔金是不可能的。使用完全支配术时间上又不够。剩下就只有右手上的黑剑，和刻在身体上的剑技而已。

在Under World的两年中，我通过教授优吉欧《艾恩葛朗特流剑技》把旧SAO世界的多数剑技重新修炼了一番。从中发现了这样一点——剑技在这里能发挥的威力，有时甚至能超越SAO中的原版。

说到原因，在Under World里，因行动造成结果的很大一部分，并不是由系统演算而是施行者的意志力、想象力【Imagination】决定的。长期守护我的小蜘蛛夏洛特还有骑士爱丽丝将这种能力称呼为《心意》。

也就是说，在这个世界里，被旧艾恩葛朗特系统严密规定的剑技的威力和射程，能够借由心意之力进行扩张——大概就是这样。

反过来说，恐惧和怯弱、还有犹豫不决等负面情感可以让剑技弱化。

在我的内心有着一股极强欲望，想要摆脱、忘记旧SAO时代的自己——拥有《黑色剑士》还有《二刀流》这两个别名的桐人。

想准确分析出这份欲望的源头，我估计自己无法做到。对被当做英雄的那份忌讳，对没能帮上、以及被杀掉的人的那份罪恶，总感觉两者都对，同时又觉得完全不正确。

不过，大概，只有这点自己能够确定。就算再怎么讨厌，《黑色剑士桐人》也是我的一部分，构成了现在的自己，同时给予自己力量。

是的，在那个世界战斗过的《他》——不对，是《自己》，依然存在于内心之中。

还剩七秒。

在感觉到踩破爱丽丝龙卷风的巨人的热汽时，我往右大大张开身体，沉下腰。

右手黑剑高举过肩，完全水平放着同时尽可能往后拉开。

左手沿着剑尖，像弹射器一样直直的伸延开去。

这个技能至今为止我从未使用过、也没有教授给优吉欧、甚至不想重现它。理由，自己也很清楚。因为这个剑技正是《黑色剑士》最擅长、也是使用得最多的技能。可以说是《黑色剑士》的象征。

在有着透明感的闪亮黑色剑锋的延长线上，十五米前，能看到倒立的丘德尔金的姿态。眼窝已经烧焦的双眼依旧紧闭着，也不知是基于什么术理，总之他应该与火焰小丑共享了视野。也就是说，我的行动也应该被他察觉到了。

只有一次攻击机会，决不允许防御和回避。在这个意义上，这十五米的距离实在太远。虽然期待着只用头顶部支撑着身体的丘德尔金不可能快速移动，但是对那男人最后关头的顽固，绝对不能再犯过分低估的过失。零点五哪怕是零点二五秒都好，必须将丘德尔金的注意从我身上移开才行。

剩下六秒。我用极限的速度简短的话语，向旁边的伙伴拜托道：

「将那家伙的注意……」

「明白。」

这就是一拍即合。我转过视线，优吉欧不知何时右手掌中已经出现了发出锐利蓝光的冰箭。虽然并没有多大的尺寸，不过我看到包裹着箭头的炫目光辉后，马上就明白那个箭头拥有的优先度绝对不是半桶水的程度。毫无疑问，他是将先前爱丽丝和元老攻防战中释放而出的冷气资源，在我都没察觉的情况下转换成了元素。

剩五秒。优吉欧的双手像拉动看不见的大弓那样动了起来，接在上面的冰箭头剧烈地闪耀。

「Discharge!!!」

伴随着命令发射出去的冰箭，并不是直接向着丘德尔金飞去。

顺着优吉欧左手的引导，冰箭迂回到火焰小丑的右侧，随后朝左绘出一条曲线并向上提升。在被火焰染成一片赤红的战场上，冰箭拉着的长长的蓝色闪光轨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小丑燃烧的双瞳，被活动的冰箭吸引了。

剩余四秒。就在冰箭要撞到天花板的瞬间，优吉欧猛的握紧左手。随着这个信号，冰箭数倍于之前的速度落下。锋利的箭头瞄准的——

也不是丘德尔金。

而是其身后，卧浮于空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剩余三秒。

就算看到优吉欧使出浑身解数释放而出的急速下降的冰箭，银发少女依然毫不慌张。一副烦闷表情的她向上瞥了眼，尖起珍珠色的嘴唇，「呼」地轻轻吐气。

仅仅如此，箭头便在距离少女还有一米多远的地方碎掉了。

不过，优吉欧的真正目的并不是要击中Administrator本人——而是丘德尔金对Administrator那异常的执着心。

在看到冰箭向身后飞去的瞬间，丘德尔金的本体便睁开了双眼，头连同身体一同向后转去，发出高亢的声音：

「猊下，请尽量小心——！！」

剩余两秒。

没等丘德尔金发出尖叫，我便开始了行动。

右手持剑，与肩同高，向后拉至极限。检测到这一准备动作，剑身立刻寄宿上了血色的红光。

在系统辅助的引领下，我的身体动了起来。同时前后迈开的双脚，猛地踩踏地面，由加速度转化而成的旋转力，通过脊背传至右肩。旋转还原为直线运动，将与右臂一体化的黑剑击打而出。

伴随着喷气引擎般的轰鸣声，剑身泛出比火焰还要深邃的暗红闪光，径直朝对方刺去。

单手直剑单发技——《Vorpal Strike》。

在旧SAO世界里，我之所以喜欢这个剑技的，是因为它有着一击能决定战局的威力以及在单手直剑剑技中最远的射程。发出像血一般的赤红色贯穿敌人的光效射程，大约是刀身的两倍。如果再加上伸到极限的右手腕的长度，有时会出现凌驾于鞭或长枪的惊人射程。

不过，我想击中的元老长丘德尔金离我的距离差不多有十五米。普通的《Vorpal Strike》是绝对够不到的。

在Under World中首次施展而出的这个剑技，我必须依靠想象……也就是心意之力将其射程提高五倍以上才行。

要做到这点并不简单。

但绝不是办不到的。绝对不是。

骑士爱丽丝正因为信任我，才将自己与爱剑置身于烈火之中。挚友优吉欧也为了让我施展出这一击，使出全部精力与解数放出了神圣术。

如果不能回应他们的意志，我就没资格叫剑士。

我在成为任何人之前，首先是剑士桐人。

「呜……哦哦哦哦——！！」

用尽全力发出大声的咆哮。

右手被凭空出现的黑色露指手套覆盖。

接着，在激战中被磨损的衬衣袖上，出现了带光泽的黑革，从手臂伸延到肩膀，随后覆盖了全身。瞬时变作一件长款外套，镶有铁钉的衣摆猛地飘动起来。

包裹整支剑的Light Effect如爆炸般，顿时增亮了许多。完全盖住了火焰小丑的朱色焰光的深红光芒逐渐缩到剑尖一点。

「哦哦哦！！」

伴着颇具气势的吼叫，我将全身的力量释放而出。

时间还剩，一秒。

=========================

2

——什么声音？！

突然在耳边炸响的奇异的咆哮，让优吉欧瞪大了眼睛。

不论何种秘奥义都会放出强光与声响。但，这却不同于他所听过的任何技能音。粗重、沉闷、坚硬、犀利，仿佛剑本身在发出怒吼一样——

轰鸣的源头，是桐人右手架起的黑色长剑。带着黑曜石光泽的厚重剑身高速震动着，放出了比战场上的其他一切都要激烈的咆哮。不光是声音。整把剑都被赤色的光泽所包裹。

——秘奥义。但，完全没见过这种。

优吉欧惊呆了。不过让他更加吃惊的还在后头。

手持黑剑的搭档，被炫目的光芒笼罩住，随后其身姿也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至今为止他身上所穿的，应该是历经数次激战变得伤痕累累的黑色上衣和同样颜色的粗布裤子才对。然而在光波沿着他的右手掠过他的身体和双脚的时候，桐人身上瞬间便穿上了一件凭空出现的高领长摆皮质风衣，裤子的材质也在须臾间变成了精细的皮革。

比眨眼更快的刹那间发生的这一系列变化，并没就此结束。桐人的肉体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黑色的头发微微伸长，几乎遮住了他的整张侧脸。

而后，在剧烈摆动着的刘海后方的那双黑色的眼睛，放出了从未有过的光芒。比在北之洞窟内与哥布林集团交战，斩断莱依奥斯·安提诺斯的手臂，与迪索鲁巴特还有法娜提欧等人战斗时的目光还要犀利。仿佛桐人已经和剑融为了一体，化作了一柄利刃。

而后，从喉咙深处，传出了狰狞至极的的吼叫。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长剑传出的金属质的咆哮与深红的光芒也达到了最强，下个瞬间，桐人的右手以只能看清残影的速度向前方刺了出去。长长的风衣后摆，像是魔物的翅膀那样激烈的飞扬着。

没有错，这就是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

然而——这是何等可怕的突击技啊。和至今为止桐人传授给自己的剑术完全不同，倒不如说更接近于高等诺尔吉亚流那样的单发大招。然而，那个招式中全然没有那些流派所重视的形态美，完全是只为了将敌人的肉体刺穿而存在的杀戮技——

「…………」

优吉欧屏神凝息，好不容易追上了那深红色的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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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人的目标无疑是操纵着巨大的火焰小丑的元老丘德尔金。然而对方的身体却远在十五米外。不管是怎样的秘奥义，只要还是剑技的话，就不可能攻击到那么远的敌人。

在攻击发动的瞬间，丘德尔金并没有注意到桐人。他的视线所向是自己的左上方，那里正是几秒钟之前优吉欧发射冰箭的轨道。

就算那是优吉欧能使用的最强力术式，对于Administrator而言也根本称不上威胁，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她就将其彻底粉碎了。然而，正如所期望的那样，丘德尔金没有无视这一瞄准主人的攻击，而是抬起头来高声大叫着示警，这便成功达到了桐人所说的「让那家伙分散注意力」的要求。

在看到冰箭毫无抵抗的被消灭之后，安下心来的丘德尔金才将那张巨大的脸转了回来。

而后，他狭细的眼睛瞬间瞪大，各种纷杂的感情一瞬间涌起，在他眼中纠结如乱麻。

首先，是对于这个瞬间突然刺出的桐人的剑释放而出闪光的惊愕。

其次，是对于攻击只不过远在射程之外的单纯的突进技而产生的安心。

最后——是见到以超高速向前冲刺，挟着足以撕裂耳膜的轰鸣突刺而出的红色光刃之后的恐惧。

优吉欧也同样在巨大的惊愕中忘记了呼吸。血色的光剑贴着站在两人前方防御火焰的爱丽丝左侧掠过，一瞬间便突破了十五米的距离——

倒立着的丘德尔金那木棒一般的躯体，直接从中间被戳穿了。

红色的光刃继续向前推进了两米左右，而后重新分解成光束在周围的空间里扩散，消失。之后，大量的血液飞溅而出。丘德尔金胸部正中被开了个大口子，伤口狭长到快要将整个身体一刀两断。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高亢而无力的惨叫划破空气，在血雾飞扬的空中回响着。

倒立的身子慢慢倾斜，啪嚓一声，倒在了自己血液汇成的血泊中。

那么细小的身躯，到底是哪里流出这么多的血啊，丘德尔金颤抖着举起右手，朝漂在天空中的Administrator伸去。

「……啊啊……鄙人的……猊……下……」

声音已是细不可闻，站在优吉欧的位置上，已然看不到苍老的小丑脸上的表情了。元老张丘德尔金的右手伴着「啪」的一声落在了被鲜血濡湿的绒毯上，整个人不再动弹。

而后，已经快要踏破爱丽丝头顶上黄金龙卷的火焰巨人，硕大的躯体也在一瞬间化为了大量白烟，脸上挂着可怖的笑容消融在了空中。爱丽丝操控的黄金薄片也像是因为强敌的消失而不知所措一样，缓缓减下了速度在空中漂浮。

沉默毫无征兆的骤然降临，让优吉欧的耳朵有些麻痹。他转过脸，重新看向身旁。

桐人依旧保持着深深地弯下腰，右手用尽全力的向前伸出的姿势。

黑剑表面残留的红光渐隐而去，黑发和风衣的下摆也结束了最后的飘扬，缓缓垂下。微微缩小的身体边缘膨胀开来，变回了自己搭档原先的体格。而优吉欧只能屏住呼吸，呆呆的注目着这一切。

在一切复原之后，桐人定在原地愣了数秒，而后才缓缓放下右手，黑剑的剑尖拄在了绒毯上。

望着搭档，优吉欧不知道此刻该说些什么好。

对于连副骑士长法娜提欧都想搭救的桐人来说，就算敌人是元老长丘德尔金，夺去他的天命也绝非是他想做的。而且，现在桐人的侧脸上，已经丝毫都感受不到之前攻击时那如冰的冷酷了。

打破长达数秒的沉默的是黄金小刃回到爱丽丝的剑上所发出的「叮当」声。仿佛是觉察到了什么紧张的氛围，优吉欧越过爱丽丝的肩头，再度将目光投向房间的深处。

漂浮在空中的Administrator朝着躺在地上的元老长伸出了纤细的左手。

不管怎么看丘德尔金都已气绝身亡了，难道还打算对他施展治愈术吗。还是说最高祭司拥有给尸骸还魂的能力吗——

优吉欧倒吸了一口气，也就在这时——

Administrator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流入了三人的耳中。

「我只是想把他处理掉而已，因为实在太难看了。」

然后，她「唰」的挥了挥左手，丘德尔金的遗骸便像是塞满了棉花的人偶一样轻飘飘的飞起，直撞到了房间另一端的窗边，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会这样。」

目睹了最高祭司所作所为的爱丽丝微微背过脸去，压低了声音惊叹着。

虽然现在她身体里的人格，还是那个被改造过的冷漠的整合骑士，然而优吉欧却能够理解她的心情。虽然丘德尔金就算作为敌人也不是什么值得尊敬的人物，然而无论如何，他都是在为主君鞠躬尽瘁的战斗中身死沙场的。那么，至少对于他的死亡，应当报以礼数。

然而，在Administrator身上，却看不到对于自己属下的牺牲应该产生的任何感情。

她那双银色的眼睛甚至都不愿意往被丢到一边的丘德尔金的遗骸上看上一眼，反而像是前一秒的记忆和意识全部不复存在了一般，脸上重新挂起了和之前毫无二致的谜一般的微笑。

「……嘛，虽然是相当无聊的一幕，不过还是稍微获得了一些有意义的资料【Data】啊。」

最高祭司用她那无瑕的天籁之声，吟诵出了几句难以理解的神圣语，随后，保持着上身仰躺在看不见的躺椅上的姿势，从空中优雅的滑过，移动到了圆形寝室的中央。

裸身的少女一边用指尖将散乱的银发收拢到背后，一边眯起了摇曳着七色光彩的眼睛，将带有磁力的视线径直投向了优吉欧的身边——现在还低着头的桐人身上。

「非常规的小鬼啊，我之前以为我无法访问【Access】你的详细属性【Property】，是因为你是通过非正规婚姻产生的未登录Unit，不过……看起来不是这样呢。你是从那里过来的对吧？就是说，是『那边』的人类……是吧？」

对于Administrator呢喃着的话语，优吉欧有九成都听不懂。

——「那里」？「那边」……？

黑色的搭档桐人是在两年半以前，身为丧失了记忆的「贝库塔的迷路人」出现在露莉德南方的森林中的。

优吉欧也听说过这样的人偶尔会出现的传言，不过也只有在自己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才会相信他们真的是像自己被俗称的那样，因为暗之神贝库塔的恶作剧才失去了身为人的记忆。

人会因为自己身上发生的过于痛苦、过于悲伤的事情而失去与之相关的记忆，有时甚至会因此丧失性命，这是优吉欧前任的刻痕手加里塔老人教给他的。他在很久之前，因为洪水事故而失去了自己的夫人。因为那个时候实在太过悲痛，导致现在对于他夫人的记忆，已经有一大半变成了空白。当时的老人寂寞的笑着，告诉他，这既是生命之神丝提西亚的慈悲，也是她的惩罚。

所以，至今为止，在优吉欧的推断中，桐人身上也一定是发生了同样的事情。从他的发色和眼瞳颜色来看，应该是东域或是南域的住民，因为在故乡经历了什么痛苦而悲伤的事情，才失去了记忆，在漫长的旅途中一路徘徊，最终抵达了露莉德森林里。

也正因此，在前往央都的旅途上或是在学院里生活的岁月中，优吉欧几乎没有问过桐人有关他记忆的情况。——当然，不得不承认，还有一部分理由是因为他担心桐人一旦恢复了记忆，就会抛下自己，回到故乡。

然而——

对这个世界无所不知的Administrator，却用如此奇妙的说法来描述桐人出生的地方。

「那边」。这难道是指的终结山脉的对面——暗之国、Dark Territory吗？能够和桐人的出身联系起来的唯一的线索，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也是在暗之国流传的流派吗？

不——不对，如果是最高祭司的话，就算对于Dark Territory的地理也应该有着详尽的了解才对啊。她属下的整合骑士能够自由的越过终结山脉，和对面国度的暗黑骑士日夜持续着激战。那样的话，身为骑士们的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没有理由不知道Dark Territory里有哪些国家，哪些城镇，居住着怎样的人才对，根本没有必要使用「那里」啊「那边」这样暧昧的话语。

换而言之，也就是说——

Administrator的话语所指的，是连她都无法掌握的，这整个世界的外侧……？并非指暗之国之外的更远处这样平面的概念……而是指，包围着这个世界的看不见的墙壁的，外侧……？

经由自己的思考导出的这一概念，对于优吉欧来说实在是太过抽象，自己的语言也不足以将它明确的表述出来。不过，他总算还是明白了，自己现在接触到的，正是堪称「世界的秘密」的，重要的无以复加的情报。被心中如同要燃烧起来的焦躁驱动着，优吉欧转过了头，透过巨大的窗户，看向广阔的夜空。

透过厚重的乌云的罅隙，可以窥见闪烁的星辰之海。

如果说，在这片夜空的那一边，就是桐人出生的国度的话，那里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呢？而桐人自己，是不是已经取回了这一记忆呢？

寂静延续了数秒，将其打破的正是缓缓抬起头来的黑衣剑士。

「是的。」

桐人用这简短却无比沉重的一句话肯定了最高祭司的问题。

优吉欧在令身体麻痹的冲击中看着与自己心心相连的搭档的侧脸。果然桐人已经恢复了记忆。

不——说不准——他，从一开始就……？

黑色的眼睛向优吉欧看了一下。优吉欧觉得在其中浮现的种种感情中最为明显的，是「相信我」的恳求之光。

桐人的视线重新看向Administrator。他严肃的表情上露出些许苦笑，摊开双手说道：

「……不过就算这么说，我获得的权限等级和这个世界的人也差不多，当然也远不及你了，Administrator……不，奎涅拉小姐。」

在被用不可思议地响起的名字称呼的时候，最高祭司脸上的微笑一下子变淡了。

然而这也仅限一瞬而已，Administrator的丰盈的嘴唇边又一次露出了比之前更大的笑容。

「图书馆的小家伙似乎说了不少无聊的东西呢。那么，小伙子你落到我的世界来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呢？明明你连管理员的权限都没有呢。」

「就算没有管理员权限，我还是有一点知道的事情的。」

「哦。比如？我对无聊的旧事可没兴趣哦。」

「那么未来的故事又如何呢？」

桐人将双手放在撑在地面的剑上，单脚支撑体重，和最高支配者对视。他的脸颊上恢复了之前紧绷着的严肃感，黑色的眼瞳闪着如同刀锋一样的光芒。

「奎涅拉小姐，你将会在不远的未来将你的世界毁灭。」

听到这冲击性的话，Administrator嘴边的笑意却更浓了。

「……我？居然不是把我可爱的棋子们打得七零八落的你这个小伙子，而是我毁灭了我的世界？」

「没错。因为你犯下的过错，就是创造了公理教会和整合骑士团本身。」

「呵呵。呵呵呵。」

恐怕是登上这至高的圣座以来第一次被人指出自己的过失吧，Administrator忍着笑意把指尖放在唇边，耸了下肩。

「呵呵呵。看样子都是那个小家伙说的呢。靠那样的身体笼络男人什么的，没想到那个小家伙还有点巧妙的手段呢。真是可怜啊……不管是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她，还是着了她的道的你啊。」

喉咙里发出呵呵的轻声，最高祭司仍在笑着。

桐人想要再次开口说话，却被在那瞬间前凛然响起的锐利声音盖过了：

「我有话要说，最高祭司大人。」

带着铠甲的鸣响前进一步的，是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她长长的金发如同要与Administrator光鲜艳丽的银发对抗一般在月光下放出淡淡的光辉。

「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和副长法娜提欧殿下早已想到，现在的骑士团根本无法对抗必将到来的暗之军团的全面侵略。而且——我也这样想。当然，我等整合骑士团已然有了战斗到最后一人的觉悟，可最高祭司大人您有在没有骑士团的情况下保护无辜的百姓们的手段吗！难道说——您甚至还想着一个人就足以将那庞大的军团彻底歼灭吗！」

骑士爱丽丝激烈而冰冷的声音在宽阔的房间中化为一道吹过的风，摇动着Administrator的头发。少女似乎因有点出乎意料之外，收起了一点微笑，向下盯着黄金骑士的身影。

而优吉欧也在另一种意义上被爱丽丝的话冲击到了。

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是寄宿在重要的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体内的伪造人格。

几天前学院的大讲堂里打中优吉欧的脸颊一般，冷澈到毫无感情的法律的执行者。在骑士爱丽丝的身体里，应该失去了过去爱丽丝·青贝尔克曾有过的无数感情，温柔、天真、尤其是爱情应该是完全不复存在了。

然而，爱丽丝说出的话，仿佛就是过去的爱丽丝成长为守护世界的骑士才会说出的话一样。

整合骑士没有注意到屏住呼吸的优吉欧的视线，右手将金木樨之剑咔的一声扎在地上继续宣言：

「最高祭司大人，我之前曾说正是因为你的执着和欺瞒导致了骑士团的溃灭。执着乃是你把人界居民的各种武器与力量都夺走了，至于欺瞒，是你深深欺骗了我们这些骑士！你把我们从父母身边夺走……强行拆散夫妻、兄弟姐妹，还封存了这部分记忆，植入了我们是从说不准根本就不存在的神界召唤而来的伪造记忆。」

说到这里，爱丽丝稍微低下了头。但很快就振作了精神，用更为坚毅的声音往下说去。

「……如果保护世界和百姓们必须这么做的话，就无须指责些什么了。只是，为什么连我们的……我们对教会和最高祭司，也就是你的忠诚和敬爱都不相信！为什么要用强制我们服从于你的术式玷污我们的灵魂！！」

优吉欧从全力喊叫着的爱丽丝隐约可见的脸颊边缘，看到了几滴水珠散落。

那是眼泪。

舍弃了一切感情的整合骑士的眼泪。

在愕然的优吉欧视线前方，骑士却一下也没有擦拭脸颊，而是昂然站在那里，仰视着支配者。

Administrator却将这烈火般的话语当成了微风一般露出了微微的冷笑：

「啊啦啊啦，小爱丽丝。似乎想了些相当难的事情呢。从制造出来不过经历了五年……六年而已呢？」

那是毫无感情的轻柔声音。虽然极为优美，但却是磨光的贵金属发出的声音。从她的话语中，听不出一丝温暖。

「……你说我不相信你们这些整合骑士【Integrator】对吗？呀，真是让人意外呢。我可是相当信赖你们哦……你们可是像齿轮装置一样咔嗒咔嗒地活动的可爱又精神的人偶呢。就算你也会为了不让宝贵的剑生锈而好好将其磨光吧？就和那一样哦。送给你们的敬神模块正是我爱的证明哦，为了让你们永远都是漂亮的人偶，也为了让你们不被如同下面的民众一般被无聊的烦恼或痛苦打扰呢。」

紫色的眼瞳俯望着爱丽丝，用温柔的语气轻声说道。

「小爱丽丝真可怜啊。漂亮的脸蛋都扭歪了哦。很艰辛吧？还是说愤怒呢？只要一直做我的人偶，就永远不会被那些毫无必要的感情所困扰呢。」

从爱丽丝的脸颊滴到黄金铠甲上发出的声响与另一个咔咔的，硬质声音重合到了一起。

立在骑士身旁的金木樨之剑穿过厚实的绒毯，插进了大理石的地板中。

爱丽丝往双手注入力量，似乎要把无法破坏的中央大教堂的构筑材料切碎一样，同时用颤抖的嗓音挤出了这样的话来。

「最高祭司大人一定认为……叔父……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在身为整合骑士的三百年永恒持续的日子里，从没有过一丁点的烦恼和痛苦吧？比谁都要无比忠诚于你的人，内心是不会有那些痛苦存在的，你是这么说的吧。」

耳边传来了从剑下的地面上响起的啪的一声尖锐声音。与此同时，爱丽丝以更为激烈的声音喊道：

「贝尔库利阁下可是经常在对公理教会的忠诚和守护民众的使命之间承受着痛苦啊！！你根本就不会知道阁下为了强化四帝国徒有其名的近卫队而以整合骑士团的直率无数次向元老院提出请求的事情吧！阁下……叔父也知道施加在我们右眼的封印的事情。这难道不是叔父比谁都承受着更为巨大的痛苦的，再明了不过的证明吗！！」

这已经是近乎吐血般痛苦的独白了——

然而Administrator雪白美丽的脸上，仅仅只是浮现出了一丝冷笑。

「真是……让人伤心啊。居然把我的爱理解的如此肤浅啊。那些事我当然是知道的。」

甜美的笑容下隐隐漏出残虐的兴致。

「那就让我告诉可怜的爱丽丝小姑娘吧。一号……贝尔库利可不是第一次被这无聊的东西困扰了哦。其实，在大约一百年之前，那孩子就说过同样的话了呢。所以，我对他做了修复呢。」

呵呵。从她那纤细的喉咙深处，传来鸟儿鸣啭般的笑声。

「我窥视了贝尔库利的记忆，把那些烦恼和痛苦全都消除掉了。不光是他……经历了一百年以上的骑士都是那样。我让他们的痛苦，甚至一切都消失掉了呢。放心好了，小爱丽丝。只要一点时间，你的愤怒就会消失的哟。还有让你变得悲伤的记忆，也会好好地消除掉哟。我会让你好好地变回什么都不需要思考的人偶的。」

在一片静寂之中，只有Administrator的低笑还在持续着。

那个人——已经不是人了。

重新袭来的战栗感让身体汗毛竖立，对于这些优吉欧十分的清楚。

能随意消除，或是改写人的记忆。对于这份恐惧，优吉欧深有感触。Administrator仅仅用了三句术式就封印了自己的记忆，化作整合骑士将剑指向桐人他们。

如果，Administrator按照正确的流程进行完整合骑士的仪式，那么自己根本没法像这样恢复自我吧。很久之前便存在于优吉欧记忆中的那段空白——虽然自己也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到头来却是拯救了他。

但，光是这样根本没法补偿自己的过失。在与丘德尔金的战斗中，优吉欧做的也就只利用术式吸进了对方的注意力。但他并不认为这些就能让自己能得到原谅。按理来说，现在的自己根本就没资格与桐人并肩作战…………

攥紧握在右手的青蔷薇之剑，右脸颊感受到了桐人的目光。但优吉欧并没回望向搭档，就在这期间，爱丽丝的低语再度传来。

「……确实，我如今感觉到了这足以撕裂我的胸口的痛苦与悲伤，足以让我觉得现在还站在这里已经很不可思议。」

话音略带颤抖，但气力却是一点点的恢复了。

「……但是，我不想让这份痛苦……第一次感觉到的这份感情消失。因为，这份痛苦让我明白了自己不是一个骑士人偶，而是一个人类。不。最高祭司大人，我不需要你的爱，也没有被你修正的必要。」

「不想当人偶的人偶——」

听到爱丽丝诀别的话语的Administrator带着一如往常的表情如同唱歌一般说道：

「你已不是人类了，小爱丽丝，你充其量只是个『坏掉的人偶』哟。很遗憾，你怎么想已经无所谓了哦。只要被我再次合成【Synthesize】的话，你如今的一切感情都会化为乌有哦。」

露出温柔微笑的最高祭司道出这番残暴的话语，就在此时。

「就像你对自己做的一样——对吧，奎涅拉小姐。」

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再次用奇怪的名字称呼Administrator。

听到这话，跟之前一样，少女的微笑消失了。

「呐，小伙子，我不是说过别提过去的事吗？」

「那样做的话事实就会消失吗？就算是你也不可能随意编辑过去吧。你根本无法更改自己也是人类生养的子女，不过是一个人类的事实，这样没错吧？」

这样啊，优吉欧全都明白了。桐人一定是从大图书馆的贤者那里听说了Administrator的真名还有过往的事情吧。

「人类……人类，呢。」

Administrator立刻恢复了笑容，但却带着与至今稍微有些兴趣的感情不同的某种讽刺的表情自言自语着。

「让你这个『那边』来的小伙子这么说还真是有点复杂呢。意思就是，你想说自己才是个了不起的角色吗？明明是个Under World人居然这么猖狂，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不，不是这样。」

桐人耸了耸肩，否定了最高祭司的话。

「要这么说的话，我觉得这里的人们在很多方面都比那边的人类要优秀呢。但究其本质来说，两边都是有着同样灵魂的人类。没错，你也不例外。就算你活了几百年，也不会成为人类的神，不是么？」

「……所以就算你这么说又怎样？你想说我们一样身为人类要和睦地喝茶吗？」

「我很乐意看到你这么做……但我现在想表达的是，你并非超越了人类的完美存在。人必然会犯错误，这是宿命。而你所犯下的错误，已经无法修正了。整合骑士团已经有一半溃灭的情况下，如果Dark Territory现在就全面入侵的话人界将会毁灭。」

此时桐人望了优吉欧一眼，压低嗓音继续往下说。

「……我和优吉欧在两年前于贯穿终结山脉的洞窟内与从那头闯入的哥布林集团战斗过。这一定是当时在那儿巡视的整合骑士漏过的家伙吧。如果这样的事频繁发生，侵入最终演变为侵略的话，你至今苦心维持的……或者说使其停滞的这个世界，将会暴露在可怕的破坏和暴力之下。这种事情当然不会是你所期望的对吧？」

「明明搞坏了骑士们的可是小伙子你自己啊，却还说出这种话呢。嘛，倒也好，然后呢？」

「只要自己活下来的话，之后从头重来就可以了……说不准你是这么想的吧。」

桐人加强了语气，右脚向前踏出半步。

「将挤在这片土地上的暗之居民们和剩下的人类再次以法律束缚，建立新的……大概会叫作《暗黑教会》的支配组织吧。是你的话真有可能会做到这点，但遗憾的是恐怕会事与愿违啊。因为『那边』存在着对这个世界持有真正的绝对权限的人。他们肯定会这么想……这次失败了，那就重新再来好了。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就可以让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山川、河流、城镇、田地……以及包括人类在内的所有生命，都会在一瞬间被消灭。」

桐人所说的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优吉欧能够理解的范围。

而且爱丽丝大概也是一样。她微微转过眼角发红的脸，像要询问什么似地望向黑发剑士。

然而，只有最高祭司一个人似乎彻底理解了桐人想要表达的意思。笑容淡到了极限，眯起的银之瞳一瞬间闪过足以将人冷冻起来的寒光。

「……真让我感觉不愉快呢。这个世界只是因某个我不知道的家伙的念头才产生的小庭院……居然说的如此干脆了当。」

美貌的下半部分被将柔软的手指交叉起来的双手遮住了。从她那看不见的嘴唇里说出的话中，几乎已经听不出之前戏弄爱丽丝的语气了。

「可是，这样的话，你们……『那边』的人类又怎么样呢？难道已经把你们自己的世界是被更上位的存在创造出来的这一可能性当成了常识，为了不让世界被重置，而努力向着上位者想要的方向前进吗？」

这个问题似乎也出乎桐人的预料。

Administrator从高处睥睨着没有立刻回答过来的叛逆者，慢慢抬起上半身，将双手左右伸开。将长长双腿向前伸出，仿佛在展示一样。超越了女神的美丽裸体——放出确有其物的淡淡的磷光，在整个空间中洒下压倒性的神圣感：

「……根本不可能吧。创造了世界与生命，不想要的时候就随意将其消灭掉，还真是一帮做事如同儿戏的家伙啊。从那个世界来到这儿的你，又有什么权利对我的选择指手画脚呢？」

最高祭司望向天花板……不对，是望着大理石穹顶之外的遥远夜空，大声宣告道。

「对于带着创造神一般样子的家伙直言不讳地乞求他们允许这个世界继续存在这样的做法，我可敬谢不敏！既然之前已经从小家伙那里听过，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存在，就只是为了支配而已。正是这样的欲望驱动着我，让我活了下来。这双脚是用来支撑我在地上行走的，不是用来向他人屈膝下跪的！！」

随着空气的逆流，银发大范围伸开。

优吉欧无奈地被这气息压制，不由得右脚后退了一步。虽然Admnistrator是将爱丽丝的记忆夺走并修改，还坐视不顾贵族腐败的敌人，但优吉欧却重新认识到，她果然是世界唯一的最高支配者——像自己这样的无姓之辈连看一眼都看不到的半神之人。

将优吉欧引导到这里的黑发搭档，上半身虽然同样似乎被压倒而摇晃了一下，但并没有后退，反倒是向前踏出了一步。如同鼓舞自己一般，右手的剑在地上重重敲了一下：

「那么！！」

他发出的声音大到足以让背后的玻璃窗为之摇晃。

「那么——你就想这样任凭人界遭受蹂躏，身为没有了百姓的国家的支配者在虚无的玉座上一个人等待灭亡吗！」

只有这一瞬间，Administrator的容貌上那像少女一般的部分消失，而代之以从她所存在的悠久时间表现出的毫无感情的怒气。然而这幅表情立刻淡了下来，珍珠般的唇边再次露出了宛如戏弄的笑语：

「……你所说的大举入侵什么的，你以为我就没想到过吗，真是遗憾啊。对我而言可用来思考的时间可是有很多很多呢……只有时间是我的同伴，而不是创造者那一边呢。」

「……那么，你有避免该结局的方法吗？」

「既有手段，当然也有目的。支配就是我的存在意义……这个适用范围可没有限制哦。」

「什么……？这是怎样的意思？」

对于似乎有些不解的桐人提出的问题，Administrator并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又笑了笑，并「啪」地拍了下双手，仿佛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似地。

「之后的话就等到小伙子变成我的人偶之后再说吧。当然小爱丽丝……和亚麻色头发的小伙子也是一样呢。要补充一句的话……那就是我可不想这个Under World被消灭，也不愿接受什么《最终压力实验》。为此而准备的术式已经完成了……为此欣喜吧，因为你们会比所有人更早看到这个术式。」

「……术式……？」

桐人低沉的声音反问着。

「现在还说想要依赖这全是限制的系统命令吗？你想靠你一个人的命令，将暗之军团一举歼灭吗？现在这个状况下，你可连我们三个都处理不掉。」

「哦，是这样吗？」

「没错。事到如今，你已经输了。远距离攻击术，爱丽丝还是能阻挡个几秒的，我和优吉欧只要抓住这一空隙攻过去就行。如果想要用接触性命令将我们无力化的话，我完全可用刚才击倒了丘德尔金的剑技对付你。——虽然我不想说这话，但没有前卫的术士而且还只有一人，是无法胜过复数名剑士的。这可是这个世界里的绝对原则。」

「一个人……一个人，呢。」

Administrator的喉咙里呵呵笑了出来。

「真是直截了当呢。没错……到头来，还是数量上的问题呢。棋子一多就没法控制，太少了的话又承受不住压力。整合骑士团原本是在这样的平衡中不断增加人数……」

失去了最后的忠臣丘德尔金，孤身一人的最高支配者，面对三名反叛者依旧是从容不迫，

「说真的，骑士团都只是我的余兴罢了。我所追求的武力机器，是并不需要回忆、情感还有思考的。只要将敌人屠杀殆尽就行了。也就是说……根本不需要人类。」

「……你说，什么……」

无视桐人的质问，Administrator将左手高高抬起。手中握着一只泛出艳紫色光泽的三角柱——也就是从优吉欧额头上拔下的敬神模块。

「虽然直到最后都只不过是个笨蛋小丑，不过丘德尔金也完成了一点使命呢，为我争取到了编织这还没整理好的冗长术式的时间。那么……醒来吧，我忠实的仆人！无魂的杀戮机器啊！！」

听到这里，优吉欧终于想起来了。

取回自我，再度回到这儿时，从床底发出的音量极其微弱的术式。现在要发动的便是，咒文极为冗长，并无法省略任何一段咏唱的，最高祭司的最大级别的神圣术。

银发少女接下来高声唱出的词语，是短到根本无法打断，其骇人程度却超过其他任何式句的两个单词。

「Release Recollection!!」

武器完全支配术之神髓。解放武器的记忆，让其发挥出比任何神圣术都要强大的力量，所谓的真正的秘术——

但，全裸的Administrator连一把小刀都没带。难道说解放的是拿在左手的敬神模块吗？但那个三角柱应该没有被解放的记忆存在才是。

优吉欧呆呆地望向位于远处的最高祭司，其耳朵捕捉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KIN、KIN音调很高的金属声响从身后……不，还有右侧和左侧传来。

赶忙转过身的优吉欧惊呆了。

设在这直径约四十Mel的巨大圆形房间内的数根立柱上所附着的闪着黄金色泽的，大小各异的仿制剑，正在不断的抖动着。

「这……这是……！？」

「难道说……」

优吉欧惊呆了，爱丽丝也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

最大的仿制剑差不多有三Mel。就算是Administrator也无法将其挥动。而且优吉欧看到的发出振动的剑也不止着一柄。设置在这个广阔房间内的所有立柱都发生了相同的现象。仿制剑的总数近乎三十把。

记忆解放术应该只能施加到经常使用，都成为身体一部分的武器之上。只有持有者与爱剑结下了深深的羁绊，才能够触碰到剑的记忆。

把属下当做道具使用的最高祭司，不可能跟这三十柄仿制剑都结下羁绊。既然如此，她所解放的剑之记忆，又到底是什么呢——

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三人面前，传来了更为剧烈的振动音效，紧接着巨大的剑们全都离开了立柱。

仿制剑掠过慌忙弯下身子进行躲避的优吉欧的头发，以迅猛的速度盘旋而上，飞到了漂浮于广阔房间正中的最高祭司的身旁。紧接着，发生了更加让人惊讶的现象。

大小三十把剑发出咔嚓，咔嚓的金属音接触并组合到了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家伙。就像个人一样，优吉欧很快便觉察到了。

贯穿中心的粗大脊骨，左右延展的修长手腕。下部虽然连有腿脚，但长度却是人类的一倍，而且有四只。

Administrator朝着瞬间化作异样的巨人，不对，应该是怪物的仿制剑们伸出左臂，将敬神模块赐予了它。

——那个三角柱就是最高祭司记忆解放术的关键。

就在优吉欧觉察到这点时，身旁的桐人发出了吼叫声。

「Discharge!!」

伸展开的右手前出现了一只火鸟。就在优吉欧——说不准爱丽丝也一样——呆然地望着仿制剑们进行组合的这段时间，只有桐人进行了术式的咏唱。

发射而出的火鸟，直接朝向Administrator手中的握着的三角柱。热元素攻击术有着许多种类，桐人使用的《Bird shape》具有自动追击目标的属性。而且最高祭司的注意力都击中在剑之巨人身上，完全没留意到桐人的动作。如此一来应该能击中的——！

优吉欧十分确信这点，也就在下一个刹那——

浮于空中的剑之巨人突然伸出一只脚，挡住了火鸟的行进路线。没能进行躲闪的火鸟直接撞了上去，啪的化作深红的粉末消散了。闪着金黄色光泽的仿制剑，丝毫未损，仅仅是被熏黑了点儿。

而Administrator对刚才那幕依旧是不管不顾，慢慢地将左手中的三角柱进行了解放。向上一抛，三角柱便自行向上飞去，进入到了组成巨人脊骨的三根装饰剑内。

紫光缓缓上升，在差不多是巨人心脏的位置停了下来后，放出强烈的光辉。

光泽照亮巨人的全身，到刚才为止还只是装饰品的边缘圆润的仿制剑，随着「啪嚓」一声，全都拥有了锋利的刀刃。最高祭司的术式已经完成了，优吉欧本能地领悟到了这点。

Administrator眯起双眼，露出微笑，随后——

剑之巨人展开四只腿脚飞到了空中——在优吉欧一行与最高祭司之间落下，发出了响亮的轰鸣声。

优吉欧哑然地望着这高约五Mel的异型巨体。

脊骨还有肋骨，两只手臂到四只腿脚，全都是有黄金的仿制剑——不，应该是真剑组合而成。就像小孩用切削的树枝制成的玩具一样——又像是栖息于暗之国度的骸骨魔物那样。

[联翻][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14][Alicization Uniting][第13章1-2节] - reekilynn1014 - rkl的格子间 　

「……怎么可能……」

低声说出这一半像是呻吟的话的是整合骑士爱丽丝。

「……同时操作复数……而且是对三十把武器使用的超大型完全支配术，应该是违反术之理才对啊。就算是最高祭司，也应该遵从神圣术的最大原则啊……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大概是被Administrator听到了吧，漂浮于剑之巨人身后的少女并未作出回答，只是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就是我所追求的力量。能够持续战斗下去的，纯粹的攻击力。名字嘛……嗯，就叫做《Sword Golem》吧。」

面对眼前这一状况，该陌生的神圣语的含义，优吉欧应该也能猜出来了吧。

《Sword》是剑的意思，这点毋庸置疑。不过《Golem》却从未在学院使用的教科书上见过。就算是神圣术使用经验比优吉欧多了许多的爱丽丝，应该也毫无头绪吧。

短暂的寂静，被桐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

「剑的……自动人偶。」

这个泛用语的释义看来是正确的。Administrator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轻轻拍了拍手。

「小伙子对神圣语……不，应该是『英语』十分地熟知啊。如果讨厌当骑士的话，书记官也可以哟。只要你现在立刻放下剑，向我赔礼谢罪，发誓永远效忠就行哟。」

「很遗憾，我觉得你未必会相信我的誓言啊。而且……我还没有输，不是么？」

「我并不讨厌你倔强的那点，不过啊，这只能称之为愚蠢啊。难道你还觉得自己能敌过我的Golem吗？胜过这个由每柄都拥有神器级优先度的长剑所组成的人偶？这个费尽精力才把宝贵的记忆领域设置完毕的最强兵器……？」

兵器，这个词似乎听过。

好像副骑士长法娜提欧说过。很久以前，最高祭司曾用一千面镜子将索尔斯的光芒汇聚到一点，并未使用神圣术便生成了超高温的火焰。最高祭司将那一行为称之《兵器的实验》——

兵器，也就是能发挥出超越神圣术力量的道具。现如今站在我和优吉欧面前的Sword Golem就应该是这个的完成形态吧。

似乎是通过我们三人的表情猜到了些什么吧，漂浮于空中的Administrator现出冷冷的微笑，缓缓摆了摆右手。

「那就……战斗吧，Golem。把你的敌人消灭干净。」

就像是在等候着这个命令一样——

剑之巨人的心脏部，闪出紫色的强光。

紧跟着，响起金属质的轰鸣声，四只脚的怪物开始了突进。

大概是Sword Golem体型过大的缘故吧，速度上完全不及元老丘德尔金制作而出的火焰小丑。然而无数关节咔咔作响并不断朝这边靠近的异形身躯，让优吉欧产生了连心脏都要被冻住的恐惧。

面对着高举起两只各由三根长剑构筑而成的手臂的Golem，最快做出反应的却是到刚才为止一直呆然地站在原地的整合骑士爱丽丝。比巨人的行动仅仅晚了半秒钟，骑士便采取了果断的行动，正对着怪物冲了过去。

「呀啊啊啊啊！！」

喊声超过了巨骸放出的金属共鸣音。爱丽丝双手握住金木樨之剑，向后举至极限。

就在此时，桐人又采取了行动。只见他朝右斜前方跳去，绕到巨人的侧面。

虽然优吉欧已被恐惧所吞噬，只能僵在那里，但还是能够察觉到了爱丽丝和桐人的攻击意图。

两人都认为巨人如果有弱点的话就在后侧的脊骨与四肢的接合部位。而且正面对骨盆发起进攻也太危险了。因此，爱丽丝来做诱饵扰乱敌人的行动，而桐人则攻击关键位置——也就是说，这和击退了丘德尔金的魔人时的做法是一样的。

事先完全没商讨过，瞬间二人便达成了连携攻击，这让在一旁观望的优吉欧产生了深深的羡慕和自卑之情。

爱丽丝的剑划出宛如索尔斯之光的炫目轨迹。

巨人的右臂也划出交叉轨道轰鸣着挥下。二者冲突的瞬间，产生了让整座塔楼都摇晃起来的爆炸般的冲击和闪光。

从突击开始，到现在仅过了两秒。

接着，战斗便在一瞬间结束了。

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拥有着《永恒不朽》的别名的，在这世上所有的剑中乃是拥有最古老的力量的神器中的神器，被巨人的右臂轻易地弹了回去。

骑士的身体如同被剑拉起一般微微飘起，失去了重心。

巨人的左手剑对准拼命站稳脚跟的爱丽丝的身体，用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刺了过去。

咚。虽然声音相比之前要小得多。然而却是决定了战局的声音。

锐利而厚重的凶恶的剑尖从爱丽丝纤细的背后出现，散落着深红色的液珠深深地将其刺穿了。美丽的金色长发如同要将血液的飞沫缝起一般轻轻流下。

被左右分段的黄金胸甲瞬间失去了全部天命粉碎了。金木樨之剑也从右手脱落，掉到了地上。

最后，巨人拔出左剑，整合骑士就这样倒在地上。

「呜……啊啊啊啊！！」

悲痛欲绝的惨叫。

是桐人。绕到巨人右侧的黑衣剑士，双眼目露凶光，猛地冲了上去。

黑色长剑释放出艳青色光辉。是秘奥义《Vertical》。

破坏脊骨中的敬神模块的话，巨人就会停止活动吧，然而厚实的刀身以及过高的高度让秘奥义完全无法够着目标。因而桐人瞄准的是巨人脊骨与腿脚的结合处。只要破坏裸露而出的这里，巨人就会无法动弹了吧。

巨人应该没有防御这一关键位置受到攻击的手段。

然而，就在桐人的剑挥下的那一刹那——

剑巨人的上半身以背骨为轴猛烈的旋转。做出人类不可能有的动作，完全转向正后方的巨人，用构成左手的剑朝桐人横砍而去。

嘎喳！！

这个声音，是桐人以超人般的反应，将正在挥下的剑拉回迎击巨人右臂的证明。

优吉欧眼前再现了不久前的情景。

没能抵御住冲击，桐人被弹飞。很快巨人便酱左后方的腿应声甩出，击中了毫无防备的桐人的身体。

再度传出「咚！！」的声音。桐人被再次打飞，水平方向撞上了东侧的窗户。令人震惊的大量血液啪的一声在玻璃上放射延伸，桐人的身体拖着一条红色粗线滑落到了地面上。

优吉欧只能看着血液从垂着头的搭档体内，一点点的向外流出。

脚也好，手也好，都已经没了知觉。只有冰冷和如同不是自己身体发出的一般的微弱的颤动。

优吉欧拼命转动唯一还能动的眼球，向屹立在五、六Mel之外的剑之巨人望去。

巨人也笔直地俯视着优吉欧。构成脸部的两把短剑剑柄上镶嵌的宝石，只是毫无感情地闪烁着。

无法动弹，声音也发不出，优吉欧麻木的脑中不断地重复了这样一句话。

——骗人。

——这都是骗人的。

骑士爱丽丝和桐人——如今无疑是人界内最强的两名剑士。就算敌人是异形怪物，还是《兵器》什么的，两人绝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被击倒。就像以前那样，他们很快就能爬起来，再次持剑以对……

呵呵。呵呵呵。

优吉欧发现自己听到的是随着巨人放出的共鸣音轻轻摇晃的笑声，是Administrator的暗笑。

移动视线，漂在巨人后方的最高祭司，正愉悦地俯视着这场血染的惨剧。她那明镜般的眼中，映出的只有桐人与爱丽丝血染满地的情景。怜悯什么的，一丝都没有。

为将主人的命令执行到底，异形巨人再度动了起来。

抬起右前脚，大步踏向地面。左前脚紧跟其后。

巨人的左臂和左脚上带着细细的红色液滴。优吉欧毫无理由地想着不管怎样只想被其中一把砍中就这样结束的想法。连恐慌都已消失，世界陷入了一片静寂——

突然浮现于脑中的低语声，让优吉欧甚至没能立刻注意到这是现实中的声音。

「笨蛋！快用短剑！！」

是带有娇艳嗓音的女性话声。

作为临死之际的幻听，居然还不是熟人的声音。优吉欧向右望去——

只见一个约有指甲般大小的漆黑蜘蛛，正趴在桐人的右肩上。

那样的小虫子会说话？这绝对不可能。不过，那番话音却让优吉欧无比信任。意识模糊的优吉欧，毫不怀疑的相信了刚才那话就是出自这个，伸出右前脚似乎在责备自己的微小生物。

「不……不行啊。那个短剑对Administrator不起作用。」

低声做出回应，怎料蜘蛛强烈地摇摆起自己的前脚。

「不是这个意思！是通路！把剑刺向地板上的升降盘！！」

「诶……」

优吉欧哑口无言地张开了眼睛。黑蜘蛛用闪着红玉般的光辉的四只单眼望着优吉欧，继续说道。

「我来争取时间！快点！！」

从嘴里露出可爱的牙齿的蜘蛛喊叫出这话的蜘蛛，用右脚轻轻地抚摸了下桐人那失去血色的脸颊后，跳到了地面上。

悄无声息地落到地上的极小黑蜘蛛——

朝着大于自身数万倍的剑之巨人径直冲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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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原本还以为自己已经部分克服了肉体上的痛苦。

两年多之前，在露莉德村北的洞窟内与从Dark Territory入侵人界的哥布林展开了战斗。过程中，我的左肩被哥布林队长的蛮刀砍中，虽不是什么致命的伤害，然而那份痛苦——正确来讲是因痛苦而引发的恐怖感是如此强烈，以至于让我动弹不得。

那一经验如实地反映了我在Under World中最大的弱点。由于在Nerve Gear和AmuSphere配备的具有痛觉吸收功能的保护系统的环境下度过了太长时间，对痛觉的耐受能力低得不能再低。

此后我便主要通过和优吉欧的交手积极地试图习惯木剑击中身体的痛觉。不知道是不是这份经验起了效果，即使突入了这座塔楼后在实战中连续多次受了重伤，也并没有使精神陷入硬直状态。在Under World中——哪怕是四肢被斩断，只要天命没有归零就完全可以治愈。

然而——

在漫长的路途抵达终点时，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克服。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制造出的战斗兵器，被称为《剑之巨像》的怪物的力量和速度都远超想象。已经达到了足以破坏这个世界根本平衡的程度。防御下左臂攻来的第一击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而其左后脚袭来的第二击，根本没法用肉眼捕捉到。

构成了巨像脚部的剑，从我的右下腹部刺入，损伤了内脏后贯穿了左胁。在被击中的一瞬时我还能感觉到冰冷的感触沿着轨道划过，然而被打飞、撞到窗户又掉在地上后，如今缠绕着身体的就只有带着灼热的剧痛了。十指无法动弹，下半身的感觉也彻底消失。就算身体被腰斩都毫不奇怪。

我还能维持意识和思考能力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或者说，相比痛苦和恐惧，更不如说是绝望的感觉。

恐怕现在我的天命正以恐怖的速度减少，距离归零已经不到一分钟了。

留给整合骑士爱丽丝的时间只怕更少。倒卧在稍远处的黄金剑士，被剑之巨像的剑贯穿胸部。似乎对心脏造成了直接的损伤，出血量也相当的恐怖。很有可能就算现在立刻使用最高级的治愈术都赶不上了。仅凭意志力便突破了施加在全Under World人身上的《右眼的封印》，创造了这一奇迹的Fluct Light，正在逐渐从我眼前消失。

虽然并不在我的视野中，但应该就在身旁的独一无二的挚友优吉欧，其生命也已然如同风中残烛那样。虽然他在技艺上已经超越了我，但仅凭剑技根本无法与敌人对抗。

巨像发出阵阵轰鸣，缓缓前进的样子在眼中模糊地呈现。

虽然我想让优吉欧赶紧逃走，但嘴巴和舌头却根本一动不动，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不——就算我这么喊出来，优吉欧也不会逃走，而是会架起青蔷薇之剑，为了救下我和爱丽丝，而面对巨大的敌人吧。

造成这一状况全都是我的过失——也就是做出了『Administrator无法杀人』这一错误的判断。

在图书室的时候，贤者Cardinal就用茶杯向我解释了这个世界的《禁忌》。照她所说，任何禁忌都有空子可钻。Administrator恐怕就钻了空子，并不通过自己的手，而是利用制造的兵器屠杀敌人，让自己绕开了那一《禁忌》。

灼热的剧痛不知何时已经变为了如同冰冻般的虚无感。

很快，设置在我身上的名为天命的状态值就要归零了。在那一瞬间，我就会从这个世界注销，在STL内恢复意识吧。而Under World内——包含爱丽丝和优吉欧在内的所有Fluct Light，将会毫无例外地全被抹消掉。

还不如让自己跟优吉欧他们一样。

在这儿与他俩一同迎来真正的死亡。

除了这个，我还能用什么方式表达对他俩的歉意呢。

在徐徐变暗的视野中，只有不断前进的剑之巨像，巨像后面露出愉悦表情的Administrator，以及倒下的爱丽丝金发的闪耀出的光芒。

只见那光逐渐远离我而去。

此时，耳边传来了微弱但却清晰的声音。

「快用短剑啊，优吉欧！！」

这口齿伶俐的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脑海一片空白的我，就这样继续倾听着那个声音和优吉欧之间的对话。

声音的主人在下达了几个简要的指示后，放出了「争取时间」的宣言从我的脖子上开始移动。一瞬间，我感觉到有什么微小而温暖的东西从我的脸颊上穿过。

不知是不是因这温度而取回了一点力量，我的眼皮几乎是自动地抬了起来。

就在自己眼前，悄无声息的落到被血液染红的绒毯上的是——

一只闪着漆黑光泽的小蜘蛛。

没错。是夏洛特。贤者Cardinal在这两年时间里附着在我身上的信息收集终端。

可是，为何会在这里？这只小蜘蛛，不是已经在图书馆里接受了不再作为终端的命令，而消失在书架的缝隙中了吗？

【nagi：web版的bug被修正了。】

在一瞬间忘记了痛楚和恐惧的我的面前，小到不能再小的蜘蛛，开始向不断接近的巨像直线突进。

八只细细的脚以优雅而流畅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踏动绒毯。然而，每一步踏出的距离，和剑之巨像的步伐根本无法相比。到底要用何种手段去拖延那个正向优吉欧大步接近的巨像呢——

正当我这样思考着的时候，再次出现了让我忘记了剧痛的惊异场景。

咕的一声，黑蜘蛛的身体变大了一圈。

尖尖的脚刺入地面，蜘蛛的体积猛的开始了增长。仅过了几秒钟就变得跟老鼠一样大了，随后又超过了猫、狗，而且还在不断变大。不知何时，我已经可以通过与地面接触的脸颊感觉到从夏洛特的脚产生的沉重震动。

「——叽叽！」

伴随着金属质的挤压声音，剑之巨像终于觉察到了夏洛特。嵌在脸部的两颗宝石，就像在审视着新敌人一般剧烈闪烁起来。

沙沙沙沙沙！！

另一边则是发出如同用刮刀在皮革上研磨般的咆哮，从全长已达到两米的黑蜘蛛深红色的复眼上发出了强光。

虽然高度不及巨像的一半，但面对对面仅仅由细长的骨架构成的造型，巨大的夏洛特的身子气势汹汹，同时也无比的优美。覆盖全身的漆黑绒毛反射着金色的光辉，而八只脚前端的钩爪也如同黑水晶般冰冷透明。

相当于双臂的最前方的两只脚大大张开，细长锐利的钩爪如同利剑。夏洛特高高抬起右脚，毫不犹豫地向巨像的左脚击去。

足以让人误以为是大剑交错的，沉重的金属冲击声音在房间内响起。产生的橙色火花，瞬间在昏暗的室内闪耀。

如同这便是信号一般，我感觉到之前还僵在那里的优吉欧，终于开始跑了起来。

既不是向着巨像，也不是向着我或爱丽丝。

而是为了实行夏洛特的『把短剑刺进升降盘』的指令，跑向了设置在南侧角落处的圆形物体。

在优吉欧身后，被夏洛特的一击搞得略微失去平衡的剑之巨像，还是很轻松地将右臂高高举了起来。

巨像似乎已完全将突然出现的巨大黑蜘蛛当做了敌人，蓝白色双眼放出强烈的光芒，发动了超高速的重斩击。

夏洛特用左臂进行了迎击。

黄金之剑与黑水晶钩爪在空中碰撞，再次产生强烈的冲击波。振动传至地面让我的身体颤动起来。

漆黑的蜘蛛将后侧的六只脚深深沉下，正面接下了之前将我和爱丽丝轻松击飞的巨像的一击。

双方就这样以压倒对方为目的，用交错的臂与脚不断来回拉锯。抵御着超重攻击的夏洛特的脚部外壳凹陷了下去，而构成巨像右臂的三把剑的连接部位也发出轧轧的声响。

力量上的对抗——不到三秒便结束了。

噼！一阵沉闷的声响传出，夏洛特的左前脚被斩断了。从断面喷出的白色体液染在黑色的绒毛上。

然而蜘蛛没有后退，挥出剩下的右前脚，瞄准构成剑之巨像的背骨的三柄剑间隙。内部放出紫色光辉的——敬神模块。

快如黑之闪电的尖锐钩爪刺入了巨像最大弱点的晶状物——就在这一瞬间，排在脊骨两侧构成肋骨的复数柄大剑一起动了起来。

嚓啦！！发出裁剪装置般的金属音响。左右各四把的刀刃咬合到一起。被夹在中间的夏洛特的右前脚，立刻从中间被切断，再次喷出大量白色体液。

巨像的肋骨剑慢慢打开，粉碎了的半条腿从铁槛内侧啪啪落下。似乎是确信了自身的胜利吧，巨像嘲讽般的微微闪烁起了双眼。

失去了直接攻击手段的夏洛特却并没有灰心丧气。

再次发出锐利的喊叫，蜘蛛为了用口中巨大的短牙咬住对手而跳了起来。

但没能进入攻击范围。以迅雷之势向上踹出的巨像的脚，又砍断了夏洛特左侧的两条腿，失去了半数步足的蜘蛛无法维持身体平衡，咚的一下落到了地面上。

已经够了——快逃。

我想喊出来。

却从未跟这个名为夏洛特的黑蜘蛛对话过。

然而她却时常守护着我。在见到种在宿舍花坛内的赛菲利亚花被莱依奥斯一行扯碎时，她还告诉了我有补救的办法。明明Cardinal交给她的任务就只有监视而已。

是的——像这样发起这毫无胜算的战斗，只是为了争取时间，她是不会死的。

快点逃吧，我多次想这样呼喊，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靠着仅剩的四只脚站起来的夏洛特，再次压低身子，摆出准备再次突击的态势。

然而在跳起的一瞬间前，从正上方降下的巨像左臂的剑，划出优美的曲线深深贯穿了黑蜘蛛的身体。

「…………啊……」

我发出了完全称不上是悲鸣的声音。

巨量的鲜血从剑的周围迸向高处——

眼前的一切都被迸发出的闪光染成了紫色。

这道光我曾经见过。这不是单纯的照明。每一道光都变成了细小的由程序编成的丝带。这是自己在使用Cardinal交给我的短剑救助副骑士长法娜提欧时见到的光。

毫无疑问优吉欧以抵达了升降盘处，并把短剑插到了上面。虽然我不知道这会引发怎样的结果，但夏洛特舍命争取到的时间，优吉欧没有让其白白浪费。

被亮度逐渐变低的光芒笼罩的漆黑蜘蛛即使身体中央被完全贯穿，仍然微微地用脚划动地面想要站起。然而，巨像的手臂带着潮湿的声音拔出，蜘蛛巨大的身体无力地沉入了白色的血泊中。

四只如红宝石般鲜艳的绯红色单眼已差不多失去了全部的光彩。齿间不断流出鲜血的夏洛特在确认了升降盘已被短剑刺中后，用微弱的嗓音，道出了这般话：

「太好了……赶上了。」

头部微微转了过来，四只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最后的……能一起、战斗……我，很高兴……」

就像融入到空气当中，话音逐渐消弱，最后停了下来。艳丽的圆眼红光一闪，黯淡了下去。

即使在这濒死的状况之中，我仍然感觉到溢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在歪曲的视野里，黑色蜘蛛的巨体无声地不断缩小。白色的血泊一点点蒸发——不一会儿，留在那儿的就只有仰面躺在地上，缩起四只步足，约有指尖大小的遗骸。

巨像失去了对被自己夺去了生命的黑蜘蛛的关注，慢慢转过头，发光的双眼锁定了优吉欧。

巨大的身体转动了九十度，踏出的脚尖沉甸甸地扎在地上。在巨像的前方，乱舞着的紫色光带一点点增强了亮度。

我集中残余的全部精力，将毫无知觉的头动了几厘米，让光源进入视野。

在圆形房间的南侧，离玻璃窗不远的地方出现了一个闪烁着光芒的圆环。那是我和爱丽丝移动到第一百层所使用的升降盘。

圆环正中刺着一个小型十字架般的物体。便是Cardinal交给我和优吉欧各一把的赤铜短剑。由于是用她生长了二百年的头发制成，因而可在短剑刺中的物件与Cardinal间打开一条跨越空间的术式通路。

优吉欧按照蜘蛛夏洛特的指示，将这把对抗Administrator的最终手段的短剑，插在了位于地面的升降盘上。

整个升降盘泛出紫色的光芒。唏——，犹如大量音叉发生共振而产出的高频波不断增强，最终整支短剑分解开来，化为细长的光柱连接起升降盘与天井。

站在门旁的优吉欧因目眩而用左臂挡住了脸。向他不断前进的剑之巨像似乎也因为被这无法理解的现象迷惑，关节发出咔嚓一声，停下了脚步。

光柱不断地扩大。其中心部分，出现了一个焦茶色的平板。不，并不是个普通的平板。而是一扇被四方形边框围成，单侧设有一突起银把手的门。

这样的情景映入我的眼帘，几乎是同一时间立柱变得放出分外耀眼的光芒，随后便消失了。高频波也逐渐减弱，广阔的区间恢复了宁静。

我和优吉欧默默望向那扇厚实的大门，其外形设计、颜色的搭配似乎在那儿见过。

这一瞬间——

喀嚓。传来的硬质轻声，微弱而确切地摇动着空气。

银色的门把手慢慢转动。硬质声音再次响起。然后，门从内侧被轻轻推开。

地面上仅有一扇门，在其被打开之际，另一侧应该也是一间相同大小的广阔空间才是。然而从边框与门的缝隙间并没什么月光洒入。里面可谓是一片漆黑。

门一点点被推开，到打开了约五十厘米时便停住了。仍然看不到对面。完全无视门扉存在的巨人依旧向前迈进。巨剑距离攻击到优吉欧还有三步——两步——

突然，门那一侧的漆黑被巨大的光芒驱散。

水平迸射而出的是——纯白的闪电。

咔咔！恐怕是至今曾见过的所有术式中最大规模的冲击音敲打着我的耳膜。直接命中剑之巨像的闪电，如生物般爬遍巨人的全身，将其熏得漆黑。

数秒之后，狂暴的电击终于衰退了下来，直到刚才为止都给人一种拥有近似无敌般耐久力的剑之巨像，其上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停止了前进。数十柄剑冒出微微白烟，双眼出现了不规则的闪烁。

艰难地迈出步子的巨人再次被闪电击中。拥有此般威力的神圣术起码需要数十行术式才对，这连射速度还真是惊人啊。各处都被烤焦的巨像发出一声咆哮退后了一步，仅仅只过了半秒——

伴随着剧烈的轰鸣声，第三发闪电从门另一侧迸出。被比之前两发更为巨大的光束打中，身长五米的巨像如同被暴风席卷的纸人一般被击到了空中。回旋着飞到空中的巨大身体，从滞空的Administrator右侧掠过，坠落到了区域另一侧。其撞击力让中央大教堂都产生了抖动。

虽然巨像不再动弹了，但其天命似乎仍未耗尽，手脚尖端的剑刃还在微微颤动。不过还是无法立刻再站起来了。

我移回视线，再次看向门另一侧的黑暗。

会从那儿出现的人的名字，我已经十分确信了。在这个世界里，能连续发动如此超绝的神圣术的，除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外只有一人。

率先从漆黑深处出现的是细长的手杖，以及握着它的小手。接着是裹着纤细的小手的膨松衣袖。有着数重皱边的黑丝绒长袍。带有吊穗的四角方帽。隐约从长袍下露出的平底靴向前迈出一步，轻轻地站到了绒毯上。

柔软的茶色卷发，和反射着月光的银边小眼镜。同时具有着幼稚与无限的睿智的大眼睛，透过镜片释放出炯炯有神的目光。

在与世隔绝的大图书馆中度过了近乎永恒的年月——作为Administrator的分身，有着与之对等的权限的最高术士Cardinal，停下了在青白月光下悠然前行的脚步。紧跟着，身后的房门关上了。

为何待在与世隔绝的图书馆内的Cardinal会现身于此？

当然是优吉欧那柄赤铜短剑起到了重要的作用。按照夏洛特的指示，被刺在升降盘上的短剑建立了与Cardinal的联系。如此一来，她就能轻松地把升降盘的指针指向图书馆处。

小个子贤者带着一副教师般严肃的表情，慢慢环视了下首次造访的大教堂最上层。

紧接着望向旁边的优吉欧，轻轻点了点头。随后把目光指向倒在稍远处的爱丽丝。紧接着又转向同样卧倒在地上的我，像是在让我放心似的露出了淡淡的微笑，再度点了一下头。

最后——

她毅然的转过身子，目光直至漂浮在房间深处一声不吭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面对两百年不见的终极敌人，心中到底会有怎样的感慨呢，通过侧脸完全无法判断。

确认完状况的Cardinal，高举起右手中的长杖。接着，小小的身体略微浮起，滑行到我和爱丽丝倒下的地方。

落到地面的贤者首先用长杖轻轻碰了下爱丽丝的背。只见闪烁的光芒的微粒从她身上散出，进入到了骑士的体内。

而后Cardinal把长杖轻轻敲了下我的肩头。再度生成的温暖光粒将早已失去知觉的我包裹住。

萦绕在身体里的冰冷的虚无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巨人直击腹部的灼热剧痛。还没等我发出悲鸣热量就一点点变成温暖消融了。痛苦逐渐消散的身体恢复了知觉，我在不断张合僵直的右手数次后，摸索起腹部的伤口。

虽然伤痕依然残留，但令我吃惊的是几乎能让身体整个断开的伤口居然愈合了。如果要让我达成同样的结果，需要在日光降下的森林里咏唱好几小时才行吧。

太好了——这般奇迹不论用何种词语都难以形容，当然也是要付出很大的代价的。这话并不是我，而是对术者Cardinal说的。恐怕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正期待着这个情形的发生——

毫不在意我所担忧的事，Cardinal再次浮空。

从我面前通过，向爱丽丝挥动手杖。钻石微粒般的治愈之光再次降下，落到染在深红色的骑士胸前※。

【※Nagi：此处本没这段，也就是作者忘记了治疗爱丽丝。但WEB版有，特此移了过来。】

移动一段距离，落到了绒毯上的小遗骸前。

咚。随着轻脆的声音，手杖立在地上。即使被主人放开，手杖也仍然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Cardinal轻轻弯下腰，双手温柔地从地上捧起夏洛特的遗体放到胸前，低下头以极为细微的声音轻轻的说：

「这个……笨蛋。明明老身说过为了酬劳你的辛苦，以后就在你喜欢的书架一角自由地生活呢。」

圆框眼镜的深处，长长的睫毛眨了两三下。

我用终于能够动弹了的右手握其掉落在身边的黑剑，将其当做拐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Cardinal身旁，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一件事：

「Cardinal……那是，夏洛特真正的样子……吗……？」

摇晃着卷发抬起头的贤者微微湿润的眼睛没有看我，带着有点怀念的语气回答：

「……在远古时代大多数魔物还有怪兽可都是生活在人界的森林还有荒野上的。汝应该对这些很熟悉吧？」

「也就是……Named Monster吧？可是……夏洛特说话了啊，而且还有感情存在……她明明就没有Fluct Light啊……？」

「不……套用汝所在的世界的话来说，就相当于NPC般的存在。她并非存在于Light-Cube中，而是被存储在Main Visualizer某个角落，并被分配了微型模拟思考引擎的系统的一部分。在遥远的过去，人界可是设置了许多像她一样能用泛用语进行回答的大型野兽和古树，巨型岩石等等物体。然而，它们都已经消失了。一半被整合骑士消灭，而另一半则被Administrator这个混帐作为对象资源加以利用了。」

「原来如此……就像那只在北方山脉的洞窟内化作白骨的守护龙一样……」

「没错。老身觉得这样太过无情，于是把新生成的这类AI们尽可能的保护了起来。虽然老身驱使的感觉共享终端多数都是没有思考装置的小型能动Unit，但其中也有就这样保护下来的，被我托付了任务的AI。毕竟这些家伙拥有超高的属性，而且外形微小，使得它们几乎不会受什么伤。躲在汝的衣服里，不管汝怎样乱来都毫发未损也是这个的原因。」

「但、但是……但是。」

我的视线一下子集中在躺在Cardinal掌中的夏洛特的遗骸上，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继续问道：

「夏洛特的话语……还有行动，已不是模拟AI的级别了。她……救了我。为我牺牲了生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事情……」

「之前应该说过，这孩子已经活了五十年了。在这段时间里，她和以我为首的众多人类结识，使自身成长了。而从跟随汝开始，也已经过了两年……共同度过了这么多时间，就算没有Fluct Light——」

Cardinal的声音突然增强，在说出后面的话前断了一下。

「就算其本质不过是输入和输出信号的积累，那其中也蕴含着真正的心。没错，有时还包括了爱——你这家伙是永远不会理解的吧，Adminsitrator，空虚之人啊！」

随着激烈的喊声，幽世的贤者，双眼终于向两百年来的仇敌笔直看去。

漂浮在远处高空，默然睥睨着下方的最高支配者，并没有立刻回答。

交缠的双手遮住了嘴巴，镜之双眼浮现出谜一般的光。

根据之前在图书馆内听Cardinal所说，Administrator为防备在与真正意义上的Cardinal System程序融合时被自我修正的副进程——也就是成为了现在Cardinal的基础的第二人格——背叛，通过操作自己的Fluct Light，将几乎全部的感情都舍弃掉了。

由于被分成了两人，因此身体会被副进程所控制的危险也就没有了，所以感情对她而言成了无用之物，也就无需再将其修复了。

也正因这些，我所想象的Administrator，应该是那种机械般的处理任务，做事十分程序化的人才对。然而在大教堂最上层见到的她，却和自己的想象相差甚远。对丘德尔金的蔑视、戏弄我们的笑容，那些表情怎么也不像是虚假的。

现在也是——

用双手遮住嘴巴的银发银瞳少女，发出珍珠滚落般的笑声，并眯起了两眼。

呵。呵呵。

对于Administrator来说，Cardinal的尖锐指责只不过是一阵轻风拂过而已。只见她耸了耸纤细的肩膀，又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一句简短——却证实了自己之前的那份担忧完全正确的话语，从最高祭司口中静静地说出。

「就知道你会来。」

呵，呵呵呵。

「只要折磨这些小孩的话，总有一刻你会从那臭不可闻的洞穴里出来。这也是你的极限了呢，小家伙。准备了和我对抗用的棋子，却没法将它们作为棋子用完就扔，身为一个人类还真是不可救药呢。」

果然——

正如我担心的那样，Administrator把我们逼到死亡边缘的目的，就是把Cardinal从与世隔离的大图书馆里引出来。换而言之，就算面对这种状况，她也还有能够确保取胜的方法。

然而——作为最终兵器的剑之巨像已几近破坏，而我与优吉欧多少还能战斗。放眼看去，爱丽丝似乎也恢复了意识，正用单手撑地，想要站起身。

互为表里的Cardinal和Administrator，单挑的话肯定会打成平手，所以做出状况对这边极为有利的判断并无问题。

也就是说，Administrator应该至少在Cardinal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停下旁观开始全力攻击才对。那么她到底为何会坐视巨像被破坏，我和爱丽丝成功恢复，并且让我和Cardinal进行了那些简短的对话呢？

Cardinal应该也和我有着一样的疑问。但她的表情仍看不出有一丝的动摇。

「嗯。一段时间不见，你这家伙还有点人样了啊。莫非是在这两百年内一直练习对着镜子笑吗？」

听到了如此刺耳的话，Administrator仍然只是笑了笑。

「啊啦，照这么说小家伙你的说话方式不也变得很奇怪了吗。两百年前被带到我面前的时候，你可是心虚地发抖呢。对吧，莉洁莉丝酱【Lizeris】。」

「别用那个名字称呼老身，奎涅拉！老身的名字是Cardinal，是仅仅为了将你消灭而存在的程序。」

「呵呵，也是呢。我的名字可是Administrator，管理一切程序的人呢。打招呼有点晚了这点实在抱歉，小家伙。毕竟准备用来欢迎你的术式可是花了点时间呢。」

高傲地说完这番话的Administrator慢慢抬起右手。

伸开的柔软五指，如同想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般重重挠动着。至今从未变过颜色的，如同陶瓷一般的脸颊射出微弱的红光，银色眼瞳内也蕴藏着凄绝的光彩。我察觉到那个最高祭司终于动真格将精神集中起来，背后传来仿佛被无数冰针刺中的颤栗。

完全没有思考对策采取行动的时间。Administrator纤细的右手马上就紧握起来。

同时——

喀嚓！！

无数道硬质的破碎音从周围各个方向猛烈地传来。感觉就像围在房间四周的玻璃墙全都粉碎了那样。

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

粉碎的是窗户的另一端——漫卷的漆黑云海、上面闪烁的星辰，以及泛着淡淡光辉的蓝白色月亮的整个夜空。

我只能呆呆地看着世界变为无数平坦的碎片飞散，互相冲突粉碎着落下的场景。在闪着光辉的碎片另一端存在的，是只能用『非存在』来形容的景象。

既没有光也没有深度的黑暗中，有着如同大理石纹样的浓紫色慢慢扭曲着的纹理。那是如果长时间注视的话甚至连自己的精神都会被吸入虚空一般的，彻彻底底虚无的世界。

虽然色彩和美感完全不同，但我还是一瞬间联想到了那是见到的类似的光景。那是过去我在浮游城艾因葛朗特崩毁时看到的，将晚霞包围并消灭的白光。

难道说，这个Under World也会一样彻底崩坏消失吗！？不论是人界，Dark Territory，村庄还有街道……以及居住于此的人们，全都无法幸免吗。

将陷入了强烈的恐慌的我拉回来的是，虽然有点惊讶，却依然沉静自若的Cardinal的话音：

「你这家伙……把地址隔离了吧。」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迷惑不解的我，无法将目光从Administrator身上转移开，只见银发少女轻轻放下右手，轻声做出了应答。

「……两百年前让差点就会死掉的你情逃走确实是我的失误呢，小家伙。把那个臭哄哄的洞穴设置成了不连续地址的是我自己对吧？所以呢，我也从这个失败中吸取教训了呢。只要把你引出来，就从我这边封锁，把这里变成有着狩猎老鼠的猫之牢笼。」

说完这番话的最高祭司，就像想炒热气氛一样，伸出左手打了个响指。

接着，伴随相比之前小声很多的破坏音，屹立在后方的焦茶色门扉碎掉了。散于空中的碎块被分解为更小的碎末，消失了。而且，本应存在于地板上的，标识着升降盘位置的圆环也没了。

站在升降盘旁表情呆然的优吉欧迈出右脚，对着绒毯踩了好几下。之后目光上移望向我，头轻轻地摇了摇。

也就是说——

Administrator破坏的并非窗外的世界，而是世界与大教堂最上层间的连接。

就算想尽办法把这个房间的窗户和天花板破坏掉，也无法朝『前』进。因为根本不存什么移动的空间。作为在虚拟空间里把什么人关起来的手段来说简直完美到了极点——这也是拥有管理者权限的人才能使用的手法。与之相比，设置于旧艾恩葛朗特第一层黑铁宫的监狱区域，简直就是小儿科。

Administrator并没浪费Cardinal出现后经过的这数分钟时间，而是将其用于这巨大规模的术式准备。

然而。

完全切断了空间的连续性的话，也就是说——

「这个比喻还是有点不准啊。」

比我早一步注意到了同样的问题的Cardinal低声回答。

「虽然切断很容易，但重新连接起来可就难了。也就是说，你这家伙自己也被彻底关在这里了呢。在这个状况下，还能确定哪边是猫，哪边是老鼠吗？毕竟我们可有四个人，而你这家伙却是一个人。要是小看了这些年轻人的话，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奎涅拉哟。」

对，说的也是啊。

如此一来，Administrator应该也无法轻易从这个房间脱离了。而且她和Cardinal是几乎完全对等的术式施行者。对我们而言，只要在Cardinal将敌人的神圣术抵消所争取的时间里砍下去的话就可以决定胜负了——就会变成这样的情况。

然而，即使被Cardinal这样指摘，最高祭司淡淡的微笑仍未消散。

「四对一？……不，这个计算稍微有点出错了呢。正确来说应该是……四对三百哦，包括我在内。」

甜美的嗓声刚停，被击飞到最高祭司身后的金属块——几乎全损的剑之巨像，发出了能够将鼓膜震破的不和谐音。

「什么……」

Cardinal低声叫道。在她看来，巨像受到超猛的三连发电击，应已彻底无力化了才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然而，刚才已经濒临消失的巨像两眼中的微光，如今就像两个恒星一般泛出蓝白色的火光。两道充满杀气的目光笔直地射向我们，巨人如同所有的损伤都消失了一般双手撑地直立上身，四条腿深深戳进地板中，发出沉闷的轰鸣声站了起来。

仔细看过去，原本被Cardinal的闪电击中，各处烧焦冒出白烟的剑骨也不知何时复原了，绽放出新品般的光泽。

虽然这个世界里高优先度的武器确实有着自行回复天命的功能，但这也要老老实实地将其收到剑鞘里才行。削减过半的天命要恢复到最大值起码都要一整天，更何况构成巨像的那些剑只是附着在立柱上的装饰品而已。

就算如同Administrator所说，那些部件全部都拥有神器级的优先度，也没理由这么快就恢复完毕啊。

然而，屹立在最高祭司身后的剑之巨人，散发出一种甚至超过了雷击之前的极强压迫感。如果能量产这种巨像的话，说不定真能抵挡住Dark Territory的大举进攻啊。

站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我听到了年幼贤者的声音。

「桐人、爱丽丝、优吉欧撤到老身身后！绝对不要出来！」

听从指示，率先躲到Cardinal身后的是除我之外的两人。爱丽丝贯穿右胸的伤口差不多都治愈了。失去了黄金胸甲，内部的青色骑士服也变得破烂不堪，但她的动作完全看不出受过伤。

刚强的挺直身体，手持金木樨之剑的爱丽丝

，对我低声的问道：

「桐人……此人是……？」

「……名字叫Cadinal。是两百年前被Administrator流放的，另一位最高祭司。」

而且——还是与管理程序【Administrator】相对应的，格式化程序【Formatter】。带着深切的慈悲之心将世界还归于无的人。

当然不能说这么多。对着露出惊讶表情的爱丽丝，我继续往下说明：

「没事的，是我们的同伴。她就是帮助了我和优吉欧，将我们引导到这里的人。而且她也从心底爱着这个世界，为之忧愁着。」

至少这些都是真的。爱丽丝虽然还没有听明白，但把左手覆在右胸——被Cardinal的神奇之力治愈的位置的她，还是深深地点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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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高级神圣术也是映照出使用者的心的镜子……将我的致命伤治愈了的术式十分的温暖，因此我相信她。」

正是如此，我深有感切地点了点头。

就算是使用定型化的命令的初步治愈术，在对他人使用的时候施术者是否发自内心的注入祈祷也会让对方的感觉产生巨大的差异。

Cardinal的治愈术中，充满着将一切痛苦温柔地包容的真正的慈爱。正因如此，我才会期待并相信她的那个要将整个世界还归于无的打算还有商量的余地——然而这都是赢下这场战斗之后的事情了。

让原本完全失去了力量的剑之巨像瞬间完全回复的方法到底是什么，又该怎样才能与之对抗。必须先参透这些。

闪着黑金色光辉的巨像一点点向这边接近。

与其对峙的Cardinal架起了手杖，丝毫没有放松的迹象，但这次却不能像之前一样用大规模的术式击中巨像使其陷入沉默。在Cardinal使用术式的瞬间进行攻击，Administrator打得如意算盘应该就是这个。

赶紧想啊。这是我如今能做到的唯一一件事。

剑之巨人的自行治愈能力，应该是记忆解放术带来的吧。如果这样的话，构成巨像身体的三十把剑，其原素材应该拥有这方面的属性才是。

我在刚听到天命自然回复的时候想到的，是身为我的剑前身的巨树基加斯西达，但其超强的回复力也是来源于森林中大量供给的空间资源。

然而这个房间里的空间资源在之前与丘德尔金的战斗时已经消耗殆尽，不管怎样也不可能做到瞬时回复。也就是说，巨像的基本素材也不是什么自然素材。

这样，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无需依赖空间资源就拥有回复力的生物。然而，Cardinal之前说过，过去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巨大的Named Monster已经全部灭绝了。而且现在这片区域里的熊啊牛啊等普通动物Unit，不管怎样也没有足以产生那种威力的高优先度。就算将一万只动物一起变换，也抵不上整合骑士持有的一把神器的威力。毕竟，兽类的天命很少，寿命也很短。优先度【Priority】和耐久度【Durability】有着某种比例关系的存在，要做出三十把那种程度的武器，至少也要上千只，不，应该是上万只大型动物Uint的天命…………

等等。

刚才，Administrator是不是说了很怪的话？

四人对，三百人。　　

制造那个剑之巨像的所使用的资源，并不是动物型Moving Object。而是Human Unit，也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而且还用了三百人，足以让一个小村庄彻底毁掉。

超速思考——脑子差不多都要烧焦了——得出的这个结论，应该就是真相了，直觉这么告诉自己。虽然很快便找到了答案，却毫无爽快可言。与此相反，压倒性的恐怖向我袭来，让我从脚趾到后背全都起了鸡皮疙瘩。

Under World人绝非只是可以行动的Object，他们与我们现实世界的人一样拥有着真正的灵魂——也就是Fluct Light。而且，就算把他们变成了剑，但只要肉体存在Fluct Light就不会停止活动。

也就是说，变成为那个巨像各个部位的人们，如今还保有着意识——即使他们无法说话，无法看见，无法听闻。

小个头Cardinal的身体一颤，似乎跟我得出了相同结论。紧紧握住举起长杖的手，变得异样的煞白。

「……你这家伙。」

她嘶哑的话语中已经毫无稚气，而是充满了愤怒。

「你这家伙。居然做出这等……这等丧尽天良的行径！你这家伙是统治者吧！！被变成剑之人偶的民众，不该是你这家伙应当保护的对象吗！！」

紧跟着，两声惊叹在我左侧同时响起。

「民众……？民众，也就是，人……类？」

优吉欧摇晃着退了一步低声说道。

「那个怪物……难道是人吗？」

爱丽丝左手放在之前被贯穿的胸口呻吟着。

Administrator就像在回味着我们四人的惊愕、恐怖还有愤怒异样，微笑着慢慢答道：

「没·错·呢。终——于注意到了呢。原本我还担心这样下去你们在搞清楚之前就全死了呢。」

绝对统治者如同发自内心地欢喜一般，纯真地笑了一下，啪的一声拍动双手，继续说道：

「不过呢，你这个小家伙还真让我有点失望呢。明明在这两百年里一直在窥视着我，居然还没有彻底了解我呢。明明某种意义上我还是你母体的说。」

「……真是戏言！你那彻底腐化了的性格老身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了！」

「那为什么还说那种蠢话呢？要保护的住民什么的。我可不会为低等的生物做那些无聊的事情呢。」

Administrator仍然笑容满面，我却觉得她周围的空气温度正在急速下降。她那浮现出绝对零度般微笑的嘴，继续道出着冰冷刺骨的话语：

「我可是支配者啊。下界只需要有依照我的意志支配的东西存在就够了。不管形态是人也好，剑也好，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哦。」

「你……这家伙……」

Cardinal嘶哑的声音停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名为Administrator的这个女性——不，这个存在的精神层面已经远远不是我能理解的了。她正如自己的名字所述，是个系统管理者，在其眼中人界的居民只不过是些可以随意改写的数据文件。换而言之，就像是现实世界里的网瘾者【Addict】仅仅为了收集和整理而不断下载大量文件一样，而对文件里包含了什么，可以说是漠不关心。

在大图书馆和Cardinal对话时，她曾说过烙印在Administrator灵魂中的行动原则乃是『维持这个世界的现状』。虽然这点并无错误，但也只是管中窥豹而已。

在旧SAO世界里的那个没有灵魂，只是管理程序的第一代Cardinal，到头来真的有将我们这些玩家当作人类，也就是有着意识的生命吗？

答案是否定的。

我们不过是被管理、选择、并被消除的数据文件而已。

过去的少女奎涅拉可能无法杀人。

然而现在的Administrator，已不再把人类看做是人了。

「啊啦，怎么都不说话了？」

管理者歪着头露出了微笑，从遥远的高处俯视着我们。

「难道因为这东西是由区区三百个Unit变换而来，就给吓到了吗？」

「居然说……区区？」

Cardinal的指责已然无法成声，而她的仇敌则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只能，只能说是，一小部分哟……小家伙。你觉得在这个人偶完成之前，有多少个Fluct Light崩坏掉了吗？而且，这个也不过是原型而已啦。为了对抗让人讨厌的负荷实验，需要完成的量产型，嘛，我觉得应该至少要一半吧。」

「一半……是……」

「一半就是一半哦。存在于人界大约八万个Human Unit的一半……也就是四万台哟。只要有这些……就足够击退Dark Territory的侵略，还能打到那边去呢。」

说完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话，Administrator的银色眼瞳转向了站在我右边的骑士。

「怎么样，这样你就满足了吧，小爱丽丝？可以好好地保护你珍惜的人界哦？」

爱丽丝只是沉默的听着她嘲弄般的笑声。

虽然我注意到她握着金木樨之剑的剑柄的手正在微微颤抖，却无法得知那是出于恐惧，还是愤怒。

最后从她的口中说出的，是压抑到了极限的一个问题。

「……最高祭司大人。恐怕你已经听不进人话了吧。那么，就以同样是神圣术使用者的角度问你。做出这个人偶的三十把剑——的所有者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一瞬间陷入了迷惑。对三十把剑进行记忆解放，将其组成了巨像的当然是Administrator自己。因此，虽然违背了原则，我觉得它的所有者应该还是最高祭司。

然而爱丽丝的下一句话推翻了我的推测。

「祭司大人不可能是所有者。就算你打破了可用于完全支配的剑仅限一把的原则，但下条准却是怎么也无法打破的。因为——进行记忆解放，需要剑和剑的主人间有强烈的感情。就像我和这把金木樨之剑、其他骑士与其神器，或者像桐人、优吉欧与他们的剑那样。主人不爱剑，也不被剑所爱的话武装完全支配术是根本做不到的！祭司大人，如果说组成这个人偶的剑的来源是无罪的百姓们的话，你绝对不会被这把剑所爱！！」

带着凛然正气的回响，爱丽丝结束了自己的问话。

空间再次恢复静寂。但Administrator发出的谜样笑声又一次扰乱了这些。

「呵呵呵……为什么幼年的灵魂会如此娇嫩呢？那多愁善感的性格就如刚摘下苹果一样酸甜可口……真想现在就把你捏碎榨成汁，一滴不剩的全部喝掉啊。」

银镜般的眼瞳闪烁出虹色的光辉，预示着其内心的兴奋不已。

「不过，现在还不行哦。还没到那个时候呢……——小爱丽丝，你想说的就是我现在没有能让这些剑发挥超过了实际存在的想象力强度对吧。没错。我的存储区已没有足够的空间对这么多剑进行高精度的记录了呢。」

由三十把剑组成的巨像仍在朝着最高祭司用优美的姿势直指的地方缓缓前进。

在我的理解中，武装完全支配术乃是所有者唤醒其Fluct Light中武器的外观、质地、重量等各类信息，然后借助命令以想象力将武器加以变化的技能。

也就是说，为了发动这一术式，所有者必须将这把剑的全部信息保存在自己的记忆里面。

假如我要让黑剑进行武装完全支配术的话，首先必须确定位于Light-Cube集群中央的名为Main Visualizer的公共记忆仓库中的剑的信息A，和我的Fluct Light中的剑的信息B之间的误差为无限小。接下来，我才能将自己想象出的信息B的变化形态复写到信息A上，也就是将这一变化影响到其他人类或Object。这一逻辑，和之前我的身上发生的『变身』是一样的。

那么，根据Administrator刚才说的话，她的Light-Cube容量应该已经被三百年的记忆压迫到了极限。不管怎样都不可能保持对三十把剑的完整记忆。虽然爱丽丝的指摘也许不过是有感而发，却还是说中了要点。

如果这样——果然组成了巨像的那些剑，各自都有着对应的所有者。在那些Light-Cube中隐藏着有着持有剑的信息，以及如此巨大的破坏的意志的灵魂们。

可是到底在哪！？如今这个空间已经在各种意义上和外界隔离了。也就是说所有者们不在这里的道理不通用。然而，如今站在这里的——

「答案就在你们眼前哦。」

突然，Administrator笔直地看着我说道。

紧接着，她的视线转向我的左边：

「小优吉欧应该已经明白了吧。」

「…………！？」

我一下子紧张起来，看向旁边的优吉欧。

亚麻色头发的搭档脸上毫无血色，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最高祭司。

褐色的双眼微微一颤，带着已无法用奇妙来形容的神情，望向正上方的穹顶。

我也被引着向上看去。只见嵌在圆形天花板，以创世纪为题材的精致绘画上的许多水晶，正在不断闪烁着。

我至今都以为这副画还有水晶，都只是装饰品。然而优吉欧那空洞的表情，以及带有异样神色的双眼正一个劲儿地盯着上方的穹顶。

他的嘴唇颤抖了两三下，才挤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

「这样啊……是这么一回事吗。」

「优吉欧……你注意到什么了吗！？」

听到我的问题，优吉欧慢慢看向我，带着浸满了深不见底的恐惧的表情低声说道：

「桐人……那个天花板上的水晶……那并不是装饰。那全都是从整合骑士那里夺来的《记忆碎片》！」

「什……」

紧接着无言以对的我，Cardinal和爱丽丝也都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整合骑士记忆的碎片。

也就是说，那是通过《合成之秘术》从成为骑士前的人类中抽出的，最为重要的记忆信息。仔细想想，那些记忆中毫无疑问有着过去最为挚爱的人们的回忆。对艾尔德利耶而言是母亲，而对于迪索鲁巴特而言则是妻子。

既然如此，那么那些水晶都是这些剑的所有者咯？

不，那不过是Fluct Light中的记忆储存库中的碎片罢了。根本无法将其视为完整的灵魂。想要和剑之间产生连结发动完全支配术也是不可能的。

不，等等。有什么东西正刺激着我的思考。

如果那幅精致的画全都是骑士们记忆的碎片的话，其中应该也包含了六年前被合成秘术变成骑士的爱丽丝的记忆。

更何况，这里还是中央大教堂的最顶层。

两年前，优吉欧在露莉德北侧洞窟中与哥布林先遣队进行激战时身负重伤。而就在给他治疗时，我的确听到了奇妙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稚幼少女的声音，说出了会在大教堂最顶层等着我和优吉欧的这话——并供给了大量的治愈之力把优吉欧治愈了。

如果那个声音的主人，就是被封在这个房间里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呢？也就是说，从骑士那里夺走的记忆碎片本身必然也有着独立的思考能力吗？

不，不论是怎样的神圣术都有着必须与对象接触的原则。从这座中央大教堂将声音和治愈能力传至距此七百五十公里远的露莉德这种事情就算Administrator都做不到。

只有一种情形可能会引发该奇迹，那就是与武装完全支配术一样，具有改写表象的逻辑程式运转之时……这样的话，保存在爱丽丝的记忆碎片中的回忆，应该是——应该就是……

Cardinal烈火般的喊声打断了脑子高速运转的我的思考。

「这样……是这么一回事吗！奎涅拉你……你这家伙，你这家伙到底要玩弄人心到什么样的地步！！」

在一下子睁大眼睛的我的视线前方，银发的半神人悠然地微笑着。

「哦，该说……不愧是你才能想得到的吗，小家伙？没想到你这个伪善的博爱主义者这么快就注意到了呢。那么，可以让我重新听一听你的答案吗？」

「利用Fluct Light的共通方式，是这么回事对吧！」

Cardinal将右手握着的黑色手杖笔直地指向浮在空中的Administrator。

「只要把通过合成之秘术抽出的记忆碎片，插进载入至新建Light-Cube内的精神原型中，就能将其视作为人类Unit。然而其智能也被大幅度的限制了……是几乎被本能驱使的存在，根本用不了像是武装完全支配这样的高级命令。」

我拼命解析着这番难懂的话。

在大图书馆时，Cardinal这么说过——这个世界的新生儿，都是往载入进新建Light-Cube内的原型Fluct Light中整合进双亲的外貌、一部分思考方式及性格后诞生的。基本上和这个一致。就是把从双亲那儿继承的信息替换成从骑士身上夺走的记忆碎片。

也就意味着，天井上的这些水晶，都是有着最爱之人相关回忆的婴幼儿……应该是这个意思吧。不过，如果这样的话，二年前《爱丽丝》为何会跟我说话呢。刚刚出生的婴幼儿，怎么也无法说出那样的话啊。

Cardinal继续往下说的话音传入了被无数的疑问所困的我的耳内。

「然而……也有着突破这一限制的途径。那就是把插入进Fluct Light内的记忆碎片与要去连结的武器的构成信息间无限共通的方式！具体来讲……」

一度中断话语的贤者用长杖敲击了下地面，大叫道：

「——就是从整合骑士身上夺取记忆，并把烙印其中的『最爱的人』作为资源制成了剑……对吧，Administrator！！」

我在混乱之后，只能感觉到如同恶寒般让后背麻痹的恐惧和厌恶。

剑的所有者就是从整合骑士里偷来的与『最爱的人』有关的记忆。

然后又用那些最爱的人……比如艾尔德利耶的母亲，迪索鲁巴特的妻子，以及跟她们差不多的亲属作为素材造出了剑。

Cardinal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

这样的话，大概确实可以在理论上引发记忆解放现象。因为Main Visualizer中的信息A与Fluct Light中的信息B的来源是一样的。只要基于记忆碎片做成的模拟Fluct Light对相应的剑有着某种强烈的思念的话，这一点就可以实现。

问题在于这个『某种』又是什么。记忆的碎片到底是基于怎样的冲动，才会让那凶恶的巨像动起来的？

「是欲望哦。」

就像看破了我的疑问一般，Administrator流利地说道：

「想要碰触。想要拥抱。想要支配。正是这丑陋的欲望，让那个剑人偶动起来的哦。」

呵呵。呵呵呵。少女眯起银色的眼瞳，嗤笑了一下。

「用骑士们的记忆合成的模拟人格们所期望的事情只有一件哟——就是想将记忆中的那人变成自己的东西哦。被固定在天井上的他们现在已经感觉到『那个人』就在自己身旁了呢。不过却碰不到。无法化为一体。在疯狂的饥饿与渴望中，能够看到的只有妨碍自己的敌人而已。只要杀了这个敌人，就能把渴求的那个人变为自己所有。怎样？很厉害的装置对吧？名为欲望的力量……真是太漂亮了！」

在Administrator高声吟唱的背景之下，不断接近我们的剑之巨像的双眼剧烈地闪烁着。

从巨像粗糙的身体中散发出来的金属质的共鸣声——在我听来，如同悲哀和绝望的呐喊。

那个巨人，并不是追求着杀戮的自动兵器。

而只是聚集了想要和唯一记得的某个人再一次见面的心情而做出来的，令人悲伤的迷途者。

Administrator将巨像的动力表现成了欲望。然而——

「错了！！」

如同与我的思考同步了一般，Cardinal喊了出来。

「别用你的话语侮辱这想要和谁再次见面，想要与其接触的感情，把它说成是欲望！那——那可是，纯粹的爱啊！！人类所拥有的最大的力量引发的最后的奇迹……绝不是像你这样的人能够玩弄的东西！！」

「是一样的哦，愚蠢的小家伙。」

Administrator因喜悦而扭歪了嘴唇，双掌指向剑之巨像。

「爱就是支配，爱便是欲望！它的本质，也不过是从Fluct Light输出的量子信号罢了！！我不过是将这拥有最高强度的信号加以高效率利用而已……绝对比你用的手段更为明智！！」

支配者就像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一样，声音变得更高了：

「你能做到的不过是笼络两三个小孩的程度！不过我可不一样……我做的这个人偶，如果包括记忆碎片的话可是充满了三百多人的欲望能量哟！而且更重要的是——」

又是短暂的静寂，紧跟着对方说出了如同致命毒针般的话语。

「在知道了这个事实的情况下，你已经没法破坏这个人偶了！因为，在某种意义上，组成了这个人偶的剑如今也是活着的人！！」

Administrator的余音在静寂中拖着长长的尾巴，消失了。

我只能愕然注视着Cardinal慢慢垂下指向剑之巨像的手杖。

接下来Cardinal的话，稳健地令人奇怪。

「啊啊……对啊。老身无法杀人。只有这条限制绝对无法打破。为了杀死已经不再是人的你这家伙，花了两百年的时间磨练技术……看样子也没用了呢。」

这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败北的话，我只能呆呆地听下去。

不过，也正是如此，假如组成这个剑之巨像的剑都是活生生的人类的话，Cardinal就不能夺走他们的生命……应该是绝对办不到吧。即便像茶杯汤杯那样，有着绕过这一行动准则的方法存在，她也无法痛下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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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呵呵呵呵。

Administrator的嘴唇高高吊了起来，如同忍耐着哄笑般的喉音像是丝绢一般在空中蔓延。

「何等愚蠢……何等滑稽……」

呵呵呵呵。

「你不是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吗。存在在这里的生命不过是单纯的数据集合而已。就算如此你居然还将这些数据当成了人，而被禁止杀人的限制束缚……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呢……」

「不，他们是人，奎涅拉哟。」

Cardinal带着告诫的口吻反驳道。

「生于Under World的这些人拥有我俩没有的真正情感。有着欢笑、喜悦、挚爱的心。人之所以成为人，就是因为这些，不是吗？不论容纳灵魂的Light-Cube还是肉体的大脑，都不是本质层面的问题。老身相信这一点。所以——我才能带着骄傲，接受自己的失败。」

她断断续续说出的最后一个词深深地贯穿了我的胸口。然而，真正让我感到剧痛的，却是后面的话：

「不过有一个条件。老身的性命随你处置……作为交换，让这些年轻人逃走。」

「…………！！」

我屏住了呼吸，想要向前踏出一步。优吉欧与爱丽丝也激动地僵住了。

然而从Cardinal娇小的身体放射出来的无声的强烈意志阻碍了我的行动。

Administrator如同用爪子玩弄着猎物的猫一样眯起了眼睛，慢慢将头歪了过去：

「啊啦……在这样的状况下让我接受该条件，又有什么东西值得我这样做呢？」

「刚才老身说过了吧，自己磨练了术式。如果想战斗的话，不用说封住那个可怜人偶的动作，就连你这家伙的天命老身都能削到一半呢。在如此沉重的负荷之下，连心都没有的你的记忆容量限制恐怕就更危险了吧？」

「嗯，嗯……」

虽然微笑并没有消失，但Administrator还是将右手的食指放在脸颊上陷入了思索。

「也没什么，虽然知道结果的战斗对我的Fluct Light不会造成威胁，不过嘛，还是有点麻烦呢。那个『让他们逃走』，只需要让他们从这个封闭空间飞到下界的什么地方就满足条件了对吧？今后永远不要向他们出手这种事情我可拒绝哦。」

「不，只要让他们暂时撤退就可以了。他们的话，一定能……」

Cardinal的话没有说完。取而代之，她一瞬间回过头来，以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别开玩笑了，我想要喊出声来。

我这虚伪的生命，根本没有和Cardinal真正的生命等价的资格。我认认真真地思考着现在就向Administrator挥剑，为Cardinal的脱离拖延时间的想法。

然而我做不到。因为这样的豪赌，还要赌上优吉欧和爱丽丝的性命。

右手紧握剑柄，右脚使劲儿踩着地面。就在我的理性与冲动激烈斗争时，Administrator的声音传了过来：

「嘛，也好。」

带着纯真的微笑，美貌的少女眨着眼睛点了点头。

「我也把有趣的事情放到后面好了，对吧？那么，我向丝提西亚发誓。把这个小家伙……」

「不，别向神，而是朝对你来说最具价值的……自己的Fluct Light发誓。」

听到Cardinal打断自己的话音，面带微笑的Administrator似乎参了些苦笑，又一次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那么就对我的Fluct Light与储存其中的重要数据发誓吧。这份誓约我绝不会打破……仅限于这段期间，可以了吧？」

「好吧。」

表示赞同的Cardinal分别望了优吉欧、爱丽丝数秒，最后目光落到我的身上。幼小的面容上带着微笑，淡茶色的眼瞳里充满了慈爱的光——我已经无法抑制自己心中那过于巨大的感情变为液体模糊了自己的视线。

Cardinal动着嘴唇，以几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

另一边的Administrator，则以高昂而清澈的声音，宣告着「再见了，小家伙」。

她右手一挥，已经到达房间中央的剑之巨像停下了动作。

然后Administrator就这样抬起了手，做出握着什么东西的动作，紧接着光之粒子如同从空间中渗漏出来一般聚集，变成了细长形状。

那是一把银色细剑。如同钢针一般的刀身，以及有着流丽外形的剑锷和剑柄，全都是完美的银镜色。虽如同装饰品一样华丽，但从远处一看即知细剑隐藏着压倒性的优先度。

毫无疑问，这是与Cardinal的黑色手杖相对的Administrator本人的神器——也是支撑着她的术式的最强的空间资源。

银之细剑随着「喀嚓」一声鸣响，笔直指向了Cardinal。

面朝前方的贤者，毫不畏惧直指自己的神剑，迈出了稳健的步伐。

爱丽丝与优吉欧像是要跟过去。而我则是伸出了左手制止了他俩。

说实话，我也想挥剑朝Administrator砍去。但要是被情感驱使就这样冲出去的话，Cardinal毅然选择的牺牲就全部白费了。所以自己只得忍住泪水，咬紧牙，呆在原地。

Administrator的眼瞳里，带着恍惚而欢喜的虹彩漩涡。

紧接着，从极细的剑尖迸出的闪电让整个空间变为一片空白，然后贯穿了Cardinal小小的身体。

在出现了光晕的世界中，纤细的身影如同被弹开一般后仰了两三下。

如此大规模的电击能量灼烧着空气，扩散消失之后，我拼命睁大灼热的眼睛追寻着Cardinal。

年幼的大贤者还没有倒下。长长的手杖支撑住了大半体重，双脚紧紧地踏在地面上，毅然地望向自己的仇敌。

然而，受伤的痕迹明显到令人心痛。漆黑的帽子和长袍各处都被烧毁冒烟，富有光泽的茶色卷发也有一部分碳化发黑了。

我们只能默默地站在原地，就在五米之外的地方，Cardinal慢慢抬起左手拍了拍烧焦的头发。嘶哑而真切的声音在空中响起：

「嗯……你这家伙的术式，就这种程度……吗。这样的话，就算再……打几次……」

咔咔！！

巨大的声音再次令世界为之摇晃。

从Administrator的细剑中放出了比上一次规模更大的雷击，无情地打中了Cardinal的身体。

方形的帽子被打飞，化为无数灰烬消失了。纤细的身体因疼痛而僵硬，摇晃起来，在倒下的瞬间前一只膝盖跪在了地上。

「……当然，我有手下留情哦，小家伙。」

Administrator就像在拼命抑制内心的狂喜一般，即便话音低微，却依然让充满烧焦味道的空气颤动起来。

「一下子就干掉不是太没意思了吗？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在两百年里一直等待着这个瞬间……呢！！」

喀喀！！

第三次雷击。

如同鞭子一般画出弧线的闪电从上空正中Cardinal，以惊人的势头将她的身体打在地上。被反弹到高处的小小的身体，随着轻微的声音再次坠落，无力地横倒下去。

丝绒长袍已经有一大半变为炭灰，里面的白衬衫和黑裤裙也已经留下了悲惨的烧焦痕迹。如雪般白皙的手部与腿部和肌肤，也都印上了黑蛇一样的烫伤痕迹。

Cardinal的手臂颤抖着伸出，想要撑着地面稍微抬起身体。

然而如同要嘲弄这竭尽全力作出的动作一般，新出现的闪电以横斩的态势袭来。幼小的身体被一下子打飞，在地面上滚动了几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远方的高处，Administrator已然忍俊不禁。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

已经无法确定是白眼还是虹彩的银色眼睛，迸发出比闪烁的棱晶光辉更强烈的凶光。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随着她的高声尖笑，从笔直地挥起的镜之细剑的剑尖处——

连续发射的雷击，不断袭向已经无法动弹的Cardinal。小小的身体如同球一般弹起，衣服、肌肤、一切存在都被烧焦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同被恶魔的喜悦支配了身体一般，散乱着银发哄笑着的Administrator的声音，已经传不到我的耳边了。

让泪水不断溢出，视野模糊歪曲起来的，绝不是无限的雷电的白光灼伤视网膜所致。而是不断涌上心头的情感。

对Cardinal的生命正在不断流失的伤心，对沉浸在这残暴处刑中而感到愉悦的Administrator的激愤，然而更多的是对自己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无法挥起剑，也没法向前踏出一步。即使是最糟的结果——白费了Cardinal的自我牺牲，即使右手的剑在不断地向我倾诉着必须砍向Administrator，我的身体也会跟石化一样无法动弹吧。

这其中的理由我很明白。

如果说以通常不可能存在的超长距离《Vorpal Strike》斩落元老丘德尔金的是我的想象力的话，如今让我如同木偶一般动弹不得的也正是这股力量。

就在几分钟前朝剑之巨像发动攻击的我，一刀都没砍中反而受了致命伤。那从腹部一直到脊柱都被切断的剑的感触，给我留下了过于强烈的败北烙印。一直缠绕在我手脚之上的，极为深刻的恐怖，已经无法再让自己唤醒《黑之剑士桐人》的那番想象。

「……咕……呜咕…………」

我清楚地听到了从喉咙里发出的可怜呜咽声。

认识并接受了自身的败北，依旧勇敢面对仇敌的Cardinal就要死在眼前，然而我却甘愿袖手旁观以此自救——这样的自己真是可憎到了极点。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站在左边的优吉欧和右边的爱丽丝，也因各自的感情而流下了泪水。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心中是如何的汹涌，但至少三人都已经毫无疑问地感觉到了极为强烈的挫折感。

没错——就算从这里离开，这些伤痛也仍然会刻在心里，足以让我们无法说自己最后还能做到什么。

在动弹不得的我们的视线前方，Administrator将刀身夹带着恐怕是最后也是最大规模的闪电的细剑高高挥起。

「那么……我们两个持续了两百年的捉迷藏，差不多该结束了呢。再见了，莉洁莉丝……我的女儿，以及另一个我。」

最高祭司以因狂喜而扭曲的嘴唇说出这带着某种感伤的台词后，便将锐利的细剑挥下。

化为数千道光束在空中疾驰的最后一击，再次合为一道，将倒在那里的Cardinal的身体击中、包围、灼烧、焦化，然后破坏了。

右脚脚尖已经变为焦炭，贤者慢慢飞到空中，最后落到了我的脚边。体重已经轻到我感觉不到的程度。随着干枯的声音响起，无数黑色的碎片从身体各处落到了地上。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转着右手的剑，如同跳舞般扭动起身子的Administrator再次哄笑了起来。

「看到了……看到了哦，你的天命正一点一点耗尽！啊啊……何等喜悦……何等……呵呵呵……呵呵呵呵……那么，让我看看最后的一幕吧。特别的，我给你们道别的时间！！」

宛如唯唯诺诺地服从了这句话一般，已然如同坏掉的人偶一般的我顿时跪了下去，向Cardinal伸出了手。

少女右侧的脸已被烧焦，唯一没有炭化的左侧眼皮紧紧地合上了。然而，从我的指尖碰到的脸颊，却还能传来即将消失前的生命的一点点，一点点微弱的温暖。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双手将Cardinal的身体抱在胸前。不住涌出的泪水，一滴滴落到惨痛的伤口上。

少女没被烧掉的睫毛颤抖着慢慢睁开来。就算即将死去，Cardinal焦茶色的眼瞳仍然充满着无尽的慈爱。

『不要哭，桐人。』

化为脑波的话音，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这……样的结局，也不算差啊。像这样……能被心心相连的人抱在怀里……死去什么的，从来就……没……想过呢。』

「对不起……对不起……」

从我嘴边挤出的话，已然无法成声，只是震动着空气。听到了这句话的Cardinal，奇迹般的毫发无损的嘴唇，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在……道什么……歉啊。汝还……有着，必须要完成的……使命啊，对吧。汝要和，优吉欧，还有……爱丽丝……三个人……将这个，虚幻而，美丽的，世界……』

Cardinal的声音急速低了下去，身体似乎仍在不断变轻。

突然，和我一样跪下来的爱丽丝伸出双手，握住了Cardinal的右手。

「一定……一定会的。」

声音，脸颊，都已经被流下的泪水沾湿了。

「您赐予了生命的……我们一定会，为了实现这句话……而努力的。」

接着，优吉欧从左边伸出了手。

「……我也是。」

优吉欧的声音虽然和以前一样还是那个柔弱而温柔的样子，但其中却充满了他的意志。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自己需要完成的使命。」

然而——

他接下去的话，却出乎我和爱丽丝，恐怕还有Cardinal的预料。

「而且，完成这个使命的时候就是现在——就是这个瞬间了。我不会逃走。如今我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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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无力。

——我实在是太无力了。

当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以巨雷灼烧着贤者Cardinal之时，优吉欧只是这样拼命思考着。

原本以为是暗之国的大恶魔的剑之巨像，竟然是和优吉欧一样的人类……他不仅因这样的言语而惊诧不已，也在对想到这种事情并将其加以实行的最高祭司的恐惧下战栗不已。然而，比这更为沉重地打击了优吉欧的，乃是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绝望。

在这大教堂的最顶层，优吉欧、桐人、骑士爱丽丝，以及黑蜘蛛夏洛特和贤者Cardinal与最高祭司战斗的理由。那便是，优吉欧想要将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从公理教会救出来的愿望。正是优吉欧自己将他们带入了如今的绝境之中。因此，他必须比所有人都更在战斗中勇往直前，比所有人都承受更多的伤痛。

——然而，我却……

输给了Administrator的诱惑，被封印了记忆，以整合骑士的身份对桐人拔剑相向。好不容易恢复意识，在用寒冰将桐人和爱丽丝封锁前回到最上层，想一个人打倒最高祭司，然而也没能做到。光是和元老长丘德尔金的战斗中就已因术式而眼花缭乱，而剑之巨像将夏洛特、桐人和爱丽丝斩落之时，他更是只能目睹这一惨剧的发生。

——我是这样的无能为力吗？

——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应该就在距离不过十Mel的地方……在天花板上的精致画卷的某处。然而，我却没能夺回这个碎片，还要靠Cardinal的自我牺牲捡回一条命，被赶出这个大教堂吗？这就是，我的旅途的终点吗？

最高祭司一定会把优吉欧和桐人，以及爱丽丝分别扔到相隔遥远的地方吧。而这次飞行的终点，绝不仅限于诺兰高尔思北帝国。最糟糕的情况下，说不准会再也见不到桐人，也无法再回到露莉德。在陌生的异乡孤独一人，带着对公理教会派来的追踪着的惧怕……以及对自己的愚蠢和无力的悔恨活下去……

至少不要闭上双眼，拼命盯视着打在Cardinal身上的一道道目眩的雷光吧。正当他想到这里的时候——

优吉欧终于注意到了。老老实实地接受被流放到异乡的判决……这才是最为罪孽深重的选择。

最高祭司说了，要将半数生活在人界的人们，总计四万人变成剑。她意图大量制造那令人恐惧而又悲伤的怪物，与暗之国的军团战斗。

这意味着，所有的家人和恋人都会被强行拆散，就像艾尔德利耶的和他的母亲，迪索鲁巴特和他的伴侣，爱丽丝和青贝尔克一家一样。

然后，他们都将变为那丑陋而可怕的兵器。

这样的残忍之举，绝对不可饶恕。

——终止这个悲剧，就是赋予我的，最后的使命了。正是为此，我如今才站在这里。虽然没有桐人或爱丽丝那样的剑技，也没有Cardinal一样的神圣术的力量……但，我一定还有能做到的事情。与其将时间用于叹息自己的无力，不如寻找战斗的方法。

僵立着的优吉欧拼命思考着。

青蔷薇之剑的一半是由寒冰铸成，也许可以突破阻挡一切金属的障壁，但纵然无谋地将其向最高祭司斩落，也只会落得被雷击烧死，或是被剑之巨像砍死的下场。记忆解放术大概也是一样，只能稍微让Administrator的动作停顿一下。

先把剑之巨像破坏的话，攻击又无法触及到身为其唯一弱点的，位于胸口的敬神模块。就算触及到了，也必须正确地贯穿构成脊柱的三把大剑之间不到一Cen的空隙才行。而且，还要先突破肋骨处剑刃的攻击。要让这一点成为可能的话，就需要最高祭司一样在天空中飞翔的能力，和足以弹开锐利的剑刃的铠甲。

或者，像是曾在大图书室里瞥到的青蔷薇和永久寒冰的记忆一样，将自己的身体变为坚冰，与剑化为一体。足以抵挡雷电与火焰的……不论怎样的剑刃都无法伤到的硬度。

这个瞬间。

优吉欧睁大了双眼。

有实现这个愿望的方法。一定有。

然而，就算能够将其实现，仍然需要另一个东西。那便是和驱动剑之巨像一样的力量。由记忆解放术引发的，奇迹之力。

突然，优吉欧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他屏住呼吸，看向房间的天花板。

创造人界的天空和大地的诸神。承其所赐而在此处生活的古代的人们。最后，诸神从其中选出了一名巫女，赋予了替代他们引导人类的任务。随后便产生了公理教会，在央都圣托利亚中心筑起了白色的大理石塔。

这和优吉欧在大图书室的一角忘我地阅读到的，创世纪的记述一样。然而，这些大概都只是虚构的故事。这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为了支配人类而创作出的故事。

在充斥着虚伪的天花板一角，精致地画着一只小鸟。它的嘴边叼着麦穗，在空中拼命飞翔。那是从大贵族严格管理的央都周边的田地里偷出麦穗带到边境，最终死去的小青鸟的画。也许只有这个才是真实存在过的事情，但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个童话罢了。

嵌在那只小鸟的眼中的水晶，发出了碧蓝色的闪光。

过去，那光辉一直存在于优吉欧的身旁。那是和他年龄相仿的，金发女孩眼里发出的活泼而闪亮的光芒——

接着，优吉欧终于领悟到了赋予他自身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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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优吉欧……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这样想着，转过了视线。

有着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我独一无二的挚友，艾恩葛朗特流剑士优吉欧，一瞬间与我对视，微笑着点了点头。接着他重新看向Cardinal的眼睛，说出了这样的话：

「Cardinal女士。请将剩下的力量，将我——我的身体，变成剑。就像那个人偶一样。」

是因为这句话而恢复了意识吗——

几乎失去了光彩的Cardinal的眼睛睁大了一下。

『优吉欧……汝……』

「如果我们从这里脱逃的话……Administrator会把这个世界里一半的人类，都变成那个可怕的怪物。绝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了防止这一悲剧的，最后的一个可能性，就在这个术式之中……」

如同悟到了一切一般，优吉欧带着透明的微笑，双手握住了Cardinal的左手，以微弱的声音开始咏唱：

「System Call……Remove Core Protection.」

我第一次听到的术式。

说完这句话的优吉欧，将嘴唇和眼睑轻轻闭上。

紧接着，从他那光滑的额头上，出现了如同电路般复杂的紫色光线。刚一看过去，光线就从两颊穿过脖子，蔓延到了肩膀、双臂和指尖。

光之回路微微浸入了与优吉欧双手握着的Cardinal的左手，然后如同等待着输入命令一般前端闪着光芒。

移除核心保护【Remove Core Protection】——

根据这个意思来看，优吉欧现在已经将对自己的Fluct Light的无限制操作权限交给了Cardinal。虽然我根本就不知道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术式，但至少这三个词之中，充满了优吉欧的决心和觉悟。

接下了命令的濒死的贤者，大大睁开无伤的左眼和被烧灼了的右眼，颤抖着嘴唇。如同耳语一般的思考波动，通过碰触的肌肤传来：

『这样好吗……优吉欧。不知道……能不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额头和两颊都浮现出光之通路的优吉欧，闭着眼睛深深地点了点头。

「没事的。这就是我的任务……也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对，最后，还有一句一定要传达的话。Cardinal女士……还有，桐人，爱丽丝。金属制的武器对最高祭司无效。所以，我没能用那把短剑刺中她。」

「……！」

听到优吉欧微弱的声音，我和爱丽丝都倒吸了一口气。

然而Cardinal却并不惊讶——或者说大概连这样做的力气都没有了——眨眨眼点头回应了他。优吉欧再次微微晃了晃头，继续说道：

「来，快点……趁Administrator还没注意到。」

「……不可以，快停下，优吉欧。」

我动起干枯的嘴，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话。

就算赢下了这场战斗，优吉欧也变不回人的样子了的话。他在这八年内深藏心底的期望……夺回爱丽丝，和她一起回到露莉德村的这一希望，将再也无法实现。

能够行使将人类的肉体变换为武器的超高阶神圣术的，在这个世界只有Administrator和Cardinal两人而已。其中一人是终极的敌人，另一人如今则已经濒临死亡。也就是说，就算摆脱了如今的苦境，大概也没有术士能将他变回人形了。

染上紫色光带的优吉欧，看了一下天花板，随后向还想说些什么的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的，桐人。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情。」

「…………！」

面对挚友的决心，我已经无言以对。

没错，如今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被仅有一次的败北渗透骨髓，就连剑都挥不了，更无法踏出一步的我又能说什么呢。

我带着沉痛的心情，看向旁边的爱丽丝。

骑士碧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和痛楚一样的敬意。接着，爱丽丝深深地垂下了头——向着不过两天之前，还在学院的大讲堂里毫无表情变化就以剑鞘打过去的罪人。

在沉默着将嘴唇咬出了血的我的怀中，睁着眼睛的Cardinal深深地点了点头。

『好吧，优吉欧。就将吾一生中最后的术式……献给汝的意志吧。』

如同即将熄灭的蜡烛发出的最后一道强光般，清楚的声音在我的意识中响起。

茶色眼睛一下子睁开，里面蕴含着紫色的光。

与Cardinal的手连接的无数道回路，燃起了强烈的光辉。一瞬间，光辉沿着优吉欧的身体上升，到达额头的纹样后溢出，变为直达天花板的光柱。

「干什么……！」

在远处带着陶醉的表情睥睨着这边的Administrator喊了出来。胜利的余韵一瞬间消失，银色的眼瞳睁得滚圆，支配者愤怒地喊道：

「死前还在干什么！！」

她右手的细剑指向我、优吉欧和Cardinal。剑身被纯白色的火花包围。

「休想得逞！！」

喊出声音回应的，是整合骑士爱丽丝。

应该已经到达天命极限的金木樨之剑，刀身咔的一下分裂，变为黄金锁链在空中疾驰。几乎同时，巨大的雷光伴着震耳欲聋的咆哮笔直地向这边袭来。

锁链的前端和纯白色的闪电接触。紧接着，奔流的能量就一口气沿着锁链袭向爱丽丝的右手。

然而这时，黄金锁链又向后方伸出，末端的小刃立在大理石地面上。闪电无法脱离这条回路，巨大的能量一下子击中了整座塔楼，仅仅发出了爆炸声和白烟就消失了。

爱丽丝左手食指笔直地指向Administrator，高声叫道：

「雷击对我没有用！！」

「你这骑士人偶婊子……少这么狂妄！！」

歪着嘴唇唾骂的支配者，再一次浮现出凄绝的笑容，将白银细剑高高挥起。

「那么……这个又怎么样！？」

砰砰！！随着低沉的咆哮，刀身周围出现了无数个红点。怎么看，数量都已经超过了三十个。如果这些全都变成热元素的话，足以轻松超过人类能控制的极限元素数量——也就是二十个。

金木樨之剑的完全支配术并不擅长应对火焰这类不定形的攻击，这在之前与丘德尔金的战斗中已经很明显了。然而黄金骑士毫无后退的念头，反而向前踏出了右脚，靴子的脚跟踏在地上发出了响声。如同感觉到了主人的决心一般，之前组合成锁链的小片发出「咔嚓」一声金属音，在空中排列成阵。

在二人对峙的时候，包围了优吉欧的紫色光辉仍然在无限增强。

突然，优吉欧的身体一下子失去了力气，然而他并没有倒下，而是反过来微微漂浮在了空中。

闭着眼睛，水平漂浮在空中的优吉欧身上的衣服如同蒸发一般消失了。

从额头伸出的光柱到达了天花板。随后，如同回应这呼唤一般，精密绘画中的一个——嵌在飞翔于远古空中的小鸟眼中的水晶，发出了令人目眩的光辉。

埋在天花板中的三十余个水晶——也就是整合骑士们被夺走的记忆碎片，应该都作为剑之巨像的《所有者》而活性化了才对。然而，小鸟的水晶，却如同搏动般脱离了天花板，在光柱中不断下降。

那个水晶——

也许，不，绝对没错。那就是骑士爱丽丝记忆的碎片。

我之前推测，爱丽丝在整合仪式中被夺走的，说不准是和妹妹赛尔卡相关的记忆。然而，如果这样的话，两年前赛尔卡应该就已经被从露莉德教会里被带走，变成了这个房间里的剑。

不是赛尔卡的话……保存在那个水晶里的，到底又是和谁有关的记忆呢？

双尖六棱柱形状的水晶并未回答在我心中汹涌的疑问，静静地从上空落下。而地上的青蔷薇之剑也浮到空中，缓缓旋转，剑尖对着优吉欧的心脏位置停了下来。

优吉欧久经锻炼的白净身体，和青蔷薇之剑的冰蓝色刀身，以及透明的水晶棱柱，排成了一条直线。

与此同时，远方的Administrator也带着绝叫挥下了细剑。

「全都给我烧光吧！！」

漂浮在细剑周围的三十个热元素融合为一，化为巨大的火球发射出来。

「我说过……不会让你得逞的！！」

凛然回应的爱丽丝，右手向着火焰漩涡指去。

漂浮在她身边的十字小刃，一瞬间凝集起来，变成了一面巨大的盾。骑士右手挥起盾牌，高高跳起，整个身体投入了大的惊人的火球。

激突。

短暂的静寂。

紧接着的爆炸，规模大到足以让这个封闭空间摇晃起来。暴走的热量和闪光，以及冲击波在宽敞的房间中蔓延，烧焦了铺在房间里的大半绒毯。停在远处的剑之巨像的身体剧烈地晃动，连另一端的Administrator都用左臂挡住了脸。

然而被爱丽丝的身体保护了的我却只能在热量波动中急促地呼吸。漂浮着的优吉欧和被我抱在臂弯间的Cardinal，都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

几秒钟后，席卷整个房间的火焰如同儿戏般消失——

爱丽丝从爆炸的中心点扑通一声落下。过了一小会，恢复了原本形状的金木樨之剑也如同失去了力量一般插在主人身旁的地面上。

爱丽丝蓝白的骑士服各处都出现了炭化和冒烟。皮肤大范围受伤，天命无疑损失惨重。虽然她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体再也没有动弹一下，但爱丽丝争取到的这宝贵的几秒钟，终于让Cardinal完成了最后的术式。

被紫色光柱包围的优吉欧的身体，失去了实体，一下子变得透明了。青蔷薇之剑如同被吸进去一般沉入他的胸口中央，接着也变为半透明的光和主人完全同化了。

再次出现了强烈的闪光。

在不由得想要闭上眼睛的我的视野前方，优吉欧的身体化为无数光点分解了。接着光点如同被漩涡卷入一般再次凝集起来。

瞬间之后，漂浮在空中的，已然不是我挚友的身体了。

而是带着微微发蓝的纯白刀刃，十字的剑锷和剑柄的，一把巨大的剑。

刀身的长宽和优吉欧原本的体型差不多，从根部延伸出优美的弧线，收缩成为锐利的剑尖。而还在空中漂浮的紫色棱晶，如同要贴上去一般靠近，咔嚓一声嵌入了贯穿刀身中央的小凹槽。

Cardinal的左臂无力地垂下，落到了地面上。

她的嘴唇微微颤动，最后的一句话，如同微风般在空中响起。

『Release……Recollection.』

嚓——！随着尖锐的共振音，双尖六棱柱——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发出了眩目的光彩。如同回应着共鸣一般，优吉欧的剑也发出清爽的声音，轻轻向更高处漂浮。

如今，白色的大剑正通过和剑之巨像一样的逻辑以自我意识动作着。也就是说，基于将由人身锻造的剑，和身为所有者的人的记忆连接起来的思念——爱的力量。

然而，存在着一个剑之巨像中存在，而优吉欧的剑中却没有的要素。

Administrator在巨像的心脏部位，埋入了一个紫色的三角柱。敬神模块。正是这个东西，扭曲了驱动巨像的爱之力，而将其变为了杀戮的机器。

「莉洁莉丝这个混帐……竟然做了如此多余的事情……！！」

Administrator如同要在剑上放出的光辉之下保护眼睛一般背过脸喊叫着。

「就算模仿了术式……那样一把破剑根本就对抗不了我的杀戮兵器！只要一击就会彻底折断！！」

Administrator挥了一下左手，至今一直沉默着的剑之巨像两眼再次放出了蓝白色的光。巨大的身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咔咔咔声响开始慢慢前进。

优吉欧的剑刀身无声地水平回转，剑尖笔直地对准了高达五Mel的巨人。

纯白的刀身上又增强了一层光辉，光之粒子在周围飞散飘舞。

紧接着，大剑带着铃音般的声响开始飞翔。纯白的光辉如同彗星一般，在空中拖出长长的轨迹。

『……好美……』

我怀中的Cardinal微弱地说着。

『人们的……爱，和意志放出的……光……这么……美……』

「啊啊……是啊。」

我感觉到泪水不断从双眼涌出，低声回答着。

『桐人……之后就，拜托你，了……保护……世界……还有……大家……』

Cardinal以最后的力量抬起了脸，清澈的眼瞳笔直地看着我，露出了安稳的微笑。

看到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身为世界最古老的贤者的幼小少女，慢慢闭上了眼睛，平稳地吐出了一口气——然后就没有了呼吸。

我感触着如同融化般不断消失的双臂上微弱的重量，炽热的泪水滂沱而出。

染成虹色的视野之中，注入了Cardinal的遗志的白色大剑，拍动着光之翼向前笔直飞翔。

黄金巨像为了迎击而张开了双臂的大剑和肋骨上的短刀。被黑暗缠绕着的无数刀刃，化为凶猛的大颚张开了口。

如果仅仅比较数值上的优先度的话，仅仅由优吉欧一个人的身体和青蔷薇之剑做成的大剑，根本无法与由三百人转换而成的巨像对抗。

即便如此，优吉欧的剑仍然加快了速度，向前方的诸刃之狱突进。

而其剑尖对准的，乃是巨像的身体中央——由三把剑构成的脊柱正中，从剑之间的空隙里漏出的紫光。

敬神模块。

一瞬间，黄金与纯白剧烈冲突。黑白光芒缠绕，变为漩涡，然后炸裂。

像是野兽咆哮一般，巨像咬紧了剑之牙，发出数重金属声音。

然而，在这一瞬间前，白色大剑已然贯穿了在巨像脊柱处开出的一道小缝深处。

我的双耳捕捉到了微弱的破碎声。从脊柱出漏出的紫光，化为无数碎片散落。

至今都被如同粘液般的暗接在一起的三十把大剑，被从白色大剑穿透之处延伸的透明的光辉浸透了。

那简直就是被强行拆散的恋人们的悲哀，被优吉欧和爱丽丝的爱治愈的场景。

不协和的濒死呼喊，一点点变成清澈的声音高声鸣响，随着共鸣向外扩散。

紧接着，将我们逼入死地的杀戮兵器，全身的剑逐个被拆开分离，向四面八方飞散。

回转着飞到高空的剑，拖着三十道抛物线，伴随着轰鸣声一起插在房间的外围。

在我的背后，巨大的刀刃宛如墓碑般矗立着。那无疑是切断了我的身体的巨像的左脚，但之前缠绕着的暗之光晕已然消失，现在那里只有冰冷的金属。

驱动着巨像的天花板上的水晶，紫光在不规则的闪烁中慢慢变得微弱，最终陷入了沉默。虽然不知道『他们』的意识到底怎样了，但我想，至少以其感情为食粮的Administrator的完全支配术已经破碎，应该不会再次具现出来了。

一击将剑之巨像分解的白色大剑，如今仍然漂浮在空中，洒落着闪烁的光之粒子。

我突然在天启中，明白了在那刀身中央埋藏着的闪光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中保存的是什么。

整合骑士总计三十一人。而构成剑之巨像的剑只有三十把。唯一一个没被使用的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能够和优吉欧的剑融合。这再清楚不过。

那么，Administrator没能造出和爱丽丝的记忆对应的剑呢？

一定是因为爱丽丝的记忆……封存在这记忆中的爱，实在是太宏大了。年幼的爱丽丝爱着的，既包括优吉欧，也包括了赛尔卡，包括了父母，包括了住在村子里的所有人，包括了整个露莉德村，以及自己与所爱之人共同生活的，和在那之后的所有时间。

就算是最高祭司，也没法将时间和空间转换为物质。因此，Administrator才无法制造出与爱丽丝对应的剑。

而且，正因如此，爱丽丝和优吉欧做出的这把剑，才会发出如此美丽的光辉。

「啊啊……真的很漂亮啊。」

我紧紧抱着怀中Cardinal的遗骸，对着已然向离Under World和现实世界极为遥远的地方启程出发的她的灵魂低声说道。

虽然没有传来回应，但我感觉到重伤的小小身体被微弱的磷光包围了。那道光里，充满了和白色大剑放出的奇迹之光几乎一样的清净感。

我确信，这正是Cardinal，或者说名为莉洁莉丝的少女，并非她无数次自称的一般是个程序而是有着真正的感情和爱的人类的证明。

磷光伴着淡淡的温暖浸染了我冰冷的身体，同时遗骸的重量迅速变轻，模糊透明，慢慢溶化，变为纯白的光彩消失。

如同照耀着这个隔绝空间并要将其净化的光之波动——

被简直就像是在拒绝的，冰冷的声音之刃撕裂。

「就算死了还要做这种无用的抵抗呢，小家伙。好不容易获得的开心记忆，不是被伤到了吗。」

即使自己最后的王牌也被破坏，Administrator高傲的态度仍然毫无改变，露出了冰冷的笑容。

「——不过到头来也就是把一个试作品破坏掉的程度的极限了呢。那种东西以后可是还能做出几百个、几千个呢。」

我看着她那左手手指在纯银细剑上滑动着高声说话的身影，虽然知道身为Cardinal同位体的她说不准真的冻结了一切感情，全身充满了无机质感，但那闪着光芒的雪白色肌肤和眩目的银发，如今正被宛如瘴气般的漆黑波动一点点包围。

我感觉自己体内深处名为恐惧的蛇再一次抬起了头。无意识中，我紧紧地抱住了空空如也的双臂。

虽然终于将无敌的剑之巨像破坏了，但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巨大。我们已经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一名能和Administrator的超绝之力对抗的贤者。

而与无法出声，只能看着最高祭司的我相对照——

仍然漂浮着的优吉欧的剑，则是发出清爽的声音，剑尖笔直地指向最强的最终之敌。

「啊啦。」

银镜之瞳里浮现出凶光的Administrator低声说道：

「还有干劲吗，小伙子？不过是击中了术式的漏洞才将我的人偶击毁的程度，又有什么可了不起的？」

无法确定这句话是否传达到了化为大剑的优吉欧的意识之中。然而，纯白色的剑刃毫无摇晃，锐利的剑尖仍然瞄准了最高祭司。围绕着刀身的光芒再度增强，而发出的鸣响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停下，优吉欧。」

我不禁动起嘶哑着嗓子，同时向光剑伸出左手。

「不要……不要一个人去。」

被压倒性的危机感刺激着，我抬起无力的脚向前挪动。拼命伸出的指尖碰到了从剑上放射出的一个光之粒子，然后粒子就被弹开，消失了。

下一瞬间。

大剑的剑柄部分伴随着轰鸣再一次展开了纯白的双翼。白色的大剑强力拍动着翅膀，向Administrator直线突进。

支配者珍珠色的嘴唇露出了凶恶的笑容。从带着如同压榨般的声音挥下的镜之细剑中，迸发出比烧灼Cardinal时更甚的雷光，向袭来的光之剑迎击过去。

剑尖与雷光接触的瞬间。

远超剑之巨像被破坏时规模的冲击波狂暴地袭过跪在远处的我的全身。

即使缩起身体，仍然将眼睛睁大到极限的我的视线前方，看到Administrator的雷电被分割为无数道细条。

磅——！

伴随着轰鸣声飞散的闪电碎片敲打着房间各处，小型爆炸一个一个出现。将超高能量的激流正面击毁后，剑继续向前飞翔。我看到刀身的表面，出现了细微的割裂，碎片一个个向下散落。那些全都是优吉欧的身体和生命。

「优吉欧！！」

我的喊叫声被狂乱的暴风撕开。

「小鬼……！！」

Administrator嘴唇边的笑容消失了。

追寻着雷电来源的白色大剑，尖端正确地命中了细剑如同针一般的剑尖。

超高频率的震动让封闭空间摇晃了起来。身为支撑着Administrator神力的资源的根源的镜之细剑与优吉欧与青蔷薇之剑融合变成的白色大剑，以惊人的密度正面相抵了数瞬。虽然看上去完全处于静止状态，但我却感觉到那正是接下来要发生的破坏的前兆。

接下来发生的现象虽然只持续了数秒，但在我看来，却是如同以无限拉长的慢动作播放的电影一般。

Administrator的细剑，变为无数细微的碎片粉碎了。

散落着光之粒子的白色大剑，从刀身中央折成了两半。

回转着飞出的前半部分刀刃，将Administrator的右臂，从肩膀上无声地斩下。

所有的现象都在我的视网膜上缓缓映出，接着才从远处传来声音和振动。

下一刻，由从破碎的细剑中解放的资源引发的大爆炸，将整个房间吞没。

「优吉欧——！！」

我的惨叫被狂乱的电磁噪音般的轰鸣吞没，连自己都听不到了。袭来的冲击波将我的身体打在南侧的玻璃上。

靠着几分钟前插在地上的巨像之剑躲过了激流，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我看到的是——

双脚站在地上的，左手按着肩部伤口的Administrator。

以及倒在她脚边的，大剑的两个碎片。

被折断的优吉欧剑上依然发出着微弱的白光。

然而在惊呆的我的注视下，白光宛如心脏的跳动般的闪烁慢慢失去了力气，终于消失了。

白色大剑的两个碎片，一下子同时失去了实体，慢慢变成了人形。

包含剑尖在内的，大约占了刀刃一半的碎片，变成了下半身。

而包含着十字剑柄的碎片，则变成了优吉欧的上半身。

优吉欧闭着眼睛，放在胸前的右手仍然握着水晶棱柱。当亚麻色的头发和奶色的皮肤获得了人的质感的下一刻——

从被切断的两部分身体里，溢出多到惊人的血液，一瞬间浸没了Administrator光着的脚。

「啊…………啊…………」

虽然是自己喉咙中挤出来的声音，我却感觉它离我如此遥远。

世界失去了颜色。气味和声音都被稀释到了极限。

在毫无知觉的空间中央，只有不断蔓延的血色如此鲜明。在那真红之海的中央躺着的优吉欧的上半身旁边，一样东西从遥远的上空带着光芒落下。

随着咚的一声震动，华丽的青银色长剑——青蔷薇之剑插在了血泊中，激起了数道波纹。一眼看上去毫无损伤，可瞬间之后，剑就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微的破碎音，刀身从一半的位置向下都变为了极为微小的结晶粉碎了。

失去了支撑的上半部分缓缓倾斜，无力地跌落到优吉欧的脸边。飞散的血沫中的一滴溅到优吉欧的脸颊上缓缓流下。

我摇摇晃晃地前进了两三步，两膝跪在了地上。

我睁大空虚的眼睛，双臂如同想要捕捉Cardinal残余的温度一般紧紧抱住身体。然而，微弱的温度根本不足以填补我心中蔓延的虚无。意识、肉体和灵魂都已经空空如也。

还是，就这么，结束吧。

这样的想法，从虚无深处浮起，然后绽开。

我们，不，是我，在所有的意义上都已败北。

我如今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优吉欧的灵魂带到现实世界。然而，真相却是优吉欧以自己的牺牲，保护了如今只能这样无力地蹲下的我——就算在Under World里丧命，也只会注销回到另一侧的我。

——接下来，我只想赶紧像是淡出一般从这个场所消失。

——已经再也不想看，也再也不想听了。

我祈求着自己能赶快消失。

然而。

Under World果然还是有着一个无疑的事实，那就是它的支配者并不是随着Bad End画面而停止的程序。

站在血海中的Administrator毫无表情的美貌之上，流露出的微弱的感情又消失了。随着她动起嘴唇，传来打破了房间静寂的美丽声音：

「自从两百年前和莉洁莉丝的战斗以来就再也没有过了呢……让我受了这么重的伤。」

她的自言自语里，带着些许感叹。

「优吉欧转换成的剑……明明在优先度上根本无法和我的《Silvery Eternity》对抗，实在是令人意外的结果呢。忽略了其并非金属属性这一点也是我大意了呢。」

从她被切断的右肩，血珠啪啪地落下，在脚边的红色水面上荡起波纹。Administrator用左手手掌接住几滴，将其变成了几个光元素，注入到伤口中。切断面一瞬间就被光滑的皮肤覆盖了。

「接下来……」

做完了应急处理的支配者，动了动长长的睫毛，银镜色的眼睛向我看来。

「最后剩下的居然是你实在让我感到有点意外呢，那一边的小伙子。虽然对没有任何管理者权限的你到底为了什么才会来到这里有点兴趣……不过我已经有点饱了，所以要睡觉了。之后我再向《那个人》询问细节，现在就在你的鲜血和悲鸣中让这场战斗落下帷幕吧。」

说完这句话的Administrator似乎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失去手臂这一重伤的影响，开始优美地走了起来，穿过被腰斩的优吉欧的身体，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血色足迹向我走来。

少女一边走着，一边将左手横着伸出。随后，从后方轻轻飞来一个白色的东西。那是纤细的手臂——优吉欧的剑斩断的她的一部分。

我以为她要将这条手臂再次接到肩上，然而握住了手臂的手腕部位的Administrator，将其拿到面前，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紧接着，手臂被紫色的光包围，伴随着金属质的震动音开始发生物质组成变换现象。

出现的是一把有着简约而华丽的刀身和刀柄的银色长剑。

虽然不像被破坏的那把细剑一般是完美的银镜色，但仅凭将有着世界最高优先度的人类的一条手臂变换成资源这一点，其蕴藏的威力也不言自明——至少足以一击斩下我的头颅。

我只能这样跪在地上，等待着死亡伴着柔滑的声音向我接近。

脸上再无表情的Administrator只花了几秒钟就走到我的面前，她那即使失去了一只手臂也仍然闪着光辉的裸体傲然地俯视着我。

抬头看去的我的视线，和镜子一般的瞳仁发出的虹光重叠了。

双眼带着微微的笑意，少女用温柔的声音低声说道：

「再见了，小伙子。总有一天还会，再在那一边见面吧。」

反射着月光的长剑高高挥起。

如剃刀般锐利的剑刃中，带着蓝色的轨迹向我袭来。

这一瞬间。

一个身影，将我与死亡阻隔开来。

长发在空中轻轻飞舞。

我呆呆地注视着伸开双臂，满身疮痍的女骑士的背影。

这个场景，

我曾经见过。

我，

无数次，

犯下了同样的过错——

——想要重蹈覆辙吗！！

如同闪光一般的思考，让时间在一瞬间停了下来。

被寂静覆盖的黑白世界中，发生了一连串的现象。

一只小手轻轻触碰到了我无力垂下的右臂。

温暖的手掌，将充满全身的冰冷的恐怖和自弃，微微融化了一点。

负之想象并没有消失。

然而，你也可以肯定这份弱小。温暖的手的主人对我低声说着。

——就算无法一直赢下去也可以。就算总有一天会败北，会倒下，只要将心，将意志和某个人连接起来，就可以了。

——至今为止，和汝共有了时间，并离开了这个世界的所有人一定都是这样想的。当然，也包括老身在内。

——那么，就算是汝，也还能站起来。

——只要是为了守护你所爱的什么人的话。

我感觉到从身体，抑或是意识深处产生的微弱的热量，与冰冻的Fluct Light深处建立了光之通道。

从胸膛，通过右肩，再穿过手臂，直达指尖。

被如同燃烧起来的热量包裹的五指，微微地僵直着。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动的右手，紧紧地抓住了左腰间的剑柄。

然后，时间再次开始流动。

Administrator的剑，向为了守护我而将手臂张开的骑士爱丽丝的左肩坠下。

锐利的刀刃，划破了烧焦的骑士服膨起的袖子，正要陷入雪白肌肤前的那一瞬间。

站起身来的我拔出的黑剑的剑尖，从下方勉勉强强地迎击过去，散发出剧烈的火花。

产生的冲击，将我和爱丽丝，以及Administrator分开了。

就这样左手抱着倒在我胸前的爱丽丝的身体的我，再次被打向窗户，紧紧踏住脚下的玻璃才停了下来。头靠在我右肩上的爱丽丝，脸稍微歪了一下，湛蓝的瞳仁注视着我。

「什么啊……」

以身体挡住了Administrator的火焰攻击而被烧伤的脸颊，绽出了微微的笑容，骑士嘶哑地低声说道：

「这不是，还能……动吗。」

「……啊。」

我挤出一个笑容回应。

「之后，就交给你了。」

「那就，这样……交给我好了。」

说完这最后的一句话，爱丽丝再次失去了意识，膝盖弯了下去。

我用左臂支撑着她纤细的身体放在玻璃窗边，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之后就交给你了，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要将夏洛特、Cardinal还有优吉欧付出的生命……与你连接起来。

如今，不论结果如何，我不管怎样都要让爱丽丝从这个隔绝空间脱离出去。为此，我在和Administrator的战斗中，就算赢不了她，也要同归于尽。就算这意味着四肢全被砍断，心脏被贯穿，头被割下。

带着这份觉悟，我抬起视线，注视着敌人。

Administrator带着稀薄到了极限的笑容，看着握着剑的左手。不知是不是之前剑戟相交时造成的伤，柔软的手掌被微微擦破。

「……还真是让人有点不愉快呢。」

传来带着极寒之音的叹息。

向我看来的镜之瞳如同落霜一般冰冷。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做出这样无谓的，丑陋的挣扎呢？结果已经很明显了啊。到达结果的过程又有什么意义呢？」

「过程才是最重要的。是跪着死，还是挥着剑死去。因为……我们都是人类。」

我一边回答，一边闭上眼睛——再一次想像出自己过去的姿态。

在至今为止的长时间内，我毫无选择地构造出的《黑之剑士桐人》的自我印象，是被绝对不能败北——一旦失败了，就会失去一切容身之地的恐惧的咒语束缚的象征。

然而，已经到了该甩开这份畏惧和执着的时候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长长的刘海遮挡住了我的视野。我用带着露指手套的左手将头发拨开。翻飞着长长的黑革大衣，将右手的长剑笔直对准前方。

站在稍远处的Administrator，一瞬间皱了皱眉头，接着就露出了和夺去Cardinal的生命时一样残酷的笑容。

「一身黑的，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Dark Territory的暗黑骑士呢。……也好。如果你只是期望着痛苦的话……那么我就赐予你永恒的悲惨命运吧——到足以让你无数次恳求我快点杀了你的程度。」

「如果这是我的愚蠢的代价的话……可还远远不够啊。」

我低语着弯下腰，看着最高祭司手中的银色长剑。

虽然在之前的战斗中知道Administrator的神圣术有着超绝的威力，然而身为其资源来源的，名为《Silvery Eternity》的纯银细剑已然被破坏，现在她已经无法连续发动高优先度的术式。因此她才将自己的手臂变成了一把新剑。

通过武器进行近距离战斗正合我意，但敌人的剑技却完全是未知数。恐怕她的剑技是和整合骑士一样的类型，也就是以单发大技为主，但绝对不是可以轻视的对象，我在第八十层和爱丽丝的战斗中已经明白了这一点。

在武器的优先度方面，这边恐怕要落下风，一旦多次互击的话，黑剑剩余不多的天命就会耗尽。只能想尽办法靠过去，用Administrator不知道的连续技寻找胜算了。

在心中决定了这样的想法后，我为了准备突进而弯下腰。拉向后方的左脚紧紧踏住硬质地面。

与我对峙的Administrator以清爽的动作将左手的剑高高拉向左后方。果然是传统的高级诺尔吉亚流派的姿势。从那动作中放出的一击恐怕是沉重到无法回避的高速剑技，只能尽可能回避过去，再拉近距离。

「…………」

我深吸一口气，将其停在腹中。

在Administrator的剑微微摇晃的瞬间，我一口气踏动地面，向前奔去。

敌人的长剑闪着蓝光，放出的秘奥义，不，剑技应该是《Vertical》。读出这一点的我左脚踏动地面，将突进的轨道向右歪斜。作为单发纵斩的Vertical，很难捕捉到逃向外侧的敌人。

银色长剑带着蓝色的轨迹以惊人的速度袭来。我将身体向左闪去，拼命地用剑尖抵挡。剧烈翻动的长大衣下摆，被割开了一道口子。

——躲开了！

接着我右脚踏动地面，拐回原有的轨道，挥动右手的剑——

然而。

Administrator剑上的光芒却没有消失。

「…………！？」

即将挥下的剑随着无视惯性的动作，在因惊愕而发出喘息的我的脚边弹起。已经没有足以回避的时间了。我将正挥动着的剑拉回，好不容易才切入了斩击的轨道。

嘎啊啊！！随着剧烈的金属声音响起，迸出了巨大的火花。虽然好歹成功防御了这一击，但右手的骨骼因巨大压力而造成身体失去了平衡，我为了避免倒下而跳向后方。先通过走位回避敌人向上的斩击，接着通过反击——

然而Administrator的剑技却远超我的想象。

描绘出V字轨道回到上段的剑再次轰鸣着挥下。重心前移的我无法避开第三击，左侧胸口被浅浅地割出了一道伤口。虽然受的伤不中，但在我的全身流走的，不仅是伤痛，还有恐怖和惊愕。

既然Administrator使用的剑技是我所知道的剑技的话。

相比在此回避，尝试半吊子的阻挡反而能够斩到。

「哦……哦哦！！」

以吼叫赶走恐惧，我也在身体姿势略显勉强的情况下发动了剑技。单发斜斩《Slant》。

这次的预测命中了。Administrator的剑以像是空间移动一样的速度恢复到大上段，全力发动了第四击。

从正上方袭来的白银之刃与我的黑剑相击。剑技间冲突特有的爆炸般的光效，映照在我和最高祭司的脸上。

四连击技的第四击，通常来讲无法通过基本的单发剑技抵挡。然而如今，Administrator失去了右臂这点对我是个幸事。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斩击向左斜下方划去。

咔——！随着金属声音，两把剑分开了。我这次向后重重一跳，落到攻击距离之外。

左手碰到伤口后，我看到了指尖渗出的淡红色。虽然没有达到需要用术式治疗的程度，但比起身体受的伤，反而是相较一眼看去的情况耐久度更高——虽说如此也只是我凭想象实体化的——皮大衣的裂口让我更为战栗。

代替连话都说不出来的我，Administrator慢慢抬起身体说道：

「单手直剑四连击剑技【Sword Skill】，《Vertical Square》……是这个呢。」

我迟疑了一会，才将耳边听到的话转换成可以理解的意思。

剑技的名字和我预测的一样。然而——

Sword Skill。

刚才Administrator说了这个词吗？

确实，Under World里有和旧SAO世界一样的剑技群。然而人们都将其称为《秘奥义》，并不将其视为系统辅助，而认为它们是经历长期修炼而存储在剑中的力量。

而且，人界的人们使用的秘奥义，也仅限于《雷闪斩》【Vertical】、《轮涡》【Cyclone】或是《天山烈波》【Avalanche】这样的单发技。正因如此，我才靠着《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而无数次在比试或是实战中胜出，而且也认为在这最后一战中，只有靠这个才能寻找到唯一的胜机。

然而，一旦Administrator能够使用剑技，而且还是四连击以上的大招的话，这个优势也就消失了。

在陷入混乱和焦躁而一点点后退的我的视野中，可以勉强看到受了致命伤而倒下的优吉欧的身影。从身体的断面处仍然不断渗出鲜血。距离他的天命完全耗尽，还剩下几分钟呢？

我将这份焦虑赶走，继续思考着。

优吉欧被暂时封锁了记忆，以整合骑士的身份和我战斗。也就是说，他在合成的仪式中被检查了记忆。换而言之，存在最高祭司从优吉欧的记忆中取出了《Vertical Square》的名字和动作的这一可能性。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Administrator能使用的应该仅限于单手直剑用中级剑技。因为我一次都没有在搭档面前展现过上级剑技。

那么，只要我能使出四连击以上的剑技，就有胜算。

单手直剑技能最上位剑技是十连击。已经不是吝惜的时候了。

看着拉开双脚架起黑剑的我，Administrator嗤笑道：

「啊啦……居然还能摆出这么狂妄的样子吗？也好呢，就让我多开心一会吧，小伙子。」

失去了一只手，天命应该已经大幅度减少的最高祭司，带着深不见底的余力说出了这样的话。我再也没有回答，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了出来。

浸染在身体和记忆中的剑技的印象鲜明地复苏了。仔细看去，右手的剑上，已经开始一点点出现了蓝白色的效果光。

我如同画圆一般，将剑从右侧向正上方拉去——

「——哈啊啊！！」

大喊一声的同时，我发动了单手直剑最上位剑技《Nova Ascension》。

如同被看不见的力量从后面推着一般，我的身体在空中超高速飞行。第一击是在与大多数剑技相击中都可以做到的从上段发动的最短距离斩击。在单手直剑技能中，绝对没有比这速度更快的剑技。

刀刃袭向Administrator的肩膀前大约0.5秒。

在因加速感而产生的如同果冻一般增加密度的时间中，我的眼睛看到了——

剑尖指向我的银色长剑。

钢银色的十字闪光。

咚咔咔咔咔咔！！神速的六连突刺，贯穿了我的身体。

「嘎……」

大量鲜血从我的口中涌出。

第一击就被打断的我的十连击，冰蓝色的光辉徒然在空中发散消失。

别说推测了，我已经完全无法认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被剧痛和惊愕玩弄的我只能凝视着Administrator将染上我腹中鲜血的剑拔了出来，随后一点点后退。

单纯突刺的，六连击。

那样的剑技在直剑分类里根本没有。

从双肩、胸口、喉咙、腹部的穿刺伤里喷出了鲜血。我的膝盖一下子失去力气，只能将剑支在地上，拼命不让自己倒下去。

如同要避开我的鲜血一般轻轻拉开距离的Administrator，将不知何时变得极细的剑盖在嘴边。

「唔呼……呼呼呼……真遗憾呢。」

嘴唇的两端从刀刃的锐利边缘露出，美貌的支配着如同嘲讽一般说道：

「是细剑六连击剑技，《Cruci-Fiction》哦。」

——骗人的。我根本就没教过优吉欧那种剑技。更何况，我也用不了这个剑技，只在遥远的过去，在艾恩葛朗特里见过几次。

传来了咕的一下，是世界扭曲的感觉。不对，扭曲了的是我自己。被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突袭，我拼命地寻找着答案。

——被窥视了的，是我的记忆吗？

——刚才的剑技，是从我的Fluct Light中盗取的吗……？要是这样的话，Administrator更能完美地发动连我都已经几乎忘掉了的剑技吗……？

「骗人的……」

从我的口中，漏出根本不像我的溃散的声音。

「那种事情……都是骗人的……」

我咔咔地咬着牙齿。如同被自己也不知道理由的愤怒以及想要将再次开始聚集的恐怖打消的想法支配一般，我粗暴地从地上将剑拉起，将两脚大幅度错开。

左手放在前面，右手向后拉去。打倒丘德尔金的一击必杀的单发技，《Vorpal Strike》的姿势。

敌我的距离大约五米。完全可以够得到。

「呜……啊啊啊啊啊！！」

为了将开始萎缩的想象之力强行拉起来，我从腹中发出了绝叫。拉到肩膀上的剑，发出了狰狞的红莲之光。那是血液的颜色——或者说，是散发出杀意的颜色。

相对于我，Administrator则是和我一样，将两脚前后大幅错开，左手的细剑以流利的动作转到右腰，简直就像是将其收入剑鞘一般停了下来。

如同证明几秒钟前的印象并非错觉一般，化为细剑的刀身，再一次改变了形状。

宽度和厚度都有所增加，而且还描绘出了弯曲的弧线。简直就是——单刃弯刀。

不，已经不需要思考了。只需要愤怒就可以了。

「——哦哦哦！！」

随着野兽一般的咆哮，我放出了剑技。

「——唏！！」

从Administrator的唇边，传来压抑住的，然而却极为锐利的喊声。

右腰的剑闪着眩目的银色光辉。

以比我的《Vorpal Strike》直线突击更快的速度，描绘出美丽的曲线轨道。

拔刀放出的一击，撕裂了我的胸口。

遭受了如同被巨人之锤横着打中一般的剧烈冲击的我被打飞了。残留的几乎全部天命变为真红色的液体涌出，我在高空中飞舞。

Administrator左手保持着笔直挥出的姿势，她悠然说出的话语微弱地传到我的耳边。

「太刀单发技，《绝空》。」

我，不知道的，剑技。

我带着已经无法用惊愕形容的，世界崩毁的感觉落在了地面上。随着啪的一声水声，大量的鲜血散落到周围。

然而，这不光是我的血——我落到的，是从被腰斩的优吉欧的身体中流出的巨大血泊。

在麻痹的身体中，能动的就只有自己的视线了。我拼命地移动视线，看着躺在我旁边的优吉欧……的上半身。

两年间一直在我身旁的搭档，雪白的脸微微倾斜，眼睛也闭了起来。虽然从惨烈的伤口处仍然啪啪地垂下鲜血来看无法判断天命依然耗尽还是仅剩不多，但我想再这样下去，他已经无法恢复意识了。

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

我，白白浪费了从他那里接受的意志。

我赢不了Administrator。

且不论神圣术的战斗，就算用剑来对攻，最高祭司都远胜于我。

已经不需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从各种情报来源中学会了如此丰富多彩的剑技了。能够确定的就只有这绝不是来源于优吉欧或我的记忆。

用于构筑Under World的通用《The SEED》程序包，并不包括剑技。导入了这个程序的，就只有从旧SAO继承而来的《Alfheim Online》而已。然而，不论是构造了Under World的《拉斯》技术人员，还是Administrator本人，都不可能从ALO服务器里偷出剑技系统。

这些不过是空泛的推测。因为就算明白了真相，我已经一无所有的事实仍然毫无改变。

夏洛特的献身、优吉欧的决心、爱丽丝的觉悟……以及Cardinal的遗志，我全都——

「——这个表情，不错呢。」

如同冰冷刀刃一般的声音，掠过倒在地上的我的脖子。

感觉到了Administrator的脚踩着大理石地面，一点点接近我的气息。

「果然，那一边的人类的感情表现上会有点不一样吗？真想把这张哭着的脸永远装饰起来呢。」

柔滑的声音小声嗤笑着。

「虽然只觉得用武器战斗很麻烦，不过这样直接感觉对手的痛苦倒也不差呢。小家伙，好不容易让我有了这样的感受，就让你多活一会吧，我会一点点把你玩弄剁碎的。」

「……随你，喜欢好了。」

我以破碎的声音回答着。

「随你喜欢的……折磨，杀掉……」

至少我也要，带着相比优吉欧和Cardinal更胜一倍，不，是数十倍的痛苦从这个世界消失。

已经没有说话的力气了。我用最后的力量想要将如同贴着一般仍然握着黑剑剑柄的右手手指剥下来——

的这一瞬间。

耳边，听到了声音。

「一点都……不像你啊，放弃……什么的……」

断断续续的，如今几乎要消失的，

然而我绝对不会听错的声音。

已经再也无法思考的我再次转动视线。

令人想要哭泣般怀念的绿色眼睛，从微微抬起的眼睑深处注视着我。

「优……吉欧。」

搭档对着嘶哑地呼唤着的我，露出了些许微笑。

之前在剑之巨像的攻击下腹部被分断的我，在痛苦和恐惧中连动都动不了。然而优吉欧的伤远甚于此。从内脏到脊柱都被彻底切断了。那种痛苦，应该达到了足以让Fluct Light发生崩坏的级别——

「桐人。」

话中带上了一些力气，优吉欧再一次说道：

「我，那个时候……爱丽丝被带走的时候……没有动……然而你……年幼的你，却勇敢地……站了出来，想要对抗，整合骑士……」

「……优吉欧……」

我立刻明白，这是八年前爱丽丝被从露莉德村带走时的记忆。

然而，我当时应该并不在场。一瞬间我以为优吉欧的记忆发生了混乱，然而绿色眼睛中的光彩却如此笔直，清楚地表明他所说的绝非虚言。

「……所以……这次，轮到我……在你，背后，推一下了……去吧，桐人……你的话，一定能再一次，站起来。不论多少次，都能……站起来……」

优吉欧的右手，慢慢地，动了起来。

我的眼睛透过溢出的眼泪，看着他的右手手指，从血海之中，拿起了闪着银蓝色光辉的金属——青蔷薇之剑的剑柄。

优吉欧将刀身已经有一半粉碎的爱剑的断面，沉入了血中后微微抬了起来，然后闭上了眼睛。

紧接着，温暖的朱红色光辉包围了我们。在我们二人的身体下方，红色的血海如同跳动般发出了光。

「什么……！？」

Administrator的叫喊充斥着愤怒。然而，无敌的支配者不知为何像是害怕着朱红光辉一般左手遮住了脸，退后了一步。

血海的光芒一点点……一点点变强，终于化作无数光点一齐向上飘舞。

光点一个一个，卷成漩涡再次降下，被吸入了优吉欧握着的青蔷薇之剑。

从剑的断面处，出现了新的刀身。

物质组成变换。

我带着急促的呼吸，看着近处那在这世界中只有两名管理者才能使用的超绝技能。可怕的感情起伏着从心底涌上，变为新的泪水一点点溢出。

慢慢取回了原本长度的青蔷薇之剑上，作为其由来的，镶嵌在剑柄上的几朵精致的蓝紫色蔷薇的花瓣变成了深红色。剑刃、剑锷、剑柄也全都染上了鲜艳的红色。

优吉欧用颤抖的手臂将如今已经变为了《红蔷薇之剑》的美丽武器向我递了过来。

直到刚才都失去了感觉的我的左手，以流畅的动作抓住了优吉欧的手和剑柄。

瞬间，流入身体深处的能量——

我不觉得这是术式。

这无疑是优吉欧的意识中产生的力量——纯粹的心意之力。

我明确地感觉到了，从优吉欧的Fluct Light向我的Fluct Light传来的，超越了世界的灵魂的共振。

优吉欧的手失去了力气，将剑交给我后便啪地落到了地上。从他再次露出微笑的嘴唇边——不，是从他的意识到我的意识里，传达了一句短短的话。

『快……站起来吧，桐人。我的，挚友……我的……英雄……』

贯穿全身的伤痛消失了。

心中冰冷的虚无，在燃烧起来的热量中消失不见。

我绝然注视着再次闭上了眼睛的优吉欧的侧脸，低声说道：

「啊……会站起来的。为了你的话，就算多少次都会站起来。」

高抬起几秒前还毫无知觉的双臂，将双手握着的黑剑和红剑支在地上，我咬紧牙关抬起了身体。

身体已经近乎毫无知觉。脚微微颤抖着，双臂也沉重的仿佛灌满了铅。即使如此，我也摇晃着身体，一步两步向前走去。

[联翻][川原 礫][Sword Art Online][14][Alicization Uniting][第13章5-7节] - reekilynn1014 - rkl的格子间

Administrator背对着的脸慢慢地转了过来——蕴藏着白色火焰的双眼盯视着我。

「——为什么。」

她的声音，如同被过滤过一般低沉而扭曲。

「为何要这样愚蠢地反抗命运。」

「……只有这个……」

我以同样低沉而嘶哑的声音回应。

「反抗，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

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即使好几次差点摔倒，我仍然没有停下脚步。

双手握着的两把剑如此沉重。

然而同时，从其强烈的存在感赋予了力量，让我动了起来。

在遥远的，遥远的过去，在另一个世界中，我曾这样拿着双剑无数次赶赴死地。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真正应有的形态。

随着再次随想象产生的复写现象，各处被撕裂的长大衣一瞬间再生了。当然，身体受的伤没有消失。然而，就算天命剩下多少，都已经再也没关系了。只要手脚还能动，还能挥剑，我就能继续战斗。

向我射来愤怒视线的Administrator，一只脚向后退去。

接着，她如同意识到自己正在后退的事实一般，白银的美貌上露出了如同鬼神一般的愤怒表情。

「……不可饶恕。」

连嘴唇都没有动就说出的这句话，带着透明的火焰。

「这里是我的世界。不请自来的入侵者，做出这样的行为，绝对不可饶恕。跪下膝盖，伸出头——服从于我！！」

随着咚的一声惊人势头，从支配着的脚边，喷出的蓝黑光晕扭曲着。她抬起从太刀再次变回直剑的银色刀刃，将其笔直指向我的胸口。

「……不对。」

我在剑技足以够到的距离停下了脚步，说出最后的一句话：

「你不过是个篡夺者罢了。不爱这个世界……不爱这个世界的生命的人，没有支配世界的资格！！」

在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我便摆出了架势，左手的红蔷薇之剑向前，右手的黑剑向后。

拉开左脚，弯下身体。

Administrator的左手银色长剑抬到肩膀上方，摆出了大上段姿势。从珍珠色的嘴唇里，放出如同神谕一般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

「爱便是支配。我爱着一切，也支配着一切！！」

银色长剑随着涌出的浓密黑暗巨大化了。瞬时化为双手剑的刀刃，黑色光晕中夹杂着鲜艳的红色。紧接着，厚重的剑刃如怒涛般落下。高等诺尔吉亚流秘奥义《天山烈波》——另一个名字，则是双手剑单发剑技《Avalanche》。

象征着存在于Under World内的贵族制度，在过去曾无数次让我和优吉欧受苦的这个剑技，被我以交叉的双剑挡住了。二刀流武器防御技，《Cross Block》。

「哦哦哦！」

我怒吼着，竭尽全身的力气将敌人的剑弹开。最高祭司的眼睛里浮现出微弱的惊讶。

「无礼之徒！」

最高祭司喊叫着向后跳了一大步，将恢复为原本样子的银色单手长剑架在左肩的高度。

我也将右手的黑剑拉回了与其相对的位置。

随着如同外燃机一般的金属声音，我们两人的剑发出了高亢的共鸣。

银剑和黑剑，被深红闪光包围。

我和Administrator同时踢动地面，发动了同样的剑技——《Vorpal Strike》。

如同完美的镜像一般，将剑像是弓箭一般拉开，流过的光在一瞬间增强——然后击出。

在同样轨道上直线前进的两把剑，剑尖在稍微接触了一下后，便交叉了过去。

我的右臂从肩膀向下，随着沉重的冲击被砍飞了。

然而此时，我的剑也将Administrator的左臂从根部斩断了。

被打飞的各自的剑和手臂，拖着红莲色的光芒向高处飞舞。

「混帐————！！」

失去了双臂的Administrator的镜之瞳，化作虹色的火焰开始燃烧。

长发如同活物一般倒竖，变为无数发束在空中盘曲。发束尖端变为银色的尖针，意图贯穿我的身体。

「还没完呢————！！」

我喊叫着，将左手握着的红蔷薇之剑再一次解放出真红的闪光。

绝对不可能存在于艾恩葛朗特的，二刀流《Vorpal Strike》第二击，突破了狂乱的银发漩涡——

深深地贯穿了Administrator的胸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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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但却决定性的手感浸透了我的左手手掌。这相比贯穿全身的细剑伤口和撕裂胸口的刀伤以及被切断的右臂的痛苦更为鲜明的感觉，传达到意识的各个角落。

我沉痛地感觉到，剑撕开了Administrator光滑的皮肤，切断肌肉，粉碎骨骼，吹飞了深处的心脏——也就是自己破坏了一个人的生命。这是我从意识到这个世界的人们都有着真正的Fluct Light开始就一直恐惧着的行为。就算是对元老长丘德尔金放出剑技的时候，这份恐惧也没有消失。

然而，在这一击中，我却毫无一丝踌躇。为了相信着我们而离世的Cardinal，我绝不能允许自己在这里陷入迷惘。

而且，恐怕这也是为了身为高傲的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

在脑海中盘旋着的思考，仅仅持续了一瞬间。

贯穿了最高祭司胸口的红蔷薇之剑，放出的是远超剑技的效果光的强光。

因优吉欧的鲜血变为的资源而再生的刀身前半部分，恒星的碎片般发出炫目的光芒——

紧接着，引发了所有资源的释放【Burst】现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Administrator大睁着双眼，小小的嘴唇里发出无声的绝叫。

从这个世界里比谁都要美丽的身体各处，细细的光束呈放射状刺出。

接下来，纯粹的能量大爆炸，吞没了一切，也覆盖了一切。

我如同棉絮一般被刮飞，撞上了南侧的玻璃墙。在被弹开坠落到地面后，这才感觉到从右肩的伤口处，血液如同喷泉般涌出。

被如此粉碎之后居然还有这么多的血实在不可思议，这样我的天命差不多也该归零了么——我一瞬间想到了这一点，然而我却还有着比需要做的事情。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我一定要活下去。

看向左手的剑，刀身再次变成了一半，镶嵌着的蔷薇也变回了蓝色。我将剑放在地上，用五指紧紧握住右肩。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没有咏唱术式，手掌中就出现了白光，在伤口上传来暖意。当出血止住的时候，我就放开了手。用几乎枯竭的空间资源，就只能做这么多了。

我放开没有了光芒的左手，撑在地上，抬起身体。

然后，便惊愕到忘记了呼吸。

在如今爆炸的能量残渣在空中轻轻漂浮的空间另一侧——

原本以为早已随着惊人的爆炸毫无痕迹地被吹走了的银发少女，双脚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

她的身体已经是如今还保留人的形态都可以称之为奇迹程度的惨状。失去了双臂，胸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全身各处如同被陶器割裂一般出现了缺损。

而从无数伤口中流出的，却并不是鲜血。

如同银紫色火花一般的东西带着啪啪的尖锐声音不断喷出，在空中扩散。这是让人不得不觉得不光是被变成了剑的人们，连Administrator自己的身体都已经不是真正的人类的景象。

如同熔化的白金一般美丽的长发也失去了光彩，凌乱地垂下。在那暗处微弱动着的嘴唇里漏出的呻吟声传到了我的耳边：

「……没想到……两把，剑……都不是金属……呼，呼……」

即使如此，支配者仍如同坏掉的人偶一般轻轻耸了耸肩，短短地笑道：

「意外……真是，意外的，结果呢……。让我遭受了，就算收集所有剩余的资源……都治不好的，伤……呢。」

不由得想象着Administrator会一瞬间将伤口完全治愈的噩梦的我，终于稍微吐出了一口憋在身体里的气息。

濒死的支配者慢慢转过马上就要崩毁的身体。她的身体啪啪洒落着火花，如同电量耗尽的玩具一般开始慢慢向前走去。

她走向的，是房间北侧。从最初到最终都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恐怕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她到达那里之前，必须对她放出致命一击。

我拼命地站起身来，凝视着缩小了一圈的背影。然后，以相比最高祭司而言更为迟缓的动作，一点点拖着脚前进。

走在我前面大约二十米的Administrator，无疑是以一点为目标前进。然而，她应该也没有从这个资源已经枯竭的隔绝空间脱离的手段。将切断了的空间重新连接，并不是可以在几分钟内做到的轻而易举的事情。Administrator也并没有否定Cardinal的这句话。

几十秒后，支配者停在了，果然什么都不存在的地方。

然而，少女满身伤痕的裸体转了过来，看着追上来的我，露出了微微的嗤笑：

「呵，呵……没办法了，呢。虽然……比预定的，要早得多，但我要，先行一步了呢，到『那边』去。」

「你……说了……」

在我想要质问她说了什么之前。

Administrator伸出右脚，咚的一声敲了一下地面。

那里烧剩的绒毯，有着不可思议的圆形纹样。和我后面升降台位置的纹样极为类似，但又有所不同。

直径大约五十厘米的圆形，放出紫色的光——那是我看惯了的系统颜色。

从闪光的圆形低端，一样东西带着微弱的震动向上伸出。

白色的大理石柱子顶端，

有一个笔记本电脑。

「什……」

我因惊愕而双脚一软，当场跪了下来。

那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笔记本电脑。机器是半透明的水晶制成，画面也是透明的淡紫色。这和我在艾恩葛朗特里仅见过一次的，虚拟世界内的系统控制台相当类似。

也就是说，那正是——

我在这两年间一直寻找着的，『与外部世界的联络装置』。

带着如同后背被人重重打了一下的冲动，我用左手撑着地面向前爬去。然而这个速度慢到令人绝望，而离Administrator又有着决定性的距离。

失去了双臂的支配者，每一根银发都如同活物一般飘起，尖端快速敲打着键盘。全息画面上出现了几个窗口，上面的什么指针开始了倒计时。

紧接着，从Administrator的脚边，出现了紫色的光柱——

伤痕累累的身体，无声地向上飘去。

这时，从爆炸后开始，Administrator第一次抬起了脸，笔直地注视着我。

原本可以夸为完璧的美貌如今已经极为凄惨。左侧被割出了一道剧烈的伤口，原本有着眼睛的位置如今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有着珍珠色光辉的嘴唇如今也如同白纸一般，但露出的微笑却依然带着极北之地的寒冷。

Administrator眯起完好无损的右眼再一次短短嗤笑道：

「呼，呼……再见了，小伙子。之后……再见吧。这次就在，你的，世界里。」

我听到这句话，才明白Administrator的意图。

她想要，逃到现实世界去。

Administrator想要从这个被名为天命的绝对限制束缚的Under World逃走，保全自己的Fluct Light，正像我想要对优吉欧和爱丽丝的灵魂所做的事情一样。

「等……等等！！」

拼命向前爬去的我喊叫着。

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会在脱离之前的瞬间破坏终端。如果被她这么做，一切希望都会破灭。

然而，Administrator的裸体，却仍然缓缓而毫无停滞地在光之梯子中上升。

带着笑意的嘴唇慢慢动了起来，无声地向我道别。

再

见

了……

在她的口型说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之前。

不知何时，在我和Administrator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爬到了控制台旁边的某个人发出了悲鸣：

「猊下……请把鄙人，也一起，带走……」

元老长丘德尔金。

那个被我的剑技贯穿，又被Administrator处决了的小丑，他那失去了血色的圆脸带着惊人的表情，两手如同钩爪般向上空弯曲。

瘦小的身体，突然变为灼热的火焰燃烧起来。

随着某种术式，或者说凭借心意的力量——将自己变为火焰小丑的丘德尔金，划着螺旋轨道向上空飞翔。

连Administrator的脸上都出现了惊愕，或者不如说是恐怖的表情。

差不多快要到达天花板的最高祭司的双脚，被丘德尔金燃烧着的双手抓住了。

被向上拖去的小丑的身体，就这样绕着圈子沿着Administrator的裸体爬上，如同蛇一般卷住了她。燃烧着的红莲之焰，将二人的身体裹在了里面。

Administrator的头发尖端，如同要熔化一般开始燃烧。

她的嘴唇扭了起来，如同悲鸣一般喊道：

「放开……！放开我，你这个无礼之徒！！」

然而，丘德尔金宛如主人的话就是爱的告白一般，正圆形的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啊啊啊……终于……终于能和猊下合而为一了……」

短小的双臂紧紧抱住了Administrator的身体，终于连支配者的身体各处的割伤也灼热起来，小小的碎片一个个落下。

「像你这样……丑陋的小丑……竟敢将我……」

Administrator的声音已经有一半变为了悲鸣。从最高祭司身体中喷出的银色火花和丘德尔金的火焰混在一起，照耀着整个房间。

丘德尔金的身体也已经几乎失去原形，变成了纯粹的火焰。然而在其中心，仍然带着幸福的表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啊啊……猊下……鄙人的……Administrator……大……人……」

接着，Administrator的身体终于也开始从末端燃烧。

支配者那燃烧起来的脸一下子没有了恐惧或是愤怒的表情，只是以银色的眼瞳看向天空。就算在被完全破坏的状况下，支配者的相貌，仍然美丽得令人震惊。

「……我……将我的……世界……」

我没能听到后面的话。

猛烈地燃烧着的火焰，一瞬间凝集起来。

变为白银色的闪光释放。

与其说这是爆炸，还不如说全部还原为光，填满了整个空间。既没有轰鸣，也没有震动，仅仅是Under World里存在最久的灵魂消失的这一概念性的事象，越过这个隔绝空间的墙壁不断蔓延。

在足以让人觉得世界不会变为原有的形态的长时间里，银光一直静静地闪烁着光辉。

然而，最终它还是变得稀薄下来，我的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眨着因被灼烧而溢出泪水的眼睛，我拼命地向爆炸中心看去。

不论Administrator还是丘德尔金都已经没有一丝存在的痕迹。光柱也已消失，只留下从地面突出的大理石柱以及上面水晶质的虚拟终端。

我从理性和感性两方面明白，名为Administrator，或者是奎涅拉的这名女性，终于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变为了零，而收纳她的Fluct Light的Light-Cube被格式化了。

恐怕，就和一定是放在其旁边的Cardinal的Light-Cube一样。

「……结束了……吗……」

我两膝跪在地上，无意识地自言自语。

「……这样，就好了吧……Cardinal……？」

没有回应。

然而，不知是不是从我的记忆里产生的微弱的波动，变为微风吹过我的脸颊。

那是带着在大图书馆的底部，轻轻抱住我的Cardinal的体香——混杂着旧书、蜡烛、还有甜美的砂糖点心的香味的风。

我用左手拭去泪水。隐隐约约地意识到穿在上面的袖子，不知何时已经从黑革长大衣变成了原本的黑衬衫后，转过身体，向倒在房间中央的优吉欧爬去。

被凄惨地切断了的身体上，还啪啪地滴下鲜血。剩余的天命大概只能维持几分钟了。

我拼命地前进到优吉欧身旁，首先为了止血，而将掉在稍远处的下半身运过来，将切断面对上。

接着，用左手放在伤口上，想象着治愈的光。

手掌下出现的白光，若不是仔细凝视根本就无法看见。然而我拼命将这个光点放在切断面上，想要堵住伤口。

然而——

一点点渗出流下的，象征着优吉欧生命的红色液体，根本停不下来。即使我明白相比如此严重的伤害，治愈术的优先度绝望性的不足，可仍然执拗的动着手，喊叫着：

「停下来……停下来啊！为什么啊！！」

在Under World内，想象之力决定着一切。强烈的想象或是愿望，可以引发任何奇迹。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我竭尽自己灵魂的力量祈祷，默念，许下愿望。

然而，优吉欧的血液仍然一滴滴流下。

想象能够干涉的，只有物品的位置或是外形，而根本无法更改优先度或耐久度这类数值要素——

即使这样的道理在意识中穿过，我仍然拒绝承认这一点。

「优吉欧……醒过来啊！优吉欧！！」

我又一次喊叫着，低下脸，为了用牙齿咬破自己的左手腕而张开了口。就算我知道这压倒性的不足，但现在我必须将能够利用的所有资源都注入进去。就算这意味着我和优吉欧都会天命归零。

犬齿正要咬破皮肤，将肉一起撕开的这一瞬间——

微弱的耳语呼唤了我的名字。

「……桐人。」

我一下子抬起脸。

优吉欧微微睁开了眼睛，微笑着。

脸色比月光还要惨白，嘴唇也没有一丝血色。天命无疑还在继续减少。然而绿色的眼瞳和相会时一样，带着温柔的光注视着我。

「优吉欧……！」

我嘶哑地喊叫着。

「等一下，现在就为你治疗！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我又一次想要咬破手腕。

然而在我这么做之前，如同冰一般寒冷，但同时又如阳光般温暖的右手盖在我的左手腕上，将其温柔地握住。

「优……」

优吉欧微笑着制止了睁大眼睛的我。从他的嘴唇边，断断续续地说出了过去曾在学院里无数次说过的，只有我们两人才会用的短语：

「Stay cool……桐人。」

「……！」

我战栗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个短语是我教给优吉欧的道别语。然而，像这样……在这样的场合听到这两个词，我绝对没有这样教过他。

拼命摇晃着的我的耳边，再次听到了优吉欧的低语：

「好……了。这样就……好了，桐人。」

「你说什么啊！这样哪里好了啊！！」

即使听到我这如同悲鸣一般的话语，优吉欧那如同满足了一般的笑容仍然没有消失。

「……我……应当完成的，任务，都完成了……在这里，我们的道路……要分开了……」

「怎么会有那种事！！我才不承认什么命运！！那种事情我绝对不会承认！！」

如同要训导像是小孩子一样泣不成声的我一般，优吉欧的眼睛又一次动了一下。就算如此轻微的动作都已经要耗费相当的力气，然而搭档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痛苦，继续对我说道：

「……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和你，大概不得不为各自的『爱丽丝』……而互相战斗吧。我……为了夺回爱丽丝的记忆……而你，为了守护整合骑士爱丽丝的灵魂……」

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正是我从心底恐惧着，但却一直想要从意识里赶走的未来景象。假设所有的战斗结束之后，将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记忆的碎片》放回骑士爱丽丝的Fluct Light里的时候到来的话，到头来我真的会同意吗。

就算到了如今的这个瞬间，我也仍然没能得出答案。

我只能将这份迷茫，和眼泪一起向优吉欧发泄了。

「那就……战斗啊！！等伤都治好之后，和我战斗啊！！你已经比我还强了！！所以，为了你的爱丽丝……和我……！」

但优吉欧那如同看透了一切般的笑容却毫无动摇。

「我的……剑，已经……折断了啊。而且……我……因为我的软弱，对最高祭司屈服了……还对桐人，挥出了剑。这份罪过……不偿还……是不可以的啊……」

「这才不是什么罪过！你哪里会有罪啊！！」

我的左手反过来握住优吉欧的右手，呜咽着挤出声音：

「你一直都战斗得很好了！如果没有你的话，不论丘德尔金，还是剑之巨像，还是Administrator都没办法打倒啊！所以，你已经不需要在责备自己了，优吉欧！！」

「……是，这样吗……这样就……好了……」

优吉欧低语着，从他的双眼出现的大颗的泪珠无声流下。

「我……一直都，很羡慕你……桐人。比谁都……更强，不论是谁……都爱着的，你。说不准……就连爱丽丝，也对你……。所以，我才会，这么害怕……。但是……我终于，明白了。爱……并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啊。爱丽丝……教会了我，这一点。」

优吉欧停下话，抬起了左手。

历经激战而伤痕累累的手掌上，有一个小小的水晶。透明的双尖六棱柱。那就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透明的棱柱发出微弱的光芒，与我的左手相触。

世界被白光包围。

坚硬的地面，被切断的右臂的痛楚全都消失，只有温柔的流动载着我的灵魂流向远方。将覆盖我心头的巨大的悲伤，用暖流温柔地融化。

然后——

鲜艳的绿色光辉闪烁着，在高空中摇动。

日光从树荫间洒落。

如同讴歌这终于到来的春日阳光一般，树木的新芽在微风中摇动。不知名的小鸟从富有光泽的黑色树枝上像是互相追逐着一般飞起。

「喂，手放下了啊，桐人。」

我突然被人叫了名字，收回仰望的视线。

坐在旁边的，穿着蓝白色围裙的女孩子的金发，在太阳下闪着眩目的光芒。我一瞬间眯起眼睛，耸耸肩回应着：

「爱丽丝刚才不也是张大了嘴看着渡兔和幼崽的样子吗？」

「才没有张大了嘴呢！」

噗的一下别过了脸，穿着蓝白色围裙的少女——爱丽丝·青贝尔克将手中的东西拿了起来，放到太阳下面。

那是细心做出的小剑用的皮鞘。用油布磨光的表面，有一块用鲜艳的白线绣成的龙形刺绣。感觉像是在什么地方看过的，圆形的龙的尾巴在中途断开，针线从那里垂下。

「喂，我这边马上做好了哦。你那边怎么样了？」

听到她这么说，我向自己的膝盖看去。

放在那里的，是用森林里第二硬的白金栎树枝削成的小剑。在对森林比谁都清楚的加里塔爷爷的教导下，花了两个月才把如同钢铁一般的木材削成了这个形状。刀身已经完全做好，剩下的就只有在剑柄上做装饰了。

「我这边更快。只剩一点时间了。」

听到我的回答，爱丽丝呵呵笑着说道：

「那就再加油一下把工作完成吧。」

「嗯。」

我又一次透过树梢向天空看去，索尔斯已经通过了正中央。今天从一大早开始就在这个森林里的秘密场所进行作业，差不多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呐……差不多该回去了吧。会露馅的哦。」

听到我摇着头这么说，爱丽丝像是小孩子一般撅起了嘴。

「还不要紧的。再稍微……再多呆一会儿，好吗？」

「真没办法。那就再呆一小会吧。」

我们点了点头，沉浸在各自的作业中数分之后。

「做好了哦！」

「做好了！」

像是与同时响起的两个声音重叠一般，从背后传来了咔嚓咔嚓踏动草丛的声音。

我们将手中的东西藏到背后，一下子回头看去。

一脸惊呆的表情站在那里的，是有着柔软的亚麻色短发的少年——优吉欧。

优吉欧眨了眨清澈的绿眼睛，用惊讶的声音说道：

「什么啊，原来你们两个从大清早就一直在这里啊。到底在干什么呢？」

我和爱丽丝耸了耸头，对视了一下。

「被发现了呢。」

「所以我不是都说了吗，已经全完了啊。」

「才不是全完了呢。好了，把那个给我。」

爱丽丝把后面刚刚做好的木剑夺走，轻轻收在自己拿着的剑鞘里。

然后她向优吉欧面前跳出一步，带着如同太阳一般的笑容喊道：

「虽然早了三天……优吉欧，生日快乐！」

看到爱丽丝递过来的，收在绣有白龙刺绣的皮鞘里的白金栎小剑，优吉欧的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诶……这是，给我的……？这么，厉害的东西……」

我被爱丽丝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到，苦笑着继续说道：

「优吉欧，你之前说过老爸买来的木剑折断了吧？所以……当然，虽然没有你哥哥拿的那样的真家伙要好，但这肯定比杂货店里卖的木剑厉害多了！」

战战兢兢地伸出双手接过小剑的优吉欧，因被其重量惊到而身体向后仰去，随后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不在爱丽丝之下的笑容。

「真的呢……这个，比哥哥的剑还重啊！好厉害……我……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们两个。太高兴了……第一次收到让我这么开心的生日礼物……」

「喂……喂，不要哭啊！」

我看到优吉欧的眼角微微泛光，慌忙喊了出来。

优吉欧说着「我才没有哭呢」，擦着眼睛，笔直地看向我。

然后，又一次笑了出来。

那张笑脸一下子扭曲成了彩虹的颜色。

突如其来的揪心痛楚。令人无可奈何的强烈的乡愁和丧失感。从我眼中溢出的泪水不住地流淌着，打湿了脸颊。

站在一起的爱丽丝和优吉欧，也一样带着眼泪露出笑脸——

他们一起说道：

「我们【僕たち】……我们【私たち】三个人，确实是一起生活着的。」

「就算要在这里分开……但是，思念会永远留下来。」

「在你【君】的……你【あなた】的心中存留下去。所以啊——」

接着，被树荫包围的场景消失，我再次回到了中央大教堂的最上层。

「所以啊——不要哭了啊，桐人。」

低语着的优吉欧的双手失去了力气，右手落在地上，左手落在胸前。他手掌中的棱晶的闪光，也几乎要消失了。

刚才我看到的如此短暂的情景，无疑是我的记忆。虽然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一个场景，但即使如此，我和爱丽丝，以及优吉欧从小时候开始就一起长大，结下了不会动摇的羁绊的这一事实，却在我的心中充满了温暖，微微治愈了我的痛苦。

「啊……思念，就在这里。」

我将左手的手指放在自己胸前，带着呜咽低声说道。

「永远，都在这里。」

「对……所以我们是，永远的好友啊。你在哪……桐人，我看不到你了……」

虽然还带着微笑，但优吉欧的眼光却逐渐稀薄，彷徨着向我问道。

我探出身体，用左手抱住了优吉欧的头。落下的泪珠一个个滴在优吉欧的脸颊上。

「我在这里，就在这里啊。」

「啊……」

优吉欧看着远方，笑容变得稍稍深沉了一些。

「看得到呢……在黑暗中，闪着光芒……简直就像是，星星一样……在基加斯西达的，树根旁边……每晚，都会一个人，仰望的……夜空中的星星……就像……你的剑的……光辉一样……」

穿透远方的耳语慢慢低了下去，然而却如同浸染了水滴一般在我的灵魂内响起。

「对……桐人的，黑剑……就叫《夜空之剑》……吧。怎么样……」

「嗯……好名字。谢谢你，优吉欧。」

我紧紧地抱着开始慢慢变轻的好友的身体。他的最后一句话，透过互相接触的意识，如同落在水面上的水珠一般传来：

「将这个……小小的，世界……如同夜空一般……温柔的……覆盖…………」

划过睫毛的透明泪珠，化为光之粒子消失。

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轻微的重量，优吉欧的双眼缓缓地闭上了。

=========================

6

优吉欧站在深不见底的暗之走廊内。

然而，他却并非孤身一人。

与他的左手相牵的，穿着蓝色连衣裙的爱丽丝，带着微笑站在那里。

优吉欧稍稍向握住的手使力，轻轻对身为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女问道：

「这样就……好了吧？」

爱丽丝摇晃着绑着金发的大丝带，点了点头回答：

「嗯。之后就交给那两位吧。他们一定会将这个世界导向应有的方向的。」

「是这样呢。那……我们走吧。」

「嗯。」

不知何时，优吉欧已经变为童年时的姿态了。他和与他年龄相仿，身高也差不多的少女紧紧握住彼此的手，向回廊远方的白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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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瞬间——

被赋予了NND7-6361这一ID的人类Unit的耐久度数值变为了零。

收到这一信号的Light-Cube控制程序，向存储着这个Fluct Light的Light-Cube发送了一个命令。

接收了命令的Light Cube界面，忠实地将与其连接的镨晶体进行了格式化。

内藏的数百亿光子，一瞬间闪耀着光芒，然后扩散——

名为优吉欧的，生活了不到二十年的灵魂，被从小小的立方体中永远解放了出来。

与此几乎同时——

放置在距离优吉欧的Light-Cube很远的地方的另一个Light-Cube也执行了同样的处理程序。

经过非正规操作制造出来的，存储着名为爱丽丝·青贝尔克的灵魂的一部分记忆的这个Fluct Light，也从晶体的囚笼中解放出来。

构成两个灵魂的光子云的集合在何处消失，现在已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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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一直跪在那里，直到优吉欧的身体和他胸口的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和Cardinal的遗骸一样变为光之粒子消失。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呢。

等我注意到的时候，玻璃窗另一侧卷起漩涡的虚无空间不知何时已经消失，窗外又变回了满天星空。位于遥远的东侧地平线上的终结山脉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曙光。

就算思考能力几乎完全丧失，我还是摇晃着抬起身体，向倒在稍远处的骑士爱丽丝靠近。

爱丽丝也受了相当重的伤。幸好大部分都只是烧伤而出血不多，天命的持续减少也停了下来。当我用左手将她抱起来的时候，她似乎还没有恢复意识，只是微微的动了动眉毛，从嘴里漏出轻轻的声音。

就这样抱着爱丽丝，我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房间的北侧。

如今在这个房间内唯一完好无损的水晶系统终端，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辉，等待着我。

轻轻将爱丽丝放在地上，我用左手的指尖按下其中一个透明的按键。显示器亮了起来，映出复杂的管理界面。

操作界面上都是称不上神圣语的英语，但随着一次次触摸画面，终于找到了我所寻求的东西。

呼叫外部观察者【External Observer Call】。

我凝视着标有这一名字的标签。

观察者。也就是制造这个世界，使其运转，并注视着它的人们。

他们——也就是伪装企业拉斯的工作人员，向我编织了唯一一个——然而却是极为巨大的谎言。

那是让人觉得发生在遥远过去的，现实世界的2026年6月。我作为测试者，参加了拉斯开发的次世代完全潜行机器《Soul Translator》的长时间连续运行实验。

测试持续了三天。在STL的Fluct Light加速功能下，我在测试用VR世界里度过了相当于现实时间3.3倍，总计十天的时光，并为了保守秘密而被屏蔽了测试时的记忆。拉斯便是这样向我说明的。

然而这其实是个谎言。测试中，我潜行进入的并非什么测试用的世界，而正是我现在所处的Under World。而且，我度过的事件也远不止十天。恐怕比这个要高出三百倍……达到了十年之久。

没错。这三天内的测试中，我在人界北方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里，再次经历了从幼儿期到十一岁的童年时光。每天和身为青梅竹马的，有着亚麻色头发的男孩与金发的女孩玩耍，到了傍晚，三个人就沿着河边的小路一起走回村子。

在两年前我刚刚在这个世界苏醒的时候，曾在森林内的河边看到了傍晚的景象。和优吉欧战斗的时候，也有过小孩子之间用剑玩闹的感觉。而在方才优吉欧殒命之时看到的，削制白金栎树制作木剑的那一幕，更绝非我的幻想。

那是我切实体验过，而又被删除了的记忆的碎片。我曾和优吉欧与爱丽丝一起在露莉德村长大，而这一事实直到今日之前，都被我遗忘了。

优吉欧和爱丽丝也一样在删除了和我一起长大的记忆的情况下继续生活着。被最高祭司合成化的二人，和其他整合骑士不同，并未完全丧失自己的意志，说不准正是因为这一点才能做到。

拉斯到底基于何种目的才将我这个异常者混入了这个模拟文明之中，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然而，仍有着我不论怎样都无法忽视的事情。

八年前，我也在那个地方。

年幼的爱丽丝被整合骑士迪索鲁巴特带走的那个地方。

优吉欧在那之后很长时间里，都一直责备着自己。一直为自己未能救出爱丽丝而后悔不已。然而，这份悔恨，原本应由我来承受一半。然而我却忘却了这段过去……直到他殒命的那个瞬间，我甚至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痛苦有多么深重……

「呜……呜……呜……！」

从喉咙里发出了异样的声音。竭尽一切力量紧咬着的臼齿嘎嘎作响。

我抬起僵硬的左手，用颤抖的指尖按下了呼叫观察者的按钮。

随后，显示屏上出现了显示有日语文字的对话框，并发出了警告音。

〖执行这个操作将会把Fluct Light加速倍率固定为1.0倍。确定要这样做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击了OK按钮。

突然，空气的粘度似乎增加了。

声音，光线，一切都被拉长，远去，又追了过来。一瞬间，简直像是自己的动作和思考都变成了超慢动作一般的违和感向我袭来，随后便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消失了。

画面的正中央打开了一个全黑窗口。中央显示着音量大小，上面闪烁着SOUND ONLY的字样。

虹色的计量表啪地跳了一下。

随后便一口气上升。同时，我的耳边听到了嘶啦嘶啦的噪音。

我想这就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与Under World内的状况毫无关系，重复着平稳的日常的《另一侧》的世界。血也好，痛也好，死亡也好，全都只会是意外情况的现实世界【Real World】。

从身体深处涌起了之前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去的感情的狂风，让我摇晃起来。

我将脸靠近终端，以能喊出的最大声音叫道：

「菊冈……听得到吗，菊冈！！」

如果现在我的手能碰到菊冈诚二郎或是其他《拉斯》的员工的话，我说不定会将他当场掐死。

左手因为无处发泄的愤怒而颤抖，狠狠砸着大理石桌子，我再次喊道：

「菊冈！！！」

接着——有某个声音从画面中流出。

那不是人的声音，而是哒哒哒哒、哒哒哒哒的清脆的振动音。我猛然想起——这是我在数年前的过去，在叫做Gun Gale Online的VRMMO中听到过的小型枪械【Submachine Gun】的连射音。但是，画面的另一侧，应该是名为拉斯的小型伪装企业的研究室才对。为什么我会听到这样的声音。

我呆立着，接着终于听到了人声……带着紧迫感的喊声。

『——不行了，A6通道被入侵者占领了！后退！！』

『先尽可能在A7迎战！争取锁定系统的时间！！』

再次响起哒哒的声音。其间还混杂着散发性的爆炸声。

这——是什么？

电影？和某人正在看的流媒体视频串线了吗？

但是，这时，一个没听过的声音喊了我知道的名字。

『菊冈二佐，已经到极限了！放弃主控室，封锁耐压隔墙！！』

然后传来的回答，是一个略带嘶哑的声音。

『抱歉，再坚持两分钟！现在不能让他们夺取这里！！』

菊冈诚二郎——把我引入这个世界的男人。

但是，我从没听到过他如此急迫的声音。画面的另一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难道说，《拉斯》被袭击了？然而，这是为什么……？

又是菊冈的声音：

『比嘉，锁定还没结束吗？！』

接着听到的，是记忆中曾出现过的声音。身为拉斯的研究员，与我在测试潜行时见过的比嘉健喊道：

『还有八……不，七十秒……啊……啊啊？！』

比嘉的声音突然充满了惊愕。

『菊先生！！从里面来的呼叫！不对，是Under World里啊！！这是……啊啊啊，是他，是桐之谷君！！』

『什……什么？！』

脚步声。然后是麦克风的咔嚓响声。

『桐人君……你在吗？！你在听吗？！』

没错，是菊冈诚二郎。我按下疑惑喊道：

「对！听好了菊冈……你……你干出的那种事情……！」

『要骂我的话之后说多少都行！现在听我说！！』

被和他不相称的拼命感压倒，我不禁闭上了嘴。

『听好了……桐人君，去找叫爱丽丝的少女！然后把她……』

「找什么找……她现在就在这里！」

我回喊，这回换菊冈沉默了。接着，他又急切地——

『这、这真是……奇迹啊！好……好，断掉通信之后，我们会把FLA拉回到一千倍，你带爱丽丝去《World End Altar》！你现在使用的这个内部控制台是和主控室直连的，但这里已经守不住了！』

「守不住……到底出了什么……」

『抱歉，没工夫解释了！听好了，Altar在从东大门出去往南……』

这时，最开始听到的声音在非常近的地方响起。

『二佐，关闭了A7的隔离墙可以再拖个几分钟……啊啊，糟了！那帮家伙看样子开始切断主电源线了！！』

『哎，不行，现在不行！！』

悲鸣着回答的不是菊冈，而是比嘉的尖细声音。

『菊先生，现在主线要是被切断的话会发生浪涌！虽然Light-Cube集群有保护措施……但副控室里桐人君的STL会出现过幅电流……会烧到他的Fluct Light！！』

『什么……不可能，STL有好几层安全限制……』

『全部关掉了！他现在是在治疗中啊！！』

比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切断电源的话，我的Fluct Light会怎么样？

在零点几秒的沉默后，菊冈再次喊道：

『这里的锁定工作由我来做！比嘉，你带着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君撤退到主轴上层，保护桐人君！！』

『但、但是，爱丽丝怎么办？！』

『FLA倍率先拉到上限！！以后的事情再考虑，现在先保护他……』

后面喊叫的对话我根本没有听。

菊冈话语中的一个名字猛烈地打击着如暴风般动摇了的我的意识。

——明日……奈？

——亚丝娜在那里？她在《拉斯》……？然而，到底是为什么？

我为了质问菊冈，扑到终端前面。

但没等我发出声音，耳边就传来最初说话的那个人的悲痛喊叫。

『不行了……电源断掉了！！旋转结束，全体防备冲击！！』

然后——

我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从遥远的上空，数道白色光柱贯穿了教堂的天花板，一声不响地落下。

无数的白光无声地贯穿了只能站在那里抬头仰望的我。

没有冲击、没有疼痛、没有声音。

但是，我依然明白，这些东西造成了我不可挽回的深度伤害。那不是施加到我的肉体上的，而是直达灵魂基层的伤害。

规定出「我」这个存在的某个重要的东西被打成碎片消失了。

空间、时间、记忆都已消失，溶解在混沌的空白中。

我——

连这个词的意义都消失了。

在思考能力被夺走之前，从不知是何处的远方听到了喊声。

『桐人君……桐人君！！』

怀念到令我想要哭泣，深爱到令我几乎发狂的，那个声音。

那是——

——是谁的声音呢……？

（待续）

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后记

大家好。感谢各位阅读《Sword Art Online 14 Alicization Uniting》。

从『Beginning』→『Running』→『Turning』→『Rising』→『Dividing』一直连载的Alicization篇，在本卷暂时告一段落。

在记忆中，2008年年底，担当编辑和我讨论SAO出版的相关事项之时，曾说过「就以刊行到Alicization篇为目标吧」这样的话。当时觉得这个目标实在太过遥远，完全没有实感，但注意到的时候却发现人界篇已经快刊行完毕了，时间（也包括卷数的增长）真的好快啊……

【注意：以下内容涉及本篇的核心内容！】

那么，从第九卷到第十四卷一直和桐人在一起的搭档和挚友，同时也是另一位主人公的优吉欧，离开了这个故事的舞台。他作为这一系列的主要角色，却罕见地没有显现出自己的主张，从离开故乡的村子，到央都的学院又被逮捕，直到越狱后攀登塔楼的这一漫长的冒险之中，给人留下的是一个似乎一直追寻着桐人的背影的印象。

其实，在将Web版修改为文库版的过程中，我曾认真考虑过要改写优吉欧的命运。Web版的优吉欧直到退场都一直压抑着自己，因此好不容易有了重写的机会，我想他说不定也能得到新的命运。

然而，到头来却并未如我所愿。修改文稿的工作到达『那个场景』的时候，我已经不论怎样，都无法将已经写好的故事重新写过了。简直就像是优吉欧自己也拒绝改变命运一样。或者说，也许这正是一直都压抑着自己的他，在最后最为强烈的主张吧。

之前我写到过这是《人界篇》，不过Alicization篇的舞台将进一步扩展，还会再连载几本。现实世界一侧各位熟悉的角色们将会逐一再度登场，还请各位能够继续阅读我的作品！

*

虽然我想这是本书在书店上架的时候应该已经公布的消息，不过电视动画《Sword Art Online II》也将在七月开始播出了。还请各位一定要观看！不好意思，这次也因为原稿拖延给负责插图的abec桑和担当编辑三木先生带来了大麻烦。下一卷……我会努力的……！

二〇一四年三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四卷 Alicization Uniting 插图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四章 盗魂者（Subtilizer）西历二〇二六年六月～七月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Naztar（LKID：wdr550）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肾亏

狙击手有著一头浅蓝色头发。

少女般纤细的身体，与巨大的五十口径狙击枪呈现不可思议的调和感。

因为她以卧射姿势背对著自己，所以看不见她的脸。但她一定有宛如山猫般凛然、姣好的容貌吧。

右眼靠在瞄准器，食指按在扳机上，一动也不动地持续瞄准下方道路的集中力确实值得称赞。虽然很想再继续待在背后观看，但剩余的时间不多了。

离开躲藏地点，开始走在废弃大楼的地板上。慎重地回避散布在地面的小石头、木片以及金属屑等微小物体，在完全无声的状态下逼近少女背后。

少女的肩膀忽然震动了一下。

应该是感觉到声音或振动之外的某种现象吧。虽然有非常敏锐的第六感，但已经太迟了。

伸出去的右臂缠住她纤细的脖子，然后用左手压住后脑勺。

在宁静，但是带著坚决意志的情况下使劲往上勒。

发挥「军队格斗术」技能的效果，少女可视化的生命──HP条开始急遽减少。狙击手拚命挣扎，但是这款VRMMO游戏「Gun Gale Online」，只要STR没有太大的差距，几乎不可能空手逃过已经固定的裸绞。不过现实世界也差不多就是了。

其实早就预测到，名为「Bullet of Bullets」的大赛总共二十九名参赛者当中，最想战斗……不对，应该说最想猎杀的蓝发狙击手，会从这栋五层楼建筑物的上方进行狙击了。

问题是不论从四楼还是五楼，地图上的主要街道都在射程之内。必须迅速做出她埋伏在哪个楼层的选择。

就常识来说，应该会选择能尽早进入狙击态势的四楼。但是，看见四楼的图书室时，直觉与理论就同时对自己发出低语。第六感告诉自己，那个狙击手在现实世界里应该还是年轻的学生。是学生的话，理论上应该会避开让人联想到现实生活的图书室才对。

结果预测果然中的。蓝发狙击手浪费了多爬一层楼的数十秒，出现在五楼的仓库里。

而现在，她就像是迷途闯进蜘蛛网的蝴蝶，脆弱的生命马上就要消逝了。

啊啊，如果这不是假想世界里二进位档案的减算，而是夺取真实生命的魂魄……

如果在手臂里死命挣扎的不是游戏角色，而是玩家真正的肉体……

「那个瞬间」会有多么美好啊。

表示在视界右上角的狙击手HP已经不到百分之五。但少女还是为了脱离绞技而拚命挣扎。

即使确定败北还是不发出无谓的声音，也没有放弃挣扎而变得毫无力气。即使身为敌人，也觉得她这种尽力而为的态度相当惹人怜爱。

于是就像抱著恋人一样，从后面把嘴巴靠近少女的耳朵，低声呢喃：

──你的灵魂一定相当甜美吧（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

1

缓缓睁开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著了。看来上周刚买的义大利制沙发有点太柔软了。身体依然沉在柔轫的皮革里，瞄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

凌晨两点十二分。

站起来后，稍微伸展一下背肌，然后走向南侧的玻璃墙。一整面都是由瞬间调光玻璃构成的墙壁，目前是呈现透明状态，从四十三楼的董事室可以眺望河岸的夜景。

在点起灯的高楼大厦群光线照射下，港口静静地发出亮光。长长的栈桥上，拴了好几艘大型船舶。

那种直线、带压迫感的外型并不是豪华客船。它们是属于美国海军太平洋舰队第三舰队的战舰。

加州的第二大都市圣地牙哥，长久以来都是与军事基地息息相关的城市。有超过两万五千名军方人员居住在此地，此处的经济主要是倚靠巨大的海军基地支撑。

但近年来已经出现各种急遽成长的新产业。例如情报、通讯、生化科技等高科技产业。

此外也存在把军事与高科技同时做为武器的企业。也就是主要接受军方或大企业的委托，帮忙进行警卫、训练甚至是在战场直接战斗的民间军事公司（PMC）。

身为总公司位于圣地牙哥闹区的「Glowgen Defense System」的首席技术长（CTO），加百列‧米勒一面低头看著港口的夜景，一面不自觉浮现浅浅的微笑。

刚才那场短短假寐中作的梦，让他的心情有一点点激昂。

梦境是关于几天前在这间董事室里参加的，完全潜行型游戏内的活动。

加百列几乎不太作梦，不过只要一作梦，就一定是详细重现过去的某个场景。双臂依然残留著蓝发狙击手死命挣扎时的舒畅感觉。就好像那不是梦，而是现实一般……

错了，不是那样。因为那场战斗不是现实，而是在假想世界发生的事情。

完全潜行科技是非常了不起的发明。自己要对开发者Akihiko Kayaba表达无上的敬意。他如果还在世，不论花几百万美金也要把他挖角过来。就算他是世纪的超级罪犯也一样──不对，应该说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才值得挖角。

但是AmuSphere带来的体验越是真实，终究不是现实的空虚感就越强烈。简直就像是不管怎么喝都无法止渴的盐水一样。

GlowgenDS的最年轻董事兼大股东的加百列，过著物质上没有任何不满的生活。但是他内心深处抱持的，却是用金钱绝对无法满足的渴望。

「……你的灵魂一定相当甜美吧（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

再说了一次梦中的发言。

其实很想用三年前就开始学的日文这么对她呢喃。但对方应该认为HP条上挂著US标签的自己是美国人，必须避免给她太过强烈的印象。将来应该有好好对话的机会吧，到时候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她。

不自觉浮现在嘴角的淡淡微笑消失后，加百列触碰埋在窗户数个地方的触控感应器来降低透明度。结果变黑成为镜子的玻璃上就映照出自己的模样。

将一头金发微微往后梳的他，有一双蓝色眼睛。六呎一吋（186公分）的身躯上，穿著白礼服衬衫与深灰色长裤。鞋子是以哥多华皮革特别订制而成。虽然一看就是一副强烈的白人既得利益者的模样，但加百列认为自己的外表也不过是一种符号。因为肉体只是包裹灵魂的空壳罢了。

灵魂。

几乎所有宗教都采用了灵魂的概念。当然基督教也有人死后灵魂将会按照生前的行为而被送往天堂或地狱的说法。但加百列相信灵魂的存在并加以深究，并不是因为他是基督徒或者天主教徒的缘故。

因为他曾经实际体验，亲眼见过灵魂的存在。

在自己的手臂当中，生命即将消逝的少女，确实从额头升起难以言喻的美丽光芒聚合体。

加百列‧米勒是一九九八年三月出生在加州洛杉矶近郊的太平洋帕利塞德这个城镇。

身为家中独子的他，在富裕的父母亲投注大量精神、物质的爱情下长大成人。虽然生活的宅邸相当宽敞，里面有许多可以游玩的空间，但幼年加百列最喜欢的地方是父亲的收藏品保管库。

他的父亲是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前身，Glowgen Securities的最大股东兼经营者，平常的兴趣是搜集昆虫标本，宽敞的保管库里排列著数不清的玻璃箱。加百列只要有时间就会躲进保管库，一只手拿著放大镜来观察各种颜色的昆虫，或者是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沉浸于茫然的幻想当中。

独自在天花板挑高的微暗房间里，在周围数万只沉默的昆虫包围下，年幼的加百列有时会产生奇妙的感慨。

房间里面所有昆虫在某个瞬间前都还有生命。在非洲草原、中东的沙漠或者南美的密林里元气十足地筑巢并且寻找食物。

但是到了某个时候就被搜集者抓住，遭到药水处理，经过数次的买卖，最后来到米勒家整齐地排列在玻璃箱里。也就是说，这个房间除了是昆虫标本的收藏室之外，同时也是排列著数万只遭杀戮尸骸的巨大墓地……

加百列闭上眼睛，想像周围的虫子忽然取回生命的景象。

它们的六只脚拚命地在空中踢动，也不停振动著触角与翅膀。无数「喀沙喀沙、喀沙喀沙」的细微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清脆的细碎波浪朝著加百列扑去。

喀沙喀沙、喀沙喀沙。

加百列瞬间睁开眼睛。感觉被钉在正面玻璃箱角落的绿色甲虫，脚好像正在动。他立刻从沙发上跳下来，虽然跑到玻璃箱前面死命凝视著甲虫，但它这时已经变回没有生命的标本了。

如同金属般鲜艳的翠绿色甲壳、长著锐利尖刺的脚、浮现极小网洞的复眼。加百列想著，过去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在驱动如此精致的物体呢？

父亲说过，昆虫没有像人类这样的大脑。他询问那么它们是用哪里思考后，父亲就给他看了一部影像。

镜头当中是一对正在交配的螳螂。圆滚滚的母螳螂从背后压住小小的公螳螂，然后使交配器互相接合。母螳螂有好一阵子没有动作，但忽然无预警地用双臂的镰刀抓住公螳螂的上半身，接著开始大口咀嚼它的头部。公螳螂就在加百列带著惊愕心情的注视下持续著交配，等自己的头完全被啃光后才分开交配器。然后在母螳螂松开镰刀时，一溜烟地逃走了。

即使完全失去头部，公螳螂依然攀上树叶、爬上树枝，持续以灵巧的动作逃亡。父亲这时一边指著影像一边说。

包含螳螂在内的昆虫，全身的所有神经都是脑部。所以就算失去只是感觉器官的头部，也还能活一阵子。

看见这种影像后，加百列有好几天都一直思考著那么螳螂的灵魂究竟在什么地方。就算头被吃掉也还能存活，那么就算失去腿部应该也没什么问题才对。这么说起来，是在腹部还是胸部喽？但昆虫们就算柔软的腹部被压扁，或者胸部被大头针贯穿，脚也还是能充满活力地活动一阵子。

如果失去身体的某个部位都不会立刻死亡，那么螳螂的灵魂是不是薄薄地散布在全身呢？当时只有八或九岁的加百列，拿家里附近捕捉到的昆虫做了几次实验后，得到这样的结论。

驱动昆虫这种半机械机关的不可思议力量──也就是灵魂，不论破坏哪一个部位都还会顽强地停留在躯壳当中。但是到了某个瞬间，才会觉得已经无法撑下去而放弃，然后舍弃躯壳离开。

加百列热切地希望能亲眼看见离去的灵魂，可以的话甚至想把它抓住。但是不论怎么对放大镜睁大眼睛，或者是慎重地进行实验，都无法捕捉到从昆虫身体里脱出的「某种物体」，更不用说能看到什么动静了。即使在宅邸后方广大树林深处制作的秘密实验场里花了漫长的时间与庞大的热情，也没办法实现这个小小的愿望。

年幼的加百列本能上理解，父母亲不会喜欢自己做这样的实验。所以自从螳螂那件事之后，就没有再向父亲问过同样的问题，也完全没有透露关于实验的事情。但越是隐藏，这样的欲望似乎就越是强烈。

那个时候，加百列有个同年纪的好友。

那是一个名叫爱丽西亚‧克林格曼的女孩。身为企业家独生女的她，就住在邻接加百列家的宅邸里。两人当然念同一间小学，而且两家人也经常有交流。爱丽西亚是名内向、温顺的少女，跟在外面玩得脏兮兮比起来，她比较喜欢在家里看书或者录影带。

加百列当然也没有把秘密实验的事情告诉爱丽西亚，甚至连昆虫与灵魂的事情都没提过。

但他脑袋里还是持续思考著这件事。有好几次加百列都一边窥看著在自己身边露出天使般笑容并且专心阅读著故事书的爱丽西亚，一边想像著她的灵魂究竟在哪里。

昆虫和人类不同。人类失去头部就无法存活。所以人的灵魂应该在头部……也就是在脑袋里吧。

但是，加百列用了父亲的电脑上网搜寻后，早已得知脑受到损伤并不一定会造成死亡。也有被粗铁管直接从下巴往上贯穿脑部依然没有死亡的建筑工人，以及想要切除一部分脑部来治疗精神病的医生。

所以，应该是在脑的某个部分吧。加百列一边看著爱丽西亚被宛如棉毛的金发围起来的额头，一边这么想著。爱丽西亚的灵魂就藏在光滑的肌肤、坚硬的头盖骨与柔软脑组织的极深处。

自己一定会和爱丽西亚结婚吧，稚嫩的加百列心底规划著这样的未来。这样的话，说不定有一天能够亲眼看见爱丽西亚的灵魂。如同天使般美丽的爱丽西亚，灵魂一定是美得笔墨难以形容。

加百列的这个愿望，竟然很快地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实现了一半。

二〇〇八年九月，巨大投资银行的破产，扣下了世界金融海啸的扳机。

不景气的浪潮也吞没了洛杉矶郊外的太平洋帕利塞德。有好几间豪宅遭到出售，路上的高级轿车也变少了。

幸好Glowgen Securities的经营一向是走稳健路线，才得以把影响压抑到最小，但是隔壁的克林格曼先生经营的不动产投资公司就背负了庞大的债务。隔年四月，失去包含宅邸在内所有资产的一家人，为了投靠经营农场的亲戚，决定搬到遥远中西部的堪萨斯市去。

加百列感到很伤心。以十岁小孩子来说算是聪明的他，了解只是十岁小孩的自己帮不了爱丽西亚，也确实想像出今后有如何严酷的环境在等待著爱丽西亚。

拥有完美保全系统的宅邸、每天由熟练厨师制作的三餐、全是富裕白人小孩的学校，这些特权将永远离开爱丽西亚的人生，改由贫困与劳动来取代。更重要的是，爱丽西亚总有一天理应属于自己的灵魂，会受到某个不知名的人伤害并且失去光辉，这实在让加百列难以忍受。

所以他选择杀了爱丽西亚。

爱丽西亚在学校跟大家道别的当天，加百列把从回家校车上下车的她邀到自宅后面的森林里。他巧妙地避开设置在道路与家家户户围墙上的所有监视镜头，一边确认没有被任何人看见一边走进森林里，然后走在不会留下脚印的树叶上，引导爱丽西亚来到被浓密灌木林围起来的「秘密实验室」。

不知道过去曾经有无数昆虫在此丧命的爱丽丙亚，当加百列用两只手臂绕过她纤细的身体时，也用力地回抱著加百列。爱丽西亚轻轻地啜泣，然后说了不想到别的地方，只想和小加一直在这里生活。

加百列心里呢喃著「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后把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道具。那是父亲处理昆虫用的，带有木制握把的四英吋长钢铁制长针。

他悄悄地把锐利的尖端伸进爱丽西亚的左耳，然后以左手按住她的右耳，在没有任何犹豫的情况下把针完全插了进去。

爱丽西亚像是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般，愕然地眨了眨双眼，接著冷不防身体产生强烈的痉挛。数秒钟后，瞪大的蓝色眼睛失去焦点，最后──

加百列就看见了「那个」。

从爱丽西亚光滑的额头中央，出现了发出闪闪亮光的小小云状物体。它轻飘飘地靠近加百列的眉间，然后毫无抗拒地进到他的头里。

春日午后包围四周的柔和阳光消失了。几道白光从正上方贯穿高处的树梢降了下来，加百列感觉自己好像听见细微的钟声。

难以言喻的高昂感让加百列的双眼流下泪水。刚才自己看见了爱丽西亚的灵魂……而且不只是这样，加百列甚至直觉自己看见爱丽西亚灵魂正在看的东西。

光辉的小云朵花了像是永恒般的几秒钟穿过加百列的头脑，然后在从天而降的光芒引导下持续往上升，最后消失无踪。这时春日的日照与小鸟的鸣叫声又重新出现了。

加百列以双手抱住失去生命与灵魂的爱丽西亚，思考著刚才的体验究竟是真实，还是因为极度兴奋所产生的幻觉。同时他也确信，不论是真是假，自己今后的人生都将追求刚才所看见的东西。

加百列把爱丽西亚的尸体，放进事先在巨大栎树根部发现的一个深邃直立洞穴里。接著慎重地检查自己的身体，把附著在身体上的两根长长金发拿起来，一起丢进洞里面。长针则是洗乾净后放回父亲的道具箱里。

即使地方的警察奋力调查，还是无法发现爱丽西亚‧克林格曼失踪事件的任何线索，最后事件只能无疾而终。

从短暂、深沉的回忆里醒过来后，二十八岁的加百列‧米勒把视线从玻璃镜子上映照出来的自己移开，直接走到放在西侧墙边的办公桌旁。一坐到挪威制的躺椅上，埋设在桌子玻璃桌面里的三十英吋萤幕面板就有电话型的图像闪烁。

一碰之下，随即出现女秘书的脸庞，同时也有声音传出。

「米勒先生，抱歉在休息时间打扰您。营运长（COO）弗格森先生想约您明天一起用晚餐。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跟他说我行程都排满了。」

加百列立刻这么回答，平常总是很冷酷的秘书露出有点困扰的表情。因为COO可是副社长，也就是GlowgenDS的第二号人物。只不过是一名董事其中之一的加百列──原本不能拒绝这种高层的餐会邀约才对。

但是秘书困惑的表情一秒钟左右就消失，接著传出沉稳的声音：

「遵命，我会如此转达。」

电话挂断后，加百列就把身体深深躺进椅子里，接著交叠双脚。

加百列已经知道弗格森要说些什么了。他一定是想阻止自己参加某个「作战」吧。

但COO内心的想法绝对完全相反。那只老狐狸心里一定巴不得我愚蠢地跑去战场，然后登上战死者（KIA）名单。因为加百列是前任社长的亲生儿子兼公司的大股东。

当然，加百列自身也知道大企业的董事参加实弹到处飞舞的作战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就算有从军的经验，CTO的工作也是在安全的总公司办公室里订定整体作战计画，根本没有必要将自身暴露于危险的战场上。

但是他无论如何都得参加这次有极大内情的机密作战。因为那个案件与加百列看见爱丽西亚的灵魂之后，就赌上人生追求的事物有直接的关联。

作战的委托人不是国防部这个老客户，而是几乎没有打过交道的国家安全局──NSA。

上个月，两名来到这间房间的NSA探员，让几乎没什么感情的加百列产生好几次惊讶的感觉。

首先，这次作战完全是非法的任务。因为是要Glowgen的战斗小队搭乘海军潜水艇，然后强行袭击同盟国日本的船舰。而且就算在交战中杀害了对方的船员也无所谓。

至于作战的目的是要夺取某种科技。

听见详细内容的加百列，因为过于惊讶──或许可以说欢喜，忍不住轻声叫了出来。幸好探员们并没有注意到。

「Soul translation technology」。是自卫队（JSDF）内名为「RATH」的组织所开发出来的，能够解读人类灵魂的惊人机器。

身为灵魂探求者的加百列，原本就对在日本出现的完全潜行科技有强烈的兴趣。在Gun Gale Online里和日本的玩家们战斗，还学了日文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他甚至花了好几万美金，买到一台应该全部遭到废弃的「恶魔机器」NERvGear──当然，不是买来戴在自己头上。

加百列预测到日本的完全潜行技术的开发，将会因为那款死亡游戏的骚动而渐趋式微。但是他却秘密地持续进行研究，终于快要得知人类灵魂的秘密了。

对加百列来说，NSA的委托就跟命运没有两样。

虽然是大企业，终究不过是民间军事公司的GlowgenDS，当然不可能拒绝现在权力比CIA还要强大的NSA所委托的案件。急遽召开的董事会里，以两票之差决定接下这次的任务。为了防止情报泄漏，参加作战的战斗员都是专门从事暗杀任务，而且个人经历有些污点的契约社员──

而加百列则自愿担任作战指挥官。

当然，公司不会告诉战斗员们加百列是Glowgen的董事这个事实。如果他们知道的话，很可能马上会开始研讨背叛公司，绑架加百列要求赎金的可能性，这群人就是这样的家伙。

加百列甘愿冒这样的危险，也一定要到现场去。

NSA的探员们曾经这么说过。RATH藉由STL科技，不只成功解读，甚至还复制了人类的灵魂。如果被赋予「A.L.I.C.E.」代号的人工灵魂完成的话，就会被搭载到日本制的无人兵器上，东亚的军事平衡也会就此崩坏。

远东地区──不对，应该说世界上哪个地方发生纷争都不关自己的事。但听见爱丽丝这个名字的瞬间，加百列就下定了决心。

一定要把它变成自己的东西。

无论如何，都要把保存在名为LightCube那个小小媒体里的灵魂弄到手。

「爱丽丝…………爱丽西亚…………」

身体依然靠在放下椅背的椅子上，加百列静静地呢喃著这两个名字。嘴角则不知不觉浮现出些许微笑。

由加百列的祖父开创的Glowgen公司，社名是带有「产生光辉的物体」这种意义的自创名词。祖父当时似乎是想著幸福的光辉，但身为后继者的加百列，浮现在脑袋里的却只有爱丽西亚濒死前从额头飘出来的金色光辉。

产生光辉的物体。也就是灵魂。

这一切全都是命运。

一周后，加百列就要和十一名战斗员前往关岛，搭乘停泊在海军基地中的核子潜艇入侵日本领海。在作战开始前转移到搭载的小型潜水艇（ASDS）上，对成为目标的超大型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发动强攻。

虽然不清楚能不能在没有人员受伤的情况下成功占领，或者是哪一方──又或者是双方都会出现死伤者，但加百列已经确信自己将得到「爱丽丝」与STL技术。至于NSA，只要随便复制LightCube的资料给他们就可以了。

就快要……就快要成功了。自从爱丽西亚之后，不知道用了几个人来持续进行著实验，却还是无法接近灵魂的本质，但自己马上要亲手抓住成功了。

就能够再一次看见那美丽的云朵了。

「…………你的灵魂……一定相当甜美吧…………」

这次加百列换成用日文再度呢喃了一遍，然后闭上了眼睛。

2

担任海狼级核动力攻击潜艇「吉米‧卡特」舰长的达利欧‧吉利亚尼上校，是一名从清扫鱼雷管的小兵一路爬上这个位子的，彻头彻尾的潜水艇船员。首次搭乘的潜艇是古老的白鱼级柴电动力潜水艇，在快令人发疯的狭窄舰内，不论去到哪里都有轻油味与噪音。

跟它比起来，世界上最花钱的海狼级潜艇简直就跟劳斯莱斯一样。吉利亚尼从二〇二〇年被任命为舰长后，就对舰艇与船员投注了相当大的心力。在严格的训练下，目前高张力钢板的船体、S6W型反应炉以及一百四十名船员就像生物一样连结在一起，技术已经熟练到不论什么样的海洋，只要水深足够就可以在里面任意遨游。

「吉米‧卡特」已经跟吉利亚尼的小孩差不多了。很可惜的是，自己已经到了从第一线上退下来，选择上陆或者提早退休的年纪，但推荐接任的副舰长格思里一定能成功地指挥本舰才对。

但是──

短短十天前，该舰接到了一件像要让吉利亚尼晚节不保般奇妙又危险的命令。

吉米‧卡特是被设计为支援特殊作战用的潜艇，搭载了能与海军特种部队SEALs共同进行作战的各种设备。搭载在后甲板上的小型潜水艇（ASDS）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之前已经数次载著SEALs的队员，航行到其他国家的领海深处。但目的都是为了保护美利坚合众国乃至于全世界的和平。要前往战场的男人们，无疑都和吉利亚尼的部下有共同的使命感。

但是，两天前从关岛登舰的那些家伙──

虽然吉利亚尼只去后部区块看过那些乘客一次，但他差点就命令部下把他们赶到深海里。那十几个男人完全没有纪律，有人躺在地板上，有人的耳机里传出巨大音乐声，也有人正在玩牌赌钱，甚至还能看见散落一地的啤酒空罐。那群家伙绝对不是正经的船员。甚至连有没有军人的身分都很可疑。

只有一个人，也就是为了队员纪律散漫向吉利亚尼道歉的高大队长似乎还有点礼貌。

但是那个男人惊人的蓝色眼睛──

回握男人伸出来的右手之后，眼神和他相交的吉利亚尼，随即再次感受到长久以来忘记的感觉。

没错，那是在加入海军之前，也就是少年时代发生的事。在出生并且长大的迈阿密海边游泳的时候，身边突然有一只大白鲨超越自己身旁。幸好当时没有遭受袭击，但吉利亚尼在近距离下看见那只鲨鱼的眼睛。那是能够吞没所有光线，宛如无底洞一般的眼睛。

男人的眼睛深处，也扩散著和那只鲨鱼同样的虚无……

「舰长，舰首声纳有反应了！」

声纳士忽然传出的声音，把吉利亚尼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是核子反应炉的涡轮声，比对中……声纹一致，确定是目标的巨大人工母船。距离十五英哩。」

吉利亚尼切换意识，迅速从发布战斗指令的舰长席做出指示：

「好，保持目前深度，减速至十五节。」

命令被重复了一次，接著就是一瞬间的减速感。

「知道护卫的神盾舰在什么位置吗？」

「目标西南西三英哩处确认到燃气涡轮引擎声……查核完毕，是海上自卫队（JMSDF）的长门舰。」

吉利亚尼死命盯著显示在正面大型萤幕上的两个光点。

神盾舰就不用说了，据说巨大人工母船是没有武装的海洋研究船。让这些武装的混混冲入那艘母船就是这次的命令，而且还是身为同盟国的日本船舰。实在很难相信这是总统或者国防部长承认的正规作战。

吉利亚尼脑海里重新浮现直接带来五角大厦命令书的黑西装男们所说的话。

──日本在那艘巨大人工母船里，进行著为了再次跟美国战争的研究。为了保持两国的友好关系，只能在极机密的情况下把这项研究毁掉。

吉利亚尼还没有嫩到会完全相信他们所说的话。

但年老的他同时也知道最后自己除了执行命令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客人准备好了吗？」

低声向站在旁边的副舰长做确认。

「在ASDS内待机中。」

「好……那就维持目前的速度，上升到一百英尺！」

压缩空气将压舱水箱内的海水推出，产生的浮力抬起「吉米‧卡特」的巨大躯体。和光点的距离缓慢但确实地减少。

日本人研究员会出现伤亡吗？恐怕难以避免吧。自己一直到死，可能都无法忘记曾经执行过这样的任务吧。

「与目标的距离剩下五英哩！」

拋开犹豫，吉利亚尼以毅然的声音下令。

「让ASDS脱离！」

微小的震动传到身体上，宣告著后甲板上的行李已经离舰。

「脱离完成……ASDS开始自力航行。」

带著一群野狗与一只鲨鱼的潜水艇速度越来越快，一直线朝著漂浮在海面的巨大海龟腹部前进。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五章 于北方之地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月

1

把洗好的盘子放在晾乾用的篮子里，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一边用围裙的裙襬擦手一边抬起头来。

小小玻璃窗外的许多树梢，因为这几天的寒流，让上面已经泛红或者黄色的树叶散落了一地。和央都圣托利亚比起来，这里的冬天果然来得快多了。

就算是这样，从久违的蓝天照射下来的索鲁斯光线看起来还是相当暖和。正面树木的粗大树枝上，一对爬树兔正靠在一起，看起来很舒服般享受著日光浴。

带著微笑看著这种模样一阵子后，爱丽丝就转过头说：

「今天天气很好，我们就带著便当到东边的山丘去吧。」

但她没有得到回答。

只有两间房的圆木小屋里，兼具客厅、食堂、厨房功能的房间中央，放著一张简朴的白木桌子。

一名黑发年轻人坐在其中一张同样简朴的椅子上。爱丽丝的呼唤没有让他抬起头，只是持续茫然盯著桌子上的某一点看。

他本来就不是丰腴的体型，现在明显比爱丽丝还要纤瘦。即使隔著宽松的居家服，也能看出他骨瘦如柴的体格。没有内容物的右边袖子无力地从肩口往下垂，让他的模样更让人不忍直视。

与头发同样漆黑的眼睛里没有光辉。空虚的双眸只映照出他封闭的心。

压抑下不论感觉到多少次都无法习惯的胸口疼痛后，爱丽丝用开朗的声音继续说：

「外面有点风，还是穿厚衣服比较好。等一下喔，我马上就准备好。」

她脱下围裙，将其挂在流理台旁边的钩子上，然后朝旁边的寝室走去。

将金色长发绑在脑后，并且用棉质头巾盖住。依然没有视力的右眼则用一条褪色的黑色碎布缠住。穿上一件挂在墙壁上的毛织外套后，把另一件夹在腋下并回到客厅。

黑发年轻人完全没有动作。静静把手贴在他瘦削的背部加以催促后，他才用僵硬的动作从椅子上站起来。

但年轻人最多也只能这样了，他连一梅尔都没办法走。爱丽丝从后面把外套披到他身上，再绕到前面确实把脖子底部的皮绳绑好。

「再忍耐一下。」

对少年搭完话，她就急忙跑到房间角落。

放在那里的，是一张由亮茶色木材所制成的坚固椅子。上面还有大小两组铁制车轮代替四只椅脚。那是在森林里独居的，名为卡利塔的老人帮忙改造而成。

爱丽丝握住轮椅椅背上的把手，滚动轮子把它推到年轻人背后。接著让身体摇摇欲坠的年轻人坐到皮革椅面，再以厚厚的围毯确实盖住他的双脚。

「好！那我们出发吧。」

当爱丽丝砰一声拍了年轻人的双肩，握住把手准备把轮椅朝房间南边的门推去时──

年轻人的人忽然微微改变方向，以抖动的左手朝著东侧的墙壁伸去。

「啊……啊～」

低沉沙哑的声音根本不是任何单字，但爱丽丝马上了解年轻人的需求。

「啊，抱歉。马上帮你拿过来。」

年轻人伸出手的墙壁上，以坚固的挂钩挂著三把长剑。

右侧是爱丽丝拥有的金色长剑「金木樨之剑」。

左侧是过去年轻人腰间的的漆黑长剑「夜空之剑」。

正中间的则是主人已经过世的纯白长剑「蓝蔷薇之剑」。

爱莉丝首先把跟金木樨之剑差不多重的夜空之剑从墙上拿下来用左臂抱住。

接著拿起蓝蔷薇之剑。这把的重量只有黑剑的一半。因为收在剑鞘里的剑身已经有一半消失了。

而这把剑的持有人，身为年轻人好友的那个亚麻色头发的少年，现在已经不在人世……

她一瞬间闭上眼睛，然后才拿著两把剑回到轮椅旁边。默默把两把剑放到少年的大腿上后，年轻人就把左手放在上面，接著再次低下头。他只有在想要黑白双剑时，才会用声音与动作表达自己的意思。

「要抱好，不要掉喽。」

压抑胸口不论过了几个月都无法变淡的痛楚后，爱丽丝这么对他搭话道。然后推著増加重量的轮椅走出门外。

从门廊到地面的距离不是用阶梯，而是由厚厚的木板所构成。通过木板来到庭院里，立刻有冰凉的微风与平稳的日照包围两个人。

圆木小屋建在深邃森林深处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是爱丽丝亲自砍下木材，刨皮并且组合而成。外表虽然不好看，但只使用高优先度树种建造的小屋可以说相当坚固。教导爱丽丝所有建造方式的卡利塔老人，当时不断重复说著从来没看过这么有力气的女孩子。

这片草地似乎是爱丽丝与尤吉欧孩提时期的秘密游戏场地。很可惜的是，自己完全想不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受到「合成秘仪」的影响，成为整合骑士前的记忆已经全被夺走了。

对于卡利塔老人以及其他村民，只简单地说了自己忘记过去的所有事情。但是现在的自己──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只不过是借宿在此地出生长大的爱丽丝‧滋贝鲁库身体里的短暂人格。如果可以还给本人，那么自己也愿意归还，但爱丽丝本来的记忆已经跟尤吉欧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了。

「……那我们走吧。」

甩开一瞬间的沉思这么说完后，爱丽丝就从家门前推著轮椅前进。

直径三十梅尔左右的圆形草地几乎全被柔软的草皮所覆盖，只有东侧的一角，一根整个突出的树枝下堆了厚厚的一层枯草。简直就像巨大生物的巢穴──应该说根本就是巢穴，但目前看不见巢穴主人的身影。往那边瞄了一眼后，爱丽丝就一边想著它今天跑到哪里玩了，一边走过由南到北贯穿草地的小径进入森林。

道路在五十梅尔前方分为东西向。往西边走就可以到达名为卢利特的村庄，不过没特别的事情不会想过去。爱丽丝走向东边的道路，一边踩著从树叶缝隙照射到地面上的阳光，一边开始往前走。

她就这样缓缓走在十月将近尾声，逐渐从红叶转移到落叶季节的森林当中。

「会不会冷？」

虽然这么对年轻人问道，但是得不到回答。就算被极为寒冷的暴风雪包围，现在的他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爱丽丝从他身后往前窥探，确认外套的衣领有确实拉紧。

当然，只要生成一两个热素就很容易能取暖。但卢利村里有觉得爱丽丝他们很可疑的村人，所以还是想避免造成滥用神圣术的谣言。

在经常有人走动的道路上留下新的轮子痕迹走了十五分钟左右，道路前方就变得明亮多了。树林到了尽头，眼前出现有点高的山丘。虽然道路也变成略为往上的坡道，但爱丽丝还是轻松地把轮椅推上去。

来到山丘顶端，视界一口气变得辽阔。

附近的东边可以看到鲁鲁湖的蓝色水面。更深处是广大的湿地，南方则是无限延伸的森林。往北方看去，就发现覆盖著皑皑白雪的「尽头山脉」贯穿天际耸立在远方。曾经骑著飞龙轻松飞越那些山峰的过往，现在好像是久远之前的梦境一样。

确实有用双眼看看美丽景色的心情。在这个充满地力与阳力的土地，应该可以治愈半年前在中央圣堂外壁失去的右眼。但是，目前实在没有独自用神圣术消除伤痕的心情。

因为即使面对无限宽广的晚秋风景，年轻人还是持续以空虚的眼睛茫然看著空中。

在轮椅旁边坐下来后，爱丽丝把身体靠在大大的车轮上。

「真是漂亮，比挂在中央圣堂墙上任何一幅画都美丽。」

她一边微笑，一边叫著年轻人的名字。

「……是你守护的世界喔，桐人。」

一只白色水鸟在湖水上划出点点波纹并且滑行，最后飞上天空离开。

不知道坐了多久。

回过神来，才发现索鲁斯已经升到相当高的地方。差不多该回小屋去准备午餐了。目前的桐人每次只能吃一点点食物，所以每一餐都不能够随便，否则他的天命上限会因此降低。

「差不多该回去了。」

当她站起身，一边这么对桐人搭话一边握住轮椅把手时──

就注意到踩著草皮爬上山坡的轻快脚步声，于是爱丽丝回过头去。

走过来的是一名穿著黑色修道服的少女。残留著稚气的可爱脸庞露出闪耀的笑容，并且使劲挥著右手。

「姊姊！」

兴奋的声音乘著微风传过来，爱丽丝嘴角也绽放出微笑并轻轻向对方挥手。

宛如飞行般冲上最后十梅尔距离的少女，停下脚步花了几秒钟调整呼吸，才再次用开朗的声音说：

「早啊，爱丽丝姊姊！」

她往旁边一跳，也元气十足地对坐在轮椅上的桐人打招呼：

「桐人也早啊！」

不在乎对方毫无反应的她，脸庞依然露出灿烂笑容。但在看见桐人放在大腿上那两把剑的瞬间，就出现些许悲伤的神情。

「……早啊，尤吉欧。」

她一边这么呢喃一边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抚过蓝蔷薇之剑的剑鞘。不认识的人做出同样的动作，桐人就会稍微出现防御的反应，但目前则是乖乖地坐在轮椅上。

跟两个朋友打完招呼的少女，撑起身体再次转向爱丽丝。

爱丽丝意识到胸口深处产生不可思议的暖流，并且开口回答：

「早安啊，赛鲁卡。亏你知道我们在这里。」

当初是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才能够不用赛鲁卡小姐来称呼对方。

半年前，在中央圣堂从桐人口中得知妹妹的存在后，就一直焦急地等待与对方见面的那一刻。但是，像目前这样实现愿望后，越是疼爱赛鲁卡，就越觉得自己──并非爱丽丝‧滋贝鲁库，而是名为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整合骑士，真的有资格成为她的姊姊吗？

不知是否注意到爱丽丝无法斩断的纠葛，只见赛鲁卡带著天真无邪的笑容说：

「我没有用神圣术找你们喔。到家里发现你们不在，然后今天的天气又这么好，我就想你们应该到这里来了。我把刚挤的牛奶和今天早上刚烤好的苹果起司派放在桌上了，等一下可以拿来当成午餐。」

「谢谢，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我正烦恼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菜呢。」

「凭姊姊做菜的技术，桐人哪一天说不定会站起来逃走喔！」

赛鲁卡说完就哈哈大笑，爱丽丝也笑著回答她：

「真敢说！我现在烤松饼已经不会烤焦了啦。」

「真的吗？明明一开始想用热素来烤松饼，结果却把它烧成了木炭。」

爱丽丝准备用指尖戳赛鲁卡的额头来警告她时，迅速躲过这一击的赛鲁卡直接就扑进爱丽丝怀里。看到妹妹用力把脸贴在自己胸口，爱丽丝温柔地把她的背抱过来。

只有这个瞬间，会强烈地希望能从心头承受的重压下逃走。

逃避整合骑士的责任，在远离人群的森林深处过著平稳的日子，如果能忘记这种行为带来的罪恶感，究竟会有多轻松呢？但爱丽丝同时也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忘记这件事。和最爱的妹妹互相拥抱的这个瞬间，毁灭的时刻也一步步从尽头山脉后面逼进。

插图007

半年前，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进行那场激斗的最终幕──

受到足以耗尽天命的伤势，无法动弹的身体躺在大理石地板上的爱丽丝，隐约还记得战斗的结果。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手拿双剑的桐人之间的死斗。

被元老长裘迪鲁金妄执之火焚烧后，最高司祭因而消灭。

桐人的好友尤吉欧在肉体和爱剑一起断成两半后就此死亡。

看著尤吉欧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桐人，以激烈的口气对著出现在大厅北端的不可思议水晶板大叫。经过一段爱丽丝几乎无法理解是什么意思的对话后，桐人忽然像是全身僵硬，然后就直接倒在地上──接著世界就被寂静所包围。

当爱丽丝稍微回复一些天命，身体可以活动的时候，索鲁斯的曙光也正好从东边的窗户照射进来。以这道光做为神圣力的来源，爱丽丝首先治愈了倒地的桐人身上的伤势。但是他还是没有恢复意识，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先对自己施予治愈术，才调查他搭话的水晶板。

但是原本发出淡紫色光芒的表面已经完全失去光辉，不论如何触碰与呼唤，都得不到任何回答。

束手无策的爱丽丝只能瘫坐在地板上。

虽然相信桐人说的话，为了守护人界的人民与在边境生活的妹妹而与绝对的支配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但内心实在没想过自己能活下来。

当身体被最高司祭称为「巨剑魔像」的奇怪巨剑士兵深深贯穿时……

将自己的身体当成盾牌挡住降下的轰雷时……

以及挥下的剑刃正要了结桐人的性命，自己奋不顾身地冲出去时──

爱丽丝都有了死亡的觉悟。但是在贤者卡迪娜尔、不可思议的大蜘蛛夏洛特、尤吉欧的牺牲以及桐人的奋战守护下，终究还是保住了一命。

──既然救了我，就要负起责任啊！

对著躺在旁边的桐人这么大叫了无数次。但是黑发年轻人还是没有张开眼睛。接下来就自己思考，自己选择前进的道路吧……爱丽丝感觉他好像这么对自己说道。

抱著膝盖几十分钟后，爱丽丝终于站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大厅的主人已经消灭的缘故，升降盘也跟水晶板一样没有反应。用剑将其破坏后，就背著桐人往下跳到第九十九层。

从那里走下长长的阶梯，穿越众元老依然咏唱著术式的房间来到中央圣堂的大阶梯后，立刻前往被留在大浴场里的剑术师父──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的所在地。

被尤吉欧用武装完全支配术冻结起来的大量热水这时几乎完全融化。原本贝尔库利已经承受裘迪鲁金的石化术，幸好这时候他呈大字形漂浮在浴槽里的身体已经恢复原状了。

把巨大身躯拖到通道上，一边叫著「叔叔！」一边拍打他的脸颊后，魁梧的男性先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才醒了过来。

贝尔库利先是以毫无紧张感的表情宣告「哦，天亮了吗」，爱丽丝才好不容易向师父说明状况。这时贝尔库利也不由得露出严肃的表情，听完全部的说明后就以极为有包容力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辛苦你了，大小姐。」

之后骑士长展开了迅速的行动。把败给桐人他们，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以毫发无伤的状态躺在玫瑰园中央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同样被石化关住的迪索尔巴德与艾尔多利耶等整合骑士聚集在第五十层的「灵光大回廊」里，并且尽可能告诉他们所有的事实。

像是和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两名修剑士战斗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被打败并遭到消灭。

以及最高司祭本人正进行著把半数人民变成由剑骨组成的怪物兵器这样的恐怖计画。

还有理论上是骑士团上层组织的元老院，实质上只有元老长裘迪鲁金一个人，而他也和最高司祭一起死亡了。

只有整合骑士的来历──不对，应该说「制造方法」被隐瞒了下来。事先就对最高司祭「被从神界召唤下来」的说词感到怀疑的贝尔库利还能够承受知道实情的冲击，但他判断必须慢慢花时间来告诉其他骑士事情的真相。

但光是这样，艾尔多利耶与法那提欧等人还是产生了激烈的动摇。其实这也不能怪他们。拥有与神相同的力量，数百年来都以绝对支配者身分君临整个世界的最高司祭死亡的事实，原本就不容易接受了。

在经过极为混乱的讨论后，骑士们之所以选择暂时听从骑士长的指示，除了贝尔库利原本就拥有的声望与实力之外，可能也和「敬神模组（Piety module）」依然在运作有关吧。不论状况有什么样的改变，他们都还是效忠于公理教会的骑士，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裘迪鲁金既然已经离开人界，骑士长贝尔库利无疑就是教会的最高层了。

而贝尔库利接下指挥权的瞬间，就开始将全部的精力投注于原本的任务，也就是「守护人界」上。他本身应该也有迷惑与纠葛才对。因为知道了自己被夺走的关于爱人的记忆，就存在于伸手可及之处。

但是他却把构成巨剑魔像的三十把剑以及三百多根水晶柱全都严密地封印在中央圣堂第一百层里，也决定暂时对骑士团之外的其他人隐瞒最高司祭死亡的消息。这是因为准备抵抗黑暗领域即将到来的猛烈侵略，比恢复自己以及其他整合骑士的记忆重要多了。

当贝尔库利尽力于重整已经崩坏了一半的整合骑士团，以及重新整编、训练虚有其表的人界四帝国近卫军等繁重工作时，爱丽丝当然也从旁提供了帮助。她的右眼绑著桐人帮忙制作的即席眼带，就这样在圣托利亚里四处奔走。

但她没办法一直留在中央圣堂。除了不少整合骑士之外，知道最高司祭死亡的众修道士里面，都开始出现应该对公理教会挥剑相向的反叛者──也就是桐人处刑的意见。

工作告刚一段落，爱丽丝就和桐人跨上飞龙离开央都。那是付出许多牺牲的激斗后，又过了两周之后的事情。

但接下来的日子也相当辛苦。露宿在外的不习惯生活当中，桐人还是一点都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虽然认为一直昏睡的他需要坚固的屋顶与温暖的床铺，但也没有足够的金钱可以住宿街上的旅馆，而且也提不起劲来使用整合骑士的权威。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曾在中央圣堂外壁听桐人说过卢利特村这个名字。

就算失去记忆，只要是爱丽丝与尤吉欧故乡的居民，说不定会接受自己和桐人。于是她就在抱著一缕希望的情况下，将飞龙的缰绳朝向北方。因为必须照顾桐人的身体所以一次不能飞行太长的距离，结果花了整整三天才纵贯诺兰卡鲁斯帝国，到达位于尽头山脉山麓斜坡上的小村庄。

为了不吓到村人而降落在村子稍远处的森林里，命令飞龙在那里看守行李后，爱丽丝就背负著桐人徒步朝村子走去。

离开森林之后，穿越麦田进入小径，在那里遇见了几名村民。但他们都只是露出惊讶、怀疑的表情，没有任何人向他们搭话。

来到建筑在高台上的卢利特村，准备钻过木制的门时，一名高大的年轻人就从盖在旁边的守卫室里冲出来。还残留著雀斑的脸变得通红，挡住爱丽丝的去路后……

──等等，外人不准随便入村！

年轻侍卫一边大叫一边像要唤起注意般把手放在腰间的剑上，不过在看见爱丽丝背上的桐人后，随即露出怀疑的表情。嘴里低声呢喃著「咦，这家伙是……」并且再次凝视著爱丽丝，最后同时张大了眼睛与嘴巴。

──你……你该不会是……

听见他这么说，爱丽丝才稍微松了一口气。于是她便思考著用词遣字，对事隔八年似乎还记得自己的侍卫说道：

──我是爱丽丝。想找村长卡斯弗特‧滋贝鲁库。

或许应该自称爱丽丝‧滋贝鲁库才对，但她实在说不出口。幸好光说名字似乎就够了，脸色瞬间由红转蓝的侍卫，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后就冲回村子里去。因为他没有说等一下，所以爱丽丝钻过村子大门，朝侍卫跑走的方向前进。

刚过正午的村子里，立刻出现宛如蜂窝被戳到般的骚动。几十名村民挤在不算宽的道路两旁，当他们看见爱丽丝经过时，全都发出同样的惊呼。

但他们的脸上几乎都没有看见游子归乡时高兴的表情。甚至对身为女子却身穿金属铠甲的爱丽丝与她背上一直沉睡著的桐人感到怀疑、警戒以及恐惧。

坡度缓缓爬升的道路，最后与圆形广场会合。

中央有一座喷水池与水井，北侧则有一座上头挂著圆十字的小小教会。爱丽丝在广场入口停下脚步后，在远处观看的村民们立刻露出不安的表情并开始窃窃私语。

几分钟后，东侧的人墙分开，一名男性从深处踩著坚定的步伐走了过来。女孩马上就了解，这名将上唇灰色胡须整理得相当整齐的壮年男性，就是卢利特村村长以及爱丽丝以前的父亲卡斯弗特‧滋贝鲁库。

卡斯弗特在稍远处站定后，就以完全没有变化的表情依序凝视著爱丽丝与桐人。

经过十秒钟左右，才发出低沉但十分清晰的声音。

──是爱丽丝吗？

面对这个问题，爱丽丝只回答了一声「是的」。但村长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对她伸出手，反而用更加严厉的声音继续询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的罪过已经被赦免了吗？

这次爱丽丝就没办法立刻回答了。因为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以及罪过究竟被赦免了没有。

桐人曾经说过，年幼的爱丽丝‧滋贝鲁库被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带到央都去的主要理由是「入侵黑暗领域」。那确实是违反禁忌目录的行为。但是禁忌已经无法束缚成为整合骑士的爱丽丝。因为对骑士来说，只有最高司祭的命令才是唯一的法律。但是最高司祭已经不在人世了。接下来他们得自己决定罪过、饶恕以及善与恶等概念……

爱丽丝一边这么想，一边笔直地回望村长的眼睛并且回答。

──犯了罪后，我受到的刑罚是失去了在这座村子里生活时的所有记忆。我不知道这样罪过算不算被饶恕了。但是现在的我，除了这座村子外就没有可以去的地方了。

这是爱丽丝没有丝毫虚假的真心话。

卡斯弗特闭上眼睛，嘴角与眉间出现深邃的皱纹。但过了一会儿就抬起头来的村长，随著锐利眼神宣告的，是极为冷彻严厉的发言。

──离开吧。这座村子容不下罪人。

可能是感觉到一瞬间横切过爱丽丝身体的僵硬感吧，赛鲁卡抬起脸，稍微歪著头说：

「姊姊……？」

面对以贴心的态度如此呢喃著的妹妹，爱丽丝边露出微笑边回答：

「没事啦。那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

点点头后松开手臂的赛鲁卡，稍微仰头看了爱丽丝一阵子，但马上又重新露出开朗的笑容。

「我帮忙推到岔路为止！」

刚做出这样的宣言，她就站到桐人的轮椅后面，以小小的双手握住把手。除了椅子本身就相当重之外，就算桐人再怎么瘦也还是一个人的重量，而且还要再加上一把半的神器级武器的重量。这对于只有十四岁，而且不做粗重工作的修女见习生来说实在太重了──她一开始挑战时爱丽丝虽然这么想，但是赛鲁卡整个人往前倾并且用力踩著地面后，轮椅就慢慢动起来了。

「现在是下坡，要当心一点喔。」

虽然赛鲁卡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弄倒过轮椅，但爱丽丝还是用有些担心的声音这么对她说道，结果被她回了一句「没问题啦，姊姊怎么还是那么爱担心」。听说在卢利特村生活时的爱丽丝，自己虽然时常和尤吉欧一起去探险还是做实验，但却是个对妹妹有点保护过度的姊姊。

不知道是即使失去记忆基本的性格还是没变，或者只是单纯的偶然。爱丽丝走在以认真表情推著轮椅的赛鲁卡旁边这么想著。

来到山丘底部，平缓的下坡就变成了平坦的道路。这时赛鲁卡还是拚命推著重量增加的轮椅。当爱丽丝凝视著妹妹的侧脸时，思绪再次回到了过去。

被拒绝回到村子的那一天，沮丧的爱丽丝低著头离开了卢利特村，结果就是站在树荫底下的赛鲁卡叫住了她。如果没有赛鲁卡明知这是违反村长父亲旨意的行动，却还是如此做的勇气，以及她所介绍的卡利塔老人所发出的善意，爱丽丝现在应该还是像无根的浮萍一样到处飘零吧。

这对赛鲁卡来说，也绝对不是容易接受的事情。

好不容易回到故乡的姊姊，竟然忘记过去所有的事情。

两年前，虽然只有短短几天但是有了深刻交流的桐人陷入昏睡。

而等同于哥哥的尤吉欧死亡──

但赛鲁卡只有得知尤吉欧再也回不来的时候流过眼泪，之后在爱丽丝面前就一直保持著笑容。这让爱丽丝每天都因为赛鲁卡坚强的心灵与深切的关怀感到惊叹。她觉得这是比修道士的神圣术与骑士的剑还要强大且尊贵的力量。

在这同时，她也每天都体认到离开公理教会的自己是多么无力。

在卡利塔老人帮助下，选择在离村子两基洛尔的森林深处盖了一间虽然小但是十分坚固的小屋后，爱丽丝首先进行的工作是对持续昏睡的桐人施予大规模的治愈术。

她选择了广大森林中拥有最丰富提拉利亚恩宠的地点，以及天空中没有一片云可以遮住索鲁斯光线的日子，将地神与阳神赋予的庞大空间神圣力凝缩到十个光素里，然后把它们变为治愈之力灌进桐人体内。

爱丽丝全心全意进行的治愈术，规模大到别说是一个人了，甚至连飞龙庞大的天命都能瞬间恢复到最大值。她确信不论桐人身上有多严重的伤势，包含被砍断的右臂在内都会立刻回复，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醒过来。

但是──

炫目的灵光消失后，桐人确实是睁开了眼睛，但漆黑的双眸里没有意识的光芒。爱丽丝反覆呼唤著他的名字、摇动他的肩膀，最后还紧抓著他的胸口大叫，但他都只是以空虚的目光往上看著天空。爱丽丝甚至连他的右臂都无法治愈。

从那一天之后已经过了四个月，还是完全看不到任何桐人恢复意识的徵兆。

赛鲁卡经常对爱丽丝说，姊姊这么尽心尽力地照顾桐人，他总有一天会复原的。但爱丽丝内心有些惶恐地想著，自己只是被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创造出来的存在……

说不定根本办不到这种事情。

由于默默推著轮椅的赛鲁卡说著「稍微……休息一下」并停下脚步，爱丽丝也因此而再次从沉思当中醒了过来。

看见额头冒出汗水而且气喘吁吁的妹妹，爱丽丝随即用左手温柔地摸著她的背部。

「谢谢你，赛鲁卡。接著换我来推吧。」

「原本想努力推到岔路的……」

「已经比之前多推了一百梅尔了。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来到村子之后，学到了如果是年纪大很多的姊姊，这时似乎会给妹妹一些零用钱，很可惜的是口袋里连一枚铜币都没有。以目前的财政状况，就算只掉一席亚在森林里都会很辛苦，所以除了去购物之外，爱丽丝都不会把钱放在身上。

这时她以抚摸赛鲁卡亮茶色头发来代替奖励。呼吸平静下来的妹妹高兴地笑了起来，但是当爱丽丝注意到她的表情里带著一丝阴影时，就歪著头问道：

「怎么了，赛鲁卡？有什么困扰吗？」

一边握著轮椅的把手一边这么问完后，赛鲁卡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那个……巴尔波萨叔叔又想拜托姊姊帮忙处理开垦地的树木了……」

「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吗？你不必为了这种事烦恼，谢谢你通知我。」

爱丽丝虽然带著微笑做出这样的回应，但妹妹却忽然从沮丧的表情转变成不满地噘起嘴。

「因为……那些人实在是太任性了。桐人你也这么认为吧？」

她对著坐在轮椅上的桐人这么问道，但低头的年轻人当然没有回答。但赛鲁卡就像得到他的同意般，加强语气继续表示：

「巴尔波萨先生和利达克先生都不让姊姊住在村子里，但是遇到困难的时候都想找姊姊帮忙。虽然把话带到了，怛姊姊可以拒绝没关系喔。食物我会从家里带来给你。」

赛鲁卡的话让爱丽丝忍不住笑了起来，然后才安抚鼓起脸颊的妹妹。

「赛鲁卡的心意我很高兴，但真的不用在意。我很喜欢现在的家，而且光是能让我住在村子附近就很值得感谢了。喂桐人吃完午饭……我马上就过去，地点在哪里？」

「……说是在南方的开垦地。」

小声回答完后，赛鲁卡就默默在轮椅旁边走了一阵子。

来到圆木小屋附近的岔路时，她才用坚定的声音说：

「姊姊，我明年研修期间结束后，就可以拿到一些薪水了。到时候你就不用帮忙那些人。姊姊和桐人……就由我……由我永远……」

赛鲁卡说到这里就无以为继，爱丽丝则轻轻把她的身体抱过来。

将脸颊靠在颜色虽然不同，但触感十分相似的茶色头发上，然后呢喃著：

「谢谢你……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幸福了，赛鲁卡……」

目送依依不舍地一边不停挥手一边离开的赛鲁卡，和桐人一起回到圆木小屋的爱丽丝迅速准备起午餐。

虽说最近好不容易已经可以做些家事，但做菜的技术还是上不了台面。跟金木樨之剑比起来，在村子里杂货店买来的菜刀就像玩具般脆弱，光是战战兢兢地切个食材都得花上二三十分钟。

幸好今天赛鲁卡送来了刚烤好的派，所以就把它切成一小口来喂桐人。用叉子把派靠近他嘴边，耐著性子等待一阵子后，他就会稍微张开嘴巴，届时再把派放进他嘴里。这时桐人就会像重现过去吃东西时的记忆一样，慢慢、慢慢地开始咀嚼。

在桐人咀嚼的期间，自己也慎重地品尝加了苹果与起司的派。这应该是由村长的老婆莎蒂娜‧滋贝鲁库所做。她就是赛鲁卡以及爱丽丝的母亲。

在中央圣堂生活时，人界各地的山珍海味都排满在大食堂桌子上任他们随意享用。跟那些食物比起来，莎蒂娜亲手做的派在味道与外观上都比较朴素，但是却觉得好吃了好几倍。虽然桐人的反应比爱丽丝亲手做的料理还要好让人有点生气就是了。

用完餐，收拾好餐具后，再次让桐人坐到轮椅上，并且把两把剑放到他的大腿上。

一离开小屋，就看见午后的日照让前面的庭院发出金色光芒。最近的白天已经变得相当短，拖拖拉拉的话天色马上就会暗下来。爱丽丝急忙移动到南边的岔路后，这次则是往西方前进。

走了一阵子来到森林尽头，眼前变成一大片等待收割的麦田。随风摇曳的沉甸甸麦穗后方，可以看见往上隆起的卢利特村。在并列的红色炼瓦建筑物正中央有一处高高突起的尖塔，那里就是赛鲁卡生活的教会。

赛鲁卡与管理教会的阿萨莉亚修女，都不知道统治人界四帝国公理教会组织的中央圣堂，现在已经是没有主人的空中楼阁。但同时也是孤儿院的小教会，目前依然顺利地营运著。

最高司祭的死没让中央圣堂陷入巨大的混乱，也没有对人们的生活产生影响。禁忌目录依然发挥著效用，持续束缚著人们的意识。这些人真的可以拿起剑来，为了守护人界而战吗？

只要用公理教会与帝国皇帝的名义下命令，他们就应该会遵从吧。但光是这样，还是无法在跟黑暗军队的战斗中获胜。至少骑士长贝尔库利已经理解到这个难以撼动的事实。

最后决定战局最大的因素，并不是武器的优先度，也不是术式的行使权限而是意志力。桐人颠覆绝望的战力差距，打倒数名整合骑士以及元老长裘迪鲁金，甚至消灭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表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爱丽丝一边挺起胸膛，承受站在麦田中工作的村民们投射过来交杂著警戒与不安的视线，一边在心中对著自己的剑术师父呢喃著。

──叔叔，对生活在人界的人民来说，和平可能不是自己守护，而是永远被赐与的东西。

──而让他们变成这样的，一定就是……公理教会、禁忌目录以及我们整合骑士团。

骑士长贝尔库利在这个时候，一定也在央都圣托利亚为了四帝国军的训练与装备的制造而四处奔走吧。说不定已经把军队移动到应该是最大战场的伊斯塔巴利耶斯帝国边境，也就是「东大门」。不论是实务上的辅佐，还是开战后的战力，目前都是有越多骑士帮忙越好的状态。

──但现在的我……

陷入沉思的爱丽丝穿过麦田，来到村子南边的一大片开垦地。在被挖起的黑土前停下轮椅，开始眺望广大的土地。

据说短短两年前，前方还是规模比爱丽丝他们居住的东方森林还要大的一片茂盛树海。

但是做为森林主人的那棵高耸入云，并且像无底洞般不停吸取神圣力的「恶魔之树」基家斯西达已经被桐人与尤吉欧砍倒，所以现在村里的男人们都拚了命地开垦农田，赛鲁卡之前就以傻眼的表情这么对爱丽丝说明过了。

开垦地中央残留著巨大的漆黑树墩，南端则有十几名村民奋力挥动著斧头。其中的一个角落，可以看见一个挺著大肚子的男人，自己手里没有斧头，但是啰嗦地做出各种指示，他就是村子里最大农场的主人纳伊古鲁‧巴尔波萨。

虽然有点不愿意，但爱丽丝还是把轮椅推进被踩得相当踏实的小径。即使经过自己过去曾经砍倒的大树所留下的树墩旁边，桐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依然低头抱著两把剑。

首先注意到两个人往这里靠近的，是坐在刚砍倒的树干上休息的巴尔波萨一族的年轻人们。大概是十五六岁的三个人，毫无顾忌地眺望著在金发上绑了头巾的爱丽丝，然后把视线移到坐著轮椅的桐人身上。小声地互相说了些什么后，就发出低沉的笑声。

无视这几个人直接通过他们面前后，其中一个年轻人以懒散的声音大叫：

「叔叔～来了喔～」

结果双手扠腰，不停大呼小叫的纳伊古鲁‧巴尔波萨就迅速回过头，肥滋滋的圆脸上也露出笑容。他大大的嘴巴与细长的眼睛，让人稍微想起元老长裘迪鲁金。

但是爱丽丝尽量挤出笑容，并且轻轻点了点头。

「午安，巴尔波萨先生。我听说您有事找我……」

「喔喔、喔喔，爱丽丝啊，你来啦。」

他晃动著圆肚子张开双臂靠了过来，原本以为他会抱住自己的爱丽丝摆出警戒姿势，幸好他看见爱丽丝身前的轮椅后似乎就打消了念头。

纳伊古鲁改为站到右侧边五十限的地方，然后转动巨大身躯，用手指著耸立在森林与开垦地界线上的大树。

「看得见那棵树吧。我们从昨天早上就开始砍那棵该死的白金橡了，但是就算十个大男人挥动斧头还是只有这么一点进展。」

他以右手的食指和姆指比出一个小小的半圆。

树干半径应该有一梅尔半的白褐色巨树，根部牢牢地抓住地面，顽强地抵抗著开垦者们。目前也有两名大汉正交互挥动巨大的斧头，但砍进树干的深度大概还不到浅浅的十限。

脱掉上衣的男人们上半身已经是挥汗如雨。胸口与手臂的肌肉算是浑厚，但平常应该很少握斧头吧，可以看出动作有点僵硬。

在爱丽丝的注视下，其中一名大汉的右脚打滑，斜斜地砍中了其他地方。斧头的柄从中折断，整个人跌坐到地上的男人，随即遭到周围的伙伴毫无顾忌的讪笑。

「真是的，这个大笨蛋，到底在做什么啊……」

巴尔波萨低声咒骂，然后再次看著爱丽丝说：

「照这个样子，光要砍倒这棵树就不知道得花几天了。我们在这里浪费时间的时候，利达克他们那群家伙已经拓展了二十梅尔的正方形土地了！」

一提到规模仅次于巴尔波萨家的富农，纳伊古鲁就踢开脚边的小石子。他原本急促地喷著鼻息，但忽然间就露出满脸笑容，并且以温柔的声音说：

「事情就是这样，虽然约定好一个月一次，但这次可不可以破例帮个忙呢，爱丽丝？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在你小时候，经常会赏你糖吃……不对，应该说给你糖吃。以前的你真的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子，当然现在也是很……」

压抑住叹息声后，爱丽丝打断了纳伊古鲁的话。

「我知道了，巴尔波萨先生。如果只有这一次的话。」

像眼前的白金橡一般，排除阻碍开垦的树木或者岩石，就是爱丽丝目前的天职──不对，应该说暂时的糊口方式。

当然，这不是正式的工作。在村子外围的生活稳定下来后又过了一个多月左右，发生一块大石头落下来，塞住通往西边放牧地道路的事件。刚好经过的爱丽丝独自把它从路上移开的事情在村子里传开，不知不觉间就开始接受这样的委托了。

实际上，既然要和桐人一起过生活，就多少需要一些现金，所以能够有工作当然相当感谢。但是赛鲁卡担心只要有人提出要求就帮忙出力的话，村子里的男人们可能会永无止尽地来找爱丽丝帮忙，所以决定每一间农家每个月只能委托一件工作。

应该被禁忌目录、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基本法、村民规范等所有规则束缚住的纳伊古鲁，即使知道规定也还是进行了第二次委托，但爱丽丝却不觉得惊讶。他当然并不是像爱丽丝或者尤吉欧那样突破了「右眼的封印」──根据最高司祭的说法是「Code 871」──只不过是认为爱丽丝的身分比自己低下罢了。与在村外破烂小屋里生活的前罪人之间的约定，根本不需要傻傻地遵守。

心里面虽然想著这些事，但爱丽丝还是再次向纳伊古鲁行了注目礼，然后离开轮椅旁边。爱丽丝先确认了一下桐人的反应，看来他并不在意周围的騒动。内心对他说了句「稍等一下喔」，然后走向那棵巨大的白金橡。

注意到爱丽丝走过来的男人们，有的脸上浮现轻浮的笑容，有的则明显咂著舌头。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不知道爱丽丝的力量，所以他们全都默默地离开树旁边。

和他们交换位置站到大树前的爱丽丝，迅速以右手指尖划出神圣术的图样，叫出了「史提西亚之窗」。不愧是连十个大汉都束手无策的树木，天命的数值算是相当高。这种优先度的话，就不能跟之前一样使用借来的斧头了。

于是她先小跑步回到轮椅处，弯下腰对轻声桐人呢喃著：

「抱歉，桐人。希望你把剑借我用一下。」

右手一轻轻碰到黑色皮革剑鞘，就感觉抱住剑的左臂稍微变得僵硬。

但耐著性子凝视空虚的眼睛后，手臂终于放松力道，并且有沙哑的声音从喉咙发出：

「……啊……」

与其说是了解爱丽丝的意思，应该更接近是记忆的残留现象吧。那不是思考，只是留在桐人心中的回忆躯动著现在的他。

「谢谢。」

爱丽丝低声道完谢，从他手臂里拿起黑剑。确定桐人不会躁动后，再次回到白金橡旁边。这确实是一棵相当雄伟的树。虽然比不上耸立在央都圣托利亚各处的古老大树，但树龄应该也超过百年了吧。

在心里对树说了声对不起，接著爱丽丝站稳双脚。

然后右脚在前，左脚在后。左手将「夜空之剑」举到腰部的高度‧右手则轻轻贴在卷著黑色皮革的剑柄上。接著以左眼测量和树之间的距离。

「喂喂，想用那么细的剑砍倒白金橡吗？」

一个男人刚这么大叫，周围的人就开始跟著起哄。在「剑会折断啦～」「树没砍断天都要黑了」等等嘲笑声中，也参杂了纳伊古鲁‧巴尔波萨似乎相当担心的声音。

「啊～爱丽丝啊，可以的话希望在一个小时左右把事情解决。」

开始这份工作后已经砍倒了十棵以上的树，每一次大概都要花三十分钟左右。之所以如此耗时，是因为爱丽丝为了不弄坏借来的斧头而必须压抑力量。但今天就不用担心了。夜空之剑是优先度足以媲美金木樨之剑的神器。

「不用花那么多时间。」

呢喃般回答完后，爱丽丝就握住剑柄。

「……喝！」

随著简短的喊叫声，往下踩的右脚下方，像是爆炸一样卷起一阵土尘。

虽然很久没有挥动真正的剑，幸好还没有忘记剑技。从剑鞘里抽剑使出的左水平斩，化作黑色闪电横越天空。

周围的男人们似乎都看不见这一道斩击。即使爱丽丝已经从剑完全挥向右前方的姿势中站直身躯，他们也只是疑惑地皱著眉头。

白金橡光滑的树皮上，只有男人们砍出的些许切痕，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痕迹──看起来似乎是这样。

最后某个人说了「搞什么，没砍中啊～？」，接著就有好几个人发出笑声。爱丽丝瞄了声音的主人一眼，一边把剑收回剑鞘里一边说：

「要朝你那边倒了。」

「啥？你在说什……」

说到这里，男人就因为惊愕而瞪大了双眼。因为他看到白金橡的树干开始慢慢倾倒。周围的人全都发出「呜哇啊啊啊」的悲鸣然后朝后方逃走。

巨树随著强烈的地鸣声倒在三秒前男人所站的地方。

爱丽丝一边以右手挥开漫天尘沙，一边移动到树墩前面。全新的切断面上清晰地浮现出年轮，而且就像被仔细擦拭过般闪闪发亮，但是角落有一个地方稍微裂开了。

是剑技生疏了，还是因为失去右眼的缘故──爱丽丝边这么想边改变身体的方向。

下一刻，马上就忍不住将上半身往后仰。因为纳伊古鲁‧巴尔波萨张开双臂，发出巨大的声音跑了过来。

反射性抬起左手上的剑后，听见剑锷发出轻脆声响的纳伊古鲁立刻紧急煞车。但他脸上还是带著笑容，将张开的双手在身前互握并且大叫：

「太……太……太厉害了！竟然有如此高超的技术！侍卫长吉克根本跟你不能比！简直就是神技啊！」

又往前靠近了一梅尔左右的距离后，他就用同时带著感叹与欲望的表情继续说：

「怎……怎……怎么样啊，爱丽丝，我给你双倍的礼金，不要一个月一次，乾脆一周一次……不对，每天帮助我一次吧！」

爱丽丝则是对高速搓著双手的纳伊古鲁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了，现在收到的金额已经够我们生活了。」

如果把金木樨之剑带过来并且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那别说一天砍一棵大树了，甚至可能在短短几分钟内把这片森林变成一望无际的裸地。但是这么做的话，他们的要求将变为荒野翻土、粉碎岩石甚至是让老天爷下雨。

一面发出「嗯唔唔唔唔唔」的沉吟一边扭动身体的纳伊古鲁，在爱丽丝「请付费用」的声音提醒下才像回过神来般眨了眨眼睛。

「嗯……嗯，对喔，对喔。」

他把手伸进怀里，从看起来沉甸甸的皮革袋子里，抓出一枚约定好的一百席亚银币。

巴尔波萨把它放到爱丽丝手掌上，不甘心地继续表示：

「爱丽丝啊，那你看这样如何。我现在再付你一枚金币，你这个月拒绝利达克那个家伙的委托……」

爱丽丝把叹息声吞下去，准备再次拒绝对方时──

耳朵听见了「喀砰」的沉重声音。瞬时抬起脸来，就看见远处的轮椅已经翻倒，桐人的身体整个摔到地上。

「……桐人！」

爱丽丝以沙哑的声音大叫，跑著经过纳伊古鲁身边。

趴到地面的桐人，以拚命的动作伸直了左臂。他的前方可以看见原本在休息的年轻人当中，有两个人一起把收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长剑竖立在地上，然后以兴奋的口气大叫：

「呜喔，这把剑也太重了吧！」

「所以那个瘦弱的女孩才能一剑把白金橡砍倒吧。」

「别说那么多了，好好撑住！」

第三名少年大叫著，然后为了拔出蓝蔷薇之剑而用双手握住剑柄。

爱丽丝听见自己咬紧的牙根发出了「叽」一声。接著就从喉咙里迸出锐利的叫声：

「你们这些家伙……！」

听见她声音的少年们，只能茫然张大嘴巴看著爱丽丝。

她瞬间跑过剩下来的二十梅尔距离，在带著烟尘的情况下停止脚步。看见爱丽丝表情的三个人，开始慢慢往后退。

爱丽丝用力吸了一口气，尽力将快要爆发的感情压抑下来，首先帮忙趴倒在地上的桐人站起身子。重新让他在轮椅上坐好后，就压低声音命令道：

「那把剑是这个人的东西。快点还给他。」

下一刻，三个人脸上就浮现反抗的表情。准备拔出蓝蔷薇之剑的魁梧年轻人，歪著嘴唇用手指著桐人说：

「我们跟他说把剑借给我们了。」

坐回轮椅上的桐人依然将左臂朝著白剑伸去，然后发出细微的声音。

按住剑鞘的其中一名年轻人，像要嘲弄他般歪著嘴唇继续说：

「然后那个家伙就很豪爽地借给我们了。他当时是发出『啊～啊～』的声音。」

剩下来的一个人也配合他笑著说「对啊对啊」。

爱丽丝这时只能用力以右手握住轮椅的把手。因为这只手已经快要拔出握在左手上的夜空之剑了。

如果是半年前的自己，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碰到蓝蔷薇之剑的六只手全部砍飞。整合骑士不受禁止伤害他人的禁忌目录束缚。更何况，突破右眼封印的现在，已经没有任何法律可以规范爱丽丝的行动了。

但是──

爱丽丝将牙根咬到发疼的地步，拚命与自己的冲动战斗著。

这些年轻人是桐人与尤吉欧不惜牺牲生命也要守护的人界人民。自己没办法伤害他们。而且他们两个人也不希望自己这么做。

爱丽丝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沉默了几秒钟的时间。但她恐怕还是无法掩饰左眼散发出来的杀气。三个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消失，像是很害怕般把视线移到旁边。

「……知道了啦，干嘛露出那么恐怖的表情。」

最后魁梧的年轻人心不甘情不愿地丢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手放开剑柄。剩下来的两个人恐怕也是再也撑不住了，只见他们以有点松了口气的表情放开剑鞘。蓝蔷薇之剑当场重重掉到地上。

爱丽丝默默走了过去，弯下腰部，故意只用右手三根手指轻松地把白色皮革剑鞘抬了起来。转过头的瞬间，狠狠瞪了几个臭小鬼一眼，然后才回到轮椅旁边。

用外套的衣襬擦了擦沾在剑鞘上的尘埃，再次把黑白两把剑一起放到桐人的大腿上后，他就紧紧抱住它们并且停止所有动作。

爱丽丝这时瞄了纳伊古鲁‧巴尔波萨一眼，结果他像是对骚动完全没有兴趣一样，早就专心指挥著男人们。微微向他不停呼喊的背部行了个礼，爱丽丝就推著轮椅从小径上朝著北方往回走。

许久没有出现在胸口的炽烈暴怒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冰冷的无力感取代。

自从在卢利特村附近的森林里生活之后，已经不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了。村民们甚至不愿意跟爱丽丝说太多话，而且也不把失去意志的桐人当成一个人。

但是也没办法责怪他们。因为在他们心里，爱丽丝依然是违反了禁忌目录的罪人。光是默默让她住在村子附近，并且愿意卖给她食材与日用品，就已经很值得感谢了。

但内心的角落同时也忍不住浮现──到底是为了什么的想法。

到底是为什么，要承受那么大的痛苦和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呢？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有意识的黑蜘蛛夏洛特以及尤吉欧丧失生命，桐人失去语言能力与感情，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后究竟守护了什么？

这样的思考，最终只是得到一个绝对不能说出口的问题。

就是守护像巴尔波萨家的人们真的有意义吗？

这样的迷惑，就是让爱丽丝舍弃长剑隐居在边境之地的理由之一。

在这里过生活的现在，位于伊斯塔巴利耶斯帝国尽头的「东大门」后面，暗之国的军队也正一步步逼近。依照目前的情势来看，骑士长贝尔库利致力发展的新生「人界守备军」究竟来不来得及到现场设防都不一定了。身为整合骑士的自己仍未被解任──能够办得到的也只有死亡的最高司祭而已──爱丽丝或许应该尽快赶到东大门去才对。

但是金木樨之剑对爱丽丝来说已经过于沉重了。

原本深信是自己故乡的神界根本不存在，宣誓效忠的公理教会是建立于众多谎言之上，尤其是现在又知道太多人界的人民丑陋与卑鄙的一面。在对自己的正确性深信不疑的情况下挥剑，而且能向神明祈祷的日子已经是遥远的过去。

目前爱丽丝真心想守护的人可以说寥寥无几。父母亲、赛鲁卡、卡利塔老人以及桐人。只要能保护这几个人，就算背弃骑士的任务，一直在此地过著平稳的生活又有什么关系──离开开垦地，进入穿越麦田的道路后爱丽丝就停下脚步，对著桐人呢喃：

「可以顺便去村子里买点东西吗？我不会再让那种无礼的小鬼对你恶作剧了。」

虽然没有回答，但认为没有反应就是答应了的爱丽丝，随即推著轮椅往北方前进。

用赚来的一百席亚银币买了一个礼拜份的食材与生活必需品，准备回到森林小屋去时，天空已经完全染上晚霞的颜色。

当爱丽丝准备登上小屋的门廊，就注意到有低沉的风声靠近。于是连同轮椅稍微往后退，来到草地中央附近等待著声音来源。

最后从快要擦过树梢的低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有著巨大双翼以及长脖子与尾巴的大型兽类──也就是飞龙。它是把爱丽丝与桐人从央都运送到这里来的坐骑。名字叫作雨缘。

飞龙在草地上空回旋两圈后，轻轻地降到地上。它收起翅膀，先伸长脖子用鼻尖碰了一下桐人的胸口，然后用大大的头部摩擦著爱丽丝。

爱丽丝搔了搔它脖子下方微微带著蓝色的软毛，龙就用喉咙发出低沉的咕噜噜声。

「雨缘，你有点变胖了。不要吃太多湖里的鱼喔。」

带著微笑这么斥责它后，龙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般呼一声从鼻子喷出鼻息，接著转动长长的身躯走回小屋东侧的床铺去。在铺著厚厚一层乾草的床铺上，把尾巴绕到脖子上面，整个身体缩成一团。

半年前，决定在这块草地上建造小屋当天，爱丽丝就把挂在雨缘头上的皮革马辔拆下来，并且解除拘束术式。甚至对它说，你已经自由了，回位于西帝国的飞龙之巢去吧，但飞龙还是没有离开爱丽丝的迹象。

它自己收集乾草制作了床铺，白天似乎就在森林里嬉戏，或者在湖里捕鱼，不过傍晚一定会回到这里来。明明压抑住飞龙高傲刚猛性格，让它遵从骑士命令的神圣术已经不存在了，爱丽丝无法理解它为什么不回故乡。

但是成为整合骑士后就一直跟自己在一起的雨缘，按照它自身的意志持续待在自己身边还是让人感到很高兴，所以也没有故意把它赶走。村民时常目击它在森林上空飞翔的模样，结果也成为爱丽丝风评不佳的原因之一，但事到如今在意这种小事也于事无补了。

对开始在乾草上发出低沉鼻息的雨缘说了声晚安，爱丽丝就推著轮椅进入小屋里。

晚餐煮了炖半月豆与肉丸子。虽然豆子有点硬，丸子的大小有点不一，但感觉味道已经颇像一回事了。当然，桐人不可能跟自己说他的感想。用小汤匙把食物放进他嘴里，就会像想起来一样咀嚼并且吞咽。

心里虽然想著如果可以知道他喜欢和讨厌的食物就好了，但回想起来就会发现，自己和这个年轻人好好对话的时间根本短到连一天都不到。赛鲁卡两年前好像在教会里和他一起生活了一段时间，不过赛鲁卡说只记得他不论什么吃料理都会露出相当美味的表情。而爱丽丝也觉得那的确很符合桐人的个性。

花了一些时间终于让桐人吃完炖菜，接著就把他连人带椅子一起移到小型暖炉旁边，当爱丽丝自己到流理台洗碗盘并且把它们排在篮子里时──

平常都会静静睡到快天亮的雨缘，忽然在窗外发出噜噜噜的低鸣。

吃了一惊的爱丽丝停下手，竖起耳朵专心听著。穿越森林的夜风当中，可以听见混杂著不符季节的初冬冷风般的声响。那是又薄又大的翅膀在风中穿越时所发出的声音。

「…………！」

爱丽丝冲出厨房，确认桐人乖乖坐在椅子上后，就打开玄关的门。接著再次竖耳倾听，判断穿越风的声音越来越靠近后，就来到前面的庭院仰头看著夜空。

在满天星空作为背景下，呈螺旋状往下降的黑影无疑是一只飞龙。为了慎重起见看向草地的东边，马上就发现雨缘果然也趴在床铺上看著天空。

「不会吧……」

想到可能是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越过尽头山脉，正想回去拿剑的时候，就看到龙的鳞甲在月光照射下发出银色光芒。这也让爱丽丝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量。虽然世界是如此辽阔，但能操控银鳞飞龙的，就只有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而已。

但现在放心还太早了。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专程飞到这样的边境来？难道要处刑桐人这个反叛者的论调过了半年还没平静，中央圣堂终于派人来追捕了吗？

可能是感觉到爱丽丝的紧张了吧，雨缘也从床铺里爬出来，昂起脖子再次发出低吼。但威吓的低沉吼叫立刻消失，变成让人胸口一揪的撒娇般咕噜声。

爱丽丝马上就明白它发出道种声音的理由。

继续回旋了三圈后，在草地南端著地的飞龙，脖子附近长著颜色和雨缘极为类似的软毛。那无疑是雨缘的哥哥，也就是名为泷刳的飞龙。这么说来，坐在它背上的就是──

爱丽丝随即用僵硬的声音，对著以轻盈动作降到地面，身穿白银铠甲与头盔的骑士搭话：

「……你竟然知道我在这里。找我有什么事吗，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

排名比身为第三十位骑士的爱丽丝还要后面的唯一一名整合骑士没有立刻出声，先把右手靠在胸口深深行了一个礼。

然后挺直身子，缓缓摘下头盔。带有光泽的淡紫色头发轻轻在夜空中飘动，让他带有都会气息的华丽美貌露了出来。对方随即用以男性来说算高亢且圆滑的声音──

「久违了，吾师爱丽丝大人。虽然装扮不同，但您依然是那么地美丽。在今夜如此完美的夜色下，想到师父的黄金秀发一定会发出亮丽的光辉，我便感到兴奋难眠，于是带著秘藏的名酒来访。」

藏在背后的手迅速伸到前面，结果手上果然握著一支红酒瓶。

爱丽丝把叹息声吞下肚，回答这名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自己徒弟的男子。

「……伤势完全痊愈了是很好，但你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我现在才注意到，你说话的口气有点像那个元老长裘迪鲁金喔。」

她背对发出「呜咕」这种奇妙声音的艾尔多利耶，直接朝小屋走去。

「那……那个……爱丽丝大人……」

「有重要的事情就到里面说。没有的话就自己一个人把酒喝完，然后回央都去吧。」

隔了半年后再次相遇的泷刳和雨缘兄妹正高兴地互相摩擦脖子，爱丽丝抬头瞄了它们一眼，快步走回小屋里。

乖乖跟了过去的艾尔多利耶，以好奇的眼光环视狭窄的小屋，然后把视线停留在旁边低著头的桐人身上。但他对过去曾交过手的背叛者没有什么评论，只是快步走到桌子深处，替爱丽丝把椅子拉出来。

「…………」

觉得连道谢都很愚蠢的爱丽丝以叹息声来取代，然后重重坐到椅子上。艾尔多利耶自行坐到她对面，把红酒瓶放到桌上。面面相觑的瞬间，他的脸色之所以微微一沉，应该是看见依然绑在爱丽丝右眼上那条黑色绷带的缘故吧。但表情立刻恢复原状的艾尔多利耶，抬起脸后就轻轻动著鼻翼。

「……爱丽丝大人，怎么有好香的味道。话说回来，我因为急著上路，到现在都还没吃晚餐呢。」

「还说什么话说回来。应该说，从央都飞到这样的边境，带了酒却没带乾粮的你到底是在想什么？」

「我已经向三神发誓一辈子不吃那种又乾又粉的东西了。要用那种东西填饱肚子的话，乾脆任由饥饿耗光天命算了……」

不把艾尔多利耶无谓的回答听到最后，爱丽丝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移动到厨房后，从放在灶上的铁锅里盛起剩下来的炖豆子与肉丸放到木盘上，然后回到桌子前。

艾尔多利耶以混杂著欢喜与怀疑的表情，凝视著放在眼前的木盘。

「…………冒味地请问，这不会是爱丽丝大人亲手做的吧……？」

「是啊。那又怎么样？」

「…………没有。想不到有一天能尝到吾师亲手做的料理，这比您传授我秘剑剑招时还要让人高兴。」

他以紧张的表情握住汤匙，然后把豆子放进嘴里。

爱丽丝再次对咀嚼食物的艾尔多利耶质问道：

「那么你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这里和央都之间的距离，不论什么样的术式都无法到达……而且现在的骑士团也没有为了寻找我一个人就派出飞龙四处侦查的余力吧。」

艾尔多利耶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声说了句「想不到颇为美味」，并且拚命动著汤匙，最后从吃得精光的盘子上抬起头来，用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手巾擦拭完嘴巴后，才笔直地看著爱丽丝。

「是顺著我和爱丽丝大人之间灵魂的羁绊而来……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很可惜的，找到这里单纯只是偶然。」

他用演戏般的动作大大张开右手。

「从巡逻尽头山脉的骑士那里，传来了最近北方这边有许多哥布林与半兽人在偷偷蠢动的报告。虽然已经按照骑士长的指示把北、南、西的洞窟全部弄塌了，但它们可能学不会教训又想把洞挖开，所以我才来这里确认。」

「……挖开洞窟……？」

爱丽丝皱起眉头。

贯穿尽头山脉的四条道路里，南、西以及距离卢利特村颇近的北方洞窟都相当狭窄，做为黑暗军队主力的食人鬼与巨人无法从那里通过。因此预测敌军会在「东大门」外面集结，但骑士长贝尔库利为了慎重起见，在得到指挥权后就让这三个地方的洞窟崩塌了。

就是知道这件事爱丽丝才会到此隐居，但敌人要是重新把洞窟挖开的话，状况就又不一样了。卢利特村将瞬间从和平的边境，转变成最先笼罩在战火当中的最前线。

「那么……你去确认过黑暗军队的动态了吗？」

「我花了一整天在洞窟周围盘旋，结果不要说半兽人了，连一只哥布林都没看见。」

艾尔多利耶轻轻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大概是把兽群看成军队了吧。」

「……确认过洞窟内部了吗？」

「当然。我从黑暗领域那边看过了，岩石确实一直堆到洞窟顶端。想挖开的话一定得动用大部队。确认完之后……拉了缰绳准备回到央都去时，泷刳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浮躁。让它自由飞翔后，就降落到这个地方来了。老实说，我也吓了一跳。真的完全是偶然……不对，应该说是命运的引导吧。」

不知不觉中艾尔多利耶演戏般的口气已经消失，这时他又用刚直的骑士表情继续说道：

「在这个得以再次相见的时机，基于职务我必须这么说。爱丽丝大人……请您回到骑士团来吧！对我们来说，您一个人的剑更胜过千名援军！」

像是要逃开骑士强烈的视线般，爱丽丝轻轻地闭上眼睛。

这些事情爱丽丝当然都知道。

包围人界的脆弱墙壁已经发出龟裂的声音，随时可能倒塌。想支撑住墙壁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与新生守备军目前正陷入苦战。

对于守护、教导自己的骑士长还有尚未还的恩情，而且跟包含艾尔多利耶在内的整合骑士团伙伴们也还有一体感。但光凭这些依然无法战斗。

实力是来自于意志。爱丽丝在中央圣堂的战斗里，发现到这个真相。虽然意志力能够像那个时候的桐人一样，逆转令人绝望的战力差距，但也可以让最强的神器变成废铁──

「……办不到。」

爱丽丝以细微的声音回答。

艾尔多利耶一听见，马上发出锐利的声音：

「为什么？」

他不等爱丽丝待回答，立刻用鞭子般锐利的视线看著坐在暖炉旁边的年轻人。

「是那个男人的关系吗？打破中央圣堂的牢房，对许多骑士、元老长，以及最高司祭大人挥出反叛之剑的那个男人，到现在还幻惑著爱丽丝大人的心吗？如果是这样，就让我帮忙斩断您困惑的根源吧。」

艾尔多利耶在桌子边缘握住的手开始用力，爱丽丝则用单眼紧紧瞪著他。

「住手！」

虽然是经过压抑的音量，但光是这样一句话，就已经让骑士的身体往后仰。

「他也是为了自己相信的正义而战。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我们这些最强的整合骑士，乃至于骑士长阁下会全部被打倒呢？直接和他交过手的你，应该亲身体验过他手上长剑的重量吧。」

高挺的鼻梁上虽然因为懊悔而出现皱纹，但艾尔多利耶还是缓缓放松肩膀的力道。他一面把视线落到桌面，一面像呢喃般说出一段独白：

「……我也很难接受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想将半数人民变成无魂剑骨士兵的计画。而没有那个年轻人……桐人和他的朋友尤吉欧出现，应该就没有人能阻止计画实现。更何况，引导他们两个人的，是过去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比肩而立的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大人。如果贝尔库利阁下说的话是事实，那么事到如今我也不想再追究桐人的罪过。但是……如果是这样，我就更加不能理解了！」

像是要把至今为止压抑在胸口的想法全都吐露出来一样，艾尔多利耶大叫著：

「反叛者桐人如果真像爱丽丝大人所说的那样，是凌驾我们这些整合骑士的能人，那现在为什么不拿起剑来战斗呢！为什么沦落成这种丢脸的模样，把爱丽丝大人束缚在这种边境呢！如果是为了保护人民才刺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那么现在更应该赶到东大门去才对吧！」

艾尔多利耶炽热如火的一番话，似乎也没办法传达到桐人心中。映照在他半闭双眸当中的，就只有暖炉中摇晃的炭火光芒。

这时爱丽丝平稳的声音打破了堆积在现场的沉重沉默：

「……抱歉，艾尔多利耶。我还是没办法和你一起离开。和桐人的状况无关……是我的剑已经失去了力量，就这么简单。现在和你交手的话，我恐怕撑不了三回合。」

艾尔多利耶相当惊讶般地瞪大了双眼。这名高傲的年轻骑士，脸庞就宛如稚嫩的少年皱了起来。

最后那张脸又浮现出带著谛观之意的微笑。

「……这样啊。那么，我也无话可说了……」

他缓缓伸出右手，并且呢喃著神圣术的起句。以持续的高速咏唱生成两个晶素后，就把它们变成极薄的红酒杯。

从桌上拿起红酒瓶，只用指尖就把坚固的木栓弹飞。在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少量的鲜红液体，然后放下酒瓶。

「……早知道是离别之酒，我就把秘藏的西帝国产两百年红酒带来了。」

插图008

艾尔多利耶拿起其中一只酒杯，一口气把酒喝光，接著静静把杯子放回桌上。行了个礼后站起身子，大大地翻动纯白披风。

「那么，就此告别了，师父。本人艾尔多利耶，一生都不会忘记您教导我的剑法与神圣术要诀。」

「……保重了。我会祈求你平安无事。」

好不容易挤出这些话的爱丽丝缓缓向对方回点了一下头，接著整合骑士的靴子就踩著响亮的脚步声离开了。他的背部散发出不可动摇的傲气，让爱丽丝只能够把视线移开。

骑士开门并且将其关上。泷刳在前面的庭院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接著就是拍动翅膀的声音。雨缘舍不得与哥哥分开的鼻音，让爱丽丝的胸口为之刺痛。

强劲的翅膀声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但爱丽丝还是无法动弹，只能一直坐在椅子上。

在晶素生成的玻璃杯天命耗尽前，爱丽丝用指尖轻轻把它拿起来靠到嘴唇上。隔了半年才又尝到的红酒，在舌头上留下的不是甜味，而是苦涩的酸味。几秒钟后，两个空杯子就撒下微光消失了。

她把木栓再次塞回仍未喝完的瓶子上，然后站了起来。移动到暖炉旁边，对一直默默坐在那里的桐人搭话道：

「……对不起，你一定累了吧。平常这个时候早已经在休息了。来，到床上去吧。」

轻轻把手放到肩膀让桐人站起来后，就带著他来到隔壁的寝室。帮忙把黑色居家服换成原色睡衣，接著让他躺到窗边的床上。

即使拿起叠在脚边的毛毯盖住脖了以下的身体，半闭著眼睛的桐人也只是毫不眨眼地往上持续看著天花板。

吹熄墙壁上的油灯，室内就充塞著淡蓝色的黑暗。爱丽丝在桐人旁边坐了下来，温柔地抚摸著他消瘦的胸口与骨胳突出的肩膀，几分钟后，他就像是某种动力忽然消失般闭上了眼睛。

等待桐人的鼻息稳定下来，爱丽丝就离开床边，换上自己的白色睡衣。接著又回到客厅，从窗户确认雨缘的状况后，就熄灭两盏油灯，走回寝室当中。

她拉起床上的毛毯，钻到桐人身边，随即有些许温暖包围她的身体。

平常总是一闭上眼睛就能逃进睡梦当中，但今天却一直没有睡意。

艾尔多利耶步行离开时，背后晃动的披风那炫目的白色还残留在眼中，像针扎般刺激著眼睛。

自己的背部过去也像他一样充满骄傲。以自己的剑守护人界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民，并且维护公理教会的权威，这种无可动摇的确信变成了活力，在身体里四处流动。

但是自己已经完全失去这样的力量了。

真的很想询问──艾尔多利耶这名过去的弟子。教会与最高司祭的虚伪被揭穿的现在，你到底相信什么，又为了什么而战？

但是她终究没能那么做。因为除了爱丽丝与贝尔库利之外的整合骑士，并不知道最高司祭那恐怖计画的全貌。就拿艾尔多利耶来说好了，他也还不知道自己的「记忆碎片」被封印在中央圣堂最上层里，同时也不清楚「最爱的人」沦落成巨剑魔像的一部分这个事实。

因此他还能继续相信公理教会这个组织。期盼著三女神派遣新的最高司祭到中央圣堂，毫无谬误地领导人民的日子到来。

但知道神与神界的存在根本是天大谎言的自己，应该怎么办才好？

虽说是出于无奈，但骑士长还是对其他骑士隐瞒了一半的实情，让他们为即将来临的大战做准备。若是自己现在加入其中，爱丽丝怀抱于胸的迷惘一定会让其他骑士感到迷惑。

谁也不知道急就章的守备军是不是能挡得住黑暗军队的总攻击。如果东大门被突破的话，渴望人血的怪物最后一定会涌入这个边境村庄吧。真的没有可以回避这出惨剧的方法了吗──当爱丽丝这么想时，脑袋里一定会重新浮现一道声音。

和最高司祭决战之后，桐人在即将倒地之前，从不可思议的水晶板里发出来的两句话。

──到世界尽头的祭坛（World End Altar）去。

──从东大门出去后一直往南。

从来没听过「World End Altar」这样的神圣语名。但是自己知道走出东大门后有什么东西。那是有一整片炭灰般黑色地面以及血色天空的黑暗领域荒野。只要踏进一步，不论是要前进还是后退都相当困难。

就算克服难以想像的困难横断暗之国，到达那个叫什么祭坛的地方好了，那里又有些什么呢？真的有谁──或者什么东西能从黑暗军队手底下守护生活在人界的人民吗……？

爱丽丝在枕头上转过头，看向躺在床铺另一边的年轻人。

然后在毛毯里爬行，移动到桐人身边。稍微犹豫了一下后就伸出手，像作恶梦而害怕的小孩子般紧紧抱在他身上。

不论怎么用力把痩到惨不忍睹的身体拉过来，过去用如火焰般激烈的个性让爱丽丝内心产生动摇的那个年轻人都没有任何反应。缓慢跳动的心脏没有加速，甚至连伏下的黑色睫毛都没有震动。活在这里的……不对，或许应该说存在这里的，只是完全燃烧殆尽的无魂空壳罢了。

现在右手如果有剑的话──

干脆就同时贯穿两颗紧靠的心脏，让一切全部结束。

这一瞬间的思考，变成了眼泪从爱丽丝眼角溢出，滴到桐人的后颈并散开。

「桐人，教教我……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有声音回答她的问题。

「我……该怎么办…………」

一滴又一滴落下的泪珠，淡淡地凝聚了由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月光。

2

天亮后的十之月二十二日，是这个秋天最冷的日子。

爱丽丝取消了散步，和桐人一起在暖炉边度过这段时间。虽然按照卡利塔老人教导，打算在冬天正式来临前准备大量的柴火，但现在看起来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光是写两张羊皮纸信件就花了一整天的爱丽丝，犹豫了一下后，才在泛用语写下的滋贝鲁库姓氏下方，再用神圣语签下了辛赛西斯‧萨提。

仔细地把信件摺好，用带子绑起来，在外面写上赛鲁卡的名字。然后和另一封给卡利塔老人的信并排在桌子上。

那是道别和谢罪的信件。自己已经没办法继续住在这间被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得知的房子里了。下一次恐怕就不是艾尔多利耶，而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本人过来说服自己。那个时候，爱丽丝将不知道怎么拒绝对自己有大恩的师父。

所以只能再次逃走。

叹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后，爱丽丝抬起脸来，看向坐在桌子对面的黑发青年。

「桐人，你想去哪里？听说西域的高原地带相当美丽。还是南域的密林地带比较好？据说一整年都很温暖，可以摘到各种水果喔。」

虽然试著发出更加开朗的声音，但桐人当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空虚的眼睛只是一直朝著桌子表面。想到又得带著这名受伤的年轻人过流浪的生活，爱丽丝心头就感到一阵刺痛。但是，也没办法把他丢在卢利特村不管。不能强迫身为修女见习生的赛鲁卡接下这种困难的任务，而且爱丽丝本身也不愿意这么做。因为照顾桐人，已经是爱丽丝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了。

「……好吧，就把去向交给雨缘决定吧。差不多该睡了，因为明天还得早起呢。」

帮桐人换衣服并且让他躺到床上后，自己也换上睡衣并且把油灯吹熄，接著爱丽丝就钻到毛毯底下。

在黑暗当中，竖起耳朵倾听桐人的呼吸声。知道他完全睡著后，爱丽丝悄悄移动身体。

把头靠在桐人骨瘦如柴的胸口后，紧贴在上面的耳朵就感觉到缓缓的鼓动。

桐人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心脏的声音，也不过是过去留下来的残响。每天晚上都靠在他身边睡著的爱丽丝，这几个月来一直有这样的想法。但同时也有怦咚怦咚的声响深处，似乎还残留著些什么的感觉。

如果现在的桐人是思考完全正常，只是无法表达出来的话，应该要如何开脱自己这样的行为呢？想到这里爱丽丝就一边露出些许微笑，一边陷入浅浅的睡眠当中。

突然间，靠著的身体传来轻微的震动。

爱丽丝死命抬起沉重的眼睑。虽然左眼看向东侧的窗户，但从窗帘缝隙里看见的天空还是一片黑暗。感觉上大概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而已吧。

爱丽丝对身体再次绷紧的桐人呢喃：

「还是晚上喔……再睡一下吧……」

她一面再次闭上眼睛，一面抚摸著桐人的胸口想让他沉睡。但是当听见耳边发出细微的声音后，爱丽丝才终于注意到年轻人的异常。

「啊……啊……」

「桐人……？」

现在的桐人，已经没有自发性的欲求。应该不会因为寒冷或者口渴之类的事情醒过来才对。但是年轻人的身体却震动地更加厉害，简直就像要离开床铺般动著腿部。

「怎么了……？」

想到「不会是意识恢复了吧」的爱丽丝，迅速撑起上半身，甚至不愿意花时间点燃油灯，直接就生成一个光素。

在微弱白光照耀下，桐人的眼睛还是跟平常一样充满空虚的黑暗。看见这一幕后，爱丽丝沮丧地叹了口气。但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让他──

这时爱丽丝的耳朵又听见从窗外发出的声音。

应该在空地角落睡觉的雨缘，这时发出了鸣叫声。那是带有要主人提高警戒之意的尖锐声音。

跳下床铺的爱丽丝，直接从寝室穿越客厅，推开了玄关的门。外面的冰冷夜风一瞬间灌了进来。原本应该只蕴含森林气味的风，这时却带有其他奇异的味道。这刺入鼻腔深处般的气味是，烧焦味──

爱丽丝光著脚跳到前面的院子里。环视夜空后，瞬间屏住了呼吸。

西方的天空可以看见火光。

不祥的朱红色光芒，无疑是由巨大火焰反射出来。凝眼一看之下，就能看见几道横跨星空的黑烟。

──森林火灾？

虽然一瞬间有了这样的想法，但立刻就打消。乘著焦臭的风一起传过来的，是细微的金属敲打声──以及大量的悲鸣。

这是敌袭。

黑暗领域的军队袭击了卢利特村。

「……赛鲁卡！」

爱丽丝发出沙哑的悲鸣，准备要冲回家去。但爬上门廊时就整个人僵住了。

无论如何都要救出双亲与妹妹。

但其他村民又如何呢？

如果想尽可能解救所有人，就一定得跟黑暗军队正面交战。但现在的自己真的还有这样的力量吗？

整合骑士爱丽丝力量的泉源，是对公理教会与最高司祭的盲目忠诚心。而这样的信仰已经随著右眼消失，现在的自己真的可以挥动金木樨之剑并使用神圣术吗？

整个人冻结的爱丽丝，耳朵──

听见小屋里传出「喀哒」的声音。

吓了一跳的她瞪大了左眼。在微暗的客厅中央，有一张椅子翻倒了，椅子旁边则有一名黑发年轻人正在地上爬。

「……桐人……」

爱丽丝驱动著快丧失力量的脚进入小屋内。

桐人眼里依然没有意志的光芒。但他缓慢动作的目的已经相当明确。伸出来的一只手臂，笔直地指著挂在墙壁上的三把剑。

「桐人……你……」

从爱丽丝胸口涌起的暖流塞住了她的喉咙。她花了一段时间，才发现让视界模糊的东西是眼泪。

「……啊……啊……」

发出沙哑声音的桐人，完全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全心全意地朝著剑前进。爱丽丝擦去眼角的泪水，一直线朝年轻人跑去，把他瘦削的身体从地板上抱起来。

「别担心，我会过去。我会去帮助村子里的人。放心在这里等我回来吧。」

迅速对他呢喃完后，爱丽丝就用力抱紧桐人。

怦咚、怦咚。靠紧的胸口，可以感觉到心脏的跳动。

这样的声响里，潜藏著就算心扉紧闭也绝不会燃烧殆尽的意志力。就算只是微弱的火光，爱丽丝的身体还是确实感觉到温度。

用力贴紧对方的脸颊后，爱丽丝就抬起轻盈的身体，让他坐到椅子上。

「救完大家后，我会马上赶回来。」

再次对他这么说完后，就先把一直收在柜子里的铠甲与剑带拖出来，直接套到睡衣上面。接著又跑到东侧墙边，毫不犹豫地抓下自己的爱剑。

隔了半年才又握住金木樨之剑，双手立刻就感觉到它沉甸甸的重量。把剑鞘上的挂钩钩在剑带上，一边穿上外套一边把脚放进靴子后，随即再次跑下门廊来到前院。

「雨缘！」

朝著东侧的床铺叫了一声，立刻有一道巨大的影子飞过来，对著爱丽丝低下头。

跳上长脖子底部的爱丽丝，用短促的声音下达命令：

「走吧！」

银色双翼「啪嚓！」一声拍打了起来，经过短暂的助跑后，飞龙一口气飞上夜空。

才上升到一定高度，马上就清晰地看见卢利特村的惨状。冒出熊熊火光的主要是村子北侧。袭击者果然是从黑暗领域穿越尽头山脉而来。

昨天晚上艾尔多利耶曾经说过，在贝尔库利指示下弄塌的「北方洞窟」没有异状。如果短短一天就能够撤去那么大量的瓦砾，那么为了这次袭击而动员的士兵数量就不只是十几二十人那么简单了。

自古以来，似乎就有少数部队趁著黑夜穿过贯通尽头山脉的三处洞窟，来到人界为恶的事情发生。桐人和尤吉欧也说过，在到央都之前，曾经在北方洞窟和哥布林集团战斗。但从来没听过有如此大规模且露骨的袭击。暗之国整体对人界进行总攻击的气势果然越来越高涨了吗？

当爱丽丝想著这些事情时，雨缘一口气飞越深邃的森林，来到卢利特村近郊的麦田上空。

虽然没有缰绳，但爱丽丝改用手掌轻轻拍了一下龙的后颈，做出滞空的指示。

接著她探出身子，凝眼观察村子的状况。南北延伸的大道上，北侧已经冒出红艳的火光，可以清楚地看见众多袭击者进逼的影子。以跳跃般动作行走的，是敏捷的哥布林。稍远处则有不少庞大的半兽人往此处推进。

中央广场的北侧附近，虽然筑起了由家具与木材堆叠出来的临时防御线，但哥布林的前锋部队已经抵达该处，越过障碍物互相交锋的刀刃不停闪出刺眼的光芒。

应战的是村子里的侍卫队。但是人数、装备与训练程度根本比不上哥布林部队。这样下去，马上就会被后方一面踩著沉重脚步一面往这里逼近的半兽人部队轻易地击溃。

爱丽丝压抑下想立刻纵身到战场中央的心情，继续确认状况。

村子的东侧与西侧也有几处著了火。但是广场南边似乎还没有受到伤害。除了侍卫之外的村民──当然赛鲁卡也是──应该都从南门脱逃到森林里避难了吧。

心里这么想的爱丽丝，再次凝眼看向广场，结果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为什么……！」

教会前的圆形广场上，出现无数像要包围中央喷水池般的紧紧靠在一起人影。因为人数实在太多，导致于无法立刻注意到。卢利特村的所有居民应该都聚集在那里了。

他们为什么不逃到村子外面？

袭击者的本队到达防御线的话，侍卫们瞬间就会溃败吧。要是不立刻开始移动，就来不及避难了。

爱丽丝再次拍拍飞龙的脖子，让它前进到广场正上方后大叫了一声：

「雨缘，在我叫你之前，先在这里待机！」

然后就毫不犹豫地从高达数十梅尔的高度纵身往下跳。在外套衣襬强烈拍动的情况下，划过夜晚冰冷的空气落下。

围成圆形的三百多名村民可能还算有应战的意识吧，在外围配置了拿著锄头与大镰刀等农具的男性。这些人旁边有两名男性不停做出指示，而爱丽丝就在他们附近落地。

石头地板随著雷鸣般的轰然巨响呈放射状裂开。一阵强烈的冲击由脚底贯穿爱丽丝脑门，虽然减少了一些天命，不过确实发挥出效果。

两名男性──富农纳伊古鲁‧巴尔波萨与卢利特村村长卡斯弗特‧滋贝鲁库，都因为忽然从头顶降下来的人影而吓得沉默。

爱丽丝看见父亲的脸后感到有点难以呼吸，但还是没有错过自己造成的寂静大声喊道：「在这里没办法抵挡它们！请立刻让所有村民从南方的大道避难！」

听见爱丽丝的指示后，男人们脸上就露出更加惊讶的表情。

但回过神来的纳伊古鲁从嘴里发出来的，却是浑厚的怒骂声：

「别说蠢话了！怎么能拋下房子……拋下村子直接逃走呢！」

面对额头露出青筋的富农，爱丽丝立刻以尖锐的语气反驳道：

「现在避难的话，还可以不被哥布林追上顺利逃走！家产和生命究竟哪个比较重要！」

顿时语塞的纳伊古鲁只能发出「咕」一声，这时由村长卡斯弗特代替他以低沉紧张的声音说：

「是侍卫长吉克指示我们在广场围成圆形来加强防御。在这种情形下，身为村长的我也必须遵从他的命令。这是帝国法律的规定。」

这次换成爱丽丝说不出话来了。

在发生事故时，担任侍卫长天职者，得暂时取代村长或镇长掌握所有居民之指挥权。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基本法里确实存在这样的条文。

但名为吉克的侍卫长，不过是一个刚从父亲那里接下天职的年轻人。在这样的异常事态当中，不可能做得出冷静的指挥与判断。卡斯弗特脸上藏不住的焦虑，正表示他内心也有这样的想法。

只不过，对村民来说，帝国法律拥有绝对的权威。想让他们开始避难的话，只能把应该在广场北侧的防御线指挥战斗的吉克拖回来改变命令，但现在已经没有这种多余的时间了。

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稚嫩但坚毅的叫声冲进束手无策的爱丽丝耳朵里。

「爸爸，我们按照姊姊所说的去做吧！」

惊觉的爱丽丝移动视线后，就看见在人墙内侧，有一名娇小的修女正在用神圣术治疗应该是被火灼伤的村民。

「……赛鲁卡！」

心里想著「太好了，她平安无事」的爱丽丝，随即准备对疼爱的妹妹跨出脚步，但赛鲁卡已经先站起来，穿越人墙来到三个人旁边。

一瞬间对爱丽丝露出笑容的赛鲁卡，马上恢复严肃的表情，对卡斯弗特搭话道：

「爸爸，从以前到现在，姊姊有哪一次说错了？不对，应该说就连我也知道，这样下去大家都会被杀掉！」

「但……但是……」

卡斯弗特以苦涩的表情吞吞吐吐起来。嘴巴上方黑白混杂的胡须不停轻微震动，呆滞的视线也在空中游移。

代替说不出话来的村长，纳伊古鲁‧巴尔波萨再次爆发愤怒的声音：

「这不是小孩子能插嘴的事情！我们要保护村庄！」

充满血丝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盯著建在广场附近的巴尔波萨家宅邸。巴尔波萨脑袋里一定只想到秋天刚收成的大量小麦，以及长年累积下来的金币。

富农把视线拉回到爱丽丝与赛鲁卡身上，理所当然般以尖锐的声音激动地大叫：

「对……对了，我知道了！就是你让暗之国的怪物进到村庄里来的吧，爱丽丝！你以前跨过尽头山脉的时候，就被黑暗的力量污染了！魔女……这个女孩是恐怖的魔女！」

被粗大的手指一指后，爱丽丝顿时哑口无言。村民们的骚动、防御线响起的兵器击打声，以及怪物们逐渐从北方逼近的哄闹声都瞬间远去。

自从在村子外围生活后，爱丽丝就在纳伊古鲁的委托下帮忙砍过好几棵森林里的巨树。每一次这个男人都像快把身体扭断般地感谢她。但现在却为了守护自家的财产而说出那样的话，竟然有如此卑劣的人──

爱丽丝把视线从这名露出半兽人般丑恶表情的中年男子身上移开，在内心呢喃著。

──不用管他们了。

──我也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只要带著赛鲁卡与卡利塔老人以及双亲离开村子，然后到远方找个新的住所。

她用力咬紧牙根，并且闭上眼睛。

心里继续想著：「但是……」

──纳伊古鲁‧巴尔波萨与其他村民之所以会如此愚味，全是因为公理教会数百年来统治所造成的结果。

禁忌目录以及其他无数的低位法与规范束缚了人们，虽然让他们沉浸在温水般的安宁当中，但是也夺走了重要的东西。

也就是思考与战斗的力量。

几乎等于无限的岁月里，这些人们持续被夺走的无形力量究竟累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其实就是仅有的三十一名整合骑士的身体当中。

爱丽丝用力吸了一口气并呼出来，然后以要发出声音般的速度瞪大左眼。

视线前方的纳伊古鲁忽然像感到害怕般，脸色变成一片苍白。

相对的，爱丽丝则感觉身体深处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力量。那股力量就像是虽然安静，但是比任何东西都要炽热的蓝白色火焰。也就是在中央圣堂最上层的决战后，就觉得已经消失的──让桐人、尤吉欧以及爱丽丝对抗人界最强支配者的力量。

爱丽丝用力吸了一口气，并且宣告：

「……我废弃侍卫长吉克的命令。我命令聚集在这座广场的所有村民，由拿著武器的人带领，全都退到南方森林去。」

声音虽然相当平稳，但纳伊古鲁却像是被看不见的手击中般上半身整个向后仰。但就算是这样，他还能是用颤抖的声音反问，而这也让人不得不佩服他的胆量。

「被……被赶出村子的女孩，能用什么权限做出这种命令。」

「骑士的权限。」

「骑……骑士是什么啊！这村子里根本没有这种天职！稍微会点剑法就敢随便自称骑士，要是被央都的骑士大人知道了不知道会……」

爱丽丝紧紧盯著口沫横飞的纳伊古鲁，用左手抓住外套的右肩部分。

「我……我的名字是爱丽丝。是统括管理圣托利亚市的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第三位，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她高声报出自己名号，同时也把外套拉下来。

覆盖全身的厚重布料被拿开的瞬间，黄金铠甲与金木樨之剑反射炽烈火焰的颜色，发出刺眼的光芒。

「什么……整……整……整合骑士……！」

纳伊古鲁发出完全沙哑的声音，以大吃一惊的表情一屁股坐到地上。卡斯弗特也跟著瞪大了双眼。

爱丽丝不可能报出假的名号。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诈称整合骑士──也就是能够否定公理教会权威的人存在。虽然办得到的大概就只有桐人与爱丽丝两个人而已，但从央都逃到这里的现在，爱丽丝也没有舍弃身为骑士证明的佩剑。

原本在周围騒动著的村民也瞬间安静了下来。从北方防御线持续传出的交战声，侍卫与哥布林之间的吼叫声也瞬间远去。

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赛鲁卡的呢喃声：

「姊……姊……？」

把左眼朝向在胸前合握住双手的妹妹后，爱丽丝露出温柔的微笑。

「抱歉之前一直瞒著你，赛鲁卡。这就是加诸在我身上的真正惩罚。同时也是──真正的职务。」

听见这些话的赛鲁卡，双眼立刻浮现出泪珠。

「姊姊……我……我一直都相信你。我知道姊姊一定不是罪人。真的……好漂亮……」

接著有所行动的是卡斯弗特。

发出「喀」一声清脆的声音跪到石头地板上的村长，一边低下头一边以坚定的声音大叫：「谨遵整合骑士大人的命令！」

他迅速站起来，对著背后的村民做出简洁的指示：

「全员起立！在带著武器的人前导下往南门逃走！离开村庄后，就逃进开拓地的南方森林里！」

僵硬地站在现场的村民间，出现了不安的骚动。但一瞬间就消失了。村民之间原本就不存在违抗村长命令的选择，何况现在还是受到整合骑士的命令。

靠在外围的强壮农夫群站了起来，也催促女性、小孩与老人快点起立。爱丽丝叫住准备加入先头集团的卡斯弗特，压低了声音告诉他：

「爸爸，各位村民……赛鲁卡还有妈妈就拜托您了。」

卡斯弗特严肃的表情一瞬间产生动摇，然后也同样简短地回答：

「…………也请骑士大人保重您的贵体。」

这名父亲一定再也不会把爱丽丝当成女儿了。这也是获得力量后必须付出的代价。爱丽丝一边把这件事刻划在心中，一边推著赛鲁卡的背，让她走到轻斯弗特身边。

「姊姊……不要太勉强喔。」

微笑著对依然流著眼泪的妹妹点了点头后，爱丽丝就把身体朝向北边。她背后的村民已经一起展开行动了。

「啊……啊啊……我的……我的宅邸……」

发出这种丢脸声音的，是依然瘫坐在地上的纳伊古鲁‧巴尔波萨。他交互凝视著逃走的村民，以及火焰已经烧到附近的宅邸。爱丽丝这时不再理会他，转而把意识集中到整座村子上。虽然成功让村民开始移动，但怎么说也有三百个人。所有人要逃离村子需要花上好一段时间。但防御线似乎快撑不住，从东西两边都能听见敌人逼近的脚步声。

这时广场北侧传来年轻男性近似悲鸣的大叫：

「不行了！撤退！撤退──！」

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侍卫长吉克吧。听到叫声的瞬间，纳伊古鲁‧巴尔波萨像是重新有动力般站了起来，对著爱丽丝逼问道：

「看吧……你看见了吧！应该围在广场进行防御才对！大家要被杀掉了！全都要被杀掉了！」

爱丽丝耸了耸肩，冷静地反驳：

「别担心，有这么大的空间的话，我会在这里挡住它们。」

「怎么可能！不可能办得到啦！就算……就算你真的是整合骑士，也不可能独自战胜那么一大群恶鬼！」

即使已经可以看见哥布林恐怖的身影从东西两侧逼近，纳伊古鲁依然不停大叫著。爱丽丝再次无视他的存在，稍微往后面瞄了一眼。村民的最尾端依然在广场里面，但已经离开爱丽丝等人所在的中央部分一段距离。

爱丽丝用力抓住纳伊古鲁的衣领，把他推向南边。接著把那只手笔直指向夜空，高声呼唤爱龙的名字：

「雨缘！」

立刻从上空传来充满力量的咆哮。爱丽丝一边将右手由西往东挥下，一边持续叫著：

「──把它们烧光吧！」

如暴风雨般的翅膀拍动声降下，呆立在现场的纳伊古鲁与冲进广场的众多异形亚人──哥布林同时抬头往正上方看去。

黑影穿越被火焰染红的天空后急速降下的巨大飞龙，大大地打开了下颚。喉咙深处开始有蓝白色光芒闪烁──

咻啪！

这样的声音响起后，就迸发出刺眼的光芒。击中西侧道路的热线，横越站在广场南侧的爱丽丝与巴尔波萨面前，直接扫到东侧的道路。

隔了一会儿后──

剧烈的火焰一直线往上窜，朝著夜空解放威力。被吞没的哥布林全都发出尖锐的悲鸣并且被轰飞。

飞龙的炙热光线瞬间屠杀了二十只以上的袭击者，同时也把广场中央喷水池里的水蒸发掉，让周围全是一大片白烟。爱丽丝对掠过水蒸气上方飞走的雨缘做出待机的指示，然后往背后瞄了一眼。

纳伊古鲁‧巴尔波萨可能是吓得脚软了吧，只见他再次跌坐到地上，两眼像是快要掉出来一样。

「什……什么……飞……飞……飞……飞飞龙……！」

松垮的双颊不停痉挛的中年男人让爱丽丝浮现他到底是怎么了的想法，这时又从漫天水蒸气后方传出拚命跑过来的脚步声。出现在眼前的，是多名穿著相同皮革铠甲的卢利特村侍卫队队员。迅速决定撤退就结果来说是相当好的判断，十几名侍卫身上虽然到处是轻微的伤痕，不过没有重伤者出现。

勇敢地跑在最后的高大年轻人──侍卫长吉克注意到广场几乎净空后，随即一脸愕然地大叫：

「村……村子里的人到哪去了？不是要他们死守这个地方了吗？」

「我让他们退到南方森林去了。」

爱丽丝刚这么回答，吉克就像首次注意到她的存在般眨了眨眼睛。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爱丽丝好几次后，才用茫然的表情说道：

「你是……爱丽丝……？为什么你能这么做……？」

「没时间说明了。这就是所有的侍卫吗？没有人还留在那里吧？」

「啊……嗯，应该是没有……」

插图009

「这样的话，你也跟大家一起逃吧。对了，还有那边的巴尔波萨先生也麻烦你了。」

「但……但是……那些家伙已经来到那…………」

话还没说完──

「叽哔────！」

粗野的叫声就响彻整座广场。

「在哪里！白色伊武姆逃到哪去了！」

突破浓雾冲进广场的，是穿著粗陋板金铠甲，右手握著铁块般蛮刀，头上还插著长羽毛的哥布林们。它们和刚才从侧面通道出现，然后被雨缘烧死的哥布林似乎不同部族，体格看起来比较强壮一点。

爱丽丝打量著这群亚人，右手一边放到爱剑剑柄上。飞龙的炙热光线没有办法连发。在雨缘体内再次囤满热素之前，爱丽丝得独自面对敌人。

其中一只哥布林注意到穿著黄金铠甲的爱丽丝，发出黄光的眼珠立刻涌出强烈的杀意与欲望，并且大叫：

「叽哔！是女伊武姆！杀了她！杀了她然后吃掉！」

爱丽丝静静等待以长到不可思议的手臂举起蛮刀，并且一直线往这里冲过来的亚人，心底深处同时这么呢喃。

这副作为整合骑士的身体──

竟然被赋予如此恐怖的力量。甚至觉得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过。

「叽哔──────！」

爱丽丝随便伸出左手，挡下边跳跃边往下挥落的厚重蛮刀。没有任何防具的手掌虽然承受沉重的冲击，但是没有骨折，甚至连皮肤都没有裂开。五根手指抓住不算锋利的刀刃，像是薄冰般将其捏碎。

在脆弱四散的金属片掉到地面之前，右手拔出来的金木樨之剑就已经横向扫过哥布林的身体。

黄澄色的剑风波及由后方慢慢逼近的三只哥布林，瞬间吹散一大片浓厚的水蒸气。四只敌兵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般瞪大黄色眼珠，然后在不发一言的情况下上半身与下半身分家，重重地掉落到地面。

爱丽丝退后一步避开迟了一会儿才喷上来的血柱，再次在心中自言自语。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你果然错了。

──你把这样的力量集中在仅有三十人的整合骑士身上，然后封锁这些人的意志，把他们变成随心所欲操纵的傀儡。藉由这样的手段，掌握住原本应该分给人界中所有人民的力量。但这过于偏颇的力量，却迷惑、困扰了拥有这股力量的人，以及他们身边的所有人。就像你自己也被过于强大的力量吞没，变得不再是一个人类……

最高司祭亡故的现在，已经无法矫正这样的错误。

这样的话，至少要为了所有人民耗尽这股力量。

不是做为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而是以一名剑士的身分，自己思考并以自己的意志战斗。就像过去曾经这么做过的两位勇敢剑士一样。

保持挥完剑姿势的爱丽丝，这时毅然睁开闭起来的左眼。

同一时间，构筑在广场北侧的应急防御线也从另一侧被打得粉碎。

像是要掩盖整条大道一样，侵略者的本队冲了进来。可以看到超过五十只以上的哥布林，以及数量虽然比较少，但圆滚滚的巨大身躯上裹著厚重铁制铠甲，带著长大三叉戟的半兽人。

黄色眼睛发出绚烂光芒的亚人们，发出充满憎恨与欲望的吼叫声，而包含吉克在内的众侍卫与纳伊古鲁‧巴尔波萨看见它们这种模样后发出绝望的呻吟。

但爱丽丝的心却相当平静。

并不是仗势整合骑士的战斗能力。被如此多的敌人包围，并且被长枪从四面八方刺中的话，就算是骑士的身体也不可能只受轻伤。

给予爱丽丝力量的，是心中唯一的全新认知。

──接下来我将为自己冀求的事物而战。保护妹妹与双亲，并且为了桐人与尤吉欧想要守护的人界人民而战。

爱丽丝确切地感觉到，残留在心底深处那份对自己的怀疑与无力感已经在白光中逐渐蒸发。那道光线在身体里环绕，最后聚集在被黑色绷带覆盖住的右眼，产生强烈的热度。

「………………！」

咬紧牙根忍耐著从眼窝贯穿后脑勺的剧痛。但那是有点怀念与苦涩的痛楚。爱丽丝用左手抓住横越头部的绷带，一口气把它扯了下来。

那一天之后已经闭了半年的右边眼睑轻轻张了开来。黑暗视野中央出现呈放射状扩散的红光，最后变成晃动的火焰。左眼看见的，是家家户户著火的光景变成双重影像，虽然有些误差但逐渐消弭──最后完全重叠在一起。

爱丽丝以一双眼睛，看著左手握住的黑布。

经过重覆洗涤后已经褪色的眼带，是桐人撕下自己的衣服所制作。几个月来都是靠著这条布保护随著封印炸裂的右眼，但它的天命可能终于到界限了，只见它从底端开始溶解在空气中并消失。爱丽丝一边凝视著这脆弱又美丽的光景，一边领悟到一件事。

这半年来，她认为自己是在保护、照顾著失去右臂与心智的桐人。但实际上自己才是被守护的人。

「……谢谢你，桐人。」

爱丽丝把快要完全消失的黑布贴在嘴唇上，然后细声呢喃：

「……我已经不要紧了。今后一定也会因为各种事而迷惑、烦恼以及受到挫折……但我还是会往前进。为了你和我所追求的事物。」

黑布消失的同时，爱丽丝迅速抬起头来。

两眼确实注视的前方，有将近一百只左右的哥布林与半兽人，一边发出吼叫声一边像雪崩般涌入广场。背后则响起众侍卫与纳伊古鲁‧巴尔波萨逃走的脚步声。

独自迎战一群敌军的爱丽丝，内心没有任何恐惧。

她用力吸进带著焦味的空气，接著大叫：

「──吾为人界的骑士爱丽丝！只要我在这里，你们就绝对得不到冀求的血液与杀戮！现在立刻通过洞窟回你们的国家去吧！」

像是被凛然响起的巨大声音震慑住一样，跑在最前面的几只哥布林来势稍微减缓。但下一刻，待在集团中央附近的一名看起来应该是大将的魁梧半兽人，就一边抬起双手拿著的斧头，一边爆出残忍的吼叫声：

「咕啦啊啊啊！不过是一只小小的女白伊武姆，看本『砍脚的摩利卡』大爷马上就让你趴到地上！」

哥布林的气势随即因为这道声音再次高涨。爱丽丝把宛如黑色巨浪般朝自己逼近的大军引诱到足够的距离后──

「雨缘！」

一呼叫名字的瞬间，就有一道巨大的影子从上空急速降下。虽然还没囤积够足以发射炙热光线的热素，但飞龙改以躯体与打雷般的声音来威吓这些亚人，从快要碰到它们头部的高度猛然通过天空。吃惊的敌军比刚才还要惊慌失措。

爱丽丝不错过这个机会，高高举起右手的金木樨之剑，大叫道：

「──Enhance armament！」

虽然隔了半年才又咏唱，而且还是省略术式本体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式句，但爱剑还是回应了爱丽丝的意志。黄金剑身随著清澈的金属声分裂成无数小剑刃，一边反射火焰的光芒一边飘上夜空。

「狂舞吧──花朵们！」

「唰」一声过后，黄金的花朵就像暴风雪般淋到敌军身上。

首先陷入一片血海的是自称摩利卡的大将半兽人。全身被好几朵花贯穿，瞬间丧失所有天命，随著轰然巨响往正后方倒去。站在它周围的半兽人，则不断发出悲鸣并趴到地上。

金木樨之剑是源自于创世时代就成长于人界中心的最古老树木，可以算是神器中的神器。它拥有「永劫不朽」的外号，即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分离成数百朵花瓣，每一朵花的优先度还是足以媲美知名工匠打造出来的名剑。粗陋的铸铁铠甲根本无法抵挡。

一瞬间失去包含大将在内的主力部队，侵略者们顿时不知所措。往前冲的气势为之一挫，在进入广场十梅尔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

当最前列的众多哥布林们还在犹豫该遵从欲望还是恐惧时，爱丽丝已经敏锐地挥动右手上的剑柄。「唰」一声轻快的声音过后，数百朵花飞舞到天空中，在爱丽丝与敌军之间排成了整齐的直条纹模样。

爱丽丝透过金碧辉煌的栅栏看著亚人们，然后静静地宣告：

「这是区隔人界与暗之国的墙壁。就算你们把洞窟挖开，只要有我们骑士在的一天，就不会让你们污染这块土地！选择吧──是要前进倒在血泊里，还是往后逃回暗之国！」

不到五秒钟的时间，最前面的哥布林就迅速回头逃走了。

3

由铁锤声构成的热闹合奏，在冬天清澈的蓝天中往上飞舞。

爱丽丝把手遮在额头上，看著麦田后面往上隆起的卢利特村。

被黑暗军队袭击之后，到今天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周。

虽然村子里建在北侧的房子有许多都被烧毁，但几乎所有村民都在村长决定下暂时放下天职，投入重建作业，因此重建的进展相当神速。令人惋惜的是有二十一名来不及逃走的村民丧命，三天前也在教会为他们举行了肃穆的联合丧礼。

爱丽丝在邀请下参加了丧礼，之后乘坐飞龙前往确认北方洞窟的状况。

在贝尔库利命令下应该已经被弄塌的长长洞窟，目前已经被拓宽到连半兽人的巨大身躯都能轻松通过，在最接近黑暗领域的附近则可以看到长期夜营的痕迹。

袭击者不是只花了一晚就把洞窟挖开。应该是由黑暗领域这一边送进去一团工兵后，就再次只把入口的部分弄塌。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确认入口时，洞窟内已经潜伏著一团工兵，不停进行著开通作业。

这是在过去的哥布林与半兽人身上很难看见如此周到的行事与深思熟虑。从这件事来看，就能知道这次的侵略不像之前那样只是普通的侦察。

爱丽丝没有再次弄塌洞窟，而是暂时塞住从过去白龙巢穴的中央部分涌出的小河流，让洞窟内部完全浸在水中。之后又解放无数事先生成的冻素，不再用岩石而是以冰块把洞窟封印起来。

这样只要没有与爱丽丝同等级的术者以热素来融化冰块，就没有人能够进入洞窟。

把视线从卢利特村以及浮现在远方的雪白尽头山脉移回来后，爱丽丝把手中拿著的最后的旅行袋绑到雨缘左脚上。

「那个……姊姊……」

赛鲁卡之前都一直带著坚强的笑容帮忙准备行李，这时候却低著头开口说道：

「……爸爸他其实也很想来送行。今天从早上就一直给人心不在焉的感觉。我想……他心里一定对姊姊能够回来感到高兴。这一点请一定要相信他。」

「这我当然知道，赛鲁卡。」

爱丽丝抱紧妹妹娇小的身体，低声这么回答她。

「我以重罪人的身分离开村子，然后成为整合骑士回到这里。但下一次……等将来我完成所有任务后，我会以普通人爱丽丝‧滋贝鲁库的身分回来。那个时候，我想就可以确实地说出『爸爸，我回来了』。」

「……嗯。一定会有这么一天。」

以哭泣的声音呢喃完的赛鲁卡抬起脸，然后用修道服的袖口用力擦拭脸庞。

接著又转过身体，用充满精神的声音对旁边坐在轮椅上的黑发年轻人说：

「桐人也要保重喔。快点好起来，然后帮爱丽丝姊姊的忙。」

用双手包覆年轻人低垂的头部，在比完祝福的手势后，年幼的修女便退后了几步。

爱丽丝靠近桐人，轻轻从他怀里拿下两把剑，将其收到挂在雨缘鞍上的行李袋当中。接著又轻轻抬起瘦削的年轻人，让他坐在龙鞍的前面部分。

她也曾想过把桐人留在村子里拜托赛鲁卡照顾。只要前往应该会成为与黑暗军队决战之处的东大门，身为人界守备军一员的爱丽丝就会忙到分身乏术，不可能像现在这样成天跟在桐人身边。

但就算是这样，爱丽丝最后还是决定把他带走。

一周前敌军袭击的那个晚上，桐人确实想拿剑赶往村子里。桐人心中仍残留著为了他人而战的意志。这样的话，应该要到为了守护人界的战场，才能找到让他恢复心灵的办法。

到了紧急时刻，就算把他绑在背后也要保护他的安全。

爱丽丝最后又跟疼爱的妹妹紧紧拥抱了一下。

「……那么，我走了，赛鲁卡。」

「嗯，小心喔……一定要回来啊，姊姊。」

「我一定会回来……也帮我跟卡利塔先生说一声……你要保重，然后好好学习。」

「我知道啦。我一定会成为独当一面的修女……然后，总有一天也一定会……」

赛鲁卡没有把话说完，哭得唏哩哗啦的脸上一边流泪一边露出笑容。

爱丽丝温柔地摸了摸妹妹的头后才把身体移开，然后压抑下依依不舍的心情走向爱龙，直接坐到龙鞍上的桐人身后。

对地面上的妹妹点了点头后，爱丽丝把视线朝向蓝天。

轻轻甩了一下缰绳，飞龙就像完全感觉不到两个人与三把剑的重量般，以强劲的力道在麦田当中助跑。

将来一定要回到这座村子里。

就算倒在战场上，心也一定要回来。

爱丽丝拭去留在睫毛上的泪珠，发出短促的喊叫声：

「……喝！」

轻轻飞起。

随著飘浮感离开地面。

捕捉到上升气流的雨缘，一面回旋一面一口气飞上天空。

把宽广的田野与森林，以及位于其中央，新建的屋顶正闪闪发亮的卢利特村，还有边挥动双手边拚命奔跑的赛鲁卡深深烙印在眼里──

爱丽丝朝向东边的天空，也就是飞龙脖子的方向看去。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六章 袭击Ocean Turtle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

1

即使是自认为超级天才的比嘉健，也无法事先预测到这两个小时内所发生的各种事象。

但是，目前在比嘉眼前进行的，是这些事象当中最令人惊讶的情景。

一名年约十八到十九岁的纤细少女，竟然用细瘦的右手抓起一个男人的衣领，而且那个男人还比她高出十五公分。男人鲜艳的夏威夷衫就像要被扯破般绷紧，拖鞋也整个悬空。

结城明日奈一边用发出绚烂光芒的眼睛瞪著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一边由惹人怜爱的嘴唇里丢出宛如刀锋般尖锐的发言：

「如果桐人的意识就此无法恢复，我一定饶不了你。」

菊冈的黑框眼镜反射天花板照明的光线，因此从比嘉的位置看不见他的表情。但这名柔道与剑道应该都是黑带的干部自卫官，却像是被明日奈说的话震慑住了一样。他吞了一大口口水，把双手举到脸的左右表示投降。

「我知道。基于职责，我一定会让桐人复原。」

紧绷的沉默，笼罩在整间微暗的副控室当中。

不论是坐在操控台前面椅子上的比嘉，站在旁边的神代凛子，还是留在房间里的数名RATH工作人员都说不出任何一句话。现场最年轻的少女散发出来的气势就是带有这样的压力。比嘉意识的角落浮现出「原来如此。这个女孩确实是战场『生还者』」的想法。

最后明日奈默默地松开右手。获得解放的菊冈露出几乎要瘫坐到地板上的模样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明日奈也无力地退了几步。凛子立刻让白衣翻动冲过去撑住她的背部。

对比嘉来说是研究室学姊的女性物理学者，在穿著白衣的胸口抱紧明日奈，然后用坚定的口气呢喃：

「别担心，一定没问题的。他绝对会回到你身边。」

听见这番话后，明日奈紧绷到极限的表情瞬间扭曲。

「…………嗯，说得也是。抱歉……我一时乱了分寸。」

明日奈眼角浮现即使在之前的袭击中也没有出现的眼泪，而凛子则是温柔地用指尖把它拭去。

手动打开自动门的声音，让好不容易得到一此缓和的空气再次紧绷。冲进房间里来的，是中西一等海尉。

白色衬衫被汗水与灰尘弄脏，肩挂式枪套露出大型手枪枪柄的中西，稍微瞄了凛子等人一眼后，才以清晰的声调对站在深处的菊冈说道：

「报告！已确认第一、第二耐压隔板完全封闭，所有非战斗人员也已经退避到船首区块！」

菊冈一面整理夏威夷衫的衣领一边往前走，然后点著头说：

「辛苦了。隔板大概可以撑多久？」

「是的……虽然也得看那些家伙带来什么装备，但隔板不可能用轻兵器破坏。用圆锯机等工具来切割的话，最少也得花上八个小时。当然也有使用爆裂物来破坏的可能性……但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做。因为中央隔板附近……」

「有LightCube Cluster在。」

菊冈接著把话说完，然后推著眼镜的镜桥，默默地思考了一阵子。

不过马上又抬起脸来，环视了一下狭窄的副控室。

「好，我们来整理一下状况。中西一尉，报告一下人员伤亡的情形。」

「是的。民间企画小组有三名研究员受到轻伤，目前在船首的医务室里接受治疗。自卫队的战斗员重伤两名，轻伤两名。同样在接受治疗当中，不过目前没有生命危险。能够战斗的人员，包含轻伤的两名在内共有六名。」

「在那么强大的火力攻击下，没有出现死者只能说是侥幸……那么，接下来报告船体的被害状况。」

「船底船坞的操纵室已经是千疮百孔。不可能从远距离进行关闭。从船坞通往主控室的通道虽然也是一样，但这应该只算是轻微损伤。严重的是主电源缆线被切断……虽说电力本身还是由副缆线稳定供给到各处，但不重新启动控制系统的话，螺旋桨就不会运转。」

「就像没有鳍的海龟，而且腹部还被鲨鱼咬住了吗？」

「是的。下轴的一号到十二号所有区块以及船底船坞都全部被占领了。」

留著一头短发，容貌直接让人联想到刚毅两字的中西很懊悔般绷起了脸；相对的菊冈则是撩起有点像教师的略长浏海，坐到旁边的操纵台上用脚尖晃动著木屐。

「主控室、第一STL室以及核子反应炉全都被占领了吗？不幸中的大幸是……那些家伙的目的不是破坏。」

「嗯……何以见得？」

「如果只是要破坏，就不必大费周章地使用潜水艇进行突入作战，只要发射巡弋飞弹或是鱼雷就能解决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家伙究竟是什么人……比嘉，你有什么意见？」

话题忽然被丢到自己身上，比嘉眨了好几次眼睛后，好不容易才让还残留著冲击余韵的脑部重新运作。

「啊～这个嘛，嗯……」

一边发出无意义的沉吟声一边转向操纵台，然后用右手操作滑鼠，把船内监视摄影机的录影画面叫到正面的大萤幕来。

打开的影片视窗虽然又暗又不清晰，但他在适当的地方暂停后，又调整了亮度与对比。结果浮现的是摆出往前弯身的姿势在船内通道移动的复数人影。他们穿著全黑色战斗服，脸孔上半部覆盖在附有多机能护目镜的头盔下，手上则拿著具威胁性的突击步枪。

「……正如萤幕上所见的，头部和身体都没有任何国旗或识别标志等东西。装备的颜色、形状也不像哪个国家的正规军。手上的步枪像是斯泰尔制，这种大量生产的枪械相当常见……唯一知道的是，从体格的平均值来推测，他们应该不是亚洲人。」

「也就是说这些家伙，至少不是属于我国的特殊部队吗？这可真令人高兴。」

随口说出危险发言后，菊冈搔了搔下巴。平常总是温和地眯起来的眼睛发出锐利光芒，仰望著大型蛋幕。

「还可以确定另一件事……就是这些家伙知道Project Alicization的存在。」

比嘉也同意菊冈的看法。

「嗯，应该是这样没错。因为他们从船底船坞闯入后，就毫不犹豫地冲上主控室。他们的目的也就是夺取STL技术的……不对，应该说夺取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A.L.I.C.E.』。」

也就是说，严重的情报外泄已经发生很长一段时间了。但比嘉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口，也压抑确认副控室内所有RATH员工长相的冲动，故意以乐观的口气继续说道：

「幸好来得及封锁主控室。这样比物理破坏操纵台更能阻止他们直接操纵Underworld。不但不能介入模拟，也没办法把保存『爱丽丝』摇光的LightCube从Cluster弹射出来。」

「但是我们也一样没办法做到吧？」

「是啊。这间副控室也无法进行管理者权限的操作。不论是主控或者副控，都无法藉由外部操作把『爱丽丝』的LightCube弹射出来了。但是菊老大……这样就等于我们已经胜利了吧？那些家伙在物上和情报上都无法接近Cluster，再来就只要等护卫的神盾舰派遣援军攻入，那些家伙真的就爽翻啦。」

「虽然不知道你的爽翻了是什么意思……不过问题就在这里。」

菊冈依然带著严肃的表情，直接对中西问道：

「怎么样，『长门』有行动吗？」

「是的……关于这件事……」

中西在刚毅的嘴角灌注力量后回答：

「横须贺的舰队司令部，对长门发出了保持目前距离待机的命令。司令部似乎判断我们被攻击者当成人质了。」

「怎么会…………」

比嘉的下巴整个垮了下来。

「什么叫人质，船上的所有船员不是都撤退到耐压隔板这边了吗？」

这时以冷静声音回答的人是菊冈。

「那些浑身漆黑的家伙，恐怕和自卫队的上层有联络管道。长门是今天早上八点远离Ocean Turtle，比那些家伙闯进来的时间早了六小时。上层应该会等那些家伙夺走『爱丽丝』的LightCube之后，才会对长门发出攻坚命令吧。当然，还是会有时间限制就是了……」

「这也就是说，那些家伙不是一般的恐怖分子喽。那就糟了……如果对方也有专家，说不定会注意到回收爱丽丝的密技……」

「从Underworld内部进行操作吗……那些家伙控制了第一STL室，也可以从设置在Underworld的虚拟操纵台进行弹出操作……」

「进行那个操作会怎么样？」

比嘉带著动作来回答凛子的问题：

「目标的LightCube会被从位于主轴中央的LightCube Cluster里取出来，然后经由空气管运送到任何一间控制室里。那里也有取出口喔。」

他用手指了一下操纵台桌面角落的四角形窗口，然后将视线移到设置在深处墙壁上的门。

铝合金制的门上用螺丝锁著一个小小的金属牌。牌子上刻著的文字是「第二STL室」。

门的另一边存在两台STL──也就是「Soul translator」。其中一台里面，躺著一名年轻人，旁边则有安岐夏树护士兼二等陆曹在看护。年轻人当然就是从Alicization计画初期就提供很大的帮助，目前甚至可以左右计画去向的桐谷和人了。

把视线移回来的菊冈，一边用双手环抱在胸前一边以沉重的口气说道：

「所以，又只能把最后的希望托付在他身上了。比嘉……桐人他的状况怎么样？」

听见细微的吸气声后，比嘉一移动视线，就和即使在凛子支撑下还是笔直看著这边的结城明日奈四眼相对。

比嘉犹豫著该怎么对似乎是桐人，也就是桐谷和人女朋友的她说明现状。但马上就有沙哑但是坚定的声音传进他耳里。

「我不要紧，请告诉我实情。」

深呼吸了一口气并呼出后，比嘉点了点头。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只差一步就陷入最糟状态了……」

一面改变语调如此说明后，比嘉再次操纵起滑鼠。

众袭击者的静止影像消失，另一个视窗打开。出现在萤幕上的，是缓缓摇动的彩色三次元图表。

「这是把桐人小弟的摇光视觉化后的结果。」

房间里所有人都默默地凝视著萤幕。

「一周前，他在东京被注射了肌肉松弛药物，陷人心肺停止状态。虽然所幸保住了性命，但脑的一部分……正确来说是摇光网路受到了损伤。这是现有的脑医学很难治愈的损伤，但应用STL技术就有回复的可能性。于是我们为了促进新的网路生成，便尝试藉由解除保护装置的STL来活化桐人的摇光。」

喘了一口气后，从操纵台桌面拿起矿泉水宝特瓶，润了一下因为不习惯长篇大论而乾渴的嘴巴。

「为了进行这种治疗，必须让他潜行到Underworld里面。因为若是不让摇光像在现实世界里那样活动，治疗就不会有效果。因此我们在六本木的RATH分公司让桐人小弟潜行的同时，也封阻了他的记忆，让他降到Underworld的边境……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虽然正确的原因仍未明朗，但恐怕是摇光损伤的影响吧，他的记忆没有受到封阻。桐人小弟还是以现实世界当中桐谷和人的身分被丢到Underworld里面。不过这是到刚才，他从内部与我们联络时才知道这一点……」

「等……等一下。」

这时插话的人是凛子。

「那他是以桐谷和人的身分，在时间经过加速的Underworld过生活了？内部……过了几个月了……？」

「……大约两年半。」

比嘉一这么回答，在凛子支撑下的明日奈就整个人震动了一下。这对她来说应该是相当大的冲击，但比嘉还是相信她刚才说的话，继续说明道：

「桐人在那个世界里和人工摇光们有了这么长时间的接触。而且应该是在知道现行模拟结束后，那些摇光都会被删除的情况下……所以他才会前往Underworld中心，找寻过去设置在起始村子里的，能与现实世界联络的操纵台吧。菊老大，他是为了要求你保全所有的人工摇光。」

比嘉稍微往旁边瞄了一眼，菊冈还是在眼镜反射萤光幕光线的情况下凝视著三次元图表。于是他又把视线移回凛子与明日奈身上。

「……那应该不是件容易的事。因为联络操纵台，目前放在被称为『公理教会』的统治组织的根据地里。隶属教会的摇光们能力值占绝对优势，不是应该被设定为一般人民的桐人所能对抗。本来入侵教会后，他立刻就会『死亡』，并且登出Underworld……但是──他却成功抵达了。因为遭受袭击，所以无法确认详细的纪录，但他似乎有好几名协力者，当然全都是人工摇光……也就是说他应该有同伴。在和教会的战争当中，他的同伴几乎全都死亡，结果就是成功打开联络我们的线路时，就产生强烈的自责感。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的摇光。刚好这个时候，那群全身黑的家伙又切断电源缆线，因为短路而发生的过电流让STL的输出瞬间上升。结果桐人小弟他自我破坏的冲动变成现实……让他的『自我』非活性化……」

「让自我……非活性化？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凛子的问题，比嘉再次转向操纵台。

「……请看一下这个。」

他迅速敲打键盘，把显示桐谷和人摇光活性的即时影像放大。

以不规则形状摇晃的彩色云中心部分，横跨著一片黑暗星云般虚无的小小黑暗。

「和LightCube里面的人工摇光不同，距离完全解析人类活体摇光的构造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已经有了大致上的构造图。原本在这个黑色洞穴位置的『主体』……就是所谓的『Self-image』。」

「Self-image……就是自己规定的自我形象吗？」

「是的。我们要做出理性决策时，似乎是经由摇光中『自己在这样的状况下是否要这么做』的Y/N回路。比如说，凛子学姊曾经在牛肉盖饭的店里连续吃两碗盖饭吗？」

「……才没有。」

「连还想再吃，可以再吃一碗的念头都没有过？」

「嗯。」

「这也就是凛子学姊的自我形象电路处理的结果。同样的，几乎所有的理性决策，都得经过这个回路才会有实际行动。以桐人小弟的状况来看，大部分摇光都没有受到伤害。但刚才提到的回路没有发挥机能，所以无法处理外部的输入，也无法输出自发性的行动。现在的他……大概只能根据深刻的记忆做出反射性动作而已吧。比如说吃饭或者是睡觉这种程度的行为。」

凛子紧咬嘴唇，露出了思考的表情，最后用呢喃般的声音说：

「那么……他的意识目前究竟是处于什么样的状况？」

「……很遗憾……」

比嘉暂时停止发言，低头后才又继续表示：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清楚要做什么事，当然也不会主动说话或者有所行动……这就是他目前的状况……」

微暗的空间第三度笼罩在寂静之下。

2

「……Fu……」

接下去的音节被坚固的战斗靴踢中钢板所发出的巨大声音掩盖。

身为突击小队一员的瓦沙克‧卡萨鲁斯似乎对墙壁只有一两个地方凹陷感到不满意，用力踩下几十分钟前还在这间控制室里的某个RATH技术人员掉落的一袋零食包装，然后才停止满嘴脏话。

他撩起显示西班牙裔血统的微卷黑发，粗鲁地移动到操纵台前面，单手抓住站在那里的男人衣领并把他抬了起来。

「你这家伙，再说一次看看。」

吊在瓦沙克宛如鞭子的柔韧右臂上的，是一名异常瘦削的年轻人。把金发剃成平头的他，肌肤就像生病般白皙。

凹陷的脸颊上戴著金属粗框眼镜的这个男人，是小队里唯一的非战斗人员。他是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Cyber Operation（CYOP）部门的约聘骇客，名字叫作克里达。

他是曾经被逮捕的网路罪犯，名字也不是本名而是网路上的昵称。不过瓦沙克其实也是一样吧。Vassago是中世纪魔法书《哥迪亚》里记载的七十二名恶魔中的一名，据说是地狱的王子。世上当然不可能有父母亲会帮自己的儿子取这种名字。他也是CYOP部门的工作人员，不过专门领域不是电脑，而是实战──当然是在完全潜行环境下。这个男人见不得光的经历也不输给克里达，不过VR战斗能力的确相当杰出。

实际上──

Ocean Turtle突击小队的十二名成员，除了队长加百列‧米勒之外全都有犯罪经验，公司是以保证能有新的身分来让他们甘愿沦为走狗。

身为其中一名走狗的克里达，即使被瓦沙克举在半空中也丝毫没有害怕的模样，只是一边大声嚼著口香糖一边反驳：

「要我说几次都没问题。听好了，这个操纵台上的锁就像乾掉的狗大便一样硬，用带来的膝上型轻便电脑，就算计算到你老死了阿也没办法解锁啦。」

「这不是重点，你这个四眼田鸡！你这家伙竟然敢说是因为我们突击的速度太慢，才会让操纵台被锁住！」

针锋相对之下，瓦沙克也骂出相当难听的脏话。他是个拚命努力的话说不定就能当模特儿之类的粗犷帅哥，但生起气来的表情还是相当有威胁性。

「喂喂，我只是点出事实哟。」

「你这家伙战斗中明明躲在后面发抖，现在还敢说大话！」

其他队员也没有阻止两个人的争执，只是笑嘻嘻地在旁边看戏。等到两人吵得差不多了，加百列便啪叽一声弹响手指吸引两人注意。

「OK，就到此为止吧，两位。没有时间让你们在这里追究到底是谁的责任。得想想接下来要采取什么行动。」

结果转过头来的瓦沙克，像小孩子一样噘起嘴唇说：

「但是兄弟，不给这家伙一点颜色……」

加百列把「别叫我『兄弟』」这句话吞了回去。瓦沙克之所以会以兄弟来称呼加百列，似乎是因为承认他在一对一VR战斗上的实力，但这种称呼不论听几次都觉得相当别扭。对加百列来说，什么朋友、伙伴的，都只是基于感情的暧昧人际关系，实在无法了解这种东西有什么用。

将来得到抽出‧保存灵魂的技术时，应该就能够把人类所有的感情，按照「光之云」的色彩与形状等情报来做出完整分类吧。加百列一边这么想，一边以符合队长身分的口气对两人说明：

「听好了，瓦沙克、克里达。我对小队至今为止的表现相当满意。因为我们这边只有盖瑞受到一点擦伤，而且成功占领了第一目标的控制室。」

听到这里，瓦沙克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克里达的衣领，把双手扠在腰部开口表示：

「但是兄弟，重要的控制系统被锁住的话就没意义啦。那个最终目标，叫什么LightCube Cluster的是在铁墙后面吧？」

「所以我才说现在开始想破坏这道墙的方法。」

「但是，自卫队（JSDF）那群家伙也不会一直躲著吧？只要护卫这只大乌龟的神盾舰派出职业战斗员然后冲进来，光靠我们这十一个人加一个拖油瓶实在没什么胜算。」

不愧是被加百列拔擢为副队长的男人，瓦沙克拥有普通走狗所没有的状况掌握能力。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加百列轻轻耸了耸肩。

「看来我们的客户和JSDF的上层已经做了某种交易。神盾舰要在二十四小时后才会有所行动。」

「……吁～」

轻声吹了一下口哨的人是克里达。像护目镜一样的眼镜深处，淡灰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也就是说，这次的行动不单纯只是强盗……不对不对，还是别乱说才能明哲保身。」

「我也这么认为。」

带著浅浅的微笑点了点头后，加百列再次环视了一下小队所有成员。

「好，那么确认一下状况。目前时间是日本标准时间十四点四十七分，突入后经过四十分钟。我们目前在Ocean Turtle的主控室。虽然成攻占领目标设施，但没能捕获RATH技术人员，这里的系统也被锁上了。接下来的目标是占领副控室……布里克，可以切断隔板的耐压门吗？」

被点到名的巨汉队员慢慢走出来回答：

「有点困难。门是由最新的复合原料制成，我们带来的手提式圆锯机，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它切断。」

「日本人在这种地方果然舍得花钱。汉斯，那可以用C4把隔板炸开吗？」

这次换成嘴巴上的胡须修剪得非常整齐的高大队员，以洒脱的动作张开双臂。

「建议还是不要这么做。LightCube Cluster的收纳间就在隔板后面。无法保证在不伤到内容物的情况下把门炸开。」

「唔……」

加百列双手环胸，思考片刻后又继续说道：

「……我们承接的任务是从庞大的LightCube中，找出唯一一个目标物，然后把它和装置一起带回去。已经知道Cube的特定ID。也就是说，只要能操纵操控台，很容易就能搜寻出那个Cube并把它弹射出来。现在我们早就一只手拿著啤酒，坐在回家的船上了。」

「真是的，这个软弱的四眼田鸡，还吹牛皮说入侵过五角大厦的伺服器，结果连这么一个小小的锁都解不了～」

「哎呀，这真是吓死我了。竟然被一个只会用虚拟枪械的游戏玩家指责。」

瞪了一眼再次准备吵架的瓦沙克与克里达，加百列才加强语气说：

「你们想空手而回，拿不到奖金而被人嘲笑吗？」

「No！」

所有人一起大叫。

「你们是连那些一般技术人员都比不过的窝囊废吗？」

「No！」

「那就快点想！证明你们脖子上的容器除了燕麦片还有塞其他东西！」

加百列一边半自动地演出「坚强的指挥官」，一边在自己心里暗暗思考。

对身为灵魂探求者的加百列来说，入手人类首次创造出来的真正人工智慧「爱丽丝」以及独占Soul translation technology都是此行最大的目的。他已经先订好计画，入手这两者后就用偷偷带进来的神经瓦斯处理掉小队所有人，然后先逃到澳洲去。

但在前进到那个阶段之前，NSA委托的作战与加百列的目的可以说完全一致。在使用管理者的系统操作被封锁住的现在，一定得想办法以其他手段入手「爱丽丝」的Lightcube才行。

爱丽丝……「A.L.I.C.E.」。

把这个代号名称传达给加百列的客户NSA的，正是「RATH」内部的间谍。

客户没有提供间谍的个人资料。但是想到背叛组织并且泄漏机密的动机是巨额的金钱，就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一定不会甘冒曝光的危险有所行动。

也就是说，无法期待耐压隔板后面的间谍能够提供任何协助。必须靠目前的情报与装备，在极短的时间内达成目的。

时间──问题是时间。

加百列虽然已经可以完全控制焦虑与不安等种种情绪，但是大约二十三小时后就要来临的时间限制，确实是给了他某种压迫感。

NSA的探员在委托这件极机密的抢夺任务时，曾经这么对加百列说过。

他们说RATH的活动，会给日本与军事产业相关的利益带来巨大的冲击。因此自卫队高层也不乐见RATH的存在──甚至还有不少积极想妨碍他们的势力。

RATH基本上是由年轻的干部自卫官所构成，而他们都缺乏政治上的力量。于是NSA看准这一点，透过在大使馆执勤的CIA职员，和海上自卫队的某高官缔结了密约。护卫RATH根据地Ocean Turtle的神盾舰「长门」，在袭击开始的二十四小时内会以人质安全为优先这样的名目来保持待机。

但是待机时间结束之后，为了接下来的媒体应对就一定得让神盾舰展开行动。一旦完全武装的战斗人员攻入，加百列率领的袭击小队在人数与装备上都比不上对方，一定马上就会被歼灭。

就算真的演变成这种最糟糕的结局，自己也打算独自搭乘小型潜水艇离开。但是，没有入手最重要的LightCube，探求人类灵魂的旅程就会出现再也无法弥补的倒退。

加百列对于完成这次作战后的人生，也已经做好相当缜密的计画。

首先和爱丽丝一起逃到澳洲，然后把LightCube和STL技术隐藏在疏芬岛上的别墅。再搭飞机回圣地牙哥，向NSA报告作战失败了。等风头过了之后再回到澳洲，将STL机器设置在别墅广大的地下室，按照自己的喜好来构建假想世界。

世界一开始的居民应该只有爱丽丝与加百列而已吧。但那样实在太寂寞了。为了研究灵魂这个目的，必须增加更多的素材才行。

在雪梨与凯恩斯附近寻找年轻有活力的灵魂持有者，绑架他们后，利用STL把他们的灵魂抽取出来并把无用的躯壳处理掉。将来甚至还想跨越海洋，远征出生地美国以及完全潜行技术的发祥地日本。

日本的VR游戏玩家们独特的精神性让加百列深深为之著迷。虽然不是所有人，但一部分玩家的行为就像那里是比现实世界还要真实一般，而且也毫不吝啬地挥洒最真实的感情。每当想起在Gun Gale Online遇见的狙击手少女，就会感觉到这股永远是如此强烈的欲望正在蠢动。

这恐怕和过去那个国家里只存在两年的「Real Virtual World」也有关系吧。那些年轻人全都体验过被开发者骇入，并且赋予真正生与死属性的死亡游戏。跟没有这种经验的人比起来，那些「生还者」的灵魂拥有适合在假想世界里活动的特质。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尽量获得──而且是被称为「攻略组」的顶级玩家们的灵魂。虽然不知道那名狙击手少女是不是攻略组，但当然也想得到她的灵魂。封入这些灵魂的LightCube，一定会放射出比任何宝石都耀眼的光芒吧。

那是不论世界上的大富翁丢出再多美钞，都绝对无法入手的究极光芒。把这些LightCube排在秘密房间里，将任意选择的灵魂读取到喜欢的世界，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思摆布他们。

最棒的是，从人类身上抽取出来封入LightCube的灵魂，可以自由自在地拷贝或者储存。到时候可以轻易地复原损毁或者扭曲的灵魂，把它改造成加百列喜欢的形状。简直就像是雕琢原石，让它散发出顶级光芒一样。

到了那个阶段，加百列漫长的旅程就能画出一个大大的圆并回归原点吧。

他将会回到幼年时期，在森林的大树下，看见爱丽西亚‧克林格曼的灵魂散发出美丽光芒的那个瞬间。

虽然只是极短暂的想像，但已经让加百列闭上眼睛，背部也开始微微震动。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如冰一般的冷静思考力就已经恢复了。

如果各国年轻人的灵魂，像是围绕在皇冠周围的红、蓝宝石以及翡翠，那么镶嵌在中央的巨大钻石一定就是「爱丽丝」了。只有爱丽丝那没有任何污秽杂质的灵魂，才能够当加百列永远的伴侣。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发现并获得她的LightCube。

但是不破坏LightCube Cluster收纳间的耐压门，就不可能以物理手段夺取LightCube。

这么一来，就只能从这里操作系统了。只不过主控室的锁似乎连一流的电子罪犯克里达都束手无策。

加百列踏响靴子开始移动，来到双手手指在键盘上高速飞舞的克里达背后。

「怎么样？」

得到的回答是双掌朝上高高举起的动作。

「以管理者权限登入可以说绝望了。大概只能羡慕地看著收纳在上面Cluster里的摇光们过著快乐生活的梦幻王国吧。」

克里达动了一下手指，正面墙壁上的大萤幕就出现视窗，接著映照出奇妙的光景。

那根本不是「梦幻王国」的影像。天空是令人不愉快的红色，地面就像刚制造出来的柏油一样漆黑。

画面中央可以看见几顶只是将皮革缝合，外观看起来相当原始的帐篷。帐篷旁边聚集了十只左右矮胖秃头的奇妙生物，而且似乎正引起骚动。

大致上有人类的外型，但不管怎么看都绝对不是人类。驼背的程度相当严重，手臂也长到几乎要拖地，相对的弯曲的脚则相当短。

「哥布林……？」

加百列一这么呢喃，克里达就轻轻吹了一声口哨，然后发出很高兴般的声音：

「哦，队长很清楚嘛。没错，看起来不像半兽人或食人鬼，所以应该是哥布林吧。」

「但以哥布林来说好像有点太大了。这应该是大地精吧。」

来到旁边的瓦沙克双手扠腰加了这样的意见。专长是VR战斗的他，似乎拥有一定程度的奇幻系RPG知识。

在加百列等人注视的前方，十几只大地精的骚动越来越是激烈。中央的两只互相抓住对方，用力地扭打在一起，在四周围观的家伙也高举双手不停吼叫著。

「……克里达。」

加百列一边感觉某个想法在心里慢慢成形，一边对坐在椅子上的平头男搭话。

「什么事？」

「这些家伙……应该说这些怪物是系统的一部分吗？」

插图010

「嗯～好像不是。这些家伙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人类。拥有被读取到上面LightCube Cluster里的人造灵魂……也就是摇光。」

「真的假的！竟然有这种事！」

瓦沙克立刻发出大吃一惊的声音并探出身子。

「这些大地精是人类？和我一样拥有灵魂？弗里斯科的祖母听见的话一定会当场吓死！」

他啪啪拍著克里达的平头，继续叫道：

「竟然敢从事这种不怕遭天谴的研究。被收藏在LightCube里面的，不会全都是像这种哥布林或者半兽人吧？该不会连我们的小爱丽丝也是这样？」

「怎么可能。」

克里达像是感到很厌烦般把瓦沙克的手拨开，然后订正他的说法：

「听好了，RATH那些家伙所制作的Underworld，可以分为两个世界。中间偏西的是『Human Empire（人界）』，在那里生活的都是普通人类。然后人界外侧的『Dark Territory（黑暗领域）』则有一大堆像这样的怪物。爱丽丝当然是在人界的某个地方，但范围实在太广了，像这样在外面窥看根本不可能把她找出来。」

「那还不简单。只要是人类，应该就能用语言沟通吧？那我们就潜入这个叫什么人界的地方，找附近的人问『认不认识叫爱丽丝的女孩』不就得了？」

「呜哇，有个笨蛋。有个笨蛋在这里喔。」

「你说什么！」

「我说啊，制作Underworld的可是日本人耶。当然『附近的人』使用的一定是日文。你这家伙会说日文吗？」

面对露出轻视的微笑来如此诘问的克里达，瓦沙克带著有点扭曲的笑容回答：

「你可别小看我啊。」

一瞬间，不只是克里达，小队所有人员都瞪大了眼睛。因为瓦沙克所说的，是连加百列都大吃一惊的流畅日文。

带有西班牙血统的年轻人恢复成英文继续说道：

「沟通完全没有问题喔。四眼田鸡小弟，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当……当然有了。」

从惊讶当中恢复过来的克里达随即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人界里有几万个居民在生活。你自己一个人，能够打探出什么消息……吗…………」

话刚说到这里，克里达就像是从自己的话里得到灵感，迅速撑起身体。被平头重重撞击下巴的瓦沙克又再次咒骂起来，但骇客根本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大叫：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或许不用自己一个人调查……」

一听见他这么说，加百列脑袋里暧味的想法也开始收敛成初步的形状。

「……对喔。登入到Underworld的备用帐号……不可能全都是等级1的一般市民。我说的没错吧，克里达？」

「Yes。Yes，boss！」

键盘像打击乐器般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接著立刻有几份名单在大萤幕上卷动。

「如果是给RATH的操纵人员登入到内部观察或者操作的帐号，应该准备了所有阶级的身分才对。军队的军官……不对，将军……不对不对，贵族、皇族……甚至是皇帝本人……」

「喔喔，那真是太酷了。」

瓦沙克一边摸著破皮的下巴一边这么表示。

「也就是说，以什么大将军、大统领的伟大身分登入，然后随心所欲地发出命令就可以了。全军整队！向右转！把爱丽丝给我找出来！大概就像这样吧。」

「……不知道为什么，被你这么一说，难得想到的好点子就变得很无聊了。」

克里达嘴里虽然这么抱怨，但还是用猛烈的速度卷动著名单。

只不过……

短短几秒钟后，名单的卷动就随著这名男人很少会说出口的咒骂声停止。

「可恶，不行吗？不只是这里的直接操作，连高等级帐号的登入也被加上密码了。很可惜，似乎只能用一般市民帐号潜行到人界。」

「……唔……」

克里达与瓦沙克的脸上出现明显沮丧的神色，但加百列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只是微微歪著脖子。

剩下来的时间绝对不能算多。

但那只不过是设定在这个现实世界里的时间限制。在萤幕当中的一大片异世界Underworld里，时间是以比现实世界压缩了数百倍这样惊人的比例在流动。

换句话说，就是剩下来的二十三个小时，在Underworld里相当于超过一整年的岁月。有这么长一段时间，以一般市民的身分登入，找到并捕获爱丽丝，再由内部的情报操纵台让她弹射到现实世界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但这的确是相当冗长的一段程序。要花这么长一段时间的话，倒不如直接从人界外侧接近可能还比较快。

「克里达，人界外面……黑暗领域里没有准备高等级的帐号吗？」

「……外面？但爱丽丝在那里的可能性相当低喔。」

即使嘴里说出这样的疑问，克里达的手指还是轻快地动了起来。

加百列一边抬头看著新出现的视窗，一边回答：

「嗯，我想也是。但区域境界线并不是完全不可侵犯吧？根据帐号被赋予的权限，说不定会有越过境界的手段。」

「喔喔，不愧是兄弟！想法果然和我们不同！你的意思是……不以人类将军的身分，而是做为众怪物的大将攻进人界对吧！这样才更让人热血沸腾啊！」

瓦沙克「咻」一声吹了一下口哨并且大叫，这时克里达以「你实在很烦」般的口气泼了他一盆冷水。

「你要热血沸腾我是管不著啦，但登入黑暗领域的话，就有可能是大地精或者是半兽人喔。嗯，虽然是很适合你这家伙……哎呀，哦，有了，找到了～」

他「哒」一声用力按下键盘，接著又有两个视窗浮现出来。

「嗯……和人界这一边不同，黑暗领域里只有两个超级帐号……太好了，没有锁密码！我看看……首先是名为暗黑骑士的身分，权限等级是……70！这绝对能派上用场！」

「喔喔，太好了，这个帐号就给我使用吧！」

无视大叫的瓦沙克，克里达又点出另一个视窗。

「然后另一个是……这是什么？身分是空栏位，也没有标示等级。只有设定名字而已。这家伙……要怎么念？……『Emperor……vector』？」

「呜哦，Emperor不就是皇帝吗？我看我还是用这个……」

瓦沙克说到这里，加百列就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等等，这个帐号就由我来使用吧。」

「咦？但是兄弟你会说日文吗？」

「没有你那么流利啦。」

这时加百列用学了三年的日文来回答他。虽然一开始就放弃了读与写的能力，但是对于日常生活中的对话则相当有自信。

「哇，不愧是兄弟。那皇帝就交给你，我来当暗黑骑士吧。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喂，四眼田鸡，已经可以登入了吗？」

完全无视依然相当吵闹的瓦沙克，克里达只是持续敲打著键盘。萤幕上不断有情报出现，瞪著这些情报的他侧脸看起来相当认真，加百列走到他身边，以平静的声音问道：

「怎么了，克里达，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该说是问题还是有点在意……我看了一下档案，发现到处都有一个奇妙的名词出现。还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就是了……」

「哦？什么名词？」

克里达吸了口气后，才回答加百列的问题：

「……『最终负荷实验』。」

3

比嘉以有些顾忌的口气，打破了包围副控室的沉默。

「嗯……那个……他的肉体，或者应该说现实世界里桐人小弟的状况呢，就像我刚才说明过的……绝对不乐观。」

看见被神代凛子抱住肩膀的结城明日奈纤细的身体震动了一下，他才急忙又加了一句：

「但……但还是有一点点希望！」

「……你的意思是？」

凛子以尖锐，但是有点像在祈祷的声音这么问道。

「桐人小弟依然持续著登入Underworld的状态。」

比嘉抬头看著比被夺走的主控室还要小很多的萤幕画面。击点数次滑鼠来切换显示，把由圆形的人界，以及包围它的黑暗领域所构成的Underworld整体地图叫出来。

「也就是说，自我形象虽然有所损伤，但他的摇光依然在活动，接受各式各样的刺激。这样的话，就算现实世界没有办法，或许可以从Underworld来治愈他的灵魂。只要某个人『宽恕』了他因为过于自责而自行损毁的灵魂……说不定就……」

比嘉也知道自己所说的话一点科学根据都没有。

但这的的确确是他的真心话。

Soul translator是NERvGear、Medicuboid等Brain Machine Interface不断进化后的成果。比嘉本身也参与开发的这台机器，虽然发现到人类的量子意识体「摇光」，但是关于摇光依然有许多谜团存在。

摇光算是物理现象吗？

还是现代科学无法说明的，纯概念的事象呢？

如果是后者，那么超越科学的力量，说不定也能治愈桐谷和人受了伤又筋疲力尽的灵魂。比如说──某个人的爱。

「……我愿意去。」

简直就像是跟比嘉的思考同步一样。

副控室里响起一道细微但是毅然的声音。

房间里的人全都屏住呼吸看向发话者。结城明日奈对撑住自己的神代凛子点了点头，向前走出一步后又重复说了一遍：

「我愿意到Underworld去。我想在那边跟桐人说『你真的很努力』。还有『虽然发生许多悲伤、痛苦的事情，但是你已经尽全力了』。」

明日奈淡茶色眼睛里噙著泪水还是这么说著的模样，美丽到连决定把一生奉献给科学的比嘉都说不出话来。

菊冈也以深受感动的表情看著明日奈，但马上就用眼镜的镜片遮住感情，把视线朝临室的门口移去。

「……确实还有一台无人使用的STL。」

静静地如此宣告的指挥官，这时露出复杂的表情继续表示：

「但Underworld目前的状况绝称不上平静。我们这边的时间再过几个小时后，就要开始进人预定实行的最终负荷实验的最后阶段了。」

「最终……负荷？会发生什么事？」

比嘉带著手势向皱起眉头的凛子说明道：

「嗯……简单来说，就是壳会破掉。数百年来分隔人界与黑暗领域的『东大门』耐久值将归零，怪物组成的军队会大举入侵人类世界。如果人类有充分的防御体制，最后就能够击退怪物的攻击。但这次的实验前，身为统治组织的公理教会已经被桐人小弟毁掉一半了……所以结果如何还很难说……」

「仔细一想，目前确实是我们之中一定要有人潜行到Underworld的状况。」

菊冈双手抱胸继续呢喃道：

「开始侵略的话，应该在人界某个地方的『爱丽丝』也有可能在混乱中遭到杀害。这样的话，封锁主控室来争取时间就变得没有意义了……如果可以利用高级帐号登入到里面，一面保护爱丽丝一面移动到『世界尽头的祭坛』，然后从那里把爱丽丝的LightCube弹射到这间副控室的话……」

「嗯……在发生事故之前，你也拜托桐人这么做对吧。」

凛子的话让菊冈很悔恨地点了点头。

「嗯。如果他平安无事，一定会顺利完成任务。因为那个时候爱丽丝就在他身边……」

「这样的话，就算现在内部时间已经过了好几个月，两个人依然在一起的可能性还是很大……是这样吗？」

比嘉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想应该是这样。这样的话，可能真的应该由明日奈小姐来负责潜行……和桐人小弟之间的沟通能力就不用说了，想保护爱丽丝的话就需要在Underworld的战斗能力。在这里的人里面，最习惯假想世界动作的无疑就是明日奈小姐了。」

「这样的话，尽可能使用等级高一点的帐号比较好。」

点头同意菊冈的发言后，比嘉的手指就在键盘上敲打了起来。

「那真是应有尽有了。不论是骑士、将军还是贵族……有各式各样的高级帐号可以选择。」

「等一下。」

凛子忽然以有些紧张的口气插话。

「怎么了？」

「……袭击这里的家伙会不会想到同样的事情？你刚才也说过吧？确保爱丽丝的捷径，就是从内部进行操作。」

「嗯……是啊，那些家伙的确也可以这么做。因为下面的主控室里也有两台STL。只不过，那些家伙没有时间破解登入高级帐号的密码。能使用的就只有等级1的一般民众。那种能力值不太可能在最终负荷试验的严苛环境里活动。」

虽然迅速一边这么说明──

但比嘉一瞬间还是意识到是不是忘记什么事情的些许不安。

不过这样的想法在高速卷动的一大串帐号名单文字列影响下没有正式成形。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第十七章 黑暗领域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

「RATH」是为了Bottom-up型人工智慧开发计画「Project Alicization」而伪造出来的企业，而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Ocean Turtle」就是其根据地。

巨大金字塔型的该处，存在为了登入「Underworld」的「Soul translator」，在第一STL室里有两台，第二STL室里也有两台，总计有四台。桐人登入「Underworld」的「Soul translator」设置在第二STL室当中。

「Ocean Turtle」的中心有保存「Underworld」众多居民的灵魂，也就是人工摇光的「LightCube Cluster」存在。

加百列等人的任务就是从庞大的LightCube群当中，找出爱丽丝的人工摇光并让它从空气管弹射出来。

1

暗黑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在飞龙停止动作前就从它背上跳了下来，开始在联结起降台与帝宫之间的空中回廊上全力冲刺。

马上感觉呼吸困难的她，用右手脱下覆盖整个脸部的头盔。

莉琵雅又用左手将啪沙一声散开来的灰蓝色长发全部理回背后，然后继续加快速度。虽然想脱掉沉重的铠甲与披风，但还是不想让在帝宫里肆虐的执政官们看见自己任何一点肌肤。

急奔过弯曲的回廊，从竖立在右手边的圆柱缝隙中，露出了撕裂红色天空后耸立在该处的黑色巨城。

帝宫黑曜岩城是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挖开广大无边的暗之国里最高的──当然，不包含不祥的「尽头山脉」在内──岩山后建筑而成的城堡。

据说从最上层的「皇座之间」，可以看见微微浮现在西方地平线的尽头山脉，以及贯穿山脉岩壁的巨门。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的真实性。

自从初代皇帝暗黑神贝库达在久远前的太古时代回归地底的黑暗之后，暗之国的皇座就一直没有主人。最上层的大门被拥有无限天命的锁炼封印，永远没办法打开。

莉琵雅硬是把视线从漆黑城堡的最上层移开后，对著近在眼前的守门食人鬼族卫兵大叫：

「我是暗黑骑士第十一位，扎恩克尔。快点开门！」

狼头人身的卫兵们虽然壮实，但脑袋有点驽钝，在莉琵雅快到铸铁大门前才终于开始旋转开关装置的把手。

门随著「轰、轰」的沉重声打开一条细缝时，莉琵雅就侧身穿了过去。

隔了三个月才回来的城堡，还是用跟以前一样的刺骨冷空气来迎接她。

打杂的狗头人每天都鲁直地把走廊擦过一遍，所以上面看不见任何灰尘。让鞋底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喀喀声跑了一阵子后，就看到前方衣不蔽体的两名妖艳女性像在滑行般无声地往她靠近。

光润的波浪状头发上那顶大大的尖帽子，显示出她们是暗黑术师。看都不看她们准备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女性故意以尖锐的声音说：

「哎呀～地震了吗！不会是半兽人之类的怪物跑过来了吧！」

另一名女性立刻发出高亢的笑声回答：

「不是吧，照这种摇晃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巨人才对！」

──如果不是在禁止拔剑的城内，一定要把她们的舌头切下来。

莉琵雅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就一口气跑了过去。

出生在暗之国的人族女性，训练学校毕业之后大部分都是加入暗黑术师公会。那是一个极重享乐的组织，上层下达的指示是「忘掉规律，学习放浪」，结果就是出现刚才那样，尽是一些只对打扮自己有兴趣的家伙。

自己明明是那副德性，却对选择了骑士道的女性有很强烈的对抗心。莉琵雅在幼年学校时，也曾经被同期交恶的女术师下了毒虫诅咒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用剑把她自豪的辫子砍掉后，对方就变得乖多了。

反正这个国家里的人民，尽是一些没有前瞻性的笨蛋。

组织以及个人都经常发生争执，只会靠力量来决定优劣的暗之国根本没有未来可言。目前虽然藉由「十侯会议」保持了随时可能崩坏的平衡，但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和人界──半兽人与哥布林称为「伊武姆之国」之间的战争已经近在眼前，十侯当中有任何人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话，均衡立刻会崩毁，腥风血雨的乱世将再度来临。

对莉琵雅诉说这种未来的，是十侯的其中一人，也就是她的直属长官暗黑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她心爱的男人。

而莉琵雅现在，心中带著他期盼已久的机密情报。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空去理那些女术师所说的蠢话了。

一直线横越过无人的大厅后，她每一步都直接踩过两阶的大楼梯不停往上爬。经过锻炼的身体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时，终于抵达目标的楼层。

藉由合议来治理暗之国全土的「十侯会议」里，人族占了五席，哥布林族两席，剩下的三席分别属于半兽人族、食人鬼族以及巨人族的首领。经过长达百年的内乱后终于缔结了算是条约的东西，交换了五族之间不分上下的约定。

因此靠近黑曜岩城最上层的十八楼里，设置了分属于十名诸侯的私人房间。稍微压底脚步声来跑过走廊的莉琵雅，用右手背在最深处一间房间的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

立刻有低沉的声音做出回应。

看了一下走廊的左右两侧，确定四下无人后，莉琵雅迅速钻进门后面。

她一边对于将装饰物减到最少的房间里飘散的那股男人味感到怀念，一边单膝跪地并低下头来。

「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现在回到城堡里来了。」

「辛苦了。先坐下吧。」

莉琵雅在意识到因为浑厚的声音感到兴奋的情况下抬起视线。

那名稳稳坐在圆桌后方其中一张躺椅上，并高高翘著脚的男人，正是暗黑骑士长──别名「暗黑将军」的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

他有著以人族来说相当魁梧的躯体。宽度虽然不及，但光看身高的话绝对不输给食人鬼族。漆黑的头发剪得相当短，嘴角的胡须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简素的麻质衬衫因为像是快要把钮扣弹飞般的强壮肌肉而高高隆起，但腰部周围却看不到一丝赘肉。很少有人知道，看起来完全不像超过四十岁的完美肉体，是藉由即使爬上骑士最高位也绝不松懈的严苛日常锻炼来维持。

隔了三个月才看见朝思暮想的人，让莉琵雅只能压抑立刻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并坐到夏斯达对面的沙发上。

撑起上半身的夏斯达，把放在桌上的两只水晶杯其中一只交给莉琵雅，接著打开看起相当有年份的红酒。

「因为想和你一起喝，所以昨天就从宝物库里把它偷出来了。」

夏斯达闭起一只眼睛，把带有浓香的深红色液体倒进玻璃杯。跟以前一样，他一做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

「谢……谢谢您，阁下。」

「说过好几次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这样称呼我。」

「但目前也算是在勤务当中。」

和像要表示「真拿你没办法」而耸了耸肩的夏斯达轻声互碰一下杯子后，就一口气喝下芳醇的红酒，让她顿时感觉因为长途旅行而消耗的天命正慢慢恢复。

「……那么……」

也喝光自己杯子里的酒后，恢复严肃表情的骑士长稍微压低声音问道：

「你派遣使魔通知我说有重要消息，内容究竟为何？」

「是的……」

莉琵雅的视线往左右一扫，接著探出身子。夏斯达虽然是个豪放磊落的男子汉，但他同时也相当细心。这间房间里设下了好几重防御术，就算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的那个「魔女」也没办法窃听才对。但就算知道这个事实，只要一想到自己得知的重大情报，就不由得压低声音。在夏斯达黑色眼睛凝视下，莉琵雅开始了简洁的报告：

「人界的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丧命了。」

下一个瞬间，就连暗黑将军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呼──」一声浑厚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询问这个消息的真伪……只是侮辱了你。虽然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但是……那个不死者真的……」

「是的……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也无法马上相信，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确认消息的真伪，但果然没有错。我让『耳虫』潜伏到中央圣堂，取得了实证。」

「你竟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要是被顺著术式追踪，你根本就没办法离开央都，直接会被五马分尸了。」

「是的。但连我这种程度的术式都无法探知，更加证明了情报的真实性。」

「……唔……」

稍微呷了一口第二杯红酒，夏斯达低下刚毅的脸庞。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有，死因是？」

「大约是半年前……」

「半年。那个时候山脉的警戒的确暂时变得比较松懈。」

「是的。至于最高司祭的死因……这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据说是被剑所杀……」

「被剑杀死了──你是说有人用剑杀了那个不死者？」

「怎么可能。」

莉琵雅对顿时说不出话来的夏斯达用力摇了摇头。

「虽说是不死者，但我想应该是她的天命终于到了尽头。但为了保持最高司祭身为神明的灵性，才会说出这样的藉口……」

「唔……嗯，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终于死了吗……」

夏斯达闭上双眼双手环胸，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他就这样默默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随著简短的一句话迅速睁开眼睛。

「机会来了。」

莉琵雅暂时屏住呼吸，接著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什么机会呢？」

她立刻得到答案。

「当然……是和平的机会。」

在这座城里算是极度危险的名词，迅速溶解、消失在房间的空气中。

「阁下……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面对莉琵雅低声询问，夏斯达看著玻璃杯中红色的液体，一边缓慢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可不可能，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他一口气喝乾红酒，接著说道：

「从创世时代就一直分隔人界与暗之国的『大门』，天命终于快要耗尽。黑暗之国五大种族的军队，看见马上有机会一举入侵充满阳光与地力恩宠的富饶人界，目前已经像是煮沸的热锅了。上一次的十侯会议里，如何分配人界的土地、财宝以及奴隶已经引起很大的纷争。真是受不了……那群家伙的欲望就像是无底深渊。」

夏斯达毫无忌讳的发言，让莉琵雅缩起了脖子。

和被「禁忌目录」这一大册法典所支配的人界不同，暗之国只存在一条法律。也就是──靠力量夺取一切。

从这一点来看，跟即使爬上最高权力的宝座还是拥有无尽征服欲的其他九名诸侯比起来，考虑与人界和平共处的夏斯达才是异端分子吧。

但莉琵雅之所以会被这个男人强烈地吸引，也是因为这种异质的思考。和伺候其他诸侯的女人不同，莉琵雅并非他以强硬手段抢夺而来。夏斯达是拿著花朵对莉琵雅下跪，以真挚的言语向她求爱。

没有注意到爱人心中飘荡著这样的想法，夏斯达以沉重的口气继续表示：

「……但是，那些诸侯太小看人类了。尤其是这漫长的三百年来一直守护著人界的整合骑士团。」

一听见这个名词，莉琵雅就在脑袋即刻发冷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确实……那些家伙都是技艺超群的剑士。」

「真的可以说是一骑当千。在暗黑骑士团的漫长历史里，被整合骑士所杀的暗黑骑士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但反过来的情况是一次都没有。那些家伙的剑技不但精妙，连身上的神器也是强力无比……虽然我也曾数次把他们逼入绝境，但终究没能给予最后一击。当然，败走的经验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那是因为……那些家伙会使用奇怪的术法，让剑放出火焰或者光束的缘故……」

「你说『武装完全支配术』吗？虽然也让我们骑士团的术理部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无法解开这个谜团。即使派出一百名哥布林士兵，也无法抵挡那个技法。」

「但是……我方的军势多达五万。另一方面，整合骑士则只有三十人左右。应该能以数量压倒对方吧……？」

莉琵雅的话，让夏斯达蓄著美髯的嘴角扬起讽刺的微笑。

「刚才说过那些家伙是一骑当千吧。这样算起来，我们也有三万名上兵会丧命。」

「真的……会有如此严重的损伤吗？」

「嗯。虽然不喜欢这种战法，但前方战线由我们骑士团和食人鬼、巨人来支撑，然后暗黑术师群从后方持续施放远距离术的话，整合骑士终究会筋疲力尽吧。但当他们最后一骑倒下时，很难想像我们已经遭受多少损害。虽说可能不到三万，一万五千的话倒是很有可能。」

水晶杯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声音后被放到桌上。

单手制止准备帮忙倒酒的莉琵雅，夏斯达把宽阔的背部靠到躺椅上。

「……而这样的结果，当然就是会让暗之五族的力量产生不平衡。十侯会议将丧失意义，五族平等的约定形同虚设。到那个时候，一百年前的『铁血时代』又将来临。不对，应该会比当时更惨。因为这次通往人界，有著饮不尽蜜汁大海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光是一百年的时间，还无法摆平争夺那块土地的支配权所造成的纷争……」

这正是夏斯达过去所戒慎恐惧，而且忍不住向莉琵雅重复说过好几次的最糟糕事态。而夏斯达以外的诸侯，都不认为这是最糟的未来──反而等不及那一刻来临了。

莉琵雅低下头来，凝视著叙任为骑士时得到的这套铠甲上，虽然满是伤痕但是擦得相当仔细的黑色光辉。

孩提时期相当矮小的莉琵雅，如果是在「铁血时代」，一定无法成为骑士吧。不是被以奴隶的身分卖给人口贩子，就是被丢在荒郊野外，然后就此结束短暂的一生。

但多亏订立了那个类似和平条约的东西，让她没有被卖到奴隶市场，而是进入幼年学校，结果在那里发现她大器晚成的剑术才能，因此获得就人族女性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最高地位。

目前暗之国的穷乡僻壤依然有许多人口贩子横行，成为骑士之后，她就投入每个月的绝大部分薪水，从这些地方聚集被父母亲丢弃的孩童，并且营运类似育幼院的机构保护他们到进入学校为止的年纪。

这件事情她当然没有告诉过自己的同辈，甚至连夏斯达也不知道。因为连她本身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只不过──

莉琵雅内心的角落，一直感觉这个有力量者就能夺走一切的国家某个地方错了。和夏斯达不同，她没有能够明确表达出内心疑念的智慧，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这个国家──不对，应该是包含人界在内的整个地底世界都存在「更加正确的模样」。

莉琵雅隐约理解到，那个所谓的新世界，应该就存在于夏斯达提倡的和平国度的遥远前方。同时身为一个女人，她也想帮忙自己心爱的男性。

只不过……

「……但是，阁下打算如何说服其他诸侯呢？更何况……整合骑士团真的会接受和平的交涉吗？」

莉琵雅低声这么问道。

「……唔……」

夏斯达闭上双眼，以右手捻著光艳的胡须。最后才用苦涩的声音隐密地说著：

「我认为整合骑士那边应该有机会。如果最高司祭已经死亡，那么目前的总指挥大概是贝尔库利那个老头吧。那个男人虽然狡狯，但可以沟通。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十侯会议上。这一边的话……虽然有点矛盾……」

夏斯达张开眼睛，以隐藏著杀气的双眸注视著空中。

「──最少可能得干掉四个人。」

莉琵雅瞬间屏住呼吸，畏畏缩缩地问：

「您说的四个人……指的是两名哥布林族首领、半兽人族首领，以及……」

「暗黑术师公会总长。因为那个女人带有入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死的秘密，将来自称皇帝的野心。所以应该不会接受和平的提议。」

「但……但是！」

莉琵雅挤出声音来反驳：

「这样实在太危险了，阁下！哥布林、半兽人的首领应该不是阁下的对手……但那个暗黑术师不知道会用什么奇怪的术式啊！」

即使莉琵雅闭上嘴巴，夏斯达还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忽然开口的他，从嘴里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莉琵雅啊。你到我麾下有多久的时间了？」

「什么？啊……呃，嗯……是从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开始……应该有四年了。」

「已经过这么久了吗？抱歉这么长一段时间都让你的身分处于暧味状态。怎么样……差不多该那个……」

视线到处游移用力搔了搔头后，暗黑骑士长才有些生硬地说：

「……要不要正式嫁给我？虽然要你委身于我这种大叔有点委屈你就是了……」

「阁……阁下……」

莉琵雅哑然瞪大双眼──

接著心脏附近有一道暖流扩散开来，让她忍不住想立刻飞越桌子，扑进心爱男人的怀抱里，但就在这个时候……

厚重的门后面，传出紧绷的尖锐声响。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啊啊，竟然有这种事！诸侯大人们快点……快点出来啊！」

觉得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来自十侯其中一人，商工公会的头领。

莉琵雅的记忆当中，他有一副俨然是大人物的肥胖体格，但这时完全不符合这种形象的沙哑悲鸣还是持续叫著：

「不得了了！──皇……皇座之间！封印的锁炼！正在震动啊啊啊啊啊！」

2

以皇帝贝库达身分降到皇座之间的加百列‧米勒，带著某种感慨眺望著低头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工摇光们。

他们是被封在一边两英吋的LightCube里头的光量子情报。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就是具备知性与灵魂的真正人类。只不过，跪在最前排的十个人里，有半数是容貌诡异的怪物就是了。

自称「诸侯」的十名将军，排在他们身后的骑士与术师们，以及屯驻在城外的五万军队，就是加百列所能掌握的战力。接下来他必须确切地操纵这些棋子，歼灭人界的防卫力并捕获「爱丽丝」。

但是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即时模拟战略游戏不同，这些棋子不能够随心所欲地以滑鼠或者键盘来移动。必须以言语以及态度加以统率与施加命令。

加百列默默从皇座上站起来，移动几步后，看向贴在后方墙壁上的一面镜子。

映照在上面的，是穿著低俗品味服装的自己。

只有容貌与接近白色的金发依然是现实世界的加百列。但额头上戴著以黑色金属制成，上面镶有深红宝石的皇冠，另外在黑色合成皮革般的皮革衬衫与长裤上，还披著豪华深黑色毛皮长袍。腰上挂著一把散发出朦胧磷光的细细长剑，靴子与手套上都绣著精致银线的刺绣。背上甚至还有一件染了鲜血般的红色长披风。

把视线往右边移动，就能看见皇座往下一阶的位置上，有一名骑士正把双手交叉在脑袋后面四处张望著。

那套如同宝石一般发光的深紫色全身铠甲，主人正是和加百列一同登入到Underworld的瓦沙克‧卡萨鲁斯。虽然已经警告过他，在掌握状况前别得意忘形说出多余的话，但他还是露出极想用俗语表达心中感动的模样，而且还不停用指尖弹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加百列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把视线移回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穿惯订制西装的他，实在无法习惯自己的这种模样。但在这个「Underworld」里，加百列已经不是民间军事公司的首席技术长（CTO）。

他是统领广大黑暗领域的皇帝。

而且还是神明。

加百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呼出。

把扮演的角色由坚强、冷酷的指挥官转变成无情皇帝的开关，已经在他意识里的某个地方被按了下去。

睁开双眼，啪一声翻转深红披风转过身子的加百列──暗黑神贝库达，一面睥睨十名将军，一面让毫无人类味道的声音响彻在皇座之间里。

「抬起头来，报上你们的姓名吧──就从最右边的你开始。」

一名体型肥胖，差点要把额头贴在地板上的中年男子，以出乎意料之外敏捷的动作撑起上半身后，就用流畅的日文报上自己的姓名：

「遵……遵命！我是担任商工公会头领的连基尔‧奇拉‧司科波！」

中年男子再次低头后，旁边宛如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躯就开始动了起来。

站起身后应该有十二英呎（三公尺半）的雄伟身躯上交叉缠著发出黑油油亮光的锁炼，腰间盖著兽皮的亚人，这时迅速抬起特别长的鼻梁，以地鸣般的低音报出姓名：

「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

当加百列细细咀嚼这个怪物身体里也存在知性与灵魂的事实时，第三个人刺耳的沙哑声音已经响起。

「……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

跟旁边的巨人族比起来过于瘦削且没有存在感的套头长袍模样，让人连他的年龄与性别都无法判别。

加百列虽然一瞬间考虑过命令他露出面貌，但想到像这种暗杀者似乎都有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之类的禁忌，于是就打消了念头，直接把视线移到下一位将军身上。

下一刻，他的眉毛差点就要皱起来，但还是忍住了。

确实体现了丑恶这个形容词的存在，就这样笨重地坐在地上。因为脚太短了根本无法用膝盖撑起身体。圆滚滚的大肚子上有闪亮亮的油光，一半埋在肩膀里的脖子上还挂著几个应该是小动物头骨的物体。

上面的头部应该说三分像人，七分像猪。有著往前凸出的扁平鼻子、牙齿外露的大嘴，不过小小的眼睛倒是闪烁著带有人类知性的光芒，但这也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

「半兽人族首领～利鲁匹林～」

听见那道尖锐的声音后，加百列就想著这家伙究竟是男是女，但这次也马上就抛弃这样的念头。既然自称是半兽人，那就只是低等部队。反正只是用完就丢的家伙。

接著抬起头以灵敏动作行了个礼的，是一个年纪仍可以说是少年的年轻人。头上垂著金红色卷发，晒得黝黑的上半身只缠著皮带。下半身则是紧身皮裤与凉鞋，另外双手上还戴著附有四方形金属铆钉的手套。

「拳斗士公会第十代冠军，伊斯卡恩！」

加百列回看著少年充满干劲大叫的模样，接著在内心浮现出疑问。拳斗士指的是拳击手吗？空手真的可以担任士兵吗？

当他陷入沉思时，突然传出「咕噜噜噜！」的轰然巨响。

声音来源是躯体比不上巨人，但远超过人类的亚人族。上半身几乎全被长长的毛皮盖住。之所以知道那不是服装而是毛皮，完全是因为对方有著兽头的缘故。

那看起来跟狼十分类似。有著凸出的鼻梁、呈锯齿状排列的牙齿以及三角形耳朵。从垂著长舌头的嘴里，发出了很难听清楚的声音：

「咕噜噜……食人鬼……首领……弗鲁咕鲁……噜噜噜……」

虽然不清楚那是他的名字或者单纯只是低吼，加百列还是点了点头并看向下一个人。

一瞬间，响起极为刺耳的尖锐声音：

「山地哥布林首领，哈卡西！陛下，请务必将先锋的光荣任务交给我族的勇士！」

该名矮小的亚人，猿猴般的秃头两侧长出细长的耳朵。身高远矮于刚才报上姓名的巨人、半兽人、食人鬼，甚至连人类都比不上。

根据潜行前克里达的说明，这个黑暗领域里唯一只存在一条法律。也就是有实力者可以支配一切。这样的话，不论从哪一点来看都相当弱的哥布林，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可以和其他种族平起平坐呢？

虽然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地位比半兽人还要低的最低等步兵单位，但对他们多少有些兴趣的加百列看著山地哥布林的脸，内心忽然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丑陋亚人的小小眼睛里，可以看见猛烈暴风雨般的欲望。

山地哥布林首领的自我介绍刚结束，坐在他旁边的，只有肌肤颜色不同的亚人也同样以尖锐声音叫了起来。

「千万别听他的！陛下，我们比那些家伙有用十倍！小的是平地哥布林的首领，名叫酷毕力！」

「你说什么，这个专吃蛞蝓的家伙！脑袋被充满湿气的土地浸坏了吗！」

「你的脑浆才是被太阳给晒乾了呢！」

开始互骂的两只哥布林鼻子前方──

「啪叽！」一声爆出蓝色火花，两名哥布林首领立刻发出悲鸣并飞退。

「──两位，现在是在皇帝陛下面前哟。」

随著妖艳声音将高举的右手缩回去的，是一名穿著暴露服装的年轻女性。火花则是女性的指尖像打火机的打火石般摩擦时就弹了出来。

缓缓起身的女性，像要夸耀丰满的肢体与妖艳的美貌般挺起腰部，以相当刻意的动作行了一个礼。这时在加百列右侧的瓦沙克低声吹了一下口哨，而加百列也可以了解他的心情。

身上只用黑色珐琅皮革盖住一丁点如同涂了油一般的茶褐色肌肤。靴子有著跟针一样尖的高跟。背上披著闪耀黑色与银色光芒的毛皮披风，上方豪奢的白金色头发则一路垂到腰部。

眼影与口红都是水蓝色的她，这时娇艳地眯起不输给这些颜色的鲜明蓝眼睛，并且报上了姓名：

「我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我麾下的三千术师，以及我本人的身心都是属于陛下。」

虽然声音与动作确实相当妖艳，但完全没有涌起性冲动的加百列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自称蒂伊的魔女眨了眨眼睛，似乎考虑著该不该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行了个礼并再次跪下。

加百列心里一边想著「这是聪明的举动」一边移动视线，往下看著最后一名将军个体。静静低著头的，是一名以人类来说体格极为优异的壮年男子。

包裹住全身的漆黑铠甲上有无数伤痕，发出钝重的光芒。垂下的脸上也能看见额头与鼻梁上有淡淡的伤痕。

男人没有抬起头就直接发出的，是沙哑的男中音：

「暗黑骑士团团长，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在献上我的剑之前……有个问题想请教皇帝。」

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的男人，脸上那种严厉表情让加百列联想到过去遇过的少数「真正的士兵」。

名为夏斯达的骑士，双眸里带著之前报上姓名的九位将军所没有的觉悟来凝视加百列，并以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在这个时候回归皇座，究竟所为何事？」

原来如此──这些家伙确实不是单纯的程式。

加百列在内心一边提醒自己要时时记住这件事情，一边以无情皇帝的形象冷冷回答：

「鲜血与恐惧、火炎与破坏、死与悲鸣。」

加百列宛如切割金属的硬质声音传出来的瞬间，将军们的表情立刻绷紧。

依序看著十个人的脸后，加百列翻动毛皮披风，高高举起右臂指向西方的天空。

充满征服欲的真心话几乎是自动从他嘴里发出：

「……西方之地充满将朕逐出天界的诸神之力，而保护该地的『大门』随时都要崩毁。所以朕这次回来……是要让地上所有人知道朕的力量！」

关于内部时间一周后就要到来的「最终负荷实验」，已经从克里达那里接受到尽可能详细的说明。加百列根据他所说的内容，以演戏般的口气继续自己的演说：

「大门崩塌之时，人界将成为我们暗之民的领土！朕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的『神之巫女』一个人！除此之外的人类，汝等可以随意烧杀、掠夺！现在就是所有暗之民期待以久的──约定之时了！」

插图013

一瞬间笼罩在现场的沉默空气──

被尖锐、野蛮的吼叫声打破了。

「叽────！要尽情地杀！我要杀光白伊武姆啊啊啊啊啊！」

双脚急速踩地不停叫唤的，是小眼睛里充满欲望与愤怒的半兽人首领。两只哥布林首领也随即高举双手跟著大叫：

「吼哦哦哦哦哦呜！开战了！开战了！」

「呜啦────！战争开始了────！」

充满斗志的声音，立刻影响了其他将军以及站在他们背后的众军官。暗杀公会那些穿著黑色斗篷的家伙缓缓晃动著如树枝般纤细的身体，暗黑术师公会的魔女集团也随著娇声发射出各种颜色的火花。

宽敞的大厅里，目前正充满了原始的野蛮叫声──

加百列注意到只有名为夏斯达的骑士依然一动也不动地低著头跪在地上。

从身穿铠甲的他那如同雕像般的模样，根本无法判断这是军人的自制心，或者是源自某种感情。

＊＊＊

「没想到兄弟竟然有这种才能！我看你应该去当演员比较好吧？」

瓦沙克一边面露微笑一边把红酒瓶拋过去，加百列则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来回应。

「只是因应需要。你才应该学点像样的演说方法，你的位阶比那些家伙还要高啊。」

接过瓶子后用指尖弹开木栓，含了一小口红宝石色的液体后，忽然思考起这样算不算是在作战中喝酒。

瓦沙克像是要表示不喝白不喝一样，把这看起来相当高级的陈年好酒当成啤酒猛灌，然后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才回答：

「跟发布命令还是演说比起来，我比较想在前线冲锋陷阵。难得能潜行到这么逼真的VR世界……这酒和瓶子就跟真的一样。」

「相对的，被砍中的话会感到疼痛，而且会流血。这里可没有什么疼痛缓和装置。」

「这样才好啊。」

对露出奸笑的瓦沙克耸了耸肩后，加百列把酒瓶放回桌上，并从沙发上站起来。

黑曜岩城最上层的皇帝居所，比GlowgenDS总公司大楼的董事室还要宽敞，从巨大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城下聚落的夜景。明亮度与鲜艳度虽然比不上圣地牙哥的夜景，但是带有奇幻气息。

自称诸侯的十名将军为了开战准备而离开城堡，从仓库里搬出物资的锱重部队正拿著火把不停地在大路上移动。由于已经命令负责补给任务的商工公会头领把城里储备的所有装备与食粮用尽，所以士兵们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受冻挨饿才对。

加百列把视线从无数的光芒上移开，走到房间角落后，用手触碰设置在那里的紫色水晶板──也就是系统操纵台。

他迅速地操纵选单，按下呼叫外部观察员的按钮。时间加速倍率瞬时降低，在回归等倍时间的奇妙感觉中，克里达急促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

「是队长吗？刚才看完队长与瓦沙克的潜行，现在才刚回到主控室而已！」

「这边已经是第一天晚上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时间加速是很奇妙的感觉。总之目前一切按照计画进行。一两天以内就能完成部队的准备，预定两天后就要开始进军人界。」

「太棒了。请听我说，捕捉到『爱丽丝』后，请把她带到那里，然后从选单选择弹射到主控室的操作。这样『爱丽丝』的LightCube就是我们的了。还有，这一点请特别要叫瓦沙克那个笨蛋注意一下。」

可能是听见克里达的声音了吧，瓦沙克从后面发出简短的咒骂声。

「在无法操纵管理者权限的现状下，我没办法重置帐号。也就是说，队长和瓦沙克如果在内部死亡，就没办法再使用这两个超级帐号了。这样就真的得从一名小兵开始干起了！」

「嗯……我知道了，现在就先不要到前线去吧。自卫队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有，似乎还没有注意到队长你们已经潜行到Underworld了。」

「好，那么我要切断通讯了。希望下一次联络时已经捕获爱丽丝了。」

「了解，期待你们的成功。」

关闭通讯视窗后，加速倍率再次随著些许不对劲的感觉恢复。

瓦沙克原本还是一边咒骂一边和铠甲的挂钩格斗中，最后终于把所有金属装备丢在地上，只穿著皮革衬衫与长裤站在现场。

「那个……兄弟啊，真的不能稍微去城里玩一下吗？」

「先忍耐一阵子吧，作战结束后会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了解。杀戮和女人都只能暂时忍耐吗……那我就乖乖去睡觉吧。我用这边的房间喽。」

瓦沙克一边让关节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一边消失在邻接的一间寝室里后，加百列才呼一声吐了口气，把皇冠从头上拿下来。

接著又把夸张的披风与长袍挂在沙发上，把剑扔到上面。

之前玩过的VR游戏，装备只要一解除就会回到道具栏里，但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这种便利的机能。这样下去的话，在这里生活一个月房间似乎就会变得凌乱不堪，不过反正后天就要离开城堡，下次回来应该就是为了登出了。

加百列一面解开上衣的钮扣，一面打开瓦沙克对面房间的门──随即又因为惊讶而眯起眼睛。

同样是异常宽敞的寝室里，豪华得让人傻眼的床铺旁边，有一道平伏在地上的小小人影。应该已经命令过，包含仆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准到城里比皇座之间更上方的楼层来了。竟然有人敢违抗神明的命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考虑著是不是该把剑拿回来，但加百列最后还是刻意就这样走进寝室当中，然后随手把门关上。

「……是谁？」

他简短地询问来者身分。

传回来的是有些沙哑的女性声音：

「……今天晚上由我来侍寝。」

「哦……」

单边眉毛稍微挑动了一下后，加百列随即横越寝室，走到床铺旁边。

双手撑在地上的，是一名只穿著单薄衣物的年轻女人。灰蓝色头发高高盘起，用装饰的发带固定住。从微微透出来的身体线条上，感觉不到带有武器的气息。

「是谁的命令？」

一边坐到光艳的丝质床单上一边这么询问后，女人隔了几秒钟才压低声音回答：

「没有人命令，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负责的工作……」

「这样啊。」

加百列移开视线，重重把身体躺到床中央。

几秒钟后，女人撑起身体，无声地滑到他右侧。

「失礼了……」

如此呢喃的女性，带有异国风味的美貌让加百列也忍不住在心中发出赞叹声。肌肤颜色虽然较深，但颧骨附近有种北欧式的高雅气息。

加百列一边往上看著她轻轻褪下单薄衣裳，同时解开固定头发的发带，内心也一边出现某种感动。

人工摇光甚至懂得做这种事吗？

连这样的女子，都还不能算是真正的AI吗？这样的话，已经是完成形的爱丽丝究竟到达什么样的高度？

让加百列心动的，不是女人献出自己身体的行为。

而是因为──

他早已预测到女人从飘散开来的头发中迅速拔出，并且高高举起的锐利小刀的存在。

轻轻松松就抓住女性右手的加百列，另一只手迅速掐住对方纤细的脖子，并把她拉倒在床上。

「咕……！」

女人即使已经咬紧牙根，依然剧烈反抗想刺出小刀。虽然拥有超乎想像的臂力，但依然不足以让加百列感到慌张。他的右手架住对方惯用手的关节，左手拇指稍微掐入对方喉头来封阻其动作。

脸庞虽然因为剧痛而扭曲，但女性灰色眼睛里的决心并没有因此变淡。从她凶猛的表情、拙劣的化妆以及肌肉的发达程度，就能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暗杀者。这样的话，带有反意的就应该不是自称夫萨的暗杀者头领，而是其他九名将军的其中一人吗──恐怕是人族将军里面的某个人吧。

加百列把脸靠近女人，说出跟刚才一样的质问：

「是谁命令你的？」

低沉沙哑的声音也说出相同的回答：

「是我自己的……意志。」

「这样的话，你的长官是谁？」

「……我没有长官。」

加百列不带一丝感情，像机械一样进行思考。

「RATH」想要突破的人工摇光界限点。就是能否违抗上级给予的规则、法律与命令。

和被无数法律束缚的人界居民比起来，黑暗领域的民众乍看之下一直过得相当自由，但本质上其实没有不同。只是这一边的摇光只被赋予一条法律，所以看起来才很自由。

那条法律就是「用力量夺取一切」。这里是拥有较强战斗力者，就能够支配弱者的弱肉强食世界。只要RATH的实验照计画继续进行下去，就算加百列没有介入，崇尚秩序的人界与充满浑沌的暗之国也会发生冲突，而他们似乎就是预定以这场大战做为触媒，藉此来突破下一次的界限。

但不知道什么理由，在计画进行到此之前，人界就出现突破界限的摇光。但RATH里的间谍并没有传出暗之国也出现相同摇光的情报。

也就是说，拿一把小刀就企图暗杀皇帝的女人，一定也是被绝对法律所束缚的灵魂。但她在接受加百列的质问，不对，应该说命令之后也不肯说出自己主人的名字。这也就表示，跟身为皇帝与神明的加百列所发出的命令比起来，这个女人选择了对自己主人的忠诚心。换言之，她认为自己的主人比皇帝还要强。

为了让今后的作战能够顺利进行，似乎有必要好好在将军与干部个体前面展示战斗力，让他们事先知道加百列──皇帝贝库达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但也不能把所有将军都杀光。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对。

不论如何，一定得处分掉其中一名将军。让这个女人抱持暗杀之意的家伙一定得死。

那么该如何找出背叛者呢？再次联络克里达，要他从外部监视将军个体吗？不行，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把时间加速固定在一倍，这样反而会浪费掉现实世界所拥有的宝贵时间。

那么──

一瞬间就想到这里的加百列，再次用钢铁色的眼睛凝视著女人。

「为什么要朕的命？被钱收买了？还是约定好要给你地位？」

没有想太多就做出这样的发言，但对方立刻说出超乎想像之外的回答：

「这都是为了大义！」

「哦……？」

「现在开始战争的话，历史将退后一百……不对，是两百年！不能再回到弱者就得遭受虐待的时代了！」

加百列再次感到些许惊讶。

这个女人，这样真的还是在尚未突破界限的状态吗？如果是这样，是她的主人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吗？

插图014

加百列把脸靠过去，从近距离凝视著她的灰色眼睛。

决心、忠诚，另外隐藏在深处的这种感情是…………

啊，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需要这个女人了。正确来说，是不需要这个女人的摇光了。

加百列遵照自己所下的判断，不再说任何多余的话，掐住女人脖子的左手直接开始用力。

颈骨开始发出「哔叽」的碎裂声。女人睁大双眼，嘴里发出无声的悲鸣。

加百列确实地按住她挣扎的四肢，一边残忍地勒紧她的脖子，一边感受到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惊讶。

这里真的是假想世界吗？传达到左手上的，肌肉与软骨逐渐被破坏的感触，由外露的肌肤放射出来的恐惧与痛苦的气味，都比现实世界更加强烈地刺激著五感。

身体在下意识中开始震动，左手也反射性开始收缩。

喀叽。随著这道钝重的声音，不知名的女人颈骨就这么被粉碎了。

这时候加百列看见了。

从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咬紧牙根的女人额头──涌出了七彩光芒。

这无疑是那个时候──年幼的爱丽西亚丧命时所看见的灵魂之云。

加百列瞬时张大嘴巴，把女人的灵魂全吸了进去。

先是由恐惧与痛苦产生的苦味。

再来是悔恨与悲伤的酸味。

接著加百列的舌头就浸在笔墨难以形容的天堂之蜜当中。

闭上的眼睑里，不停闪过朦胧的光景。

在老旧的两层楼建筑前院游玩的幼小孩童们。有人类、哥布林以及半兽人。小孩子一看到自己，脸上就露出高兴的光芒，张开双手往这里跑过来。

这些影像消失后，这次又看见一个男人的上半身。女人以柔情紧紧抱住那经过严格锻炼的厚实胸膛。

「我爱你……阁下…………」

出现这道细微的声音，然后回响并逐渐远去。

等一切全部消失后，加百列还是持续紧抱著女人的尸骸。

太棒了，竟然会有这么棒的体验。

加百列的大部分意识都因为无上的喜悦而震动，只有剩下来的一部分理性想为刚才的现象做出解释。

收纳女人摇光的LightCube与加百列本身的摇光，介由STL连结在一起了。因此天命，也就是生命值归零后解放出来的量子档案断片，可能就经由线路逆流回来了。

但什么原理之类的东西已经不重要。

自己终于再次体验到赌上人生追求的现象。自己将濒死的女人最后抱持的感情──也就是爱完全摄取、玩味过了。那简直就像是降在久旱沙漠中的甘霖。

不够。

完全不够。

还要多杀一点人才行。

加百列把身体整个往后仰，开始发出无声的哄笑。

＊＊＊

加百列满足地望著十名将军与各阵营的干部整齐列队，并且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的模样。

他们完全依照命令，在两天内完成了进军的准备。说不定，这些将军个体还比现实世界里GlowgenDS总公司那些占据董事位子的家伙还要优秀。

甚至乾脆想直接把他们当成完成品。除了无可挑剔的事务处理能力之外，还有如此的忠诚心。做为放在战争用机器人上面的AI，可以说再适合也不过了。

不过还是不能忘记，众将军的忠诚是来自于RATH一直相当执著的人工摇光问题点。正因为他们的灵魂都被烙印了，拥有最强力量者可以支配一切这个大原则，这十名将军才会遵从身为皇帝的加百列‧米勒，不对，应该说是暗神贝库达。这同时也表示，在对皇帝的力量产生怀疑的瞬间，就很有可能会出现背叛者。

而这样的担心已经变成现实了。

两天前的晚上，偷偷潜入寝室的女暗杀者。

那个女人想要杀死身为最高权力者的皇帝。她的心里应该存在比加百列更加上位的主人。就是她在临死前称为「阁下」的某个人。而且几乎可以确认，那个人就是排在下方的十名将军之一。

对她来说，自己的主人比皇帝贝库达还要强。这样的话，那个阁下本身也很可能不是真心效忠于加百列。在麾下有这种个体的情况下上战场，可能会出现在休息时遭到偷袭的情况。

因此出征前最后的任务，就是从十个人当中把那个阁下找出来。

同时也能向剩下的九个人展示皇帝的力量。永远在他们的摇光里刻下究竟谁才是最强者的印象。

这时候，加百列‧米勒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逊色于下方十名个体──也就是一对一战斗时会落败的可能性。他依然有著Underworld不过是游戏延伸出来的VR世界，存在里面的所有个体都是人造物（NPC）的固有观念。

＊＊＊

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保持垂头跪地的姿势，脑袋里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暗黑骑士团本部修练场所发生的事情。

「──我师父的师父，是头被砍掉而立刻死亡。我的师父是胸口被贯穿，在回城的半路上过世。至于我虽然被砍断了一只手，但还是像这样活著回来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了。」

在乌亮地板上正坐的师父，说完就对夏斯达展示手肘以下被漂亮切断的右臂。以药物止血，简单包扎著绷带的伤口让人惨不忍睹。

三天前才刚造成这个伤口的，正是暗黑骑士的宿敌，同时也是世界最强剑士，或许也可以说是最恐怖怪物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毕库斯鲁？」

当时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夏斯达只能露出疑惑的表情。师父把受伤的手臂拽回衣物怀里，闭上眼睛丢出一句话：

「终于逐渐追赶上了。」

「追赶上──是说那个人吗？」

年轻的夏斯达无法压抑声音里面的不信任感。因为贝尔库利的剑技就是带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即使过了三天，师父的右臂拖著鲜血高高飞起的瞬间，自己的背椎骨像是被冰柱贯穿般的冷气依然没有消失。

「我今年就五十岁了。但别说是挥剑的方式了，感觉自己就连握剑都还不敢说已经了解奥秘。我想再过五年、十年，等我要死的时候也还是一样。」

师父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个家伙已经活了两百年，生命短暂的我们，不可到达那种境界。虽然很丢脸，但挥剑交手的瞬间，我心中确实有这种放弃挣扎的想法。但狼狈地败逃回来之后，我才了解到自己的想法错了。我的师父以及师祖们这么久以来持续挑战那个男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毕库斯鲁啊──何谓究极的剑技呢？」

面对这突然的问题，夏斯达反射性地回答：

「是『无想之剑』。」

「没错。经由长年的修行后与剑合为一体，没有任何斩杀对方或者拔剑的想法，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自然有所行动的一击才是究极的剑技。我的师父这么教我，而我也是这么教导你。但是……毕库斯鲁啊，其实并非如此。还有更进一步的阶段。我被那个怪物砍伤后，终于了解了这个事实。」

师父上了年纪的面容稍微闪过兴奋的神色。依然保持正坐姿势的夏斯达也忍不住探出身体。

「您说的下一阶段是……」

「无想的极端相反，坚固的确信。也就是意志力啊，毕库斯鲁。」

师父忽然高高举起手肘以下整个被切断的右臂。

「你也看见了吧。那个时候，我从右上段往下砍落。那确实是无想的斩击，也是我生涯最快的一剑。一开始的动作的确是我领先贝尔库利。」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但是呢。他原本应该会被我的剑弹开的格挡，竟然反而把我的剑推开，砍断了我的手臂。你相信吗，毕库斯鲁……那个瞬间，那家伙的剑甚至没有碰到我的剑啊！」

夏斯达顿时说不出话来，接著僵硬地摇了摇头。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这是事实。简直就像斩击的轨道，被看不见的力量错开了一样。那不是术式，也不是武装完全支配术。我想只能这样说明那种现象了。就是我的无想之剑，败给了那家伙花了两百年时间锻炼出来的意志力。那家伙想像自己的剑应该划出什么轨道的思绪实在太过强烈，结果就成为不变的事实！」

夏斯达无法立刻相信师父所说的话。

意志力这种无形的东西，究竟要如何弹开确定存在的，又重又硬的剑呢？

师父似乎也预测到夏斯达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见他端正自己的坐姿，在乌亮的地板上静静地命令：

「毕库斯鲁啊，我要傅授你最后的剑诀──杀了我吧。」

「您……您在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才……」

夏斯达只能把「存活下来」这几个字吞了回去，因为师父的双眸忽然出现强烈的眼光。

「就是因为捡回一命，我才一定得死在你手上。在败给那家伙的一击之后，我在你心中已经不再是最强者。这样的我如果还活著，你就没办法以对等的身分和那个家伙作战。所以你也要砍了，不对，杀了我，和那家伙……贝尔库利站在同样的高度！」

这么说完后，师父就站起来，以被砍掉的右臂摆出握剑般的姿势。

「来吧，站起来！拔剑吧，毕库斯鲁！」

于是夏斯达砍了师父，亲手了断他的生命。

同一时间，他也亲身体验到师父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握在师父右手上的透明利刃──名为意志的剑，在交错的瞬间和夏斯达的剑爆出剧烈的火花，而他的脸颊也真的被割伤，留下再也无法消失的伤痕。

在脸庞被泪水与鲜血濡湿的情况下，年轻的夏斯达站到了超越「无想之剑」的秘技，也就是「心念之剑」的起点。

岁月就这样流逝──到了五年前。

夏斯达终于挑战了暗黑骑士的宿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时年三十七岁的他，感觉自己的剑技已经到达了巅峰。

虽然师父以一条手臂来换取生命，但夏斯达当时已经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因为夏斯达没有收做为后继者的徒弟。他不想让年轻人背负斩杀师父，将来有一天也会丧命于弟子手上的命运。他决定以自己的性命来斩断这血腥的循环。

带著最大的决心与觉悟，也就是被称为「心念力」的剑，和贝尔库利的首招剑技由正面互抵，完全没有被对方弹开。但这个时候夏斯达已经有了落败的预感。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再次挥出如此沉重的斩击。

但贝尔库利就在双方用剑互抵的情况下发出浑厚的笑声并低声说道：

「不错的剑招。纯粹只有杀意的剑，不可能挡住我的攻击。仔细想想我的意思，五年后再来吧，小伙子。」

接著整合骑士长就拉开距离，悠然离开现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他乍看之下满是破绽的背部挥剑。

想理解贝尔库利的言外之意，必须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但经过五年的现在，夏斯达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了。那个时候夏斯达的剑上要是只带著杀意与憎恨，恐怕在两把剑互抵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虽然只有短短一回合，但自己之所以能够和挥剑他互相抗衡，应该就是藏在心中的觉悟胜过杀意的缘故。

所谓的觉悟就是──对诸位先贤牺牲性命来传承剑艺的感谢之意，以及对那些将继承自己意志的年轻人的祈愿。

所以夏斯达接到最高司祭已死的情报时，马上就决定开始和平谈判。他确信那个贝尔库利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和谈。

而自己也因为同样的理由──

必须斩杀一降临到黑曜岩城，就不由分说决定开战的皇帝贝库达。

夏斯达虽然垂著头跪在地上，但已经开始凝聚加诸在必杀之剑上的心念。

离开数百年后再次复活的皇帝，是一名简直像人界人民一般，拥有白色肌肤与金发的年轻男性。不论是体格或者容貌，都不是那么有迫力。

但只有那双特别蓝的眼睛，显示出皇帝绝非泛泛之辈。他眼睛深处是一片虚无。像是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无底深渊。这个男人隐藏著巨大且邪恶的饥渴。

如果凝聚起来的心念之力完全被皇帝的虚无吞没，那么自己的剑就伤不了他。

那个时候，暗黑将军夏斯达将会死亡。但意志应该会被后继者继承下去才对。

目前心头唯一的牵挂，是莉琵雅昨天晚上没有到房间来，所以没办法向她传达自己的决心。不知道是忙于出征前的杂务，还是回到她相当看重的「家」里去了。

如果对她表明斩杀皇帝的计画，她一定会不听劝告，坚决陪自己一起行动。所以没有见到面反而是件好事。

夏斯达缓缓吸了口气并憋在胸口。

然后悄悄以左手指尖触碰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地板上的爱剑。

目前距离皇座大约十五梅尔，是只要踏两步就能到达的距离。

第一动绝对不能被发现，拔剑时必须进入无想的境界。

夏斯达开始由指尖朝著爱剑注入提升到极限的心念之力。然后让身体放空。

正当他────

左手准备抓起剑鞘的前一刻。

皇帝用让人联想到玻璃的坚硬、光滑的声音，随口说出：

「对了，前天晚上，有人潜入朕的寝室。而且头发里还藏著短剑。」

经过抑制的惊讶立刻骚动了大厅的空气。

排在夏斯达左手边的九名诸侯，有的屏住呼吸，有的从喉咙发出低吼，也有的把身体沉进厚厚的斗篷里。就连退居后方的干部群行列中，也传出好几道惊呼声。

夏斯达也同样感到惊讶。他保持著准备开始斩击的姿势，瞬间开始思考。

也有其他人做出必须铲除皇帝这个结论。可惜的是，由皇帝目前平安无事来看，就能知道对方没能得手──但九个人里面，究竟是谁派出刺客呢？

亚人五侯应该不可能。巨人、食人鬼、半兽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比较矮小的哥布林都不太可能避开卫兵的耳目潜入最上层。

把眼神移向人族的四侯后，首先就能排除掉身为拳斗士首领的年轻伊斯卡恩，以及商工公会头领连基尔。伊斯卡恩是以穷究空手斗技为唯一目标的直爽小鬼，连基尔则是认为开始战争就能大赚一笔。

从潜入寝室这样的手法来看，暗杀者公会的会长夫萨似乎相当可疑，实际上那个男人有时候确实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不过使用短剑就说不通了。

暗杀者公会躲在黑暗洞穴里不停研究的，是术式与剑技之外的第三种力量，也就是毒。夫萨一族是术式行使权限、武具操作权限都不突出的人们为了活下去而集结的团体。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规范，能够使用的武器最多也只有涂了毒的暗器或者吹箭。而短剑并不包含在内。

跪在左侧的暗黑术师首领蒂伊‧艾‧耶尔也能用同样的理由将其排除在外。这个几乎可以说由权力欲所构成的女人，确实可能有干掉皇帝一口气成为暗黑界支配者的想法，但蒂伊派出的暗杀者应该不是使用短剑而是术式才对。

但这样的话，就不知道九名诸侯当中究竟是谁派出刺客了。

剩下来的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暗黑骑士长夏斯达本人。

他当然没有做过这种事。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赌上性命，亲手挥剑来解决皇帝。不要说下令部下进行暗杀了，他甚至没有跟人提起过隐藏的决心──

不对。

等等……

难道说……

皇帝提出暗杀者的话题后，一瞬间就思考到这里的夏斯达，意识到放在剑鞘上的左手指尖迅速变得冰冷。

凝聚起来的意志力一瞬间变质。成为忌虑、不安、恐惧以及不祥的确信。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帝贝库达也说出第二句话：

「我不准备审问派出刺客的人。行使自己的力量来获得更强权力的志气确实值得鼓励。想要朕的脑袋，随时可以从后面偷袭。」

睥睨再次产生低声骚动的大厅，皇帝白皙的脸上首次出现类似表情的变化──那是浅浅的微笑。

「当然，必须知道做出这样的赌注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比如说……像这样。」

从漆黑长袍里伸出来的手，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设置在皇座旁边，从夏斯达的方向来看是东侧墙壁的门无声打了开来，一名年轻的女仆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她的双手上捧著一个大大的银盆，上面似乎放著某种四角形的物体，但因为被黑布盖著而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女仆把银盆放在皇座前面，对皇帝恭敬地低下头，接著再次走回门里。

紧绷的寂静当中，皇帝贝库达的嘴角带著某种扭曲的笑容，像是要踩踏盖在银盆上的布一样，以长靴的鞋尖把布挑开。

全身冻住的夏斯达，双眼捕捉到的是──

蔚蓝通透的冰块立方体。

被封在内侧的，是陷入长眠状态的心爱女性。

「莉……琵……」

雅。夏斯达只动著嘴唇说出这三个字。

甚至连包裹全身的冷气都消失，只有无尽深邃与黑暗的虚无充满胸口。

夏斯达知道暗黑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暗地里经营孤儿院的事情。莉琵雅她不分种族地收养失去双亲、兄弟，只能在野外等死的孩子们，而夏斯达则觉得从她这样的行为上看见了未来的希望。

所以夏斯达只对莉琵雅说出自己的理想。解决和人界之间长久以来的战争状态，创造、孕育出不再互相争夺，能和平共存的世界，这就是夏斯达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就是这样的梦想驱使莉琵雅去刺杀皇帝，导致她在众人面前暴露出如此悲惨的模样。虽然杀了她的是皇帝──但同时也是夏斯达本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虽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变故，但也因此而让极为巨大的悔恨与自责的暴风雨在夏斯达空虚的心里肆虐。

不用花太多时间，暴风雨就转变成一股黑暗的情感。

也就是杀意。

一定要杀掉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那个翘脚坐在皇座上，脸上露出浅浅微笑的男人。

就算得牺牲自己的性命与黑暗领域的未来也在所不惜。

＊＊＊

那么，究竟哪个家伙是女人口中的阁下呢？

加百列带著些许兴趣，眺望著跪在眼下的十名首领个体。

那个女刺客打从心里爱著自己的主人。加百列完全吸收了女人临死前散发出的，类似琼浆玉露的感情，除了女性的思慕之外，他甚至了解那个阁下对女性的爱情质量──当然自己只把它做为参考数据而已。

所以他确定只要让这几个人看见女人的首级，被称为阁下的人物一定会有所行动。毫不容情地处分背叛的个体，藉由恐惧心来提升其他个体的忠诚度。就像现实世界里用来打发时间所玩的战略模拟游戏那样。

真是一群可怜又有趣的家伙。

具备真正的灵魂但是知性却遭到限制，而且不论怎么杀都能重新再生。当自己入手构成Underworld的大型电脑与LightCube时，一定就能尽情满足从小至今一直折磨著自己的饥渴吧。

把手肘靠在皇座扶手上的加百列，用手背撑著脸颊，然后放松心情等待著。

和个体们的距离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这样的距离下，不论对方用什么武器发动攻击，都能有充裕时间以装备在左腰上的剑加以迎击。

当然，这样根本不足以防备由「System call」开始的术式攻击。但加百列的不安在登入到游戏前就已经消失了。

超级帐号「暗神贝库达」是为了让RATH员工强制介入黑暗领域时使用。因此被称为天命的HP极为庞大，装备的剑也是最强。最重要的是，贝库达还拥有无法被指定为任何术式攻击对象的犯规特性。

如此多条件庇护下的加百列，在十个个体跪在最左端的漆黑铠甲骑士瞬间缩起背部时……

以及他的全身笼罩在淡淡影子般气息里时……

甚至连看见骑士左手如闪电般一闪，握住放在地板上的剑鞘，同时迅速抬起脸，由刚毅面容中央的双眸放射出非人深红光芒的时候也──

无法完全理解持续发生当中的事象。

这个世界除了是在物理伺服器内进行演算的程式之外，同时也是由和人类摇光同质的光量子所构筑的「现实梦境」。

因此黑色骑士所散发的纯粹且强烈的杀意，是从他的LightCube到Main Visualizer，然后经由量子通讯回线传达到连结在STL的加百列身上。

＊＊＊

夏斯达染成血色的视线中央，只能看见皇帝一个人的模样。

右臂以生涯最快的速度一闪后拔出了剑。

从剑鞘被解放出来的，不是由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神器，长刀「胧霞」那熟悉的灰色刀身。正如它的刀名一样，类似夜雾的浓厚霭气围绕著长大的刀刃，不停形成漩涡与扭曲著。

夏斯达虽然没注意到这种现象的逻辑，就跟长年研究但还是无法理解的整合骑士究极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术完全相同，但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杀！」

随著剎那的吼叫声，夏斯达把所有愤怒、憎恨以及哀伤贯注在爱刀上，将其高举过头部。

3

从人界北端到东域的尽头。

整合骑士爱丽丝以及出生在西帝国的雨缘，都是第一次到访四帝国当中充满最多谜团的伊斯塔巴利耶斯东帝国。

眼下峰峰相连的奇岩之间，可以看见琉璃般湛蓝的河水滔滔不绝地流动。有时会出现在河边的城镇或村庄，不像在北方见惯的石造，大部分是由木材建造而成。

仰望天空指著爱丽丝这边的人们，头发也几乎都是黑色。爱丽丝忽然想起，一直都和自己不对盘的整合骑士团副团长法那提欧就是出身自此地。

把视线移回前方后，就注意到靠在握著缰绳的爱丽丝身上，茫然眺望著天空的桐人也有一头漆黑的头发。说不定这个人也是出身于东域，虽然也想过降到街上让他和人们接触的话，说不定就能让他恢复意识，但目前还是得尽快赶到目的地才行。

夜晚在远离聚落的地方野营，吃著雨缘抓来的鱼与携带用的乾果，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的路之后──

在十一之月二日的午后，只有这一点和北方完全没有两样的高耸尽头山脉，以及像神明直接垂直砍断岩壁的峡谷就出现在前方。

「……看见了喔，桐人。」

爱丽丝呢喃著，轻轻地抚摸不得不背负沉重行李进行长途飞行的爱龙脖子。虽然在魔兽种类几乎完全消失的现在，飞龙已经是能以拥有最大等级天命为傲的生物，但背负两个人与三把神器的飞行依然是相当大的负担。这半年来尽情吃鱼而积蓄起来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次的飞行而几乎用尽。

爱丽丝心里想著到达野营地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让它尽情地享用喜欢的烫羊肉并甩了一下缰绳，雨缘也以感觉不到疲劳的声音回应，接著用力拍动翅膀。

由远处看感觉只有极细间隔的峡谷，靠近之后才发现自己太看轻它了。

山谷的幅度应该宽达一百梅尔左右吧。这已经足够半兽人与食人鬼的大军团排成横列往前突进了。

贯穿山壁笔直往前延伸的山谷，前方有一片宽广的草原像要包围住入口处一般，这时可以看见无数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在草地上，形成一处广大的野营地。此外到处可以看见炊烟升起，周边还有士兵们正在接受训练。长剑挥动时的光芒，以及发出的呼喊声甚至直达天际。

看来士气不像担心的那么低，但士兵的数量本身实在太少了。稍微环视了一下，就能知道总数大概不到三千人。另一方面，黑暗领域的侵略军应该不下五万。在人界里，士兵与侍卫是赐予极少数人的天职，但山脉后面的世界却不问男女老幼，只要能够作战就都是士兵。

在这种状况下，再加上爱丽丝一个人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骑士长贝尔库利，究竟想到什么样的防卫作战呢……

这么默默思考著的爱丽丝首先飞越野营地，让飞龙前往沉浸在微暗当中的峡谷。

「抱歉喔，雨缘，再飞一下下。」

如此对龙搭话，而它也以咕噜噜的声音回应后，索鲁斯的光芒就被块状山脉遮住了。

一进入山谷的瞬间，身体就被足以令人打冷颤的寒气包围。左右两边直立的岩壁光滑到让人觉得这绝对是由神明所切割出来。上面别说是生物了，就连一株草木都看不见。

就这样低速飞行了几分钟──

漫长霭气后方，终于出现了无边巨大的构造物。

「这就是……『东大门』…………？」

垂直耸立的灰色大门，从下部到顶端应该足足有三百梅尔高吧。虽然比高达五百梅尔的中央圣堂还要矮，但压迫感可以说不相上下。

最惊人的是，左右两边的大门是从几乎看不出任何一丝接缝的一整块岩石所切割而成。这样的物体别说是经由人手所建筑了，甚至不可能藉由神圣术来加工生成。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生成的最大构造物是将央都圣托利亚分割为四等分的「不朽之壁」，但那些相连的壁面每一块都比这扇门要小得多。

这道大门，是世界开始之时由神亲手设置在此地的东西。这当然是为了分隔人界与暗之国──同时也是为了造成三百数十年后的这场惨剧。

「停下来吧，雨缘。」

让飞龙在空中停下来，爱丽丝再次从近距离仰视著门。

高达两百梅尔左右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神圣文字像要连结成左右两扇门的灰色岩板般写在上面。

「Destruct……at……the、last、stage……」

好不容易才念出中间的一行，但完全不了解意思。

就在她露出狐疑表情的瞬间，突然有「哔叽叽」的强烈破碎声震动空气，让爱丽丝跟雨缘吓了一大跳。一边摸著龙的脖子一边凝睛的爱丽丝，随即看见刚才还相当光滑的门上，有几条宛如漆黑闪电般的细微裂痕划过。

延伸数十梅尔的龟裂好不容易停止，接著周边有几片岩石剥落，消失在遥远下方的谷底。

爱丽丝抬起脸来，再次将视线放在大门上。结果注意到平坦的岩板上几乎全都是网眼般的龟裂。

爱丽丝轻轻挥动缰绳，让坐骑飞龙尽可能靠近大门。

接著畏畏缩缩地伸出左手，迅速在空中划出史提西亚的印记，轻轻敲了一下门的表面。

浮现出来的紫色「窗户」上，记述著东大门所拥有的天命最大值与现在值。

左边的数字，即使在至今为止所看见的多数天命数值中也是最大等级──高达三百万以上。但右边则浮现不到其千分之一的2985这样的数字。当爱丽丝哑然凝视著这些数字时，现在值又在她眼前减少成2984。

手掌冒汗的爱丽丝，开始计算数字再次减少的时间。然后准备藉此来推算大概还有多久天命才会完全消失。

「……怎么会……」

无法相信自己脑袋里得到的答案，爱丽丝低声这么说道。

「……五天……仅剩下短短五天而已吗…………？」

三百年来一直严守岗位分隔两个世界的大门，将在短短五天后崩坏──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脑袋里头依序闪过赛鲁卡光辉的笑容、卡利塔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庞，以及父亲卡斯弗特严肃的面容。短短几天之前，才击退袭击他们的哥布林，并用冰块封印住洞窟而已。而且她也相信，这样子卢利特村就能保持好一阵子的和平。

如果五天后大门崩坏，黑暗大军蜂拥而至时，守备军无法抵挡下攻势，那么渴望鲜血的怪物就会如洪水般淹没人界。而这巨大的洪水也将立刻到达北部边境，吞没卢利特这座小村庄。

「一定……得想办法才行……」

爱丽丝像呓语般这么呢喃，接著在下意识中拉紧缰绳。雨缘离开快要崩坏的大门，缓缓拍动翅膀往上升去。

到达高三百梅尔的大门最上部，再次让龙停留在空中。

门后方和人界这一边同样是切开岩壁的山谷笔直地往前延伸。但远方那一大片空间没有蓝色天空与绿色草原，而是血红色天空与黑暗领域那像撒满灰烬的荒野。

想把视线从不祥光景移开的爱丽丝，忽然间眯起眼睛。

因为她在黑色大地的稍远处，发现了隐隐约约晃动的光芒。

于是爱丽丝让雨缘飞到更高处，然后定眼凝视。结果光线不止一道。它们不规则地密集在一起，看起来似乎一直延伸到远方。

那些全是营火。

原来那是一片野营地。暗之军队的前锋，已经大举来到距离人界如此近的地方，等待著大门崩坏，前往人界的道路开通的时刻。

「还有……五天……」

爱丽丝以沙哑的声音，再度呢喃了一遍。

接著就让飞龙回过头。感觉继续看著这无数的营火，自己就会被焦躁感吞没，单骑直接冲进敌方阵地。

如果对方只是哥布林或者半兽人的步兵，那么爱丽丝就算这么做，也有自信可以杀个一两百只并平安无事地回来。但敌营里如果有食人鬼的弓兵，或者暗黑术师的大部队，那么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就算整合骑士可以一骑当千，但终究只有一个人。被从剑技与术式无法伤及的后方集中使用远距离攻击的话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就算只是轻伤，持续累积下去终究会把天命全部耗尽。这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长年来担心的，整合骑士圑──甚至可以说人界守护者的最大弱点。

推展将战力集中在一小群人身上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早已过世，私藏在中央圣堂的大量武器防具也已经紧急分发给守备军。但剩下来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如果兵力有一万，准备期间有一年的话──

以叹息将无能为力的思绪甩掉后，爱丽丝对雨缘做出下降指示。

守备队的野营地中央，空出了一块宽广的草地。看见旁边并排著许多巨大的帐篷，就知道那里正是飞龙的起降场。

画著弧形往下降的雨缘，四肢的钩爪刚碰到绿色草皮，就把长长的脖子朝向帐篷，从喉咙发出「咕噜噜」的撒娇般声音。

立刻有稍微低沉一些的声音做出回应。那应该是它的哥哥泷刳吧。爱丽丝在龙还没完全停下来时就抱著桐人跳到草地上，把它双脚上面沉重的行李卸下来。雨缘立刻就踩著沉重脚步往帐篷冲去，和从厚布底下探出头来的哥哥互相摩擦著脖子。

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爱丽丝，注意到后面有脚步声靠近，于是急忙绷起脸来。她整理朴素原色裙子的裙襬，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背后。

在她回头之前，就有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响彻在起降场当中。

「师父！吾师爱丽丝大人！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一边在草地上发出「滋沙沙」的滑行声一边绕到自己前面的，正是十天前左右刚和他喝完诀别酒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虽然是在野营当中，他那波浪状淡蓝紫色头发以及白银甲胄依然是一尘不染。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不对爱丽丝冷冷的回答感到气馁，像是极为感动而想说些什么的艾尔多利耶，嘴唇忽然间冻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爱丽丝用左臂撑住的黑发年轻人。

单边脸颊有些抽筋，大大把头往后仰的年轻骑士，像是难以置信般发出低沉的吼声：

「为什么……把他带过来？」

爱丽丝也拚命挺直身子来回答他：

「这是当然，我发誓要保护他了。」

「但……但是……只要一开战，我们整合骑士就得一直在最前线作战。和敌兵短兵相接时该怎么办？总不可能背著他吧。」

「有必要的话我会这么做。」

像要让桐人无法自行站立的瘦削身体远离艾尔多利耶的视线一般，爱丽丝的右脚稍微往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休息中的士兵与下级整合骑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起降场附近，以怀疑的眼神看著并排站在一起的爱丽丝与桐人。

笼罩在如同波浪声的骚动声下，艾尔多利耶提出了尖锐的反驳：

「师父，万万不可啊！虽然有所僭越，但请容我一言。带著那种没用的重物战斗，不要说战斗力会减半了，甚至连师父的玉体都可能遭受危险！爱丽丝大人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里……」

他暂停了一下，才又用金碧辉煌的银制护手指著周围的士兵说：

「……应该负起率领他们战斗的任务！这样的您，怎么可以让自己处于无法发挥全部力量的情况下呢！」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但爱丽丝也无法轻易认同他的看法。于是只能用力咬紧牙根──思考著如何说明对自己来说两边──为了人类而战与保护桐人一样重要。

但爱丽丝同时也对弟子热烈的辩舌产生某种惊讶的感觉。

跟过去在中央圣堂接受爱丽丝指导剑术时比起来，他已经有明显的变化。当时的艾尔多利耶就像十分崇拜爱丽丝般，不论她说什么都不曾加以反驳。

这个世界的人类，全都被充满谜团的「外界之神」施加了右眼的封印，因此绝对无法违抗法律以及居上位者的命令。就爱丽丝所知，主动成功打破封印的就只有自己，以及目前已经丧生的蓝蔷薇剑士尤吉欧而已。就连拥有与神明同等权限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贤者卡迪娜尔，最后都没能反抗这个封印。

艾尔多利耶目前应该也受到那个封印的影响才对。但是他──虽然不是明确反抗爱丽丝所说的话──不过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盲从了。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来思考，并阐述自己的意见。

让他产生这种变化的人，恐怕就是桐人还有尤吉欧吧。

虽然只有极短暂的时间，但和除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反叛者之外，同时也是高强剑士的两个人接触，已经让艾尔多利耶的灵魂产生强烈的动摇。

现在想起来，生活在卢利特村的妹妹赛鲁卡，也经常对村子依然守旧的规则以及有力人士的不懂变通表示不满。还有像爱丽丝准备把桐人与尤吉欧从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带走时，从里面跑出来的两个女学生。那两名年纪还小的少女，原本不可能做出叫住整合骑士的行为。

另外，当然──爱丽丝本身也一样。

从开始和桐人交手，到快要从中央圣堂外壁摔落的瞬间为止，她都完全没有怀疑过世界的构成、教会的支配以及最高司祭的神性。

但在不得已之下合作脱离危机，接受停战约定，然后开始攀爬外壁的时间里，爱丽丝却不停被桐人的话、剑以及漆黑的眼睛剧烈地刺激──最后终于让自己突破了右眼的封印……

没错，桐人简直就像对这充满虚伪和平的世界挥落的铁锤一样。他以潜藏在灵魂里的力量摇晃、撼动世界，最后把名为公理教会的，钉在人界中心的巨大老旧钉子整个敲坏。但代价就是他的好友尤吉欧与导师卡迪娜尔的性命，以及丧失了自己的心灵……

爱丽丝用力抱紧以左臂支撑住的纤细身躯，然后由正面回看著艾尔多利耶的双眸。

实在很想对他说，你能够有现在的样子，全是因为和这个人战斗过的缘故。但对方当然无法理解。对整合骑士团来说，桐人现在仍只是难以饶恕的反叛者。

面对无言持续站在那里的爱丽丝，艾尔多利耶露出承受著钝重疼痛般的表情，准备继续对她搭话。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人墙的一处，简直像被透明巨人的手拨开一样分散开来。

从人墙深处传出来的，是让爱丽丝怀念到快要流下眼泪，同时也让她紧张到感觉疼痛的声音。

「哎呀，火气别这么大嘛，艾尔多利耶。」

把视线从迅速挺起背杆的年轻骑士身上移开后，爱丽丝缓缓转过身体，看向声音的主人。来者穿著带有东域风味的宽松前襟式服装，较低的位置上绑著一条宽大的腰带。左腰上则随意插著一把形式简单的长剑。穿在两脚上的是奇特的木制鞋子。

和周围的骑士与士兵比起来算是相当轻便的服装。但从他身经百炼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压力却比任何铠甲都要厚重。

用力摩擦了一下类似和服般淡蓝色而且剪得相当短的头发后，声音的主人嘴角就露出无声的笑容。

「嗨，大小姐。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还有精神，这样我就放心了。脸是不是变圆了？」

「……叔叔，好久不见了。」

爱丽丝拚命不让自己渗出眼泪，然后向世界上最古老且最强的剑士──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行了个礼。

他是爱丽丝以整合骑士身分度过的六年里，唯一信任且尊为师父，甚至是父亲的人物。而且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除了桐人之外──爱丽丝确定自己绝对无法取胜的剑士。

所以现在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庞。

如果贝尔库利不准自己把桐人安置在这里的话，自己也得遵从他的命令。当然，就算是他的命令也无法强迫目前的爱丽丝。但在众人面前反抗他的话，骑士团与守备军的秩序将会产生动摇。在仅仅五天后就要面临决战的状况下，贝尔库利的指挥权绝对不容许受到一丝伤害。

像是看透这时爱丽丝内心的纠葛般，依然带著粗犷与温柔微笑的贝尔库利缓缓走了过来。

他先凝视著爱丽丝的眼睛，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又瞥了一眼背后还想说些什么的艾尔多利耶来制止他，接著骑士长的视线就移到爱丽丝抱在怀里的桐人身上。

他收紧嘴角，双眸里带著如同蓝白色火焰的锐利光芒。

贝尔库利「嘶」一声长长吸了口气。爱丽丝立刻感觉周围开始出现刺痛肌肤的冷空气。

「……叔叔……」

爱丽丝挤出细微的声音。

贝尔库利正在凝聚剑气。准备使出比只传授给整合骑士的「心念技」……以心灵的力量来移动物体的「心念之臂」更加强力的秘术「心念之剑」。

那是把凝聚的意志力贯注在剑上后使出的招式。有时那透明的剑刃甚至能弹飞拥有实体的敌刃。骑士长所拥有的神器「时穿剑」，其甚至能够斩断未来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正是因为他拥有压倒性的意志力才能成立的术式。

这也就是说──贝尔库利打算砍了桐人吗？

如果他真的想藉由武力把这个问题一刀两断，那么自己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得拔剑保护桐人了。

在骑士长强烈至极的剑气压迫下，周围的士兵、艾尔多利耶，甚至连帐篷里的许多飞龙都静了下来。被严重压缩到难以呼吸的空气当中，爱丽丝拚命想移动右手手指。

但是在爱丽丝触碰到爱剑的剑柄之前，贝尔库利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接著响起类似意念的声音。

──别担心，大小姐。

「…………！」

当爱丽丝屏住呼吸的瞬间──

贝尔库利全身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双眼却放射出令人感到恐惧的强烈光芒。

同一时间，爱丽丝怀中的桐人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锵！」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贝尔库利和桐人之间的空间爆出银色闪光。

──刚才那是？

爱丽丝因为过于惊讶而稍微喘了口气，但这时候贝尔库利已经发出浑厚的笑声，让人觉得刚才的剑气彷佛是幻觉。

「叔……叔叔……？」

面对茫然如此呢喃的爱丽丝，骑士长像是刚练习完剑术般，以指尖搔著下巴说道：

「大小姐，你看到刚才的情形了吗？」

「是……是的。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的确有交锋的光芒……？」

「嗯。我对那个年轻人施放的心念之剑，不对，应该说心念短剑。只要砍中的话，脸颊应该会被切下一层皮。」

「砍中……的话？这也就是说……」

「没错，年轻人用自己的心念挡了下来。」

爱丽丝忍不住看向左边怀里桐人的脸。

但她的期待马上就落空了。微微张开的黑色眼睛里，只映照出空虚的黑暗。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他的身体刚才确实震动了一下。

爱丽丝一边以右手抚摸桐人的头发，一边把视线移向贝尔库利。骑士长虽然摇著头，但还是以确切的声音做出这样的判断：

「年轻人的心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但也还没死。听好了，大小姐，刚才这个小伙子想保护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所以我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大概是大小姐真正需要他的时候吧。」

爱丽丝必须以比刚才更加倍的努力，才能抑制再次要溃堤的眼泪。

──没错，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桐人……桐人他才是世界最强的剑士。因为挥动两把剑的他，甚至击毙了那个半神半人的司祭。

──我不会说……是为了我。拜托你为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众多人民回来吧……

爱丽丝终于忍俊不住，以双臂用力抱住桐人的身体。这时背后又响起骑士长带著告诫之意的声音：

「所以就是这样了，艾尔多利耶。别在意这些小事情，让她照顾一个年轻人也不会怎么样啦。」

「但……但是……」

鼓起足以令人称赞的勇气后，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就向最古老的骑士贝尔库利阐述自己的意见：

「如果还有一点战力也就算了，但这种状态实在……而且就算恢复意识，一个学生的剑又能有什么帮助……」

「喂喂！」

贝尔库利的声音除了沉稳的笑意之外，同时也含有名刀般的锐利度。

「你忘记了吗？这小鬼的伙伴可是打败了我这个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呢。」

一瞬间周围就陷入寂静当中。

「那个叫作尤吉欧的小伙子……真的非常强。甚至让我使出时穿剑的完全支配术，而且还打败了我。就像打败你、迪索尔巴德和法那提欧时一样。」

这下子似乎连艾尔多利耶也无话可说了。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不但是整合骑士团，就连门外的黑暗领域里，也不存在一对一能赢过贝尔库利的剑士──公理教会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深信不疑。

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相当危险的发言。

骑士长贝尔库利是以最强者的威严打造出这只急就章的守备军。但是却宣示有尤吉欧这名打败自己的剑士存在──而且承认桐人的实力和尤吉欧相同，也就代表……

当爱丽丝想到这里而准备抬起头来时──

贝尔库利瞬间抬头望向天空。

「叔……叔……？」

骑士长这时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回答了爱丽丝的问题：

「遥远的地方一瞬间出现巨大的剑气然后消失……看来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死亡了……」

4

构成暗之国十侯会议的十名诸侯，不论是性向、人格以及隐藏在心里的野心都完全不同，但他们还是拥有唯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有实力者能支配一切」这一条唯一的法律。

应该说，就是因为幼年时期这条法律就深深刻划在灵魂里，才会持续不断努力──时时提醒要锻炼自己，排除防碍者──也才能在这个以暴制暴的世界里爬到几乎是顶端的位置。

因此……

和夏斯达并列的九名诸侯，在端坐于最右侧的暗黑骑士长随著撕裂棉帛般的吼叫声对皇帝拔剑时，内心都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

反而有许多人都出现「在这时候发难吗？真是大胆」这样的理解。就连在这三百年当中让语言能力，也就是智能退化的半兽人族与食人鬼族的首领，野兽般的眼睛都因为认为如此就能知道皇帝这家伙的实力如何而发出锐利的目光。和夏斯达同样是求道者而对他抱持敬意的年轻拳斗士首领，内心甚至还帮他加油，想著「既然拔剑那就砍了他吧」。

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人在数秒钟前已经预测到这样的事态。

一个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和夏斯达水火不容的她，早就计划过绑架暗黑将军的爱人，所以从以前就知道莉琵雅的长相。

所以在看见莉琵雅被冰冻的首级后反而是惊愕的感觉比较强烈。蒂伊当场预测到夏斯达可能会因为过于愤怒而拔剑，一瞬间思考起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办。

虽然考虑过从夏斯达背后施放术式来给皇帝做人情，但蒂伊最后还是选择冷眼旁观。因为夏斯达败给皇帝也无所谓，万一获胜的话，到时候正可以烧灼这名应该受到重伤的仇敌，然后自己掌握暗之国的霸权。蒂伊在内心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为了隐藏自己的兴奋而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这时候，还有另一名察觉暗黑将军叛意的人──

他则是立刻有所行动。

＊＊＊

夏斯达心里只有「杀」这个字，用力地挥动自己的爱刀。

如果只计算贯注在剑招里的心念强度，这一击确实已经超过过去与整合骑士长挥剑相抵的时刻。他强烈的愤怒与怨叹，立刻就引起了原本需要漫长术式的完全支配现象。

夏斯达手里的长刀「朦霞」是做为VRMMO程式套件的Underworld在两百年前左右自动生成的神器级物体。拥有「水」属性的它，呼应了夏斯达极强烈杀意的刀身，就在内含必杀威力的情况下失去实体，转变成雾状的影子。

朦霞在完全支配状态下的特性是，能够完全省略附属在所有剑上的「以剑刃切断或者贯穿对象物来给予伤害」的攻击过程。只要碰到延伸出去的长长带状雾，天命数值就会在那个时间点受到斩击属性的伤害。也就是说，除了回避之外的防御都起不了作用。

皇帝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在夏斯达拔刀时也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准备弹开敌人的一击。

如果事态按照这样推移下去，夏斯达的雾刃应该已经穿越加百列的剑砍中他的身体，然后把浓缩的杀意全部灌进去了。

但就在夏斯达神速跨步，准备使出必杀斩击的前刻──

他的动作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暗黑将军身上铠甲的左侧腹，已经有一根飞针深深刺在厚重装甲上仅有的一丝接缝里。

在后方缓缓站起来的，是用深灰色斗篷包裹住全身，宛如幽灵般瘦削的男人。

他是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这名十侯当中存在感最为薄弱，总是躲在阴暗处，在会议中也几乎没有发过言的人，在恐怕是人生当中受到最大瞩目的情况下徐徐走到前方。

夫萨之所以能事先察觉到夏斯达的反叛，完全是因为他是诸侯当中最胆小且神经质的人。

暗杀者公会是由一群无力者聚集起来的组织。这是天生在体力、术力、财力以及其他所有力量都不突出，但是又拒绝成为奴隶遭受严酷奴役的人们，为了钻研连在黑暗领域都被嫌恶的「毒技」所创造出来的集团。

地底世界里的一部分昆虫、蛇类以及植物等毒性物体本来就是被当成负荷实验的一环而配置在各地。因此其效果都有界限，大概都只到居民运用必须的智慧就能够充分回复的程度。反过来说，就是无法从它获得对抗术式或者剑技的力量。

但是组织暗杀者公会的这些人，编纂出RATH工作人员没想到的「浓缩」技法，花了漫长的岁月来生产、强化毒液。位于城堡外城市贫民窟地下深处的公会总本部里，有著上百年来持续熬煮毒果汁液的大锅子，以及从各地收集来的毒蛇在里面自相残杀的大壶。

但是终于完成的「致死毒」却造成了公会内暗杀横行这样的悲剧。和剑法与术式不同，迟效性的毒很难特定出加害者的身分。

当然，管束公会的首领不极其胆小的话根本就无法存活下去。他们甚至可以感应到潜伏在周围人群的视线，不对，应该说气息里的一丝丝杀意。

对夫萨来说，夏斯达看见莉琵雅首级的瞬间所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比鲜血的味道还要清晰。

而且对夫萨来说，暗黑将军夏斯达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为憎恨的对象。

之前就不知道已经拟定并废弃过多少暗杀计画。甚至已经有能够杀掉他的自信。但只要被发现死因是中毒，任何人都会知道这是暗杀者公会干的好事。夏斯达断气的一个小时后，强力无比的暗黑骑士圑就会冲进本部，把所有公会成员杀光吧。正面战斗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但现在这个瞬间……

自己拥有光明正大将磨利的毒针刺进可憎敌人身体里的理由。因为在皇帝御前拔剑的瞬间，夏斯达就不再是暗黑将军或者十候，只是一个反叛者罢了。

夫萨从斗篷的怀里抽出来投掷的，是暗杀者公会首领代代继承下来的暗器。从「鲁贝利鲁毒钢」这种本身就会分泌麻痹毒的危险矿物削下来的极细毒针内部是中空状态，里面可以存积各种毒液。

而注入到里面的，同样是这个公会技术结晶的致死毒。是把五万只名为「血腐蛭」的稀有水蛭放在一起磨碎，再经过数次过滤浓缩所得到的一小滴毒液。由于让水蛭在饲育下繁殖的尝试全都失败了，所以要制造这一滴毒液可以说必须费尽千辛万苦。

虽然夫萨不可能知道，但生存在Underworld原野的动物，是系统基于面积大小的规定值所生成出来，除了被指定为家畜个体的牛羊之外，全都不可能经由人工繁殖。

也就是说，夫萨施放的毒针，不论是素材还是内部的毒液，都是将暗杀者公会所有力量浓缩在一点后所完成的产物。它同时也是数百年来遭受虐待的弱小者们怨念的结晶。

＊＊＊

夏斯达因为把意志力全都放在挥出去的刀上，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毒针深深插进肉里所带来的痛楚。

但是准备朝著皇座高高跃起的瞬间，就感觉到整个身体像是变成铅块一样沉重，也因此而瞪大了眼晴。

当双脚失去力量，单膝瞬时跪地后，才重新发现到左侧腹已经插著异物。

──是毒吗？

瞬间浮现这样的想法，在像冰一样冷的左手麻痹前就迅速拔出毒针。注意到称不上是武器的极细毒针上带著鲜艳绿色光泽的夏斯达，立刻了解这就是恐怖的鲁贝利鲁毒钢，而他也马上想咏唱对抗的术式。

但寒气以惊人的速度由左侧腹浸透到全身，甚至来到嘴部。还没咏唱完「System call」的起句，舌头就失去感觉，连咬紧牙根都办不到了。

这时左手也完全麻痹，从拳头里滑落的毐针掉到黑色大理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最后举起刀的右臂也开始缓缓落下，完全支配状态也同时解除，由灰色雾气变回实体的爱刀刀尖碰到了地板。

和挥刀攻击皇帝前一样，以低头左膝跪地的姿势僵在现场的夏斯达，视界里无声滑进一件黑色斗篷。

──是夫萨。

──没想到被这个男人摆了一道。

「……竟然败在这种不值一晒的小东西上……你一定这么想吧，毕库斯鲁？」

如磨擦般的咻咻声从头上降下，让夏斯达绷紧了唯一还稍微能动的眼角。

──你这家伙，没资格这样叫我的……

「你一定想说，我没资格这样叫你的名字吧？但是呢，我可不是第一次以毕库斯鲁来称呼你喔。」

暗杀者缓缓弯下膝盖，曲身来到同样高度的脸庞进入夏斯达视界当中。但整个往下拉的兜帽遮住光线，除了尖下巴之外全都隐藏在黑暗当中。

接著下巴像震动般动了起来，传出更加沙哑的声音：

「在幼年学校里……经常被你欺负的小孩子们，长相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吧。同时也忘记有一个小孩因为太过屈辱而跳进河渠，永久从学校里消失这件事。」

──搞什么。这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竟然提到幼年学校？

出生在普通骑士家庭的夏斯达，到了能握住木剑的年纪，就在个人意愿完全不受重视的情况下被送到骑士团附属的幼年学校里。之后就只有为了存活下去而不断努力修行的记忆了。在所有选拔考试中经常获得胜利，被任命为骑士团的军官，最后更得到师父前任骑士长赏识──可以说是根本没有空回顾过去的，宛如激流一般的半生。

三十多年前并排在一起挥动木剑的小孩长相，自己当然不可能记住。

「……但我没有一天忘记你。我漂流到地底的暗渠后，被暗杀者公会捞了起来。之后以奴隶的身分在那里被人使唤的漫长岁月里，也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我不停累积知识，开发出许多新的毒药，最后终于爬上公会首领的位子。代价就是失去了许多东西……但全都是为了向你复仇啊，毕库斯鲁。」

扭曲的声音中断的同时，兜帽也微微倾斜，夫萨的真面目显露在夏斯达面前。

即使如此，夏斯达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不对，应该说就算夏斯达完整地记住过去所有同学的长相，现在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可能是受到毒液的影响吧，夫萨的脸溶化得非常严重，目前长相已经沦落成比半兽人还要恐怖了。

可以看见再次被深深拉下来的兜帽深处，只有一双眼睛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注入你体内的，是为了杀掉你而开发出来，耗费几乎令人发疯的时间一滴一滴储存起来的毒液。根据实验，一个小时就能杀掉天命超过三万的大型地龙。依照你的体力与天命总量，恐怕只剩下两三分钟的生命吧。我要把寄放在你这里的怨恨与屈辱一次全讨回来……」

──怨恨吗？

夏斯达把视线从夫萨的眼睛移开，凝视著掉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的毒针。

──我在愤怒与怨恨的驱使下想要斩杀皇帝。夫萨也在这只针上贯注同样的力量想杀了我。所以我的招式才会停下来。「杀之心念」赢不了「义之心念」。以前和那个男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交手过一个回合所掌握到的剑诀，我竟然在最后这个紧要关头忘记了……

夏斯达已经无法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从左肩垮倒到地板上。

逐渐朦胧的视界中央，毒针的后方──

可以看见放在银盘上的冰块立方体。

＊＊＊

夫萨，过去名为费留司‧萨尔加迪斯的复仇者，为了尽情享受期待以久的欢喜瞬间而死命睁开双眼。

恣意攫取无数荣耀的暗黑将军夏斯达，现在就躺在自己脚边。上了年纪却还相当有弹性的皮肤变成土黄色，锐利的目光逐渐消失，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这模样实在太狼狈了。可以说是丑陋又丢脸至极的临死时刻。

而夏斯达之死，同时也证明了毒杀技术优于剑术与暗黑术。使用了鲁贝利鲁毒钢加上血腐蛭的新型复合毒，只要轻轻刺一下就能让敌人陷入无法拔剑与咏唱的状态，让其迅速丧命。

坐在皇座上的皇帝贝库达，应该也会因为刚才那一幕而注意到暗杀者公会的价值吧。当新型毒的大量生产完成时，就不必再看骑士与术师的脸色了。届时也能取回原本的姓名，以全新支配者的身分回到舍弃自己的萨尔加迪斯家……

身体因为喜悦而震动的夫萨，完全没有注意到夏斯达滚落在他视界之外的刀，刀身已经再次开始幻化成雾气了。

＊＊＊

──莉琵雅。

夏斯达在天命快要归零之际，在心中呼喊著唯一一名心爱的女性。

莉琵雅之所以决心刺杀皇帝，一定是因为听了夏斯达所说的新时代到来后，想要帮忙实现这个愿望的缘故。她深信只要三百年来的战争结束，新的法律与秩序照亮这个黑暗之国，那么只能饿死或者成为奴隶的孤儿们也能够获得过著幸福生活的权利。

──夫萨啊。

──你说在幼年学校被我痛扁了？还说受不了屈辱而投身于河渠？

──但你这家伙至少还有过机会。拥有让你进入学校就读的双亲，足以填饱肚子的三餐以及温暖的被窝与挡风遮雨的屋顶。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出生时就没有最低限度的权利，只能被当成垃圾对待并消失的年幼生命吗？

──莉琵雅赌上性命想要纠正这样的世界。自己不能因为你这家伙个人无谓的私怨，就辜负了她这样的心念────

「……不会让你阻止我！」

夏斯达应该完全麻痹的嘴里迸出巨大怒吼声的同时，就有灰色龙卷风般的物体以暗黑骑士的右手为中心高高回旋升起。

这正是连整合骑士都只有一小部分人能使用的，神器的记忆解放现象。夏斯达强力无比的心念，开始改写积蓄、演算全Underworld情报的Main Visualizer。

灰色龙卷风显现出没有任何属性的纯粹破坏力，分解所有触碰到它的物体。无法躲避就被龙卷风吞没的夫萨，厚重的斗篷发出「噗咻」的清脆声音后就像烟一样四处飞散。

从里面出现的瘦削中年男子，像要掩盖溶化崩塌的脸一样抬起双臂。下一刻，他的手臂就化成无数肉片迸散──接著全身化为浓密的血雾啪唰一声飞上天空。

＊＊＊

暗黑术师蒂伊‧艾‧耶尔在濒死的暗黑将军身体涌出奇妙龙卷风的瞬间，随即因为非常不妙的预感而用力往后飞退。同时用双手生成风素，全速往后方飞行。

预感在看见右脚被急速扩大的龙卷风碰到，立刻就从膝盖以下灰飞烟灭后转变成最大等级的惊愕。

蒂伊不论是在入浴还是睡眠中都持续以数十种防御术保护全身。因此术式就不用说了，她铁壁般的防御甚至可以反弹投掷的暗器、剑、毒等几乎是所有种类的攻击。

当然，如果是拥有同等级优先度的十侯所发出的全力攻击，确实有可能贯通障壁而伤害到她的肌肤。但绝对不可能出现障壁宛如不存在一般，光是碰到肉体就被削除的现象。

不论脑袋如何用力地否定，右脚还是迅速遭到速度比她全力退后更快的死亡龙卷风削除。虽然蒂伊这种程度的术者，就算被砍掉一只手或脚都能轻易用治愈术复原，但那也得还活著才行。

「咿……啊啊……！」

蒂伊嘴里终于忍不住迸出尖锐的悲鸣。

但她的声音却被同时尖叫的两只哥布林首领给盖过去。

排在蒂伊左边的山地哥布林首领哈卡西与平地哥布林首领酷毕力，全都死命动著短腿急速想从龙卷风旁边逃开。但是根本无法回避龙卷风连蒂伊的全速飞行都能追上的膨胀。

「咕嘎──！」

哈卡西的脚随著难听的叫声打滑，然后跌倒在地。他用尽力量伸出的左手，像是老虎钳一样抓住了酷毕力的脚踝。

「咿呀啊啊啊！放手──！快放…………」

啪唰。

两只哥布林族的支配者随即化成血雾。

噗滋。

蒂伊的整只右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美貌因为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暗黑术师公会总长的眼前，──龙卷风的膨胀奇迹似的停住了。

这时已经看不见夏斯达倒在中央的身体。以那附近为中心屹立不摇的倒圆锥形暴风，这时候直径与高度已经扩大到二十梅尔。距离较远的其他六名诸侯迅速退到西侧墙边，排在大厅南侧的各阵营干部们也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性命。

虽然意识极为混乱，但蒂伊的思考力在朦胧之中理解了龙卷风停止膨胀的理由。

那是为了要保护十几名上级暗黑骑士。也就是说，那道龙卷风是由夏斯达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就像要证实蒂伊的想法一样，龙卷风的上半部渐渐开始变形。

最后出现的是，由半透明雾气所形成的男人上半身。

虽然变得异常巨大，但那很明显就是暗黑将军夏斯达的分身。

插图015

＊＊＊

皇帝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这时候终于稍微有一点类似惊讶的感情，抬头看著似乎随时要压过来般屹立在那里的龙卷风巨人。

将女暗杀者的首级暴露在众人面前后，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左端的骑士将会拔剑，这些事情全在加百列意料当中。而且暗杀者公会的首领以毒液还是什么的让想斩杀加百列的男人麻痹，也没有让他感到太意外。

虽然无法达成一击击毙反叛者，藉此在剩下来的九名个体内心深植下忠诚心的企图，但自发性保护皇帝的行动确实值得称赞。加百列一边这么想，一边看著事情的发展──

但倒地的背叛个体身上忽然涌起灰色龙卷风，被它包围的暗杀者公会首领与两只哥布林将军一瞬间就被消灭，这样的情况让加百列不禁感到茫然。

每一名将军个体的能力值应该都差不多才对。这样的话，就算互相对战也不可能一瞬间分出胜负，而是会演变成不停互相削减HP并自行回复的长期战。

但想不到短短几秒钟就有三个个体被消灭。这个Underworld里，还有自己与克里达尚未得知的某种逻辑存在吗──

当他想到这里时。龙卷风巨人已经张开嘴，发出足以撼动天地的吼叫声。

装饰皇座之间墙壁的大部分窗户玻璃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往外侧飞散。

巨人握住足有汽缸本体那么大的右拳──

随著轰然巨响朝加百列挥落。

加百列判断用剑抵挡根本没有意义，而且也没有站起来躲避的时间了。视界的右端，可以看见担任副官的瓦沙克敏捷飞退的模样，这时加百列只是静静坐在皇座上等待灰色巨拳。

＊＊＊

夏斯达临死前心念所产生的死亡龙卷风，算是已经超越Underworld系统的现象。

它不是以数值上的攻击力来夺取夫萨与哥布林的天命，造成他们死亡的结果，而是藉由直接在他们的LightCube里灌进「死亡的印象」来破坏摇光，再由这个结果反推回来，让肉体完全消灭。

因此朝向加百列的攻击，也没有对皇帝贝库达的庞大天命造成任何影响。

但是，由夏斯达摇光生成的杀意，经由量子通讯线路到达加百列肉体躺在其中的STL里面──

由暗黑将军夏斯达这名Underworld屈指可数的剑士所凝聚起来的必杀意志，直接击中加百列‧米勒的摇光中枢，也就是所谓的「自我」。

这个时候，夏斯达的主观意识已经和自己挥出的全力一击同化，感觉自己正冲进皇帝贝库达的身体内部。

夏斯达原本肉体的天命明显已经用尽，于是他了解到这将是生涯的最后一击。

无法实现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再次交手的约定实在令人遗憾。但那个男人应该能够理解，暗黑将军希望什么，又为了什么背叛皇帝。

除了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之外，也同时击毙了诸侯中最好战的两只哥布林首领。虽然让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逃走算是相当可惜，但那样的重伤应该无法即时再生才对。再加上暗黑骑士团长以及皇帝贝库达的死亡，剩下来的诸侯一定会对与人界的决战感到犹豫。

至少要让他们和同样失去支配者的人界居民订定暂时的休战协定。如果可以因此不再用剑而是用言语来交流，让彼此之间产生某种共识的话……

希望接下来──莉琵雅渴望的和平世界能够到来。

和心念同化的夏斯达，贯穿皇帝贝库达的额头，冲进存在于内侧的灵魂中枢。

只要破坏这个地方，就算是喑黑神，应该也会和夫萨等人一样，存在整个遭到抹灭吧。

随著无声的吼叫，夏斯达的意识与皇帝的灵魂产生冲突──

紧接著，他尝到生涯最后的惊愕。

什么都没有。

如光云般的灵魂中枢，应该存在意识精髓的地方，竟然只有一片浓密的黑暗。

怎么会这样。就连与世隔绝的夫萨，灵魂都因为对生命的强烈执著而发出闪闪光芒啊。

夏斯达的心念就这样被皇帝内部一望无际的黑暗给吞噬。

只见他的身形逐渐消失、蒸发。

──这家伙，这个男人……

──不了解生命是什么吗？

不懂生命、灵魂以及爱情光辉的人，所以才会如此饥渴地求取他人的灵魂。

不论多强力的心念，只要是带有杀意的剑就无法击毙这个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的灵魂虽然活著，却早已跟死亡没有两样。

得把这件事传达给某个将来注定跟这个怪物一战的人知道才行。

要传达出去──告诉某个人……

但这时夏斯达的意识已经被无限的深渊整个覆盖过去了。

…………太遗憾了…………

…………莉琵雅…………

最后爆出这样的思考后，暗黑将军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的灵魂就完全消灭了。

＊＊＊

加百列‧米勒在极为强烈的灵魂光芒贯穿自己的瞬间，随即产生了盖过恐惧的欢喜感。

暗黑骑士的灵魂，充满著比两天前吸进的女暗杀者灵魂还要浓密的感情。像是对那个女人的爱，加上难以理解的类似范围更加广泛的慈爱感情，还有把这些当成动力来源的强烈杀意。

爱与憎恨，这个世上还存在比这更美味的东西吗？

这时候的加百列，可以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陷入危机当中。即使看见三个个体在暗黑骑士的攻击下变成肉片飞散，加百列依然把吸收骑士的灵魂看得比自身安全还要重要。

如果加百列畏惧骑士的攻击而希望自己能够生存的话，夏斯达的杀意就会经由STL破坏加百列的生存本能，然后产生连锁效应把他的摇光全部轰飞。

但是加百列‧米勒是个不知生命为何物的人类。对他来说，包含自身在内的所有生命，都不过是跟幼时大量杀戮的昆虫同样的自动机械而已。加百列唯一的愿望就是，查明成为机械动力源的灵魂，也就是充满谜团的光辉云层究竟有何秘密。

因此由夏斯达摇光所产生的破坏讯号，就只能平白通过加百列摇光里面的一整片虚无，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就消失了。

虽然加百列完全不清楚这样的道理，但他还是一边咀嚼骑士的灵魂，一边把两件事留在记忆里面。

首先是这个世界里，除了一般VRMMO里游戏藉由武器与咒文的攻击外，也存在另一种攻击方法。

而那种攻击方法似乎对自己没有效果。

之后得要克里达调查刚才那种现象的原理才行。加百列一面这么想，一面缓缓从皇座上站起来。

＊＊＊

存活下来的六名诸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拳斗士首领伊斯卡恩、商工公会头领连基尔、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半兽人首领利鲁匹林、食人鬼首领弗鲁咕鲁──他们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正一边止著重伤的血，一边茫然抬头看著皇帝贝库达的模样。

所有人心中只存在恐惧这种感情。

暗黑将军夏斯达令人吓破胆的超级攻击──一瞬间把三名将军变成血雾，同时也把诸侯中被认为相当有实力的蒂伊右脚削除的一击，皇帝竟然挺身从正面承受下来，而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有实力者支配一切。

皇帝贝库达拥有六名诸侯，以及他们背后一百名以上的军官加起也远远不及的力量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实。

如同微小的波浪往外扩散般，所有人都深深低下头，对皇帝表达恭顺之意。就连敬爱的骑士长遭到杀害的暗黑骑士团也不例外。

这时皇帝的声音流畅地响彻整座大厅：

「……失去将军的军队，马上由下一个位阶的人员接手指挥权。一个小时后，按照原定计画开始进军。」

皇帝没有因为出现反叛者而发怒或是责备众人。这样的事实让将军们更加感到恐惧。好不容易让右脚止血的蒂伊，高高举起连指尖都伸直的右手并大叫：

「皇帝陛下，万岁！」

隔了短暂的几秒钟后──

「万岁」的呼喊变成足以撼动整座黑曜岩城的轰然巨响，而且还重复了许多次。

5

爱丽丝环视了一下配给给自己的野营用帐篷，接著轻轻叹了口气。

简易床铺相当乾净整齐，铺在地板上的羊皮是全新品，空气当中也只有太阳的味道。虽然这些都相当令人高兴，但这很明显不是为了爱丽丝而急遽空出来的帐篷。也就是说，骑士长贝尔库利为了爱丽丝加入阵营时能使用，事先就多设置了一个骑士用帐篷。

虽然也可以把这种行为当成是受到信赖的证明，但了解骑士长为人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与行动已经完全被对方看透了。

不对──应该不至于完全被看透。因为就连骑士长，似乎也没有预想到爱丽丝会带著桐人一起过来。所以这里只准备了一张简易床铺。

爱丽丝碰著桐人的背部，诱导他坐到床铺上。下一个瞬间，年轻人立刻从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并准备伸出左手。

「好好好，等一下喔。」

跑到放在入口旁边的行李袋前面，爱丽丝随即从里头抽出黑白两把长剑。接著回到床边，把它们放在桐人大腿上。结果他用左臂抱住剑后就安静下来。

爱丽丝坐到他身旁，一边脱掉靴子一边思考著。

虽然对艾尔多利耶说出有必要的话会背著桐人战斗这样的大话，但实际上确实有点困难。如果只有变瘦的桐人也就算了，再背上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的话，行动就会因为重量而受到限制。

虽然也曾想过一直把桐人放在雨缘的鞍上，但既然敌人也有骑乘飞龙的暗黑骑士，那就会出现空中战的情况吧。这么一来，还是希望尽量减轻负荷的重量。

虽然不愿这么做，但战斗中请辎重部队的某个人帮忙照顾桐人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但问题是能不能这么顺利找到可以信赖的人。

旧识的众整合骑士一定全都会到最前线，而自己又不认识任何一般平民士兵。但事到如今也实在不想拜托艾尔多利耶帮忙寻找合适的人选。

「桐人……」

爱丽丝由正面窥看年轻人的脸，然后以双手轻轻包覆他的脸颊。

自己完全没有打算把桐人当成包袱。如果能够恢复意识，他一定会成为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人界守护者。之所以会像这样带他一起来到前线，完全是因为觉得说不定能在这里发现让他恢复意识的可能性。

骑士长贝尔库利表示，桐人弹开了他施放的「心念之剑」。还说那是为了要保护爱丽丝。

真的可以相信他的发言吗？

首次在修剑学院相遇时，是逮捕者与罪人。在中央圣堂八十楼再次相遇时，是处刑人与反叛者。甚至在最上层诉说最后一句话的瞬间，两人之间无论再怎么美化，也只是暂时休战中的关系。

──从那场战争之后你就一直失去意识了，却还想从叔叔的剑气下保护我吗？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这个问题碰到桐人黯淡的眼睛后，反弹回爱丽丝自己身上。

那自己又认为和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在中央圣堂时的桐人，那么最适合的就是「面目可憎」了吧。敢对著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骂那么多次「笨蛋」的人，这名年轻人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吧。

但是在最后一战时，桐人面对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时的背影──

看见那名剑士黑色外套下襬不停飘动，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剑的背部，爱丽丝的心就产生强烈的震动。心中的想法就只有「竟然有如此坚强，但又哀切到让人觉得心痛的模样」。

这样的感情变成淡淡的刺痛感，到现在都还残留在爱丽丝内心深处。

但因为害怕知道疼痛的理由，所以一直遮盖著自己的心。

──因为我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只不过是持续占据爱丽丝‧滋贝鲁库身体的战斗用人偶罢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拥有战意之外的感情。

但是，说不定……

就是因为我压抑自己的心，你才会听不见我的声音？

如果我施放所有的「心念」，你是不是就会有所回应呢？

爱丽丝吸进满满的空气并屏住呼吸。

桐人被自己双手包覆的脸颊相当冰冷。不对，是自己的手掌太过火热。

爱丽丝轻轻把他的脸颊拉过来，从至近距离看著他的黑色眼睛。那简直就像黑夜一样阴暗，但又感觉遥远彼方可以看见一些闪烁的小星星。

爱丽丝一边凝视著那些星星，一边缓缓把脸凑过去──

忽然传出铃铛的清脆声音，让爱丽丝的身体弹了起来。

虽然急忙环视了一下帐篷内部，但当然没有任何人在。最后终于发现是挂在帐篷入口处的摇铃被人拉动了。

有客人来访。爱丽丝没来由地乾咳了一声，整理好头发后迅速横越帐篷。

反正一定是艾尔多利耶又来抱怨了吧。这次一定得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无论说什么自己都不打算把桐人赶走。

帐篷的出入口有两层帷幕，把头伸出内侧的薄布后，爱丽丝就用左手一口气把外侧的厚重毛皮拉开。

而她正要张开的嘴唇也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她眼前的不是整合骑士，甚至连一般兵都称不上。这让爱丽丝忍不住凝视著访客。

「那……那个……」

娇小的来访者怯生生地以细微的声音这么说道，双手同时递出盖著锅盖的锅子。

「骑士大人，帮……帮您送晚餐来了。」

「……这样啊。」

爱丽丝稍微瞄了一下天空。不知不觉间，傍晚的红霞确实已经退到西方的天空去了。

「谢谢……辛苦了。」

慰劳对方并把锅子接过来的爱丽丝，再次上下打量著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名还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长度大概到肩膀下方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大大的眼睛同样是类似红叶的颜色，另外白皙的肌肤与高挺的鼻梁都显示出她有北方帝国的血统。

身上穿著轻装铠甲的女孩似乎也是守备军的一员，但铠甲下方的灰色上衣与裙子好像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竟然连这样的小孩都得上战场……如此想著的爱丽丝准备咬紧嘴唇时，忽然又觉得奇怪而眨了眨眼睛。

少女的长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以前都在中央圣堂生活的爱丽丝，几乎没有和一般平民接触过。

这时候，躲在红发少女身后的第二名少女才畏畏缩缩地现出身影。

「那……那个……这是面包和飮料。」

听见有著接近黑色的深茶色头发与深蓝色眼睛的少女发出微弱声音后，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爱丽丝跟著也接下她递过来的篮子。

「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会把你们抓来吃了。」

一说到这里，爱丽丝的记忆才苏醒过来。

她曾经听过这极为紧张的声音。这两个人就是那个时候的──

「你……你们不会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学生吧……？」

一问之下，两名少女才像是放下心头的大石般，让紧绷到极点的脸颊瞬间放松下来。但马上又端正姿势，靠拢穿著靴子的脚跟并报上姓名：

「是……是的！我……我是隶属人界守备军补给部队的缇洁‧休特里涅初等练士！」

「同……同一部队的罗妮耶‧阿拉贝鲁初等练士！」

爱丽丝反射性地回礼，在内心呢喃了一句「果然没错」。

准备把桐人和尤吉欧从学院带走时，请求允许跟他们道别的就是这两位女孩。

就算守备军的人手再怎么不足，应该还不至于会徵召学生入伍才对。这样的话，她们应该是自愿从军，由熟悉的央都来到这危险的战地了？这两名稚气未脱的少女，为什么愿意做这种牺牲呢……

右手拿著锅子，左手提著篮子的爱丽丝认真地盯著两个人看，结果自称罗妮耶的深茶色头发少女就再次躲到名为缇洁的红发少女背后。缇洁虽然也缩起身体，但最后还是带著做出必死决心的表情开口表示：

「那……那个……骑……骑士大人……我……我知道这么问真的非常失礼……」

极为严谨的语气再次让爱丽丝忍不住露出苦笑，但她还是尽可能把苦笑变成温柔的笑容插话道：

「听我说，你们不需要这么拘谨。因为在这座野营地里，我也不过是一名为了守护人界而来的剑士而已。直接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缇洁小姐……还有罗妮耶小姐。」

结果缇洁以及从她背后轻轻冒出头来的罗妮耶同时露出哑然的表情。

「……怎……怎么了？」

「没……没有……只是……跟以前在修剑学院见到您时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

觉得奇怪的爱丽丝歪了歪头。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住在卢利特村的这半年里，真的有什么样的改变吗？虽然骑士长说出脸变圆了这种毫无凭据的感想就是了。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可能因为赛鲁卡所做的料理实在太美味而忍不住吃太多了……但应该不至于胖到连外表都改变吧……

差点要绷紧的脸颊再次露出笑容后，爱丽丝又继续表示：

「那……你们有事找我吗？」

「啊……是……是的。」

紧张的神情稍为变淡了一点的缇洁，一瞬间抿紧嘴唇后才又说道：

「那个……我们听说骑士大……爱丽丝大人在骑乘飞龙来到营地时，身边还带著一名黑发的年轻男性……然后，我们就想那位男性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啊，嗯……对喔，说得也是。」

爱丽丝这时才终于了解少女的来意，于是点著头说：

「你们在学院的时候就跟桐人很熟了……」

爱丽丝开口这么说的瞬间，两名少女的脸就像花蕾绽放般充满光芒。罗妮耶的蓝色眼睛里甚至渗出些许眼泪。

「果然是……桐人学长……」

罗妮耶以细微声音这么呢喃著，缇洁则是握住她的手以充满期待的声音大叫：

「那么……尤吉欧学长也在喽……！」

一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就猛然吸了一口气。

她们两个人完全不知道，半年前在中央圣堂展开的那场激斗以及最后的结果。根本不可能知道。因为关于最高司祭死去的消息，就只有整合骑士知道而已。

两个人往上看著说不出话来的爱丽丝，接著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爱丽丝交互凝视著缇洁与罗妮耶的眼睛后，缓缓伏下了视线。

事到如今，不可能隐瞒她们了。

而且她们两个人有知道一切的权利。因为她们应该是为了再次与桐人以及尤吉欧见面，才会志愿参加守备军，来到这个营地……

爱丽丝下定决心后开口说道：

「对你们来说……可能会觉得很难过。但我相信身为桐人以及尤吉欧学妹的你们，一定可以承受这个事实。」

说完她往后退一步，抬起毛皮帷幕，催促两人进入帐篷。

让爱丽丝有点失望的是，即使缇洁与罗妮耶走进桐人视界当中，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爱丽丝一边压抑失望的感觉，一边站在帐篷的墙边看著这悲壮的光景。

罗妮耶到坐在床上的桐人面前跪了下来，以娇小的双手包裹住年轻人的左手，脸上不停流下泪水。

但更让人心痛的是，整个人瘫坐在皮革地毯上，持续凝视著眼前那把蓝蔷薇之剑的缇洁。在传达尤吉欧的死讯时，她变得跟纸一样苍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往下看著从中折断的剑身。

爱丽丝本身几乎没有机会直接和名为尤吉欧的年轻人交谈。

交谈的机会大概就是逮捕他到中央圣堂并丢进地下监牢之前，以及在高塔的第八十层迎战他们时，再来就只有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进行最终决战时曾与他并肩作战了。

虽然对尤吉欧不仅只从骑士长贝尔库利手里赢得胜利，还把的身体化成剑来破坏巨剑魔像，最后更砍飞最高司祭一条手臂的意志力感到衷心佩服，但关于他的记忆大多是根据赛鲁卡叙述给自己听的回忆。

赛鲁卡表示，尤吉欧是相当温顺又思绪缜密的少年，似乎经常被青梅竹马的爱丽丝‧滋贝鲁库拖著去进行各种冒险。如果是这样的个性，那么和桐人一定是一对相当好的伙伴。

桐人和尤吉欧在修剑学院里一定也到处闯祸。就像爱丽丝本身一样，缇洁与罗妮耶就是被这样的两个人给吸引，并受到很大的影响。

──所以，拜托你们，一定要承受住这样的伤悲。桐人和尤吉欧他们是为了守护非常重要的事物而战，并因此而受伤、失去意识与生命。

爱丽丝一边在内心这么对两人说道，一边持续注视著她们。

在人界生活的人民，如果受到过于强大的恐惧与悲伤这种精神上的冲击，就有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而罹患精神疾病。就像前阵子遭受黑暗军队袭击的卢利特村，似乎也出现了几名身体没有受伤，但是却卧病在床的村民。

缇洁她一定深爱著尤吉欧吧。

对如此年轻的她来说，接受心爱的人死去这种巨大的冲击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爱丽丝的视线前方，瘫坐在地上的缇洁右手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一点一点靠近蓝蔷薇之剑。

爱丽丝带著一丝紧张看著她这种模样。蓝蔷薇之剑虽然从中折断，但依然是最高等级的神器。虽然不认为缇洁能够使用它，但过于深刻的绝望与悲伤有时候会引发预料不到的力量。没有办法预测到会发生什么事。

缇洁以僵硬动作伸直的手指，终于碰到淡蓝色剑身。她没有触碰剑刃，而是轻轻划过被磨得相当光滑的侧面。

就在这个瞬间──

折断的剑身发出微弱但是确实的蓝色光芒，推开从采光孔透进来的红色夕阳。

同一时间，缇洁全身震动了一下。

似乎感觉到什么的罗妮耶也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朋友。紧绷的空气当中，缇洁的睫毛上缓缓出现透明水滴并无声滴落。

「……刚才…………」

粉红色嘴唇里发出细微呢喃声。

「……我听见了……尤吉欧学长的声音……他跟我说不要哭……他一直都在这里……」

眼泪潸潸不绝地滴落，缇洁最后终于把脸趴在剑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发出剧烈的呜咽声。罗妮耶也把脸靠在桐人膝盖上嚎啕大哭。

虽然眼头因为这令人悲痛，但是又相当清纯的情景而发热，但是──

爱丽丝还是在脑袋角落想著「真的有这种事吗」。

她虽然没有听见尤吉欧的声音，但是确实看到剑一瞬间发亮。这样的话，缇洁听见的发言也不见得一定是幻听。

蓝蔷薇之剑上……真的残留著类似尤吉欧灵魂的物体吗？

插图016

爱丽丝在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时，也有一种金木樨之剑与自己的意识一体化的感觉。但尤吉欧则是实际让自己的身体与蓝蔷薇之剑融合，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致命伤。

所以说不定真的可能出现持有者的意识残留在半截剑上的情形。

但是刚才缇洁说尤吉欧呼唤了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残留在剑上的就不只是没有灵魂的残响，而是真正的意识──或者是心念吧。

是少女因为爱慕之情而产生的幻听吗？还是说……？

真是令人著急。如果是桐人，一定能帮忙找出这个现象的秘密吧。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一大群神秘神明所居住的地方掉落到这里来的他一定没问题才对。

在不停旋转的思考水平面上，忽然浮现如小泡沫般的一句话并啪叽一声爆裂开来。

世界尽头的祭坛。

据说这个不怎么出名的地方，设置有通往世界外侧的门。

如果能到那里，所有的谜团就能够一瞬间获得解答吗？桐人失去的意识也可以恢复吗？但是据说祭坛是位于离开东大门后的遥远南方。也就是在暗之种族支配的黑暗领域遥远边境。

想到那个地方去，就不只是得防御在大门外布阵的敌人大军，甚至要突破包围才行。不对，就算突破敌阵，自己也不可能放下大门的防卫不管直接往南方前进。身为被赋予过大力量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必须负起守卫人界的责任。

还是乾脆把自己当成诱饵来吸引所有敌军，一面让他们远离大门一面朝著祭坛迈进。但是对黑暗领域的人民来说，侵略人界是数百年来的悲愿，应该没有比这个愿望更有魅力的事情了……

果然就算要前往世界尽头的祭坛，也得先把黑暗军队完全歼灭才行。

最后得到的结论，让爱丽丝忍不住闭上眼睛。

虽然浮现歼灭敌人这种相当浩大的想法，但现状就连要抵御敌人的先锋都很困难吧。但为了守护缇洁、罗妮耶还有桐人，自己还是得这么做。

静静呼出一口气后，爱丽丝中止持续了数秒的默思，走到两名哭哭啼啼的少女身边。

6

索鲁斯的残照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失在西边的远方，但东大门后面看起来呈细长状的黑暗领域天空，却还一直固执地残留著不祥的血色。

简直就像要遮蔽这样的光景一般，人界守备军野营地中央──白天被当成飞龙起降场的草地上围起了一片纯白布幕。在布幕前方高处不停飘动的公理教会旗帜下，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整合骑士与守备军队长，只见他们都一脸严肃地看著彼此的脸。

爱丽丝发现他们没有分成骑士与士兵后，随即因为有些惊讶而停下脚步。

整合骑士穿著光辉的银制铠甲，队长们则是穿戴华丽度虽然不及但优先度也相当高的钢铁铠甲，一群人同样单手拿著装有西拉鲁水的玻璃杯热烈地进行议论。竖起耳朵倾听的话，就能发现那些拐弯抹角的敬语已经完全被省略了。

「大小姐，以急就章的集团来说，已经颇像一回事了吧。」

身旁忽然传出低沉的声音，让爱丽丝急忙往该处看去。

把双手扠在东方风味服饰怀里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以动作制止了准备敬礼的爱丽丝，接著说道：

「这支守备军里，已经省略所有的繁文缛节了。幸好禁忌目录里没有『一般民众跟骑士说话前，一定得仔细向对方问安』这样的条款。」

「这……这样啊……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先不说这个了……」

爱丽丝再次把视线移回军议会场上。

「──其他整合骑士到哪里去了？目前看来，那边只有十名左右的骑士。」

「很遗憾，那些几乎就是全部了。」

「咦……咦咦？」

用手掌遮住忍不住提高的声音后，爱丽丝以有些苦涩的表情往上看著骑士长。

「怎么可能……骑士团包含我在内应该有三十一名成员才对。」

人数正如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被赋予的萨提汪这个神圣语名所表示。

贝尔库利在参杂叹息声当中回答了一句「是没错啦」后，随即又压低声音表示：

「大小姐也知道吧。元老长裘迪鲁金对记忆产生问题的骑士施予『再调整』的处置。他死去的时候，在元老院再调整中的七名骑士仍未觉醒。」

「…………！」

爱丽丝忍不住瞪大眼睛。贝尔库利把视线从出现这种反应的爱丽丝身上移开，以更加苦涩的声音继续说道：

「知道再调整用术式的只有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两个人。他们已经死亡的现在，就必须花时间解析术式才能让七名骑士觉醒，但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这种时间。只有一名尚未进行再调整，单纯处于冻结睡眠中的骑士，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家伙醒过来，只不过……」

感觉骑士长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于是爱丽丝开口询问：

「那一个人是？」

「……『无声』的谢达。」

「…………！」

虽然是没有直接见过面，只听过几则轶事的名字，但爱丽丝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那些轶事的内容都相当恐怖。

但是贝尔库利却像是表示这些事以后再说般乾咳了一声，接著继续说明目前的战力：

「……总而言之，目前觉醒的整合骑士共有二十四人。当中有四个人留下来管理中央圣堂和央都，四个人被我派去负责尽头山脉的戒备。剩下来的十六人……就是能够用在这条绝对防卫线的上限人数了。当然也已经把我和大小姐算进去喽。」

「十六个人……吗？」

爱丽丝差点就加上「只有」几个字，但还是咬起嘴唇忍住了。

而且仔细确认这些人长相的话，就能发现目前在议场的十四个人里，有半数以上是没有神器──也就是无法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下级骑士。光是以剑斩杀敌人的话，他们当然都是能够独自砍杀一两百只哥布林的勇士，但无法期待拥有改变全体战况的爆发力。

这时贝尔库利改变语气对沉默下来的爱丽丝说：

「对了，说到要找谁照顾那名年轻人嘛……我看乾脆由我拜托后卫部队……」

「啊……不用了，不必担心这件事。」

爱丽丝一面对骑士长生疏的贴心举动露出微笑一面回答：

「刚好有在修剑学院担任他随侍剑士的志愿兵……我已经请她们开战后照顾桐人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那怎么样啊？黑发小子和过去曾有过交流的人接触后，有没有出现什么反应？」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言地摇了摇头。

贝尔库利短短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这样啊」。

「……这件事情我只跟你说。老实说，我觉得那名年轻人可能是决定接下来这场战役胜败的关键人物……」

爱丽丝惊讶地抬头看著骑士长的脸。

「就算有大小姐和伙伴的帮忙，他还是完成了以剑击毙元老长与最高司祭这种超乎想像的壮举。纯粹比较心念强度的话，可能连我都不及他。」

「……怎么可能有这种……」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对桐人的实力感到怀疑，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心念是花了两百年以上的时间锻炼出来的成果。相对的桐人只是尚未成年的学生。爱丽丝反而觉得，如果是剑技与体术就算了，只有心念这一个项目绝对比不上骑士长才符合常识。

但贝尔库利却以充满自信的动作否定了爱丽丝的发言。

「之前以心念互击时，我确实感觉到了。那个小伙子拥有跟我相同，甚至是超越我的实战经验。」

「实战……？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攸关生死的战斗啊。」

这才真的让人想回答「怎么可能呢」。

生活在人界的居民，全都受到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的保护，或者可以说束缚。就算可以用木剑比试好了，一般人从出生到老死大概都不会经历过以真正的剑进行某一方可能耗尽天命的实战。

唯一的例外就是整合骑士，因为他们会跟想侵略尽头山脉的哥布林以及暗黑骑士进行实战。但那在漫长的任期里最多也只有一两次，而且整合骑士方的战力占压倒性优势，老实说很难称为攸关生死的战斗。

考虑到这些事情后，就能确定人界里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就是从骑士团规模比现在小很多的时代就一直和黑暗军队战斗的贝尔库利了。实际上，在他刚成为整合骑士时──虽然很难相信──似乎曾经惨败于当时的暗黑骑士手上，好不容易才拖著一条命逃了回来。

桐人他实战的次数会赢过这样的贝尔库利？

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那也不会是在这个世界的经验。

应该是在他真正的故乡，也就是「外面的世界」。但那里同时也是真正创造地底世界的诸神明所居住的世界才对。但在那边还有实战？到底是跟什么人赌上生死呢……？

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想下去的爱丽丝，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下定决心。

既然这样，就只能对贝尔库利说出一切了。像是外面世界的存在──以及世界尽头的祭坛存在通往那里的大门等事情。

「……叔叔……其实我和最高司祭战斗的时候……」

当爱丽丝选择用词遣字把话说到这里时──

骑士长后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

「阁下，时间到了。」

吓了一跳的爱丽丝看向声音的主人。

一名全身包裹在暗夜当中依然发出醒目淡紫色光芒的铠甲与头盔当中，左腰挂著白银细剑的整合骑士站在那里。

一看见完全遮住脸孔，带著猛禽翅膀形状的头盔，爱丽丝心中浮现的感慨──以极端一点的说法来表现的话，大概就是「呜恶」这两个字了。

对爱丽丝来说，来者恐怕是这个世界里和她最合不来的人物。那个人正是副骑士长，整合骑士排名第二的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

爱丽丝很努力地不把内心的感情显露在脸上，接著反射性将右拳贴在左胸，并把左手按在剑柄上行了骑士礼。

相对的法那提欧也喀锵一声震响铠甲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是与双脚稍微张开并且直立的爱丽丝不同，法那提欧是把重心放在右脚并且垂下左肩，摆出看起来比较柔弱的姿势。

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人的这种个性……爱丽丝一边放下手一边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

虽然自认为已经以铠甲、头盔以及带著威严的语调来掩饰，但在同性的眼里看起来，法那提欧的动作就已经像一朵巨大的花朵，不断散发出难以掩盖的强烈女人味。而这正是孩提时期就被带到中央圣堂的爱丽丝终究无法学会的「技能」。

副骑士长法那提欧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与桐人、尤吉欧战斗，被桐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直接击中后身负濒死的重伤。爱丽丝从在现场的下级骑士口里听说过，桐人当时却对著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倒的法那提欧施加治愈术，甚至还用不可思议的术式把她传送到某个地方去。

虽然觉得这确实很像桐人会做的事，但内心还是觉得不以为然。

说起来法那提欧明明一心喜欢著骑士长贝尔库利，但是却还把对自己著迷的四名下级骑士编列为自己的直属部下。难道不觉得永远只能憧憬，一辈子都无法获得青睐的他们很可怜吗？至少应该时常摘下头盔来让他们看看脸庞吧。

当爱丽丝浮现这种稍微带著一点私怨的想法时，法那提欧就用双手抓住头盔的侧面，这样的举动让爱丽丝著实吓了一跳。

被解开的挂钩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接著淡紫色头盔就随手被往上拉起来。整个扩散开来的艳丽黑发，在营火照耀下发出丝绢般的光芒。

在中央圣堂时，只有在前往大浴场途中偶然遇见法那提欧才能看到她的真面目。记忆当中，这应该是副骑士长第一次在众人环视的环境下脱下头盔。

爱丽丝凝视跟以前比起来似乎变得柔和一些的美貌，并且理解到产生变化的理由。原来是圆润的嘴唇上涂抹了淡淡的口红。想尽办法要隐藏女性身分的她竟然会化妆──？

法那提欧对著茫然站在现场的爱丽丝露出平稳的微笑。

「好久不见喽，爱丽丝。看见你平安无事真令人高兴呢。」

「…………」

「喽」？「呢」？

说不出话的时间又加了三秒钟左右，接著爱丽丝才终于能够向对方打招呼：

「好……好久不见了，副长。」

「叫我法那提欧就可以了。对了，爱丽丝，我刚才听说……你把那个黑发的小子也一起带来了？」

以轻松态度说出的发言，让爱丽丝把惊讶丢到一边去，取而代之的是高涨的警戒心。虽然法那提欧的伤是由桐人与贤者卡迪娜尔治愈，但她不见得知道这个事实。她对打倒自己的桐人有所怨恨与憎恶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是的。」

爱丽丝简短地回答，而副骑士长则是带著嫣然微笑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军议之后，可不可以让我跟他见个面？」

「……法拉提欧阁下为什么要见他？」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想杀害那个年轻人了。」

压抑下微笑中一丝苦涩的感情，法那提欧耸著肩并这么说道。

「我只不过是想跟他道谢，听说是那个小伙子帮受到致命伤的我治疗。」

「……你已经知道了吗？但我想没有必要跟桐人道谢。因为我听说帮副长疗伤的，是名为卡迪娜尔的前任最高司祭。很遗憾的是……那位司祭大人已经在半年前的战争中亡故了。」

稍微放松肩膀力道的爱丽丝一这么说，法那提欧便迅速把视线朝向天空并点了点头。

「嗯……我还有一些朦胧的记忆。我还是第一次接受那么温暖且强大的治愈术。但是，把我送到那位大人身边的就是桐人，而且……还有另一件事也想向他道谢。」

「另一件事……？」

「没错──就是和我战斗并且把我打倒。」

……她果然想找桐人算帐吗？

面对往后退了半步的爱丽丝，法那提欧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那个小伙子，是我以整合骑士的身分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知道我是女性依然全力跟我战斗的男人。」

「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没有戴上头盔就以素颜直接战斗。但某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不论是担任模拟战对手的男骑士，甚至是进行生死决斗中的暗黑骑士，剑招都有些畏缩。因为我是女人这样的理由而留手，对我来说是比战败倒地还要大的屈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几乎没有什么男人可以抗拒由素颜的法那提欧所散发出来的女人味。

自从在卢利特村近郊过生活后才首次知道，人界大部分地方，女性都几乎不会从事握剑的天职。例外大概就只有贵族或者领主的子女，至于一般平民女性原则上只有结婚生子并在家做家事的生活方式可以选择。

如果这种守旧的观念和禁忌目录一样禁锢男人们的心，那就实在是太讽刺了。就是男人应该保护女人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让他们的剑招在法那提欧的花容月貌面前变得迟钝吧。既然生活在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也会娶妻生子，那就不可能是例外。至于外表完全不同的哥布林和半兽人等亚人族，则可能和人类有不同的价值观。

但同为女骑士的爱丽丝，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男骑士的退缩还是留手之类的事情。因为不论对方是留手还是尽了全力，她都有自己绝对比较强的自信。

──这样的愤怒，不就是你拘泥于自己是女性这件事的最佳证明吗？

当爱丽丝这么想的同时，法那提欧也低声说出完全相同的话：

「──我用这个头盔遮住面容与声音，为了不让敌人近身而学会连续剑技。但这正是因为我拘泥于自己性别的缘故。那个小伙子瞬间看穿这一点，然后全力跟我过招。在和他的战斗里，我使尽浑身解数的剑技与术式并被他打败。当托卡迪娜尔大人的福捡回一条命的我恢复意识时，心中无聊的坚持就消失了……总而言之，只要我拥有让对方无法留手的实力就可以了。那个小伙子让我注意到这单纯的事实，而且还让我活下来，想向他道谢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以认真的表情说到这里，法那提欧脸上忽然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除此之外……也有点生气啦。小伙子竟然对著素颜的我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女人味。所以就想试试看，帮小伙子做各种服务的话，他会不会就醒过来了。」

「什么……」

在说什么蠢话啊。

如果桐人真的这样就醒过来，那么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不就太空虚了吗？而且桐人也确实有让人无法坚决否认这种可能性的部分。

毫不隐瞒眉间险恶的气息，爱丽丝以尖锐的声音反击：

「很谢谢阁下的心意，但他目前在帐篷里休息。所以就由我来帮忙传达法那提欧阁下的谢意吧。」

「哎呀……」

副骑长也轻轻动了一下眼角。

「要和小伙子见面还得要你许可吗？在中央圣堂的时候，你要求跟值勤中的骑士长阁下见面时，我不记得曾经因为私情而拒绝过你啊。」

「我才想说，我跟叔叔见面根本不需要法那提欧阁下的许可吧。说起来呢，如果想被男性骑士彻底打败，那么拜托叔叔不就可以了吗？」

「哎呀，骑士长阁下不能算数喔。他是世界最强的剑士，对所有人留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他甚至还卖人情给暗黑将军呢。」

「哦，是这样吗？和我练剑时，叔叔总是浑身大汗而且相当认真喔。」

「……阁下！她说的是真的吗？」

「说起来都是叔叔太宠这个人了……！」

爱丽丝与法那提欧同时看向旁边。

但骑士长已经不在那里了。

几分钟前贝尔库利才站在那里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团枯掉的野草沙沙地滚动著。

从下午六点开始的军事会议，就受到担任司仪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以及新加入阵营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所发出的剑气所影响，只能在极为紧绷的空气下进行。

结束简短自我介绍的爱丽丝，随即迅速坐到准备在最前排的椅子上。

「……爱丽丝大人。」

坐在旁边的艾尔多利耶畏畏缩缩地递过装有西拉鲁水的杯子，爱丽丝一把抓过去后，一口气把冰凉又酸甜的液体喝光。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她，好不容易才成功转换心情。

插图017

话说回来──

拥有神器的上级整合骑士真的太少了。知道名字与长相的，大概就只有骑士长「时穿剑」贝尔库利、「天穿剑」法那提欧、「霜鳞鞭」艾尔多利耶，以及「炽焰弓」迪索尔巴德。

再加上拥有「无声」异名的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以及非常年轻的少年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似乎也有神器，但几乎是首次见面的缘故，根本不知道他会使用什么样的剑技。总之以上的几名再加上「金木樨」爱丽丝共七个人，就是上级骑士的总数了。

剩下来的九个人里，包含直属于法那提欧的「四旋剑」在内，全都是没有神器的下级骑士。而且也可以看见极会闹事，连贝尔库利都拿她们没办法的见习少女骑士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以及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的身影。现在是乖乖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但谁也不敢保证她们到时候会不会上战场。

总而言之，这仅有的十六个人，就是整合骑士团能投入这条绝对防卫线的所有战力了。

另一方面，共有三十名左右的人界守备军部队长参加会议。虽然士气不低，但一眼就能看出剑技的实力和整合骑士之间有很大的差距。爱丽丝等上级骑士就不用说了，就连下级骑士也可以连续跟他们三十个人比赛并轻松获胜吧……

「──这四个月来，我们检讨过各种作战……」

法那提欧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说起话来，而她的声音也把爱丽丝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结果得到的结论是，以目前的战力要抵抗敌军的总攻击可以说相当困难。一旦被包围，我军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以天穿剑细长的剑鞘代替指示棒，法那提欧在设置于军议场深处的地图上某一点敲了一下。

「正如各位所见，尽头山脉的这一侧只有往四方扩散的十基洛尔草原与岩石地。要是被推进到这里，再来就只能被五万敌军包围并且歼灭。因此必须在这条连接东大门的，宽一百梅尔长一千梅尔的峡谷里战到最后。我们将在此处布下纵深阵，单纯等待敌军的突击并削弱对方实力。这就是作战的基本方针。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立刻举起手的人是艾尔多利耶。晃著淡紫色头发站起来的年轻人，以压抑住平常那种绅士模样的声音问道：

「如果敌军是只由哥布林与半兽人组成的步兵，那么不管来五万还是十万都不成问题。但那些家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敌军里面也有装备了强大弓箭的食人鬼军团，以及更加危险的暗黑术师团。要怎么应付这些应该会从步兵背后发动的远距离攻击呢？」

「应对方式将会是危险的赌注……」

法那提欧暂停了一下，视线稍微瞄了爱丽丝一眼。爱丽丝不由得挺起背杆，听她继续说明下去。

「……即使是白天，阳光也照不到峡谷底部，所以地面是寸草不生。也就表示，空间神圣力相当稀薄。只要我们在开战前把神圣力全部用尽，敌军就没办法以强力的术式发动攻击。」

法那提欧大胆的意见，让众骑上与部队长产生一阵骚动。

「当然，我方也将无法使用术式。但我们原本就只有一百名左右的神圣术师。要是以术式互击的话，神圣力的消费量应该是对方远超过我们才对。」

法那提欧说的确实没错。但是──她的作战有两个问题点。

这时取代说不出话来的艾尔多利耶要求允许发言的，正是弓箭手迪索尔巴德。穿著红铜色铠甲的资深骑士，以沉稳的声音发问：

「原来如此，副长阁下说的应该没错。但神圣术不只能用来攻击。要是神圣力枯竭的话，不就连伤者的天命都无法回复了吗？」

「所以我才说是一场赌注。我们已经把积蓄在中央圣堂宝物库里所有的高级触媒与治疗药全搬到这座野营地来了。限定术式只使用治愈术，再加上药品辅助的话，光靠触媒就可以撑两天……不对，是三天。」

听见她这么说，随即响起超越刚才那一次的惊讶声。说到中央圣堂的宝库，大家都知道警卫森严的程度甚至还成为童话故事的题材。通常宝物只有被搬进去的份，这次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搬到外面来吧。

这时就连这名豪杰骑士，威严的脸上也浮现惊讶的脸色沉默了下来。等迪索尔巴德一边发出低沉的沉吟声并坐下后，爱丽丝就站了起来。

「还有另一个问题，法那提欧阁下。」

她决定暂且将刚才的争论放到一边，先提出第二个问题点：

「就算索鲁斯与提拉利亚的恩惠再怎么稀薄，峡谷也不是完全黑暗，而且也没有与大地隔绝。我想那个山谷里应该有长年累月积蓄下来的庞大神圣力。到底什么人可以在开战前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股力量使用殆尽呢？」

这次换成法那提欧无法立刻回答了。

贯穿山脉的山谷确实比野营地后方的那片草原还要狭窄，但是宽度也有一百梅尔，长度甚至有一千梅尔。要让充满如此广大空间的神圣力瞬间枯竭，必须要几百名术者同时使用高等神圣术，但法那提欧刚才已经说过，守备军里没有这么多术者了。

或者由少数人使用足以产生天地变异的超大规模术式也可以耗尽神圣力，但拥有这种力量的，除了已经死亡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贤者卡迪娜尔之外，应该就没有别人了。

但是副骑士长却一边用金褐色眼睛凝视著爱丽丝一边用力摇了摇头。

「你错了，的确是有。唯一有一个人能够办到这补事。」

「…………唯一一个人……？」

爱丽丝一边呢喃，一边环视守备军成员。

但法那提欧接下来所说的，竟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

「就是你，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咦……？」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但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越整合骑士的范畴。现在的你，应该可以行使……足以开天辟地的真正神力。」

7

「上级整合骑士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坐在类似恐龙般的双头怪物所拖行的大型战车上──说是战车，其实只不过是没有炮台也没有履带的箱型四轮车──身体跟著晃动的加百列‧米勒如此问道。

即使是铺著高级坐垫的长椅依然无法消除震动，但是跟士兵时期经常搭乘的布莱德雷步兵战斗车那种几乎要把人杀掉的乘坐感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大概就只是会让放在边桌上的红酒杯发出啪嚓啪嚓拍打声的程度。

从黑曜岩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虽然是现实世界里未曾经历过的长时间移动，但几乎感觉不到疲劳。虽说这可能跟战车的坐垫相当舒服无关，只是因为这里是假想世界罢了。加百列脚边，慵懒躺在厚厚地毯上的妙龄美女，一边抚摸缠著绷带的右脚一边点了点头。

「他们的实力无庸置疑。这个嘛……在长达三百年的战史里，我们暗之术师与骑士从来没有杀死过整合骑士──这么说您能够理解吗？当然，反过来的情况可以说多如天上繁星。」

「唔……」

代替闭上嘴的加百列，在宽广车厢墙边盘腿坐著，抱著一瓶蒸馏酒的瓦沙克发出疑惑的声音。

「但是蒂伊大姊啊。那群叫作整合骑士的家伙真这么强的话，为什么没有攻过来呢？」

暗黑术师总长蒂伊‧艾‧耶尔对瓦沙克露出更加艳丽的笑容，然后竖起食指说：

「问得好，瓦沙克大人。那些家伙确实是能够以一挡千的猛将，但怎么说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只要在广大空间被上万名军队包围，就有可能因为不断受到一些小伤害而耗尽天命对吧？所以那群家伙才会这么卑鄙，绝对不会越过没有被包围危险的尽头山脉。」

「哦……原来如此。就是防御力再怎么强的Mob，只要用简单的DoT伤害一点一点削除生命值，总有一天能够打倒它的意思……」

「什么……？Mob……?」

人工摇光的蒂伊当然不会懂瓦沙克的比喻，这时加百列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只要把那些整合骑士拖到够宽敞的战场，就能够加以包围并歼灭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虽然哥布林和半兽人一定会出现超过万名以上的牺牲者就是了……」

蒂伊发出「呜呵呵」的笑声，从放在地板上的银杯里拿起一个颜色刺眼的果实，接著同样鲜红的嘴唇以舔食般的动作将其含进嘴里。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步兵个体的损耗对加百列来说原本就无关痛痒。只要能够击破敌军，就算包含眼前蒂伊在内的黑暗领域大军全部牺牲，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这场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和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战术研究所里日常举行的战术模拟练习没有什么两样。

越过成千上万的尸体，以新支配者的身分君临人界，对全土发出最初也是最后的命令。命令他们找出名为爱丽丝的少女并把她带过来。然后在这个奇妙世界里的任务就结束了。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口味有点独特的红酒让人感到有点怀念。

加百特举起玻璃杯，一口气喝光浓紫色液体。

这个时候，「爱丽丝」浮现在灵魂猎人加百列‧米勒脑海里的模样，在无意识中就和名字极为类似的首位牺牲者爱丽西亚‧克林格曼那无垢、稚嫩且纤细的容貌重叠在一起。他认为爱丽丝一定是生活在类似故乡太平洋帕利塞德的城市里，而且是一名温柔美丽──又柔弱无力的少女。

因此加百列才没注意到某个可能性。

他完全没有想到，追求的「爱丽丝」会以整合骑士的身分率领著敌军。

皇帝旗不停飘动的指挥车排在最后方的长长队伍，就这样缓慢但确实地朝向西方边境持续行军。染著血色的远方天空中，宛如锯齿般尖锐的群山已经逐渐现出身影了。

移动开始的第四天，也就是十一之月七日。

黑暗领域军的本队来到一处山麓，从这个地方能够看见即将崩坏的大门。宽广的台地周边，已经排满了先遣部队准备好的黑色帐篷。

咚咚隆。

咚咚隆。

撼动地面的重低音是来自于巨人族击打的战鼓。

在最后方指挥车的屋顶上，加百列无言地注视著原本排成一列的本队，像被巨大心脏推动的无数血球一般整个散开的模样。

打先锋的第一连队，是由哥布林的轻装步兵大队与半兽人重装步兵大队共一万五千名所组成。他们配合贯穿尽头山脉峡谷的宽度排成了纵队。队列的各处都配置了宛如攻城塔一样高大的巨人，数量虽然不多只有仅仅五百名，但应该能发挥出主力战车般的功效，援护战场上的步兵队伍吧。

亚人族后方的第二连队，是由共有五千人的拳斗士团与同样为五千人的暗黑骑士团所组成。刚继承暗黑将军的年轻骑士可能是希望洗刷前代的污名自愿打头阵，但加百列否决了他的要求。这是因为预测到骑士个体的整体士气一定相当低落，所以要排除这种不稳定的要素。

第三连队由食人鬼的弓兵七千，以及全是女性的暗黑术师团三千所组成。从步兵后方冲进峡谷，藉由远距离攻击歼灭敌军就是他们的任务。据术师总长蒂伊所表示，就算距离遥远，只要能目视构成敌人主力的整合骑士，就可以集中火力于一点来打倒他们。

老实说，加百列也不是没有直接跟这些号称无敌的骑士战斗，然后尝尝看这些灵魂的欲望。但要是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失去这个高等帐号，那就偷鸡不著蚀把米了。之后不论要生产多少Underworld人，也就是人工摇光都没问题。目前还是要以捕获「爱丽丝」并且脱离Ocean turtle为优先目标。

登入到现在，内部时问已经过了八天，现实世界里是将近十五分钟左右。今后要完全支配人界，把搜寻爱丽丝的命令传达到全世界应该要花上十天左右吧。考虑到这一点，就会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最长也只能花整整一天就要把事情解决。

「唉～结果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吗？」

身边抱著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瓶威士忌的瓦沙克这么抱怨著。瞄了他一眼后，加百列就用稍微辛辣的口气指责他说：

「我都看到了。那个叫作夏斯达的将军变成龙卷风时，你这家伙丢下我率先逃跑了对吧。」

「嘿嘿，不愧是队长，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瓦沙克一点都没有愧疚的模样，直接咧嘴笑了起来。

「哎呀，我从以前就专门负责PvP。不擅长对付那种没有实体的怪物啦。」

听见部下说出这种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藉口，加百列看了他一阵子后才简短地询问：

「瓦沙克，你为什么自愿参加这次的作战？」

「你说的作战是潜行到Underworld吗？那当然是因为好像很有趣啦……」

「不是，我问的是在这之前。也就是袭击Ocean turtle的作战。你虽然是GlowgenDS的工作人员，但怎么说也是专门负责网路作战的吧。什么动机让你参加这种可能会吃真实子弹的任务？从你的岁数来看，也不可能是像汉斯与布里克那种从中东回来的佣兵吧。」

加百列难得会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但他当然不是对瓦沙克‧卡萨鲁斯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忽然想到这个年轻人轻薄的态度底下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瓦沙克轻轻耸了耸肩，回答了一句「都一样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一样是好像很有趣。」

「哦……」

「真要说的话，像你这种大学毕业的菁英分子跑到战场来才更夸张呢。就算是有从军的经验也一样。」

「我这个人是现场主义者。」

加百列一边回答，一边在内心呢喃著。

瓦沙克，对你来说什么叫作有趣？是用枪射击？还是……能够杀人呢？

当他想著要继续深究下去还是就此中断对话时，挂在指挥车后方的梯子就传来喀喀的高跟鞋声音，接著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就出现了。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舔了一下嘴唇后就开始报告：

「陛下，全军的配置已经完成了。」

「嗯。」

加百列放下翘著的脚，从暂时的皇座上站起来，朝著下方环视了一圈。

除了在前方展开阵形的三万五千名主力部队外，还有主要由哥布林与半兽人构成的预备军一万，以及商工公会的锱重部队五千在指挥车左右两侧待机。

这支总数达五万的军队，就是加百列拥有的全部兵力。所以如果丧失所有个体还无法攻破敌军的防守，那就得从头修正计画了。届时捕获爱丽丝的可能性也将变得极其微小。

但根据侦查的龙骑士所表示，敌军最多也只有三千人左右。也就是说只要能按照计画排除整合骑士，就不可能会败北。

「好，距离大门崩坏还有多久的时间？」

蒂伊保持低著头的姿势回答加百列的问题：

「大概还有八个小时左右。」

「那么，在崩坏的一个小时前让第一师团进入峡谷。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分散部队，等大门一崩坏就一起展开突击。战线往前推进之后，就投入第二、第三师团，一口气歼灭所有敌人。」

「遵命。相信不用等到明天，陛下就能看见敌将的首级了。虽然很可能已经烧得焦黑就是了。」

蒂伊发出「呵呵呵」的微笑后，迅速对在背后待机的传令术师下达指令，接著再次深深行了个礼并走下楼梯。

加百列从指挥车的车顶眺望著屹立在远方的巨大石门。

虽然距离两英哩以上，但是却有种快要压在自己头上的重量感。那道门整个崩坏的时候，一定是相当壮观的景象吧。

但是真正的飨宴要从那时候才开始。爆散并且消失的数千个灵魂，一定会放出笔墨难以形容的美丽光芒。躲在Ocean turtle上轴的那群RATH技术人员，应该会对无法在内部观赏自己策划的最壮观场景而感到遗憾吧。

咚咚隆。咚咚隆。

咚、咚。咚、咚。

节奏加快的战鼓，似乎更加强化了由数万军人所散发出来的饥渴与斗志。

8

「那……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爱丽丝依序凝视著两名年轻少女的脸这么表示。

初等练士，不对，应该说已经是一名正式剑士的缇洁‧休特里涅与罗妮耶‧阿拉贝鲁挺起背杆点了点头。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爱丽丝大人。」

「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桐人学长。」

刚回答完，缇洁就以左手，而罗妮耶则以右手用力握住新制轮椅的把手。

闪烁著银灰色光辉的细长轮椅，是爱丽丝以术式将物资帐篷里多出来的全身铠甲改变形状所制成。它比在卢利特使用的木制轮椅还要轻，而且也有足够的强度。

但是坐在上面的桐人紧紧抱住的两把剑所带来重量就实在没有办法处理了。心里虽然有点担心两名少女不知道能不能推动轮椅，但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笔直地把轮椅推到爱丽丝面前。

这样的话，就算接到立刻撤退的命令也不会落人后了。只不过，被逼得必须从峡谷撤退时，守备军就等于是陷入遭到包围歼灭的命运。

老实说，只要发现战况略呈败势，就希望她们能带著桐人逃向西方。但那也不过是把命运延后几个月──不对，应该说延后几周而已。

事先已经订好计画，只要守备军败北，保护尽头山脉的四名骑士也将跟著撤退，然后一边让各地的城镇与村子里的居民避难，一边将央都圣托利亚的城壁做为最后的防御线。但这只是无谓的抵抗。那个美丽的都市以及石灰岩制成的中央圣堂，不久后就会遭到侵略军蹂躏并烧毁。在尽头山脉这个封闭的墙壁内侧，众人将无处可逃……

爱丽丝跪了下来，从同样的高度下凝视著桐人的眼睛。

来到野营地的五天当中，只要有时间就会对桐人说话，甚至握住他的手与紧紧抱住他。但是到今天为止，都没办法让他产生太大的反应。

「桐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勉强保持著微笑的爱丽丝，对著黑发年轻人这么呢喃。

「叔叔说你可能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败的关键人物。我也是这么认为。因为这支守备军就等于是你创造出来的啊。」

实际上，如果没有桐人和尤吉欧，目前在东大门布阵的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整合骑士团，以及由那种恐怖的巨剑魔像所组成的军团了。

如果有两三千个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巨剑魔像，五万的黑暗领域军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但那也等同于人界的灭亡。因为巨人的素材就是好几万名人界的居民。桐人他们牺牲了一条生命与一颗心，才防止了这样的悲剧。

但是，贝尔库利率领的人界守备军就这样败北的话，人界依然会陷入不同形式的巨大悲剧当中。

「……我也会努力。会把你给予我的天命完全燃烧殆尽。所以……如果我被击倒，以最后的力量呼唤你时，请一定要站起来拔出你的剑。只要你能醒过来，有几千、几万名敌人都不是问题。你一定会再次产生奇迹，守护人界……还有大家。因为你是……」

──打倒那个最高司祭的最强剑士啊。

在内心深处这么呢喃后，爱丽丝就伸出双手，用力抱紧桐人瘦削的身躯。

松开分不清是一瞬还是数分钟的拥抱后，站起身的爱丽丝，注意到蓝色眼睛里晃动著复杂光芒的罗妮耶一直凝视这边的视线。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她眨了眨眼睛，但是马上就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罗妮耶小姐。你……喜欢桐人吧。」

一边微笑一边这么说之后，娇小的少女就用双手遮住嘴巴，脸颊到耳朵附近也整个红透了。她随即伏下视线，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没……没有，我……怎么配呢……我只不过是一名随侍初等练士而已……」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罗妮耶小姐也是爵士家的继承人吧？我是出生在边境的小村子里，而桐人则是连出生地都不清楚……」

罗妮耶忽然用力摇头来打断爱丽丝所说的话。

「不是的！我……我……」

缇洁伸出右手来，温柔地支撑住双眼积蓄著大大泪珠且声音断断续续的罗妮耶。这时她红叶色的眼睛里也满是泪光，接著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爱丽丝大人……您知道桐人学长与尤吉欧学长犯下什么样的禁忌吗？」

「嗯……嗯。听说是因为在学院内发生争执……最后杀伤了其他学生。」

半年前，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爱丽丝依然是公理教会的尖兵。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清楚记得自己接到元老院的逮捕令时那种震惊的感觉。因为就连在教会的史书里，都没看过央都的学院发生学生杀害学生这种重大的禁忌违反。

爱丽丝点头后，缇洁又继续追问：

「那么……您知道学长们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禁忌吗……？」

「不……这我就不清楚了……」

当她摇头时，耳朵深处忽然重新响起一道叫声。

和桐人一起被拋到中央圣堂的外壁之后，他对著表示不需要罪人帮助的爱丽丝大叫了一段话……

「──就算禁忌目录没有禁止这么做……但你真的认为上级贵族就能够随心所欲地玩弄罗妮耶和缇洁那样的无辜少女吗！」

没错，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上级贵族，指的应该是桐人斩杀的学生吧。而被玩弄则是──

在瞪大双眼的爱丽丝面前，缇洁以发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莱欧斯‧安提诺斯上级修剑士与温贝尔‧吉杰克上级修剑士，不停对我们的朋友芙蕾妮卡‧歇丝基初等练士做出屈辱的命令。我们虽然对两位修剑士提出抗议，但那个时候却因为过于气愤而使用了足以被判定为失礼行为的言词。因此他们就发动了基于帝国基本法的贵族赏罚权……」

接下来的事情，光是回想也很痛苦吧。缇洁再也说不出话，而罗妮耶则是低著头发出呜咽声。

想要她们别再说下去的爱丽丝正准备开口时，红发少女又勇敢地继续开始说道：

「……当我们即将被施加难以忍受的惩罚时，桐人学长和尤吉欧学长就为了解救我们而挥了剑。如果我们聪明一点，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学长他们就不会为了纠正法律而和教会战斗，也不会因此丧命了。我们……犯再也无法弥补的罪过。所以……就算脸皮再厚，我也不敢说自己喜欢学长……」

把心事全部吐露出来的缇洁，这时终于也流下眼泪。两名年轻的少女抱在一起，低声发出对这个年纪来说太过沉重的悔恨呜咽。

爱丽丝一面咬紧牙根，一面抬头看向采光用的小窗。

她自认为已经清楚占据著四帝国的上级贵族究竟有腐败了。他们饱食终日、累积私财且荒淫无道。

但是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认为详细知道这些罪过会让自己也遭到污染，所以故意不去注意这些贵族的所作所为。不论他们做什么，只要没有触犯禁忌就没关系──因为自己是被从神界召唤到这里的法律守护者。她一直都是这么深信不移。

但这种沉默的不作为才是罪过。虽然没有违背桐人憎恨的禁忌目录，但就是这样才罪孽深重。跟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比起来，眼前的两名少女要勇敢多了。

爱丽丝深深吸了口气，以灌注力量的声咅说：

「不，你们错了。你们才没有什么罪。」

忽然迅速抬起头的人是罗妮耶。虽然这名少女给人总是躲在缇洁背后的印象，但现在眼睛里却带著强烈的光芒并大叫：

「爱丽丝大人……身为光荣整合骑士的爱丽丝大人不会了解！我们的身体被那两个男人玩弄，尊严也被罪过污染了！」

「身体只不过是心灵的容器。」

爱丽丝一边回答，一边以握住的右拳用力敲打胸口中央。

「只有心……灵魂才是唯一确实的存在。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灵魂的模样。」

爱丽丝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内面。

大约两周前，卢利特村遭受袭击，爱丽丝以心灵的力量──也就是心念力取回了失去的右眼。她当时就已经亲身体验到，只要坚定并专注地想著，就能够不依靠术式让肉体产生变化。

但现在光是这样还不够。不光是肉体，必须用心念的力量让身上的服装也产生变化才行。

应该办得到才对。过去桐人不是展现给自己看过了吗？拿著两把剑和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峙的他，身上那套和之前服装完全不同的异国风黑色皮革长外套就在眼前不停飘动。

一定要恢复。恢复成在陌生的全白巨塔里醒过来，为了消除丧失记忆的不安与寂寞，只能用厚厚冰层封闭自身心灵之前的爱丽丝。

──我也和你们一样喔，罗妮耶、缇洁。以人类的身分来到这个世界上，犯下许多过错，背负巨大的罪过，然后现在来到这里。如果说桐人和尤吉欧杀人是你们的罪过……那么在那之前，如果年幼的我没有忘记禁忌而碰到黑暗领域的土壤，桐人他们根本就不用以来到央都为目标了。

没错，那就是我的罪过。就算没有记忆，爱丽丝‧滋贝鲁库也不是不认识的其他人，确确实实是过去的我。在卢利特村的日子告诉了我这一点。

即使闭上眼睛，也清楚知道有温暖的白光正包围自己的身体。

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

由于她低著头，所以一开始看见的是自己穿著的裙子。但那不是代表公理教会的纯白色，而是像秋天的天空般清澈的蓝色。

裙子上还有一件原色围裙。黄金铠甲与护手已经消失。把手往头上伸去，指尖就碰到大大的缎带。而且头发似乎也变短了一点。

一抬起头，眼睛就和露出茫然表情的罗妮耶与缇洁相对。

「……看吧？身体和外表，只不过是心灵的附属物罢了。」

当然这只是暂时性的变身。当集中的精神中断的瞬间，就会恢复成原本骑士的模样吧。但这样应该能把爱丽丝、桐人以及尤吉欧的心意传达给这两名少女知道。

「没有任何人能够弄脏自己的心灵。在边境出生的我，原本应该是以这种模样长大才对。但是十一岁的时候，以罪人的身分被带到央都，然后遭到术式删除记忆并成为整合骑士。我也曾经诅咒过这样的命运……」

爱丽丝所说的，是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知道的重大秘密。但是她相信这两个人应该能接受，所以又继续表示：

「但是……桐人教会了我，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有办得到而且应该去做的事。所以我已经不再迷惑。我决定接受自己并往前迈进。」

爱丽丝举起双手，同时紧握住罗妮耶与缇洁的手。

「你们一定也有只属于自己的，宽广、漫长且笔直的道路。」

互握住的手上，滴落下几滴的泪水。

顺著少女脸颊滑下的泪，带著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彩色，发出了极为美丽的光芒。

插图018

最后再次抱紧坐在轮椅上的桐人，把他交给罗妮耶与缇洁后，爱丽丝就走出帐篷。

结果艾尔多利耶就像早在外面等待一般跑了过来，说出了夸张的赞辞：

「哦哦，真是太完美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凝缩了索鲁斯的光辉一样……这才是吾师爱丽丝大人啊……」

「反正战斗个一个小时就会沾满尘土了。」

爱丽丝冷冷地如此回应，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刚才的变身现象已经消失，黄金护胸与纯白裙子反射阳光后发出炫目的光芒。如果能活著回来，就在哪个地方加上蓝色布料吧，心里这么想的爱丽丝抬头看向西方的天空。

索鲁斯早已开始西下。大约再过三个小时左右，就会消失在地平线上。在那同时，东大门的天命也将消灭。三百年的封印终于要解除了。

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这五天里，爱丽丝也参加了守备军的训练，发现士兵们的战技已经被磨练到很难相信只经过半年的训练。更惊人的是，所有士兵都学会了不存在于传统流派的连续剑技。

一问之下，原来是副骑士长无私地教授众人她耗费漫长岁月所钻研出来的剑技。虽然最多只到三连击，但对上只按照本能挥动蛮刀的哥布林与半兽人应该是相当可靠的武器。

当然，拥有独特连续技的暗黑骑士对士兵们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包含似乎拥有更高速连击的拳斗士在内，都只能够由整合骑士来对抗他们。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一开战应该就会涌过来的亚人族大部队压制，以及必须在受到最小的损害下撑过食人鬼的大弓与暗黑术师的远距离攻击。

作战是能否成功的重任，现在就加诸在爱丽丝一个人肩上──

把视线从天空移下来后，就看见后方补给部队为了准备最后的餐点而升起的好几道炊烟。罗妮耶与缇洁应该已经快带著桐人到那边和他们会合了。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

「爱丽丝大人，差不多了……」

听见艾尔多利耶的声音后点了点头，接著爱丽丝为了转头而一只脚往后退。

但这时又停下脚步，把视线移到唯一的弟子身上。

「……怎……怎么了吗？」

凝视著青年骑士像是感到困惑而眨眼的脸，爱丽丝原本绷紧的嘴唇稍微放松了一些。

「……艾尔多利耶，一直以来你真的是尽心尽力在帮助我。」

「怎……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爱丽丝把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哑然站在现场的骑士左手上，又继续说道：

「你待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安慰。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不选择迪索尔巴德阁下那样资深的男骑士，而选择让没有太多实绩的我指导对吧？」

「没……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傲慢的举动！我只是打从心底佩服爱丽丝大人的剑技……」

艾尔多利耶拚命摇头否认，爱丽丝则一瞬间握紧他的手又放开，然后再次露出微笑。

「就是有你的支持，我才能在这条险峻的道路上一直走到今天。谢谢你，艾尔多利耶。」

说不出话来的年轻骑士，眼睛里忽然冒出斗大的泪水。

「…………爱丽丝大人……为什么要说……到今天呢。」

他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为什么爱丽丝大人要用这种自己的道路好像要在这里结束般的说法呢。您……您还没有把所有的本事教给我啊。不论是剑技还是术式，我的实力都还跟您有天大的差异。接下来您还得一直、一直锻炼、指导我才行啊……！」

在他伸出不停发抖的右手快碰到自己之前──

爱丽丝忽然变成以严厉的声音大喊：

「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

「是……是的！」

骑士的手倏然停止，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

「做为你的师父，接下来就是我最后的命令。你要好好活下去。活著见证和平到来，并且夺回你真正的人生与心爱的人。」

除了爱丽丝之外的所有整合骑士，「记忆的碎片」以及被变成剑的「心爱的人」都还是被封印在中央圣堂最上层里。一定有方法让它们恢复成应有的形状，回到应该存在的地方。

对保持立正姿势并无声落泪的艾尔多利耶点了点头，爱丽丝迅速转过身子。金黄色头发与纯白裙子直接撕裂秋天的冷空气。

正前方可以看见沉浸在微暗当中的大峡谷与东大门。

接下来爱丽丝将咏唱过去未曾经验过的超大规模神圣术。这全是为了将充满山谷里的神圣力一滴不剩地浓缩起来，藉此给予敌军痛击。

如果说错一句术式──不对，应该说意识稍微有点不集中的话，浓缩的神圣力就会爆炸，让爱丽丝整个人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当中。

但她完全不觉得害怕。这五天里，已经以整合骑上的身分和贝尔库利与法那提欧、艾尔多利耶等人度过了相当充实的时问，而且也以爱丽丝的身分在卢利特村和妹妹赛鲁卡生活了半年。

更重要的是，遇见了桐人与尤吉欧，藉由跟他们交手而有了心灵上的交流，更因此了解了人类的感情──也就是悲伤、愤怒以及爱情。

自己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爱丽丝高声震响著铠甲，一步一步笔直地走进等待开战瞬间来临的守备军中央。　　「RATH」是为了Bottom-up型人工智慧开发计画「Project Alicization」而伪造出来的企业，而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Ocean Turtle」就是其根据地。

巨大金字塔型的该处，存在为了登入「Underworld」的「Soul translator」，在第一STL室里有两台，第二STL室里也有两台，总计有四台。桐人登入「Underworld」的「Soul translator」设置在第二STL室当中。

「Ocean Turtle」的中心有保存「Underworld」众多居民的灵魂，也就是人工摇光的「LightCube Cluster」存在。

加百列等人的任务就是从庞大的LightCube群当中，找出爱丽丝的人工摇光并让它从空气管弹射出来。

第十七章 黑暗领域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

1

暗黑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在飞龙停止动作前就从它背上跳了下来，开始在联结起降台与帝宫之间的空中回廊上全力冲刺。

马上感觉呼吸困难的她，用右手脱下覆盖整个脸部的头盔。

莉琵雅又用左手将啪沙一声散开来的灰蓝色长发全部理回背后，然后继续加快速度。虽然想脱掉沉重的铠甲与披风，但还是不想让在帝宫里肆虐的执政官们看见自己任何一点肌肤。

急奔过弯曲的回廊，从竖立在右手边的圆柱缝隙中，露出了撕裂红色天空后耸立在该处的黑色巨城。

帝宫黑曜岩城是花了一百年的时间，挖开广大无边的暗之国里最高的──当然，不包含不祥的「尽头山脉」在内──岩山后建筑而成的城堡。

据说从最上层的「皇座之间」，可以看见微微浮现在西方地平线的尽头山脉，以及贯穿山脉岩壁的巨门。

但是没有人知道这个传说的真实性。

自从初代皇帝暗黑神贝库达在久远前的太古时代回归地底的黑暗之后，暗之国的皇座就一直没有主人。最上层的大门被拥有无限天命的锁炼封印，永远没办法打开。

莉琵雅硬是把视线从漆黑城堡的最上层移开后，对著近在眼前的守门食人鬼族卫兵大叫：

「我是暗黑骑士第十一位，扎恩克尔。快点开门！」

狼头人身的卫兵们虽然壮实，但脑袋有点驽钝，在莉琵雅快到铸铁大门前才终于开始旋转开关装置的把手。

门随著「轰、轰」的沉重声打开一条细缝时，莉琵雅就侧身穿了过去。

隔了三个月才回来的城堡，还是用跟以前一样的刺骨冷空气来迎接她。

打杂的狗头人每天都鲁直地把走廊擦过一遍，所以上面看不见任何灰尘。让鞋底在黑曜石地板上踩出喀喀声跑了一阵子后，就看到前方衣不蔽体的两名妖艳女性像在滑行般无声地往她靠近。

光润的波浪状头发上那顶大大的尖帽子，显示出她们是暗黑术师。看都不看她们准备擦身而过时，其中一名女性故意以尖锐的声音说：

「哎呀～地震了吗！不会是半兽人之类的怪物跑过来了吧！」

另一名女性立刻发出高亢的笑声回答：

「不是吧，照这种摇晃的程度来看，应该是巨人才对！」

──如果不是在禁止拔剑的城内，一定要把她们的舌头切下来。

莉琵雅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就一口气跑了过去。

出生在暗之国的人族女性，训练学校毕业之后大部分都是加入暗黑术师公会。那是一个极重享乐的组织，上层下达的指示是「忘掉规律，学习放浪」，结果就是出现刚才那样，尽是一些只对打扮自己有兴趣的家伙。

自己明明是那副德性，却对选择了骑士道的女性有很强烈的对抗心。莉琵雅在幼年学校时，也曾经被同期交恶的女术师下了毒虫诅咒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用剑把她自豪的辫子砍掉后，对方就变得乖多了。

反正这个国家里的人民，尽是一些没有前瞻性的笨蛋。

组织以及个人都经常发生争执，只会靠力量来决定优劣的暗之国根本没有未来可言。目前虽然藉由「十侯会议」保持了随时可能崩坏的平衡，但这样的状态不可能持续太久。和人界──半兽人与哥布林称为「伊武姆之国」之间的战争已经近在眼前，十侯当中有任何人在这场战争中丧命的话，均衡立刻会崩毁，腥风血雨的乱世将再度来临。

对莉琵雅诉说这种未来的，是十侯的其中一人，也就是她的直属长官暗黑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她心爱的男人。

而莉琵雅现在，心中带著他期盼已久的机密情报。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空去理那些女术师所说的蠢话了。

一直线横越过无人的大厅后，她每一步都直接踩过两阶的大楼梯不停往上爬。经过锻炼的身体开始上气不接下气时，终于抵达目标的楼层。

藉由合议来治理暗之国全土的「十侯会议」里，人族占了五席，哥布林族两席，剩下的三席分别属于半兽人族、食人鬼族以及巨人族的首领。经过长达百年的内乱后终于缔结了算是条约的东西，交换了五族之间不分上下的约定。

因此靠近黑曜岩城最上层的十八楼里，设置了分属于十名诸侯的私人房间。稍微压底脚步声来跑过走廊的莉琵雅，用右手背在最深处一间房间的门上敲了三下。

「进来。」

立刻有低沉的声音做出回应。

看了一下走廊的左右两侧，确定四下无人后，莉琵雅迅速钻进门后面。

她一边对于将装饰物减到最少的房间里飘散的那股男人味感到怀念，一边单膝跪地并低下头来。

「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现在回到城堡里来了。」

「辛苦了。先坐下吧。」

莉琵雅在意识到因为浑厚的声音感到兴奋的情况下抬起视线。

那名稳稳坐在圆桌后方其中一张躺椅上，并高高翘著脚的男人，正是暗黑骑士长──别名「暗黑将军」的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

他有著以人族来说相当魁梧的躯体。宽度虽然不及，但光看身高的话绝对不输给食人鬼族。漆黑的头发剪得相当短，嘴角的胡须也修剪得十分整齐。

简素的麻质衬衫因为像是快要把钮扣弹飞般的强壮肌肉而高高隆起，但腰部周围却看不到一丝赘肉。很少有人知道，看起来完全不像超过四十岁的完美肉体，是藉由即使爬上骑士最高位也绝不松懈的严苛日常锻炼来维持。

隔了三个月才看见朝思暮想的人，让莉琵雅只能压抑立刻想扑进他怀里的冲动，并坐到夏斯达对面的沙发上。

撑起上半身的夏斯达，把放在桌上的两只水晶杯其中一只交给莉琵雅，接著打开看起相当有年份的红酒。

「因为想和你一起喝，所以昨天就从宝物库里把它偷出来了。」

夏斯达闭起一只眼睛，把带有浓香的深红色液体倒进玻璃杯。跟以前一样，他一做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喜欢恶作剧的小孩子。

「谢……谢谢您，阁下。」

「说过好几次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别这样称呼我。」

「但目前也算是在勤务当中。」

和像要表示「真拿你没办法」而耸了耸肩的夏斯达轻声互碰一下杯子后，就一口气喝下芳醇的红酒，让她顿时感觉因为长途旅行而消耗的天命正慢慢恢复。

「……那么……」

也喝光自己杯子里的酒后，恢复严肃表情的骑士长稍微压低声音问道：

「你派遣使魔通知我说有重要消息，内容究竟为何？」

「是的……」

莉琵雅的视线往左右一扫，接著探出身子。夏斯达虽然是个豪放磊落的男子汉，但他同时也相当细心。这间房间里设下了好几重防御术，就算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的那个「魔女」也没办法窃听才对。但就算知道这个事实，只要一想到自己得知的重大情报，就不由得压低声音。在夏斯达黑色眼睛凝视下，莉琵雅开始了简洁的报告：

「人界的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丧命了。」

下一个瞬间，就连暗黑将军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呼──」一声浑厚的叹息打破了沉默。

「询问这个消息的真伪……只是侮辱了你。虽然不怀疑情报的真实性……但是……那个不死者真的……」

「是的……我了解您的心情。我也无法马上相信，整整花了一周的时间确认消息的真伪，但果然没有错。我让『耳虫』潜伏到中央圣堂，取得了实证。」

「你竟然做出这么危险的事。要是被顺著术式追踪，你根本就没办法离开央都，直接会被五马分尸了。」

「是的。但连我这种程度的术式都无法探知，更加证明了情报的真实性。」

「……唔……」

稍微呷了一口第二杯红酒，夏斯达低下刚毅的脸庞。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还有，死因是？」

「大约是半年前……」

「半年。那个时候山脉的警戒的确暂时变得比较松懈。」

「是的。至于最高司祭的死因……这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据说是被剑所杀……」

「被剑杀死了──你是说有人用剑杀了那个不死者？」

「怎么可能。」

莉琵雅对顿时说不出话来的夏斯达用力摇了摇头。

「虽说是不死者，但我想应该是她的天命终于到了尽头。但为了保持最高司祭身为神明的灵性，才会说出这样的藉口……」

「唔……嗯，应该是这样吧。不过……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终于死了吗……」

夏斯达闭上双眼双手环胸，把上半身靠在椅背上。

他就这样默默思考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才随著简短的一句话迅速睁开眼睛。

「机会来了。」

莉琵雅暂时屏住呼吸，接著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什么机会呢？」

她立刻得到答案。

「当然……是和平的机会。」

在这座城里算是极度危险的名词，迅速溶解、消失在房间的空气中。

「阁下……您认为有这种可能吗？」

面对莉琵雅低声询问，夏斯达看著玻璃杯中红色的液体，一边缓慢但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管可不可能，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他一口气喝乾红酒，接著说道：

「从创世时代就一直分隔人界与暗之国的『大门』，天命终于快要耗尽。黑暗之国五大种族的军队，看见马上有机会一举入侵充满阳光与地力恩宠的富饶人界，目前已经像是煮沸的热锅了。上一次的十侯会议里，如何分配人界的土地、财宝以及奴隶已经引起很大的纷争。真是受不了……那群家伙的欲望就像是无底深渊。」

夏斯达毫无忌讳的发言，让莉琵雅缩起了脖子。

和被「禁忌目录」这一大册法典所支配的人界不同，暗之国只存在一条法律。也就是──靠力量夺取一切。

从这一点来看，跟即使爬上最高权力的宝座还是拥有无尽征服欲的其他九名诸侯比起来，考虑与人界和平共处的夏斯达才是异端分子吧。

但莉琵雅之所以会被这个男人强烈地吸引，也是因为这种异质的思考。和伺候其他诸侯的女人不同，莉琵雅并非他以强硬手段抢夺而来。夏斯达是拿著花朵对莉琵雅下跪，以真挚的言语向她求爱。

没有注意到爱人心中飘荡著这样的想法，夏斯达以沉重的口气继续表示：

「……但是，那些诸侯太小看人类了。尤其是这漫长的三百年来一直守护著人界的整合骑士团。」

一听见这个名词，莉琵雅就在脑袋即刻发冷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确实……那些家伙都是技艺超群的剑士。」

「真的可以说是一骑当千。在暗黑骑士团的漫长历史里，被整合骑士所杀的暗黑骑士可以说是不计其数，但反过来的情况是一次都没有。那些家伙的剑技不但精妙，连身上的神器也是强力无比……虽然我也曾数次把他们逼入绝境，但终究没能给予最后一击。当然，败走的经验已经数也数不清了。」

「那是因为……那些家伙会使用奇怪的术法，让剑放出火焰或者光束的缘故……」

「你说『武装完全支配术』吗？虽然也让我们骑士团的术理部研究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无法解开这个谜团。即使派出一百名哥布林士兵，也无法抵挡那个技法。」

「但是……我方的军势多达五万。另一方面，整合骑士则只有三十人左右。应该能以数量压倒对方吧……？」

莉琵雅的话，让夏斯达蓄著美髯的嘴角扬起讽刺的微笑。

「刚才说过那些家伙是一骑当千吧。这样算起来，我们也有三万名上兵会丧命。」

「真的……会有如此严重的损伤吗？」

「嗯。虽然不喜欢这种战法，但前方战线由我们骑士团和食人鬼、巨人来支撑，然后暗黑术师群从后方持续施放远距离术的话，整合骑士终究会筋疲力尽吧。但当他们最后一骑倒下时，很难想像我们已经遭受多少损害。虽说可能不到三万，一万五千的话倒是很有可能。」

水晶杯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声音后被放到桌上。

单手制止准备帮忙倒酒的莉琵雅，夏斯达把宽阔的背部靠到躺椅上。

「……而这样的结果，当然就是会让暗之五族的力量产生不平衡。十侯会议将丧失意义，五族平等的约定形同虚设。到那个时候，一百年前的『铁血时代』又将来临。不对，应该会比当时更惨。因为这次通往人界，有著饮不尽蜜汁大海的大门已经打开了。光是一百年的时间，还无法摆平争夺那块土地的支配权所造成的纷争……」

这正是夏斯达过去所戒慎恐惧，而且忍不住向莉琵雅重复说过好几次的最糟糕事态。而夏斯达以外的诸侯，都不认为这是最糟的未来──反而等不及那一刻来临了。

莉琵雅低下头来，凝视著叙任为骑士时得到的这套铠甲上，虽然满是伤痕但是擦得相当仔细的黑色光辉。

孩提时期相当矮小的莉琵雅，如果是在「铁血时代」，一定无法成为骑士吧。不是被以奴隶的身分卖给人口贩子，就是被丢在荒郊野外，然后就此结束短暂的一生。

但多亏订立了那个类似和平条约的东西，让她没有被卖到奴隶市场，而是进入幼年学校，结果在那里发现她大器晚成的剑术才能，因此获得就人族女性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最高地位。

目前暗之国的穷乡僻壤依然有许多人口贩子横行，成为骑士之后，她就投入每个月的绝大部分薪水，从这些地方聚集被父母亲丢弃的孩童，并且营运类似育幼院的机构保护他们到进入学校为止的年纪。

这件事情她当然没有告诉过自己的同辈，甚至连夏斯达也不知道。因为连她本身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

只不过──

莉琵雅内心的角落，一直感觉这个有力量者就能夺走一切的国家某个地方错了。和夏斯达不同，她没有能够明确表达出内心疑念的智慧，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觉得这个国家──不对，应该是包含人界在内的整个地底世界都存在「更加正确的模样」。

莉琵雅隐约理解到，那个所谓的新世界，应该就存在于夏斯达提倡的和平国度的遥远前方。同时身为一个女人，她也想帮忙自己心爱的男性。

只不过……

「……但是，阁下打算如何说服其他诸侯呢？更何况……整合骑士团真的会接受和平的交涉吗？」

莉琵雅低声这么问道。

「……唔……」

夏斯达闭上双眼，以右手捻著光艳的胡须。最后才用苦涩的声音隐密地说著：

「我认为整合骑士那边应该有机会。如果最高司祭已经死亡，那么目前的总指挥大概是贝尔库利那个老头吧。那个男人虽然狡狯，但可以沟通。问题……果然还是出在十侯会议上。这一边的话……虽然有点矛盾……」

夏斯达张开眼睛，以隐藏著杀气的双眸注视著空中。

「──最少可能得干掉四个人。」

莉琵雅瞬间屏住呼吸，畏畏缩缩地问：

「您说的四个人……指的是两名哥布林族首领、半兽人族首领，以及……」

「暗黑术师公会总长。因为那个女人带有入手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死的秘密，将来自称皇帝的野心。所以应该不会接受和平的提议。」

「但……但是！」

莉琵雅挤出声音来反驳：

「这样实在太危险了，阁下！哥布林、半兽人的首领应该不是阁下的对手……但那个暗黑术师不知道会用什么奇怪的术式啊！」

即使莉琵雅闭上嘴巴，夏斯达还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忽然开口的他，从嘴里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发言：

「莉琵雅啊。你到我麾下有多久的时间了？」

「什么？啊……呃，嗯……是从我二十一岁的时候开始……应该有四年了。」

「已经过这么久了吗？抱歉这么长一段时间都让你的身分处于暧味状态。怎么样……差不多该那个……」

视线到处游移用力搔了搔头后，暗黑骑士长才有些生硬地说：

「……要不要正式嫁给我？虽然要你委身于我这种大叔有点委屈你就是了……」

「阁……阁下……」

莉琵雅哑然瞪大双眼──

接著心脏附近有一道暖流扩散开来，让她忍不住想立刻飞越桌子，扑进心爱男人的怀抱里，但就在这个时候……

厚重的门后面，传出紧绷的尖锐声响。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啊啊，竟然有这种事！诸侯大人们快点……快点出来啊！」

觉得有些熟悉的声音，是来自十侯其中一人，商工公会的头领。

莉琵雅的记忆当中，他有一副俨然是大人物的肥胖体格，但这时完全不符合这种形象的沙哑悲鸣还是持续叫著：

「不得了了！──皇……皇座之间！封印的锁炼！正在震动啊啊啊啊啊！」

2

以皇帝贝库达身分降到皇座之间的加百列‧米勒，带著某种感慨眺望著低头跪在自己脚下的人工摇光们。

他们是被封在一边两英吋的LightCube里头的光量子情报。在这个世界里，他们就是具备知性与灵魂的真正人类。只不过，跪在最前排的十个人里，有半数是容貌诡异的怪物就是了。

自称「诸侯」的十名将军，排在他们身后的骑士与术师们，以及屯驻在城外的五万军队，就是加百列所能掌握的战力。接下来他必须确切地操纵这些棋子，歼灭人界的防卫力并捕获「爱丽丝」。

但是这里和现实世界的即时模拟战略游戏不同，这些棋子不能够随心所欲地以滑鼠或者键盘来移动。必须以言语以及态度加以统率与施加命令。

加百列默默从皇座上站起来，移动几步后，看向贴在后方墙壁上的一面镜子。

映照在上面的，是穿著低俗品味服装的自己。

只有容貌与接近白色的金发依然是现实世界的加百列。但额头上戴著以黑色金属制成，上面镶有深红宝石的皇冠，另外在黑色合成皮革般的皮革衬衫与长裤上，还披著豪华深黑色毛皮长袍。腰上挂著一把散发出朦胧磷光的细细长剑，靴子与手套上都绣著精致银线的刺绣。背上甚至还有一件染了鲜血般的红色长披风。

把视线往右边移动，就能看见皇座往下一阶的位置上，有一名骑士正把双手交叉在脑袋后面四处张望著。

那套如同宝石一般发光的深紫色全身铠甲，主人正是和加百列一同登入到Underworld的瓦沙克‧卡萨鲁斯。虽然已经警告过他，在掌握状况前别得意忘形说出多余的话，但他还是露出极想用俗语表达心中感动的模样，而且还不停用指尖弹出喀哒喀哒的声音。

加百列轻轻摇了摇头，再次把视线移回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穿惯订制西装的他，实在无法习惯自己的这种模样。但在这个「Underworld」里，加百列已经不是民间军事公司的首席技术长（CTO）。

他是统领广大黑暗领域的皇帝。

而且还是神明。

加百列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将其呼出。

把扮演的角色由坚强、冷酷的指挥官转变成无情皇帝的开关，已经在他意识里的某个地方被按了下去。

睁开双眼，啪一声翻转深红披风转过身子的加百列──暗黑神贝库达，一面睥睨十名将军，一面让毫无人类味道的声音响彻在皇座之间里。

「抬起头来，报上你们的姓名吧──就从最右边的你开始。」

一名体型肥胖，差点要把额头贴在地板上的中年男子，以出乎意料之外敏捷的动作撑起上半身后，就用流畅的日文报上自己的姓名：

「遵……遵命！我是担任商工公会头领的连基尔‧奇拉‧司科波！」

中年男子再次低头后，旁边宛如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躯就开始动了起来。

站起身后应该有十二英呎（三公尺半）的雄伟身躯上交叉缠著发出黑油油亮光的锁炼，腰间盖著兽皮的亚人，这时迅速抬起特别长的鼻梁，以地鸣般的低音报出姓名：

「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

当加百列细细咀嚼这个怪物身体里也存在知性与灵魂的事实时，第三个人刺耳的沙哑声音已经响起。

「……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

跟旁边的巨人族比起来过于瘦削且没有存在感的套头长袍模样，让人连他的年龄与性别都无法判别。

加百列虽然一瞬间考虑过命令他露出面貌，但想到像这种暗杀者似乎都有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之类的禁忌，于是就打消了念头，直接把视线移到下一位将军身上。

下一刻，他的眉毛差点就要皱起来，但还是忍住了。

确实体现了丑恶这个形容词的存在，就这样笨重地坐在地上。因为脚太短了根本无法用膝盖撑起身体。圆滚滚的大肚子上有闪亮亮的油光，一半埋在肩膀里的脖子上还挂著几个应该是小动物头骨的物体。

上面的头部应该说三分像人，七分像猪。有著往前凸出的扁平鼻子、牙齿外露的大嘴，不过小小的眼睛倒是闪烁著带有人类知性的光芒，但这也让他看起来更加恐怖。

「半兽人族首领～利鲁匹林～」

听见那道尖锐的声音后，加百列就想著这家伙究竟是男是女，但这次也马上就抛弃这样的念头。既然自称是半兽人，那就只是低等部队。反正只是用完就丢的家伙。

接著抬起头以灵敏动作行了个礼的，是一个年纪仍可以说是少年的年轻人。头上垂著金红色卷发，晒得黝黑的上半身只缠著皮带。下半身则是紧身皮裤与凉鞋，另外双手上还戴著附有四方形金属铆钉的手套。

「拳斗士公会第十代冠军，伊斯卡恩！」

加百列回看著少年充满干劲大叫的模样，接著在内心浮现出疑问。拳斗士指的是拳击手吗？空手真的可以担任士兵吗？

当他陷入沉思时，突然传出「咕噜噜噜！」的轰然巨响。

声音来源是躯体比不上巨人，但远超过人类的亚人族。上半身几乎全被长长的毛皮盖住。之所以知道那不是服装而是毛皮，完全是因为对方有著兽头的缘故。

那看起来跟狼十分类似。有著凸出的鼻梁、呈锯齿状排列的牙齿以及三角形耳朵。从垂著长舌头的嘴里，发出了很难听清楚的声音：

「咕噜噜……食人鬼……首领……弗鲁咕鲁……噜噜噜……」

虽然不清楚那是他的名字或者单纯只是低吼，加百列还是点了点头并看向下一个人。

一瞬间，响起极为刺耳的尖锐声音：

「山地哥布林首领，哈卡西！陛下，请务必将先锋的光荣任务交给我族的勇士！」

该名矮小的亚人，猿猴般的秃头两侧长出细长的耳朵。身高远矮于刚才报上姓名的巨人、半兽人、食人鬼，甚至连人类都比不上。

根据潜行前克里达的说明，这个黑暗领域里唯一只存在一条法律。也就是有实力者可以支配一切。这样的话，不论从哪一点来看都相当弱的哥布林，究竟是什么力量让他们可以和其他种族平起平坐呢？

虽然再怎么样也不过是地位比半兽人还要低的最低等步兵单位，但对他们多少有些兴趣的加百列看著山地哥布林的脸，内心忽然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丑陋亚人的小小眼睛里，可以看见猛烈暴风雨般的欲望。

山地哥布林首领的自我介绍刚结束，坐在他旁边的，只有肌肤颜色不同的亚人也同样以尖锐声音叫了起来。

「千万别听他的！陛下，我们比那些家伙有用十倍！小的是平地哥布林的首领，名叫酷毕力！」

「你说什么，这个专吃蛞蝓的家伙！脑袋被充满湿气的土地浸坏了吗！」

「你的脑浆才是被太阳给晒乾了呢！」

开始互骂的两只哥布林鼻子前方──

「啪叽！」一声爆出蓝色火花，两名哥布林首领立刻发出悲鸣并飞退。

「──两位，现在是在皇帝陛下面前哟。」

随著妖艳声音将高举的右手缩回去的，是一名穿著暴露服装的年轻女性。火花则是女性的指尖像打火机的打火石般摩擦时就弹了出来。

缓缓起身的女性，像要夸耀丰满的肢体与妖艳的美貌般挺起腰部，以相当刻意的动作行了一个礼。这时在加百列右侧的瓦沙克低声吹了一下口哨，而加百列也可以了解他的心情。

身上只用黑色珐琅皮革盖住一丁点如同涂了油一般的茶褐色肌肤。靴子有著跟针一样尖的高跟。背上披著闪耀黑色与银色光芒的毛皮披风，上方豪奢的白金色头发则一路垂到腰部。

眼影与口红都是水蓝色的她，这时娇艳地眯起不输给这些颜色的鲜明蓝眼睛，并且报上了姓名：

「我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我麾下的三千术师，以及我本人的身心都是属于陛下。」

虽然声音与动作确实相当妖艳，但完全没有涌起性冲动的加百列只是大方地点了点头。

自称蒂伊的魔女眨了眨眼睛，似乎考虑著该不该继续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默默行了个礼并再次跪下。

加百列心里一边想著「这是聪明的举动」一边移动视线，往下看著最后一名将军个体。静静低著头的，是一名以人类来说体格极为优异的壮年男子。

包裹住全身的漆黑铠甲上有无数伤痕，发出钝重的光芒。垂下的脸上也能看见额头与鼻梁上有淡淡的伤痕。

男人没有抬起头就直接发出的，是沙哑的男中音：

「暗黑骑士团团长，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在献上我的剑之前……有个问题想请教皇帝。」

这时候才抬起头来的男人，脸上那种严厉表情让加百列联想到过去遇过的少数「真正的士兵」。

名为夏斯达的骑士，双眸里带著之前报上姓名的九位将军所没有的觉悟来凝视加百列，并以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皇帝陛下在这个时候回归皇座，究竟所为何事？」

原来如此──这些家伙确实不是单纯的程式。

加百列在内心一边提醒自己要时时记住这件事情，一边以无情皇帝的形象冷冷回答：

「鲜血与恐惧、火炎与破坏、死与悲鸣。」

加百列宛如切割金属的硬质声音传出来的瞬间，将军们的表情立刻绷紧。

依序看著十个人的脸后，加百列翻动毛皮披风，高高举起右臂指向西方的天空。

充满征服欲的真心话几乎是自动从他嘴里发出：

「……西方之地充满将朕逐出天界的诸神之力，而保护该地的『大门』随时都要崩毁。所以朕这次回来……是要让地上所有人知道朕的力量！」

关于内部时间一周后就要到来的「最终负荷实验」，已经从克里达那里接受到尽可能详细的说明。加百列根据他所说的内容，以演戏般的口气继续自己的演说：

「大门崩塌之时，人界将成为我们暗之民的领土！朕唯一需要的，就只有同时出现在那个地方的『神之巫女』一个人！除此之外的人类，汝等可以随意烧杀、掠夺！现在就是所有暗之民期待以久的──约定之时了！」

插图013

一瞬间笼罩在现场的沉默空气──

被尖锐、野蛮的吼叫声打破了。

「叽────！要尽情地杀！我要杀光白伊武姆啊啊啊啊啊！」

双脚急速踩地不停叫唤的，是小眼睛里充满欲望与愤怒的半兽人首领。两只哥布林首领也随即高举双手跟著大叫：

「吼哦哦哦哦哦呜！开战了！开战了！」

「呜啦────！战争开始了────！」

充满斗志的声音，立刻影响了其他将军以及站在他们背后的众军官。暗杀公会那些穿著黑色斗篷的家伙缓缓晃动著如树枝般纤细的身体，暗黑术师公会的魔女集团也随著娇声发射出各种颜色的火花。

宽敞的大厅里，目前正充满了原始的野蛮叫声──

加百列注意到只有名为夏斯达的骑士依然一动也不动地低著头跪在地上。

从身穿铠甲的他那如同雕像般的模样，根本无法判断这是军人的自制心，或者是源自某种感情。

＊＊＊

「没想到兄弟竟然有这种才能！我看你应该去当演员比较好吧？」

瓦沙克一边面露微笑一边把红酒瓶拋过去，加百列则是用鼻子冷哼了一声来回应。

「只是因应需要。你才应该学点像样的演说方法，你的位阶比那些家伙还要高啊。」

接过瓶子后用指尖弹开木栓，含了一小口红宝石色的液体后，忽然思考起这样算不算是在作战中喝酒。

瓦沙克像是要表示不喝白不喝一样，把这看起来相当高级的陈年好酒当成啤酒猛灌，然后用力擦了一下嘴角才回答：

「跟发布命令还是演说比起来，我比较想在前线冲锋陷阵。难得能潜行到这么逼真的VR世界……这酒和瓶子就跟真的一样。」

「相对的，被砍中的话会感到疼痛，而且会流血。这里可没有什么疼痛缓和装置。」

「这样才好啊。」

对露出奸笑的瓦沙克耸了耸肩后，加百列把酒瓶放回桌上，并从沙发上站起来。

黑曜岩城最上层的皇帝居所，比GlowgenDS总公司大楼的董事室还要宽敞，从巨大的窗户可以清楚看见城下聚落的夜景。明亮度与鲜艳度虽然比不上圣地牙哥的夜景，但是带有奇幻气息。

自称诸侯的十名将军为了开战准备而离开城堡，从仓库里搬出物资的锱重部队正拿著火把不停地在大路上移动。由于已经命令负责补给任务的商工公会头领把城里储备的所有装备与食粮用尽，所以士兵们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受冻挨饿才对。

加百列把视线从无数的光芒上移开，走到房间角落后，用手触碰设置在那里的紫色水晶板──也就是系统操纵台。

他迅速地操纵选单，按下呼叫外部观察员的按钮。时间加速倍率瞬时降低，在回归等倍时间的奇妙感觉中，克里达急促的声音从画面里传出：

「是队长吗？刚才看完队长与瓦沙克的潜行，现在才刚回到主控室而已！」

「这边已经是第一天晚上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时间加速是很奇妙的感觉。总之目前一切按照计画进行。一两天以内就能完成部队的准备，预定两天后就要开始进军人界。」

「太棒了。请听我说，捕捉到『爱丽丝』后，请把她带到那里，然后从选单选择弹射到主控室的操作。这样『爱丽丝』的LightCube就是我们的了。还有，这一点请特别要叫瓦沙克那个笨蛋注意一下。」

可能是听见克里达的声音了吧，瓦沙克从后面发出简短的咒骂声。

「在无法操纵管理者权限的现状下，我没办法重置帐号。也就是说，队长和瓦沙克如果在内部死亡，就没办法再使用这两个超级帐号了。这样就真的得从一名小兵开始干起了！」

「嗯……我知道了，现在就先不要到前线去吧。自卫队有什么动静吗？」

「目前没有，似乎还没有注意到队长你们已经潜行到Underworld了。」

「好，那么我要切断通讯了。希望下一次联络时已经捕获爱丽丝了。」

「了解，期待你们的成功。」

关闭通讯视窗后，加速倍率再次随著些许不对劲的感觉恢复。

瓦沙克原本还是一边咒骂一边和铠甲的挂钩格斗中，最后终于把所有金属装备丢在地上，只穿著皮革衬衫与长裤站在现场。

「那个……兄弟啊，真的不能稍微去城里玩一下吗？」

「先忍耐一阵子吧，作战结束后会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

「了解。杀戮和女人都只能暂时忍耐吗……那我就乖乖去睡觉吧。我用这边的房间喽。」

瓦沙克一边让关节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一边消失在邻接的一间寝室里后，加百列才呼一声吐了口气，把皇冠从头上拿下来。

接著又把夸张的披风与长袍挂在沙发上，把剑扔到上面。

之前玩过的VR游戏，装备只要一解除就会回到道具栏里，但这个世界似乎没有这种便利的机能。这样下去的话，在这里生活一个月房间似乎就会变得凌乱不堪，不过反正后天就要离开城堡，下次回来应该就是为了登出了。

加百列一面解开上衣的钮扣，一面打开瓦沙克对面房间的门──随即又因为惊讶而眯起眼睛。

同样是异常宽敞的寝室里，豪华得让人傻眼的床铺旁边，有一道平伏在地上的小小人影。应该已经命令过，包含仆人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准到城里比皇座之间更上方的楼层来了。竟然有人敢违抗神明的命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瞬间考虑著是不是该把剑拿回来，但加百列最后还是刻意就这样走进寝室当中，然后随手把门关上。

「……是谁？」

他简短地询问来者身分。

传回来的是有些沙哑的女性声音：

「……今天晚上由我来侍寝。」

「哦……」

单边眉毛稍微挑动了一下后，加百列随即横越寝室，走到床铺旁边。

双手撑在地上的，是一名只穿著单薄衣物的年轻女人。灰蓝色头发高高盘起，用装饰的发带固定住。从微微透出来的身体线条上，感觉不到带有武器的气息。

「是谁的命令？」

一边坐到光艳的丝质床单上一边这么询问后，女人隔了几秒钟才压低声音回答：

「没有人命令，这本来就是我应该负责的工作……」

「这样啊。」

加百列移开视线，重重把身体躺到床中央。

几秒钟后，女人撑起身体，无声地滑到他右侧。

「失礼了……」

如此呢喃的女性，带有异国风味的美貌让加百列也忍不住在心中发出赞叹声。肌肤颜色虽然较深，但颧骨附近有种北欧式的高雅气息。

加百列一边往上看著她轻轻褪下单薄衣裳，同时解开固定头发的发带，内心也一边出现某种感动。

人工摇光甚至懂得做这种事吗？

连这样的女子，都还不能算是真正的AI吗？这样的话，已经是完成形的爱丽丝究竟到达什么样的高度？

让加百列心动的，不是女人献出自己身体的行为。

而是因为──

他早已预测到女人从飘散开来的头发中迅速拔出，并且高高举起的锐利小刀的存在。

轻轻松松就抓住女性右手的加百列，另一只手迅速掐住对方纤细的脖子，并把她拉倒在床上。

「咕……！」

女人即使已经咬紧牙根，依然剧烈反抗想刺出小刀。虽然拥有超乎想像的臂力，但依然不足以让加百列感到慌张。他的右手架住对方惯用手的关节，左手拇指稍微掐入对方喉头来封阻其动作。

脸庞虽然因为剧痛而扭曲，但女性灰色眼睛里的决心并没有因此变淡。从她凶猛的表情、拙劣的化妆以及肌肉的发达程度，就能知道她不是专业的暗杀者。这样的话，带有反意的就应该不是自称夫萨的暗杀者头领，而是其他九名将军的其中一人吗──恐怕是人族将军里面的某个人吧。

加百列把脸靠近女人，说出跟刚才一样的质问：

「是谁命令你的？」

低沉沙哑的声音也说出相同的回答：

「是我自己的……意志。」

「这样的话，你的长官是谁？」

「……我没有长官。」

加百列不带一丝感情，像机械一样进行思考。

「RATH」想要突破的人工摇光界限点。就是能否违抗上级给予的规则、法律与命令。

和被无数法律束缚的人界居民比起来，黑暗领域的民众乍看之下一直过得相当自由，但本质上其实没有不同。只是这一边的摇光只被赋予一条法律，所以看起来才很自由。

那条法律就是「用力量夺取一切」。这里是拥有较强战斗力者，就能够支配弱者的弱肉强食世界。只要RATH的实验照计画继续进行下去，就算加百列没有介入，崇尚秩序的人界与充满浑沌的暗之国也会发生冲突，而他们似乎就是预定以这场大战做为触媒，藉此来突破下一次的界限。

但不知道什么理由，在计画进行到此之前，人界就出现突破界限的摇光。但RATH里的间谍并没有传出暗之国也出现相同摇光的情报。

也就是说，拿一把小刀就企图暗杀皇帝的女人，一定也是被绝对法律所束缚的灵魂。但她在接受加百列的质问，不对，应该说命令之后也不肯说出自己主人的名字。这也就表示，跟身为皇帝与神明的加百列所发出的命令比起来，这个女人选择了对自己主人的忠诚心。换言之，她认为自己的主人比皇帝还要强。

为了让今后的作战能够顺利进行，似乎有必要好好在将军与干部个体前面展示战斗力，让他们事先知道加百列──皇帝贝库达是这个世界最强的存在。但也不能把所有将军都杀光。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对。

不论如何，一定得处分掉其中一名将军。让这个女人抱持暗杀之意的家伙一定得死。

那么该如何找出背叛者呢？再次联络克里达，要他从外部监视将军个体吗？不行，要这么做的话，就必须把时间加速固定在一倍，这样反而会浪费掉现实世界所拥有的宝贵时间。

那么──

一瞬间就想到这里的加百列，再次用钢铁色的眼睛凝视著女人。

「为什么要朕的命？被钱收买了？还是约定好要给你地位？」

没有想太多就做出这样的发言，但对方立刻说出超乎想像之外的回答：

「这都是为了大义！」

「哦……？」

「现在开始战争的话，历史将退后一百……不对，是两百年！不能再回到弱者就得遭受虐待的时代了！」

加百列再次感到些许惊讶。

这个女人，这样真的还是在尚未突破界限的状态吗？如果是这样，是她的主人让她说出这样的话吗？

插图014

加百列把脸靠过去，从近距离凝视著她的灰色眼睛。

决心、忠诚，另外隐藏在深处的这种感情是…………

啊，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那就不需要这个女人了。正确来说，是不需要这个女人的摇光了。

加百列遵照自己所下的判断，不再说任何多余的话，掐住女人脖子的左手直接开始用力。

颈骨开始发出「哔叽」的碎裂声。女人睁大双眼，嘴里发出无声的悲鸣。

加百列确实地按住她挣扎的四肢，一边残忍地勒紧她的脖子，一边感受到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惊讶。

这里真的是假想世界吗？传达到左手上的，肌肉与软骨逐渐被破坏的感触，由外露的肌肤放射出来的恐惧与痛苦的气味，都比现实世界更加强烈地刺激著五感。

身体在下意识中开始震动，左手也反射性开始收缩。

喀叽。随著这道钝重的声音，不知名的女人颈骨就这么被粉碎了。

这时候加百列看见了。

从紧紧闭上双眼，用力咬紧牙根的女人额头──涌出了七彩光芒。

这无疑是那个时候──年幼的爱丽西亚丧命时所看见的灵魂之云。

加百列瞬时张大嘴巴，把女人的灵魂全吸了进去。

先是由恐惧与痛苦产生的苦味。

再来是悔恨与悲伤的酸味。

接著加百列的舌头就浸在笔墨难以形容的天堂之蜜当中。

闭上的眼睑里，不停闪过朦胧的光景。

在老旧的两层楼建筑前院游玩的幼小孩童们。有人类、哥布林以及半兽人。小孩子一看到自己，脸上就露出高兴的光芒，张开双手往这里跑过来。

这些影像消失后，这次又看见一个男人的上半身。女人以柔情紧紧抱住那经过严格锻炼的厚实胸膛。

「我爱你……阁下…………」

出现这道细微的声音，然后回响并逐渐远去。

等一切全部消失后，加百列还是持续紧抱著女人的尸骸。

太棒了，竟然会有这么棒的体验。

加百列的大部分意识都因为无上的喜悦而震动，只有剩下来的一部分理性想为刚才的现象做出解释。

收纳女人摇光的LightCube与加百列本身的摇光，介由STL连结在一起了。因此天命，也就是生命值归零后解放出来的量子档案断片，可能就经由线路逆流回来了。

但什么原理之类的东西已经不重要。

自己终于再次体验到赌上人生追求的现象。自己将濒死的女人最后抱持的感情──也就是爱完全摄取、玩味过了。那简直就像是降在久旱沙漠中的甘霖。

不够。

完全不够。

还要多杀一点人才行。

加百列把身体整个往后仰，开始发出无声的哄笑。

＊＊＊

加百列满足地望著十名将军与各阵营的干部整齐列队，并且恭恭敬敬地低下头的模样。

他们完全依照命令，在两天内完成了进军的准备。说不定，这些将军个体还比现实世界里GlowgenDS总公司那些占据董事位子的家伙还要优秀。

甚至乾脆想直接把他们当成完成品。除了无可挑剔的事务处理能力之外，还有如此的忠诚心。做为放在战争用机器人上面的AI，可以说再适合也不过了。

不过还是不能忘记，众将军的忠诚是来自于RATH一直相当执著的人工摇光问题点。正因为他们的灵魂都被烙印了，拥有最强力量者可以支配一切这个大原则，这十名将军才会遵从身为皇帝的加百列‧米勒，不对，应该说是暗神贝库达。这同时也表示，在对皇帝的力量产生怀疑的瞬间，就很有可能会出现背叛者。

而这样的担心已经变成现实了。

两天前的晚上，偷偷潜入寝室的女暗杀者。

那个女人想要杀死身为最高权力者的皇帝。她的心里应该存在比加百列更加上位的主人。就是她在临死前称为「阁下」的某个人。而且几乎可以确认，那个人就是排在下方的十名将军之一。

对她来说，自己的主人比皇帝贝库达还要强。这样的话，那个阁下本身也很可能不是真心效忠于加百列。在麾下有这种个体的情况下上战场，可能会出现在休息时遭到偷袭的情况。

因此出征前最后的任务，就是从十个人当中把那个阁下找出来。

同时也能向剩下的九个人展示皇帝的力量。永远在他们的摇光里刻下究竟谁才是最强者的印象。

这时候，加百列‧米勒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逊色于下方十名个体──也就是一对一战斗时会落败的可能性。他依然有著Underworld不过是游戏延伸出来的VR世界，存在里面的所有个体都是人造物（NPC）的固有观念。

＊＊＊

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保持垂头跪地的姿势，脑袋里想起了师父说过的话。那是二十多年前，在暗黑骑士团本部修练场所发生的事情。

「──我师父的师父，是头被砍掉而立刻死亡。我的师父是胸口被贯穿，在回城的半路上过世。至于我虽然被砍断了一只手，但还是像这样活著回来了。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就是了。」

在乌亮地板上正坐的师父，说完就对夏斯达展示手肘以下被漂亮切断的右臂。以药物止血，简单包扎著绷带的伤口让人惨不忍睹。

三天前才刚造成这个伤口的，正是暗黑骑士的宿敌，同时也是世界最强剑士，或许也可以说是最恐怖怪物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毕库斯鲁？」

当时只有二十多岁的年轻夏斯达只能露出疑惑的表情。师父把受伤的手臂拽回衣物怀里，闭上眼睛丢出一句话：

「终于逐渐追赶上了。」

「追赶上──是说那个人吗？」

年轻的夏斯达无法压抑声音里面的不信任感。因为贝尔库利的剑技就是带有如此压倒性的实力。即使过了三天，师父的右臂拖著鲜血高高飞起的瞬间，自己的背椎骨像是被冰柱贯穿般的冷气依然没有消失。

「我今年就五十岁了。但别说是挥剑的方式了，感觉自己就连握剑都还不敢说已经了解奥秘。我想再过五年、十年，等我要死的时候也还是一样。」

师父静静地继续说道：

「……那个家伙已经活了两百年，生命短暂的我们，不可到达那种境界。虽然很丢脸，但挥剑交手的瞬间，我心中确实有这种放弃挣扎的想法。但狼狈地败逃回来之后，我才了解到自己的想法错了。我的师父以及师祖们这么久以来持续挑战那个男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毕库斯鲁啊──何谓究极的剑技呢？」

面对这突然的问题，夏斯达反射性地回答：

「是『无想之剑』。」

「没错。经由长年的修行后与剑合为一体，没有任何斩杀对方或者拔剑的想法，甚至没有经过思考就自然有所行动的一击才是究极的剑技。我的师父这么教我，而我也是这么教导你。但是……毕库斯鲁啊，其实并非如此。还有更进一步的阶段。我被那个怪物砍伤后，终于了解了这个事实。」

师父上了年纪的面容稍微闪过兴奋的神色。依然保持正坐姿势的夏斯达也忍不住探出身体。

「您说的下一阶段是……」

「无想的极端相反，坚固的确信。也就是意志力啊，毕库斯鲁。」

师父忽然高高举起手肘以下整个被切断的右臂。

「你也看见了吧。那个时候，我从右上段往下砍落。那确实是无想的斩击，也是我生涯最快的一剑。一开始的动作的确是我领先贝尔库利。」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但是，但是呢。他原本应该会被我的剑弹开的格挡，竟然反而把我的剑推开，砍断了我的手臂。你相信吗，毕库斯鲁……那个瞬间，那家伙的剑甚至没有碰到我的剑啊！」

夏斯达顿时说不出话来，接著僵硬地摇了摇头。

「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这是事实。简直就像斩击的轨道，被看不见的力量错开了一样。那不是术式，也不是武装完全支配术。我想只能这样说明那种现象了。就是我的无想之剑，败给了那家伙花了两百年时间锻炼出来的意志力。那家伙想像自己的剑应该划出什么轨道的思绪实在太过强烈，结果就成为不变的事实！」

夏斯达无法立刻相信师父所说的话。

意志力这种无形的东西，究竟要如何弹开确定存在的，又重又硬的剑呢？

师父似乎也预测到夏斯达会有这样的反应。只见他端正自己的坐姿，在乌亮的地板上静静地命令：

「毕库斯鲁啊，我要傅授你最后的剑诀──杀了我吧。」

「您……您在说什么啊！好不容易才……」

夏斯达只能把「存活下来」这几个字吞了回去，因为师父的双眸忽然出现强烈的眼光。

「就是因为捡回一命，我才一定得死在你手上。在败给那家伙的一击之后，我在你心中已经不再是最强者。这样的我如果还活著，你就没办法以对等的身分和那个家伙作战。所以你也要砍了，不对，杀了我，和那家伙……贝尔库利站在同样的高度！」

这么说完后，师父就站起来，以被砍掉的右臂摆出握剑般的姿势。

「来吧，站起来！拔剑吧，毕库斯鲁！」

于是夏斯达砍了师父，亲手了断他的生命。

同一时间，他也亲身体验到师父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握在师父右手上的透明利刃──名为意志的剑，在交错的瞬间和夏斯达的剑爆出剧烈的火花，而他的脸颊也真的被割伤，留下再也无法消失的伤痕。

在脸庞被泪水与鲜血濡湿的情况下，年轻的夏斯达站到了超越「无想之剑」的秘技，也就是「心念之剑」的起点。

岁月就这样流逝──到了五年前。

夏斯达终于挑战了暗黑骑士的宿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时年三十七岁的他，感觉自己的剑技已经到达了巅峰。

虽然师父以一条手臂来换取生命，但夏斯达当时已经有不成功便成仁的觉悟。因为夏斯达没有收做为后继者的徒弟。他不想让年轻人背负斩杀师父，将来有一天也会丧命于弟子手上的命运。他决定以自己的性命来斩断这血腥的循环。

带著最大的决心与觉悟，也就是被称为「心念力」的剑，和贝尔库利的首招剑技由正面互抵，完全没有被对方弹开。但这个时候夏斯达已经有了落败的预感。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再次挥出如此沉重的斩击。

但贝尔库利就在双方用剑互抵的情况下发出浑厚的笑声并低声说道：

「不错的剑招。纯粹只有杀意的剑，不可能挡住我的攻击。仔细想想我的意思，五年后再来吧，小伙子。」

接著整合骑士长就拉开距离，悠然离开现场。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办法对他乍看之下满是破绽的背部挥剑。

想理解贝尔库利的言外之意，必须花上很长一段时间。但经过五年的现在，夏斯达觉得自己可以理解了。那个时候夏斯达的剑上要是只带著杀意与憎恨，恐怕在两把剑互抵的时候就已经输了。虽然只有短短一回合，但自己之所以能够和挥剑他互相抗衡，应该就是藏在心中的觉悟胜过杀意的缘故。

所谓的觉悟就是──对诸位先贤牺牲性命来传承剑艺的感谢之意，以及对那些将继承自己意志的年轻人的祈愿。

所以夏斯达接到最高司祭已死的情报时，马上就决定开始和平谈判。他确信那个贝尔库利一定会接受自己的和谈。

而自己也因为同样的理由──

必须斩杀一降临到黑曜岩城，就不由分说决定开战的皇帝贝库达。

夏斯达虽然垂著头跪在地上，但已经开始凝聚加诸在必杀之剑上的心念。

离开数百年后再次复活的皇帝，是一名简直像人界人民一般，拥有白色肌肤与金发的年轻男性。不论是体格或者容貌，都不是那么有迫力。

但只有那双特别蓝的眼睛，显示出皇帝绝非泛泛之辈。他眼睛深处是一片虚无。像是能吸收一切光芒的无底深渊。这个男人隐藏著巨大且邪恶的饥渴。

如果凝聚起来的心念之力完全被皇帝的虚无吞没，那么自己的剑就伤不了他。

那个时候，暗黑将军夏斯达将会死亡。但意志应该会被后继者继承下去才对。

目前心头唯一的牵挂，是莉琵雅昨天晚上没有到房间来，所以没办法向她传达自己的决心。不知道是忙于出征前的杂务，还是回到她相当看重的「家」里去了。

如果对她表明斩杀皇帝的计画，她一定会不听劝告，坚决陪自己一起行动。所以没有见到面反而是件好事。

夏斯达缓缓吸了口气并憋在胸口。

然后悄悄以左手指尖触碰从腰上解下来放在地板上的爱剑。

目前距离皇座大约十五梅尔，是只要踏两步就能到达的距离。

第一动绝对不能被发现，拔剑时必须进入无想的境界。

夏斯达开始由指尖朝著爱剑注入提升到极限的心念之力。然后让身体放空。

正当他────

左手准备抓起剑鞘的前一刻。

皇帝用让人联想到玻璃的坚硬、光滑的声音，随口说出：

「对了，前天晚上，有人潜入朕的寝室。而且头发里还藏著短剑。」

经过抑制的惊讶立刻骚动了大厅的空气。

排在夏斯达左手边的九名诸侯，有的屏住呼吸，有的从喉咙发出低吼，也有的把身体沉进厚厚的斗篷里。就连退居后方的干部群行列中，也传出好几道惊呼声。

夏斯达也同样感到惊讶。他保持著准备开始斩击的姿势，瞬间开始思考。

也有其他人做出必须铲除皇帝这个结论。可惜的是，由皇帝目前平安无事来看，就能知道对方没能得手──但九个人里面，究竟是谁派出刺客呢？

亚人五侯应该不可能。巨人、食人鬼、半兽人就不用说了，就连比较矮小的哥布林都不太可能避开卫兵的耳目潜入最上层。

把眼神移向人族的四侯后，首先就能排除掉身为拳斗士首领的年轻伊斯卡恩，以及商工公会头领连基尔。伊斯卡恩是以穷究空手斗技为唯一目标的直爽小鬼，连基尔则是认为开始战争就能大赚一笔。

从潜入寝室这样的手法来看，暗杀者公会的会长夫萨似乎相当可疑，实际上那个男人有时候确实让人摸不透他的想法，不过使用短剑就说不通了。

暗杀者公会躲在黑暗洞穴里不停研究的，是术式与剑技之外的第三种力量，也就是毒。夫萨一族是术式行使权限、武具操作权限都不突出的人们为了活下去而集结的团体。他们有自己独特的规范，能够使用的武器最多也只有涂了毒的暗器或者吹箭。而短剑并不包含在内。

跪在左侧的暗黑术师首领蒂伊‧艾‧耶尔也能用同样的理由将其排除在外。这个几乎可以说由权力欲所构成的女人，确实可能有干掉皇帝一口气成为暗黑界支配者的想法，但蒂伊派出的暗杀者应该不是使用短剑而是术式才对。

但这样的话，就不知道九名诸侯当中究竟是谁派出刺客了。

剩下来的就只有一个人，也就是暗黑骑士长夏斯达本人。

他当然没有做过这种事。因为他已经下定决心赌上性命，亲手挥剑来解决皇帝。不要说下令部下进行暗杀了，他甚至没有跟人提起过隐藏的决心──

不对。

等等……

难道说……

皇帝提出暗杀者的话题后，一瞬间就思考到这里的夏斯达，意识到放在剑鞘上的左手指尖迅速变得冰冷。

凝聚起来的意志力一瞬间变质。成为忌虑、不安、恐惧以及不祥的确信。

几乎是同一时刻，皇帝贝库达也说出第二句话：

「我不准备审问派出刺客的人。行使自己的力量来获得更强权力的志气确实值得鼓励。想要朕的脑袋，随时可以从后面偷袭。」

睥睨再次产生低声骚动的大厅，皇帝白皙的脸上首次出现类似表情的变化──那是浅浅的微笑。

「当然，必须知道做出这样的赌注也得付出相当的代价。比如说……像这样。」

从漆黑长袍里伸出来的手，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设置在皇座旁边，从夏斯达的方向来看是东侧墙壁的门无声打了开来，一名年轻的女仆静悄悄地走了进来。她的双手上捧著一个大大的银盆，上面似乎放著某种四角形的物体，但因为被黑布盖著而看不出究竟是什么。

女仆把银盆放在皇座前面，对皇帝恭敬地低下头，接著再次走回门里。

紧绷的寂静当中，皇帝贝库达的嘴角带著某种扭曲的笑容，像是要踩踏盖在银盆上的布一样，以长靴的鞋尖把布挑开。

全身冻住的夏斯达，双眼捕捉到的是──

蔚蓝通透的冰块立方体。

被封在内侧的，是陷入长眠状态的心爱女性。

「莉……琵……」

雅。夏斯达只动著嘴唇说出这三个字。

甚至连包裹全身的冷气都消失，只有无尽深邃与黑暗的虚无充满胸口。

夏斯达知道暗黑骑士莉琵雅‧扎恩克尔暗地里经营孤儿院的事情。莉琵雅她不分种族地收养失去双亲、兄弟，只能在野外等死的孩子们，而夏斯达则觉得从她这样的行为上看见了未来的希望。

所以夏斯达只对莉琵雅说出自己的理想。解决和人界之间长久以来的战争状态，创造、孕育出不再互相争夺，能和平共存的世界，这就是夏斯达一直以来的梦想。

但就是这样的梦想驱使莉琵雅去刺杀皇帝，导致她在众人面前暴露出如此悲惨的模样。虽然杀了她的是皇帝──但同时也是夏斯达本人。这是无庸置疑的事。

虽然是一瞬间发生的变故，但也因此而让极为巨大的悔恨与自责的暴风雨在夏斯达空虚的心里肆虐。

不用花太多时间，暴风雨就转变成一股黑暗的情感。

也就是杀意。

一定要杀掉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死那个翘脚坐在皇座上，脸上露出浅浅微笑的男人。

就算得牺牲自己的性命与黑暗领域的未来也在所不惜。

＊＊＊

那么，究竟哪个家伙是女人口中的阁下呢？

加百列带著些许兴趣，眺望著跪在眼下的十名首领个体。

那个女刺客打从心里爱著自己的主人。加百列完全吸收了女人临死前散发出的，类似琼浆玉露的感情，除了女性的思慕之外，他甚至了解那个阁下对女性的爱情质量──当然自己只把它做为参考数据而已。

所以他确定只要让这几个人看见女人的首级，被称为阁下的人物一定会有所行动。毫不容情地处分背叛的个体，藉由恐惧心来提升其他个体的忠诚度。就像现实世界里用来打发时间所玩的战略模拟游戏那样。

真是一群可怜又有趣的家伙。

具备真正的灵魂但是知性却遭到限制，而且不论怎么杀都能重新再生。当自己入手构成Underworld的大型电脑与LightCube时，一定就能尽情满足从小至今一直折磨著自己的饥渴吧。

把手肘靠在皇座扶手上的加百列，用手背撑著脸颊，然后放松心情等待著。

和个体们的距离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这样的距离下，不论对方用什么武器发动攻击，都能有充裕时间以装备在左腰上的剑加以迎击。

当然，这样根本不足以防备由「System call」开始的术式攻击。但加百列的不安在登入到游戏前就已经消失了。

超级帐号「暗神贝库达」是为了让RATH员工强制介入黑暗领域时使用。因此被称为天命的HP极为庞大，装备的剑也是最强。最重要的是，贝库达还拥有无法被指定为任何术式攻击对象的犯规特性。

如此多条件庇护下的加百列，在十个个体跪在最左端的漆黑铠甲骑士瞬间缩起背部时……

以及他的全身笼罩在淡淡影子般气息里时……

甚至连看见骑士左手如闪电般一闪，握住放在地板上的剑鞘，同时迅速抬起脸，由刚毅面容中央的双眸放射出非人深红光芒的时候也──

无法完全理解持续发生当中的事象。

这个世界除了是在物理伺服器内进行演算的程式之外，同时也是由和人类摇光同质的光量子所构筑的「现实梦境」。

因此黑色骑士所散发的纯粹且强烈的杀意，是从他的LightCube到Main Visualizer，然后经由量子通讯回线传达到连结在STL的加百列身上。

＊＊＊

夏斯达染成血色的视线中央，只能看见皇帝一个人的模样。

右臂以生涯最快的速度一闪后拔出了剑。

从剑鞘被解放出来的，不是由师父那里继承来的神器，长刀「胧霞」那熟悉的灰色刀身。正如它的刀名一样，类似夜雾的浓厚霭气围绕著长大的刀刃，不停形成漩涡与扭曲著。

夏斯达虽然没注意到这种现象的逻辑，就跟长年研究但还是无法理解的整合骑士究极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术完全相同，但对他来说这已经不再重要了。

「杀！」

随著剎那的吼叫声，夏斯达把所有愤怒、憎恨以及哀伤贯注在爱刀上，将其高举过头部。

3

从人界北端到东域的尽头。

整合骑士爱丽丝以及出生在西帝国的雨缘，都是第一次到访四帝国当中充满最多谜团的伊斯塔巴利耶斯东帝国。

眼下峰峰相连的奇岩之间，可以看见琉璃般湛蓝的河水滔滔不绝地流动。有时会出现在河边的城镇或村庄，不像在北方见惯的石造，大部分是由木材建造而成。

仰望天空指著爱丽丝这边的人们，头发也几乎都是黑色。爱丽丝忽然想起，一直都和自己不对盘的整合骑士团副团长法那提欧就是出身自此地。

把视线移回前方后，就注意到靠在握著缰绳的爱丽丝身上，茫然眺望著天空的桐人也有一头漆黑的头发。说不定这个人也是出身于东域，虽然也想过降到街上让他和人们接触的话，说不定就能让他恢复意识，但目前还是得尽快赶到目的地才行。

夜晚在远离聚落的地方野营，吃著雨缘抓来的鱼与携带用的乾果，马不停蹄地赶了三天的路之后──

在十一之月二日的午后，只有这一点和北方完全没有两样的高耸尽头山脉，以及像神明直接垂直砍断岩壁的峡谷就出现在前方。

「……看见了喔，桐人。」

爱丽丝呢喃著，轻轻地抚摸不得不背负沉重行李进行长途飞行的爱龙脖子。虽然在魔兽种类几乎完全消失的现在，飞龙已经是能以拥有最大等级天命为傲的生物，但背负两个人与三把神器的飞行依然是相当大的负担。这半年来尽情吃鱼而积蓄起来的力量，似乎也因为这次的飞行而几乎用尽。

爱丽丝心里想著到达野营地之后，无论如何都要让它尽情地享用喜欢的烫羊肉并甩了一下缰绳，雨缘也以感觉不到疲劳的声音回应，接著用力拍动翅膀。

由远处看感觉只有极细间隔的峡谷，靠近之后才发现自己太看轻它了。

山谷的幅度应该宽达一百梅尔左右吧。这已经足够半兽人与食人鬼的大军团排成横列往前突进了。

贯穿山壁笔直往前延伸的山谷，前方有一片宽广的草原像要包围住入口处一般，这时可以看见无数白色帐篷整齐排列在草地上，形成一处广大的野营地。此外到处可以看见炊烟升起，周边还有士兵们正在接受训练。长剑挥动时的光芒，以及发出的呼喊声甚至直达天际。

看来士气不像担心的那么低，但士兵的数量本身实在太少了。稍微环视了一下，就能知道总数大概不到三千人。另一方面，黑暗领域的侵略军应该不下五万。在人界里，士兵与侍卫是赐予极少数人的天职，但山脉后面的世界却不问男女老幼，只要能够作战就都是士兵。

在这种状况下，再加上爱丽丝一个人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变。骑士长贝尔库利，究竟想到什么样的防卫作战呢……

这么默默思考著的爱丽丝首先飞越野营地，让飞龙前往沉浸在微暗当中的峡谷。

「抱歉喔，雨缘，再飞一下下。」

如此对龙搭话，而它也以咕噜噜的声音回应后，索鲁斯的光芒就被块状山脉遮住了。

一进入山谷的瞬间，身体就被足以令人打冷颤的寒气包围。左右两边直立的岩壁光滑到让人觉得这绝对是由神明所切割出来。上面别说是生物了，就连一株草木都看不见。

就这样低速飞行了几分钟──

漫长霭气后方，终于出现了无边巨大的构造物。

「这就是……『东大门』…………？」

垂直耸立的灰色大门，从下部到顶端应该足足有三百梅尔高吧。虽然比高达五百梅尔的中央圣堂还要矮，但压迫感可以说不相上下。

最惊人的是，左右两边的大门是从几乎看不出任何一丝接缝的一整块岩石所切割而成。这样的物体别说是经由人手所建筑了，甚至不可能藉由神圣术来加工生成。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生成的最大构造物是将央都圣托利亚分割为四等分的「不朽之壁」，但那些相连的壁面每一块都比这扇门要小得多。

这道大门，是世界开始之时由神亲手设置在此地的东西。这当然是为了分隔人界与暗之国──同时也是为了造成三百数十年后的这场惨剧。

「停下来吧，雨缘。」

让飞龙在空中停下来，爱丽丝再次从近距离仰视著门。

高达两百梅尔左右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神圣文字像要连结成左右两扇门的灰色岩板般写在上面。

「Destruct……at……the、last、stage……」

好不容易才念出中间的一行，但完全不了解意思。

就在她露出狐疑表情的瞬间，突然有「哔叽叽」的强烈破碎声震动空气，让爱丽丝跟雨缘吓了一大跳。一边摸著龙的脖子一边凝睛的爱丽丝，随即看见刚才还相当光滑的门上，有几条宛如漆黑闪电般的细微裂痕划过。

延伸数十梅尔的龟裂好不容易停止，接著周边有几片岩石剥落，消失在遥远下方的谷底。

爱丽丝抬起脸来，再次将视线放在大门上。结果注意到平坦的岩板上几乎全都是网眼般的龟裂。

爱丽丝轻轻挥动缰绳，让坐骑飞龙尽可能靠近大门。

接著畏畏缩缩地伸出左手，迅速在空中划出史提西亚的印记，轻轻敲了一下门的表面。

浮现出来的紫色「窗户」上，记述著东大门所拥有的天命最大值与现在值。

左边的数字，即使在至今为止所看见的多数天命数值中也是最大等级──高达三百万以上。但右边则浮现不到其千分之一的2985这样的数字。当爱丽丝哑然凝视著这些数字时，现在值又在她眼前减少成2984。

手掌冒汗的爱丽丝，开始计算数字再次减少的时间。然后准备藉此来推算大概还有多久天命才会完全消失。

「……怎么会……」

无法相信自己脑袋里得到的答案，爱丽丝低声这么说道。

「……五天……仅剩下短短五天而已吗…………？」

三百年来一直严守岗位分隔两个世界的大门，将在短短五天后崩坏──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

脑袋里头依序闪过赛鲁卡光辉的笑容、卡利塔老人满是皱纹的脸庞，以及父亲卡斯弗特严肃的面容。短短几天之前，才击退袭击他们的哥布林，并用冰块封印住洞窟而已。而且她也相信，这样子卢利特村就能保持好一阵子的和平。

如果五天后大门崩坏，黑暗大军蜂拥而至时，守备军无法抵挡下攻势，那么渴望鲜血的怪物就会如洪水般淹没人界。而这巨大的洪水也将立刻到达北部边境，吞没卢利特这座小村庄。

「一定……得想办法才行……」

爱丽丝像呓语般这么呢喃，接著在下意识中拉紧缰绳。雨缘离开快要崩坏的大门，缓缓拍动翅膀往上升去。

到达高三百梅尔的大门最上部，再次让龙停留在空中。

门后方和人界这一边同样是切开岩壁的山谷笔直地往前延伸。但远方那一大片空间没有蓝色天空与绿色草原，而是血红色天空与黑暗领域那像撒满灰烬的荒野。

想把视线从不祥光景移开的爱丽丝，忽然间眯起眼睛。

因为她在黑色大地的稍远处，发现了隐隐约约晃动的光芒。

于是爱丽丝让雨缘飞到更高处，然后定眼凝视。结果光线不止一道。它们不规则地密集在一起，看起来似乎一直延伸到远方。

那些全是营火。

原来那是一片野营地。暗之军队的前锋，已经大举来到距离人界如此近的地方，等待著大门崩坏，前往人界的道路开通的时刻。

「还有……五天……」

爱丽丝以沙哑的声音，再度呢喃了一遍。

接著就让飞龙回过头。感觉继续看著这无数的营火，自己就会被焦躁感吞没，单骑直接冲进敌方阵地。

如果对方只是哥布林或者半兽人的步兵，那么爱丽丝就算这么做，也有自信可以杀个一两百只并平安无事地回来。但敌营里如果有食人鬼的弓兵，或者暗黑术师的大部队，那么事情就不会这么简单了。

就算整合骑士可以一骑当千，但终究只有一个人。被从剑技与术式无法伤及的后方集中使用远距离攻击的话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就算只是轻伤，持续累积下去终究会把天命全部耗尽。这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长年来担心的，整合骑士圑──甚至可以说人界守护者的最大弱点。

推展将战力集中在一小群人身上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早已过世，私藏在中央圣堂的大量武器防具也已经紧急分发给守备军。但剩下来的时间实在太少了。如果兵力有一万，准备期间有一年的话──

以叹息将无能为力的思绪甩掉后，爱丽丝对雨缘做出下降指示。

守备队的野营地中央，空出了一块宽广的草地。看见旁边并排著许多巨大的帐篷，就知道那里正是飞龙的起降场。

画著弧形往下降的雨缘，四肢的钩爪刚碰到绿色草皮，就把长长的脖子朝向帐篷，从喉咙发出「咕噜噜」的撒娇般声音。

立刻有稍微低沉一些的声音做出回应。那应该是它的哥哥泷刳吧。爱丽丝在龙还没完全停下来时就抱著桐人跳到草地上，把它双脚上面沉重的行李卸下来。雨缘立刻就踩著沉重脚步往帐篷冲去，和从厚布底下探出头来的哥哥互相摩擦著脖子。

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爱丽丝，注意到后面有脚步声靠近，于是急忙绷起脸来。她整理朴素原色裙子的裙襬，把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到背后。

在她回头之前，就有一道熟悉的男性声音响彻在起降场当中。

「师父！吾师爱丽丝大人！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

一边在草地上发出「滋沙沙」的滑行声一边绕到自己前面的，正是十天前左右刚和他喝完诀别酒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虽然是在野营当中，他那波浪状淡蓝紫色头发以及白银甲胄依然是一尘不染。

「……看起来很有精神嘛。」

不对爱丽丝冷冷的回答感到气馁，像是极为感动而想说些什么的艾尔多利耶，嘴唇忽然间冻住了。

因为他注意到爱丽丝用左臂撑住的黑发年轻人。

单边脸颊有些抽筋，大大把头往后仰的年轻骑士，像是难以置信般发出低沉的吼声：

「为什么……把他带过来？」

爱丽丝也拚命挺直身子来回答他：

「这是当然，我发誓要保护他了。」

「但……但是……只要一开战，我们整合骑士就得一直在最前线作战。和敌兵短兵相接时该怎么办？总不可能背著他吧。」

「有必要的话我会这么做。」

像要让桐人无法自行站立的瘦削身体远离艾尔多利耶的视线一般，爱丽丝的右脚稍微往后退。但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休息中的士兵与下级整合骑士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起降场附近，以怀疑的眼神看著并排站在一起的爱丽丝与桐人。

笼罩在如同波浪声的骚动声下，艾尔多利耶提出了尖锐的反驳：

「师父，万万不可啊！虽然有所僭越，但请容我一言。带著那种没用的重物战斗，不要说战斗力会减半了，甚至连师父的玉体都可能遭受危险！爱丽丝大人在即将到来的战争里……」

他暂停了一下，才又用金碧辉煌的银制护手指著周围的士兵说：

「……应该负起率领他们战斗的任务！这样的您，怎么可以让自己处于无法发挥全部力量的情况下呢！」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但爱丽丝也无法轻易认同他的看法。于是只能用力咬紧牙根──思考著如何说明对自己来说两边──为了人类而战与保护桐人一样重要。

但爱丽丝同时也对弟子热烈的辩舌产生某种惊讶的感觉。

跟过去在中央圣堂接受爱丽丝指导剑术时比起来，他已经有明显的变化。当时的艾尔多利耶就像十分崇拜爱丽丝般，不论她说什么都不曾加以反驳。

这个世界的人类，全都被充满谜团的「外界之神」施加了右眼的封印，因此绝对无法违抗法律以及居上位者的命令。就爱丽丝所知，主动成功打破封印的就只有自己，以及目前已经丧生的蓝蔷薇剑士尤吉欧而已。就连拥有与神明同等权限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贤者卡迪娜尔，最后都没能反抗这个封印。

艾尔多利耶目前应该也受到那个封印的影响才对。但是他──虽然不是明确反抗爱丽丝所说的话──不过已经不像过去那样盲从了。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来思考，并阐述自己的意见。

让他产生这种变化的人，恐怕就是桐人还有尤吉欧吧。

虽然只有极短暂的时间，但和除了是这个世界最大的反叛者之外，同时也是高强剑士的两个人接触，已经让艾尔多利耶的灵魂产生强烈的动摇。

现在想起来，生活在卢利特村的妹妹赛鲁卡，也经常对村子依然守旧的规则以及有力人士的不懂变通表示不满。还有像爱丽丝准备把桐人与尤吉欧从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带走时，从里面跑出来的两个女学生。那两名年纪还小的少女，原本不可能做出叫住整合骑士的行为。

另外，当然──爱丽丝本身也一样。

从开始和桐人交手，到快要从中央圣堂外壁摔落的瞬间为止，她都完全没有怀疑过世界的构成、教会的支配以及最高司祭的神性。

但在不得已之下合作脱离危机，接受停战约定，然后开始攀爬外壁的时间里，爱丽丝却不停被桐人的话、剑以及漆黑的眼睛剧烈地刺激──最后终于让自己突破了右眼的封印……

没错，桐人简直就像对这充满虚伪和平的世界挥落的铁锤一样。他以潜藏在灵魂里的力量摇晃、撼动世界，最后把名为公理教会的，钉在人界中心的巨大老旧钉子整个敲坏。但代价就是他的好友尤吉欧与导师卡迪娜尔的性命，以及丧失了自己的心灵……

爱丽丝用力抱紧以左臂支撑住的纤细身躯，然后由正面回看著艾尔多利耶的双眸。

实在很想对他说，你能够有现在的样子，全是因为和这个人战斗过的缘故。但对方当然无法理解。对整合骑士团来说，桐人现在仍只是难以饶恕的反叛者。

面对无言持续站在那里的爱丽丝，艾尔多利耶露出承受著钝重疼痛般的表情，准备继续对她搭话。

就在这个时候。周围人墙的一处，简直像被透明巨人的手拨开一样分散开来。

从人墙深处传出来的，是让爱丽丝怀念到快要流下眼泪，同时也让她紧张到感觉疼痛的声音。

「哎呀，火气别这么大嘛，艾尔多利耶。」

把视线从迅速挺起背杆的年轻骑士身上移开后，爱丽丝缓缓转过身体，看向声音的主人。来者穿著带有东域风味的宽松前襟式服装，较低的位置上绑著一条宽大的腰带。左腰上则随意插著一把形式简单的长剑。穿在两脚上的是奇特的木制鞋子。

和周围的骑士与士兵比起来算是相当轻便的服装。但从他身经百炼的身体上散发出来的压力却比任何铠甲都要厚重。

用力摩擦了一下类似和服般淡蓝色而且剪得相当短的头发后，声音的主人嘴角就露出无声的笑容。

「嗨，大小姐。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还有精神，这样我就放心了。脸是不是变圆了？」

「……叔叔，好久不见了。」

爱丽丝拚命不让自己渗出眼泪，然后向世界上最古老且最强的剑士──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行了个礼。

他是爱丽丝以整合骑士身分度过的六年里，唯一信任且尊为师父，甚至是父亲的人物。而且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除了桐人之外──爱丽丝确定自己绝对无法取胜的剑士。

所以现在不能让他看见自己哭泣的脸庞。

如果贝尔库利不准自己把桐人安置在这里的话，自己也得遵从他的命令。当然，就算是他的命令也无法强迫目前的爱丽丝。但在众人面前反抗他的话，骑士团与守备军的秩序将会产生动摇。在仅仅五天后就要面临决战的状况下，贝尔库利的指挥权绝对不容许受到一丝伤害。

像是看透这时爱丽丝内心的纠葛般，依然带著粗犷与温柔微笑的贝尔库利缓缓走了过来。

他先凝视著爱丽丝的眼睛，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又瞥了一眼背后还想说些什么的艾尔多利耶来制止他，接著骑士长的视线就移到爱丽丝抱在怀里的桐人身上。

他收紧嘴角，双眸里带著如同蓝白色火焰的锐利光芒。

贝尔库利「嘶」一声长长吸了口气。爱丽丝立刻感觉周围开始出现刺痛肌肤的冷空气。

「……叔叔……」

爱丽丝挤出细微的声音。

贝尔库利正在凝聚剑气。准备使出比只传授给整合骑士的「心念技」……以心灵的力量来移动物体的「心念之臂」更加强力的秘术「心念之剑」。

那是把凝聚的意志力贯注在剑上后使出的招式。有时那透明的剑刃甚至能弹飞拥有实体的敌刃。骑士长所拥有的神器「时穿剑」，其甚至能够斩断未来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正是因为他拥有压倒性的意志力才能成立的术式。

这也就是说──贝尔库利打算砍了桐人吗？

如果他真的想藉由武力把这个问题一刀两断，那么自己绝对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就得拔剑保护桐人了。

在骑士长强烈至极的剑气压迫下，周围的士兵、艾尔多利耶，甚至连帐篷里的许多飞龙都静了下来。被严重压缩到难以呼吸的空气当中，爱丽丝拚命想移动右手手指。

但是在爱丽丝触碰到爱剑的剑柄之前，贝尔库利的嘴微微动了一下，接著响起类似意念的声音。

──别担心，大小姐。

「…………！」

当爱丽丝屏住呼吸的瞬间──

贝尔库利全身没有任何动静，但是双眼却放射出令人感到恐惧的强烈光芒。

同一时间，爱丽丝怀中的桐人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锵！」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贝尔库利和桐人之间的空间爆出银色闪光。

──刚才那是？

爱丽丝因为过于惊讶而稍微喘了口气，但这时候贝尔库利已经发出浑厚的笑声，让人觉得刚才的剑气彷佛是幻觉。

「叔……叔叔……？」

面对茫然如此呢喃的爱丽丝，骑士长像是刚练习完剑术般，以指尖搔著下巴说道：

「大小姐，你看到刚才的情形了吗？」

「是……是的。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是的确有交锋的光芒……？」

「嗯。我对那个年轻人施放的心念之剑，不对，应该说心念短剑。只要砍中的话，脸颊应该会被切下一层皮。」

「砍中……的话？这也就是说……」

「没错，年轻人用自己的心念挡了下来。」

爱丽丝忍不住看向左边怀里桐人的脸。

但她的期待马上就落空了。微微张开的黑色眼睛里，只映照出空虚的黑暗。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但是，他的身体刚才确实震动了一下。

爱丽丝一边以右手抚摸桐人的头发，一边把视线移向贝尔库利。骑士长虽然摇著头，但还是以确切的声音做出这样的判断：

「年轻人的心似乎已经不在这里……但也还没死。听好了，大小姐，刚才这个小伙子想保护的不是自己而是你。所以我认为他总有一天会回来。大概是大小姐真正需要他的时候吧。」

爱丽丝必须以比刚才更加倍的努力，才能抑制再次要溃堤的眼泪。

──没错，他一定会回来。

──因为桐人……桐人他才是世界最强的剑士。因为挥动两把剑的他，甚至击毙了那个半神半人的司祭。

──我不会说……是为了我。拜托你为了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众多人民回来吧……

爱丽丝终于忍俊不住，以双臂用力抱住桐人的身体。这时背后又响起骑士长带著告诫之意的声音：

「所以就是这样了，艾尔多利耶。别在意这些小事情，让她照顾一个年轻人也不会怎么样啦。」

「但……但是……」

鼓起足以令人称赞的勇气后，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就向最古老的骑士贝尔库利阐述自己的意见：

「如果还有一点战力也就算了，但这种状态实在……而且就算恢复意识，一个学生的剑又能有什么帮助……」

「喂喂！」

贝尔库利的声音除了沉稳的笑意之外，同时也含有名刀般的锐利度。

「你忘记了吗？这小鬼的伙伴可是打败了我这个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呢。」

一瞬间周围就陷入寂静当中。

「那个叫作尤吉欧的小伙子……真的非常强。甚至让我使出时穿剑的完全支配术，而且还打败了我。就像打败你、迪索尔巴德和法那提欧时一样。」

这下子似乎连艾尔多利耶也无话可说了。其实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因为不但是整合骑士团，就连门外的黑暗领域里，也不存在一对一能赢过贝尔库利的剑士──公理教会的所有人都是如此深信不疑。

但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相当危险的发言。

骑士长贝尔库利是以最强者的威严打造出这只急就章的守备军。但是却宣示有尤吉欧这名打败自己的剑士存在──而且承认桐人的实力和尤吉欧相同，也就代表……

当爱丽丝想到这里而准备抬起头来时──

贝尔库利瞬间抬头望向天空。

「叔……叔……？」

骑士长这时以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回答了爱丽丝的问题：

「遥远的地方一瞬间出现巨大的剑气然后消失……看来是我认识的某个人死亡了……」

4

构成暗之国十侯会议的十名诸侯，不论是性向、人格以及隐藏在心里的野心都完全不同，但他们还是拥有唯一一个共通点。

那就是比任何人都要了解「有实力者能支配一切」这一条唯一的法律。

应该说，就是因为幼年时期这条法律就深深刻划在灵魂里，才会持续不断努力──时时提醒要锻炼自己，排除防碍者──也才能在这个以暴制暴的世界里爬到几乎是顶端的位置。

因此……

和夏斯达并列的九名诸侯，在端坐于最右侧的暗黑骑士长随著撕裂棉帛般的吼叫声对皇帝拔剑时，内心都没有感到太大的惊讶。

反而有许多人都出现「在这时候发难吗？真是大胆」这样的理解。就连在这三百年当中让语言能力，也就是智能退化的半兽人族与食人鬼族的首领，野兽般的眼睛都因为认为如此就能知道皇帝这家伙的实力如何而发出锐利的目光。和夏斯达同样是求道者而对他抱持敬意的年轻拳斗士首领，内心甚至还帮他加油，想著「既然拔剑那就砍了他吧」。

在这些人当中，有两个人在数秒钟前已经预测到这样的事态。

一个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和夏斯达水火不容的她，早就计划过绑架暗黑将军的爱人，所以从以前就知道莉琵雅的长相。

所以在看见莉琵雅被冰冻的首级后反而是惊愕的感觉比较强烈。蒂伊当场预测到夏斯达可能会因为过于愤怒而拔剑，一瞬间思考起那个时候自己应该怎么办。

虽然考虑过从夏斯达背后施放术式来给皇帝做人情，但蒂伊最后还是选择冷眼旁观。因为夏斯达败给皇帝也无所谓，万一获胜的话，到时候正可以烧灼这名应该受到重伤的仇敌，然后自己掌握暗之国的霸权。蒂伊在内心露出了狡诈的笑容，为了隐藏自己的兴奋而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这时候，还有另一名察觉暗黑将军叛意的人──

他则是立刻有所行动。

＊＊＊

夏斯达心里只有「杀」这个字，用力地挥动自己的爱刀。

如果只计算贯注在剑招里的心念强度，这一击确实已经超过过去与整合骑士长挥剑相抵的时刻。他强烈的愤怒与怨叹，立刻就引起了原本需要漫长术式的完全支配现象。

夏斯达手里的长刀「朦霞」是做为VRMMO程式套件的Underworld在两百年前左右自动生成的神器级物体。拥有「水」属性的它，呼应了夏斯达极强烈杀意的刀身，就在内含必杀威力的情况下失去实体，转变成雾状的影子。

朦霞在完全支配状态下的特性是，能够完全省略附属在所有剑上的「以剑刃切断或者贯穿对象物来给予伤害」的攻击过程。只要碰到延伸出去的长长带状雾，天命数值就会在那个时间点受到斩击属性的伤害。也就是说，除了回避之外的防御都起不了作用。

皇帝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在夏斯达拔刀时也抽出自己腰间的长剑，准备弹开敌人的一击。

如果事态按照这样推移下去，夏斯达的雾刃应该已经穿越加百列的剑砍中他的身体，然后把浓缩的杀意全部灌进去了。

但就在夏斯达神速跨步，准备使出必杀斩击的前刻──

他的动作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了下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暗黑将军身上铠甲的左侧腹，已经有一根飞针深深刺在厚重装甲上仅有的一丝接缝里。

在后方缓缓站起来的，是用深灰色斗篷包裹住全身，宛如幽灵般瘦削的男人。

他是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这名十侯当中存在感最为薄弱，总是躲在阴暗处，在会议中也几乎没有发过言的人，在恐怕是人生当中受到最大瞩目的情况下徐徐走到前方。

夫萨之所以能事先察觉到夏斯达的反叛，完全是因为他是诸侯当中最胆小且神经质的人。

暗杀者公会是由一群无力者聚集起来的组织。这是天生在体力、术力、财力以及其他所有力量都不突出，但是又拒绝成为奴隶遭受严酷奴役的人们，为了钻研连在黑暗领域都被嫌恶的「毒技」所创造出来的集团。

地底世界里的一部分昆虫、蛇类以及植物等毒性物体本来就是被当成负荷实验的一环而配置在各地。因此其效果都有界限，大概都只到居民运用必须的智慧就能够充分回复的程度。反过来说，就是无法从它获得对抗术式或者剑技的力量。

但是组织暗杀者公会的这些人，编纂出RATH工作人员没想到的「浓缩」技法，花了漫长的岁月来生产、强化毒液。位于城堡外城市贫民窟地下深处的公会总本部里，有著上百年来持续熬煮毒果汁液的大锅子，以及从各地收集来的毒蛇在里面自相残杀的大壶。

但是终于完成的「致死毒」却造成了公会内暗杀横行这样的悲剧。和剑法与术式不同，迟效性的毒很难特定出加害者的身分。

当然，管束公会的首领不极其胆小的话根本就无法存活下去。他们甚至可以感应到潜伏在周围人群的视线，不对，应该说气息里的一丝丝杀意。

对夫萨来说，夏斯达看见莉琵雅首级的瞬间所散发出来的杀气，甚至比鲜血的味道还要清晰。

而且对夫萨来说，暗黑将军夏斯达正是他在这个世上最为憎恨的对象。

之前就不知道已经拟定并废弃过多少暗杀计画。甚至已经有能够杀掉他的自信。但只要被发现死因是中毒，任何人都会知道这是暗杀者公会干的好事。夏斯达断气的一个小时后，强力无比的暗黑骑士圑就会冲进本部，把所有公会成员杀光吧。正面战斗的话根本没有胜算。

但现在这个瞬间……

自己拥有光明正大将磨利的毒针刺进可憎敌人身体里的理由。因为在皇帝御前拔剑的瞬间，夏斯达就不再是暗黑将军或者十候，只是一个反叛者罢了。

夫萨从斗篷的怀里抽出来投掷的，是暗杀者公会首领代代继承下来的暗器。从「鲁贝利鲁毒钢」这种本身就会分泌麻痹毒的危险矿物削下来的极细毒针内部是中空状态，里面可以存积各种毒液。

而注入到里面的，同样是这个公会技术结晶的致死毒。是把五万只名为「血腐蛭」的稀有水蛭放在一起磨碎，再经过数次过滤浓缩所得到的一小滴毒液。由于让水蛭在饲育下繁殖的尝试全都失败了，所以要制造这一滴毒液可以说必须费尽千辛万苦。

虽然夫萨不可能知道，但生存在Underworld原野的动物，是系统基于面积大小的规定值所生成出来，除了被指定为家畜个体的牛羊之外，全都不可能经由人工繁殖。

也就是说，夫萨施放的毒针，不论是素材还是内部的毒液，都是将暗杀者公会所有力量浓缩在一点后所完成的产物。它同时也是数百年来遭受虐待的弱小者们怨念的结晶。

＊＊＊

夏斯达因为把意志力全都放在挥出去的刀上，所以完全没有意识到毒针深深插进肉里所带来的痛楚。

但是准备朝著皇座高高跃起的瞬间，就感觉到整个身体像是变成铅块一样沉重，也因此而瞪大了眼晴。

当双脚失去力量，单膝瞬时跪地后，才重新发现到左侧腹已经插著异物。

──是毒吗？

瞬间浮现这样的想法，在像冰一样冷的左手麻痹前就迅速拔出毒针。注意到称不上是武器的极细毒针上带著鲜艳绿色光泽的夏斯达，立刻了解这就是恐怖的鲁贝利鲁毒钢，而他也马上想咏唱对抗的术式。

但寒气以惊人的速度由左侧腹浸透到全身，甚至来到嘴部。还没咏唱完「System call」的起句，舌头就失去感觉，连咬紧牙根都办不到了。

这时左手也完全麻痹，从拳头里滑落的毐针掉到黑色大理石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最后举起刀的右臂也开始缓缓落下，完全支配状态也同时解除，由灰色雾气变回实体的爱刀刀尖碰到了地板。

和挥刀攻击皇帝前一样，以低头左膝跪地的姿势僵在现场的夏斯达，视界里无声滑进一件黑色斗篷。

──是夫萨。

──没想到被这个男人摆了一道。

「……竟然败在这种不值一晒的小东西上……你一定这么想吧，毕库斯鲁？」

如磨擦般的咻咻声从头上降下，让夏斯达绷紧了唯一还稍微能动的眼角。

──你这家伙，没资格这样叫我的……

「你一定想说，我没资格这样叫你的名字吧？但是呢，我可不是第一次以毕库斯鲁来称呼你喔。」

暗杀者缓缓弯下膝盖，曲身来到同样高度的脸庞进入夏斯达视界当中。但整个往下拉的兜帽遮住光线，除了尖下巴之外全都隐藏在黑暗当中。

接著下巴像震动般动了起来，传出更加沙哑的声音：

「在幼年学校里……经常被你欺负的小孩子们，长相你应该都不记得了吧。同时也忘记有一个小孩因为太过屈辱而跳进河渠，永久从学校里消失这件事。」

──搞什么。这男人到底在说些什么？竟然提到幼年学校？

出生在普通骑士家庭的夏斯达，到了能握住木剑的年纪，就在个人意愿完全不受重视的情况下被送到骑士团附属的幼年学校里。之后就只有为了存活下去而不断努力修行的记忆了。在所有选拔考试中经常获得胜利，被任命为骑士团的军官，最后更得到师父前任骑士长赏识──可以说是根本没有空回顾过去的，宛如激流一般的半生。

三十多年前并排在一起挥动木剑的小孩长相，自己当然不可能记住。

「……但我没有一天忘记你。我漂流到地底的暗渠后，被暗杀者公会捞了起来。之后以奴隶的身分在那里被人使唤的漫长岁月里，也没有一天忘记过你……我不停累积知识，开发出许多新的毒药，最后终于爬上公会首领的位子。代价就是失去了许多东西……但全都是为了向你复仇啊，毕库斯鲁。」

扭曲的声音中断的同时，兜帽也微微倾斜，夫萨的真面目显露在夏斯达面前。

即使如此，夏斯达的记忆还是没有恢复。不对，应该说就算夏斯达完整地记住过去所有同学的长相，现在也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可能是受到毒液的影响吧，夫萨的脸溶化得非常严重，目前长相已经沦落成比半兽人还要恐怖了。

可以看见再次被深深拉下来的兜帽深处，只有一双眼睛放射出强烈的光芒。

「注入你体内的，是为了杀掉你而开发出来，耗费几乎令人发疯的时间一滴一滴储存起来的毒液。根据实验，一个小时就能杀掉天命超过三万的大型地龙。依照你的体力与天命总量，恐怕只剩下两三分钟的生命吧。我要把寄放在你这里的怨恨与屈辱一次全讨回来……」

──怨恨吗？

夏斯达把视线从夫萨的眼睛移开，凝视著掉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的毒针。

──我在愤怒与怨恨的驱使下想要斩杀皇帝。夫萨也在这只针上贯注同样的力量想杀了我。所以我的招式才会停下来。「杀之心念」赢不了「义之心念」。以前和那个男人……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交手过一个回合所掌握到的剑诀，我竟然在最后这个紧要关头忘记了……

夏斯达已经无法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从左肩垮倒到地板上。

逐渐朦胧的视界中央，毒针的后方──

可以看见放在银盘上的冰块立方体。

＊＊＊

夫萨，过去名为费留司‧萨尔加迪斯的复仇者，为了尽情享受期待以久的欢喜瞬间而死命睁开双眼。

恣意攫取无数荣耀的暗黑将军夏斯达，现在就躺在自己脚边。上了年纪却还相当有弹性的皮肤变成土黄色，锐利的目光逐渐消失，也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气息，这模样实在太狼狈了。可以说是丑陋又丢脸至极的临死时刻。

而夏斯达之死，同时也证明了毒杀技术优于剑术与暗黑术。使用了鲁贝利鲁毒钢加上血腐蛭的新型复合毒，只要轻轻刺一下就能让敌人陷入无法拔剑与咏唱的状态，让其迅速丧命。

坐在皇座上的皇帝贝库达，应该也会因为刚才那一幕而注意到暗杀者公会的价值吧。当新型毒的大量生产完成时，就不必再看骑士与术师的脸色了。届时也能取回原本的姓名，以全新支配者的身分回到舍弃自己的萨尔加迪斯家……

身体因为喜悦而震动的夫萨，完全没有注意到夏斯达滚落在他视界之外的刀，刀身已经再次开始幻化成雾气了。

＊＊＊

──莉琵雅。

夏斯达在天命快要归零之际，在心中呼喊著唯一一名心爱的女性。

莉琵雅之所以决心刺杀皇帝，一定是因为听了夏斯达所说的新时代到来后，想要帮忙实现这个愿望的缘故。她深信只要三百年来的战争结束，新的法律与秩序照亮这个黑暗之国，那么只能饿死或者成为奴隶的孤儿们也能够获得过著幸福生活的权利。

──夫萨啊。

──你说在幼年学校被我痛扁了？还说受不了屈辱而投身于河渠？

──但你这家伙至少还有过机会。拥有让你进入学校就读的双亲，足以填饱肚子的三餐以及温暖的被窝与挡风遮雨的屋顶。你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少出生时就没有最低限度的权利，只能被当成垃圾对待并消失的年幼生命吗？

──莉琵雅赌上性命想要纠正这样的世界。自己不能因为你这家伙个人无谓的私怨，就辜负了她这样的心念────

「……不会让你阻止我！」

夏斯达应该完全麻痹的嘴里迸出巨大怒吼声的同时，就有灰色龙卷风般的物体以暗黑骑士的右手为中心高高回旋升起。

这正是连整合骑士都只有一小部分人能使用的，神器的记忆解放现象。夏斯达强力无比的心念，开始改写积蓄、演算全Underworld情报的Main Visualizer。

灰色龙卷风显现出没有任何属性的纯粹破坏力，分解所有触碰到它的物体。无法躲避就被龙卷风吞没的夫萨，厚重的斗篷发出「噗咻」的清脆声音后就像烟一样四处飞散。

从里面出现的瘦削中年男子，像要掩盖溶化崩塌的脸一样抬起双臂。下一刻，他的手臂就化成无数肉片迸散──接著全身化为浓密的血雾啪唰一声飞上天空。

＊＊＊

暗黑术师蒂伊‧艾‧耶尔在濒死的暗黑将军身体涌出奇妙龙卷风的瞬间，随即因为非常不妙的预感而用力往后飞退。同时用双手生成风素，全速往后方飞行。

预感在看见右脚被急速扩大的龙卷风碰到，立刻就从膝盖以下灰飞烟灭后转变成最大等级的惊愕。

蒂伊不论是在入浴还是睡眠中都持续以数十种防御术保护全身。因此术式就不用说了，她铁壁般的防御甚至可以反弹投掷的暗器、剑、毒等几乎是所有种类的攻击。

当然，如果是拥有同等级优先度的十侯所发出的全力攻击，确实有可能贯通障壁而伤害到她的肌肤。但绝对不可能出现障壁宛如不存在一般，光是碰到肉体就被削除的现象。

不论脑袋如何用力地否定，右脚还是迅速遭到速度比她全力退后更快的死亡龙卷风削除。虽然蒂伊这种程度的术者，就算被砍掉一只手或脚都能轻易用治愈术复原，但那也得还活著才行。

「咿……啊啊……！」

蒂伊嘴里终于忍不住迸出尖锐的悲鸣。

但她的声音却被同时尖叫的两只哥布林首领给盖过去。

排在蒂伊左边的山地哥布林首领哈卡西与平地哥布林首领酷毕力，全都死命动著短腿急速想从龙卷风旁边逃开。但是根本无法回避龙卷风连蒂伊的全速飞行都能追上的膨胀。

「咕嘎──！」

哈卡西的脚随著难听的叫声打滑，然后跌倒在地。他用尽力量伸出的左手，像是老虎钳一样抓住了酷毕力的脚踝。

「咿呀啊啊啊！放手──！快放…………」

啪唰。

两只哥布林族的支配者随即化成血雾。

噗滋。

蒂伊的整只右脚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美貌因为恐惧与绝望而扭曲的暗黑术师公会总长的眼前，──龙卷风的膨胀奇迹似的停住了。

这时已经看不见夏斯达倒在中央的身体。以那附近为中心屹立不摇的倒圆锥形暴风，这时候直径与高度已经扩大到二十梅尔。距离较远的其他六名诸侯迅速退到西侧墙边，排在大厅南侧的各阵营干部们也在千钧一发之际保住了性命。

虽然意识极为混乱，但蒂伊的思考力在朦胧之中理解了龙卷风停止膨胀的理由。

那是为了要保护十几名上级暗黑骑士。也就是说，那道龙卷风是由夏斯达的意志所创造出来的东西。

就像要证实蒂伊的想法一样，龙卷风的上半部渐渐开始变形。

最后出现的是，由半透明雾气所形成的男人上半身。

虽然变得异常巨大，但那很明显就是暗黑将军夏斯达的分身。

插图015

＊＊＊

皇帝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这时候终于稍微有一点类似惊讶的感情，抬头看著似乎随时要压过来般屹立在那里的龙卷风巨人。

将女暗杀者的首级暴露在众人面前后，看见这一幕的瞬间左端的骑士将会拔剑，这些事情全在加百列意料当中。而且暗杀者公会的首领以毒液还是什么的让想斩杀加百列的男人麻痹，也没有让他感到太意外。

虽然无法达成一击击毙反叛者，藉此在剩下来的九名个体内心深植下忠诚心的企图，但自发性保护皇帝的行动确实值得称赞。加百列一边这么想，一边看著事情的发展──

但倒地的背叛个体身上忽然涌起灰色龙卷风，被它包围的暗杀者公会首领与两只哥布林将军一瞬间就被消灭，这样的情况让加百列不禁感到茫然。

每一名将军个体的能力值应该都差不多才对。这样的话，就算互相对战也不可能一瞬间分出胜负，而是会演变成不停互相削减HP并自行回复的长期战。

但想不到短短几秒钟就有三个个体被消灭。这个Underworld里，还有自己与克里达尚未得知的某种逻辑存在吗──

当他想到这里时。龙卷风巨人已经张开嘴，发出足以撼动天地的吼叫声。

装饰皇座之间墙壁的大部分窗户玻璃都因为承受不住压力往外侧飞散。

巨人握住足有汽缸本体那么大的右拳──

随著轰然巨响朝加百列挥落。

加百列判断用剑抵挡根本没有意义，而且也没有站起来躲避的时间了。视界的右端，可以看见担任副官的瓦沙克敏捷飞退的模样，这时加百列只是静静坐在皇座上等待灰色巨拳。

＊＊＊

夏斯达临死前心念所产生的死亡龙卷风，算是已经超越Underworld系统的现象。

它不是以数值上的攻击力来夺取夫萨与哥布林的天命，造成他们死亡的结果，而是藉由直接在他们的LightCube里灌进「死亡的印象」来破坏摇光，再由这个结果反推回来，让肉体完全消灭。

因此朝向加百列的攻击，也没有对皇帝贝库达的庞大天命造成任何影响。

但是，由夏斯达摇光生成的杀意，经由量子通讯线路到达加百列肉体躺在其中的STL里面──

由暗黑将军夏斯达这名Underworld屈指可数的剑士所凝聚起来的必杀意志，直接击中加百列‧米勒的摇光中枢，也就是所谓的「自我」。

这个时候，夏斯达的主观意识已经和自己挥出的全力一击同化，感觉自己正冲进皇帝贝库达的身体内部。

夏斯达原本肉体的天命明显已经用尽，于是他了解到这将是生涯的最后一击。

无法实现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再次交手的约定实在令人遗憾。但那个男人应该能够理解，暗黑将军希望什么，又为了什么背叛皇帝。

除了暗杀者公会头领夫萨之外，也同时击毙了诸侯中最好战的两只哥布林首领。虽然让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逃走算是相当可惜，但那样的重伤应该无法即时再生才对。再加上暗黑骑士团长以及皇帝贝库达的死亡，剩下来的诸侯一定会对与人界的决战感到犹豫。

至少要让他们和同样失去支配者的人界居民订定暂时的休战协定。如果可以因此不再用剑而是用言语来交流，让彼此之间产生某种共识的话……

希望接下来──莉琵雅渴望的和平世界能够到来。

和心念同化的夏斯达，贯穿皇帝贝库达的额头，冲进存在于内侧的灵魂中枢。

只要破坏这个地方，就算是喑黑神，应该也会和夫萨等人一样，存在整个遭到抹灭吧。

随著无声的吼叫，夏斯达的意识与皇帝的灵魂产生冲突──

紧接著，他尝到生涯最后的惊愕。

什么都没有。

如光云般的灵魂中枢，应该存在意识精髓的地方，竟然只有一片浓密的黑暗。

怎么会这样。就连与世隔绝的夫萨，灵魂都因为对生命的强烈执著而发出闪闪光芒啊。

夏斯达的心念就这样被皇帝内部一望无际的黑暗给吞噬。

只见他的身形逐渐消失、蒸发。

──这家伙，这个男人……

──不了解生命是什么吗？

不懂生命、灵魂以及爱情光辉的人，所以才会如此饥渴地求取他人的灵魂。

不论多强力的心念，只要是带有杀意的剑就无法击毙这个男人。

因为这个男人的灵魂虽然活著，却早已跟死亡没有两样。

得把这件事传达给某个将来注定跟这个怪物一战的人知道才行。

要传达出去──告诉某个人……

但这时夏斯达的意识已经被无限的深渊整个覆盖过去了。

…………太遗憾了…………

…………莉琵雅…………

最后爆出这样的思考后，暗黑将军毕库斯鲁‧乌鲁‧夏斯达的灵魂就完全消灭了。

＊＊＊

加百列‧米勒在极为强烈的灵魂光芒贯穿自己的瞬间，随即产生了盖过恐惧的欢喜感。

暗黑骑士的灵魂，充满著比两天前吸进的女暗杀者灵魂还要浓密的感情。像是对那个女人的爱，加上难以理解的类似范围更加广泛的慈爱感情，还有把这些当成动力来源的强烈杀意。

爱与憎恨，这个世上还存在比这更美味的东西吗？

这时候的加百列，可以说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陷入危机当中。即使看见三个个体在暗黑骑士的攻击下变成肉片飞散，加百列依然把吸收骑士的灵魂看得比自身安全还要重要。

如果加百列畏惧骑士的攻击而希望自己能够生存的话，夏斯达的杀意就会经由STL破坏加百列的生存本能，然后产生连锁效应把他的摇光全部轰飞。

但是加百列‧米勒是个不知生命为何物的人类。对他来说，包含自身在内的所有生命，都不过是跟幼时大量杀戮的昆虫同样的自动机械而已。加百列唯一的愿望就是，查明成为机械动力源的灵魂，也就是充满谜团的光辉云层究竟有何秘密。

因此由夏斯达摇光所产生的破坏讯号，就只能平白通过加百列摇光里面的一整片虚无，没有发生任何冲突就消失了。

虽然加百列完全不清楚这样的道理，但他还是一边咀嚼骑士的灵魂，一边把两件事留在记忆里面。

首先是这个世界里，除了一般VRMMO里游戏藉由武器与咒文的攻击外，也存在另一种攻击方法。

而那种攻击方法似乎对自己没有效果。

之后得要克里达调查刚才那种现象的原理才行。加百列一面这么想，一面缓缓从皇座上站起来。

＊＊＊

存活下来的六名诸侯──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拳斗士首领伊斯卡恩、商工公会头领连基尔、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半兽人首领利鲁匹林、食人鬼首领弗鲁咕鲁──他们有的靠在墙壁上，有的瘫坐在地上，有的正一边止著重伤的血，一边茫然抬头看著皇帝贝库达的模样。

所有人心中只存在恐惧这种感情。

暗黑将军夏斯达令人吓破胆的超级攻击──一瞬间把三名将军变成血雾，同时也把诸侯中被认为相当有实力的蒂伊右脚削除的一击，皇帝竟然挺身从正面承受下来，而且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有实力者支配一切。

皇帝贝库达拥有六名诸侯，以及他们背后一百名以上的军官加起也远远不及的力量已经是一目了然的事实。

如同微小的波浪往外扩散般，所有人都深深低下头，对皇帝表达恭顺之意。就连敬爱的骑士长遭到杀害的暗黑骑士团也不例外。

这时皇帝的声音流畅地响彻整座大厅：

「……失去将军的军队，马上由下一个位阶的人员接手指挥权。一个小时后，按照原定计画开始进军。」

皇帝没有因为出现反叛者而发怒或是责备众人。这样的事实让将军们更加感到恐惧。好不容易让右脚止血的蒂伊，高高举起连指尖都伸直的右手并大叫：

「皇帝陛下，万岁！」

隔了短暂的几秒钟后──

「万岁」的呼喊变成足以撼动整座黑曜岩城的轰然巨响，而且还重复了许多次。

5

爱丽丝环视了一下配给给自己的野营用帐篷，接著轻轻叹了口气。

简易床铺相当乾净整齐，铺在地板上的羊皮是全新品，空气当中也只有太阳的味道。虽然这些都相当令人高兴，但这很明显不是为了爱丽丝而急遽空出来的帐篷。也就是说，骑士长贝尔库利为了爱丽丝加入阵营时能使用，事先就多设置了一个骑士用帐篷。

虽然也可以把这种行为当成是受到信赖的证明，但了解骑士长为人的话，就会觉得自己的想法与行动已经完全被对方看透了。

不对──应该不至于完全被看透。因为就连骑士长，似乎也没有预想到爱丽丝会带著桐人一起过来。所以这里只准备了一张简易床铺。

爱丽丝碰著桐人的背部，诱导他坐到床铺上。下一个瞬间，年轻人立刻从喉咙发出细微的声音并准备伸出左手。

「好好好，等一下喔。」

跑到放在入口旁边的行李袋前面，爱丽丝随即从里头抽出黑白两把长剑。接著回到床边，把它们放在桐人大腿上。结果他用左臂抱住剑后就安静下来。

爱丽丝坐到他身旁，一边脱掉靴子一边思考著。

虽然对艾尔多利耶说出有必要的话会背著桐人战斗这样的大话，但实际上确实有点困难。如果只有变瘦的桐人也就算了，再背上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的话，行动就会因为重量而受到限制。

虽然也曾想过一直把桐人放在雨缘的鞍上，但既然敌人也有骑乘飞龙的暗黑骑士，那就会出现空中战的情况吧。这么一来，还是希望尽量减轻负荷的重量。

虽然不愿这么做，但战斗中请辎重部队的某个人帮忙照顾桐人似乎是最合理的选择。但问题是能不能这么顺利找到可以信赖的人。

旧识的众整合骑士一定全都会到最前线，而自己又不认识任何一般平民士兵。但事到如今也实在不想拜托艾尔多利耶帮忙寻找合适的人选。

「桐人……」

爱丽丝由正面窥看年轻人的脸，然后以双手轻轻包覆他的脸颊。

自己完全没有打算把桐人当成包袱。如果能够恢复意识，他一定会成为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人界守护者。之所以会像这样带他一起来到前线，完全是因为觉得说不定能在这里发现让他恢复意识的可能性。

骑士长贝尔库利表示，桐人弹开了他施放的「心念之剑」。还说那是为了要保护爱丽丝。

真的可以相信他的发言吗？

首次在修剑学院相遇时，是逮捕者与罪人。在中央圣堂八十楼再次相遇时，是处刑人与反叛者。甚至在最上层诉说最后一句话的瞬间，两人之间无论再怎么美化，也只是暂时休战中的关系。

──从那场战争之后你就一直失去意识了，却还想从叔叔的剑气下保护我吗？

──你……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呢？

这个问题碰到桐人黯淡的眼睛后，反弹回爱丽丝自己身上。

那自己又认为和这个年轻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在中央圣堂时的桐人，那么最适合的就是「面目可憎」了吧。敢对著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骂那么多次「笨蛋」的人，这名年轻人可以说是空前绝后了吧。

但是在最后一战时，桐人面对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时的背影──

看见那名剑士黑色外套下襬不停飘动，左右手各握著一把剑的背部，爱丽丝的心就产生强烈的震动。心中的想法就只有「竟然有如此坚强，但又哀切到让人觉得心痛的模样」。

这样的感情变成淡淡的刺痛感，到现在都还残留在爱丽丝内心深处。

但因为害怕知道疼痛的理由，所以一直遮盖著自己的心。

──因为我是被创造出来的存在。只不过是持续占据爱丽丝‧滋贝鲁库身体的战斗用人偶罢了。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拥有战意之外的感情。

但是，说不定……

就是因为我压抑自己的心，你才会听不见我的声音？

如果我施放所有的「心念」，你是不是就会有所回应呢？

爱丽丝吸进满满的空气并屏住呼吸。

桐人被自己双手包覆的脸颊相当冰冷。不对，是自己的手掌太过火热。

爱丽丝轻轻把他的脸颊拉过来，从至近距离看著他的黑色眼睛。那简直就像黑夜一样阴暗，但又感觉遥远彼方可以看见一些闪烁的小星星。

爱丽丝一边凝视著那些星星，一边缓缓把脸凑过去──

忽然传出铃铛的清脆声音，让爱丽丝的身体弹了起来。

虽然急忙环视了一下帐篷内部，但当然没有任何人在。最后终于发现是挂在帐篷入口处的摇铃被人拉动了。

有客人来访。爱丽丝没来由地乾咳了一声，整理好头发后迅速横越帐篷。

反正一定是艾尔多利耶又来抱怨了吧。这次一定得斩钉截铁地告诉他，无论说什么自己都不打算把桐人赶走。

帐篷的出入口有两层帷幕，把头伸出内侧的薄布后，爱丽丝就用左手一口气把外侧的厚重毛皮拉开。

而她正要张开的嘴唇也在这时候停了下来。

站在她眼前的不是整合骑士，甚至连一般兵都称不上。这让爱丽丝忍不住凝视著访客。

「那……那个……」

娇小的来访者怯生生地以细微的声音这么说道，双手同时递出盖著锅盖的锅子。

「骑士大人，帮……帮您送晚餐来了。」

「……这样啊。」

爱丽丝稍微瞄了一下天空。不知不觉间，傍晚的红霞确实已经退到西方的天空去了。

「谢谢……辛苦了。」

慰劳对方并把锅子接过来的爱丽丝，再次上下打量著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名还很年轻，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

长度大概到肩膀下方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大大的眼睛同样是类似红叶的颜色，另外白皙的肌肤与高挺的鼻梁都显示出她有北方帝国的血统。

身上穿著轻装铠甲的女孩似乎也是守备军的一员，但铠甲下方的灰色上衣与裙子好像是哪所学校的制服。

竟然连这样的小孩都得上战场……如此想著的爱丽丝准备咬紧嘴唇时，忽然又觉得奇怪而眨了眨眼睛。

少女的长相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以前都在中央圣堂生活的爱丽丝，几乎没有和一般平民接触过。

这时候，躲在红发少女身后的第二名少女才畏畏缩缩地现出身影。

「那……那个……这是面包和飮料。」

听见有著接近黑色的深茶色头发与深蓝色眼睛的少女发出微弱声音后，忍不住露出微笑的爱丽丝跟著也接下她递过来的篮子。

「不用这么害怕，我又不会把你们抓来吃了。」

一说到这里，爱丽丝的记忆才苏醒过来。

她曾经听过这极为紧张的声音。这两个人就是那个时候的──

「你……你们不会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学生吧……？」

一问之下，两名少女才像是放下心头的大石般，让紧绷到极点的脸颊瞬间放松下来。但马上又端正姿势，靠拢穿著靴子的脚跟并报上姓名：

「是……是的！我……我是隶属人界守备军补给部队的缇洁‧休特里涅初等练士！」

「同……同一部队的罗妮耶‧阿拉贝鲁初等练士！」

爱丽丝反射性地回礼，在内心呢喃了一句「果然没错」。

准备把桐人和尤吉欧从学院带走时，请求允许跟他们道别的就是这两位女孩。

就算守备军的人手再怎么不足，应该还不至于会徵召学生入伍才对。这样的话，她们应该是自愿从军，由熟悉的央都来到这危险的战地了？这两名稚气未脱的少女，为什么愿意做这种牺牲呢……

右手拿著锅子，左手提著篮子的爱丽丝认真地盯著两个人看，结果自称罗妮耶的深茶色头发少女就再次躲到名为缇洁的红发少女背后。缇洁虽然也缩起身体，但最后还是带著做出必死决心的表情开口表示：

「那……那个……骑……骑士大人……我……我知道这么问真的非常失礼……」

极为严谨的语气再次让爱丽丝忍不住露出苦笑，但她还是尽可能把苦笑变成温柔的笑容插话道：

「听我说，你们不需要这么拘谨。因为在这座野营地里，我也不过是一名为了守护人界而来的剑士而已。直接叫我爱丽丝就可以了，缇洁小姐……还有罗妮耶小姐。」

结果缇洁以及从她背后轻轻冒出头来的罗妮耶同时露出哑然的表情。

「……怎……怎么了？」

「没……没有……只是……跟以前在修剑学院见到您时的印象完全不一样了……」

「是吗……」

觉得奇怪的爱丽丝歪了歪头。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是住在卢利特村的这半年里，真的有什么样的改变吗？虽然骑士长说出脸变圆了这种毫无凭据的感想就是了。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可能因为赛鲁卡所做的料理实在太美味而忍不住吃太多了……但应该不至于胖到连外表都改变吧……

差点要绷紧的脸颊再次露出笑容后，爱丽丝又继续表示：

「那……你们有事找我吗？」

「啊……是……是的。」

紧张的神情稍为变淡了一点的缇洁，一瞬间抿紧嘴唇后才又说道：

「那个……我们听说骑士大……爱丽丝大人在骑乘飞龙来到营地时，身边还带著一名黑发的年轻男性……然后，我们就想那位男性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啊，嗯……对喔，说得也是。」

爱丽丝这时才终于了解少女的来意，于是点著头说：

「你们在学院的时候就跟桐人很熟了……」

爱丽丝开口这么说的瞬间，两名少女的脸就像花蕾绽放般充满光芒。罗妮耶的蓝色眼睛里甚至渗出些许眼泪。

「果然是……桐人学长……」

罗妮耶以细微声音这么呢喃著，缇洁则是握住她的手以充满期待的声音大叫：

「那么……尤吉欧学长也在喽……！」

一听到这个名字，爱丽丝就猛然吸了一口气。

她们两个人完全不知道，半年前在中央圣堂展开的那场激斗以及最后的结果。根本不可能知道。因为关于最高司祭死去的消息，就只有整合骑士知道而已。

两个人往上看著说不出话来的爱丽丝，接著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爱丽丝交互凝视著缇洁与罗妮耶的眼睛后，缓缓伏下了视线。

事到如今，不可能隐瞒她们了。

而且她们两个人有知道一切的权利。因为她们应该是为了再次与桐人以及尤吉欧见面，才会志愿参加守备军，来到这个营地……

爱丽丝下定决心后开口说道：

「对你们来说……可能会觉得很难过。但我相信身为桐人以及尤吉欧学妹的你们，一定可以承受这个事实。」

说完她往后退一步，抬起毛皮帷幕，催促两人进入帐篷。

让爱丽丝有点失望的是，即使缇洁与罗妮耶走进桐人视界当中，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爱丽丝一边压抑失望的感觉，一边站在帐篷的墙边看著这悲壮的光景。

罗妮耶到坐在床上的桐人面前跪了下来，以娇小的双手包裹住年轻人的左手，脸上不停流下泪水。

但更让人心痛的是，整个人瘫坐在皮革地毯上，持续凝视著眼前那把蓝蔷薇之剑的缇洁。在传达尤吉欧的死讯时，她变得跟纸一样苍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地往下看著从中折断的剑身。

爱丽丝本身几乎没有机会直接和名为尤吉欧的年轻人交谈。

交谈的机会大概就是逮捕他到中央圣堂并丢进地下监牢之前，以及在高塔的第八十层迎战他们时，再来就只有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进行最终决战时曾与他并肩作战了。

虽然对尤吉欧不仅只从骑士长贝尔库利手里赢得胜利，还把的身体化成剑来破坏巨剑魔像，最后更砍飞最高司祭一条手臂的意志力感到衷心佩服，但关于他的记忆大多是根据赛鲁卡叙述给自己听的回忆。

赛鲁卡表示，尤吉欧是相当温顺又思绪缜密的少年，似乎经常被青梅竹马的爱丽丝‧滋贝鲁库拖著去进行各种冒险。如果是这样的个性，那么和桐人一定是一对相当好的伙伴。

桐人和尤吉欧在修剑学院里一定也到处闯祸。就像爱丽丝本身一样，缇洁与罗妮耶就是被这样的两个人给吸引，并受到很大的影响。

──所以，拜托你们，一定要承受住这样的伤悲。桐人和尤吉欧他们是为了守护非常重要的事物而战，并因此而受伤、失去意识与生命。

爱丽丝一边在内心这么对两人说道，一边持续注视著她们。

在人界生活的人民，如果受到过于强大的恐惧与悲伤这种精神上的冲击，就有可能因为无法承受而罹患精神疾病。就像前阵子遭受黑暗军队袭击的卢利特村，似乎也出现了几名身体没有受伤，但是却卧病在床的村民。

缇洁她一定深爱著尤吉欧吧。

对如此年轻的她来说，接受心爱的人死去这种巨大的冲击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爱丽丝的视线前方，瘫坐在地上的缇洁右手忽然动了一下，然后开始一点一点靠近蓝蔷薇之剑。

爱丽丝带著一丝紧张看著她这种模样。蓝蔷薇之剑虽然从中折断，但依然是最高等级的神器。虽然不认为缇洁能够使用它，但过于深刻的绝望与悲伤有时候会引发预料不到的力量。没有办法预测到会发生什么事。

缇洁以僵硬动作伸直的手指，终于碰到淡蓝色剑身。她没有触碰剑刃，而是轻轻划过被磨得相当光滑的侧面。

就在这个瞬间──

折断的剑身发出微弱但是确实的蓝色光芒，推开从采光孔透进来的红色夕阳。

同一时间，缇洁全身震动了一下。

似乎感觉到什么的罗妮耶也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朋友。紧绷的空气当中，缇洁的睫毛上缓缓出现透明水滴并无声滴落。

「……刚才…………」

粉红色嘴唇里发出细微呢喃声。

「……我听见了……尤吉欧学长的声音……他跟我说不要哭……他一直都在这里……」

眼泪潸潸不绝地滴落，缇洁最后终于把脸趴在剑上，像个小孩子一样发出剧烈的呜咽声。罗妮耶也把脸靠在桐人膝盖上嚎啕大哭。

虽然眼头因为这令人悲痛，但是又相当清纯的情景而发热，但是──

爱丽丝还是在脑袋角落想著「真的有这种事吗」。

她虽然没有听见尤吉欧的声音，但是确实看到剑一瞬间发亮。这样的话，缇洁听见的发言也不见得一定是幻听。

蓝蔷薇之剑上……真的残留著类似尤吉欧灵魂的物体吗？

插图016

爱丽丝在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时，也有一种金木樨之剑与自己的意识一体化的感觉。但尤吉欧则是实际让自己的身体与蓝蔷薇之剑融合，而且在这样的情况下受到致命伤。

所以说不定真的可能出现持有者的意识残留在半截剑上的情形。

但是刚才缇洁说尤吉欧呼唤了她。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残留在剑上的就不只是没有灵魂的残响，而是真正的意识──或者是心念吧。

是少女因为爱慕之情而产生的幻听吗？还是说……？

真是令人著急。如果是桐人，一定能帮忙找出这个现象的秘密吧。从这个世界的外侧，一大群神秘神明所居住的地方掉落到这里来的他一定没问题才对。

在不停旋转的思考水平面上，忽然浮现如小泡沫般的一句话并啪叽一声爆裂开来。

世界尽头的祭坛。

据说这个不怎么出名的地方，设置有通往世界外侧的门。

如果能到那里，所有的谜团就能够一瞬间获得解答吗？桐人失去的意识也可以恢复吗？但是据说祭坛是位于离开东大门后的遥远南方。也就是在暗之种族支配的黑暗领域遥远边境。

想到那个地方去，就不只是得防御在大门外布阵的敌人大军，甚至要突破包围才行。不对，就算突破敌阵，自己也不可能放下大门的防卫不管直接往南方前进。身为被赋予过大力量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必须负起守卫人界的责任。

还是乾脆把自己当成诱饵来吸引所有敌军，一面让他们远离大门一面朝著祭坛迈进。但是对黑暗领域的人民来说，侵略人界是数百年来的悲愿，应该没有比这个愿望更有魅力的事情了……

果然就算要前往世界尽头的祭坛，也得先把黑暗军队完全歼灭才行。

最后得到的结论，让爱丽丝忍不住闭上眼睛。

虽然浮现歼灭敌人这种相当浩大的想法，但现状就连要抵御敌人的先锋都很困难吧。但为了守护缇洁、罗妮耶还有桐人，自己还是得这么做。

静静呼出一口气后，爱丽丝中止持续了数秒的默思，走到两名哭哭啼啼的少女身边。

6

索鲁斯的残照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消失在西边的远方，但东大门后面看起来呈细长状的黑暗领域天空，却还一直固执地残留著不祥的血色。

简直就像要遮蔽这样的光景一般，人界守备军野营地中央──白天被当成飞龙起降场的草地上围起了一片纯白布幕。在布幕前方高处不停飘动的公理教会旗帜下，聚集了三十名左右的整合骑士与守备军队长，只见他们都一脸严肃地看著彼此的脸。

爱丽丝发现他们没有分成骑士与士兵后，随即因为有些惊讶而停下脚步。

整合骑士穿著光辉的银制铠甲，队长们则是穿戴华丽度虽然不及但优先度也相当高的钢铁铠甲，一群人同样单手拿著装有西拉鲁水的玻璃杯热烈地进行议论。竖起耳朵倾听的话，就能发现那些拐弯抹角的敬语已经完全被省略了。

「大小姐，以急就章的集团来说，已经颇像一回事了吧。」

身旁忽然传出低沉的声音，让爱丽丝急忙往该处看去。

把双手扠在东方风味服饰怀里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以动作制止了准备敬礼的爱丽丝，接著说道：

「这支守备军里，已经省略所有的繁文缛节了。幸好禁忌目录里没有『一般民众跟骑士说话前，一定得仔细向对方问安』这样的条款。」

「这……这样啊……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但先不说这个了……」

爱丽丝再次把视线移回军议会场上。

「──其他整合骑士到哪里去了？目前看来，那边只有十名左右的骑士。」

「很遗憾，那些几乎就是全部了。」

「咦……咦咦？」

用手掌遮住忍不住提高的声音后，爱丽丝以有些苦涩的表情往上看著骑士长。

「怎么可能……骑士团包含我在内应该有三十一名成员才对。」

人数正如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被赋予的萨提汪这个神圣语名所表示。

贝尔库利在参杂叹息声当中回答了一句「是没错啦」后，随即又压低声音表示：

「大小姐也知道吧。元老长裘迪鲁金对记忆产生问题的骑士施予『再调整』的处置。他死去的时候，在元老院再调整中的七名骑士仍未觉醒。」

「…………！」

爱丽丝忍不住瞪大眼睛。贝尔库利把视线从出现这种反应的爱丽丝身上移开，以更加苦涩的声音继续说道：

「知道再调整用术式的只有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两个人。他们已经死亡的现在，就必须花时间解析术式才能让七名骑士觉醒，但我们现在根本没有这种时间。只有一名尚未进行再调整，单纯处于冻结睡眠中的骑士，我好不容易才让那家伙醒过来，只不过……」

感觉骑士长的语气有些吞吞吐吐，于是爱丽丝开口询问：

「那一个人是？」

「……『无声』的谢达。」

「…………！」

虽然是没有直接见过面，只听过几则轶事的名字，但爱丽丝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因为那些轶事的内容都相当恐怖。

但是贝尔库利却像是表示这些事以后再说般乾咳了一声，接著继续说明目前的战力：

「……总而言之，目前觉醒的整合骑士共有二十四人。当中有四个人留下来管理中央圣堂和央都，四个人被我派去负责尽头山脉的戒备。剩下来的十六人……就是能够用在这条绝对防卫线的上限人数了。当然也已经把我和大小姐算进去喽。」

「十六个人……吗？」

爱丽丝差点就加上「只有」几个字，但还是咬起嘴唇忍住了。

而且仔细确认这些人长相的话，就能发现目前在议场的十四个人里，有半数以上是没有神器──也就是无法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下级骑士。光是以剑斩杀敌人的话，他们当然都是能够独自砍杀一两百只哥布林的勇士，但无法期待拥有改变全体战况的爆发力。

这时贝尔库利改变语气对沉默下来的爱丽丝说：

「对了，说到要找谁照顾那名年轻人嘛……我看乾脆由我拜托后卫部队……」

「啊……不用了，不必担心这件事。」

爱丽丝一面对骑士长生疏的贴心举动露出微笑一面回答：

「刚好有在修剑学院担任他随侍剑士的志愿兵……我已经请她们开战后照顾桐人了。」

「哦，那真是太好了……那怎么样啊？黑发小子和过去曾有过交流的人接触后，有没有出现什么反应？」

爱丽丝脸上的笑容消失，无言地摇了摇头。

贝尔库利短短叹了口气，低声说了句「这样啊」。

「……这件事情我只跟你说。老实说，我觉得那名年轻人可能是决定接下来这场战役胜败的关键人物……」

爱丽丝惊讶地抬头看著骑士长的脸。

「就算有大小姐和伙伴的帮忙，他还是完成了以剑击毙元老长与最高司祭这种超乎想像的壮举。纯粹比较心念强度的话，可能连我都不及他。」

「……怎么可能有这种……」

事到如今也不可能再对桐人的实力感到怀疑，但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心念是花了两百年以上的时间锻炼出来的成果。相对的桐人只是尚未成年的学生。爱丽丝反而觉得，如果是剑技与体术就算了，只有心念这一个项目绝对比不上骑士长才符合常识。

但贝尔库利却以充满自信的动作否定了爱丽丝的发言。

「之前以心念互击时，我确实感觉到了。那个小伙子拥有跟我相同，甚至是超越我的实战经验。」

「实战……？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就是攸关生死的战斗啊。」

这才真的让人想回答「怎么可能呢」。

生活在人界的居民，全都受到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的保护，或者可以说束缚。就算可以用木剑比试好了，一般人从出生到老死大概都不会经历过以真正的剑进行某一方可能耗尽天命的实战。

唯一的例外就是整合骑士，因为他们会跟想侵略尽头山脉的哥布林以及暗黑骑士进行实战。但那在漫长的任期里最多也只有一两次，而且整合骑士方的战力占压倒性优势，老实说很难称为攸关生死的战斗。

考虑到这些事情后，就能确定人界里实战经验最丰富的，就是从骑士团规模比现在小很多的时代就一直和黑暗军队战斗的贝尔库利了。实际上，在他刚成为整合骑士时──虽然很难相信──似乎曾经惨败于当时的暗黑骑士手上，好不容易才拖著一条命逃了回来。

桐人他实战的次数会赢过这样的贝尔库利？

如果真的有这种事，那也不会是在这个世界的经验。

应该是在他真正的故乡，也就是「外面的世界」。但那里同时也是真正创造地底世界的诸神明所居住的世界才对。但在那边还有实战？到底是跟什么人赌上生死呢……？

不知道究竟该如何想下去的爱丽丝，稍微犹豫了一下才下定决心。

既然这样，就只能对贝尔库利说出一切了。像是外面世界的存在──以及世界尽头的祭坛存在通往那里的大门等事情。

「……叔叔……其实我和最高司祭战斗的时候……」

当爱丽丝选择用词遣字把话说到这里时──

骑士长后方突然传来尖锐的声音。

「阁下，时间到了。」

吓了一跳的爱丽丝看向声音的主人。

一名全身包裹在暗夜当中依然发出醒目淡紫色光芒的铠甲与头盔当中，左腰挂著白银细剑的整合骑士站在那里。

一看见完全遮住脸孔，带著猛禽翅膀形状的头盔，爱丽丝心中浮现的感慨──以极端一点的说法来表现的话，大概就是「呜恶」这两个字了。

对爱丽丝来说，来者恐怕是这个世界里和她最合不来的人物。那个人正是副骑士长，整合骑士排名第二的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

爱丽丝很努力地不把内心的感情显露在脸上，接著反射性将右拳贴在左胸，并把左手按在剑柄上行了骑士礼。

相对的法那提欧也喀锵一声震响铠甲做出同样的动作。但是与双脚稍微张开并且直立的爱丽丝不同，法那提欧是把重心放在右脚并且垂下左肩，摆出看起来比较柔弱的姿势。

实在没办法接受这个人的这种个性……爱丽丝一边放下手一边在心中这么自言自语。

虽然自认为已经以铠甲、头盔以及带著威严的语调来掩饰，但在同性的眼里看起来，法那提欧的动作就已经像一朵巨大的花朵，不断散发出难以掩盖的强烈女人味。而这正是孩提时期就被带到中央圣堂的爱丽丝终究无法学会的「技能」。

副骑士长法那提欧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与桐人、尤吉欧战斗，被桐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直接击中后身负濒死的重伤。爱丽丝从在现场的下级骑士口里听说过，桐人当时却对著费尽千辛万苦才打倒的法那提欧施加治愈术，甚至还用不可思议的术式把她传送到某个地方去。

虽然觉得这确实很像桐人会做的事，但内心还是觉得不以为然。

说起来法那提欧明明一心喜欢著骑士长贝尔库利，但是却还把对自己著迷的四名下级骑士编列为自己的直属部下。难道不觉得永远只能憧憬，一辈子都无法获得青睐的他们很可怜吗？至少应该时常摘下头盔来让他们看看脸庞吧。

当爱丽丝浮现这种稍微带著一点私怨的想法时，法那提欧就用双手抓住头盔的侧面，这样的举动让爱丽丝著实吓了一跳。

被解开的挂钩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接著淡紫色头盔就随手被往上拉起来。整个扩散开来的艳丽黑发，在营火照耀下发出丝绢般的光芒。

在中央圣堂时，只有在前往大浴场途中偶然遇见法那提欧才能看到她的真面目。记忆当中，这应该是副骑士长第一次在众人环视的环境下脱下头盔。

爱丽丝凝视跟以前比起来似乎变得柔和一些的美貌，并且理解到产生变化的理由。原来是圆润的嘴唇上涂抹了淡淡的口红。想尽办法要隐藏女性身分的她竟然会化妆──？

法那提欧对著茫然站在现场的爱丽丝露出平稳的微笑。

「好久不见喽，爱丽丝。看见你平安无事真令人高兴呢。」

「…………」

「喽」？「呢」？

说不出话的时间又加了三秒钟左右，接著爱丽丝才终于能够向对方打招呼：

「好……好久不见了，副长。」

「叫我法那提欧就可以了。对了，爱丽丝，我刚才听说……你把那个黑发的小子也一起带来了？」

以轻松态度说出的发言，让爱丽丝把惊讶丢到一边去，取而代之的是高涨的警戒心。虽然法那提欧的伤是由桐人与贤者卡迪娜尔治愈，但她不见得知道这个事实。她对打倒自己的桐人有所怨恨与憎恶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是……是的。」

爱丽丝简短地回答，而副骑士长则是带著嫣然微笑点了点头。

「这样啊。那军议之后，可不可以让我跟他见个面？」

「……法拉提欧阁下为什么要见他？」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想杀害那个年轻人了。」

压抑下微笑中一丝苦涩的感情，法那提欧耸著肩并这么说道。

「我只不过是想跟他道谢，听说是那个小伙子帮受到致命伤的我治疗。」

「……你已经知道了吗？但我想没有必要跟桐人道谢。因为我听说帮副长疗伤的，是名为卡迪娜尔的前任最高司祭。很遗憾的是……那位司祭大人已经在半年前的战争中亡故了。」

稍微放松肩膀力道的爱丽丝一这么说，法那提欧便迅速把视线朝向天空并点了点头。

「嗯……我还有一些朦胧的记忆。我还是第一次接受那么温暖且强大的治愈术。但是，把我送到那位大人身边的就是桐人，而且……还有另一件事也想向他道谢。」

「另一件事……？」

「没错──就是和我战斗并且把我打倒。」

……她果然想找桐人算帐吗？

面对往后退了半步的爱丽丝，法那提欧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这是我的真心话。因为那个小伙子，是我以整合骑士的身分活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知道我是女性依然全力跟我战斗的男人。」

「啥……？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以前也像你这样，没有戴上头盔就以素颜直接战斗。但某一天我就注意到了。不论是担任模拟战对手的男骑士，甚至是进行生死决斗中的暗黑骑士，剑招都有些畏缩。因为我是女人这样的理由而留手，对我来说是比战败倒地还要大的屈辱。」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几乎没有什么男人可以抗拒由素颜的法那提欧所散发出来的女人味。

自从在卢利特村近郊过生活后才首次知道，人界大部分地方，女性都几乎不会从事握剑的天职。例外大概就只有贵族或者领主的子女，至于一般平民女性原则上只有结婚生子并在家做家事的生活方式可以选择。

如果这种守旧的观念和禁忌目录一样禁锢男人们的心，那就实在是太讽刺了。就是男人应该保护女人这样的先入为主观念，让他们的剑招在法那提欧的花容月貌面前变得迟钝吧。既然生活在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也会娶妻生子，那就不可能是例外。至于外表完全不同的哥布林和半兽人等亚人族，则可能和人类有不同的价值观。

但同为女骑士的爱丽丝，之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男骑士的退缩还是留手之类的事情。因为不论对方是留手还是尽了全力，她都有自己绝对比较强的自信。

──这样的愤怒，不就是你拘泥于自己是女性这件事的最佳证明吗？

当爱丽丝这么想的同时，法那提欧也低声说出完全相同的话：

「──我用这个头盔遮住面容与声音，为了不让敌人近身而学会连续剑技。但这正是因为我拘泥于自己性别的缘故。那个小伙子瞬间看穿这一点，然后全力跟我过招。在和他的战斗里，我使尽浑身解数的剑技与术式并被他打败。当托卡迪娜尔大人的福捡回一条命的我恢复意识时，心中无聊的坚持就消失了……总而言之，只要我拥有让对方无法留手的实力就可以了。那个小伙子让我注意到这单纯的事实，而且还让我活下来，想向他道谢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以认真的表情说到这里，法那提欧脸上忽然露出恶作剧的微笑。

「除此之外……也有点生气啦。小伙子竟然对著素颜的我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女人味。所以就想试试看，帮小伙子做各种服务的话，他会不会就醒过来了。」

「什么……」

在说什么蠢话啊。

如果桐人真的这样就醒过来，那么自己至今为止所做的努力不就太空虚了吗？而且桐人也确实有让人无法坚决否认这种可能性的部分。

毫不隐瞒眉间险恶的气息，爱丽丝以尖锐的声音反击：

「很谢谢阁下的心意，但他目前在帐篷里休息。所以就由我来帮忙传达法那提欧阁下的谢意吧。」

「哎呀……」

副骑长也轻轻动了一下眼角。

「要和小伙子见面还得要你许可吗？在中央圣堂的时候，你要求跟值勤中的骑士长阁下见面时，我不记得曾经因为私情而拒绝过你啊。」

「我才想说，我跟叔叔见面根本不需要法那提欧阁下的许可吧。说起来呢，如果想被男性骑士彻底打败，那么拜托叔叔不就可以了吗？」

「哎呀，骑士长阁下不能算数喔。他是世界最强的剑士，对所有人留手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他甚至还卖人情给暗黑将军呢。」

「哦，是这样吗？和我练剑时，叔叔总是浑身大汗而且相当认真喔。」

「……阁下！她说的是真的吗？」

「说起来都是叔叔太宠这个人了……！」

爱丽丝与法那提欧同时看向旁边。

但骑士长已经不在那里了。

几分钟前贝尔库利才站在那里的地方，现在只有一团枯掉的野草沙沙地滚动著。

从下午六点开始的军事会议，就受到担任司仪的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以及新加入阵营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所发出的剑气所影响，只能在极为紧绷的空气下进行。

结束简短自我介绍的爱丽丝，随即迅速坐到准备在最前排的椅子上。

「……爱丽丝大人。」

坐在旁边的艾尔多利耶畏畏缩缩地递过装有西拉鲁水的杯子，爱丽丝一把抓过去后，一口气把冰凉又酸甜的液体喝光。长长呼出一口气的她，好不容易才成功转换心情。

插图017

话说回来──

拥有神器的上级整合骑士真的太少了。知道名字与长相的，大概就只有骑士长「时穿剑」贝尔库利、「天穿剑」法那提欧、「霜鳞鞭」艾尔多利耶，以及「炽焰弓」迪索尔巴德。

再加上拥有「无声」异名的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以及非常年轻的少年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似乎也有神器，但几乎是首次见面的缘故，根本不知道他会使用什么样的剑技。总之以上的几名再加上「金木樨」爱丽丝共七个人，就是上级骑士的总数了。

剩下来的九个人里，包含直属于法那提欧的「四旋剑」在内，全都是没有神器的下级骑士。而且也可以看见极会闹事，连贝尔库利都拿她们没办法的见习少女骑士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以及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的身影。现在是乖乖地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但谁也不敢保证她们到时候会不会上战场。

总而言之，这仅有的十六个人，就是整合骑士团能投入这条绝对防卫线的所有战力了。

另一方面，共有三十名左右的人界守备军部队长参加会议。虽然士气不低，但一眼就能看出剑技的实力和整合骑士之间有很大的差距。爱丽丝等上级骑士就不用说了，就连下级骑士也可以连续跟他们三十个人比赛并轻松获胜吧……

「──这四个月来，我们检讨过各种作战……」

法那提欧不知不觉间就开始说起话来，而她的声音也把爱丽丝的意识拉回到现实。

「结果得到的结论是，以目前的战力要抵抗敌军的总攻击可以说相当困难。一旦被包围，我军就完全没有胜算了。」

以天穿剑细长的剑鞘代替指示棒，法那提欧在设置于军议场深处的地图上某一点敲了一下。

「正如各位所见，尽头山脉的这一侧只有往四方扩散的十基洛尔草原与岩石地。要是被推进到这里，再来就只能被五万敌军包围并且歼灭。因此必须在这条连接东大门的，宽一百梅尔长一千梅尔的峡谷里战到最后。我们将在此处布下纵深阵，单纯等待敌军的突击并削弱对方实力。这就是作战的基本方针。到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立刻举起手的人是艾尔多利耶。晃著淡紫色头发站起来的年轻人，以压抑住平常那种绅士模样的声音问道：

「如果敌军是只由哥布林与半兽人组成的步兵，那么不管来五万还是十万都不成问题。但那些家伙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敌军里面也有装备了强大弓箭的食人鬼军团，以及更加危险的暗黑术师团。要怎么应付这些应该会从步兵背后发动的远距离攻击呢？」

「应对方式将会是危险的赌注……」

法那提欧暂停了一下，视线稍微瞄了爱丽丝一眼。爱丽丝不由得挺起背杆，听她继续说明下去。

「……即使是白天，阳光也照不到峡谷底部，所以地面是寸草不生。也就表示，空间神圣力相当稀薄。只要我们在开战前把神圣力全部用尽，敌军就没办法以强力的术式发动攻击。」

法那提欧大胆的意见，让众骑上与部队长产生一阵骚动。

「当然，我方也将无法使用术式。但我们原本就只有一百名左右的神圣术师。要是以术式互击的话，神圣力的消费量应该是对方远超过我们才对。」

法那提欧说的确实没错。但是──她的作战有两个问题点。

这时取代说不出话来的艾尔多利耶要求允许发言的，正是弓箭手迪索尔巴德。穿著红铜色铠甲的资深骑士，以沉稳的声音发问：

「原来如此，副长阁下说的应该没错。但神圣术不只能用来攻击。要是神圣力枯竭的话，不就连伤者的天命都无法回复了吗？」

「所以我才说是一场赌注。我们已经把积蓄在中央圣堂宝物库里所有的高级触媒与治疗药全搬到这座野营地来了。限定术式只使用治愈术，再加上药品辅助的话，光靠触媒就可以撑两天……不对，是三天。」

听见她这么说，随即响起超越刚才那一次的惊讶声。说到中央圣堂的宝库，大家都知道警卫森严的程度甚至还成为童话故事的题材。通常宝物只有被搬进去的份，这次应该是有史以来第一次被搬到外面来吧。

这时就连这名豪杰骑士，威严的脸上也浮现惊讶的脸色沉默了下来。等迪索尔巴德一边发出低沉的沉吟声并坐下后，爱丽丝就站了起来。

「还有另一个问题，法那提欧阁下。」

她决定暂且将刚才的争论放到一边，先提出第二个问题点：

「就算索鲁斯与提拉利亚的恩惠再怎么稀薄，峡谷也不是完全黑暗，而且也没有与大地隔绝。我想那个山谷里应该有长年累月积蓄下来的庞大神圣力。到底什么人可以在开战前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股力量使用殆尽呢？」

这次换成法那提欧无法立刻回答了。

贯穿山脉的山谷确实比野营地后方的那片草原还要狭窄，但是宽度也有一百梅尔，长度甚至有一千梅尔。要让充满如此广大空间的神圣力瞬间枯竭，必须要几百名术者同时使用高等神圣术，但法那提欧刚才已经说过，守备军里没有这么多术者了。

或者由少数人使用足以产生天地变异的超大规模术式也可以耗尽神圣力，但拥有这种力量的，除了已经死亡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贤者卡迪娜尔之外，应该就没有别人了。

但是副骑士长却一边用金褐色眼睛凝视著爱丽丝一边用力摇了摇头。

「你错了，的确是有。唯一有一个人能够办到这补事。」

「…………唯一一个人……？」

爱丽丝一边呢喃，一边环视守备军成员。

但法那提欧接下来所说的，竟是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名字。

「就是你，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咦……？」

「你自己可能没有发现，但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越整合骑士的范畴。现在的你，应该可以行使……足以开天辟地的真正神力。」

7

「上级整合骑士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坐在类似恐龙般的双头怪物所拖行的大型战车上──说是战车，其实只不过是没有炮台也没有履带的箱型四轮车──身体跟著晃动的加百列‧米勒如此问道。

即使是铺著高级坐垫的长椅依然无法消除震动，但是跟士兵时期经常搭乘的布莱德雷步兵战斗车那种几乎要把人杀掉的乘坐感比起来已经好太多了。大概就只是会让放在边桌上的红酒杯发出啪嚓啪嚓拍打声的程度。

从黑曜岩城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三天，虽然是现实世界里未曾经历过的长时间移动，但几乎感觉不到疲劳。虽说这可能跟战车的坐垫相当舒服无关，只是因为这里是假想世界罢了。加百列脚边，慵懒躺在厚厚地毯上的妙龄美女，一边抚摸缠著绷带的右脚一边点了点头。

「他们的实力无庸置疑。这个嘛……在长达三百年的战史里，我们暗之术师与骑士从来没有杀死过整合骑士──这么说您能够理解吗？当然，反过来的情况可以说多如天上繁星。」

「唔……」

代替闭上嘴的加百列，在宽广车厢墙边盘腿坐著，抱著一瓶蒸馏酒的瓦沙克发出疑惑的声音。

「但是蒂伊大姊啊。那群叫作整合骑士的家伙真这么强的话，为什么没有攻过来呢？」

暗黑术师总长蒂伊‧艾‧耶尔对瓦沙克露出更加艳丽的笑容，然后竖起食指说：

「问得好，瓦沙克大人。那些家伙确实是能够以一挡千的猛将，但怎么说也只有一个人而已。只要在广大空间被上万名军队包围，就有可能因为不断受到一些小伤害而耗尽天命对吧？所以那群家伙才会这么卑鄙，绝对不会越过没有被包围危险的尽头山脉。」

「哦……原来如此。就是防御力再怎么强的Mob，只要用简单的DoT伤害一点一点削除生命值，总有一天能够打倒它的意思……」

「什么……？Mob……?」

人工摇光的蒂伊当然不会懂瓦沙克的比喻，这时加百列狠狠瞪了他一眼，才轻咳了一声继续说道：

「总而言之，只要把那些整合骑士拖到够宽敞的战场，就能够加以包围并歼灭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虽然哥布林和半兽人一定会出现超过万名以上的牺牲者就是了……」

蒂伊发出「呜呵呵」的笑声，从放在地板上的银杯里拿起一个颜色刺眼的果实，接著同样鲜红的嘴唇以舔食般的动作将其含进嘴里。

其实根本不用她说，步兵个体的损耗对加百列来说原本就无关痛痒。只要能够击破敌军，就算包含眼前蒂伊在内的黑暗领域大军全部牺牲，他也不会有任何怨言。这场战争在某种意义上，和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战术研究所里日常举行的战术模拟练习没有什么两样。

越过成千上万的尸体，以新支配者的身分君临人界，对全土发出最初也是最后的命令。命令他们找出名为爱丽丝的少女并把她带过来。然后在这个奇妙世界里的任务就结束了。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这口味有点独特的红酒让人感到有点怀念。

加百特举起玻璃杯，一口气喝光浓紫色液体。

这个时候，「爱丽丝」浮现在灵魂猎人加百列‧米勒脑海里的模样，在无意识中就和名字极为类似的首位牺牲者爱丽西亚‧克林格曼那无垢、稚嫩且纤细的容貌重叠在一起。他认为爱丽丝一定是生活在类似故乡太平洋帕利塞德的城市里，而且是一名温柔美丽──又柔弱无力的少女。

因此加百列才没注意到某个可能性。

他完全没有想到，追求的「爱丽丝」会以整合骑士的身分率领著敌军。

皇帝旗不停飘动的指挥车排在最后方的长长队伍，就这样缓慢但确实地朝向西方边境持续行军。染著血色的远方天空中，宛如锯齿般尖锐的群山已经逐渐现出身影了。

移动开始的第四天，也就是十一之月七日。

黑暗领域军的本队来到一处山麓，从这个地方能够看见即将崩坏的大门。宽广的台地周边，已经排满了先遣部队准备好的黑色帐篷。

咚咚隆。

咚咚隆。

撼动地面的重低音是来自于巨人族击打的战鼓。

在最后方指挥车的屋顶上，加百列无言地注视著原本排成一列的本队，像被巨大心脏推动的无数血球一般整个散开的模样。

打先锋的第一连队，是由哥布林的轻装步兵大队与半兽人重装步兵大队共一万五千名所组成。他们配合贯穿尽头山脉峡谷的宽度排成了纵队。队列的各处都配置了宛如攻城塔一样高大的巨人，数量虽然不多只有仅仅五百名，但应该能发挥出主力战车般的功效，援护战场上的步兵队伍吧。

亚人族后方的第二连队，是由共有五千人的拳斗士团与同样为五千人的暗黑骑士团所组成。刚继承暗黑将军的年轻骑士可能是希望洗刷前代的污名自愿打头阵，但加百列否决了他的要求。这是因为预测到骑士个体的整体士气一定相当低落，所以要排除这种不稳定的要素。

第三连队由食人鬼的弓兵七千，以及全是女性的暗黑术师团三千所组成。从步兵后方冲进峡谷，藉由远距离攻击歼灭敌军就是他们的任务。据术师总长蒂伊所表示，就算距离遥远，只要能目视构成敌人主力的整合骑士，就可以集中火力于一点来打倒他们。

老实说，加百列也不是没有直接跟这些号称无敌的骑士战斗，然后尝尝看这些灵魂的欲望。但要是因为意想不到的事故而失去这个高等帐号，那就偷鸡不著蚀把米了。之后不论要生产多少Underworld人，也就是人工摇光都没问题。目前还是要以捕获「爱丽丝」并且脱离Ocean turtle为优先目标。

登入到现在，内部时问已经过了八天，现实世界里是将近十五分钟左右。今后要完全支配人界，把搜寻爱丽丝的命令传达到全世界应该要花上十天左右吧。考虑到这一点，就会希望尽快结束这场战争──最长也只能花整整一天就要把事情解决。

「唉～结果没有我出场的机会吗？」

身边抱著已经不知道是今天第几瓶威士忌的瓦沙克这么抱怨著。瞄了他一眼后，加百列就用稍微辛辣的口气指责他说：

「我都看到了。那个叫作夏斯达的将军变成龙卷风时，你这家伙丢下我率先逃跑了对吧。」

「嘿嘿，不愧是队长，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瓦沙克一点都没有愧疚的模样，直接咧嘴笑了起来。

「哎呀，我从以前就专门负责PvP。不擅长对付那种没有实体的怪物啦。」

听见部下说出这种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藉口，加百列看了他一阵子后才简短地询问：

「瓦沙克，你为什么自愿参加这次的作战？」

「你说的作战是潜行到Underworld吗？那当然是因为好像很有趣啦……」

「不是，我问的是在这之前。也就是袭击Ocean turtle的作战。你虽然是GlowgenDS的工作人员，但怎么说也是专门负责网路作战的吧。什么动机让你参加这种可能会吃真实子弹的任务？从你的岁数来看，也不可能是像汉斯与布里克那种从中东回来的佣兵吧。」

加百列难得会说出这么长一段话，但他当然不是对瓦沙克‧卡萨鲁斯有什么太大的兴趣。只是忽然想到这个年轻人轻薄的态度底下究竟隐藏了些什么。

瓦沙克轻轻耸了耸肩，回答了一句「都一样啊」。

「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一样是好像很有趣。」

「哦……」

「真要说的话，像你这种大学毕业的菁英分子跑到战场来才更夸张呢。就算是有从军的经验也一样。」

「我这个人是现场主义者。」

加百列一边回答，一边在内心呢喃著。

瓦沙克，对你来说什么叫作有趣？是用枪射击？还是……能够杀人呢？

当他想著要继续深究下去还是就此中断对话时，挂在指挥车后方的梯子就传来喀喀的高跟鞋声音，接著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就出现了。

她恭敬地行了个礼，舔了一下嘴唇后就开始报告：

「陛下，全军的配置已经完成了。」

「嗯。」

加百列放下翘著的脚，从暂时的皇座上站起来，朝著下方环视了一圈。

除了在前方展开阵形的三万五千名主力部队外，还有主要由哥布林与半兽人构成的预备军一万，以及商工公会的锱重部队五千在指挥车左右两侧待机。

这支总数达五万的军队，就是加百列拥有的全部兵力。所以如果丧失所有个体还无法攻破敌军的防守，那就得从头修正计画了。届时捕获爱丽丝的可能性也将变得极其微小。

但根据侦查的龙骑士所表示，敌军最多也只有三千人左右。也就是说只要能按照计画排除整合骑士，就不可能会败北。

「好，距离大门崩坏还有多久的时间？」

蒂伊保持低著头的姿势回答加百列的问题：

「大概还有八个小时左右。」

「那么，在崩坏的一个小时前让第一师团进入峡谷。在最靠近大门的地方分散部队，等大门一崩坏就一起展开突击。战线往前推进之后，就投入第二、第三师团，一口气歼灭所有敌人。」

「遵命。相信不用等到明天，陛下就能看见敌将的首级了。虽然很可能已经烧得焦黑就是了。」

蒂伊发出「呵呵呵」的微笑后，迅速对在背后待机的传令术师下达指令，接著再次深深行了个礼并走下楼梯。

加百列从指挥车的车顶眺望著屹立在远方的巨大石门。

虽然距离两英哩以上，但是却有种快要压在自己头上的重量感。那道门整个崩坏的时候，一定是相当壮观的景象吧。

但是真正的飨宴要从那时候才开始。爆散并且消失的数千个灵魂，一定会放出笔墨难以形容的美丽光芒。躲在Ocean turtle上轴的那群RATH技术人员，应该会对无法在内部观赏自己策划的最壮观场景而感到遗憾吧。

咚咚隆。咚咚隆。

咚、咚。咚、咚。

节奏加快的战鼓，似乎更加强化了由数万军人所散发出来的饥渴与斗志。

8

「那……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爱丽丝依序凝视著两名年轻少女的脸这么表示。

初等练士，不对，应该说已经是一名正式剑士的缇洁‧休特里涅与罗妮耶‧阿拉贝鲁挺起背杆点了点头。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爱丽丝大人。」

「我们一定会好好保护桐人学长。」

刚回答完，缇洁就以左手，而罗妮耶则以右手用力握住新制轮椅的把手。

闪烁著银灰色光辉的细长轮椅，是爱丽丝以术式将物资帐篷里多出来的全身铠甲改变形状所制成。它比在卢利特使用的木制轮椅还要轻，而且也有足够的强度。

但是坐在上面的桐人紧紧抱住的两把剑所带来重量就实在没有办法处理了。心里虽然有点担心两名少女不知道能不能推动轮椅，但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笔直地把轮椅推到爱丽丝面前。

这样的话，就算接到立刻撤退的命令也不会落人后了。只不过，被逼得必须从峡谷撤退时，守备军就等于是陷入遭到包围歼灭的命运。

老实说，只要发现战况略呈败势，就希望她们能带著桐人逃向西方。但那也不过是把命运延后几个月──不对，应该说延后几周而已。

事先已经订好计画，只要守备军败北，保护尽头山脉的四名骑士也将跟著撤退，然后一边让各地的城镇与村子里的居民避难，一边将央都圣托利亚的城壁做为最后的防御线。但这只是无谓的抵抗。那个美丽的都市以及石灰岩制成的中央圣堂，不久后就会遭到侵略军蹂躏并烧毁。在尽头山脉这个封闭的墙壁内侧，众人将无处可逃……

爱丽丝跪了下来，从同样的高度下凝视著桐人的眼睛。

来到野营地的五天当中，只要有时间就会对桐人说话，甚至握住他的手与紧紧抱住他。但是到今天为止，都没办法让他产生太大的反应。

「桐人……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勉强保持著微笑的爱丽丝，对著黑发年轻人这么呢喃。

「叔叔说你可能是决定这场战争胜败的关键人物。我也是这么认为。因为这支守备军就等于是你创造出来的啊。」

实际上，如果没有桐人和尤吉欧，目前在东大门布阵的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整合骑士团，以及由那种恐怖的巨剑魔像所组成的军团了。

如果有两三千个拥有强大战斗力的巨剑魔像，五万的黑暗领域军队根本就算不了什么。但那也等同于人界的灭亡。因为巨人的素材就是好几万名人界的居民。桐人他们牺牲了一条生命与一颗心，才防止了这样的悲剧。

但是，贝尔库利率领的人界守备军就这样败北的话，人界依然会陷入不同形式的巨大悲剧当中。

「……我也会努力。会把你给予我的天命完全燃烧殆尽。所以……如果我被击倒，以最后的力量呼唤你时，请一定要站起来拔出你的剑。只要你能醒过来，有几千、几万名敌人都不是问题。你一定会再次产生奇迹，守护人界……还有大家。因为你是……」

──打倒那个最高司祭的最强剑士啊。

在内心深处这么呢喃后，爱丽丝就伸出双手，用力抱紧桐人瘦削的身躯。

松开分不清是一瞬还是数分钟的拥抱后，站起身的爱丽丝，注意到蓝色眼睛里晃动著复杂光芒的罗妮耶一直凝视这边的视线。一开始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她眨了眨眼睛，但是马上就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罗妮耶小姐。你……喜欢桐人吧。」

一边微笑一边这么说之后，娇小的少女就用双手遮住嘴巴，脸颊到耳朵附近也整个红透了。她随即伏下视线，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没……没有，我……怎么配呢……我只不过是一名随侍初等练士而已……」

「哪有什么配不配的。罗妮耶小姐也是爵士家的继承人吧？我是出生在边境的小村子里，而桐人则是连出生地都不清楚……」

罗妮耶忽然用力摇头来打断爱丽丝所说的话。

「不是的！我……我……」

缇洁伸出右手来，温柔地支撑住双眼积蓄著大大泪珠且声音断断续续的罗妮耶。这时她红叶色的眼睛里也满是泪光，接著以颤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爱丽丝大人……您知道桐人学长与尤吉欧学长犯下什么样的禁忌吗？」

「嗯……嗯。听说是因为在学院内发生争执……最后杀伤了其他学生。」

半年前，当时什么都不知道的爱丽丝依然是公理教会的尖兵。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清楚记得自己接到元老院的逮捕令时那种震惊的感觉。因为就连在教会的史书里，都没看过央都的学院发生学生杀害学生这种重大的禁忌违反。

爱丽丝点头后，缇洁又继续追问：

「那么……您知道学长们为什么会犯下那样的禁忌吗……？」

「不……这我就不清楚了……」

当她摇头时，耳朵深处忽然重新响起一道叫声。

和桐人一起被拋到中央圣堂的外壁之后，他对著表示不需要罪人帮助的爱丽丝大叫了一段话……

「──就算禁忌目录没有禁止这么做……但你真的认为上级贵族就能够随心所欲地玩弄罗妮耶和缇洁那样的无辜少女吗！」

没错，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听到这两个人的名字。

上级贵族，指的应该是桐人斩杀的学生吧。而被玩弄则是──

在瞪大双眼的爱丽丝面前，缇洁以发抖的声音开始说道：

「……莱欧斯‧安提诺斯上级修剑士与温贝尔‧吉杰克上级修剑士，不停对我们的朋友芙蕾妮卡‧歇丝基初等练士做出屈辱的命令。我们虽然对两位修剑士提出抗议，但那个时候却因为过于气愤而使用了足以被判定为失礼行为的言词。因此他们就发动了基于帝国基本法的贵族赏罚权……」

接下来的事情，光是回想也很痛苦吧。缇洁再也说不出话，而罗妮耶则是低著头发出呜咽声。

想要她们别再说下去的爱丽丝正准备开口时，红发少女又勇敢地继续开始说道：

「……当我们即将被施加难以忍受的惩罚时，桐人学长和尤吉欧学长就为了解救我们而挥了剑。如果我们聪明一点，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了。学长他们就不会为了纠正法律而和教会战斗，也不会因此丧命了。我们……犯再也无法弥补的罪过。所以……就算脸皮再厚，我也不敢说自己喜欢学长……」

把心事全部吐露出来的缇洁，这时终于也流下眼泪。两名年轻的少女抱在一起，低声发出对这个年纪来说太过沉重的悔恨呜咽。

爱丽丝一面咬紧牙根，一面抬头看向采光用的小窗。

她自认为已经清楚占据著四帝国的上级贵族究竟有腐败了。他们饱食终日、累积私财且荒淫无道。

但是过去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认为详细知道这些罪过会让自己也遭到污染，所以故意不去注意这些贵族的所作所为。不论他们做什么，只要没有触犯禁忌就没关系──因为自己是被从神界召唤到这里的法律守护者。她一直都是这么深信不移。

但这种沉默的不作为才是罪过。虽然没有违背桐人憎恨的禁忌目录，但就是这样才罪孽深重。跟什么都没做的自己比起来，眼前的两名少女要勇敢多了。

爱丽丝深深吸了口气，以灌注力量的声咅说：

「不，你们错了。你们才没有什么罪。」

忽然迅速抬起头的人是罗妮耶。虽然这名少女给人总是躲在缇洁背后的印象，但现在眼睛里却带著强烈的光芒并大叫：

「爱丽丝大人……身为光荣整合骑士的爱丽丝大人不会了解！我们的身体被那两个男人玩弄，尊严也被罪过污染了！」

「身体只不过是心灵的容器。」

爱丽丝一边回答，一边以握住的右拳用力敲打胸口中央。

「只有心……灵魂才是唯一确实的存在。只有自己才能决定灵魂的模样。」

爱丽丝闭上眼睛，把意识集中在自己的内面。

大约两周前，卢利特村遭受袭击，爱丽丝以心灵的力量──也就是心念力取回了失去的右眼。她当时就已经亲身体验到，只要坚定并专注地想著，就能够不依靠术式让肉体产生变化。

但现在光是这样还不够。不光是肉体，必须用心念的力量让身上的服装也产生变化才行。

应该办得到才对。过去桐人不是展现给自己看过了吗？拿著两把剑和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峙的他，身上那套和之前服装完全不同的异国风黑色皮革长外套就在眼前不停飘动。

一定要恢复。恢复成在陌生的全白巨塔里醒过来，为了消除丧失记忆的不安与寂寞，只能用厚厚冰层封闭自身心灵之前的爱丽丝。

──我也和你们一样喔，罗妮耶、缇洁。以人类的身分来到这个世界上，犯下许多过错，背负巨大的罪过，然后现在来到这里。如果说桐人和尤吉欧杀人是你们的罪过……那么在那之前，如果年幼的我没有忘记禁忌而碰到黑暗领域的土壤，桐人他们根本就不用以来到央都为目标了。

没错，那就是我的罪过。就算没有记忆，爱丽丝‧滋贝鲁库也不是不认识的其他人，确确实实是过去的我。在卢利特村的日子告诉了我这一点。

即使闭上眼睛，也清楚知道有温暖的白光正包围自己的身体。

爱丽丝缓缓睁开眼睛。

由于她低著头，所以一开始看见的是自己穿著的裙子。但那不是代表公理教会的纯白色，而是像秋天的天空般清澈的蓝色。

裙子上还有一件原色围裙。黄金铠甲与护手已经消失。把手往头上伸去，指尖就碰到大大的缎带。而且头发似乎也变短了一点。

一抬起头，眼睛就和露出茫然表情的罗妮耶与缇洁相对。

「……看吧？身体和外表，只不过是心灵的附属物罢了。」

当然这只是暂时性的变身。当集中的精神中断的瞬间，就会恢复成原本骑士的模样吧。但这样应该能把爱丽丝、桐人以及尤吉欧的心意传达给这两名少女知道。

「没有任何人能够弄脏自己的心灵。在边境出生的我，原本应该是以这种模样长大才对。但是十一岁的时候，以罪人的身分被带到央都，然后遭到术式删除记忆并成为整合骑士。我也曾经诅咒过这样的命运……」

爱丽丝所说的，是除了自己之外就只有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知道的重大秘密。但是她相信这两个人应该能接受，所以又继续表示：

「但是……桐人教会了我，即使是这样我依然有办得到而且应该去做的事。所以我已经不再迷惑。我决定接受自己并往前迈进。」

爱丽丝举起双手，同时紧握住罗妮耶与缇洁的手。

「你们一定也有只属于自己的，宽广、漫长且笔直的道路。」

互握住的手上，滴落下几滴的泪水。

顺著少女脸颊滑下的泪，带著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彩色，发出了极为美丽的光芒。

插图018

最后再次抱紧坐在轮椅上的桐人，把他交给罗妮耶与缇洁后，爱丽丝就走出帐篷。

结果艾尔多利耶就像早在外面等待一般跑了过来，说出了夸张的赞辞：

「哦哦，真是太完美了……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凝缩了索鲁斯的光辉一样……这才是吾师爱丽丝大人啊……」

「反正战斗个一个小时就会沾满尘土了。」

爱丽丝冷冷地如此回应，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刚才的变身现象已经消失，黄金护胸与纯白裙子反射阳光后发出炫目的光芒。如果能活著回来，就在哪个地方加上蓝色布料吧，心里这么想的爱丽丝抬头看向西方的天空。

索鲁斯早已开始西下。大约再过三个小时左右，就会消失在地平线上。在那同时，东大门的天命也将消灭。三百年的封印终于要解除了。

能做的事都已经做了。

这五天里，爱丽丝也参加了守备军的训练，发现士兵们的战技已经被磨练到很难相信只经过半年的训练。更惊人的是，所有士兵都学会了不存在于传统流派的连续剑技。

一问之下，原来是副骑士长无私地教授众人她耗费漫长岁月所钻研出来的剑技。虽然最多只到三连击，但对上只按照本能挥动蛮刀的哥布林与半兽人应该是相当可靠的武器。

当然，拥有独特连续技的暗黑骑士对士兵们来说负担还是太重了。包含似乎拥有更高速连击的拳斗士在内，都只能够由整合骑士来对抗他们。

最重要的是，不能被一开战应该就会涌过来的亚人族大部队压制，以及必须在受到最小的损害下撑过食人鬼的大弓与暗黑术师的远距离攻击。

作战是能否成功的重任，现在就加诸在爱丽丝一个人肩上──

把视线从天空移下来后，就看见后方补给部队为了准备最后的餐点而升起的好几道炊烟。罗妮耶与缇洁应该已经快带著桐人到那边和他们会合了。

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们。

「爱丽丝大人，差不多了……」

听见艾尔多利耶的声音后点了点头，接著爱丽丝为了转头而一只脚往后退。

但这时又停下脚步，把视线移到唯一的弟子身上。

「……怎……怎么了吗？」

凝视著青年骑士像是感到困惑而眨眼的脸，爱丽丝原本绷紧的嘴唇稍微放松了一些。

「……艾尔多利耶，一直以来你真的是尽心尽力在帮助我。」

「怎……怎么忽然说这种话！」

爱丽丝把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哑然站在现场的骑士左手上，又继续说道：

「你待在我的身边，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安慰。你是因为担心我……才不选择迪索尔巴德阁下那样资深的男骑士，而选择让没有太多实绩的我指导对吧？」

「没……没这回事，我怎么可能有那么傲慢的举动！我只是打从心底佩服爱丽丝大人的剑技……」

艾尔多利耶拚命摇头否认，爱丽丝则一瞬间握紧他的手又放开，然后再次露出微笑。

「就是有你的支持，我才能在这条险峻的道路上一直走到今天。谢谢你，艾尔多利耶。」

说不出话来的年轻骑士，眼睛里忽然冒出斗大的泪水。

「…………爱丽丝大人……为什么要说……到今天呢。」

他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为什么爱丽丝大人要用这种自己的道路好像要在这里结束般的说法呢。您……您还没有把所有的本事教给我啊。不论是剑技还是术式，我的实力都还跟您有天大的差异。接下来您还得一直、一直锻炼、指导我才行啊……！」

在他伸出不停发抖的右手快碰到自己之前──

爱丽丝忽然变成以严厉的声音大喊：

「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

「是……是的！」

骑士的手倏然停止，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

「做为你的师父，接下来就是我最后的命令。你要好好活下去。活著见证和平到来，并且夺回你真正的人生与心爱的人。」

除了爱丽丝之外的所有整合骑士，「记忆的碎片」以及被变成剑的「心爱的人」都还是被封印在中央圣堂最上层里。一定有方法让它们恢复成应有的形状，回到应该存在的地方。

对保持立正姿势并无声落泪的艾尔多利耶点了点头，爱丽丝迅速转过身子。金黄色头发与纯白裙子直接撕裂秋天的冷空气。

正前方可以看见沉浸在微暗当中的大峡谷与东大门。

接下来爱丽丝将咏唱过去未曾经验过的超大规模神圣术。这全是为了将充满山谷里的神圣力一滴不剩地浓缩起来，藉此给予敌军痛击。

如果说错一句术式──不对，应该说意识稍微有点不集中的话，浓缩的神圣力就会爆炸，让爱丽丝整个人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当中。

但她完全不觉得害怕。这五天里，已经以整合骑上的身分和贝尔库利与法那提欧、艾尔多利耶等人度过了相当充实的时问，而且也以爱丽丝的身分在卢利特村和妹妹赛鲁卡生活了半年。

更重要的是，遇见了桐人与尤吉欧，藉由跟他们交手而有了心灵上的交流，更因此了解了人类的感情──也就是悲伤、愤怒以及爱情。

自己还有什么好奢求的呢？

爱丽丝高声震响著铠甲，一步一步笔直地走进等待开战瞬间来临的守备军中央。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后记

大家好，我是川原砾。目前是带著猛烈的焦躁感写著这篇后记。因为我在完全忘记还有后记的情况下又经过了相当长一段日子了！

呃～那么重新谢谢大家阅读这本《刀剑神域15 Alicization invading》。

上一集的「uniting」里，即使打倒了教会的大魔王，也就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依然在「待续」的情况下结束，而本集的内容就是接下来的结果了……故事跳出人界这个范畴，将舞台移到广大无边的黑暗领域当中。现实世界里也发生了亚丝娜等人所在的Ocean turtle遭到袭击，菊冈先生从浴衣换成夏威夷衫等充满各种动乱的发展……

在这样的情况下，下一集里人界守备军与黑暗领域军的战争终于要开始了。从第9集就开始的Alicization篇也终于要朝著高潮一路猛冲，就请各位再多陪我一下吧！

关于我的近况嘛，就是我和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一起以来宾的身分参加了美国最大的动漫博览会「Anime Expo」。虽然是第一次到洛杉矶（应该说也只是第二次到美国），不过发现城市越大活动会场确实就越大！而且挤满整个会场的全美动画迷所表现出来的热情更是让人叹为观止！

当然也有许多SAO粉丝来到现场，让我非常感动。同时也再次体认到，就是有从网路时期到电击文库，再由动画化到游戏化的十几年来都持续支持著我的各位粉丝，才能让SAO这部作品成长茁壮到今天这样的地步。

本书出版的时候，电视动画的第二期应该已经开始播映了（注：此指2014年）。舞台虽然是和第一期完全不同的「枪的世界」，但是从导演到诸位配音员，都全力表现出枪战的帅气与绝对不变的SAO感，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动画。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谢词就简洁一点吧！帮本集不断登场的大量新角色们绘制魅力十足外表的abec老师、和我一起去LA的责编三木先生、我们不在的时候帮忙守护日本的副责编土屋先生，以及阅读完本书的各位，真的很谢谢你们！

二〇一四年七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五卷 Alicization Invading 插图

Progressive 3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感谢不知名的好人= -

录入：感谢不知名的好人- =

修图：XXXXXXXXXXXXXXX

艾恩葛朗特第四层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我无言地抬头看著蓝色的石造门屝。

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三层的魔王房间，通往下一层的螺旋楼梯的终点。只要打开这扇门，就是前人未至的第四层了。对身为最前线组的我来说，比任何人都要早目击新世界，然后在全新土地上留下足迹，一直是最大的喜悦之一——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但我现在就只是茫然站在距离最后的楼梯平台还有三阶的地方。

经过大约十秒钟左右，站在上面一阶的栗发细剑使，像是再也等不下去般说道：

「我说啊，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门屝上的浮雕已经看得够久了吧？还是说因为是第四层，所以害怕了？」

当从右耳进的问题快要从左耳出时，脑袋才把它留住，而我也转过脸去。

「……『因为是第四层』是什么意思？」

结果细剑使以一半焦躁一半调侃的视线往下看著我并说：

「在饭店等地，不是都会有人讨厌入住四楼或十三楼吗？你也是那种人？」

我终于了解她的言外之意，这时才急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如果我是迷信这种事情的人，那就不会喜欢穿著这种漆黑的大衣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站在那里？」

「呃……这是因为……」

含糊其辞的我再次抬头看向前方的大门。

这扇应该有三公尺高的双开式大门上，可以看见精致的浮雕。浮雕的设计每层都不同，仔细看就能发现是暗示下一层风景或故事的图案。比如说，通往「牛之楼层」——也就是第二层的大门，中央就有牛头的浮雕；而通往「森林与精灵的楼层」——第三层的大门上，则有两名战士在巨大树木底下对峙的浮雕。

而现在耸立在我眼前的第四层大门，中央可以看见一名旅人划著贡多拉般小船的浮雕。

「……那个图案怎么了？你在封测时期也看过了不是吗？」

面对焦躁感上升六成并如此询问的细剑使，我缓缓地摇了摇头。

「……错了，我没看过。正确来说，我看过这扇门，但没看过这个浮雕。」

「咦……？这是怎么回事？」

「图案不一样。封测的时候，图案是旅人在乾枯的谷底徘徊。但现在正如你所见，变成划著船了……」

我的话让细剑使微微歪起脑袋。她的长发跟著摇曳，在微暗的梯厅里洒下淡淡光粒。

「……封测的时候，第四层是什么样的地方？」

「呃……楼层整体的地面部是砂地，还有网状的峡谷四处纵横，结果玩家都只能通过这种地方，而且毕竟都是砂地，所以实在很难走。」

「是喔……确实是『行走在谷底的旅人』图案。然后，图案现在变了……也就是说……」

她一边这么呢喃一边爬到螺旋阶梯顶端后，就把手放在门屝中央的贡多拉浮雕上，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门推开。

「轰隆」的沉重声音响起，巨大的石造门屝缓缓往左右两边分开。我急忙跑上阶梯，来到细剑使身边。

午后刺眼的阳光从缓缓打开的门后方照射进来，将视界染成一片白色。眯起眼睛的我，在视力恢复前就先听见一些声音。

那是由扭曲的低音，以及雀跃的高音所形成的二重奏。

水声。

我终于习惯大量光线的双眼，所看见的是过去原本是乾枯峡谷的地方，已经出现迅速流动的深蓝色溪水。

轻轻把手放在呆立现场的我右边肩上……

「……就是这么回事吧。」

细剑使不知道为什么，有些骄傲地这么说道。

Progressive 3 第一章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三，下午一点三十二分。

虽然在门前浪费了一些时间，但我这个等级16的单手剑使桐人，以及暂定的搭档等级15的细剑使亚丝娜，抢在所有玩家之前到达了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第四层。

如果要为封测时期的第四层订一个主题，应该就是「枯谷」吧。正如自己在大门前对亚丝娜所说明的那样，楼层全体皆被宛如蜘蛛网般错综复杂的乾枯峡谷占据，不论要到什么地方都得通过谷底，除了很难走之外也很容易因为迷路而进退两难。

但是目前存在于我眼前的光景，却和封测时期完全不一样。

刚离开怀抱著往返阶梯的凉亭，就发现它是盖在一座小山丘顶端。地形虽然和过去相同，但之前是茶红色砂砾整个外露的地面，现在则全部被青绿色的地衣类覆盖。即使在没有墙壁的凉亭环顾四周，也只看到后方长了一棵大树，没有怪物或者NPC的身影。

直径三十公尺的山丘被周围陡峭的悬崖围住，不过东南与西南两处有狭窄的山谷蜿蜒连结其他的峡谷。西南的山谷间有汹涌的清澈水流注入，环绕山丘一圈之后由东南的山谷流出。也就是说，过去原本只是山丘的地点，现在已经变成「岛」了。

SAO正式营运后，就因为开发者茅场晶彦而变成不可登出的死亡游戏，而我们已经深切体认到，目前的游戏跟四个月前的封测时期比起来，存在著为数不少的变更点。但是至今为止，从来都没有像这样练功区外表完全改变的例子。这个根本就不能称为「枯谷」楼层了。

说起来呢，封测时期原本是唯一一条通路的峡谷，现在也出现了足以卷起白浪的急流，这也就表示——

「喂，你要在那里呆站到什么时候？」

被亚丝娜用手肘戳了一下，我才终于从精神上的晕眩状态恢复，接著先向搭档道歉：

「啊……对不起。我在发呆。」

「不用道歉啦，不过不快点到主街区去把转移门有效化的话，下面的人就快要失去耐性喽。」

「对……对喔。嗯……首先要通知亚鲁戈已经击败魔王了……」

虽然大概二十分钟前就在没有任何牺牲者的情况下，击败身为第三层楼层魔王的树木型怪物「邪恶树妖·涅里乌斯」。但是迷宫里无法传送即时讯息，所以除了魔王攻略联合部队成员之外，还没有人知道第三层已经被突破了。首先到达第四层练功区的我们，应该要先发讯息给拥有「老鼠」外号的情报贩子亚鲁戈，让她对下面阶层的所有玩家发送情报才对。

当我急著用右手打开选单视窗时，亚丝娜就用力把我的手推了回去。

「在你发呆的时候，我已经跟她联络了啦。」

「这……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

「那我们快点到主街区去吧。不论谷底有没有流水，路线应该还是跟封测时期一样吧？」

「啊～嗯，我想……应该一样才对……」

「那就快点带路吧！」

背部「啪」一声被拍了一下后，我也只好迈步往前走。

离开石造凉亭，一边踩著潮湿的青苔一边走下南侧的斜坡。接著在岸边停下脚步，窥看滔滔不绝的流水。

由于流水的透明度相当高，甚至可以看见被白砂覆盖的河底，但水同时也相当深。目测应该有两公尺以上吧。当然，这样就不可能徒步渡河了。

就连站在旁边的亚丝娜，跟我一样看向河川后，也终于说出彷佛理解我的困惑般的发言：

「咦……这么深吗？这样不就没办法到对岸去了？」

「就是啊……应该说，根本没有什么对岸。」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封测时期连结城市、村庄和迷宫的唯一一条枯谷，现在变成水很深的河流了。大概整个楼层都变成这样了吧。」

结果细剑使就用力蹙起柳眉。

「也就是说……路消失了？」

「正是如此。」

「…………」

来到第四层就体认到这件事情的我整整发呆了将近三分钟左右，但亚丝娜在短短五秒钟内脑袋就重新运转，然后开始看著四周。

「……那个悬崖上面呢？」

听见她这么说，我也看向围著圆形山丘的断崖。垂直耸立且带著湿濡光芒般的灰色岩石至少有三十公尺以上的高度，顶端笼罩在白雾底下根本看不清楚。

「不知道。封测时期没有人可以爬到上面。」

「是因为有系统上的屏障吗？」

「不是，虽然没有那种东西，但岩石相当脆弱，大家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当然我也是一样。顺带一提，爬到一半以上掉下来的话，通常会因为跌落伤害而死。」

「……那就算下面是水面，尝试爬上去也太危险了……」

我默默点头同意亚丝娜的呢喃。在不容许赌上性命来反覆尝试的现状下，当然不能鲁莽地挑战攀登断崖。

亚丝娜将仰望的视线移下来后，再次看向河面。

「那就只能在这条河里游泳了吧。」

但我也无法立刻赞成这个提议。

瞥了一眼细剑使身上的胸甲、皮革裙子以及暗红色兜帽斗篷这样的装备后，我首先问道：

「那个……亚丝娜小姐有在SAO里游泳的经验吗……？」

「…………」

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一边做出以左臂遮住身体的动作，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没……没有啊。」

「这样啊。那我简单说明一下，SAO的游泳与现实世界里身体的使用方式相差许多。必须经过相当的练习才能真正学会游泳，而且就算练习了也还是有溺水的危险。」

「溺水的话……会怎么样？」

面对一边绷起脸一边这么问道的暂定搭档，我简短地回答：

「溺水，也就是连头都沉到水里面的话，不久后HP就会开始减少。一直没办法浮出水面的话，当然就会死。」

即使听见我这么说，亚丝娜也只有稍微咬著嘴唇。瞄了一眼蓝色河面后，就又坚强地继续问道：

「你说的练习，大概要多少时间？」

「嗯……当然是因人而异，我的话是花了一个小时以上。而且还是在水深只有一公尺左右的浅湖里。在这么深而且水流如此湍急的河川练习实在太危险了。」

「这样啊……——如此一来，就表示得先回到之前的楼层，找适当的地方练习了……」

亚丝娜一边这么呢喃一边伏下视线，正当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时，她就又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说道：

「那就这么办吧。你从这里游到主街区去。我就从刚才的楼梯回到第三层。我记得楼层北侧有一座满适合的湖泊，我就在那边练习，等到会游泳后再利用转移门到第四层。我们的小队就先在这里解散吧。」

以比平常还要快的速度迅速把这些话说完后，亚丝娜就拾起右手，准备叫出选单。

和几分钟前相反，这次由我抓住了她的手。

「…………」

她淡褐色的眼睛一直回望著我的脸。瞳孔反射著河面摇曳的光芒，覆盖眼睛深处的情感。

就连完全没有对人沟通技能的我，都能推测出亚丝娜应该会拒绝「我陪你一起回去练习吧」的提议。这名自尊心相当强的细剑使，不可能接受转移门因为自己而延迟开通的事态。虽然就算我们不做，凛德或者牙王也会把它有效化，不然讨伐完第三层魔王经过两个小时后它也会自动有效化，但就算这种合乎逻辑的主张应该也发挥不了效果。

这时我则是想办法要将看到第四层完全改变样貌时，内心一直感觉到的不对劲感用言语表达出来。

「嗯……我有点不太能接受。」

「…………不能接受什么？」

把视线从轻声如此反问的亚丝娜身上移开，我直接瞪著不停流动的溪流。

「刚才也说过了，SAO的游泳相当危险。尤其现在又是一旦丧命就结束的死亡游戏，再怎么说这种一从往返阶梯出来，就立刻要上场游泳的地图实在太不合理了。我们大概错过了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像有其他通路，所以那这个岛上应该有什么保险，或者是辅助的手段才对……」

我有一半是对自己这么呢喃著，然后改为抬头往背后的小岛看去。

已经确认过直径只有三十公尺的圆岛上没有怪物或是NPC了。显眼的物体也只有内藏往返阶梯的凉亭，以及长在北侧附近的宽叶树——

「…………嗯？」

我把逐渐往左边移动的视线往回拉了两公尺左右。然后眯起眼睛，直盯著在意的地方。

「到底怎么了？」

亚丝娜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依然抓住她右手的我则是往坡道爬了一两步。确定看到自己想看见的事物后，就全力往该处冲刺。

「哇……等……险！」

我拉著大概是想大叫「哇，等等，很危险」的亚丝娜，一口气冲到顶端。绕过凉亭，站在大树的根部，接著凝视最高处的树枝。

「你看那里。」

用放开亚丝娜右手的手往上指后，细剑使就刻意拍了拍裙襬，然后才同样把视线往上移。她原本不悦的表情立刻变开朗了两成左右。

「啊，有长果实耶。而且形状好可爱喔！」

正如亚丝娜所说，宽叶树树梢附近吊著几颗各种颜色的小果实。它的形状相当特殊，是中央开了洞的圆形——也就是像甜甜圈的形状。即使经历过封测时期，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那种形状的果实。

不过浮现在亚丝娜嘴唇的浅笑马上就消失了。

「……确实看起来满好吃的，但现在不是吃点心的时候吧？凛德先生他们斧不多快分配完掉宝道具了。如果到主街区需要练习游泳，就必须在大家来到这里前先通知他们才行……」

「嗯，我们先把果实打下来看看吧。」

这么回答完，我就把双手放到直径大概有五十公分的树干上。接著沉下腰部、双脚踏稳，以全身的力量晃动树干。但巨树却纹风不动，当然也就没有果实掉下来。

大树的树皮相当光滑，没有「轻功」技能的我不可能爬上去。也曾想过捡小石头来投掷，但没有「飞剑」技能的我也无法丢中。

「啊～真是的，如果再多三个技能格子……不对，再多五个的话就好了！」

我一边毫不害羞地说出所有SAO玩家应该都有的不满，一边像是在迁怒般以握住的右拳揍了树干。结果在无意中发动了「体术」技能的基本技「闪打」，带著红色特效光的拳头就猛烈打在树干上。发生的冲击波让巨木整个晃动了起来。

「…………啊。」

亚丝娜刚发出声音，两个甜甜圈——不对，应该是环状果实就无声地掉了下来。以左右手同时把它们接住的我，为了掩饰这只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就先在脸上挤出笑容。

结果这次露出傻眼表情的亚丝娜则耸了耸肩表示：

「我说啊，虽然结果是皆大欢喜，但树要是折断了怎么办？我们怎么说也还算是黑暗精灵的一员，要好好爱护自然才行吧。」

「遵……遵命，真的很抱歉……」

我一边道歉，一边想起应该在这一层某个地方的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她会不会也因为乾涸的山谷变成河川而不知所措呢？还是用了精灵的魔法，直接能在水面上行走——

可能也想起基滋梅尔了吧，亚丝娜也沉默了好一阵子，但还是比我先回过神来，直接开口表示：

「那你准备拿这个甜甜圈果实做什么？要吃的话，我要选黄色的那个。」

我握在两手上的果实，一边是鲜艳的钴蓝色，另一边则是淡柠檬色。蓝色这颗确实完全无法引起食欲，幸好我把果实打下来不是为了食用。

「没有啦，我想这不是甜甜圈的形状喔。」

「……那是什么形状啊？」

我不回答她的问题，直接把嘴巴靠近蓝色果实。对露出「果然是要吃嘛」表情的亚丝娜使了个「等著看吧」的眼神后，我就含住由侧面伸出一公分左右的小突起——也就是连结树枝的「果蒂」部分。

直接用鼻子吸进大量空气，然后用力把空气吹进筒状的果蒂。

一开始虽然有很强的抵抗感，但是空气不久后就随著宛如气阀打开般的感觉进入果实里，下一个瞬间——

蓝色树果就随著「砰！」一声爆炸般巨响瞬间巨大化了。原本只有七八公分的直径，现在已经有一公尺了。这下怎么看都不像是甜甜圈——

「咦…………这难道是……游泳圈？」

露出惊讶表情的亚丝娜这么呢喃著，我则是再次对她咧嘴一笑，并且将左手的黄色果实交给她。

「亚丝娜也试试看吧。」

「嗯……嗯。」

点了点头后，细剑使就噘起嘴含住突起。她用力向后仰吸了一大口空气，闭起眼睛把它吹进果实里。

传出第二次尖锐的爆破声，接著亚丝娜手边也出现游泳圈。她差点让体积虽然大却相当轻的泳圈掉到地上，嘴里嚷著「哇……哇」往上捧了好几次后，才终于用双手将它紧紧抱住。

「呼～……真是的，这到底是什么啦……」

「不就是甜甜圈嘛。」

在本能和冲动下加了这么一句话后，亚丝娜就一边以带著冰点以下寒气的视线贯穿我的眉间，一边这么说道：

「说不是甜甜圈的也是你吧？要是这么喜欢装傻，那你就去转移门前面去表演相声啊。」

「咦……这表示亚丝娜小姐愿意当吐嘈我的搭档喽？」

「我才不要呢！你去找牙王先生和你搭档啦！」

「…………」

一瞬间想像起那种情境，在被脑袋里的牙王吐槽「搞什么啊！」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我……我看还是算了吧。」

我一边用力摇著头一边叫出选单视窗来确认时间。到达第四层之后，很快就已经经过将近十五分钟的时间。距离第三层魔王被打倒则已经过了三十五分钟。

叫出选单后就顺便让白纸卷轴实体化，然后迅速在上面留下讯息。内容是以打击属性剑技能让树木果实掉落，以及吹气就能让果实变成游泳圈。我点了一下卷轴让它卷起来，并将其放在附近凉亭的地板上。

虽然这样一直放著就会因为耐久度持续减少而消灭，但应该能撑到凛德与牙王他们上来这里才对。

「那么，既然已经得到游泳圈了，今后的行动方针应该也要有所变化了吧。」

回过头去的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就看了一眼双手抱住的巨大环状物，然后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答：

「……有这东西的话，初学者也能安心游泳喽？」

「当然一开始还是先由我来尝试，不过我想应该是这样吧。SAO里的游泳，只要头在水面上HP就不会减少。主街区从这个山丘，不对，从这个岛南边的峡谷往东前进的话马上就到了。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为了安全起见，我想还是先把重装备解除掉比较好。」

「重装备是指哪些？」

我的视线从头到脚打量了细剑使好几遍后，就一边在脑袋里计算装备重量一边回答：

「呃……首先还是把那件兜帽斗篷脱掉比较好。还有细剑与胸甲也当然要脱掉，靴子和手套也是。可以的话背心也……皮革裙子其实也很重……至于束腰外衣嘛，嗯，这个……」

「…………这些全脱掉的话，就没有任何装备了吧！」

亚丝娜用力丢过来的游泳圈直接击中我的脸，发出「啪噗」这种令人愉快的声音后就刚好套在我脖子上。

「既然你这么说，那你也会把那件黑色和这件黑色以及这件黑色的全部脱掉吧！」

「……没……没有啦，我只是考量能不能安全地游泳而已……」

实际上，不只有金属防具，穿著皮革或者布料装备进入水中，湿濡效果就会发挥到极限，除了重量增加之外也会阻碍行动。就算有游泳圈这个秘密武器，到了紧要关头还是存在无法敏捷行动这个不安要素。如果是泳池或者湖泊也就算了，在湍急的河川里，很有可能无法到达上陆地点就直接这样被冲走。

不知道是不是了解我真挚的担心了，亚丝娜收起脸上的怒色，对著我伸出右手。把黄色游泳圈丢还给她后，她就将伸直的食指伸进洞里把它接下来，并直接开始转动。

「…………嗯，我理解必须要轻量化了。嗯……只留下束腰外衣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咦？啊，这个嘛，嗯，应该没问题。」

她最后又瞪了一下不停点著头的我……

「那我们快点走吧。」

才用冷冷的口气这么说完，就快步走下山丘去了。我急忙从后面追上，再次移动到南边的河岸。

停下脚步的亚丝娜，再次抬头看了一下山丘上的凉亭——应该是在确认还没有人走出来吧——然后才打开视窗。接著背对著我，迅速操纵自己的指令。左腰的细剑首先消失，接著是斗篷与装甲类以及背心。

最后皮革裙子也被收纳进道具栏里，只剩下一件白色的束腰外衣。外衣的前后襬都相当长，所以不至于会露出内裤，但感觉这样好像反而增加了某种破坏力——

一边这么想一边茫然站在那里的我，发现亚丝娜似乎快要转身时就把身体转向九十度，并按了两下视窗里的装备解除键。包含剑在内的所有装备瞬间被收进道具櫊里，只剩下一件四角裤型的内裤。

在超级美女，年纪应该跟我差不多的暂定搭档面前变成这副模样当然让人觉得很不好意思，但暗红色的四角裤看起来也有点像比较短的海滩裤。当我对自己说著这只是心情的问题，说起来只不过是多边形构成的角色，并关闭视窗时，耳朵就听见……

「噗呼……」

这样的奇怪声音。畏畏缩缩地转过头，就看见亚丝娜用左手遮住嘴角，视线还到处游移。

就在我想著「这动作到底是什么意思」的时候——

「噗……噗呵呵……噗哈，啊哈，啊哈哈哈哈哈！」

平常那个冷酷、喜欢挖苦人又充满谜团的细剑使大小姐忽然就大笑了起来，我立刻反射性用游泳圈遮住自己的内裤。

「不……不用笑成这样吧！刚才说要全部脱掉的人不就是你吗？」

有些受伤的我提出了异议。但亚丝娜还是弯曲著上半身，按著肚子一直笑著。

「啊哈哈哈……因……因为……那太犯规了，啊哈哈哈哈……」

「犯……犯规？……确实颜色是有点鲜艳啦……」

「才……才不是哩，不是颜色……噗呵呵呵……你没注意到吗？后面……看看自己的屁股啊！」

「咦，后面……？」

我急忙扭转身体，试著确认身上这条四角裤的后面，但即使将角色的柔软度发挥到极限也还是看不见自己的屁股。忽然有了点子的我，让屁股映照在附近的水面上，然后从两腿中间窥看。下一个瞬间——

「这……这是什么啊啊啊啊！」

我的嘴里就迸发出这样的叫声。

因为暗红色四角裤的臀部部分，印了一个又大又闪闪发亮的金色「牛头」。

这种丢脸的模样让我僵在现场，大笑好不容易才开始止歇的亚丝娜，又用调侃的口气问：

「你是在哪里买到这种内裤的？NPC商店里应该没有卖印著如此帅气图案的内裤吧？不会是你自己设计的吧？」

「…………我没买，也没自己设计啦……」

好不容易从冲击里恢复过来的我，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这么回答。

「这件四角裤是第二层的楼层魔王……不对，应该说是它的部下『巴蓝将军』的最后一击奖励啦。我以为是没有任何图案才会穿上去，想不到屁股的地方还有这样的陷阱……」

「哦，既然是奖励道具，那有什么不错的特殊效果喽？」

「是啊。可以增加一些STR，还有加强一些对生病系与诅咒系阻碍效果的耐力……」

「这样啊……虽然LA奖励老是被你拿走真的很没意思，但没有拿到这件四角裤真的太好了。因为要烦恼是不是要穿上男生用，而且还印著牛头的内裤实在太愚蠢了。」

「等等，如果是亚丝娜的掉宝，应该就会变成女生用的。虽然还是会有牛头就是了……」

如此回答的我，脑袋里不可避免地出现细剑使大小姐穿著牛头内裤的模样，结果亚丝娜再次准备将游泳圈朝我丢过来。但是我立刻不停摇头，她这才用鼻子哼了一声并中断投球动作。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之后，我就跪下去把右手伸进溪流当中。河水虽然相当冰冷，但还不至于到无法忍耐的地步。

同样确认过河水感触的亚丝娜，改变口气呢喃道：

「之前你曾经说过，艾恩葛朗特的各个楼层，有的地方会重现现实世界的季节对吧？」

「……杂志里头是这么写的。当然是死亡游戏化之前的报导，现在的艾恩葛朗特就不知道怎么样了……」

「至少这一层也没有寒冬的感觉。虽然会觉得没有季节感有点无趣，但现在这样就又会觉得很感谢了。那么——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说完亚丝娜就装备上柠檬黄的游泳圈，我也急忙把钴蓝游泳圈套过头部。然后用双手确实拉住它……

「首先由我来试试看，你先等一下。」

这么对她说完后，我就把右脚伸进水里。确认岸边的水流不是那么强劲后，就缓缓把身体沉进河水当中。

正如我所期待，甜甜圈果实，不对，应该说「游泳圈果实」发挥强大浮力，轻松就让只穿著一条四角裤的我浮在水面上。光是脚轻轻踢动，就足以对抗水流。

「应该没问题。」

抬起脸招了招手后，这时连亚丝娜也以紧张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以十分慎重的动作进到水里。这个瞬间，湿濡的原色束腰外衣就发生半透明特效，我则急忙把视线移开，但她本人似乎没有注意到这件事。不但把身体靠在游泳圈上，脸庞还浮现天真无邪的笑容。

「呜哇啊，有种很怀念的感觉。」

「既……既然要游的话，希望可以在海上游。」

「说不定也有海哟。啊，这样的话，我就做件泳装吧。」

「对喔，你有提升裁缝技能。那也帮我做一件没有牛头图案的嘛。应该说……到主街区后可以马上帮我做一件吗？」

因为今后可能也必须面对以游泳圈来移动的情况，所以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急切的需求，但亚丝娜却带著满脸笑容说：

「那就让你从小熊、小猫和青蛙图案里选一个。」

「…………我……我考虑考虑。那……我们走吧。」

「嗯。」

互相点了点头后，我们就同时转身。

被断崖包围的圆形空间有两条成为出口的山谷。由于河水以极快的速度从其中一条流入，所以我们当然就朝著流出的那一条山谷前进。紧紧抓住成为秘密武器的游泳圈，开始利用脚部打水来移动。

仅仅前进了三公尺左右，就听见后面传来声音。

「啊……好奇怪的感觉。」

「水触碰到肌肤的触感和抵抗感与现实不一样吧？就因为这样，不使用游泳圈的话就需要练习才能游泳。但是，就算是这样，感觉跟封测时期比起来已经改善不少了。」

「这样啊……这样确实需要练习……」

「游个一个小时大概就能习惯了……哎呀，出口差不多要到了。从这里开始水势就变急了，要注意别被冲散了。」

话才刚说完，从后面靠近的亚丝娜，右手就伸进我的身体和游泳圈之间的空间。

「这样就能放心了吧？」

「……我是不是也该这么做？」

我也回过头姑且这么问了一下，细剑使静止了两秒钟左右，才露出这次特别允许你这么做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就失礼了……」

我也把左手伸进亚丝娜的游泳圈里，然后确实把她掖过来。这么一来，没发生什么严重事故的话，两个人应该就不会被冲散了吧。

在连结状态之下，进入宽三公尺左右的山谷当中。由于山谷蜿蜒曲折，所以看不见前方，但地形如果和封测时期相同的话，再往前一点应该就会和一座大峡谷——过去算是楼层的干线道路——会合了。

顺著水流前进之后，正如自己所预料，前方出现广阔的水面。是一条由西往东流的大河。虽然两侧依然是直立的峭壁，但因为河川的幅度超过十公尺，所以很有开放感。河水的速度也没有原本害怕的那么快。

到达河川中央后就停止打水，把身体交给河流观察著周围。

「…………地形果然和封测时期完全相同。我记得曾经看过那块岩石。」

我半自言自语地这么呢喃克后，身边的亚丝娜也开始环视周围。虽然每当她的身体一动，我的左手就会有种很舒服的感触，但我还是发挥铁壁般的自制心把它隔离在意识之外。

「这样啊……为什么乾涸的山谷会有水涌出来呢？」

「嗯……露骨一点的说法呢，可能是封测时期时与液体环境相关的程式尚未完成。因为在三个月后总算到达可以接受的程度，所以正式营运时就把乾涸的山谷变成溪流……大概就是这样吧……」

「……虽然可以接受，但真是很无趣的答案。」

「抱……抱歉。」

我一道歉，亚丝娜就轻轻耸了耸束腰外衣的白色布料贴在上头的肩膀。话说回来，这种「由湿濡的布可以看见肌肤的感觉」，封测时期也没有出现过。虽然很不愿意去想——这是在SAO游戏制作人，也是将一万名玩家关进死亡游戏里的超级罪犯——茅场晶彦坚持之下的结果。

当我想到这里时，亚丝娜依然一边看著周围，一边说道：

「但是……既然枯谷全面变成河川，那么除了地形之外，可能也会出现许多改变的部分吧？」

「你指的是？」

「详细来说就是任务NPC的台词，能够收集的素材……啊，还有出现的怪物种类。」

说到这里，细剑使的话就唐突地中断了。

理由我也能够了解。在装备几乎全部解除的状态下，万一遭遇怪物的话……她应该是害怕这件事吧。这时我急忙摇了摇头。

「等等，别担心啦。封测时期从往返阶梯到主街区的路上几乎没有出现过怪物……」

「……几乎？」

「而……而且，击破楼层魔王后大概三十分钟内，怪物的涌出率会极端下降……」

「……极端？」

亚丝娜重复我的话里有问题的部分，然后露出更加怀疑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起来呢，三十分钟什么的老早就过了啦。」

「啊，对……对喔。但是目前不要说怪物了，连一条鱼都没见到。说不定是被某种大家伙给吃光了。」

我加上这句话后就想笑著把事情带过，但是耳朵里——就听见噗通一声不规则的水声。亚丝娜似乎也听见了，于是我们两个人同时缓缓往后看去。

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地方，有物体正准备从水面下冒出来。

结果是划出平滑曲线的三角形背鳍，光是从水底冒出来的部分就有三十公分吧。就像是要给我们最后一击般，标示在上面的颜色浮标是漂亮的红色。脑袋里随即浮现曾经在哪里听过的恐怖BGM。

「……喂，那怎么看都像是……」

没办法将亚丝娜沙哑的呢喃声听到最后，我迅速把身体转回来。伸长双脚准备全力打水，然后小声地下达指示：

「快一点吧。」

这次就连亚丝娜也相当听话。

「好吧。」

「那说开始就用力打水……」

稍微往背后瞄了一眼，确认与那不祥背鳍之间的距离没有缩短后，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开始！」

一边在内心发出「呜喔呀啊啊啊啊啊」的吼叫，双脚一边使尽全力打水。后方喷起一阵巨大飞沫后，我们就一口气加速。在游泳圈几乎竖成垂直的状态下，朝著河川下游冲去。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连结主街区的支线——不对，应该说是支流再来也剩下不过一百公尺的距离而已。在山谷往右转，然后再次往左转后，果然就在右侧看见了垂直切落的岩石。

「亚丝娜，在那边！」

「了解！」

我一面以吃奶的力气打水准备冲过这最后一段距离，一面再次往后看去。那个恐怖的背鳍，应该也被我们拉开距离了才对…………

「咿……咿————！」

我的嘴里迸发出这样的悲鸣。撕裂河面的蓝灰色背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我们背后仅仅五公尺左右的地方了。如果水面下的追踪者拥有符合那片背鳍大小的躯体，恐怕长了一大堆尖刺股长牙的嘴巴已经逼近到我双脚附近了吧。

要是脚尖之类的部位被咬到，那个瞬间就只能用「快速切换」Mod把剑装备上去来进行水中战斗了。虽然有了这样的觉悟，我还是把打水的推进力增加到百分之一百二十。

「喂……喂，后面怎么样了？」

似乎没有余力回头的亚丝娜以断断绩绩的声音这么叫著。

「别……别管了！现在拚命游就对了！」

「知……知道了！」

我们一只手互相缠住对方的游泳圈，另一只手不停拨著水。虽然前方的入口已经越来越进，但感觉后面的背鳍却以更快的速度朝著我们逼近。

「准…准备右转！」

「了……了解了！」

我咬紧牙根，把身体往右倾。因为转弯而减速的瞬间，脚尖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但事到如今也只能全力冲向终点了。刚冲进宽五公尺左右的支流，我就相信红色牛头内裤的STR上升效果，挤出最后的一丝力量。

支流在大约二十五公尺前方碰上了一块小规模的沙滩。封测时期这个峡谷也是上坡，爬完之后就能看见主街区的门耸立在前方。只要能逃到纯自的沙滩上，这场追逐赛就是我们获胜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

我一边迸发出这一个半月来大概是第七次左右的吼叫声，一边冲过最后一段距离——不对，应该是游过最后一段距离。打水的脚尖碰到河底细砂的瞬间就立刻撑起上半身，左手拉著亚丝娜往前冲刺。即使脚下已经从潮湿的波浪边缘转变成全白的乾砂，我也继续往前跑了十公尺以上才回过头去。

这个时候，追著我们的尾鳍也正好高高跃出水面。看来对方明明是只鱼却还想挑战陆地上的战斗。想著那就放马过来的我，随即以右手打开视窗，准备按下快速切换的快捷图键，就在这个瞬间——

「…………啥？」

亚丝娜这时就吊在我抱在左手的游泳圈里，发出了脱力的声音。

其实也不能怪她。因为长度应该有三十公分的雄壮三角背鳍底下，竟然是宽仅仅十公分，长只有五十公分，而且有一双大眼睛的蝌蚪般小生物。

那个家伙掉到潮湿的波浪边缘后，随即啪啪地扭动身躯。看来是因为背鳍太重，实在没办法用小小的手脚站立起来。

但是后方立刻有更大的浪打过来将这只蝌蚪吞没，然后把它带回水里去。不久后水面又出现刚才那片背鳍，迅速往主流的方向游去。

「…………那是什么啊…………」

由于气力已经放尽，让我的膝盖直接跪到沙滩上。左臂的游泳圈也因此而滑落，让亚丝娜的脸撞到了砂地。

最后她缓缓撑起身体，整个人瘫坐在沙滩上，但这次就连她也没有对我刚才那种行为生气的余力了。虽然砂子贴在潮湿的肌肤，凌乱的头发贴在额头与脸颊上，甚至连湿濡的束腰外衣都紧贴在身体上的模样实在很像摄影周刊里的泳装美女照，但她本人却是以空洞的眼神目送逐渐远去的三角背鳍。

「…………我下一次碰到那种怪物，一定要打倒它并用它的肉来做菜给桐人吃。」

听见这以无力的声音发表的宣言，我姑且还是吐嘈了一下：

「…………你自己吃不就得了。」

「不要，看起来很难吃。」

「…………」

「而且好像有毒。」

「…………」

——算了，如果她愿意帮我做菜的话，还是心怀感激地吃完吧。只有背鳍的话，说不定会有鱼翅的味道。

坚强地下了这种决心站起来后，我对亚丝娜伸出左手。

「还是先恢复装备然后到主街区去吧，虽然在这边应该不会感冒才对。」

当我随口这么说完，原本准备握住我手的亚丝娜，身体就整个僵住了。低头看著自身模样的细剑使，脸庞急远变红。我涌现跟在背后发现背鳍时一样的不祥预感，接著开始一点一点往后退。

但是，亚丝娜神速闪动的右手直接抓住我的左手。用力一拉之下站起身子，跟平常一样漂亮地用几乎快要造成伤害的力道，对著我的下腹赏了一记泰拳式膝击

Progressive 3 第二章

「喂，第四层的主街区是什么样的地方？」

亚丝娜一边以皮靴底部沙沙踩著从细浪拍打的岸边往南延伸而上的白沙坡道，一边这么说著。穿著则已经变回平常的皮革裙子与兜帽斗篷了。

「这个嘛……」

同样再次装备上黑色大衣的我，回想著过去曾经见过的街道准备回答她——只不过……

「啊，还是算了。反正马上就到了，还是在没有先入为主的观念下自己看好了。」

「说得也是，这也是MMoRPG的醍醐味嘛。」

我虽然点著头，但脑袋里已经重新浮现石头打造的第四层主街区了。

但真要说的话，这是个印象薄弱的城镇。跟把圆桌型山脉刨空的第二层主街区，以及由怪物般猴面包树连结的第三层主街区相比，构造与素材都相当普通。硬要说有什么特徽的话，大概就只有所有建筑物的玄关不知道为什么都在二楼，从路上要到玄关的话一定都得爬上一段石头阶梯吧……

「啊，看见大门了！」

亚丝娜比平常高昂两成左右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结果就看见坡道尽头有一扇长著青苔的石制拱门。瞄了一下变更装备时就一直打开的视窗来确认时间。发现已经快到下午两点了。

刚来到第四层时花了几分钟，走下河岸花了几分钟，在甜甜圈树那里花了几分钟，因为在几个地方都花了一些时间，目前距离击破第三层魔王已经过了五十分钟的时间。现在各个转移门广场上，应该有许多玩家等待著「城镇开拓」的瞬间吧。虽然延迟了有效化的时间对他们很不好意思，但他们看见没有道路的练功区时应该就能理解了。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小跑步爬上坡道追赶上细剑使。

早一步到达拱门处的亚丝娜，发出了兴奋度增加了五成的声音。

「哇啊…………！好漂亮的城镇…………！」

——漂亮？

是这样吗？我记得整体是座灰色的土气城市啊。

感到怀疑的我，也加快脚步跑上坡道。穿过石头堆积起来的拱门时，立刻有无数光芒射进视界当中。封测时期存在于眼前的四方形洼地当中的极平凡城镇，这时已经发出宝石一般的光芒。

光芒的来源是在深蓝水面摇曳著的闪亮午后阳光。

过去曾经是石头道路的地点，现在已经全部变成深邃的水路。建筑物的石材也从暗沉的灰色变成明亮的白色，所以形成一座浮在正方形湖泊上的白垩都市。以城市的美丽程度来说，绝对在第二层与第三层之上。也难怪亚丝娜会发出这样的欢呼声了。

「…………原来如此……一开始的完成品就应该是这样，所以门才会设在二楼……」

了解是怎么回事的我深深点头如此呢喃著，这时搭档就像是等不及了一样对我招手。

「来，快一点啊！」

「是是是！」

如此回答完，我就走下由往上变成往下的石板道路。

途中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点了点头。

这第四层的主题，就决定足「水路」了。

钻过成为街道正门的巨大拱门后，视界就出现「INNER　AREA」的字样。

在那里等待著我们的，是宽三十公尺左右的船埠，以及上面乘坐著NPC船夫的大大小小船只。

「哇啊，竟然有这么多贡多拉！好棒哦，就像威尼斯一样！」

急忙把听见亚丝娜这么说后，就准备思考她究竟是存照片还是电影里看过，还是实际到现场去过的思绪拉回来。对于思考关于现实世界里的她的这件事，多少还是有一点抵抗感。

由于街道在船埠就结束了，所以要到城镇的其他地方应该都只能利用贡多拉。当然也有活用收纳在道具栏里的游泳圈这样的方法，但看见亚丝娜的眼睛已经变成贡多拉的模样，就知道在提案的瞬间一定就会被驳回。其实就算还没有其他玩家，我也不想只穿著印有牛头的内裤走在街上。

停留在码头旁的贡多拉，从单独乘坐（当然NPC船夫除外）的小型船到十个人以上乘坐的超大型船一应俱全，尺寸可以说相当丰富。看了设置在几个地方的铜板费用说明表后，知道两人座贡多拉乘坐一次的费用是五十珂尔。虽然不论到城市任何地方价格都不变让人颇为安心，但每次稍微要移动就得花五十珂尔也觉得有点浪费。

但是现在也只有乘坐这个选项了。

「嗯……这条可以吗？」

用手指著停在附近的象牙白两人座贡多拉后，亚丝娜先是一脸认真地检查了一下才「嗯」一声点了点头。我们走下船埠的阶梯，先由亚丝娜，接著是我跳上了船。结果戴著草帽，身穿横条纹衬衫的健壮船夫就开朗地对我们打招呼：

「两位，欢迎来到『罗毕亚』！到任何地方都只要五十珂尔哟！」

「那先载我们到转移门广场吧。」

回答完之后，就开始担心NPC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个地名，幸好船夫弹了一下帽缘后就大叫：

「了解了，交给我吧！」

紫色的支付视窗出现，当它消失时，船夫手上的长桨就划了一下。白色小船顺利往前移动，站在船头的亚丝娜这时也拉下帽子，再次发出欢呼声。

离开水路北侧船埠的贡多拉，就这样在以十字状贯穿四方形城镇的Main　Street（主要街道），不对，应该说是Main——

「亚丝娜啊，水路的英文怎么说？」

「Channel!」

——就这样在Main　Channel上滑行。

宽二十公尺左右的水面上有各色的船只往来，水路的两侧则建有大大小小的商店。虽然陈列的武器、防具以及道具都诱惑著我，但在这种状况下很难绕过去品评一番。虽然应该可以变更目的地，但是感觉一下船就又得付五十珂尔的运费。何况也不知道贡多拉愿不愿意在商店前等我。

应该以有效化转移门为优先，我一边对自己这么说，一边对船夫提出其他的疑问：

「那个，这条船也可以到城镇外面去吗？」

幸好这个问题也包含在他的应答模式里，船夫一边用力划动船桨一边回答：

「抱歉，没办法喔。我的工作范围仅限罗毕亚这个城镇。」

「那其他船的话就能到城镇外面去喽？」

「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船夫的回答无法了解是问题不包含在模式里，还是有什么原因让他没办法回答。虽然其他还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但根据封测时期的经验，关于城镇的详细情形，除了某些特定的NPC——比如长著白胡须的长老、一脸相当可疑的家伙以及消息灵通的小孩子等——之外，通常都不会告诉你。

这让我忍不住又想起语言能力与人类不相上下的黑暗精灵女骑士，但沉浸在感伤的情绪之前，还有许多事情等著自己去做。

——开通转移门后，就先休息一下，然后就开始收集情报吧。

在脑袋里如此注记之后，前方就出现一块相当大的码头。那是位于主街区中央的转移门广场。

船夫大叔以精湛的划船技术将贡多拉侧靠在广场南边的船埠，接著再次把手放在帽子上叫著：

「久等了！欢迎您再次乘坐！」

和亚丝娜一起向他道谢后就下了船。结果正如我所担心的，贡多拉离开码头后就回到城镇入口去了。

但是船埠还停著其他贡多拉，回去时用这些船应该就可以了。先不管这些事情，还是得快点把转移门开通才行。

这么想的我一回过头，就看到亚丝娜依然以闪闪发亮的眼睛说道：

「真的好有趣！」

「那……那真是太好了！」

「回去的时候也要搭哟！」

「也……也只能搭船啊。」

这真的是那个超级酷的细剑使大小姐吗？我忍不住这么怀疑了好一阵子。

击破第三层楼层魔王后一个小时，终于把转移门有效化的我和亚丝娜，就在广场角落待了一下，眺望著许多玩家从摇曳著蓝光的穿越门跳出来的模样。

为了参加「城镇开拓」这个活动而来到此地的大多数观光客，三三两两地站在广场各个角落，为了眼前美丽的城镇发出欢呼声，不过也有不少拥有明确目的的玩家。除了为了购买稍微强一点的武器而朝商业区前进的中间层剑士们、为了进些稀有商品而来的商人之外，也有裙子的腰部挂著打铁用榔头，认真瞪著街道地图的短发女孩子。

想要追上最前线组的战斗职玩家，以及想支援他们的生产职玩家已经慢慢增加了，因为这样的现象而获得勇气的我，接著就和亚丝娜一起移动到广场外围部分的小小旅社里。

为了不重复在第三层主街区兹姆福特犯的错，这次确实租下了并排的两间房间，不过因为必须在休息前先决定今后的行动方针，所以就先在我的房间里开会，目前就坐在我房里的沙发上。在这种状态下，搭档的早期警戒雷达通常都会全力运转，但可能是贡多拉的乘船体验依然发挥著效果，让她脸上没有出现僵硬的表情。

喝了一口用房间里的茶组冲泡的茶后，我就对坐在正面的亚丝娜问道：

「……你喜欢船吗？」

结果她先眨了两三次眼睛，才有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

「对于船本身是没有什么喜好……但是——搭乘贡多拉一直是我的憧憬。没想到能在艾恩葛朗特实现这个梦想。」

「这样啊。那第四层浸在水里也不都是坏事嘛。」

我刚这么说，亚丝娜才露出这时终于发现的表情点了点头。

「啊……封测时期，这个城市里也没有水路吧？」

「Yes。是个充满灰尘，到处都是灰色且不起眼的城镇。老实说，我根本没什么印象。」

「那我比较喜欢这种模样。虽然贡多拉好像不能航向镇外，到时候又得游泳才行……但这点我也可以忍耐。」

虽然她看起来为了贡多拉著迷不已，但还是有确实地听著我和船夫之间的对话。搭档的超高性能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点了点头。

「就是啊。关于今后的预定呢，我想就是先休息一下，然后到街上去进行补给、维修与更新装备，再把所自能接的任务都接下来，接著一边完成任务一边收集第四层的情报。不过这样就一定得离开城镇到各个地点去，到时候每次都得使用刚才的游泳圈……」

结果亚丝娜脸上爱作梦少女的表情开始慢慢减少，最后恢复成平常的冷酷模样。

「游泳虽然可以忍耐，问题是怪物啊。刚才那只不知道是蜥蜴还是蝌蚪的家伙，虽然和尾鳍比起来躯体明显太小而让人有点脱力，但浮标还是很红对吧？等级应该相当高才对……」

「确实如此。而且出现的怪物不可能只有那一种……看来还是得先确实练习好水中战斗才行了。」

我在封测时期曾经有一些在水中战斗的经验。除了需要换气之外，水的抵抗力还相当强，使用大型武器的玩家在武器挥动，使用小型武器的玩家则是在身体动作上会受到限制。最适合的是身体不用有太多动作就能发动广泛围攻击，而且还因为以突刺技为主所以在水中抵抗力较小的长枪系武器，但我和亚丝娜都没有选择长枪系技能——应该啦。

现在开始修行实在太不切实际了，看来就只有让亚丝娜以虽然比不上长枪，但在水里较容易使用的细剑好好努力，而我也主要以突刺技来应战……当我想到这里时——

喝著茶的亚丝娜忽然大声说道：

「啊，对了！都给忘了，得制作泳装才行。」

「你……你是认真的吗？」

「那是当然了。虽然街上的店家似乎也买得到，但难得修行了裁缝技能，不用白不用。这样也可以省点钱。」

「嗯……嗯，这倒是真的……那么，虽然很抱歉，但我的海滩裤可不可以也麻烦你呢？帮我做一件没有牛头图案，朴素一点的。」

「那改成刚才那只有尾鳍的蝌蚪如何？」

当我准备说「请饶了我吧」的时候，就换成从我口中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呃……咦，等一下喔。」

「怎……怎么了？我还没开始做呢。」

「不，不是这件事……」

我皱起眉头，试著从记忆里拖出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营地里，与亚丝娜谈过裁缝技能的对话。

在第二层当中，从亚丝娜的道具栏里掉出大量的内衣裤。她当时是说那不是自己要穿的，只是为了提升裁缝技能的熟练度才会制作。说完之后，亚丝娜确实又加了这么一句话。她说已经把裁缝技能从技能格子中移除了。

「……这……这样不行啦。」

「什么不行？」

「因为你现在格子里面已经没有裁缝技能了吧？如果是在不知道的状态下移除，你可能会大受打击……技能一旦从格子里移除，熟练度就会归零了。」

畏畏缩缩地这么说明完，细剑使连眉毛都没动就点著头回答：

「就算我是菜鸟，这点小事我也知道啦。说起来呢，要把技能从格子里移走时，就会出现警告的讯息了不是吗？」

「对……对喔。那太好了……不是啦，那么你难道还想从头开始修练裁缝技能吗？」

结果她这次换成「真受不了你」的表情摇了摇头。

「就算我是个相当努力的人，也没有这种耐性啦。应该说……」

露出怀疑表情的亚丝娜伸手打开视窗。她迅速操纵著道具栏，把里面某个小小的道具实体化。

喀咚一声放在眼前矮桌上的，是一个树果造型的小水晶瓶。有相当厚度但透明度也很高的容器底部，可以看到累积了一些发出淡淡光芒的蓝色液体。

「……这是什么？」

「你在封测时期没有看过？」

「没有……我没印象耶……」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把手朝著小瓶子伸去，结果亚丝娜迅速挡住了我的手。

「不知道的话就等一下！绝对不能把盖子打开喔。」

「知……知道了啦。我只是要看看说明文。」

通常听见对方这么说后，好像反而会想打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喝掉，而我也确实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的志愿不是成为搞笑艺人，所以还是作罢。注意著不去碰到小小的玻璃瓶盖把它拿起来后，就发现这个全长仅有七公分左右的瓶子倒是相当沉重。左手指尖在瓶子腹部点了一下，然后窥看出现的属性视窗。

「道具名称是……『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果然没有看过。嗯，让我看看……『这个瓶子，能够保存设定在技能格子当中各种技能的熟练度』……这样啊…………」

隔了三秒钟左右的时间——

「什……什……什……什么————————！」

我的吼叫变成冲击波让房间的墙壁出现裂痕、羽毛棉被遭到撕裂，并粉碎了所有窗户。

实际上只是杯子里的茶稍微产生波动的程度，但在应该要引起这种大破坏的惊愕侵袭下，我只能张开嘴巴僵在现场。从这样的我手上把小瓶子拿回去后，亚丝娜就操作属性视窗的设定栏，然后随手拔开玻璃盖子。

累积在瓶底的液体，变成蓝色光芒飘荡在空中。用鼻子把它们吸进去的亚丝娜，相对地也从嘴巴吐出黄色光芒到瓶子里。把盖子跟原来一样盖好后，光芒就变成柠檬油般的液体，

把瓶子放回桌上的亚丝娜，看著我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这么一来，裁缝技能的熟练度就复原了，相对的『奔驰』技能的熟练度则被我保存在瓶子里。」

「…………原……原来如此……不是啦，那个，嗯，首先呢，这个道具是在哪悝得到的……？」

「之前因为一阵兵荒马乱而没办法确认，不过大概是那个时候。就是刚来到第三层时，我们不是帮助基滋梅尔和那个森林精灵的骑士战斗吗？大概就是从那个骑士身上掉下来的吧。」

「喔……喔喔…………」

依然还没从冲击当中恢复过来的我，这时候只能点点头。听她这么一说，我的确记得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曾告诉过我，「卡雷斯·欧」是森林精灵过去存在于地上的王国名称。

我确实也从那个强得恐怖——应该说本来是事件战斗，玩家根本无法获胜才对的森林精灵骑士身上得到几件似乎很稀有的道具。但是，之后基滋梅尔马上以不像NPC的口吻说话让我吓了一大跳，也只好暂时延后检查掉宝品了。

我想亚丝娜最快也是到当天晚上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入手的「水晶瓶」吧。我们两个人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都尽量不说也不过问对方技能构成与道具栏的内容，所以才会在完全没想到亚丝娜已经人手这种惊人道具的情况下度过一周的时间。

「喂，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没话要说的话，我也换好技能了，可以到自己的房间去制作泳装了吗？」

似乎对陷入行动延迟状态的我失去耐心，亚丝娜开口这么表示。

「啊……啊～呃……」

我拚命整理自己的思绪，举起双手来留住她。

「等……等一下。还有几件事情想确认。」

「……是没关系啦，但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嗯……嗯。」

一口气喝下已经变冷的茶，然后呼一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卡雷斯·欧的水晶瓶」就这样随便地放在我放回杯子的桌上。我默默地凝视了一阵子那有著通透黄色光芒，溶解了技能熟练度的液体。

液体的量大概是瓶子容量的二十分之一左右吧。如果亚丝娜的「奔驰」技能熟练度是50左右——而液体的量又和熟练度成比例的话，这个瓶子就是连距离还相当遥远的熟练度1000，也就是完全习得状态的技能都能保存了。

我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才抬起头来。

「……亚丝娜，你有把这个瓶子的事情跟除了我以外的玩家提起过吗？」

结果细剑使一边耸肩一边摇了摇头。

「真的吗？连亚鲁戈也没说过？」

「我说啊，得到这个瓶子到今天刚好是一周的时间，虽然是因为情势发展，但我这周不是一直都跟你待在一起吗？根本没有趁你不在的时候和亚鲁戈小姐见面的机会。」

「对……对喔……」

觉得这样就可以先放心的我放松肩膀的力道，而亚丝娜则是用更加纳闷的表情看向我。

「……总觉得，你从刚才开始反应就很夸张耶。这个瓶子不过就是能取出并放进技能的熟练度而已，结果还是得靠自己修行才可以啊。如果喝下去熟练度就能加100的话就算了，但这真的是需要这么大呼小叫的道具吗？」

「………………」

对我暂定拍档的说法感到愕然的同时，也觉得对角色扮演游戏不熟悉的人来说它可能就只是这样的道具，于是决定尽力让她理解我的惊愕与担忧。

「这个嘛……刚才也说过，在这个SAO里，把技能从技能格子里移除时，熟练度就会归零。也就是说，现在等级16的我，同时能够锻炼的技能最多就只有四个而已。」

「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应该是『单手直剑』和『体术』、『搜敌』……还有『隐蔽』对吧？」

——被看透了。

但这样的惊讶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我乾咳了一声，继续说明下去：

「嗯……嗯，是啦。然后我现在正全力烦恼著要不要把搜敌或隐蔽移除来换成『游泳』技能。」

「游泳技能……确实有这种东西。取得后会有什么改变？」

「游泳的速度会变快，水的抵抗力也会减少，在水里活动的时间也能够延长。在这个楼层应该能发挥不少功效，不过终究还是不会换吧。因为下一层的地形应该又会完全不一样，所以光是为了攻略这个第四层，就放弃至今为止修练的搜敌或者隐蔽技能熟练度实在太浪费了。」

「这样啊……那——这时候如果有这个瓶子的话，就可以先把某一个技能保存下来，然后用待在这一层的时间里把游泳技能设置在技能格子里了对吧。」

「正是如此。我想来到这里的所有玩家大概都有同样的烦恼。这时候，要是出现『有玩家拥有能够保存熟练度的瓶子』这样的消息……就会不断有人找你收购，或者是详细地询问情报，到时候会很麻烦喔。」

其实我还想到另一个有可能会发生的严重问题，但是没有说出口。朝桌上伸出手并拿起水晶瓶的亚丝娜，似乎终于了解这个逼具的价值般认真地看著它。

「这样啊……现在想起来，在第二层遇见的『传说勇者』的涅兹哈先生，只要有这个瓶子的话，就不用为了习得『体术』而放弃『单手武器制作』了对吧……把它当成实际上能够增加一格技能格子的宝物，那可能真的是会引起大骚动的道具……」

虽然早已司空见惯，但她依然发挥出不像初学者的理解速度这么呢喃著，然后又拾起脸来有些加快速度地继续表示：

「乾脆把跟这个道具相关的情报全部公开如何？只要跟亚鲁戈小姐讲，她就会全部写在『攻略册』上吧？这样的话，就不用特别跑来问我了吧。」

「嗯……我也不是说要把情报隐藏起来啦……但是……」

我往前弯曲身子，把下巴放到台起来的双手上，然后一边想一还开口说：

「问题是，掉下这个瓶子的森林精灵骑士……『森林精灵·圣骑士』，目前这个阶段，还是只能在第三层，迷雾森林。的事件战斗里才能与其战斗。而且以自身力量和他战斗的机会基本上只有一次。我想攻略集团的所有主要玩家……牙王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以及凛德的『龙骑士旅团』应该都走正常路线完成任务了……」

「这样啊……现在把情报流出去也已经太晚了吗？」

「嗯。说起来呢，也不是跟他战斗就一定能获胜啊……」

「哎呀，我们不就赢了吗？」

被对方一脸轻松地这么回答——我也只能点头并表示：「嗯，是没错啦。」

我一面用右手撩起浏海，一面说出为时已晚的台词：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能够赢过那个森林精灵呢……」

在短暂沉默中回想起来的，是在黑暗精灵野营地的浴室帐篷里，和骑士基滋梅尔交谈的对话。

她表示最近作了很不可思议的梦。

基滋梅尔在梦中和身为强敌的森林精灵骑士战斗著。这时候我和并非亚丝娜的几名伙伴一起前来帮忙。但是我们敌不过森林精灵，一个一个被他打倒——最后基滋梅尔为了救我们而解放了「圣大树」的加护，然后丧失了生命。

这里必须先把「NPC为什么会作梦呢」、「说起来NPC是真的睡著了吗」这样的问题丢到一边。她所说的梦，内容与我经验过的，SAO封测时期的「翡翠秘钥」任务导入部分实在太相似了。

基滋梅尔是经过高度AI化的特别NPC。这一点无庸置疑。

难道是因为这样，她才会保有封溯时期的记忆吗？还是说，就是因为记忆残留著，她才会这么特别？在正式营运的时候，我和亚丝娜之所以能赢过那个不可能战胜的森林骑士，就是因为有基滋梅尔在的关系吗……？

「……我想是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的缘故喔。」

亚丝娜忽然这样呢喃，我则是猛然抬起脸来。

「桐人、基滋梅尔，当然还有我都相信一定能获胜而拚命地战斗。我在艾恩葛朗特经历过的所有战斗里，那应该是精神最为集中的一场了。老实说，甚至超越楼层魔王攻略战。」

「…………」

不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光靠这样就改变「必败事件」的结果——身为游戏玩家的我不由得有了这样的想法，但说出口的却不是否定的言论。

「……说得……也是……那个时候的亚丝娜确实很惊人。说起来，拚到那种程度的话，掉一两个超稀有宝物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等一下，我可不是为了宝物才会那么拚命的喔！」

我一边笑，一边对著挥起左拳的搭档道歉。

没错。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和我至今为止玩过的多数RPG不一样。除了是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之外，它也是世界上第一款「VRMMORPG」。如果拘泥于僵硬的固有概念，很可能会连近在眼前的事物都看不见。

于是我正色对著亚丝娜说：

「可不可以暂缓讨论要怎么处理这个水晶瓶的情报呢？刚才也说过了，我不是想一直隐瞒大家。但既然有可能会引发麻烦，我还是希望以亚丝娜的安全为优先考量。」

由于预测到她可能会有「别一直把我当初学者，我会保护自己安全」这样的反应，我已经先准备好接下来说服她的台词了——但是……

亚丝娜默默地凝视了我的脸好一阵子后，才忽然把头别开。在垂下来的长发后面，可以稍微看见她的嘴角动了起来。

「……嗯，如果你想要这样的话，那就这么办吧。」

「啊……可……可以吗？」

意外的答案让我在意起暂定搭档目前脸上的表情，于是我从沙发上把身体往右倾，试著想看见侧发后面的脸庞。但亚丝娜却把脸更加往左边转去，即使我往旁边移动也没有停止旋转，最后终于变成在沙发上跪坐并完全面向后方的姿势。

——到底是怎么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因为有了这时候要是不停下来，细剑使大小姐又要爆发了的预感，我只能乖乖坐回原位并说道：

「呃，嗯……那么我们先休息一下吧。集合的话……我看就晚间六点时在一楼的咖啡厅如何？」

默默点了点头的亚丝娜，保持著背对我的姿势滑下沙发。迅速站起来后，就把双手拿著的「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收回道具栏里，最后还是没有让我看见脸庞就从房间里离开了。

我到底是按到了什么按钮？

心里怀抱这个疑问的我，就这样慢慢陷进椅面当中。

解除所有武装，丢了一封即时讯息出去后，躺在窗边床上的我，闭上眼睛五秒钟后就睡著了。

当我被起床闹钟那冷漠的声音轰起来时，整个房间已经染上夕阳的颜色。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接著拉开左侧的窗帘，从二楼窗户低头看著主街区罗毕亚的转移门广场。

短短三个小时当中，四角形广场上已经充斥著数不清的玩家。有品评NPC商店的前线组，也有在摊贩买了轻食后就吃了起来的观光客，甚至有坐在面水路长椅上的男女二人组。

从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是第四十五天，虽然是可觉得长也可觉得短的时间，但是如果状况已经稳定到能出现情侣的话倒是一件大大的好事。我一边想著这种类似中二男孩的不服输宣言，一边移动著视线，结果就注意到广场南侧的贡多拉乘船处已经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

「呜哇……对喔，这下糟了……」

我保持著在床上以膝盖撑起身体的姿势发出呻吟。

应该早就要料想到会有这样的事态。既然贡多拉的数量有限，那么当超过船只数量的玩家挤到这里来时，就一定会开始排队了。今后有好一阵子，在罗毕亚的街上移动时，都要有先等待很长一段时间的觉悟了。

算了，应该对有如此大量的人数等待，却没有人引发问题，大家都守秩序地排队感到高兴吧——当我正想放松肩膀的力量时……

就看见五名全副武装的玩家，像是推开队伍前头的一群人般，直接准备坐上刚好来到船埠的大型贡多拉。

当然被插队的集团也就发出抗议的声音。但是似乎是武装集团领袖的高大双手剑使，却反而大声地怒吼了回去。

声音虽然传不到远方旅社的二楼，但我内心已经猜想到内容了。

——我们是为了解放你们这些一般玩家而战，优先搭船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吧。

他一定是说了类似这样的话。只穿著简朴布料装备的观光者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下去。双手剑使与他的伙伴们，就像是要炫耀闪烁钝重光芒的金属装备般转过身子，直接跳上大型贡多拉。

我一边目送著贡多拉离开码头，一边再次自言自语：

「……这样不好吧，哈夫先生。」

插队的五个人都穿著同样的蓝色紧身上衣。那无疑是在第三层刚组成的前线攻略公会，「龙骑士旅团」的几名成员。而领头的双手剑使，就是名为哈夫纳的副队长。

大概是在主街区完成补给、保养并接受了任务，现在终于要开始楼层攻略了吧。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他们「哪能优闲地排在利用下层转移门来到这里观光的玩家后面」这样的心态。

但是，我认为绝对要避免前线组滥用特权，以致造成反感的情形。因为目前还没有拿起剑的玩家们，将来也可能会离开圈内和怪物战斗，最后亲自来到最前线。

不对，应该说不这样的话，这款死亡游戏就不可能被完全攻略。凭现状大概只有五十多人的前线组人数，楼层攻略总有一天会遇到瓶颈。必须尽量想办法增加攻略集团的人数才行。

我一边把叹息吞回去一边确认时刻，目前距离约好的下午六点只剩下三分钟了。

从床上下来的我．迅速把剑以外的装备穿到身上后，踩著沉重的脚步走出房间。

在旅社一楼的咖啡厅里，隔了三个小时左右才又见面的亚丝娜，已经完全恢复成平常的冷酷模样了。

「让你久等了。」

我一边这么对她搭话，一边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可能是视野不好而不受欢迎吧，咖啡厅里除了我们之外就没有其他玩家了。

「我也刚来而已。」

冷冷这么回答的细剑使，把正在看的菜单滑到我面前。一看之下，不只有饮料和零食之类，也能看见几道似乎是鱼料理的名称。

「……现在还有点早，要在这里吃饭吗？」

「我想在摊贩买点东西，然后直接在外面吃。」

「这样啊。那就只买饮料……算了，乾脆直接出去吧？」

「可以啊。」

——虽然感觉好像跟平常有点不同，但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也没长到能让我做出正确的判断，所以我便先不下结论从座位上站起来。在现实世界的话，这是只在咖啡厅里碰面却没有点餐就离开店里的过分行为，但这个世界的NPC服务生却没有任何不高兴的表情，直接送我们离开店里。

依然租借著二楼房间的我们来到外面，发现上层的底部已经变成从暗红色慢慢转移成蓝色的渐层色了。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周围就会完全变暗了吧。

但是转移门广场对面的贡多拉排队人潮，似乎反而变得更长了。油灯与火把照耀著石造建筑物，其光芒又经过水面反射形成了相当梦幻的景象，所以很可能夜晚才是能享受乘船之乐的时间。

「嗯，目前就是这样的情况……要去排队吗？另外也有放弃贡多拉，直接在水路上游泳的方……」

说到这里就从兜帽下方被狠狠瞪了一眼，我也立刻收回这个提案。

「……不行呢。那我们先到商业区去，过去排队吧。」

「在那之前，我想先到摊贩那里去。」

「好……好的。」

点了点头后，就往并排在转移门东侧的五六间看起来颇为时髦的洋风摊贩走去。

大致看了一下后，发现可以当成晚餐的摊贩只有三间。商品分别是炸鱼与烫蔬菜套餐，上面放著墨鱼还有贝类，看起来像海鲜披萨的食物，以及把烤鱼与香草类用平板面包夹起来，像是帕里尼般的食物。

「……原来如此，这层的食物是以鱼贝类为主吗……」

「你不喜欢吗？」

听见简短的问题后，我急忙摇了摇头。

「没有啦。也不致于不喜欢。只不过……难得是以鱼贝类为主，就觉得有点和风的菜色也不错喇。像是炖鱼或者生鱼片之类的。」

「就这个城镇的景色来看，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嘛。」

「说得也是……那就期待第十层吧……我决定买那个类似帕里尼的东西，亚丝娜你呢？」

「我也要那个。」

「那我去买过来，你到那边的长椅上等一下。」

我说完后，亚丝娜再次由兜帽深处往上看了我一眼，不过马上就又把头别开了。

……这种感觉，让人回想起在第一层的托尔巴纳吃奶油面包时的事情。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朝著摊贩走去。买了两个一份十二珂尔的帕里尼后，回到长椅旁边。

把其中一个交给亚丝娜，她就打算付款而准备叫出交易视窗，但我立刻用右手阻止了她。

「不用了，我请客。」

「……为什么？」

「没有啦，嗯，那个……就当作是你帮我制作海滩裤的工钱。」

「………………」

幸好亚丝娜就这么点了点头，接受了我的提案。虽然样子有点奇怪，不过看起来也不像是在生气。

到底是怎么了……就在心里这么想的我，准备坐到她身边的时候——

从长椅后方的黑暗处，迅速伸出一只手。同时传来调侃的声音：

「抱歉了，桐仔。让你请客。」

——依然是令人相当佩服的隐蔽技术，

是要这样耍酷……

——还来！这是我的晚餐！

还是老实地拒绝对方呢？不知道该如何选择的我，最后选择的是两者皆非的台词：

「隐蔽技术还是相当令人佩服，但这是我的晚餐，所以不能给你喔！」

「哦～就可以请小亚，但是对我却这么冷淡。」

「什么……你……你也听见了吧，我只是谢谢她帮我制作道具，哪有什么冷不冷淡的，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好吗！」

拚命辩解的我视界里，无声无息地出现一名娇小的女性玩家，她身穿形状与亚丝娜身上的相同，但是更加朴素的黄灰色兜帽斗篷。虽然看不太清楚藏在卷发下面的眼睛，但是脸颊上那三条清晰的胡子彩绘，就已经主张著绝对不会把她和其他人搞错的特徵。

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带著满脸笑容灵巧地飞越长椅的椅背，直接坐到亚丝娜身边。她看向左边，轻轻抬起兜帽的边缘。

「晚安啊，小亚。第三层的魔王战和第四层转移门的有效化，辛苦你了。」

「晚……晚安，亚鲁戈小姐。嗯……这个，你要吃吗？」

亚丝娜准备把自己的帕里尼递出去时，亚鲁戈就发出「哇哈哈哈」的笑声并挥了挥手。

「不用啦，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别在意我，你快点吃吧。」

「呃……喔……」

亚丝娜露出「这个人到底肚子饿不饿啊」的表情，而我则是以夹杂叹息的声音对她说：

「别在意啦，亚丝娜。这家伙调侃技能的熟练度也是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名喔。」

「调侃……？」

亚丝娜可能是这时才终于发现究竟是怎么回事吧。她先是抬头看著我，接著低头看向双手拿著的帕里尼，最后才转向右边的亚鲁戈小声地叫道：

「不……不是的，亚鲁戈小姐！我们完全、绝对不是你所想的那样！」

「哟呵呵呵，我知道啦，小亚。」

情报贩子这时发出令人厌恶的笑声，一屁股坐到她右侧的我，同样小声地叮咛她说：

「这是真的，别乱卖一些奇怪的谣言！」

「太伤人了吧，我这个人可是不卖谣言和假消息的哟。」

「是是是。那么……既然你人来到这里，就是已经收集到所有情报了？」

「那是当然。收到讯息后才花三个小时就查出结果了，除了情报费之外，请我吃顿饭应该也不为过吧。」

对方都这么说了，我也没办法拒绝。在床上睡死前传出去的讯息，我确实加上了「尽可能快点」这几个字。

「知……知道了啦。要请你吃什么啊？」

「我想吃加了满满起司的披萨哟！」

亚鲁戈话还没说完，我就以发挥所有敏捷力的冲刺突击了卖海鲜披萨般食物的摊贩，接过加了三倍起司的披萨后，立刻回到长椅前面。

「抱歉提出这么强人所难的要求。这是向您道歉的一点心意。」

恭恭敬敬地递出披萨后，亚鲁戈就咧嘴笑著把它收下了。

「嗯，免礼。」

「我们一边吃一边谈吧……亚丝娜也在冷掉前快点开动吧。」

对在亚鲁戈身后露出惊讶表情的细剑使这么搭话后，三个人同时说了声「开动了」，接著便大口咬下飘荡著义大利气息的晚餐。

虽然现实世界里没有吃过正统帕里尼的记忆，但不论是有弹性且酥脆的薄烤面包，还是烤得香喷喷的白肉鱼，甚至是发出香草味道的番茄酱，都可以说完美地重现了原味。如果主要食材是大量的肉，酱料又是浓厚照烧美乃滋口味的话……虽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但这只是无法实现的愿望。

亚丝娜和亚鲁戈似乎也饿了，我们三个人默默地大口把食物吃完一半后，才呼一声喘了口气。

在我催促之前，亚鲁戈就从挂在腰上的几个腰包其中之一拉出一份羊皮卷轴，然后用指尖夹著它。

「这次的特快附加费用是……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看在起司披萨的份上，就算你平常的费用吧。五百珂尔。」

我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金币并把它交给亚鲁戈。用指尖点了一下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拿到的卷轴后，它就自动打了开来。

「你请她调查了什么情报？」

为了让靠过来的亚丝娜也能看见，我随即摊开羊皮纸，画在上面的是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的详细全体地图。但这不是亚鲁戈亲手绘制。只要走遍城镇的每一个地方，等选单视窗里的地图档案完成时再把它复制到羊皮纸上即可，所以每个人都能制作出这样的地图。

但是亚鲁戈谨制的地图上，还在城镇各处标示了将近二十个的「！」符号。这就是它值五百珂尔的地方了。

「……那是任务NPC的位置？」

亚丝娜发挥出了不起的洞察力这么呢喃著，我则是默默点了点头。结果从兜帽深处就发出感到无奈的眼神。

「虽然对好不容易调查出来的亚鲁戈小姐不太好意思……但这个你自己走一遍城镇不就知道了吗？反正要接下任务也得亲自到那里去才行。」

「我也是这么认为。说起来桐仔，你在封测时期应该就经历过这里所有的任务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啊。」

我再咬了一口帕里尼，然后以有些不清晰的声音说明：

「花时间在街上到处走的话，感觉以前的记忆就会变淡……我想先像这样，在地图上一次俯瞰城里的所有任务。」

「……然后呢？」

亚鲁戈的声音里，带著感兴趣的声响。我不直接回答她，只是一直凝视著城镇的全体图。

构造本身果然和封测时期一模一样。我一边在脑袋里叫出过去完全乾燥时期的街道景象，然后一个一个按下符号。每按下去，亚鲁戈手写的任务概要就会显现出来。

结束最后一个的确认后，我就指著城镇西北边缘的一个符号说：

「就是它了。」

「……这个任务怎么了吗？」

我对出现疑惑表情的亚丝娜咧嘴一笑。

「这是封测时期不存在的任务啊。这个地方大概存在这个城镇……不对，应该说楼层攻略的关键。」

这个任务的情报齐全之后，我会高价买下来哟。

留下这句话与起司的味道后，亚鲁戈就像溶化在黑暗里一样消失了。

吃完最后一块帕里尼的我和亚丝娜，这时也站起来眺望著南边的船埠。感觉队伍虽然比刚才短了一点，但是至少也还得排个三十分钟左右。

不知道是填饱肚子的缘故，还是跟亚鲁戈谈过话的关系，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模样的亚丝娜皱起眉头说：

「排队是没关系啦……但是那个船埠的系统也太差了吧。」

「咦？哪里差了？」

「两人乘坐的小船，还有十个人乘坐的大船，都是在同一个地方靠岸嘛。所以就会有一个人搭大船，或者是一群人没办法全部上船而让后面的人先上的情形，这样不是白白浪费时间吗？至少要把队伍按照人数别分成三列才行啊。」

「确……确实是这样。那个……要在那里提案看看吗？」

「……那不符我的个性。」

「这样啊。亚丝娜很像班长，我倒觉得很适合你……」

话刚说到这里，就被对方用像带著冷冻光线般的视线瞪著，我只能急忙把头转到一边去。

完全笼罩在夜幕之下的罗毕亚街道，各色街灯与窗户的光线照射在黑暗的水面上，更加营造出幻想世界的气氛。充满笑容的玩家们所乘坐的贡多拉当中，小型船的船头与船尾，大型船的船顶边缘都挂著油灯，这些船只在宽广水路上来来往往的模样实在相当美丽…………

「——啊！」

突然间灵机一动的我打了一个响指。

「怎……怎么了？」

「等一下再跟你说明，先往这边。」

我推著亚丝娜的背，小跑步移动到贡多拉乘船处相反方向的北侧码头边。

这个地方没有船埠，所以从石头堆积的栅栏到水面有一段相当的落差。但是贡多拉也因此而浮在低处。

「啊……我有不好的预感。」

亚丝娜一面这么呢喃一面后退，我则是紧紧抓住她斗篷的衣角。

「别担心，没问题啦。」

「怎么可能没问题！我才小要呢！」

「放轻松放轻松。」

「想做的话你就自己去做啊！」

虽然这么拌著嘴，但是视线还是看向水路的左右两侧。

几秒钟后，右侧有一艘十二人座的超大型贡多拉慢慢往这边靠近。我迅速往左边看去，就发现很幸运的也有一艘同样尺寸的贡多拉缓缓接近。计算两艘贡多拉存似乎是右侧通行的水路擦身而过的地点后，我就向左边移了三公尺左右，接著仵后退了五公尺左右。

「好，五秒前开始倒数喔。」

「我……我说过不要了吧！」

「哎呀，真不像是AGI应该比我高的亚丝娜小姐会说的话呢。」

「呜……这……这种说法太狡滑了……」

「亚丝娜小姐应该能轻松过关吧，因为你甚至还有奔驰技能啊。」

「我刚才不是把它换掉了吗……等等，唉，算了，我知道了啦！」

「好了，五秒前，四、三、二、一……」

数完零后我和亚丝娜就开始助跑。把右脚踩到低矮栅栏上，用力跳起。

看来罗毕亚的水路基本上都是右侧通行，我首先用力将左脚往从左边靠近的大型贡多拉船顶仲去。好不容易脚尖挂到上面然后整个人移过去后，船就跟著晃动了一下，船内的观光客们则发出惊叫声。一边说著「对不起！」一边横跨船顶，接著再次跳跃。

在空中稍微瞄了一下背后，就看见亚丝娜也跟了过来。因为她的跳跃力还超过我，所以理论上我能跳过的距离她应该也没问题才对，但我还是暗暗感到安心，然后降落到由右边过来的第二艘贡多拉上。

这边船上的乘客可能已经注意到在玩忍者游戏的玩家了吧。他们抬头看著在油灯照耀下华丽飞翔在空中的亚丝娜，发出了盛大的欢呼、口哨以及拍手声。想著没有挨骂真是太好了的我横越船顶，开始第三次跳跃。

——但是……

「呜咿……」

对岸比想像中还要远。我在空中胡乱摆动双脚，并把双臂伸到极限，指尖才好不容易碰到码头的角落。

「砰啪！」一声后我就整个人贴在墙壁上，而头上则是传来轻巧的落地声。

抬头一看，漂亮著地的亚丝娜，正双手抆腰露出「真受不了你」的表情。

「我说啊，没自信的话打从一开始就别这么做啊。」

但是我根本没有回答她的余力。因为我非常能够理解贡多拉的乘客们发出盛大欢呼声的理由。

「那……那个，亚丝娜小姐。」

「……什么事？」

「那个……角……角度上有点危险……」

「危险？哪里危险……」

说到这里就中断的细剑使，以狐疑的表情看著吊在自己脚下四十公分处的我，下一个瞬间，脸就红到连在微暗中都能看得清楚。

「快点上来，不然我要踩你喽。」

「好……好的，立刻上去！」

回答完后，我马上爬上码头。

正方形的罗毕亚市街，因为十字形交叉的——正确来说，由于中央有转移门广场，所以交叉点本身并不存在——主要水路，大致上可以分为四个区域。

以北边为上方的话，右上角是公园与广场、户外剧场等观光区域。右下是挤满各种商店的商业区。左下则是聚集大小旅馆的住宿区。而左上——我们到访的西北地区，是有许多NPC居民的家密集存在的老街区域。

当然，各区域内侧也被狭窄的水路细分成许多区块，没有船的话根本无法移动。但不论是什么样的水路，只要等待就会有贡多拉过来，我们只要选择两人座的船并叫住对方就可以了。

这次对NPC的船夫不是说出地名而是指定座标为目的地，自动平均分摊了乘船费用后，才松了口气并坐到船前后的两个座位上。

迷你裙细剑使小姐在确保船头的坐位时心情立刻变好，以闪闪发亮的眼神看著左右两侧的街道。虽然这里应该是罗毕亚最朴实的地区，但充满生活感的住宅区也确实别有一番风情。

玄关门廊的水边有小孩子在水面玩著玩具船，介于鸭子与海鸥之间般的水乌家族从他们旁边游过。厨房的窗户透出晚餐的声音与香气，温暖的桥色光线照耀著水面。

「啊，那边的房子好像在出售喔！」

看向亚丝娜所指的方向，发现确实有间小小的两层楼建筑物的门上吊著写有「FOR　SALE」的木睥。

「喔喔，真的耶。这种地方竟然有玩家房屋。」

「不知道要卖多少钱……」

我以带著苦笑的声音对眼睛更加闪亮的伙伴搭话道：

「还是不要看价格比较好。你会很沮丧的。」

「我也知道很贵啊。但是，想著只要努力就有一天买得起是我的自由吧！」

「嗯……嗯，是没错啦……但是我建议不要买这个城镇的房子。只有观光的话确实很漂亮，但住在这里光是要移动就很大费周章了。」

亚丝娜很意外地乖乖对我的建言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住在这里的人们，每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去买东西的喔？」

「说不定是在我们看不见的时候拚命地游泳呢。」

「别说这种煞风景的话。但是……要买的话，我会选择能看见湖的普通房子。」

如此宣言后，她再次转向前方。

老实说，我是那种与其花大笔金钱买玩家房屋，倒不如住在便宜旅馆里，把剩下来的钱用在装备上的人，但是以亚丝娜的行动力，说不定哪一天真能买下湖畔的房子呢。那个时候我就去借住……不对，一定会被她拒绝吧。

当我想著这些事情时，贡多拉也在狭窄的水路中流畅地左弯右拐，不到十分钟就到达目的地了。

位于小小船埠前方的，是一栋相当大但是也很老旧的建筑物。玄关之外，邻接水路的地方还有两扇大门算是这里唯一的特徽，可以说是相当普通的民宅。

我歪著头靠近建筑物后，就先从骯脏的窗户往里面窥看。

结果发现同样是相当凌乱的房间深处，有一名背对我们坐在椅子上的老人身影。可能是想太多吧，总觉他头上的金色「！」符号似乎有些暗沉。他确实是任务NPC没错。

「……亚鲁戈小姐竟然能找到这种地方的任务。」

亚丝娜的感想也让我深深点著头。

「这已经不是鼻子灵敏可以形容了……总之，先进去看看吧。」

回到玄关，我就敲了两下门。过了整整五秒钟后……

「门没有锁，有事情的话就自己进来吧。」

才传来这种冷淡的回答。

——有预感这是很花时间的任务！

我一边在内心发出这样的呻吟，一边打开老旧的门。

迎接我和亚丝娜的，是坐在似乎马上就要散掉的摇椅上，右手拿著酒瓶左手拿著烟斗的老爷爷。正确来说，他只是用一只眼睛瞪了我们一眼，所以根本不算迎接我们。

虽然额头上稀疏的蓬发与凌乱的胡须都已经花白，但肌肤晒得黝黑，手臂与胸口的肌肉也相当发达。给人的印象是过去以力大无穷自豪，退休后却沉迷于酒精当中的老水手。

和亚丝娜面面相觑，看见她眼中透露「全权交给你处理」的意思后，我就畏畏缩缩地说出承接任务时固定要说的发言：

「那个……老爷爷，你有什么困难吗？」

结果老人喝了一大口右手酒瓶里的酒……

「没什么困难。」

然后随即冷冷地这么回答。头上的「！」符号也没有变成问号。

既然固定的发言没有用，那么这个任务，恐怕是要在街上到处听居民所说的话才会引导玩家来到此地的类型吧。一般来说在这个过程里就能知道正确的接任务关键发言，但这次是靠亚鲁戈的超级嗅觉直接发现任务，因此现阶段还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该先撤退，收集情报后再重新来过吗？但已经花了时间与五十珂尔来到这里了，空手而回实在太可惜。

认为至少也要得到什么提示的我，开始环视起大概有十张榻榻米左右的房间。

如果是整洁的房间里有什么怪东西的话就很容易发现，但这个房间刚好相反。里面实在有太多古怪的东西，不知道该拿哪一个来当成提示。除了有巨大的鱼标本外，还有成捆的兽皮、生锈的鱼叉、大大小小的木材、内容物不明的坛子以及从中折断的桨……不论看哪一个，都只能推测出他原本是个水手。

唉，看来只能乖乖撤退了……正当我准备放弃的时候——

「老爷爷，这种东西掉在地上很危险喔。」

亚丝娜一边这么说，一边从摇椅的脚边捡起某样东西。

那是一根长十公分左右，有一半已经生锈的铁钉。大概是从这张老旧的椅子上脱落的吧。

老人瞥了一眼亚丝娜手上的钉子，不知道为什么不愉快地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再次喝了一口酒。面对朝我露出困扰眼神的亚丝娜，我也只能一边苦笑一边表示：

「把它放在那边的桌子上吧。」

「嗯……」

亚丝娜点了点头后，就准备转过身子—

我却在无意识中从她手上把钉子抢了过来。

「呀，你做什么啦！」

「等等……这个不是一般的钉子。也不是……投掷用的飞针。断面是四角形的钉子……我好像曾经在哪里看过……」

我一面喃喃自语，一面在脑袋里把几个情报连结起来。

面对水路的两扇大门。房间里的皮革和木材。很久以前在现实世界的博物馆里看到的收藏品。封测时期不存在的任务。

——这个老人，大概原本不是水手。

我绕到老人正面，大大吸了一口气后才对他说：

「老爷爷。请帮我们造船吧。」

Progressive 3 第三章

这一定是个相当花时间的任务。

结果我的预感出错了。

我和亚丝娜在第四层解的第一个任务——「往日的船匠」，已经不只是花时间了。它可以说是惊天动地、空前绝后，而且言语难以形容的麻烦任务。

「喂……反正也不能带到其他层去，稍微妥协一下有什么关系嘛？」

亚丝娜以完全无法沟通的声音与表情回应了我的主张。

「才不要呢。既然要帮我们造船，我就要造一艘最棒的船。」

「是是是。顺带一提……一艘两艘是大型船使用的单位，帆船或贡多拉使用的单位是一条两条喔。」

「那就最棒的一条船！」

我们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一边走在夜晚的森林里。

主街区罗毕亚东南方的广大森林地带，已经和封测时期一大片直立枯木的荒凉景象完全不同，变成了充满生命力的模样。树木群枝叶几乎要覆盖整个天空的样子与第三层的森林十分相似，但脚边的地面却不一样。靴子总会陷进充满水分的青苔当中，可以说相当难以行走。而且到处都有小小的涌泉，我从开始搜索到现在的三个小时里，脚已经有四次踩到里面去了。

之所以会没有注意脚边，是因为视线往上寻找东西的缘故。但是亚丝娜明明也一样一直看著上方，结果不要说掉进泉水里了，就连被树根绊到都没有。不知道是翻倒耐性值相当高，还是真实幸运值有所不同。

如果是后者的话，差不多也该让我们找到了吧……我在内心这么嘟囔著，并继续无止尽的探索。

我们所找的，不是什么美味的树果，或者满是甘甜蜂蜜的蜂窝。而是刻划在树干上的四道爪痕——身为这个森林之主的灰熊，为了宣告这里是自己地盘所留下来的记号。

如果是一般大小的黑熊，我们进入这座森林之后就已经打倒十只以上了。老船匠只要我们带「熊油」回去，即使是从一般熊身上得到的物品，应该也能让任务进行下去才对。从这方面来看，这个任务的麻烦度其实是取决于挑战的玩家。

但是亚丝娜却无论如何都想从老人稍微透露其存在的森林之主身上取得油脂。

因为搜集到的素材品质，大概会影响到他为我们打造的船只性能。

「……不过，真的有点意外耶。原本以为亚丝娜是不会拘泥于这种事情上的人。」

一边藉由月光来搜寻灰熊爪痕一边如此发言后，就从右侧传回简短的问题。

「这种事情指的是？」

「啊……RPG里经常可以见到这种花招。可以说是让人埋头于游戏的要素……虽然不用获得最棒的结果也能过关，但要努力也是玩家的自由哟……大概就像这样吧。」

「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完全著了对方的道一样，实在有点不爽……但是，这无关游戏的花招，单纯是我想这么做。那个老爷爷的口气听起来像是不情不愿，但实际上应该是想建造一艘最棒的船吧。」

「……原来如此。」

听见这样的话后，我也没办法再说「我们就妥协吧」。

三个多小时前，因为我们的委托而让头上符号由「！」变成「？」的NPC老人，呼出一大口菸斗的烟后才这么回答：

——我已经不当船匠了。

——因为水运公会的家伙，独占了所有造船需要的素材。如果这样还想找我帮你们造船的话……首先到东南方的森林去，把用来做防水处理用的熊油拿过来。不过为了你们好……遇到森林之主的熊时还是快点逃吧。虽然应该可以从那家伙身上取得最高级的油脂……

虽然开头就有令人在意的台词，但老人随即闭上眼睛，似乎完全不打算继续说些什么，所以我们也只有离开他的房子，再次搭著贡多拉从南大门离开城镇，来到这里——这就是事情大概的发展了。

主宰森林的熊在封测时期就已经存在，当时虽然到处寻找作为记号的爪痕，但是我最后还是一次都没遇见。不过按照当时听见的传闻，据说六人小队也被击溃了好几次。

虽然只有两个人就挑战这样的强敌多少会有点不安，但等级已经比封测时期在此地探索时高出许多，而且不管再怎么强，熊依然只是熊。应该不会吐火或者喷毒才对，而且也不会使用刽技。攻击模式与一般的熊应该不会差太多，一定可以搞定吧……希望是这样啦……不过亚丝娜愿意放弃的话还是最好啦……因为我肚子又饿了啊……

就在思绪往来于正面与负面之间时，在我不知道已经抬头看了几百遍的老树树干上——

「…………」

发现四道深深刻划在上面的平行线，我随即把视线移到走在前面的亚丝娜背部，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后才叫住她。

「喂～有了喔。」

「咦，真的吗？」

立刻跑回来的亚丝娜，抬头看著我指的方向后，表情也变得开朗起来。

「真的耶！嗯……只要在这棵树附近等待，不久后就会涌出了吧？」

「应该是这样。」

「那稍微在这里休息一下吧。得先确认一下药水……之类的……」

原本相当快的说话速度急远变慢，让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我看向细剑使的脸。这时皱起细眉凝视著全新标记的亚丝娜，最后以低了三度左右的声量呢喃道：

「…………我说桐人啊。那个标记，在比我预料中还要高出许多的地方耶……」

「咦？」

再次把视线移回爪痕上的我，计算从地面到该处的高度。二、四、六……大约有八公尺。

「…………能够抓到那种高度的熊，是什么样的熊啊？」

「那当然是……直立起来后，大约有八公尺左右的熊……吧……」

「…………那已经不能说是熊了吧……」

声音越来越小的我们背后，传来一声沉重的震地声。

畏畏缩缩地回过头去，就看见近在咫尺的距离前，有一座小山蹲踞在那里。

对方的每根毛都像针一样粗，还有一身灰色毛皮。它的两颗眼珠闪耀著鲜红光芒，从嘴里露出凶恶獠牙。而且还长著如短刀般巨大的爪子，宛如圆木一样强壮的四肢。以及额头上那乌亮锐利的——角。

「…………嗯，那的确不是熊。还长著角呢。」

这么呢喃的同时，像熊又绝对不是熊的巨大野兽头上，就出现了深红颜色浮标。显示在上面的名字是「Magnatherium」——应该是「大王巨熊·乌姆」吧。

「咕噜噜噜……」

这头巨大野兽同时又发出完全不像熊的低吼声，然后缓缓直立起趴著的身体。

不知道究竟有多高的躯体遮住月光，让我们周围变成一片黑暗。在漆黑影子上部发出绚丽光芒的双眼，高度果然将近有八公尺左右。

「……亚丝娜，冷静一点。」

我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

「以那个身躯来看，动作应该不可能太敏捷。我们要一直穿梭在树木之间，不能让它直线突进。」

想起之前战斗的普通尺寸黑熊都喜欢直线的突进攻击后，我做出这样的指示，搭档也默默点了点头。我们同时握住左腰和背后的剑柄并迅速拔剑。亚丝娜的「骑士细剑+5」与我的「韧炼之剑+8」聚集了一些磷光后就闪烁著光芒。

像是对这些光芒有所反应般，大王巨熊·乌姆再次低吼，并张开巨大的下颚。

我和亚丝娜迅速飞退，躲到雄伟的老树后方。往前冲过来的大王巨熊·乌姆头部猛烈撞上树木后，应该多少会有昏迷效果。趁那个机会赏它一记剑技，然后确认它损失了多少血量。

但我这样的计画，在一秒钟后就轻松地被无效化了。

大王巨熊·乌姆的喉咙深处开始闪烁著红光。那是在死亡游戏化的艾恩葛朗特里首次见到——但是封测时期多次在更上层看见过的，美丽又凶恶的光芒。

这是火焰吐息的前兆特效。

我马上舍弃躲在树干后面避开攻击的选择。火焰攻击和第二层的楼层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吐出的闪电吐息不同，具有在某种程度下可以绕过障碍物的性质。就算大树可以撑过火焰攻击，躲在后面的我们也很可能会被烧成焦炭。

这样的话，就往横向冲刺吧。但是大王巨熊·乌姆的红色双眼已经紧紧盯著我们。就算往旁边逃走，也很可能会改变发射方向。附近；蛋退有更确实的回避方法才对…………

「——这边！」

在霎那间的灵感驱使下，我一用左臂紧抱住亚丝娜纤细的身体，就往正后方跳去。一步、两步、三步后来到目标的地点。也就是在探索中让我大为困扰的，直径虽然小但是水相当深的涌泉。

当毫不犹豫地跳进泉水的同时，大王巨熊·乌姆的嘴里就迸出橘色火焰。

连头顶都没入冰冷水里的下一刻，水面就出现鲜红光芒。我一边把亚丝娜压到泉水底部，一边拚命缩起身体。

火焰整整肆虐了将近五秒钟左右，原本冷到结冻般的泉水温度立刻急速上升。虽然担心不会就这样直接沸腾吧，但水温升到跟较热的洗澡水差不多时吐息就结束了。水面变暗的瞬间，我就急忙跳了出去。

跟著我爬上地面的亚丝娜，在长发与斗篷衣角不停滴水的状况下呢喃著：

「那绝对不是熊。」

「我也这么认为。」

我同意她的看法，并确认四周的情形。

大王巨熊·乌姆没有改变位置。但是那家伙前方的地面已经烧得焦黑，目前正不停地冒烟。我原本打算拿来当成障壁的大树，虽然没有倒下来但整体来说已经变成白木炭状态。看来火焰果然会绕到树干后方。

「怎么办？要逃走吗？」

在准备与情报都不足的状态下，要挑战这个强敌实在太过危险，如此判断的我虽然说出这样的提案，但是亚丝娜却没有立刻附和。

「……虽然没有硬和它作战的打算，但至少要多收集一些情报吧。掌握那只熊的攻击模式，下一次才能把它打倒。」

「…………」

我一边凝视著距离二十公尺外缓缓开始移动的大王巨熊·乌姆，一边迅速思考。

如果附近有涌泉的话，应该就可以在毫发无伤的状态下躲过火焰吐息。它应该没有其他的特殊攻击了才对。光是看那如同小刀般的爪牙，就能知道物理攻击力应该也颇高，但可以利用附近的大树当盾牌。

「……我知道了。那么，我们一边回到城镇的方向，一边收集那个家伙的情报。」

「了解了。」

我们迅速互相点了点头的同时，大王巨熊·乌姆也开始前进。

一开始是悠然地四足步行，但在某个瞬间，忽然就像被按下开关一样往前突进。与第二层的练功区魔王，超巨大牛「球首公牛，巴乌」同等级，肩膀高度几乎有四公尺的巨大身躯，一边撼动著大地一边往这里冲过来的模样，只能用恐怖两个字来形容。

「倒是那个家伙，别说是有名字的怪物了，根本是中魔王等级了嘛……！」

「可以确定的是绝对不是熊！」

我和亚丝娜一边这么抱怨，一边拚命跑著。我们绕到大王巨熊·乌姆的右侧，试著从它突进的轨道上逃离，但敌人果然也转头追了过来。

不过我们也不是随便到处乱跑。只要大王巨熊·乌姆和我们之间有结实的巨树，我们就会保持在那个位置上。

「很好……就这样冲过来吧！」

只要它的头部猛烈撞上树干直径应该有两公尺的大树，应该会有几秒钟无法动弹的时间吧。我带著这种期待的发言——两秒钟后就变成了惊愕的叫声。

「不会吧！」

大王巨熊·乌姆虽然按照我的计画，丝毫没有减速就撞上大树，但长在额头那根又粗又短的角，简直就像是巨人的槌子一样，直接扪粗大的树干捣碎。

幸好它在这时候停止突进，但怪物熊存缓缓倾倒的巨树后方，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声。

「呀滋咕噜啊啊啊啊！」

我一边承受这几乎要造成耳鸣的大音量，一边呢喃：

「亚丝娜，熊的天敌是什么？」

「虽然那不是熊……但现实世界的话，大型的熊没有天敌。虽然好像偶尔会输给老虎和杀人鲸。」

「这……这样啊。那弱点呢？」

「所以说，为什么要问我啊？呃……我记得曾经在书上看过，鼻梁好像是弱点……」

「鼻梁吗……」

我一边这么重复，一边凝视著开始移动的大王巨熊·乌姆。

额头虽然被角保护著，黑色鼻头却是毫无防备。但是，就算是四足步行状态也是在高达三公尺以上的地方，跟平常一样挥剑也无法击中。虽然跳跃系的剑技或许有办法命中，但要是它对我们的攻击产生反应而站起来就完蛋了。

「唔唔唔，真想要有魔法……就是能以冰冻加上物理属性的冰锥不停轰炸的那种……这样的话一定能不断产生会心一击……」

「别做这种破坏世界观的妄想，快点决定要怎么办吧。」

迅速把我打从心底的愿望否决掉后，亚丝娜就朝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的视窗地图瞄了一眼。这时我也跟著看向设定为小队成员可视化的地图。

目前的位置是在城镇罗毕亚东南方广大森林，接近中央部位。北边与东边都被直立的山崖包围，后面就是之前的溪谷。地图上虽然仍是呈现灰色，但是根据封测时期的记忆，南边确实也是山崖才对。由森林到河面的距离大概将近五十公尺，就算下面是水，也不知道能不能承受得了落下伤害。

也就是说，跳进河里逃走的最后手段已经无法使用。只能想办法从西侧离开森林，然后逃进罗毕亚的圈内了……

「喂……」

大衣的左袖忽然被拉了一下，我就把从地图上移开的视线朝向亚丝娜的侧脸。

「那只熊，不只是在吐完吐息之后，撞倒树之后好像也无法马上行动喔。」

「…………」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开始确认大王巨熊·乌姆的模样。

以额头的角将大树从根部撞断的巨熊，虽然不致于陷入昏迷，但还是蹲低身子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当然靠近的话就会发动攻击，但确实如亚丝娜所说的，吐息攻击与粉碎巨树后似乎有一阵子无法移动。

也就是说，只要利用这种习性，要逃走并不是一件难事。

「弱点之一……不对，没办法称为弱点吗……」

我马上收回自己所说的话。虽说是能够用来逃走的习性，但想打倒它的话还是得靠过去才行。而且足以阻止那家伙突进的大树数量有限。在一定的区域战斗的话，树一定马上就会被它全部撞倒……

这时想到这里的我，忽然注意到某种异常。

怪异的不是我、亚丝娜或者是大王巨熊·乌姆。而是那家伙的脚边——数十秒前被撞断的大树，根部和树梢已经像玻璃一样粉碎且消失了，但树干的一部分却还残留在地面上。

掉落在地面也不会消失的物体，那也就是能够收集的道具了。

「……那个，亚丝娜小姐。你道具栏的容量还够吗？」

这么问完后，才想起这个人的道具栏里好像装满了小型的布料装备。

但是亚丝娜却露出似乎看透我想法般的表情与声音回答：

「还有一定的容量。我说过利用裁缝技能制作的衣服之类的，已经全部把它们变回布料了吧。」

「对……对喔，确实如此。那么……很抱歉，我会去诱导那只熊，你就帮忙捡起掉在那家伙脚边的圆木，然后确认道具名称以及可不可以收进道具栏里面。」

眼睛里虽然露出淡淡的怀疑之色，但亚丝娜立刻点了点头。

「了解。」

大王巨熊·乌姆刚好在这个时候再次开始移动。与大树剧烈冲突后的停止移动时间大概是五十秒吧。吐完火焰吐息之后大概停顿了二十五秒，所以只要有效利用这些空档时间，应该就不难脱离现场了。

我带著「拜托你了」的意思轻拍了一下亚丝娜的左臂，然后从躲藏的草丛后面跳了出去。

「在这里啦，大笨熊！」

叫完就开始往熊的右侧跑去。大王巨熊·乌姆以不符合巨大身躯的敏捷速度转换方向，踩著沉重脚步震动地面朝著我追来。

先不管作为特殊攻击的猛烈突进，单纯的移动速度似乎是我快了一点。但被潮湿青苔覆盖的地面还是随时潜藏著跌倒的危险，也有可能被树根与细流绊住脚部。我就这样尽最大的努力注意著脚边，将熊诱导向北方。

把它从亚丝娜身边拉开三十公尺以上的距离后，我就停下脚步回过头去。

虽然不认为第一次遇见就能打倒这只强敌，但还是稍微想抓住一点近身战斗的感觉。我举起右手的韧炼之剑，等待著一直线靠近的巨熊。

「啾咕咕噜哦！」

随著很难想像是哺乳类的吼叫声冲过来的大王巨熊·乌姆，高高举起比人类身体还要粗的右前脚往下挥落。

蓝白色月光照耀下的钩爪，散发出饥饿的狰狞光芒。

我以剑技「斜斩」迎击轰然挥落的前脚。淡蓝色特效光包围的厚实刀刃，与四根钩爪剧烈碰撞。过于强烈的冲击，直接从虚拟角色的手臂贯穿肩膀、腰部以及脚边。

整个人往后退的我，背部撞上树干才总算是免于跌倒。

大王巨熊·乌姆当然不可能会跌倒，但被弹回去的右前脚还在空中游移。看来如果是普通攻击的话，大概勉强可以用剑技来防御。不过我经过「锐利度+4、耐久度+4」强化的韧炼之剑+8才好不容易打成平手，能力在此之下的剑很可能会被打回来。

我一边确认踏脚处，一边瞄了一下双方的HP条。敌人当然是毫发无伤。我也只有刚才撞上树木时稍微减少了一点HP，但还没受到什么大太的伤害。

「……那这次换我进攻了。」

低声呢喃完后，我往前跨出一步。

虽然不可能是对挑衅的发言有所反应，但大王巨熊·乌姆的双眼闪露红色光芒，发出「啾噜噜……」的低吼。它的两只前脚往地面一推，缓缓撑起巨大身躯。

直觉它又要施放火焰吐息的我，立刻往后方瞄了一眼。树林深处，有一洼小小的水面正发出蓝光。只要跳进那里面就能跟刚才一样躲开吐息，但我硬是压抑恐惧的心情站在现场。

直立起八公尺巨大身躯的灰色怪物，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吸进大量空气后，随即大大地张开下巴。

瞬间，我不是后退而是往前冲刺。往侧面回避的话攻击一定会尾随过来，但是背后则还没有尝试过。跑过与熊之间的一半距离时，头上就出现鲜红的光芒。吐息随著刺耳的轰然巨响从锐角发射出来，我则为了钻过它而继续往前跑。

直接击中正后方的火焰，产生灼热的旋风，拍打著我的背部。

「好烫啊！」

即使这么大叫著，我还是利用这阵风，冲过最后这几公尺的距离。冲过宛如大树的双脚中问，也就是跨下之后来到大王巨熊·乌姆背后。我一个紧急剎车，接著转过身子。

果然正如我所期待的，熊没有转过身来，还是持续朝自己正前方的地面吐火。

——机会来了！

我挥舞著爱剑，瞄准目标。虽然身体长度的比例像一般的熊一样短，但尾巴却有酒桶那么大，我朝著该处发动突进系剑技「音速冲击」。

黄绿色轨迹撕裂微暗空间，我的身体在系统辅助从后面推进下迅速往前跳跃，剑也击中了熊距离地面三公尺高的尾巴。

「滋喀」的声音后就是确实的手感。熊巨大的身躯整个后仰，遭到中断的火焰吐息残渣划出几道弧线后掉落到地上。

我一个后空翻著地的同时……

「滋呀噜哦呜！」

发出尖锐叫声的熊双脚碰到地面后就开始笔直往前冲。直到离我相当远的距离后，才终于转过身子。

它的双眼燃烧著红色怒火——看起来似乎是如此，尾巴虽然不是像鼻梁那样的弱点，但似乎也是能产生会心一击的部位。凝视著一起远去的颜色浮标后，发现虽然不多，但确实已经削减丁HP条。

「……很好！」

第一次给予敌人像样的伤害，让我轻轻握住左拳。

「一点都不好啦。」

可能是在我没注意的时候追上来的吧，左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急忙转过头去的前方，就看见暂定搭档冷冰冰的傻眼表情。

「明明说要逃走，结果却很努力地在战斗啊。」

「没……没有啦，这只是为了收集情报……」

说完这样的藉口，才想起刚才拜托她的事情。

「对……对了，倒是圆木怎么样了？」

「我确实把它捡起来，也放到道具栏里了。应该还可以捡个五根左右。道具名称是『良木的心材』。」

「…………」

我花了一秒钟处理得到的情报并做出结论：

「那大概也和『熊油』一样，是贡多拉的素材。」

「咦……」

「虽然像这样破梗可能很扫兴，但我认为这个任务是『让人去同样的地方好几次』的类型。把最初委托我们的熊油拿到老爷爷那里去后，他应该又会说拿木材过去吧。其他应该还有一两种非得到这个森林来收集的素材。」

「……这也就是说，说不定木材也跟油脂一样有普通与高级之分喽？」

亚丝娜跟平常一样发挥了敏锐的直觉，我则对她点了点头。

「普通木材的话，应该用斧头把附近的木头砍倒就能采集到了吧。但是高级品，应该就只有利用『采伐』技能砍下的大木头才能得到吧。」

「……那不就只能提升这个技能了吗？」

看来关于船的一切真的完全不打算妥协的亚丝娜，如此断言之后就皱起眉头。

「咦，但是我刚才捡的圆木，名称有『良木』两个字。这应该是高级品的意思吧？」

「嗯。应该也准备了就算没有采伐技能也能取得高级木材的密技吧。也就是利用那只巨熊……」

快速说完这些对话后，巨熊似乎也从尾巴遭到痛击的伤害里恢复过来。它开始以四足步行往这边移动，然后低下长了角的头部。这是突进攻击的前兆动作。

「又要来了！快找大树……」

「那边。」

在我看著熊的期间已经先行确认过周围的亚丝娜，迅速指著西南方向。耸立在夜空中的漆黑树影，尺寸确实不输给几分钟前才被粉碎的巨树。

「好……好吧，就到那棵树那边……」

「要诱导它去撞树吧？又有圆木掉下来的话，就由我来捡，你就寻找下一棵大树并诱导它吧。」

「……了……了解。」

亚丝娜这时展现出过去从未见过的干劲，接著就在互相做出指示的情况下，让巨大喷火熊剧烈撞上大树多达十二次。

「良木的心材」的掉宝个数由零个到三个不等，虽然我们因此一下子焦虑一下子欢喜，但是在开始习惯对付巨熊的方法时，两个人的道具栏容量就几乎要全满了。早知如此，就应该取得「所持容量扩张」技能……我脑海里又浮现这固定的想法，然后小声对著身边的搭档说道：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数量够不够拿来造船，但已经装不下也没办法了。趁那个家伙坐在地上的时候，我们快点脱离回到街上去吧。」

「还没获得『熊油』耶。」

立刻被她这么指责，让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这……这样啊……不把它交给老人，任务就无法继续嘛。嗯……只找普通熊取油这样的折衷办法……」

「不行。」

「我想也是。」

用力点了点头的我，看向稍远处在突进后进入蹲坐模式的大王巨熊·乌姆的HP条。

在诱导当中数次找到空档攻击了它的尾巴和脚，所以血条已经减少到九成左右——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这里应该是要用还有将近九成来形容吧。真的想打倒它的话，就不能跟之前一样采取以回避为主的行动，而是必须冒著危险挑战近身战斗。

突进攻击似乎只有在拉开距离的时候才会使用，而吐息已经确认过即使在眼前代会发射了。我不认为每次「钻胯下」都会成功，也不保证附近一定都刚好能找到涌泉。考虑到涌泉被火焰烤过后一瞬间就变成温泉，就知道不能持续拿同一个地方来当避难处。

——这时亚丝娜像是看透我的担心般这么说道：

「那边有一个近距离内就有四处涌泉的地点。依序使用的话，或许能够连续躲过吐息。」

「这……这样啊。」

真是令人佩服的观察力与判断力。

我一边确认巨熊的情况，一边对著细剑使提出一个问题：

「亚丝娜。这应该不是……意气之争吧？」

「咦…………？」

我瞄了一下她的脸，然后继续说道：

「想要那个老人帮忙造出最棒的船。所以想收集最高级的素材。你刚才是这么说的。但是，如果这是心中不想输给这个游戏的心情让你这么说……那我就不赞成和这只熊作战。因为在这款游戏，不对，应该说在这个世界里，我们的胜利并不是完美地完成任务，而是……」

「一直活下去。」

亚丝娜以呢喃般细微，但是相当坚定的声音这么回答。

「别担心，我不是只拘泥于结果。是真的认为我和你应该能够赢过那只熊。这就是我最大的动机。」

听到她这么说，我也只能苦笑著点点头了。

「……那有一个条件你要先答应我。就是下一次我说要逃走时，绝对不能反对，要马上拔腿就跑。」

「我知道了。」

听见她立刻这么回答后，我也就下定了决心。大王巨熊·乌姆虽然是强敌，但持续观察了二十分钟以上的结果，就能知道它的行动模式不是太复杂。只要保持集中，就有机会获胜。

「开始接近战之后，首先由我用剑技把那个家伙的攻击弹回去，接著就切换由你给它一击。就算觉得可以使用剑技，也不要继续追击。」

「了解。」

「那……我们上吧。」

互相点头的同时，熊的蹲坐模式也结束了。我一边瞪著以四足步行前进的巨大身躯，一边把多余的思考屏除在外。

重新握好右手的爱剑，往潮湿的地面一踢，就先朝著亚丝娜发现的泉水密集地点冲剌。

Progressive 3 第四章

真是太小看她了。

完全没想到竟然会这么厉害。

亚丝娜的剑技与骑士细剑+5的组合，只能以惊异来形容其准确度与威力。

「看，我就说可以赢吧。」

经过长达五十分钟——有一半是为了让它折断大树而到处奔跑——的战斗之后，亚丝娜一边露出满脸笑容一边这么肯定地说道，而我只能够抬头看著她。

虽然脸上已显疲态，但不像我这样瘫坐在地上，亚丝娜立刻就开始确认起掉宝道具。刚以指尖轻敲了一下新人手道具栏，她就发出压抑的欢呼声：

「哇，太棒了！掉了四瓶『梦幻熊油』哟。其他还有毛皮、熊爪……另外这是……『火焰熊的熊掌』?」

「还是不要实体化比较好，应该会出现极血腥的物体。」

一边这么说，一边嘿咻一声站起来后，我也打开了视窗。

我这边也掉了三瓶熊油。这样应该不会不够了吧。虽然也得到了毛皮和熊爪，但不知道该说是可惜还是不幸，没有获得熊掌。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火焰熊的硬角」。这应该就是长在大王巨熊·乌姆额头上的那只角了吧。

最后确认了一下时钟才把视窗消掉，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虽然傍晚短暂休息了一下，但还是有沉重的疲劳感。

「呃……亚丝娜小姐？」

「什么事？」

「回到城镇后，马上要去进行任务报告吗？」

「当然要去喽。」

「我想也是。」

希望船匠老爷爷还没有睡觉。脑袋里这么想的我，开始不停点著头。

回程的路上，只遇到到过一次植物型怪物「高帝食人草」，没有什么太大的困难就回到主街区罗毕亚的南门。招了只似乎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贡多拉，直接到城镇的西北区域。

到达老人家里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五十分，但窗户的灯光还没有熄灭，所以我也就不客气地敲门了。我们两个人就并排站在依然深坐在摇椅上，不断享受右手酒瓶里的酒与左手上菸斗的老人面前。

「我们把熊油拿过来了。」

亚丝娜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实体化的油脂——当然不是一整块，而是装在小壶里——交出去，老人随即动了一下一边的眉毛。

「这个味道……你们拿到森林之主的油脂了吗？」

装著威士忌的酒瓶滚落到地上。指节分明的右手抢夺般把小壶拿过去后，任务记录就随著「锵啷」的效果音继续进行。

「哼，但是这样还不够。」

老人「喀咚」一声把小壶放到旁边桌上。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后，这次由我从自己的道具栏里拿出小壶交给老人。即使这样老人还是没有点头，虽然因为可能要再次狩猎巨熊而感到战栗，不过幸好在交出第四瓶油脂后就响起第二次效果音。

「哼，好吧。看来你们是真的想让我这个老不死的帮你们造船。」

「那是当然了。拜托你了，老爷爷！」

虽然不可能被亚丝娜这样的发言打动，但老人把左手的烟斗也放到桌上后就举起双手。先是不停蠕动带著几道旧伤的十根指头，接著再次无力地把手放下来。

「……我不是说过了，水运公会那些家伙，把所有造船的材料都拿走了。要造船还需要大量的木材。而且还是只生长在东南森林里头的，像是桦树或者橡树这种坚固的木材。」

隔了一段时间后，他才像是要吊人胃口般继续表示：

「但是，最好的造船木材应该还是柚木吧。从古老的柚木大树取出中心的精华部分，就可以造出很坚固的船。只不过，没伐过木的外行人是没办法取得那种木材啦……」

任务记录继续进行，「往日的船匠」第二阶段开始了。

我和亚丝娜立刻从视窗里把「良木的心材」实体化。

当带著红色的圆木直接立在地板上的瞬间，老人似乎稍微瞪大了眼睛，不过那应该只是我想太多了吧。

当老船匠为了制造我们订做的两人座贡多拉而好不容易站起身子时，我和亚丝娜的道具栏里已经消失了「梦幻熊油」四瓶、「良木的心材」八根、「火焰熊的爪子」六根——这经过加工后好像能当钉子——「火焰熊的毛皮」——同样经过加工后能成为座位的椅面——两张。

我一边对道具的数量总算没有不足感到安心，一边注视著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的老人。他横越凌乱的房间，站在南侧窗户的一扇门前，然后从怀里掏出钥匙打开看起来十分坚固的锁。

随著沉重声响打开的门后方，似乎是工匠道具的保管库。可以看见巨大的锯子、铁锤、凿子以及木刨等大量道具紧紧排在一起，而且全都仔细地擦得闪闪发亮。

「没想到还能有握住它们的一天……」

我则是在心中对著感慨良多的老人背部呢喃：

——大概从明天开始，你就会因为一大堆订单而忙翻了吧。

虽然目前只有我和亚丝娜在进行这个「往日的船匠」任务，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把情报藏匿下去。因为隶属于「龙骑士旅团」和「解放队」的前线组玩家们，目前正在城镇外面为了完成各种任务而拚命在水路上面游泳呢。

虽然很想看看这些高傲的领先者们，排出队型以泳裤+泳圈的模样拚命游泳的光景，但这时候还是应该迅速把情报提供给亚鲁戈，帮助他们制造船只才对吧。虽然身为封弊者的我事到如今也不在乎形象变差了，但还是想极力避免亚丝娜遭到更加严重的排斥。

她原本就因为骑士细剑那令人惊恐的威力而在第三层的魔王战里备受瞩目了。如果藉由「卡雷斯·欧的水晶瓶」而实质上增加了一个技能格子的事实再被发现的话，前线组的两大势力不是会开始认真地挖角她到自家阵营，就是………

不知不觉就陷入沉思当中的我，耳朵听见老人走回来的脚步声。

一抬起脸，就看见一份大卷轴被摊开在桌上。老人以右手拍了一下全白的羊皮纸，然后说道：

「那么，决定你们想订做的船型吧。」

任务记录开始进行，眼前出现紫色视窗。看来是排满了文字输入栏与下拉式选单的贡多拉设计图。最上方的所有者栏同时写著我和亚丝娜的姓名。这应该属于是共同进行任务的小队所共有的物品。

「这是什么？」

我感觉从旁边伸出头来的亚丝娜——双眼似乎瞬间亮了起来。

「哇，好棒喔。即使是两人乖坐的贡多拉，也可以决定造型、颜色与船的名字耶。」

由于她随著兴奋的声音把右手手指伸了过来，我也就准备空出位置，结果视窗又跟随著我移动。

「等一下。」

我急忙叫出小队相关选单，把队长换成亚丝娜。任务基本上是所有小队成员同时进行，但是像这样的操纵大多仅限于小队的队长。

从我这边继承操纵权的亚丝娜，眼睛立刻浮现出星星的图案并转过头来这么说：

「喂，要用什么颜色？好像可以利用RGB色相环来自由设定呢。」

「我什么颜色都可以……亚丝娜决定就好。」

「不行啦，系统上的所有人旱我和你，得好好商量过才能决定。」

「好……好吧……那我选黑……」

「啊，但是黑色不行！感觉好像马上就会沉船。」

「这……这样啊……那么，嗯……」

虽然很想赶快决定样式然后回旅社去，但随便说说也只会被识破害对方生气，所以我就试著从理论方面来考虑。

「……嗯，我想船应该没办法收进道具栏，大概是停在下船的地方之类的，这样还是晚上也能看见的颜色比较好吧……像是白色，或是橘色系……」

「对喔。那白色系应该不错。但纯白又太没有变化了，你觉得有点象牙白的颜色如何？」

「很……很不错啊。」

「嗯……大概像这样吧。」

亚丝娜纤细的手指在RGB色相环上滑动，然后指定高雅的象牙白。当我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的瞬间，却又有一大堆船首与船尾的装饰零件、决定船缘和座位以及其他配色的副选单跑出来。

「这……这些就交给你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自己决定喽。」

亚丝娜以带著不满的口气，但是眼睛依然闪闪发亮的模样重新面向选单，我则是悄悄离开她身边，坐到桌子附近的小圆椅上。

结果在旁边耐著性子摊开羊皮纸的老船匠就低声沉吟著：

「一直以来，帮年轻女孩造船都得花上三倍左右的时间。」

「……原……原来如此，我又上了一课。」

而我也只能点头。

最后当细部的颜色、包含各种装饰零件在内的船体形状、座位的形状与配置以及其他构造都决定好时，时间已经超过凌晨一点了。但亚丝娜还是没有显露疲态，迅速回过头来说道：

「那最后来决定船的名字吧。」

「呜……名……名字……」

老实说，我对命名的品味完全没有自信。因为目前使用的「桐人」这个名字，也只是随便改了一下本名而已。

「这……这个……也可以交给你就好吗……」

畏畏缩缩地说出这样的提案后，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就很严肃地点了点头。

「其实，刚才脑袋很自然就浮现一个名字。」

「咦……是什么名字？」

「嗯……我曾经在书上看过，外国经常会用女性的名字来当作船名……想到这件事，就觉得用基滋梅尔小姐她妹妹的名字似乎不错。」

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在第三层遇见的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在静静立于野营地角落的小小墓碑前这么告诉过我。她说自己有一个身为药师的妹妹，而那个女孩子在和森林精灵的战斗中牺牲了性命。

我记得，她的名字是——

「……是蒂尔妮尔小姐对吧。蒂尔妮尔号……很不错的名字不是吗？」

我一边点头一边这么说，亚丝娜就以平稳的笑容点了一下脸庞。

她在视窗上部中央一个字一个字输入船名后，就对我招了招手。

「这样应该没拼错吧？」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亚丝娜身边确认了「Tilnel」这样的文字列。接著再次点了点头。

「那么……一起按下确认键吧。」

「呜咦？」

「怎么，不愿意吗？」

「当……当然不是啦。」

用力摇了摇头之后，我就把食指朝右下的确认键伸去。亚丝娜也做出同样的动作，接著瞄了我一眼，只用嘴唇说出：「预备……」

当她要用力按下按键的前一刻——

「等……等一下！」

我这么大叫并用力抓住亚丝娜的右手。

「做……做什么？」

「没有啦，这个栏位还没有填……」

我指的地方是写著「附加装备」的下拉式选单。看见那个选单的亚丝娜就轻轻耸了耸肩。

「啊，那边吗？因为没有出现任何选项啊。」

她边说就边戳了一下选单，结果浮现的副视窗上确实是空无一物。这恐怕是因为她没有可装备的道具吧。

「嗯……为了慎重起见，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请吧。」

亚丝娜同意后，队长就再次变成我。

我重新点了附加装备櫊后——

「……喔，有东西出现了！」

「咦，什么什么？」

两个人头靠在一起窥看的小视窗上，浮现出来的选项只有一个。

「嗯……『焰兽的冲角』？」

一看见这个文字列的瞬间，胸中就自动浮现不祥的预感。

同样皱起眉头的亚丝娜也小声呢喃著：

「冲角……好像是以前加在桨帆船上面的角对吧？为什么贡多拉会需要这种东西？」

「还不知道需不需要就是了。看来是没有素材就不会出现的选项……」

思考了一阵子后，就想到不清楚的话提问不就得了，于是我看向站在桌子对面的老人。

「那个……」

虽然如此搭话，但是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对方，于是我重新看向带著NPC色彩的颜色浮标，结果就出现「Romolo」这样的表记。

「那个，罗摩罗先生。附加的冲角是必要的东西吗？」

自认为已经尽量用简单的方式提问了，但罗摩罗老人还是没办法马上回答。觉得自己可能是用了应答模式里不存在的提问，正准备重新发问时，老人就迅速用鼻子哼了一声。

「如果只是在罗毕亚的街上乘坐，那就不需要那种东西了。但是……如果准备划到城镇外面，就可能会有用到的机会吧。」

「你的意思是……可能会用船和怪物战斗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很难得会说出这种模棱两可发言的罗摩罗老人，啪一声拍了一下依然摊开的羊皮纸。

「不论如何，这都是你们的船。要不要加上冲角都是你们的自由。」

「…………」

我再次和搭档面面相觑。

结果先开口的人是亚丝娜。

「……拥有必须素材的人是桐人，就交由你来决定吧。」

「咦……咦，可以吗？」

「其他事情几乎都是由我决定的，就让你决定一个吧。」

回答的口气虽然冷漠，但是她的内心似乎有复杂的感情。我一边想像她内心的纠葛，一边这么说道：

「嗯……我也觉得在好不容易造好的贡多拉上加装煞风景的武器不是很好。但是，我更不愿意因为没有加装而让船被怪物弄沉才感到后悔。从应该很稀有的巨熊身上掉下来可能也是一种天意，我们就把这只角装上去吧。」

「我知道了。」

我又对轻轻点了点头的亚丝娜加了一句话：

「而且，冲角应该是装在吃水线以下，平常应该是看不见才对。那么……就设定为加装冲角……」

我重新把操纵副选单的右手移到确认的按键上。然后和同样这么做的亚丝娜，再次一起说了「预备……」，而这次我们也真的按下了按键。

视窗随著相当庄严的效果音消失，紧接著，老人摊开的羊皮纸慢慢浮现船只的三视图。几秒钟内就描绘完成的设计图最上方，以漆黑的油墨大大地写著「Tilnel」。

以夸张动作卷起羊皮纸的罗摩罗老人，发出嗯一声后点了点头说：

「那么，我接下来要到下面去的工作室闭关了。完成后会通知你们。你们就先乖乖在这里等待吧。」

老人抱著重新卷好的羊毛纸，再次消失在道具放置场当中。关上门后，就有「轰轰」的沉重震动让地板跳动著。看来整间道具室本身就是电梯。

虽然有「想看看工作室！」的想法，但要是挨骂而让任务失败就是偷鸡不著蚀把米，所以我就放弃潜入，大大伸了个懒腰。

「呜呜——嗯……呼，好长的一天啊。」

「船大概要多久才会完成啊？」

对于发挥超级急性子的亚丝娜，我也只能边苦笑边回答：

「现实世界的话大概要花好几个月，但这边最长就一天……不对，我想应该更短才对。像三五个小时之类的。我们公开任务的情报后，想造船的玩家就会蜂拥而至吧。」

「那个时候会变成怎么样？像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那样的……暂时性吗？有多少玩家，这间房子内部就会分裂出多少数量？」

「应该不会才对，这里是在城镇里面……我想应该是有人在里面进行任务时，门就没办法打开吧……」

「咦……那假如是三个小时的话，这段时间内接下来的人就得在玄关前面等喽？」

「再加上决定设计图的时间，大概要三个半小时吧。这也就是说……最多一天只能造六到七组人的船而已……不过，三个小时只是我自己的直觉，说不定会更短……」

我耸了耸肩后，亚丝娜也用相当微妙的表情说：

「这种时候的直觉，通常都会莫名地很准喔。」

「抱……抱歉……」

「不用跟我道歉也没关系啦。都是托你的福才能拔得头筹。那么……就相信你三个小时的预测，先回到旅社去吧。」

「关于这件事呢。我也是现在跟亚丝娜谈到才发现的，说不定我们一离开这个房子，取船也会被当成是新的任务……」

「…………那就算接到完成的通知后赶过来，如果有其他小队在进行任务的话，在他们结束前我们就都得在房子前面等喽？」

「我觉得这种可能性相当高。因为如果在把船取走前门都一直关著的话，如果没有人来领取，不就没有任何人能开始任务了吗？」

「…………原来如此。」

缓缓点了点头的亚丝娜，这时环视著凌乱的客厅。

「…………这样的话，在完成之前，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等待了。」

「是啊……」

我虽然也游移著视线，但根本不知道罗摩罗老人是在哪里睡觉，完全看不见床铺、沙发或者是床垫。这里只有通往玄关与道具放置场的两扇门，也没有任何暗门的样子。

环视房间的我和亚丝娜，视线同时注意到的，是几十分钟前老人所坐的那张大摇椅。这是这个房间内，看起来唯一能够暂时休息的地点。

我甩开剎那间的诱惑，说出了非常绅士的提议：

「我到那边的地板上去睡，亚丝娜你就睡在摇椅上吧。」

「…………但是……」

小声如此呢喃的细剑使，侧脸上出现比要不要在贡多拉上安装冲角时还要明显的犹豫。

应该是顾虑到我，但是又没有勇气躺在骯脏地板上的缘故吧。喜欢乾净的亚丝娜确实会有这样的纠葛。

「没关系啦，只要想到在迷宫区的安全区域里野营，就会觉得有屋顶就谢天谢地了。而且哪里都能睡可是我的系统外技能。你就别客气，到摇椅上……」

「挤一下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对方以这样的话打断了我的绅士发言Part2。

「咦？」

「……这张摇椅相当大，横躺的话应该可以挤下两个人吧。」

——横躺？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两个人一起？

我内心发出惊愕的叫声。

在第三层主街区兹姆福特的旅社因为情势发展而住进同一间房时，曾被亚丝娜用上肩投法丢出的谜样水果击中这件事还记忆犹新。拥有铁壁般防护罩的亚丝娜小姐，竟然会提议一起使用这张两个人一起躺显得明显狭窄的摇椅。

由于不清楚是应该表达感谢之意并坚决婉拒，还是顺应对方的好意，我只能茫然站在原地。结果亚丝娜忽然把脸别开，将腰上的细剑收回道具栏里就坐到皮革表面的摇椅上，然后将身体往外侧旋转九十度。

「……我要先休息了，要不要使用空下来的地方是你的自由。」

背对著我做出这样的宣言后，忽然就陷入了沉默状态。

又过了两分钟的僵直状态，我才蹑手蹑脚地靠近摇椅。虽然很想绕到另一边窥看亚丝娜的脸，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睡著了，但感觉这是犯规的行为，所以没有付诸实行。

相对的，我则是把手放到椅背的横木上，试著轻轻地摇晃椅子。

椅子立刻发出「喀咚、喀咚」的细微声音前后摇动起来。但亚丝娜完全没有反应，就任由身体这样摇晃。

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我，就只是无意识地摇动著椅子，结果——

忽然间……

「嗯…………」

亚丝娜的身体随著细微的声音转向我这边。

她的眼睛还紧紧闭著。竖起耳朵就能从微张的嘴唇里，听见些微睡著的呼吸声。看来她是真的睡著了。

在第一层相遇时是那么神经质的细剑使小姐，现在胆子竟然变得这么大了……浮现这种想法的我，立刻又把它打消。

亚丝娜在说到使不使用椅子是我的自由时，疲劳应该已经到达极限了吧。明明马上就要睡眠登出了——这个网路游戏用语，在艾恩葛朗特里已经失去它原本的意义了——但是为了不被我察觉，才会先说出这样的提案再坐到摇椅上。

其实也难怪她会这样。今天，不对，应该说昨天离开第三层的旅馆，上午就拚命爬上迷宫塔，在打倒楼层魔王来到第四层之后，也用游泳圈在水路上游泳并被拥有鲨鱼般背鳍的蝌蚪追，虽然到达主街区曾稍做休息，但晚上开始造船任务就与许多怪物战斗，最后还担任前锋成功打倒了具备中魔王战斗力的巨大喷火熊。虽然完全没有喊累，但回到主街区后体力应该早就消耗到何时无法动弹都不奇怪的地步了。

「…………辛苦了。」

我这么呢喃完，接著把桌子旁的圆椅子拿过来放在摇椅旁边并坐了上去。

由于睡著的亚丝娜翻身了，摇椅上已经没有可以睡的空间，而且就算有的话我也不想冒著把她吵起来的风险硬躺上去。

我再次把手放到椅背上，轻轻摇晃起椅子。结果亚丝娜宛如小孩子般无邪的睡脸就浮现出微笑。

说不定是做了搭乘完成的蒂尔妮尔号在水路上航行的梦。刚才预测是三个小时，如果罗摩罗老人能够再多花点时间就好了，脑袋里这么想著的我，就这样默默持续摇著椅子。

当任务记录随著轻快效果音更新时，正好是窗外露出鱼肚白的凌晨四点三十分。

记录视窗上出现的文字是「订做的船似乎已经完成。前往船匠的工作室吧」。罗摩罗老人消失在下层的工作室时是一点半，所以造船需要的时间真的如我所预测的是三个小时。

亚丝娜应该也能听见记录更新的声音，但是横躺在摇椅上的细剑使完全没有醒过来的模样。我也想过不停止摇椅子的手，继续让她再睡一两个小时。

但是就算这么做，感觉之后也会被她质问「为什么不把我叫起来」。判断还是以完成的船回到旅社后，再好好到床上睡一觉比较好，于是我就从圆椅上站起来，窥看著亚丝娜的脸。

「那个～船好像完成喽～」

虽然试著这么叫她，但她只是稍微动了一下眉毛并且小声支支吾吾了一阵子，最后还是没有醒过来。没办法的我只好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并轻轻摇晃。但仔细一想就发现，三个小时里一直在摇椅上晃动著，这个时候一点轻微的震动根本没办法叫醒她。

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我就一边加强了摇晃的力道，一边对著他说「早安啊，天亮喽～」，结果——

突然间……

「哦啾？」

亚丝娜发出类似这样的怪声并跳了起来。下巴差点吃了一记头锤的我急忙飞退。

睡眼惺忪地看了一下周围，接著看向我的细剑使，最后又注意自己眼前没有任何事物的空间。

「…………刚才那奇怪的声音……还有这个视窗……？这是……什么……？」

由于她以不清楚的声音说著这样的话，感到无奈的我也只能一边摇头一边回答：

「任务记录更新了哟…………等等，咦……」

不对，这样有点奇怪。任务更新的效果音应该是和我同时听见才对。如果是那个声音把她叫醒，也实在间隔太久了。这样的话，出现在亚丝娜视界里的视窗就是——

「喔，这样啊……那把它消掉就可以了吧……」

亚丝娜嘟嘟囔嗳地这么说著，准备伸出食指……

「哇……哇——！等等等等一下！Stop！Sto————P!」

我则随著大叫制止了她。因为叫声而醒了七成左右的亚丝娜，吓了一跳把右手缩了回去。

「怎……怎么了？」

「不行，不要按下去！」

「咦……咦……？呃……」

亚丝娜以不解的表情往上看著死命大叫的我，然后再次注视著只有她能看见的视窗。

「……因为性骚扰防范规则来发动强制转移…………这是…………」

她在摇椅上迅速抱住自己的身体再次看著我。剩下三成尚未睡醒的气息也瞬间蒸发，眉毛跟著整个往上吊。

「你……你……你趁我睡著的时候想做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啦！只是想把你叫起来而已！」

「这点小事不会发动防范规则吧！」

「谁……谁叫亚丝娜都不醒过来啊！」

当两人开始相持不下的争吵时，我就伸出了右手。

「等……等一下。但是，很奇怪耶……防范规则的发动顺序好像不太对……」

「…………这是什么意思？」

面对已经全面警戒却还是这么问的亚丝娜，我一边选择用词遥字一边说明：

「呃，嗯……我记得性骚扰防范规则在发生『不适切的接触』时会先警告然后把手弹开，即使这样还是死不放弃地继续同样的动作才会发动强制转移……流程应该是这样才对啊……」

「…………那你碰到我的时候，你那边应该也会收到警告吧？」

「但……但是就没有出现啊。手也没有被弹开……所以我才想就这样把你叫醒而继续摇下去，结果亚丝娜忽然就跳起来……」

「…………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把警戒模式下降一个层级的亚丝娜，再次伏下了视线。应该是在看著发动防范规则的确认视窗吧，老实说我这时感到相当紧张。因为亚丝娜要是一个不小心按到Yes键的话，我就会瞬间被转移到遥远下方，也就是第一层起始的城镇里的黑铁宫监牢区里面。

幸好亚丝娜仔细地检查过视窗后，就耸肩说道：

「除了『要发动规范吗』之外就什么都没写了。总之按No就可以了吧？」

「拜……拜托了……」

「好，按下去喽。」

我先是为了回避被送进监牢的危机而大大松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圆椅子上。看见我这种模样，亚丝娜像是受不了般摇了摇头，接著就从摇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之后再问问看亚鲁戈小姐吧。话说回来……你都没睡吗？」

因为不清楚老实说出「没来由地就在这里摇了你睡觉的摇椅三个小时」后，亚丝娜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只能回覆暧昧的答案：

「没有啦，感觉有稍微打个盹。」

「……在哪里？」

「那边的圆椅上。」

「……这样啊。」

亚丝娜呢喃完就往下瞄了一眼自己睡的摇椅，然后就没多说些什么直接把话题拉回来。

「那么……什么事情让你努力到差点发动性骚扰防范规则也要把我叫起来？」

「因……因为船完成了啊。」

下一个瞬间，亚丝娜就飞快地凝视著自己的任务记录视窗，露出开心的表情。

「真是的，怎么不早点说呢！」

「……一开始就说了啊……」

完全无视我的抗辩，细剑使迅速转身朝向玄关的门走去，但走了三步后就紧急停了下来。

「等等，记录视窗写著到工作室去，但这里不就是工作室吗？」

「好像是这样喔。老爷爷也没有回来的迹象……这就表示……」

我靠近玄关对面，也就是罗摩罗老人消失在其中的道具室房门，握住发出钝重光芒的门把。门把随著厚实手感转动，门也稍微打了开来。

「亚丝娜，好像是这边……」

在话说完前就被从背后推了一下，一个踉跄的我就这样踏进道具房里。

亚丝娜以差点撞上我的来势冲进小房间，一关上门就逼近我并问「然后呢？」。我急忙环视周围，结果在墙壁上发现带有深意的杆子。如果这里是迷宫的话就会犹豫一阵子，但判断镇上不可能有陷阱后，我就先把杆子拉了下去。

结果在一阵剧烈震动之后，整个小房间就开始下降。这个道具室果然是连结地下工作室的电梯。

摇晃了二十秒左右，亚丝娜就像再也等不及一样拉开房门。

「哇啊…………！」

搭档兴奋的声音，和我轻声吹起的口哨重叠在一起。

这里好宽广。上面的客厅感觉上有五坪左右，但地下已经跟稍有规模的工厂差不多大了。地板和墙壁是由坚固的石头所构成，即使放置了巨大作业台、木制起重机以及各种大型的造船材料依然相当宽敞。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设置在地板中央的泳池——不对，应该是船渠。宽约五公尺的水路里充满清水，贯穿了地板一直延伸到正面的大门。那扇门后面，应该连接著街上的水路吧。

罗摩罗老人正双手抆腰站在船渠的水边。而他低头注视的水面上，可以看见浮著一条在无数油灯光芒照耀下发出纯白色光辉，而且外形相当优美的两人座贡多拉。

追著迅速往前跑的亚丝娜，我也赶到新造的船旁边。虽然老人头上浮现「？」符号，表示是得跟他搭话才能让任务进行下去的情况，但视线无论如何都会被全新的贡多拉吸引过去。

它的全长大约是七公尺，宽则是一.三公尺左右。船体是发出亮眼光泽的象牙白，船缘与船首的装饰则是深遂的森林绿。包含前后排的两张皮革座位在内的船只内部是沉稳的棕色系。正如我所预料，应该安装在船首正下方的冲角因为水面的反射而几乎看不见。

最后又凝视著舷侧以流丽字体写著的「Tilnel」船名一阵子，我才终于转向罗摩罗老人。

「谢谢你帮我们造了一条这么棒的船，罗摩罗先生。」

「哼。我也很久没有造出这么令自己满意的船了。」

老人一边捋著下巴上左右扩散开来的胡须，一边很满足般这么呢喃著，但忽然间又加强了语气这么表示：

「但是！既然鞭策我这个老不死的帮你们造船，要是随便就把它弄沉了我可饶不了你们啊！」

「它不会沉的！」

立刻这么回答的人是亚丝娜。转过头去一看，她的脸已经微微泛红，眼睛里也有星星在闪闪发光。

「我们为了收集这条船的材料，也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我们会好好保护它的，谢谢你，老爷爷！」

虽然担心被称呼为老爷爷的老船匠会不会生气，但是罗摩罗老人却露出喜形于色的表情并用鼻子哼了一声，接著往后退了一步。

「那么，现在开始这条船就是你们的了。我把水门打开，你们就把它划走吧。」

「好的！」

精神十足地回答完，亚丝娜就跳到贡多拉上。

我原本要接著上船，但左脚抬到一半就停住了。

「不……不是吧，等一下……请等一下。那个，罗摩罗先生，这条船的船夫在哪里啊？」

我们订做成两人座的蒂尔妮尔号上面，确实安装了两个坐位，但为了操纵长桨而设置在船尾的空间也空无一人。即使环视宽敞的工作室，也看不见其他NPC。

「桐人，贡多拉的船夫是叫作『贡多利耶雷』（gondoliere）哟。」

很快就坐到前侧座位上的亚丝娜虽然这样纠正了我，但是这个时候称呼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啦。

我的问题让老人扬起一边的眉毛，然后张开指节分明的双手说：

「船夫？哪有那种东西啊。」

「没有……？那……那船要怎么动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你站在那里，拿著桨自己划啊。」

「什……什么——？」

愕然站立在现场的我，耳朵里再次听见亚丝娜的声音。

「啊，是这种系统吗？那就拜托你了，桐人！」

——不管怎么样，有存在操纵方法的说明书我就应该感到高兴了吗？还是说，应该对随便就让第四层沉到水里的那个人发脾气呢？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弯腰半蹲并握紧长船桨。

如果相信附属在贡多拉上的说明书，那么操作船的方法并不是太复杂。把桨往前倾并且滑动就会前进，直立起来就是煞车，往后倒并滑动就是后很。往右倒就是右转，左倒就是左转。现实世界在威尼斯工作的船夫，不对，是贡多利耶雷应该需要远超过于此的高度技巧才对，这里果然因为是假想世界而经过简化了。

话虽如此，自从小学生时代和妹妹在川越水上公园伞过手划小艇就没有乘船经验的我，总是会因为忽然浮现自己将撞上船渠的墙壁，让船破个大洞并沉没的预感而胆战心惊。我不停重新握好船桨，注视著握住开水门手把的罗摩罗老人。

「要开喽！」

手把随著声音被拉下，船渠前方原本关闭的大门往左右两边开启。不知不觉间天已经亮了，全白的晨霭随著淡黄色光芒大量流了进来。

「那要……要……要出发喽！好好抓紧喔！」

对坐在前座的亚丝娜这么搭话，听见她完全没有紧张感的「好！」后，我最后又深呼吸了一下。

「——蒂尔妮尔号，出发！」

总之我先以男孩子的身分这么大叫，然后把船桨往前倾。想不到贡多拉很简单地就开始往前进。

才刚刚浮现「喔喔，这样应该没问题！」的想法——

「桐人，太靠左边了！」

「咦，左……左边？」

亚丝娜的叫声让我急忙把桨往左边倒，结果船头就更加往左边转去。

「反了，反了！往右才对！」

「右……右……右边？」

虽然用力把桨往反方向倒，但反应相当迟钝。一阵强大的抵抗感之后，正觉得前进的方向开始改变，船体就传来喀叽喀叽的讨厌震动。似乎是水面下由船首突出来的冲角轻轻摩擦过船坞的墙壁了。

「喂……喂，没问题吧？」

「应……应……应该……没问题吧……」

我一边以不太像没问题的声音回答，一边小心翼翼地调整著前进方向。看来不是以手边或者船头为准，而是要看向更前方才行。

正觉得好不容易开始笔直往前进时，船已经通过水门了。

「老爷爷，我们会再来的！！」

把对罗摩罗老人打招呼的工作交给挥手的亚丝娜，我再次倾倒船桨让船往右转。

将终于来到罗毕亚水路的蒂尔妮尔号船头朝向东方，然后用力划著桨。

苗条的贡多拉划开晨霭开始强力加速后，亚丝娜就张开双臂大叫：

「哇啊，好舒服喔！就这样直接到城镇外面去吧！」

「匆……忽然就到外面去不太好吧……希望能先让我在城里练习一阵子……你看，刚才罗摩罗先生也要我们别发生事故啊。」

一直拚命操纵著贡多拉的我如此提案后，细剑使虽然转头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可能是看见我生涩的动作了吧，只见她还是点了点头。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随便在街上的水路练习吧。」

「遵命～」

我松了一口气，把视线朝向前方。

下一刻就注意到，从全白的晨霭对面有船只急速接近。「咦咦，这下要往哪边躲，这座城镇的水路确实是靠左……不对，是右侧通行！」，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想起交通规则，把船桨往右倾倒。

虽然速度不快，但是反应明显比汽车还要慢。虽然我只有VR赛车游戏的开车经验，但这艘贡多拉也是多边形制，所以应该可以拿来做比较。才刚刚拚命让船体转向，NPC船夫，不对，是贡多利耶雷操纵的大型船就猛然从距离左舷数公分处经过。

「太危险了吧！小心点！」

这样的骂声让我一边缩起脖子，一边把船头的方向移回去。照这样看来，还是经常保持在水路的右侧比较好。

「就算船比较大，也不用那样骂人啊。」

亚丝娜以愤慨的声音这么说道，我则是从后面安抚她说：

「算了啦，一定是被设定为船太靠近就会有那样的反应。」

「那要是撞到的话，会被骂得更惨吧。」

「哈哈，那是一定的……」

在我一边苦笑一边如此回答的下一刻——

这次换成一条与蒂尔妮尔尺寸差不多的小型贡多拉，从后面以飞快速度由左侧超过我们。

「别挡路别挡路，慢吞吞的在搞什么啊！」

丢下这样的话后，船就瞬间消失在晨霭深处了。

「刚……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桐人，我要骂骂他，快点追上去！」

「不……不可能啦，在那种速度下我绝对无法转弯。」

相当具攻击性的船主人所发出的命令让我丢脸地求饶，接著皱起眉头。

玩家入手自己的船后，就会和载客贡多拉的NPC船夫变成敌对关系——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严格来说，这样就是从乘客变成阻碍者，所以确实是有被敌视的理由，但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游戏世界里的世道也太艰辛了吧。

「…………不对，等等喔……」

我一面慎重地划动船桨，一面小声地呢喃著。

罗摩罗老人说自已不再造船的理由，是因为材料全被水运公会独占了。那个叫什么水运公会的，为什么会如此强硬地要排挤应该没有加入公会的罗摩罗老人呢？随便一想，就会觉得是因为他们有必须独占城镇罗毕亚造船业与水运的理由。

没错，而且来到主街区第一次乘坐贡多拉时，船夫也确实说了令人有点在意的话。我记得——他当时是这么回答对于询问其他船是否就愿意载我们到外面去的我。他说：「抱歉，这个问题我无法回答。」

如果这个回答，并非被询问不存在于应答模式里的问题时的定型回应，而是与水运公会的内情有关呢？

虽然存在能到城镇外面的船只，但这方面的消息无法透露给我们知道——那就会变成这样的意思喽……？

「…………！」

思绪来到这里的我，再次打开几分钟前认为一定已经结束的「往日的船匠」任务的记录视窗。结果正如我所预料，最下面一行已经追加了一条新的文字。内容是——

「水运公会所属的船只态度很奇怪。再次跟船匠问话吧。」

「抱歉，亚丝娜，要再回到老爷爷那里去一趟！」

这么叫完，我就让船急远减速。整个人往前仆，差点从座位上跌下去的亚丝娜，虽然柳眉倒竖并回过头来，但看见我的脸后就又闭上嘴巴。

我让停下来的贡多拉当场回转一百八十度，接著在STR参数全开的状态下开始划起船来。

三十分钟后——

再次乘坐蒂尔妮尔号来到水路上的我和亚丝娜，自然而然地将面面相觑的脸往同一个方向倾斜。

「……总觉得，这事情也太模糊不清了吧……」

「就是啊……但是，任务还是在继续耶……」

将头移回垂直角度的亚丝娜，这时打了个可爱的呵欠。

时间已经是五点四十分。差不多是夜猫子型玩家回到城镇里，早起型玩家快要起床的时间带。我原本是夜猫子型的人，但是在黑暗精灵野营地起居的那段时间被矫正为早起型，老实说现在已经是昏昏欲睡。

当被搭档影响的我也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时，就从前方传来像是冰冷的指责，但是又带著点揶揄之意的声音。

「所以我才说一人用一半摇椅啊。」

「……还敢说我，你自己也一脸还想睡的样子。」

「因为船晃得很舒服啊。倒是……如果你想回旅社好好睡一觉的话，我是没有关系哟。」

「谢谢您如此贴心……」

我就此思考起接下来该怎么办。

罗摩罗老人没有具体说出其他船夫敌视我们的理由，以及与水运公会之间的争执。相对的，只对我们说出下面这一段充满谜团的话。

——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就找到没有载客而是载著木箱的大型船，然后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跟在他们后面就可以了。傍晚时，他们应该会从城镇的东南方出航。

——但是，要是被发现就会吃不完兜著走。船上坐的郁是一些粗暴的混混。虽然不至于像森林之主的巨熊那么危险就是了。

「……亚丝娜，你有什么打算？现在船已经人手了，还要继续这个任务吗？」

由于细剑使大人的真实幸运值已经让她获得两个超稀有道具，于是认为这里就交给她来决定的我开口如此问道。结果亚丝娜一瞬间眨了眨双眼，才像要表示「那当然」般点了点头。

「当然要继续喽，这样下去好像卡了一根刺一样。」

「这……这样啊。嗯……把半吊子的情报交给亚鲁戈好像也不太好……那我们就先回旅社去吧……」

「嗯。」

等待点完头的亚丝娜在座位上坐好后，我才划动船桨。

在依然被贡多利耶雷们斥责的情况下来到南边的主要水路，然后朝城镇中央的转移门前进。原本打算今天就离开广场腹地里的旅社，移动到西南区域里比较好一点的旅馆，但既然如此的话还是以比较方便移动的城镇中央为据点才是上策。

就一边这么想一边划了数分钟的船后，前方就出现厚宝的大码头。NPC船夫操纵的载客贡多拉只会停靠到南边船埠，东边和西边的船埠只系著几艘小船而已，于是我就直接把船靠近出现在正面的西边船埠，然后历经千辛万苦才把船倒行到一道栈桥旁边。

说了声「辛苦了」来慰劳我的亚丝娜，一边站起身子一边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一样表示：

「那个……蒂尔妮尔号没办法收进道具栏里吧？那下船的时候该怎么办？」

「嗯……根据说明书，看是要拋下船锚还是把缆绳绑在系船柱上，船好像就会停留在那里无法移动了。只有所有人可以解除固定状态……上面是这么写的，也不用担心会被偷走……我是这么认为啦……」

「真是的，这时候应该要肯定一点吧。」

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也还是点了点头的亚丝娜，拿起了放在船头，卷得相当整齐的绳子。

「这就是缆绳吗？」

「应该是吧。」

「那系船柱是那个喽？」

在她手指前方的，是竖立在栈桥前面的粗短柱子。

「应该是吧。」

「那我要绑喽。」

话刚说完她就跳到栈桥上，将缆绳前端的圈圈套到柱子上。光是这样，我眼前就出现蒂尔妮尔号的位置被固定下来的确认对话框。

放下握在手里的船桨，我也跟著移动到栈桥后，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真的是很漫长的一天。想到从第三层魔王攻略战开始，途中虽然曾经休息过几次，但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都一直在活动。

但是这些辛苦也算是有了足够的回报：心里这么想的我回过头去，眺望著分别涂上象牙白与森林绿的美丽贡多拉。没想到能在艾恩葛朗特里，获得可以自由操纵的交通工具。

「……你喜欢白色和绿色的组合吗？」

没来由地这么问完，亚丝娜就往下瞄了自己的装备一眼并回答：

「嗯……要说个人喜好的话，我比较喜欢白色和红色。」

看见她白色的束腰外衣与困脂色的斗篷后，就能了解确实是这样。以「既然是这样，那为什么？」的视线加以询问后，细剑使很难得地露出平稳的笑容回答：

「安全或者卫生的标志，不都是白底绿十字吗？当我想到要用药师蒂尔妮尔的姓名时，自然而然就浮现这样的配色了。嗯……虽然说绿十字好像只适用于日本就是了。」

「……这样啊……」

虽然没有机会相过，但我还是在脑海里想像著基滋梅尔曾多次提及其为人的药师蒂尔妮尔是什么模样。

下一个瞬间，我就像是要掩饰不符合自己个性的感慨已经涌到喉咙般，以开朗的声音说：

「不过，如果知道要自己划船，就只要订做一人座的就好了。这样需要的材料就会更少，而且操纵应该也会轻松一点……」

「哎呀，两人座的贡多拉实际上可以坐三个人，把它想成赚到了不就得了吗？」

「……这样算是……赚到了吗……」

虽然感觉有点无法接受，但思考能力低落的脑袋已经无法继续追究，所以我也只能以微妙的角度点了点头。

「这个嘛……说得也是。嗯。那么，我们回旅社去吧……」

在从外围部分射进来的晨光照耀下，再次打了一个超大呵欠后，这次换成亚丝娜被我传染了。

「呼啊…………集合时间呢？」

「嗯……十……等等，那就十一点好了……」

「了解。」

互相点了点头的睡眠不足搭档，随即背向人潮开始增加而变得热闹的转移门广场，踩著疲累的步伐往旅社前进。

倒到床上的瞬间我就失去了意识，结果感觉一下子就被起床的闹钟给吵醒了。

虽然还是有点睡眠不足的感觉，但还是得开始第四十六天的攻略。看了一下显示在选单视窗上十二月二十二日的日期，就一边想著好像快到某个日子，一边走出房门。

跟亚丝娜在约定好的旅社一楼见面后，就为了先填饱肚子而朝转移门广场的义大利小吃摊走去。

当我闻到起司烤焦的香味时，食欲就超过了睡眠欲，开始思考起接下来要吃什么。昨天吃了类似怕里尼的食物，今天是要选择像是披萨还是炸鱼的食物呢？还是因为早餐没吃乾脆两种都买来大快朵颐一番？不行不行，这样明天的乐趣就消失了……

「……怎么了？」

旁边传来这样的呢喃声，让我一边考虑一边回答：

「我在想是不是要吃炸鱼定食……」

「不是啦，我是说那个。」

伸出来的手紧抓住我的后脑勺，然后把它向右转了八十度左右。

结果就看到有不少玩家横跨广场往西边跑去。看他们的表情应该不是什么紧急事态，但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竖起耳朵之后，感觉就听见——他们跑过去的前方传来更多人数的骚动。

「我们过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吧。」

由于亚丝娜一脸严肃地这么表示，我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望了一下三间摊贩，然后带著断肠般的思绪点了点头。

第四层转移门广场是被水路包围的正方形空间，四边角落虽然存在包含旅馆或是摊贩在内的建筑物，但基本上还是视野相当好的地点。

因此绕过转移门一踏入广场西侧的瞬间，就看见挤在道路尽头处码头的一大群人。将近有五十人左右的玩家前方，应该就只有船埠而已。而且东西边的船埠都不会有载客贡多拉过来。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我也对发出僵硬声音的亚丝娜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两个人很自然地跑了起来，瞬间穿越了剩下来的距离。

躲在人墙右端的我们所看见的，是已经有一半预测到，以及另一半完全没有料想到的光景。

造成骚动的原因，其实就是停在其中一道栈桥旁边的全新贡多拉——蒂尔妮尔号。但是看热闹的人群视线并不是聚集在船上，而是在栈桥后部对峙的两个集团。两边的人数都是小队上限的六个人。

由我看过去算左边的小队，全都穿著蓝色紧身衣。那无庸置疑是身为攻略集团最精锐部队的公会「龙骑士旅团」的众人。

而另一边，也就是右侧的小队则是全身暗绿色。他们当然就是同样在最前线造成轰动的有力公会「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了。

在无言地低头看著船埠当中，站在解放队最前头，头发宛如流星锤般倒竖的男性，就以浑厚的声音大叫著：

「你这个小哥怎么还是这么不明事理啊！听好了，这艘船是我们解放队先发现的！这样当然应该由我们先调查吧！」

被称为小哥的，是站在龙骑士们中央，将蓝色长发绑在身后的瘦削男性。虽然全身散发出不耐烦的气息，还是用比刺娟头压抑一些的声音反驳：

「要说谁先发现的话，负责人的你比我晚两分钟来到这里吧。我们已经开始调查了，请你们不要找碴了好吗。」

「说我们找碴？我才希望你别再搬弄歪理了呢！硬是把我们的监视人员推开，竟然还敢说这种大话！」

「这里是圈内，根本没办法强行移动他人，身为最前线组的你，应该不会连这点小事都不知道吧？不要含血喷人好吗！」

持续争吵的两名公会领袖，都没有任何让步的模样。

匆然问，右耳旁边传来危机感与脱力感巧妙融合在一起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思考了一下，才给了她真挚的建议。

「这种时候呢，只要说『呜咿』就可以了吧。」

「…………呜咿。」

瞄了一眼乖乖遵从我指示的亚丝娜后，我就说出稍微有建设性一点的发言：

「虽然是只能让人发出『呜咿』声音的状况，但也差不多该决定要怎么办了……呃，提议之一：就这样回到广场，在摊贩那里吃完午饭，等骚动冷却下来才移动船只。提议之二：插身而入，说明所有关于造船任务的消息，寻求他们的理解。」

「……骚动会冷却下来吗？」

对方立刻这么问，于是我再次思考了起来。

目前蒂尔妮尔号的位置被系统固定住了。除了我和亚丝娜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动得了它才对。虽然觉得知道这一点的话，两边的公会应该就会放弃了，但终究还是无法断言。以他们的立场来看，眼前就有像在表示欢迎搭乘的新船，感觉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想办法将它占为已有。

再加上，还有竞争对手的指挥官在眼前。如果对方在自己放弃之后找到移动船只的方法……光是想到这一点，他们就不会轻易离开这里了吧。

「嗯……骚动可能不会冷却喔……」

「我也这么认为。」

「也就是说，得跟这群家伙从头说明任务的事情吗……」

虽然是下定决心才如此呢喃，但这次亚丝娜却没有点头同意。

「……我已经能想像到之后会有什么发展了……」

「咦……？什么样的发展？」

「『我们不允许偷跑！在我们的船造好之前，你们得帮忙我们完成任务！』……大概就是这样的发展。」

亚丝娜模仿牙王的口气实在是维妙维肖，让我的背部忍不住抖了一下。

「这样真的就不是一句『呜咿』所能形容了……我们还得去寻找罗摩罗老爷爷所说的大型船啊……」

「此外还有另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

绷起脸来的亚丝娜，视线一边看著处于风暴中的蒂尔妮尔号并小声说道：

「那艘船目前是无法移动物件对吧？」

「应该是这样。」

「这样的话，它同时也是不可破坏物件吗？」

「应该也…………」

在说完「是」之前，我就把话停了下来。

如果是一般的RPG，那在剧情上应该就不会出现玩家入手的交通工具被破坏的情况。即使是在MMORPG里，通常也不能攻击骑乘生物之类的交通工具。

想到亚丝娜灌注在蒂尔妮尔号上的感情，就会希望SAO也务必要是这种情形——但令人在意的是船首的附加装备。

冲角应该是碰撞其他船体来让其沉船的武器。如果有这样的使用方式，那么所有的船应该就都设定有耐久值，而在它归零时就很有可能会遭受破坏。

早知如此，就应该好好确认蒂尔妮尔号的属性视窗……我一边这么后悔，一边把半吊子的回答收回来。

「……等等，说不定不是不可破坏物件。虽然在圈内应该会受到保护才对，但没再看一次说明书还是没办法确认……」

「这样的话，还是在那些人觉得既然无法调查就攻击看看之前，先把船移走比较好。」

就算是那些家伙，也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吧……我先是浮现这种念头，接著又想起昨天傍晚目击的，在南边船埠发生的那一幕。

考虑到龙骑士一行人高傲地怒骂排队等待乘坐贡多拉的一大群观光客，然后光明正大地插队这样的行为，就没办法肯定他们不会说出「攻击看看」，甚至是「没办法搭乘就把它毁掉」这种话了。

「也就是说……要实行提案之三，强行突破喽……？」

「虽然这样给人的观感不好，但也可以让那些人不用再浪费时间，就决定这么做吧。」

「了解。那么……我先跳上去准备出航，亚丝娜你就帮忙把缆绳从柱子上解开。」

和默默点头的搭档以眼神来配合时机，我们随即跳下距离码头一公尺半的船埠。

一边小跑步冲上栈桥……

「抱歉，请让让！」

一边很有礼貌地向群众搭话。钻过吓了一跳而后仰的蓝色小队与绿色小队之间的缝隙后，随即跳上蒂尔妮尔号。当我竖起以万向接头著装在右舷上的船桨，亚丝娜也迅速把缆绳解开。

无论怎么做都纹风不动的缆绳轻轻松松就被从系船柱上拿起来的瞬间，大叫「为什么！」的正是绿色小队，也就是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队长牙王。但是亚丝娜完全没有回头，直接就跳到船上。她拿在右手上的缆线自动被收纳到船首，所以我也立刻用力划起船来。

蒂尔妮尔号离开栈桥的瞬间，这次换成蓝色小队，也就是龙骑士旅团的领袖凛德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喂，你们两个！那艘船是怎么……」

这时我才终于回头，回叫著：

「造船任务的详细内容会刊登在『攻略册』里，请再稍等一下！」

「哪……哪能等啊！应该说……怎么又是你们啊——！」

为了对挥动双手大声叫唤的牙王表示最大的歉意，我以左手比出手刀的模样致意，接著就一口气加快速度。

在主要水路上往南绕了半圈，当进入东南区域的小水路后我就先把船停下来，再次确认属性视窗以及附属在船上的说明书。结果可以知道以下的事实——

蒂尔妮尔号原则上不是无法破坏的物件，它设定有耐久值。会因为遭受大型怪物的攻击或者撞上障碍物，以及我所害怕的与其他船只战斗而减少，当耐久值归零时就会受到严重损伤并沉没，但可以请船匠帮忙，或者自身拥有木工技能就可以恢复减少的耐久值。

幸好停在船埠当中，或者拋下船锚停泊当中，以及船上无人时耐久值都会受到保护。也就是说，包含刚才的情况在内，当我们人不在船旁边时也不会有船只遭到破坏的危险。

「……嗯，好像可以安心，但是又会有点害怕……」

我深深点头赞同亚丝娜的感想。

「虽然应该不会有用冲角和其他船互撞的情形，但感觉很有可能会撞上什么障碍物……」

「拜托你小心驾驶啊！」

「是是是……那么，关于任务的后绩……老人提到的大型船，出现在东南区域的时间是傍晚对吧？」

这次换成亚丝娜点了点头。

「那我们先找地方填饱肚子，然后和亚鲁戈见面把造船任务的情报交给她吧。虽然想全部完成后才放出消息，但继续拖下去的话之后会很麻烦。」

「说得也是。但是，实在很想看看那群人用游泳圈游泳的样子呢。」

「哈哈，是啊。但我也想再次看亚丝……」

很自然地说到这里的瞬间，才发现自己的失策而迅速闭上嘴巴。但是细剑使竟然发挥让人觉得是不是已经完全习得窃听技能的听力，直接笑著回过头来说：

「想再次什么？」

「想……想……再次吃吃芦笋喔……」（注：亚丝娜与芦笋日文发音的开头部分相同。）

这过于勉强的藉口，让笑容的温度降低到接近冰点，这时亚丝娜又开口说道：

「这样的话，你晚餐就吃类似那个的草怎么样啊？」

罗毕亚镇上的东南区块，是各种商店并排在水路旁边的商业区域。

搭乘载客贡多拉来移动时，每次上下船都得支付船资，所以实在没办法每次找到商店就上陆，但获得私家用船的现在就能到处乱逛了。除了从停泊的船上眺望陈列台之外，发现有兴趣的商店就把船停在栈桥旁直接入店，结果时间一下子就过去了。

亚丝娜只对贩卖小道具以及装饰品类的商店有兴趣，这时忽然有了想法的我就对她说：

「对了，差不多是更新防具的时候了，你觉得如何？你的胸甲是从第二层就开始使用了吧？」

结果从道具屋的展示橱窗抬起头来的亚丝娜，以沉思的表情回答：

「是没错啦……但我不想增加太多装备重量。防御力高的防具都很重啊。」

「嗯，这一点真的是没办法。」

我随著苦笑，重新上下审视著细剑使全身。

金属防具就只有薄薄的胸甲而已，手套和靴子、裙子全都是皮革制。虽然压抑装备重量，不格挡以躲避为主的防御型态也绝对不容否定，但陷入昏迷、麻痹或者翻倒状态时就很恐怖。

而且不只有跟能够掌握攻击型态的杂兵怪物，也得跟会在途中改变模式的魔王怪物作战，另外我也在第三层里学到了，艾恩葛朗特也存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比魔王还要恐怖的「完全无法预测的敌人」。

我以左手轻轻碰著胸部，回想遭到单手斧二连击技「双重砍劈」会心一击时的感触，继续说道：

「全身几乎都是皮革与布料的我这么说可能很没说服力，但既然都取得『轻金属装备』技能了，那么稍微增加一点金属的部分应该没关系吧？手套和靴子，光是studded或是Plated就会有很大的差距喔。」

「Studded?你说的是……嗅，打上铆钉的意思吗？」

被这么反问后，这次换成我歪著头说：

「铆钉？你说的是……那种时尚用的尖刺吗……？」

完全没有交集的对话，让亚丝娜噘起嘴唇。

「我不是很懂耶，到店里去看过实物之后再决定可以吗？」

「那是当然了。嗯……第四层值得推荐的防具店我记得……」

即使浸在水里，基本的城镇构造还是没有改变，所以我就靠著封测时期的记忆往东南东方向指去。

「……应该是在那边。附近也有一间隐密的餐厅，购物完后我们就去吃东西吧。」

至今为止从来没有注意过，皮环甲的「Studded」就正如亚丝娜所说的是打上铆钉的意思，而Stud也并不一定就是弄得像刺猬一样。

「……说起来，正确名称应该是皮环皮革吗……真是拗口耶……」

当我嘟囔著这些话时，就从对面传来比平常快了一·二倍的声音。

「桐人，你决定吃什么了吗？我想吃这个螃蟹焗烤，但是这个红烧贝似乎也很不错。要不要两道都点然后分著吃啊？」

之所以会这么亢奋，应该是全身装备全部换新了的缘故吧。胸甲从原本的铜制，换成了把增加重量减到最低但防御力还是增加了的钢铁制。皮格裙也在左右缝上钢板变成了镀钢型。手套和靴子虽然打上了铆钉，但不是刺猬状而是光滑的铆钉，所以不会给人粗暴的印象。

虽然铠甲下方的白色束腰外衣与罩在上面的红色兜帽斗篷都跟原来一样，但她似乎是第一次经历如此大幅度的装备更新，所以经常看著身体的各个部位并露出高兴的表情，而那种模样也会让看见的人忍不住露出微笑…：

「喂，不想吃红烧口味就快点决定别的吧。我肚子快饿扁了。」

「对……对不起，就照你说的吧。」

「那就这样喽。饮料我就随便点了。」

把NPC女侍叫过来的亚丝娜，点完食物和饮料后，再次把视线落到胸甲上。她静静地抚摸著上面些许以草木为基调的浮雕，并以终于回复平常模式的声音呢喃著：

「……其实呢，我不知道为什么，对那种看起来就是标准防具的东西感到头痛。」

「哦……？为什么？」

「因为很重，又不容易活动……而且感觉穿上正式的铠甲后，就会身心都变成这个世界的居民了……」

「咦咦？但是，你这么说的话，武器也……」

说到这里，我忽然想起来。

「啊……难道说，选择细剑的理由，是因为你有击剑的经验……之类的？」

结果亚丝娜一边苦笑一边摇了摇头。

「完全没有。但是现实世界家里的壁炉架上，装饰有类似的纤细长剑……小孩子的时候，我把它拿下来挥舞，结果被痛骂了一顿。」

听到这里我首先想到的，是壁炉架是什么东西，但我没有直接说出口，只是用视线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就觉得只有细剑和我的现实世界有点联系。应该说，是在勉强能接受的边缘……现在想起来，真是愚蠢到可笑。」

这时我又对著实际露出微笑的亚丝娜问道：

「那胸甲又是为什么？你家里也有吗？」

「怎么可能。这算是自尊与软弱的极限妥协点吧。虽然不想穿上夸张的铠甲，却又不敢只穿著布衣跑到圈外去……但是，遇见你之前，在第一层迷宫区里有好几次都没能完全躲过狗头人的攻击而让HP陷入险境，所以穿上它算是正确的选择吧。」

「…………真的是这样……」

我一边呼出一口细长的气一边点著头。

「在这里的软弱与胆小，反而是一种美德。有再多确保安全的手段都不算是浪费。」

「拜托，装备比我还单薄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啦。」

被人以受不了的表情如此反驳，我也就无话可说了。我装备的金属防具，就只有称不上是胸甲的极薄护胸以及附属在大衣上的护肩而已。我必须承认，这个护胸在第三层对上那个斧使摩鲁特时，还是稍微挡住了对方猛烈的剑技。

「嗯……嗯，我也暂时不会把这个拿下来……」

我先用大姆指比向自己胸口，然后反转手腕比了比亚丝娜新的胸甲。

「亚丝娜也不要太厌恶铠甲，至少要好好保护那里。啊……我说的那里指的是心脏喔。」

迅速把右手放回膝盖上并加了这么一句话后，亚丝娜也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才带著比听见芦笋时寒气更低了三十度左右的笑容说：

「是啊。难得你帮我选了这个装备，我会珍惜它的。」

幸好这时焗烤与红烧贝，红酒与面包都送了上来，融化了缠绕在亚丝娜身上的冰冷气息。她以足以媲美拔出细剑的速度拿起汤匙……

「吃完一半后就交换喔！」

这么叮咛完后就吃起加了大量蟹肉的焗烤，然后很幸福般眯起眼睛。

虽然还是有不少因为我的失言而露出恐怖表情的时候，但是来到第四层之后，感觉看见亚丝娜笑容的机会好像增加了。

这可能是与水都、贡多拉以及喜欢加了大量海鲜的料理有关，又或者亚丝娜终于开始接受「生活在假想世界的自己」了。

这样的话，至少在这一层的期间，要尽量让恐怖或者悲伤的事情远离她身边。

我一边吃著肥美的蛤蜊般贝类，一边祈祷自己能具备办到这件事情的力量。

Progressive 3 第五章

日期来到了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凌晨零点十五分。

结果今天也在圈外过夜——甚至早上能不能回到旅社都相当可疑了。

因为第四层东部的山岳区域当中那一大片浸水迷宫，宽广的程度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

「亚丝娜，右边的钳子攻击要来了！」

我的叫声让站在船头的搭档迅速沉下身体。巨大螃蟹的蟹钳跟著往下挥落，擦过她飘散在空中的长发。

乘客虽然漂亮地躲过攻击，但是交通工具却无法敏捷地行动，右边的舷侧被蟹钳的前方钩到。「喀！」一声后就是猛烈的震动，船也跟著左右摇晃了起来。

「呜……！」

给予船只耐久度的伤害就像打在自己身上一样，让我咬紧牙根。虽然很想立刻跟亚丝娜切换，把韧炼之剑+8刺进大螃蟹甲壳的缝隙当中，但是手又无法放开操纵蒂尔妮尔号的船桨。

可能是感觉到我的焦虑了吧，亚丝娜一瞬间回过头来大叫：

「不要紧，我会破坏它下一次的攻击制造空档！再忍耐一下！」

「了……了解了！」

听见完全感觉不到连战疲劳的声音，我也只能打起精神来了。这时只能相信自己的搭档，等待那个瞬间来临。

在这个水路迷宫算是相当高等的怪物「毁灭巨蟹」，开始后仰加入左右蟹钳直径长达四公尺的巨大身体，用力张开长著许多恶心小脚的颚部。是泡泡吐息。直接被喷中的话会完全看不见前方，而且在跳下水洗乾净之前行动也会遭受阻碍。

就在螃蟹的嘴巴要发射大量细致的泡泡之前——

「嘿……呀啊啊！」

沉下身体的亚丝娜，配合船摇晃的时机，使出了往斜上攻击的「闪电突刺」。

虽然它跟水平突刺「线性攻击」与下段突刺「倾斜突剌」都是细剑瞪系的最初等剑技，但经过强化的骑士细剑果然还是威力非凡。弱点遭到直击的毁灭蟹（通称）HP条一口气减少了四成以上。

「桐人，就是现在！」

亚丝娜在施技后的硬直状态下发出尖锐的叫声。

此时我已经使尽所有的力量把船桨往前倒。

全力突进的蒂尔妮尔号，装备在吃水线下的「焰兽的冲角」随即深深刺进螃蟹柔软的下腹部。以会喷火的大王巨熊·乌姆的角作为素材的冲角，在攻击时似乎会发出高热，这时随即有大量水蒸汽随著「啪咻！」的巨大声响喷出，螃蟹原本很恶心的深绿色甲壳立刻变成红色。

同时还剩下一半的HP条也急遽减少，一瞬间就归零了。

红色甲壳变成蓝色多边形的怪物爆散后，稍早之前解除硬直状态的亚丝娜就回过身子来比出今天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胜利V字形。

从毁灭蟹身上掉下来的是名为「巨蟹的甲壳」的素材，以及不知道为何出现的少量宝石类，还有「巨蟹的脚肉」「巨蟹的爪肉」等食材道具。

坐在船缘当作休息，确认著自己道具栏的亚丝娜，忽然以有些微妙的表情说：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是在主街区餐厅吃的螃蟹焗烤，应该不会是……用这种蟹肉做的吧……」

中二男孩的脑袋通常听见对方这么问就会想回答Yes，但这时候我还是选择消除搭档的不安。

「NPC餐厅不需要购买食材，所以厨师应该不会特地收购毁灭蟹的肉才对。今后如果玩家经营的露天商店出现螃蟹肉包的话就要小心了。」

「我绝对不会买。还有，也不会把这些螃蟹肉卖给玩家商人。」

「这……这样啊……它怎么说也是D级食材，我觉得应该会很不错耶……那个螃蟹焗烤也是特别好吃……」

当我自然地说到这里，亚丝娜就有点把脸别开了去。看来她还在意吃饭时分享彼此食物的事情。

大约十个小时前，在罗毕亚的小餐厅里，我们点了螃蟹的焗烤与红烧贝来一起分享，从之前就一直处于兴奋状态的亚丝娜，把刚好吃了一半的焗烤移动到我眼前，然后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其实相当豪放。

当她红著脸说「等一下」时，我已经毫不犹豫地用汤匙舀起一大口焗烤并放进嘴里。由于螃蟹焗烤实在非常美味，当我以很快的速度吃完四分之三的量后，才终于注意到亚丝娜的异变，但一切都太晚了。

确实，不难想像如果在现实世界的国中里，没有交往的女学生与男学生在没有使用其他小盘子的情况下就分享同一份营养午餐的焗烤，那么教室里二巫儿刻就会出现宛若地狱一般的凄厉叫声。

但是，不过，请稍等一下。这里是完全排除这些粗俗、幼稚、野蛮且无效率价值观的假想世界。就算跟店员要求，应该也拿不到其他小盘子，在那种时候要两个人分享一份料理时，就只能那么做了，大概啦。

于是我对著细剑使丢出带有这种意思的发言：

「嗯，那个……我在餐厅里也说过了。这个艾恩葛朗特怎么说也是VR世界，所以在意什么吃到一半或者共用餐具之类的也没有意义……就算包子掉到地上，在经过三秒钟耐久值开始减少前把它捡起来的话，就不会出现脏污特效……」

「我受到打击的点不是那里。」

由于亚丝娜小声地这么回答，感到惊讶的我也只能眨了眨眼睛。

「咦？那是哪里？」

「……在分享的时候有了跟你现在同样的想法，就是这一点让我受到打击。心里觉得这里是假想世界所以没有关系吧……但是，仔细一想，就会知道不是没有问题了……」

「等……等等，应该没有吧？这里是假想世界耶。」

「所～以～说！我就是不想学习你这种insensitive的个性啊！」

「i-insentive？感觉……好像某种奖金……？」

「si！insen、si、tive!意思等完全攻略游戏后你自己查字典吧！」

由于她匆然「哼」一声迅速把脸别到一边去，学习到变成这种状态就一定得过三十分钟才会气消的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握住船桨站了起来。

「……那……那么先不管焗烤的事情，我们继续往前进吧……」

等待点了点头的细剑使在前面的位子上坐好后，我就缓缓让蒂尔妮尔号往前进。宽广的水路是一片微暗，前方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根本无法判断前方的迷宫还有多大。

昨天傍晚填饱肚子并结束补给的我们，一边传了几封分开的即时讯息给情报贩子亚鲁戈，一边巨细靡遗地探索了罗毕亚的商业区域，等到四点半左右才终于发现似乎是目标的大型船。

它的全长有蒂尔妮尔号的一倍以上——大概有十五公尺左右吧。明明比十人座的观光贡多拉还要大，但是上面只坐了四名NPC。船头坐著两名以阔面小刀作为武装的大汉，另外有两名操纵两舷大型船桨的船夫，再来就是中央放著盖著布的十几个大木箱。

涂著蓝黑色的船，体积虽然庞大但是却以敏捷的动作顺畅地在狭窄的水路上前进，要保持距离来跟踪他们可以说非常辛苦。困难的程度甚至让我觉得在跟踪过程中，操纵船只的玩家技能已经上升了100左右。

大型船完全不使用主要水路穿越商业区域后，就像融化在傍晚的黑暗当中般由南方水门离开城镇。这时我们也只能追上去，所以就在无暇庆祝蒂尔妮尔号初次圈外航行的情况下从远处继续跟踪对方，在天然的纤细水路上蜿蜒前进著，横越水路尽头的大瀑布后，出现在眼前的就是这座浸水的迷宫了。

大型船的船员们似乎经常往来于罗毕亚的街道与这座迷宫，以熟练的操桨手法在黑暗的水路中前进。下定决心的我们也入侵迷宫，准备继续追踪大型船，但最初的毁灭巨蟹在这时出现阻挡了我们的去路。虽然因为不习惯的船上战斗而陷入苦战，但最后还是成功把它干掉，只不过这时候也搞不清楚大型船究竟是上哪儿去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了。

我记得是在下午六点左右进入迷宫，所以回过神来后才发现我们已经在这个浸水迷寓里徘徊了六个钟头以上。就算途中曾经数次停下来休息，也差不多是集中力快要消失的时候了。

我一面以微速前进一面把视窗切换成地图来确认现在位置。虽然迷宫的整体地图现存还未明朗，但大概能感受到已经到达中枢部位的气氛。

「……啊，右侧有扇门喔。」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抬起头来，结果看见三十公尺前方有一座小小的船埠，以及设置在墙面的铁门。

「我想应该又是死路啦……」

亚丝娜接著又以已经感到厌烦的口气加上这样的意见。至今为止，我们已经发现无数像这样的门，而且也每次都觉得可能是魔王的房间而干劲十足地上岸，但全部都是与任务无关的支线。

「哎……哎呀，死路里面通常会有宝箱不是吗？」

就算知道是支线，不把地图补满就无法善罢甘休的我也只能这么说了，但还是无法提升亚丝娜的兴致。

「反正一定又是生锈的剑还是铠甲之类的……」

「啊，不能小看生锈的武器喔。也是有请铁匠修复之后，发现是超稀有宝物的情形……大概一百次里面会有一次吧……」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不对，等一下，Stop!」

由于前方的亚丝娜迅速伸出左手，我就急忙竖起船桨。一阵强大的抵抗感后，贡多拉停了下来。

「怎……怎么了？」

一小声如此询问，亚丝娜就从船首探出身体窥看了一下前方，然后才以认真的表情转过头来。

「水路前方似乎有宽广的空间。然后……从那边传来很多像是说话的声音。」

「咦……是人？还是螃蟹的说话声？」

下一刻，亚丝娜的眼睛里就带著杀气，我只能赶紧不停摇头继续说：

「我想……是人啦。呃……那么我们慢慢靠近吧。」

等待默默点了点头的伙伴再次在船首弯下身子，我才慎重地倒下船桨。

一边祈祷不要有怪物出现，一边先经过门旁边，往黑暗的水路前方航行。结果前方确实有宽广的水面。看来是存在几条水路会合在一起的大厅股空间。

我在水路隧道将近出口处再次把蒂尔妮尔号停下来，然后也爬行到船首，从亚丝娜的肩膀后方往前窥视。

前方的空间比想像中宽敞。半圆形的大厅直径应该有一百公尺左右。靠近我们这边的弧形墙壁上，包含我们藏身的隧道在内，总共开了五六个隧道口。深处的墙壁是一片平坦，中央部有一条从水面往上延伸的宽大楼梯，而楼梯下方的栈桥上——

「……！」

我身体下方的亚丝娜猛然吸了一口气。

横靠在栈桥上的，无疑是我们从罗毕亚追到这里来的大型贡多拉。目前堆积在上面的木箱，正要从粗大缆绳系住的船上被搬下来。

搬货的人正是刚才看过的四名水手。接过箱子，把它搬到楼梯上的是一群腰上装备著细长弯刀的战士风男人。虽然瘦削但相当高大，身上穿著暗灰色皮革铠甲，脸全被奇怪的面具遮住了。

好像在哪里见过……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在我看见他们长耳朵的瞬间就变成了确信。

「…………！」

这次换成我屏住呼吸，把嘴巴靠近亚丝娜耳边，以最低的音量呢喃著：

「那些家伙……是堕落精灵。」

默默点了点头的亚丝娜，侧脸也带著紧张的神情。

堕落精灵。在从第三层开始的「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最高潮——虽然说是仅限于第三层——我和亚丝娜以及骑士基滋梅尔不停与其进行激烈战斗的第三层的精灵族。

黑暗精灵的司令表示，堕落精灵们是「远古的大地切断前，企图想藉由圣大树的力量获得刀枪不入的身躯，结果遭到流放者的后裔」。擅长用毒、陷阱、幻术等讨人厌的战斗方式，而且身为魔王的堕落精灵司令官，即使有基滋梅尔在场也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目标应该是活动任务的最重要道具「翡翠秘钥」的他们，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建造基地，而罗毕亚镇上的男人们又为什么会帮忙运送货物呢？

应该和我有同样的疑问吧，亚丝娜稍微歪著头，然后呢喃：

「封测时期是怎么样？」

我立刻摇头来回答这预料当中的问题；

「我不记得曾经在这种地方遇见过堕落精灵。应该说，封测时期这座迷宫本身根本就不存在。」

「也就是说……这完全是单发任务内的发展喽？还是说，这也是活动任务的一环……？」

「……我也不知道。但是，封测时期也数度和堕落精灵战斗过，倒是从来没见过这种和人类NPC合作进行某件事的场面。」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如果那些水手全都是罗毕亚水运公会的人……那不就代表整个公会都和堕落精灵联手了。」

亚丝娜点出的问题让我用力皱起眉头。

然后拚命运转音为身为封弊者而有点生锈的想像力。

从罗摩罗老人的话来推测，过去罗毕亚的街道上有许多像老人这样的船匠自由地打造著贡多拉，但从某个时候开始造船事业就被水运公会独占，老人也只能放弃自己的工作。而同一时间，居民的贡多拉也被禁止航行刊城镇外面。

另一方面，水运公会似乎建造了运货专用的大型贡多拉，并派遣它到城镇外面，帮忙堕落精灵运送大量的谜样木箱。

随便想就能知道，水运公会的管束全是为了隐藏这可疑的「贸易」。但是，为了进行接下去的推测，至少——

「……得调查那些木箱里面的东西……」

把思绪的最后部分说出来后，亚丝娜也回答「是啊」并点了点头。

当我们在思考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把最后的木箱搬下船埠，而堕落精灵战士也把它们拿起来了。想要立刻知道木箱的内容物，就只能用蒂尔妮尔号发动突袭，打倒在场的所有人，但感觉这样子实在是太危险了。

何况如果是红色浮标的堕落精灵也就算了，船夫们的浮标还是属于NPC的黄色。或许被发现就会变成红色，但主动发动攻击还是令人感到犹豫。

当我未能决定接下来的行动时，抱著最后一个木箱的堕落精灵已经爬完楼梯，身影消失在大铁门后面。留在现场的一名看起来似乎是头头，脸上带著更加恐怖面具的堕落精灵就把一个小皮革袋子交给其中一名水手。接过去的水手确认过内容后就满足地点了点头，对伙伴们做出撤退的手势。

「……只能确定那个皮革袋子里装了什么东西。」

亚丝娜如此呢喃。

「应该是现金吧。如果全部都是一千珂尔……那大概有两万珂尔左右……」

我这么回答完，亚丝娜就立刻警告我说：

「你不会想在回去的路上袭击他们，然后把钱抢过来吧。」

「怎……怎么可能。那些大叔看起来很强耶。」

当我们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对话时，四名水手已经解开缆绳坐上贡多拉。船尾的两个人一划动船桨，大型船就缓缓开始移动了起来。

想著「不会到这里来吧」的我急忙回到船尾。在我握住船桨，做好随时可以倒退的准备时——

「往这边来了！」

转头的亚丝娜以紧张的声音这么叫著。

我在脑内发出「咿——！」的呻吟，接著思考应该怎么办。只能直接等待大型船靠近，然后顺应情势开始战斗……等等，这样不行。既然看见水手们收取沉甸甸现金袋的那一幕，就必须把它当成「战斗就算任务失败」的暗示。

如此一来就只能逃走了，但是现在的水路宽度大概只有五公尺左右，全长七公尺的蒂尔妮尔号没有办法转换方向。但要是用无法加速的倒退，在最初的分歧水路前就会被大型船追上。

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选项了。

「唔……！」

我发出最低限度的吼叫声后就把桨往后倒，让船全速往后退。回到亚丝娜表示应该也是死路的门旁边后，立刻跳上狭窄的船埠，对吓了一跳的亚丝娜伸出右手。

「给我缆绳！」

点完头之后的亚丝娜行动相当迅速。她拾起收纳在船首的缆绳前端，朝我拋了过来。把接过来的缆绳挂在系船柱上，让船的位置固定住并确认亚丝娜已经下船，我就立刻打开背后的门冲了进去。

里面和我们之前探索过的支线不同，是一间仓库般的宽敞房间。墙边虽然堆了各种杂物，但是看不见宝箱。不对，跟那种事情比起来，现在更重要的是——

「喂，这样就算我们躲起来，外面的蒂尔妮尔号也会被发现吧？」

为了不发出声音而小心翼翼把门关上的亚丝娜，一回头就这么低声说道。

我一边向她点头，一边也小声回答：

「是没错，但没有其他逃走的方法了。如果那些家伙没有注意到就经过的话就好，万一下船，停泊中无人的船应该也不会遭到破坏……」

「但是，如果他们进来的话呢？」

「那个时候，就只能躲在附近了……」

我一边说一边还视著周围，然后拿起放在稍远处地板上的一块叠起来的布。摊开之后才发现它竟然相当薄而且轻。是盖住两个人还绰绰有余的大小。

「先躲到这个下面……」

话刚说到这里，亚丝娜就忽然用力抓住我的右手。

「等等！这好像不是普通的破布。」

纤细的手指敲了一下布料银中带灰的表面，让属性视窗弹跳出来。我的眼睛这时也被以破布来说太过长的说明文吸引了过去。

「阿尔基罗的薄布：以生长在水中的珍奇蜘蛛所吐之丝织成的布。只要在周围被水包围的地方，盖上这块布的东西就可以不被看见。」

读到这里的瞬间，我就冲向仓库的门，稍微推开一点后看向水路的出口。大型船的剪影虽然已经变得相当大，但是似乎还没有进入隧道。

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以眼神示意亚丝娜在此等待后，我就从门缝跑到外面去。弯腰冲刺到船埠，把银色薄布盖到蒂尔妮尔号上。

轻飘飘扩散开来的布从船头盖到船尾的瞬间，布的表面就变化成跟周围水面完全相同的颜色，即使定眼凝神也几乎看不出来。这样的话，大型船的船员们也不会注意到。当然，除非他们正面撞上我们的船。

由于这时只能听天由命，所以我也急著赶回仓库，把铁门关上。

我和亚丝娜头挤著头从开在铁门上部的窥视窗往外看。在这个距离之下，已经完全看不见停泊在黑暗水面上的蒂尔妮尔号了。

「……先搜索这个房间然后发现刚才那块布的话，就不用那么慌张了。」

由于亚丝娜以有些懊悔的口气这么呢喃，虽然在这种状况之下，我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我就说了，探索支线也有好处对吧？下一个迷宫，我们就以地图完成率百分之百为目标吧。」

「嘘，他们来了！」

侧腹被手肘戳了一下后，我就急忙闭上嘴巴。

几秒钟后，从狭窄视界的右侧出现大型船的船头，接著是长长的船体、船尾通过我们面前。水手们没有注意到看不见的蒂尔妮尔号，也没有因为看不见而撞上去，卸完货的船就以相当快的速度离我们而去。

判断大型船已经离得够远的瞬间，两个人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呼……——我对于这种，是叫潜入吗？总之我就是讨厌这种型态的任务。」

对于这次的感想我也没有任何异议。

「VRMMO的话紧张感又会加倍喔……如果不是亚丝娜注意到那块布的特殊能力，我们一定会被发现。」

虽然是很自然就加上去的发言，但是细剑使先是不断地眨眼，然后才露出有点复杂的表情说道：

「别……别说这个了，那接下来怎么办？还要追那艘船吗？」

「不用了……我想他们应该只是回罗毕亚去……」

我边说边打开视窗，确认著任务记录。但最新的指示依然是「探查运输船的秘密」这种暧昧的表现，没有任何更新。

「看来果然要查明那个木箱的内容物才行。」

「……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要潜入里面应该到处有堕落精灵的那条楼梯前方喽。」

「还是要继续潜入任务。我想你也累了……先回到镇上明天再来也没关系，你觉得呢？」

虽然为了慎重起见而这么问道，但亚丝娜立刻摇了摇头。

「谢谢，但是我不要紧。想到要再来这里，就得跟什么螃蟹、乌龟、芋螺之类的怪物战斗我就受不了。」

「说得也是……那我们再努力一下吧。」

回到船埠的我，用手摸索盖在蒂尔妮尔号上面的「阿尔基罗的薄布」，抓住之后就把它扯了下来。虽然仅限于水面，但不论是船还是其他物体都能隐藏起来的功能，就仍属低层的第四层能入手的道具来说好像有点太过方便了，于是我再次确认它的属性，就发现光是使用四五分钟，耐久值就已经损耗了一成左右。

「果然如此……要是得意忘形而拚命使用的话，很容易就会坏掉了。」

我一边把自动叠起来的布放到船尾的置物空间一边这么说，结果解开缆绳的亚丝娜就以难以理解的表情表示：

「但是，在我们之后进行这个任务的人该怎么办呢。刚才的房间里，已经没有那条叫什么的布对吧？」

「不是宝箱而是放在地上，应该是一有进行任务的小队进入房间就会涌出吧……如果是这样，感觉人数众多的公会只要想点办法就能捡到一大堆，但我们只能先用这一条努力下去喽。」

「看来把船停在那条楼梯前面时也必须使用呢，我们就尽量想办法快点回来吧。」

「了解，那要出发喽。」

我点了点头并握住船桨。

贡多拉以微速前进，到了半圆大厅的入口就再次停船。这个横宽一百公尺，天花板高度也有十公尺以上的广大空间，目前没有水栖怪物的气息或者堕落精灵的身影出现。

我对稍微转身的亚丝娜点了点头，随即让船继续前进。此处的光源就只有十几处在壁龛上燃烧的火把。我慎重但是尽可能快速地横越广大的黑暗水面。

来到阶梯下方的船埠，就用阿尔基罗的薄布把停泊的蒂尔妮尔号藏起来。如果仅使用五分钟耐久度就损耗了一成，那么继续使用四十五分钟左右布就会消灭了。

「好，我们快走吧。」

默默点了点头回应我的呢喃之后，亚丝娜就开始操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的装备人偶。一瞬间，熟悉的暗红色兜帽斗篷上就浮现复杂的编织纹路，换成了一看就感觉非常高级的深紫色斗篷。

「咦……话说回来，这是你在第三层得到的奖品吧。为什么之前都没有装备上去？」

我追著爬上楼梯的亚丝娜这么问道，结果她就轻轻耸了耸罩在拥有丝绸般半光泽斗篷底下的肩膀。

「因为它的最大耐久值很低，而且我的裁缝技能还没办法修理它啊。所以才决定只在紧要时刻使用。」

「NPC裁缝师没办法修理吗？」

「在第三层最后的村子里尝试时，对方跟我说『抱歉，凭我的技术实在没办法修理』。」

「唔……虽然第四层的NPC有可能能够修理，不过如果自己能办到的话就方便多了。封测时期也有很多战斗职的玩家为了这样的目的而取得生产系技能……」

在小声进行这样的对话当中爬上楼梯，就发现有一扇看起来非常坚固的铁门挡住我们的去路。

由于在探索迷宫的过程中没有捡到钥匙之类的东西，所以如果上锁的话就只能举双手投降了。我握住长了红绣的握把，慎重地试拉了一下。

幸好没有感受到系统锁定的门那种特有的，宛如焊接起来般纹风不动的手感，但是开了三公分左右速度就开始变慢了。应该是硬拉的话就会发出叽叽的刺耳声音，然后让敌人发现行踪的陷阱吧。如果有润滑喷雾罐的话，就能拿来喷在合页上，但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所以我只能一点一点地把门打开。

然后从好不容易打开的十公分左右缝隙里往内窥看。

微暗的通道往前笔直延伸了二十公尺左右，在尽头处往左右两边分开。而通路中间左右，有一道背向这边往深处走去的纤细身影。不用看腰部的弯刀也知道，那是堕落精灵的卫兵。淡红色的颜色浮标上显示的专有名称是「Fallen　Elven　Guard」。

在第三层潜入堕落精灵的基地里时，基本上也是隐藏身形的行动，但当时伙伴里还有基滋梅尔在，所以就算被发现也不会太紧张。但是，现在没有那名精英骑士的帮助。虽然我和亚丝娜的等级都已经在安全范围之内，就颜色浮标看起来也不是太强的敌人，但还是要尽量避免无谓的战斗。

一边传送「别回来、别回来」的意念一边窥视，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念力奏效了，但卫兵在尽头右转后就消失了。

但如果是在规定好的路线上巡逻，那就应该还会回来。没有拖拖拉拉的时间了。把变得比较容易移动的门再稍微打开一点，我就和亚丝娜一起闪身进入内侧。一关上门，就压抑脚步声朝著尽头的转角猛冲。

往右边的通道窥视之后，就看见鞋底铆钉踩出「喀滋、喀滋」声的卫兵逐渐远去的背影。由于前面是死路，所以他一定会走回来。

左边的通道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往右弯。虽然不知道它的前方是什么状况，但也只能冲了。我用手指对亚丝娜比了个讯号，接著往左边跑去。

我们转过转角的同时，背后卫兵的脚步声也正好暂时停了下来。几秒钟后，再次响起的脚步声节奏没有变化。看来我们是成功通过第一道关卡了。

我们冲进来的通道，目前看不见卫兵的身影。视线所及之处是一直线往前延伸的通道，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则存在几扇木门。既然不知道从大型船上搬下来的木箱被放到哪里去，就只能把所有的门都打开来看看了。

「……看来会花不少时间，我们就一边休息，然后小心谨慎地行事吧。」

这么呢喃后，伙伴也默默点了点头。

结果左右两边的门全都落空了。

虽然有几个宝箱，也在几个类似休息处的小房间里休息了一下，但还是有沉重的徒劳无功感。就算是非得踏遍所有地图的我，也懂得要看时间。

搜索完持续一百公尺以上的通道，确认了一下时间后，发现已经将近凌晨两点了。照这样下去，看来会跟昨天一样，回到镇上时已经是天亮时分。

「嗯……看来前面还很长呢……」

我一边窥探在通道尽头发现的往下阶梯，一边带著叹息这么呢喃道。结果旁边的亚丝娜就稍微瞄了我一眼。

「你累了吗？」

「没……没有啦，我还没关系……你呢？」

「我也没问题，因为昨天睡得比平常还要好。」

——是这样吗？我在内心感到怀疑。

亚丝娜确实在罗摩罗老人的摇椅上比我多睡了两三个小时，但零碎的睡眠很难消除所有的疲劳。如果那样已经「睡得比平常好」，那么平常她究竟只睡多久的时间呢？

可能是察觉我内心的疑问了吧，只见细剑使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本来就不是睡很久的人。」

「……这样啊。」

虽然对这里说的本来，指的是待在现实世界的时候，还是被囚禁到死亡游戏里之后感到相当在意，但亚丝娜也不再多说，直接就撑起身体。

「那我们走吧，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可以在下面找到刚才的木箱。」

我只能急忙追上拍了拍我的肩膀并开始往前走的搭档。

走下漫长阶梯的前方，是与上层完全不同的广大仓库。从我们的方向看过去，正而墙壁上有两片大门，大门两侧有以堕落精灵来说算重武装的卫兵守护著。而左右的墙壁边可以看到随便堆起来的许多木箱——

「喔喔，真的有耶。」

我一边将身体隐藏在楼梯间的墙边一边低声说道，结果亚丝娜一瞬间很骄傲地笑了起来，但立刻又正色说：

「但是，直接进入仓库的话，很可能会被深处的卫兵发现……如果能移动到右边或者左边的木箱阴影处就好了。」

「嗯……虽然战斗的话应该能打倒，但那扇大门的后面很令人在意……感觉好像可以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

这么回答完后，我就和亚丝娜同时竖起耳朵。虽然极其细微，但果然断断绩绩传出敲打以及摩擦某些物体的声音。

「没办法分散卫兵的注意力吗？」

「…………我试试看吧……」

低声说完，我就从脚边捡起一颗小石头。如果有飞剑技能的Mod「意识搅乱」的话，成功率就能上升，但现在冀求没有的事物也是枉然。我慎重地瞄准右侧的一个木箱丢出小石子。

当勉强击中木箱角落的小石子，发出「喀咚」的微小声音时，卫兵们看来严厉的面具瞬间转往该处。下一刻，我就一边推著亚丝娜的背部一边冲进仓库里。我们弯曲身体，以蹑手蹑脚所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冲到左侧木箱的遮蔽处下。

幸好两个人身上几乎都只有皮革与布料装备，作战总算是顺利成功了。我把背靠在木箱上，吐出一口细长的气。

「呼…………那么，来看看里面装了什么吧……」

我以最小音量哼出这样的话，并转过身子。一看就能知道每个木箱的盖子都没有被钉上。看准一个上面没有堆任何东西的木箱后，知道这时候发出无谓声音将功亏一篑的我，就在极为慎重的情况下抬起厚厚的盖子。

「………………」

「………………」

看见箱子内的瞬间，我就和亚丝娜面面相觑，然后再次往内部看了一眼，接著再度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我也只能露出狐疑的表情。因为箱子里完全没有任何东西。

「……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不会已经被搬走了吧……」

低声说完，我就打开隔壁的箱子。但也得到同样的结果。更旁边以及再旁边的箱子，也除了空气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为什么……？明明那么小心翼翼地把它们送过来这里……」

「明明付了那么一大笔钱……」

在两个人同时发出充满怀疑与失望的声音时——

木箱堆成的小山后方，传来大门打开的声音。

但「确认隔壁房间的机会来了！」这样的兴奋瞬间变成了战栗。因为至少有七八个人的沉重脚步声传到了仓库深处。

「一直待在木箱的遮蔽处不动」，我检讨了零点五秒左右这个选项，但马上就放弃了。根据我的「事件第六蛾」，这是不自己有所行动就会出状况的场面。幸好靠著吵杂的脚步声与一些对话的声音，多少可以掩盖掉声响。

不能再犹豫下去了。我用左于推开眼前木箱的盖子，同时以右手推著亚丝娜背部。

「到里面去！」

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后，可能是感觉到我的紧张感了吧，搭档也乖乖点了点头。跟在轻轻跨过侧面板子的亚丝娜后面，我也跳进箱子里头。下一个瞬间——

「喂……」

某样柔软的物体就随著这样的声音用力压在我的虚拟角色的右侧面。虽然比想像中窄了许多，但现在也没办法移动到别的箱子去。只能硬把身体塞进剩余的空间，然后将左手拿著的盖子盖上，只留下五公厘左右的缝隙。

还没有时问松口气，邻近右耳的地方就响起既慌张又愤慨的呢喃声。

「……为什么这么窄啊……」

「是……是啊。外表看起来还要更宽一点才对……可能是木板特别厚的关系吧……」

「制造这么坚固的箱子里面还没有装任何东西，简直就像是要箱子本身……」

「嘘！」

我小声打断了亚丝娜的抱怨，因为有几道人影从细长的视界左侧登场了。

站在前面的是以堕落精灵来说体格相当结实，打扮与其说是战士倒不如说是工匠的壮汉。没自图案的面具只盖住脸孔下半部，强壮的双手戴著皮革手套，还拿著一根大榔头。

没办法马上判断出那是工具还是武器。理由是因为，壮汉的颜色浮标表示著「Eddhu：Fallen　Elvev　Foreman」。很可惜的，我不记得在学校里学过Formen这个单字。

名字应该念作艾铎的壮汉，在距离我们躲藏的木箱仅仅五公尺外的地方站定后，就对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表示：

「今天搬完货后，预定的量就全部到齐了。」

好不容易才压抑下想吐嘈他「明明都是空箱，什么东西到齐啦！」的冲动。但自己的身体还是稍微震动了一下，在复杂的姿势下紧贴在一起的亚丝娜就像是要表示「别乱动」般轻轻摇了摇头。

我一边也向她点头，一边拚命竖起耳朵。

「嗯，首先要跟你说辛苦了。」

以如冰块般寒冷的美声如此回应的，是一名很符合精灵形象的瘦高男性。身上穿著以堕落精灵来说很少见的金属与皮革的复合铠甲，背上还披著深红披风。黑色面具上从额头长出两根角，下方的双眼则看起来像是闪烁著红光。

「但是，建造的速度好像有点慢了。」

披风男继续这么说道，艾铎则是低头回答：

「很抱歉，阁下。最晚三天后就能解除这种情形。」

「嗯，那么我可以认为一切都将按照计画在五天后完成吧？」

我一边再次在脑袋里吐嘈「要完成什么说清楚好吗！」，一边把视线对准披风男，让他的颜色浮标出现。下一个瞬间——

我的身体就再次跳了一下，而亚丝娜的身体恐怕也产生了剧烈震动。

几乎是黑色的暗红色。虽然怪物的颜色浮标，红色会因为与目视者之间的等级差异而变淡或者变浓，但是被称为「阁下」的披风男，身上的浮标颜色比我至今为止在这个世界里见过的所有浮标都要浓。连在第三层战斗过的堕落精灵司令官跟他比起来都只是小巫见大巫。

但是，我的等级现在已经是远超过第四层攻略适切值的第16级了。就算这样还是那种黑色的话，那个披风男的等级到底到达什么样的境界？

「………………」

我几乎没有注意到身边的亚丝娜紧抓住我的右肩，只是凝眼看著浮标下部的专有名词。

「N'ltzahh：Fallen Elven General」。

——将军！

——倒是那名字要怎么念啊！

幸好艾铎帮忙消除了一半我这样的战栗与困惑。

「是的，我们会不惜性命完成目标，诺尔札阁下。」

「很好。拜托你了，艾铎。」

艾铎砰一声敲了一下强壮的臂膀后，名为诺尔札的将军阁下就翻动披风开始走动。而且是笔直地朝我们藏身的木箱走过来。

我一边感觉背部开始发冷，一边把拾起五公厘左右的盖子合上。光是诺尔札将军一个人就已经能让我们吃不完兜著走了，再加上随从的八名战士，以及就算不是战斗职应该也相当强的艾铎，一旦发生战斗的话我们的胜机可以说相当渺茫。万一被发现，就只能立刻从箱子里跳出来冲上右边的阶梯，然后全力逃到基地外面去了。

让我们焦躁不以的「喀滋、喀滋」脚步声缓缓接近，最后大约在距离三公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接著诺尔札冰冷的声音就再次穿透木箱厚厚的盖子传了进来。

「……不过这真的是很滑稽的一件事。在遥远的古代被切断圣大树恩宠的我们，现在竟依然被精灵族的禁忌所束缚。」

回应他自嘲般发言的，不是艾铎那浑厚的声音，而是同时带有甜腻与尖锐的女性声音。

「是的……如果没有这无聊的禁忌，就不用为了收集这些资材而跟那些骯脏的人类交易了。」

「再怎么抱怨也没用，凯伊萨拉。现在要付多少钱给他们都没关系。因为等我们收集到所有的秘钥，打开圣堂大门的时候，就连残留在人族的最大魔法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啊……」

「您说得没错，阁下。实现宿愿的时刻已经一步步接近了。」

「嗯。首先必须尽快夺回特务队司令官失手的第一秘钥。五天后，所有准备完成时就开始作战。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

许多回答「遵命！」的强而有力声音响起，让我们藏身的木箱盖子产生震动。

即使听见无数的脚步声远去，大门跟著关上的声音，我还是有好一阵子无法动弹。

我尽可能把刚才的对话详细地记在脑子里，决定等脱离这里之后一定得把它正确地写下来。堕落精灵们就是给了我们如此多且重要的情报。秘钥、圣堂都是封测时期的活动任务里出现过的单字，但是应该都没有如此具体地被提到过。说起来我根本不记得封测时期曾经过见过诺尔札将军这号人物。那个家伙到底是…………

「…………喂。」

「……那家伙是堕落精灵真正的头领吗……？」

「……我说桐人。」

我的右肩被用力压住，终于让我从沉思当中醒了过来。

「咦？怎……怎么了？」

「还问我怎么了。你想保持这种姿势到什么时候啊？」

「啊，抱……抱歉……」

我边说就边顺便往身体的右侧看去。

结果到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自己的右手似乎正处于极为糟糕的状态当中。

「对噗……！」

差点叫出对不起的我急忙闭上嘴巴。然后迅速想把深陷入亚丝娜全新胸甲与束腰外衣之间的右手抽出来，但是因为后面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造成只是不断有某种软绵绵且相当有弹性的触感传过来，状况完全没有获得改善。

「喂，不要随便乱动啊！」

「没……没有啦，我马上……咦，奇怪了？」

「呜……我……我说啊，如果你是故意的，我就要把你丢到隔壁的房间去喔。」

——绝对没有这回事，阁下！

我一边在脑内这么大叫一边像在表演软骨功一样把右臂折成奇怪的角度，这才好不容易从铠甲的侧面把手抽出来。终于可以松口气了……由于目前完全没有这种迹象，我为了逃开照射在右颊的雷射般视线，只能悄悄把木箱的盖子抬起来。

视界里看不见堕落精灵的身影。但是，木箱小山后面的大门两侧，应该还残留著两名卫兵。我在拿稳盖子的情况下站起身，首先让亚丝娜离开。接著我也跨过侧面木板来到外面，慎重地把盖子盖上。

还没有时问发出叹息，亚丝娜就把脸伸了过来。还以为她是要指责我刚才的恶行，结果发出的呢喃却极为严肃。

「得在离开这里之前，弄清楚刚才那群人说的，资材。究竟是什么。我想应该是在还没调查过的箱子里……」

「嗯……是没错啦……但是……说不定……」

我一面吞吞吐吐地回答，一面在脑内重播刚刚窃听到的对话片段。

凑齐预定的量了。按照计画完成。精灵族的禁忌。和人族的交易。秘钥。夺回。五天后开始作战……

我感觉著灵感闪烁不定的焦躁感，随口就说出一直挂在脑袋角落的疑问：

「亚丝娜啊，你知道那个叫艾铎的大叔，职业『Foreman』是什么意思吗？」

结果亚丝娜却在学校里学习过——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却一脸稀松平常地点了点头。

「嗯。它有『师傅』、『工场长』或者『工头』的意思。」

「…………工头……？」

这么说来，那个榔头就不是武器而是道具了。要使用那么大的榔头，应该是制造相当巨大的东西吧……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脑袋里头的碎片全都发出啪叽的声音并回到原本的位置上。

「………………！」

差点大叫出来的我，就这样凝视著旁边堆积起来的木箱。

没错，躲在箱子里的时候，亚丝娜不是就稍微提到过了吗？这些坚固的木箱不是为了搬运什么东西。只是为了隐藏和堕落精灵之间见不得人的交易而伪装成箱子的形状。

白前我们所看见的，全都是造船的材料。

那扇大门的后面应该就是工作室，他们就是在那里将木箱解体并改造成船只。微微可以听见的榔头声正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想要造船，还得跟罗毕亚的水运公会交易呢？那恐怕是与诺尔札将军所说的「精灵族的禁忌」有关吧。这个世界的精灵，没有办法砍倒活生生的树木来制成木材。能使用的就只有因为自然因素而倒下的树木。他们是为了建造光用这样的木头无法满足的大量船只，才会借用人族之手吗？

「……喂，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彼亚丝娜轻轻戳了一下手臂，我才先暂时停止思考。

「嗯……是啊。但是要说明的话需要一段时间，我们还是先离开这里吧。那些家伙也有可能再回来。」

「到时候，要各自躲在不同的箱子里。」

听见对方坚定的宣言，我也只能不停地点著头。

再次丢出小石头来分散卫兵的注意力，从仓库脱身而出的我们冲上阶梯回到一楼（？）。不知道是因为放松还是精神疲劳，结果在入口附近被卫兵发现了，但在他呼叫伙伴前就把他打倒，顺利到达水路迷宫的船埠。

由于花了超过预期的时间，所以当我拿起罩在蒂尔妮尔号上的「阿尔基罗的薄布」时，布的耐久值已经剩下不到一成。我仔细地叠好帮了我们大忙的布并将其收进道具栏里，然后急忙出航。

回程上也数次遇见螃蟹与乌龟之类的怪物，但全都用蒂尔妮尔的火焰撞击（暂称）来将其打败，最后终于离开迷宫。

当贡多拉来到天亮之前的漆黑河面上，任务记录更新的效果音就跟著响起。

我一只手操纵著船桨，一只手迅速打开视窗。最新的指示是「将入手的情报，传达给适当的人知晓」。

在船首保持警戒并看著同一条记录的亚丝娜，一瞬间回过头来说：

「适当的人，指的是罗摩罗先生吗？」

「嗯……但是至今为止的指示里，都以『船匠』来称呼老爷爷……」

「那是水运公会的高层之类的吗？」

「嗯……但感觉那也不会是什么友好的发展……」

「那到底是谁啊？」

「包含这个问题在内，等回到城镇之后再讨论吧。」

这虽然让亚丝娜露出些许不满的表情，但她还是接受了这个提案，准备先把头转回去的她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又加了一句：

「啊，对了。关于旅社，要不要换个地方？转移门广场那里的旅社也下差，但我不想再次在船埠引起奇怪的骚动了。」

「啊～说得也是……那找个不显眼的地方吧。也得快点把造船任务的情报交给蓝队和绿队才行……」

这么呢喃完后，又有了「等一下」的念头。

龙骑士的凛德与解放队的牙王，如果在造完船后便结束任务也就算了，如果想和我们一样继续任务的话会出现什么情况呢？听完罗摩罗老人的话后发现可疑的货船，然后追著它到水路迷宫里潜入堕落精灵的秘密基地……万一他们要是在那里和诺尔札将军以及他的部下战斗呢？虽然不是怀疑凛德与牙王的实力，但对上那个说不定跟楼层魔王同等甚至还要更强的将军，真的能在没有任何人丧生的情况下获胜吗……？

想起在木箱里稍微瞄到诺尔札将军那漆黑的浮标，我就微微发起抖来。

不对，我想那个事件应该是只要发生战斗就一定会落败。如果跟第三层「精灵秘钥」任务的导入部分，也就是和黑暗精灵骑士或者森林精灵骑士战斗时一样设有救济措施就算了，如果没有的话，就算六人小队也很有可能全灭。

「……也要和亚鲁戈谈谈能给多少情报……」

我小声这么呢喃并缓缓划动船桨，不久后前方就出现罗毕亚漆黑水门的影子。

选择西南区域角落的一间小旅社作为新据点的我们——决定的原因是，它附有住宿时能够停泊贡多拉的小屋——在依序进入租借的其中一间房间后，我立刻就倒到摇椅，而亚丝娜则是倒到床铺上。

我们同时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慢吞吞地动著手指，把武器和铠甲收回道具栏中。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半。虽然比昨天还早回到旅社，但可能是超过十个小时的冒险实在太过累人了吧，强烈的睡意一直想关上脑袋的开关。

但是这个时候还不能够睡著。必须趁记忆还鲜明时先整理好情报，而且我租的房间是在隔壁。

「……那么，先来谈谈那些木箱的事情……」

虽然一边忍著呵欠一边提出这样的话题，但是亚丝娜却没有反应。我撑起上半身，朝著床铺看去，就发现趴著的她头整个埋在枕头里没有任何动静。而且选单视窗还显示在枕头前方。

……明明说不习惯睡太久，结果倒是很快就入睡了嘛。

我一边在脑袋里这么抱怨一边从摇椅上站起来，然后移动到床铺旁边。

「那个～视窗没有关喔～」

虽然向她搭话并轻轻摇了她的右肩，但是她却完全没有醒过来的迹象。虽说视窗的原始设定是私人模式，所以我只能看见没有任何图案的平板，但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小心。

「亚丝娜小姐～请你醒醒～；」

——没有反应。继续这样摇下去，可能又要出现性骚扰警告了。

话说回来，也得调查警告的顺序有些奇怪这件事。但现在首先要把亚丝娜的视窗关上。

我思考了一下后，就举起亚丝娜瘫在床上的右手。只要从选单上面轻拂一段时间就能将其消除，所以我就配合手指的位置把它往下移动。在第三次的挑战时终于成功把视窗关上，于是我迅速把右手放回去，然后松了一口气。

「……那就之后再开会吧。晚安。」

小声如此宣告后，我就在极力保持安静的情况下离开房间。

Progressive 3 第六章

隔天——十二月二十四日星期六，下午三点。

我连续动著已经能自由操纵的蒂尔妮尔号船桨，老实地以带著感叹的声音说道：

「哎呀……想不到竟然能造出那样雄伟的船……」

结果就从停泊在右边的中型船船尾传出浑厚的笑声来回答我。

「哈哈，昨天的『熊森林』就因此而产生大骚动呢。我们有两个人有斧头，所以瞬间就收集完素材了。不过，只有普通素材而已，也没什么好骄傲的啦。」

声音的主人是一名剃著光头，下巴蓄著短须的巨汉。他昨天似乎一直练习操纵贡多拉到深夜，运用船桨的技术已经是有模有样。

「那就没有在老爷爷的地方排到队喽？」

「嗯，攻略册一发布后我们是第一个到达的。虽然仅差五分钟而成了第二名的DKB那群家伙露出很不高兴的表情。是你们帮忙搜集那些资料的吧？得好好跟你们道谢才行，辛苦你们了。」

「没……没有啦，别这么说。」

对隐瞒了一半与任务相关的资料感到内疚而吞吞吐吐地这么回答后，巨汉就像是看穿了一切般咧嘴笑了起来。

他的名字是艾基尔。在大多数最前线组玩家不是隶属于「DKB」也就是龙骑士旅团，或者是加入「ALS」，也就是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现状当中，他是贯彻中立立场的四人小队的队长。

艾基尔的中型贡多拉上搭乘著三名体格和他同样壮硕的两手武器使用者，船身的颜色是沉稳的棕色。可能是急著建造吧，没有任何包含冲角在内的附加选择物品，但成员们携带的两手武器本身就像是水上战用的兵器。船首两侧以黑色字迹写著「Pequod」这样的船名。

虽然是我完全不清楚单字的由来，但坐在前席的亚丝娜瞄到船名后就在红斗篷的兜帽下呢喃著：

「裴庞德号，这名字不是很吉祥呢。」

听到她这么说的艾基尔又哈哈大笑起来，小队成员之一的两手槌使也抱怨著：「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可能是注意到我头上的问号了吧，回过头来的亚丝娜亲切地帮我解说。

「『白鲸记』里亚哈船长乘坐的船呢，就叫作裴庞德号。最后被莫比·迪克这只鲸鱼给弄沉了。」

「这……这样啊……那为什么要故意取这个名字呢？」

看著旁边问了一下后，巨汉就咧嘴笑著回答：

「反过来想，就表示在和巨大白鲸作战前都不会沉没吧？至少要在那里对战的好像不是鲸鱼而是乌龟。」

说完后，他就用粗壮的左手指向前方。

蒂尔妮尔号与裴庞德号停泊的地方，是第四层中央部靠近北方的卡鲁戴拉湖入口处。直径三百公尺左右的湛蓝湖水被垂直的悬崖包围，不突破这个地方就没办法到楼层南侧。也就是各楼层最少会准备一处的魔王巢穴——我们就是为了参加这场攻略战而在此地待机。

封测时，这个地方是火山口，地面的裂痕因为岩浆而发出鲜红光芒。虽说外观变成湖泊的现在可以说比以前美上好几倍，但乘船与魔王战斗还是令人不安。因为担任船夫的玩家要是落水，船就再也无法动弹了。

这样的思考，忽然就被「锵～锵～」的敲打铜锣声给打断了。音源是我刚才评为「雄伟的船」其中之一。

蒂尔妮尔号前方右侧，有三艘船体涂成蓝色，边缘涂成白色的贡多拉将船尾面向这边停泊著。中央的一只是罗摩罗老人所能制造的船里最大等级的十人座贡多拉。其他两只和艾基尔他们一样属于四人座贡多拉。由于各自还要加上一个船夫的位子，所以船上的玩家总共多达二十一人。正如船体的蓝色涂料所显示，那是属于龙骑士旅团的船队。

而左侧则有船体涂成暗绿色，舷侧涂成暗灰色的三艘贡多拉。这边的三艘全都是同样大小的六人座，包含船夫在内合计人数也是二十一人。它们是属于绿色为公会代表色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

在第三层的时候，两个公会的成员应该都只有十八人，所以来到第四层后就各自增加了三个人吧。差不多得跟亚鲁戈索取名簿才行，不然长相和名字快没办法凑在一起了。虽然凝眼搜寻那个半夜和我进行死斗的谜样单手剑／单手斧使摩鲁特的身影，但还是找不到成为他注册商标的锁子头罩。

话说回来，就算人手充足，两个公会都能在短短一天内分别凑齐三艘贡多拉依然是相当了不起的一件事。建造一艘就要三个小时，最后一艘可能就在快到集合时间时才完成吧。虽然是NPC，但彻夜没睡为了他们不停工作的罗摩罗老人一定累翻了。

拚命敲打铜锣的是现场拥有最大船只的公会DKB的旗舰。船首的铜锣恐怕是大型船专用的附加选项吧。在没办法准备相同物品的ALS众人愤怒的视线前方，DKB的领袖凛德高举起右手让铜锣停下来，然后大声表示：

「时间到了！那么接下来就开始第四层练功区魔王『双头古巨龟』的攻略！我想所有人都尚未经历过使用船只的水上大规模战斗，但不需感到害怕！正如在杂兵战所经历的那样，怪物的攻击伤害几乎都会被船只吸收！」

……那是因为你的船看起来耐久值就很高啊。

虽然在内心如此抱怨，但没有实际说出口。凛德高举起右手后，就用力握紧拳头说道：

「就如事前会议所说明的那样，『古巨龟』的攻击模式相当单纯！只要注意两个头的方向，就不会受到突进攻击！我会用这艘船的铜锣来指示回避时机，听见锣响就快点逃走！」

……这个情报也是我们调查出来的就是了。

当然这样的抱怨也被我吞进肚子里去了。说起来我们也有因为偷跑而先获得贡多拉的罪恶感在，所以身为前线组的一员，侦查员的工作也应该甘之如饴地承接下来吧。

真要说的话，如果可以把正面突破的工作也推给我们就好了，但很可惜的是，那似乎是属于龙骑士与解放队的工作。这次的练功场魔王战，我和亚丝娜以及艾基尔等人被分配到的，是攻击魔王因为背上的坚硬甲壳而几乎不会受到伤害的侧面。

「那么，开始移动！魔王出现之后，就以开会时的队形把它包围起来！龙骑士舰队——前进！」

凛德这么大叫，迅速将右手往前挥落，DKB的旗舰「利维坦号」与左右的两只船只就开始航行。率领左侧船队的牙王也不服输地吼叫：

「很好，那我们也出发吧！解放队，全舰前进～～！」

ALS的旗舰「解放号」的水手，不对，操舵手回答「遵命」后就划起船桨，而僚船也随即跟著移动。

「唉……那我们也出发吧……」

我发出毫无干劲的声音后，身边的艾基尔就一边咧嘴大笑一边伸出大大的拳头。

「我们也要让那些家伙知道，我们不会输给他们！」

艾基尔组的三个人发出「喔！」的叫声，亚丝娜也无言地深深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我也没办法独自保持低沉的状态，所以也将左手举成微妙的角度并试著发出「喔！」一声。

第四层练功区魔王「双头古巨龟」，正如其名是大型水栖怪物。攻击模式是双头的噬咬，以及用左右的鳍拍打水面，再加上活用全长二十公尺的巨大身躯所进行的突进攻击。

凛德刚才也说过，噬咬与拍打水面的攻击力并不高，在危急时还能以船体来帮忙吸收伤害。但棘手的是它的突进攻击，直接被撞到的话恐怕会翻船吧。

根据凛德他们的报告，翻覆的船似乎经过三十秒就会自动复原。但在那之前船员就只能抓著船体，要是这时候巨龟发动噬咬或者拍打水面攻击就麻烦了。

幸好在它使出突进攻击前的几秒钟，两颗头就会一起朝向同一个方向。只要不错失这个预兆并从巨龟的视界里退开的话，要躲开突进攻击并不是太困难。

利维坦号的铜锣发出「锵～锵～」的声音，同时也传出凛德的叫声。

「回避——！」

一看之下，就发现待在古巨龟正面的四艘贡多拉紧急往左右两边分开。贴在巨龟左侧面的我也为了慎重起见而让蒂尔妮尔退后。

下一刻，古巨龟将像龙一般的两条脖子高高举起，接著二十公尺的巨躯猛然开始冲刺。

卷起来的水花像是在淋浴一样从天而降，不停推过来的波浪也让船产生剧烈摇晃。我一边竖起船桨来抑制摇晃一边观察状况，看来这次也没有因此而翻覆的船。魔王的HP条已经减少将近一半，继续这样下去的话不到二十分钟就可以完成讨伐了吧。

当我为了追上移动的古巨龟而操纵船只时，右手握著细剑的亚丝娜就回过头来说：

「喂，封测时期这里是什么样的魔王？」

「嗅……虽然也是乌龟，不过是像象龟一样的家伙。虽然很坚固，但动作相当缓慢，我记得没费太大功夫就把它打倒了。」

「这样啊……那么正式营运后第四层会变成浸在水中，只是按照原定计画的更新喽。」

「应该是这样吧，主街区的建筑物，玄关也从一开始就在二楼的高度了……哎呀呀……」

ALS的六人座贡多拉快速通过我们旁边，现场最小号的蒂尔妮尔号立刻剧烈摇晃起来。而且在超越我们的时候……

「今天就连你这个封弊者应该也抢不到LA啦！」

还丢下这么一句让人备感温馨的发言。

船远去之后，站在船头的亚丝娜就愤慨地说道：

「说那是什么话，决定队形的不就是你们吗？」

「算了算了，一直待在侧面的话，船就不会受到损伤了。」

我安抚著搭档，然后再次将船划到古巨龟的左侧面。

攻击虽然最为激烈，但也能给予它最大伤害的头部那一边，DKB与ALS各有两只贡多拉负责。虽然比不上头部，但还是能给予伤害的尾巴部分两个阵营也各有一只船，这就是事前决定好的配置。而我们和艾基尔被分配到的两侧，则是并排著乌亮厚重的龟壳，就连骑士细剑+5也几乎没办法削减魔王的HP条。

我一边在后方注视著赌气使出二连突刺「平行刺击」的亚丝娜身影，一边用另外一半脑袋想著事情。

结果关于造船任务后半部分的资料，最后还是没有刊登在昨天中午过后由亚鲁戈发行的攻略册里。理由是因为实在无法估计诺尔札将军的实力，以及这两大公会的敌对关系。

在第三层森林精灵前线营地前，进行森林精灵方活动任务的DKB与进行黑暗精灵方的ALS陷入了一触即发的事态。我的说服完全没有作用，几乎快发生玩家对玩家的集团战时，多亏有骑士基滋梅尔登场，双方才因为她的迫力而收起剑来。

之后开始沟通的两个公会同时放弃活动任务，回避了攻略集团崩坏的危机。但是造船任务的后半部，应该是和活动任务有关联。随便公开情报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利用转移门回到第三层再次开始任务。其结果就是两大公会可能又会在各个地方发生冲突，而我是绝对想避开这样的发展。

因此我和亚丝娜在与亚鲁戈商量之后，就决定隐藏与堕落精灵相关的情报。但凛德与牙王这两大公会领袖也不是泛泛之辈。也考虑到在进行任务当中可能会自行发现后续的发展，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也无计可施了。只不过——他们人数众多，船只也属于大型船，就我看来操纵船舰的技术也相当粗糙，所以很可能在跟踪水运公会时被发现，任务也因此而中断。

正因为两大公会彼此间露骨的竞争心，死亡游戏的攻略才会如此迅速，这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没有防止两阵营的反目超越最后防线的机制，老实说让我感到很害怕。

现在需要的是第三势力吗？规模虽然小，但是拥有让凛德与牙王刮目相看的发言力与领导力，对攻略集团整体来说算是基石般的存在。

目前最接近这个位置的，应该足在巨龟另一侧战斗的斧使艾基尔吧。但是他和三名伙伴，似乎是打算贯彻独立游击部队的位置。只有在练功区魔王与楼层魔王攻略战时才会与集团会合，除此之外就几乎不会现身。

除了他之外还有可能成为基石的，就只剩下一个人了。那个人就是在我眼前闪电般刺出白银细剑的细剑使亚丝娜。

刚结束和第一层的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战斗时，我就曾这么对她说过。我说——你一定可以变强。所以如果有可以信赖的人邀你加入公会就不要拒绝。因为独行玩家有绝对无法跨越的界限。

当时的印象并没有错。甚至可以说我太小看她的实力了。再稍微习惯一下这个世界，学会游戏知识，亚丝娜应该就能成功地率领属于自己的公会吧。而那个公会应该能够完美地负起维持ALS与DKB平衡的角色。

但是，只要和身为封弊者的我待在一起，她就会一直被攻略集团视为异类。不调整脚步配合攻略集团，任性地抢先获取道具与情报的异端分子，她就只能给人这样的印象。

为了全体攻略集团……以及亚丝娜个人著想，或许不能一直和她搭档下去了。但是我在得知亚丝娜获得高性能的骑士细剑，以及实际上能增加一个技能格子的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时，就产生莫名的危机感，表示要以她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把情报隐瞒了下来。

虽然担心她的安危并不是谎言，但其实是有更大……而且更加自私的动机存在吧。

我的，甲心是不是害怕著，她比现在更加受到瞩目，最后服人希望她能够担任领袖的发展呢……

「——桐人！怪物的血条快要变红了！」

听见这样的声音，让我从沉思当中醒了过来。抬头一看之下，发现浮在宛如小山般的双头古巨龟龟甲上的第二条HP，终于快要完全消失了。由于有不少进入红色区域就会改变攻击模式的魔王，我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让船往后退。

但是，担任主攻的四只贡多拉还是紧贴在巨龟前面，甚至开始更加激烈的攻击。并排在横向贡多拉上的玩家们不停发动剑技，各种颜色的特效光就这样笼罩古巨龟的两个头。HP条不断减少，剩下不到一成——

「……喂，所有人快离开！」

就在艾基尔的叫声越过龟甲传过来时——

取得充分距离的我，刚刚好能够看见巨龟的全体。发现它的两根脖子、前后鳍以及尾巴部像是缠在龟壳上面一样。虽然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动作，但预感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的我随即大喊：

「糟糕，它要旋转了！」

乌龟虽然要旋转了，但总不会飞上天空吧，只不过要是被引起的大漩涡卷进去的话，就算是大型船也会翻覆——或者因为互相激烈碰撞而造成严重伤害。但就算听见我和艾基尔的叫声，两个公会还是不躲避。他们似乎是想就这样用剑技把巨龟干掉，但进入旋转准备模式时防御力好像也会跟著上升，HP条还是剩下最后一点点。

「桐人，这样下去凛德先生他们会有危险！」

亚丝娜尖锐的叫声让我下定决心并点了点头。

才刚对站在船头的搭档做出「蹲下」的指示，我就立刻拚命划动船桨。在撕裂白浪往前疾驱的蒂尔妮尔号前方，古巨龟的巨大身躯已经蓄满力道。

——如果这样冲过去把战果占为已有的话，对我们的恶劣评价又会更严重了吧。

我瞬间产生这样的犹豫。

「……谁理他们啊！我也不打算让出这个位置啊！」

我以这样的叫声赶走犹豫，然后完成最后的划动。

蒂尔妮尔号带著鲜红热量的冲角，猛烈撞上准备开始旋转的巨龟那跟背部比起来柔软许多的侧腹，并深深刺了进去。

一瞬间的寂静之后，从它背上龟壳的各处喷出几道白色水蒸汽。最后巨大身躯整个膨胀，笼罩在蓝光当中——爆散开来。

我一边抬头看著金钱与普通掉宝，以及获得最后一击奖励的显示，一边想著……结果又干出这种事了吗？

从船头站起来的亚丝娜，边把细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边以奇怪的眼神看著我。

「……抱……抱歉。忽然往前突进，但那是因为乌龟好像要发动什么恐怖的攻击……」

「是没关系啦……但你说的这个位置，指的是什么？」

那……那当然是船夫，不对，贡多利耶雷的位置喽。

虽然不知道这样的藉口能不能蒙混过关，但趁著亚丝娜没有追究下去，我就迅速把船移动到卡鲁戴拉湖入口处。

穿越明明打倒了练功区魔王，却还是有人板著脸，有人鼓起脸颊，有人臭著脸的龙骑士与解放队成员身边，朝对我们竖起大拇指的艾基尔等人挥了挥手后就离开了湖泊。直接在溪谷中前进一阵子后，应该就能到达「下一个村庄」，也就是名为乌斯科的小村庄才对。

「话……话说回来……」

我对著不知道正想些什么的亚丝娜背部这么搭话，隔了一会儿后她才有所反应。

「咦……怎……怎么了？」

「没有啦，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觉得这一层城镇之间的移动不太轻松。之前几层都可直接冲过道路，但这里就只能游泳或者划船……」

「嗯……说得也是。河里面偶尔还会有怪物出现……虽然说想观光的人应该到罗毕亚就很满足了，但像亚鲁戈小姐的话，不知道是怎么移动的喔？」

「这么说起来，我想这次连那个家伙可能也无法离开主街区了……」

「不能太小看我哟，桐仔。」

「没有啦，我没小看你啊……等等，呜喔哇啊！」

突然从侧面传来熟悉，但是在这里不可能听见的声音，让我差点从船上掉到河里。结果操桨的动作也因此出错，让贡多拉剧烈摇晃起来。坐在前席的亚丝娜也在急忙取得平衡后，才一脸惊讶地回过头来。

在船的左侧，以跟蒂尔妮尔号相同速度移动的，无疑就是「老鼠」亚鲁戈了。

她并不是在游泳。也不是乘坐贡多拉。

她就像只水黾一样，在水面咻咻滑行著。

「那……那是什么？难道你拜入风魔忍军那群以『在下』自称的家伙门下了吗？」

「喵哈哈，怎么可能。我在主街区找到好东西啦。」

她一边「咻～～」一声光用左脚滑行，一边高举起右脚让我看见。平常穿著靴子的她，这时光溜溜的脚上套著的拖鞋，装置了看起来非常轻的木制浮板。看来那是能在水面行走的道具。

「有……有卖那种东西吗！这样就不用如此辛苦造船了……」

「但意想不到的是，这装备要求的AGI相当高，而且使用时还必须全力减轻装备重量。再加上稍微失去平衡就会整个人翻倒。所以绝对不可能在这种状态下战斗啦。」

「这……这样啊……不过你看起来不像是减少装备了……」

就我侧目观察之下，亚鲁戈身上穿的是平常那一件兜帽斗篷。看起来实在不像经过轻量化了。

「老鼠」动著脸颊上的三根胡须嘻嘻笑了起来。

「看起来是这样吗？说不定我斗蓬底下没有任何装备哟。」

「…………这……这样啊。」

我忍不住想侧眼进行确认，但被从前席传来的具贯穿属性的视线照射，让我急忙别过头去。

亚鲁戈再次发出带有含意的笑声，亚丝娜则是在乾咳了一下后对她搭话道：

「那个，亚鲁戈小姐。要不要搭我们的船到下一个村子去？反正还有一个空位。」

「喔，真不好意思。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刚回答完，「老鼠」就轻轻搭上贡多拉，坐在亚丝娜后面的真皮椅子上。结果两名女性玩家立刻开始窃窃私语。

……真是的，两人座其实可以坐三个人这件事应该一开始就要说啊，老爷爷！

我一边在心里呼唤著罗摩罗老人，一边加快了贡多拉的速度。

如果说主街区罗毕亚是「水之都」的话，那么乌斯科应该就是「漂浮的村庄」了。

以类似轻木般的圆木作为浮体的十几间小屋与道路、广场就浮在牛轭湖中央，随著毫无间断的涟漪摇晃而发出摩擦声。跟封测时期没有任何特点的寂寥小村庄比起来，现在的模样绝对比较有风情。长时间停留在此的话，感觉似乎会有点晕船。

说起来，搭乘交通工具时的晕眩是因为三半规管受到刺激的缘故，直接对脑传送「摇晃感」可能不会造成晕眩就是了。现在想起来，不只是我和亚丝娜，就连其他前线组玩家们也都没有因为搭乘贡多拉而晕船的现象。

把蒂尔妮尔号停在村子角落的船埠，并确实系上缆绳的我们，就先往位于村子正中央的唯一一间餐厅前进。虽然太阳还高挂在天空，但为了庆祝练功区魔王攻略成功而小酌一番应该是没关系吧。

走在前面的亚鲁戈，从斗篷的下襬可以看见将浮板拖鞋脱掉后的光脚，这时我一边全力将视线移开，一边在木板漂浮通道上行走，不久后前方就出现一栋充满热带气息的餐厅。面向湖面的露天平台上，目前当然还看不见其他玩家的身影。

坐到正中央的特等席，向穿著暴露服装的NPC女服务生点了饮料与轻食后，我就把身体靠在藤椅的椅背上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呼～……这样终于结束第四层的一半玫略了……」

「虽然你说了终于，但来到第四层其实才不过三天而已哟。跟第二层、第三层比起来，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立刻被亚丝娜这么指责的我，不由得发出「咦～？」一声。

「是这样吗……？我记得来到第四层是十二月二十一日，所以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啊，真的耶……」

「喂喂，你还没到有老人痴呆症的年纪吧，桐仔。」

由于这次换成亚鲁戈吐嘈了我，于是我便咧嘴笑著回答：

「等等，这可不一定喔。说不定现实世界里，我是个退休后兴趣是玩MMORPG的老爷爷呢。」

「那就不能叫你桐仔，要叫你桐爷了。」

「……对不起，饶了我吧……」

在进行这种毫无紧张感的对话当中，倒在大鸡尾酒杯里的鲜艳饮料就被送了上来。互相碰了一下酒杯，大口把带有荔枝香味的冰凉果汁喝完一半后，才再次长长呼出一口气。

虽然浮现在这里吃完轻食后，今天就直接到隔壁的旅馆去睡觉的想法，但终究没能这么做。我摇了摇头，转换了心情开口说：

「再过一阵子，DKB和ALS也会追上来吧，在那之前我们得先接下这个村子能接的所有任务，然后选择看起来比较简单的来进行……」

主街区罗毕亚的「往日的船匠」以外的单发任务，昨天已经趁著其他公会在造船期间全部解决掉了。我们也因此而赚了不少经验值，但因为已经超过适切值相当多，还是差了一点经验值才能升级。只要能解决这个村庄的两三个任务应该就没问题了，所以希望能在睡觉前先升级——这算是一名游戏玩家基于正常欲求的发言。

但亚丝娜和亚鲁戈稍微面面相傊后，就依序开口表示：

「虽然不知道艾基尔先生他们要怎么做，但大公会的成员们今天好像都会回主街区。」

「所以没有必要急著进行这个村子的任务哟，桐仔。」

「咦……？他们回主街区去了吗？因为还有任务没完成的缘故？」

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以微妙的视线看著因为惊讶而眨眼的我。

「……桐人果然没被邀请吗？」

「…………什么没被邀请？」

「……没有啦，不用感到沮丧哟，桐仔。因为我们也像这样陪在你身边啦。」

「…………我为什么要沮丧？」

「欺，你刚才说今天是几月几号？」

「咦……十二月……二十四日不是吗？」

随口回答完后，觉得不对劲的我就皱起眉头。话说回来，几天前好像曾经想到过这一天似乎是什么日子。十二月二十四日……说起来是二十五日的前一天，也就是，没错，什么夜的…………

「咦…………不……不会是圣诞什么之类的吧……？因为这样，DKB和ALS都回到主街区去了？应该说，难道这就是他们急著要攻略练功区魔王的原因？」

感到愕然的我这么问完，两名女性玩家就以很尴尬的表情点了点头。

接著亚丝娜所说的，简直就是惊天动地的一句话。

「嗯。那个，今天晚上，两个公会一起办了一个名为圣诞节壮行会的活动。」

「…………什…………一……一起聚办……那些家伙…………怎…………怎…………」

我「怎么回事啊啊啊啊啊」的狂叫变成声爆撕裂湖面，让乌斯科村产生了震度了的摇晃。

之后才听说，刚才提到的「圣诞节壮行会」，是在二十四日傍晚五点开始于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的转移门广场里举行，它是一个免费参加而且可以尽情吃喝的超大方活动。

虽然没有使用公告栏或者散发传单来通知（有的话应该就连我也会注意到吧），但在口耳相传之下也有将近两百名除了前线组以外的玩家们参加，因为是第一次由玩家主导的大规模活动，以及天气参数的不规则变动，让整场活动办得相当成功．除了主办单位准备的料理之外，还有商人玩家们推出的各种食物摊贩，令人惊讶的是其中竟然还有挂出武器修理招牌的新人铁匠女孩。

活动原本是来自于ALS这一方的提案，在讨论如何活用进行任务之间累积下来的大量螃蟹肉、虾肉以及熊肉当中，就出现了这样的点子。之所以会用圣诞壮行会这样的名义好好款待一般玩家，打的如意算盘除了可以提高公会评价之外，也同时可以招募新的入会者——但是，察觉这一点的DKB也想举办同样类型的活动来与其对抗，结果在抢夺转移门广场的使用权当中，两大公会就做出共同举办的妥协，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了。

「……哎，那些家伙愿意共同举办活动是很令人高兴啦……但是壮行会这个名字应该不太对吧……那是激励要参加比赛或者到新环境去的人所举办的活动吧……要去迷宫区进行攻略的一方主办壮行会，好像有点太厚脸皮了……」

当我小口啜著荔枝果汁在鸡蛋里头挑著骨头时，亚丝娜就露出有些同情又感到有趣的表情，然后以平常不会出现的温柔声音说：

「桐人也是前线组的一员，所以好像也有人说要约你去参加壮行会喔。但是ALS的一部分人表达了为什么要请那个总是抢走LA奖励的家伙免费吃喝的意见，所以最后做出了不用刻意邀请你的结论。」

「……顺便问一下，亚丝娜小姐是从谁那里听到这件事的？」

「楼层魔王攻略会议的时候，DKB的席娃达先生告诉我的。还有他也要我跟桐人说声不好意思。」

「……这样啊。」

「他说只有我的话，就可以去参加。」

「……是这样啊～」

「其他人也传了一堆即时讯息给我。」

「……这样啊～～」

「顺带一提，艾基尔先生他们也说虽然要回主街区，但那是因为还有许多任务没有解，所以不参加壮行会。所以你不用这样闹别扭啦。」

「我……我才没闹别扭呢！独行玩家跟圣诞节完全扯不上关系啦！」

「……这样啊～～～～原来你还当自己是独行玩家吗？」

亚鲁戈默默听著我和亚丝娜的这些对话，忽然问发出咿嘻嘻嘻的奇妙笑声。

「……怎……怎样啦？」

「没有啦，没什么事哟。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主街区去了。」

由于她话刚说完就轻巧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吓了一跳的我便问道：

「咦……要回去了？既然这么早就要走，为什么还要特别跑到这个村子来？」

「当然是为了收集任务以及商店贩卖的道具档案。而且我也想到壮行会看看啊。那再见了。桐仔。」

简短地挥了一下手后，她就又带著满脸笑容加了一句：

「哎呀，差点忘了。Merry　Christmas。」

「Merry　Christmas，亚鲁戈小姐。路上小心喔。」

对这么打招呼的亚丝娜以及……

「Me……Merry　Chma。」

对说出这种感觉不太正确缩写的我再次挥了挥手回礼后，情报贩子一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过了一会儿，亚丝娜才丢出一句：

「……亚鲁戈小姐才是应该第一个被邀请去参加圣诞同乐会的人。」

「说得也是，而且还要给她最高级的VIP待遇。」

我点了点头，一口气把果汁喝乾。

亚鲁戈现在应该为了把情报放在下一本攻略册上，在乌斯科村里收集数问商店与任务NPC的情报吧。亚鲁戈就是用这种在圈内踏实地努力，甚至不惜在圈外进行危险活动的情报魂，默默地支持著死亡游戏的攻略。

但是，即使是隶属于两大公会的玩家，也有不少人对「老鼠」亚鲁戈这个名字表现出厌恶感。制作与贩卖让每个人都得到很大帮助的攻略册，也因为她是封测玩家而被认为做出这种贡献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然也不能否定，亚鲁戈那能卖的情报一定不会留著，而且还绝对不会打折的露骨行事方针也是她被讨厌的原因。假如有人想知道今天我们和亚鲁戈之间的对话内容，她应该也会出售。因此在跟亚鲁戈谈话时，就连自认为是她朋友的我，都必须先过滤过发言才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宁愿遭受骂名也要贯彻这样的方针。但就连这样的理由，想买的话应该也能买得到吧。虽然她一定会开出天价就是了，我在内心深处发誓有一天一定要把它买下来，并将空鸡尾酒杯放到桌上。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

随口说到这里之后，我才想起一件必须先确认的事情。

「啊，等等，在这之前……如果你也想去的话，不用在意我没关系喔。」

下一个瞬间，暂定搭档就露出无法理解的表情，于是我又说了一句：

「也就是，那个……亚丝娜已经被邀请去参加主街区的圣诞节壮行会了，如果是因为在意我的话，那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嘛，是这件事吗？」

一句话直接就把我的建议丢到一边去的亚丝娜，以鼻子冷哼了一声后就又继续表示：

「我才要说不用在意我呢。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要去了。我不喜欢那种盛大的派对。」

「这……这样啊。那么……呃……」

到晚上前先解决两三个这个村子的任务，让等级往上升一级吧。

在我具体说出这个行动方案前，就先闭上了嘴巴。

虽然我自己对圣诞夜这个节日没有太多的感情，但不代表亚丝娜也跟我一样。而且她似乎确实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除了是剑技高超的细剑使外，她同时也是一名年轻的女孩子。应该是啦。

「……嗯，要在这里办办看吗？」

「办什么？」

「就是，那个……像圣诞晚会般的活动。」

结果细剑使认真地看著我的脸，眉间附近也透露出正在模拟几个回答的气息。

最后她选择的是把头别到一边去这个选项。

「不……不用做这种事也没关系啦。我什么都没准备……而且，在这种像热带村子一样的地方，也没有圣诞节的气氛吧。」

我想天气控制系统应该不可能听见她这样的抱怨才对。

但忽然问，原本充满整个练功区的午后阳光就变淡了。上层闪烁著蓝色光辉的底部，这时变成模糊的淡灰色。吹过湖面的冷风晃动著亚丝娜的长发。

「……咦，不会吧……」

这样的呢喃声，让我顺著搭档的视线看去。

结果就看见从阴沉云层当中无声落下的小白点。

我以戴著皮革手套的左手，接下乘著风胡乱闯进露天平台的那个东西。小白粒将些许寒气传递到我手掌上后，就松软地融化并消失。

接著又看到一粒，再一粒白点。最后变成数也数不尽的白点从天空飞落。

「……是雪吗……」

我茫然这么呢喃。目前的确是十二月，但至今为止艾恩葛朗特里从来没有下过雪。甚至根本没感受过跟冬天一样的寒冷。

在被囚禁到死亡游戏前看过的SAO介绍报导里，我记得有会在不同楼层中重现现实世界季节的内容。但也不代表第四层就是这样。我想这场雪，应该是圣诞节限定的，所谓的「天候事件」吧。

周围漂浮在湖上的小屋，那带有南国风情的乾稻草屋顶，立刻染上一片白色。NPC的小孩子们一边发出欢呼声一边从旁边的道路跑过去。

茫然眺望著南方小岛转变成雪园的我，耳朵听见了参杂著叹息的沙哑声音。

「真是的，搞什么嘛…………」

把视线拉回来后，发现亚丝娜正睁大双眼仰望著不断落下的白雪。我无法从她的表情看出她内心的想法。

但至少从她淡棕色眼睛里不断有小白光流下的模样实在相当美丽，所以我忍不住看得入迷了。一阵子后可能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亚丝娜眨了几次眼睛后才小声说：

「…………亏我刻意不去想圣诞节的事，从主街区逃到这里来了，这样实在太狡猾了。」

「咦……你说刻意不去想……等一下喔，我记得……」

我以指尖按著左右两边的太阳穴，把大约两周前的对话从记忆深处拉出来。

「……在攻略第二层迷宫区的时候，你好像说过圣诞节的时候说不定会下雪对吧？」

结果亚丝娜就像有点害羞般噘起了嘴唇。

「这种小事，亏你记得这么清楚……那个时候我可能是这么说了，但在这种状况下，根本不是享受圣诞节的时候吧。有时间办派对的话倒不如拿来提升一点攻略的进度，说起来呢，你就算到了今天也什么都没说不是吗？」

「咦？什么都没说……要说什么啊……？」

一这么问的瞬间，我就被狠狠瞪了一眼。

「想办圣诞晚会的话，不在几天前先说就没办法准备了吧。反过来说，到了当天都没有任何表示的话，就只能判断没有这种意思了不是吗？」

「咦？要准备……」

我好不容易才把「什么？」两个字吞了下去。因为这根本不用问。圣诞晚会的三大必须要素，就是烤鸡、蛋糕以及交换用的礼物了。前面两样应该可以在NPC商店里弄到，但礼物就没办法了。

当然我的道具栏里也没有任何可以送给亚丝娜的别致礼物，所以在这种状态下提案要办圣诞晚会实在是太轻率了。

等等，说不定翻遍道具栏的话，就可以找到意想不到的逸品……虽然不死心地闪过这种念头，但这样就没意义了。几分钟前，亚丝娜所说的「什么都没准备」，指的应该是圣诞节礼物，以她完美主义的性格，绝对不会愿意接受随便拿道具栏里多出来的道具来交换礼物吧。

说起来呢，仔细推敲刚才所说的话后，就能很清楚了解亚丝娜之所以想逃离主街区的盛大派对，告诉自己游戏攻略比圣诞节重要，完全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表示的缘故。

「…………是我不好。抱歉。」

当思绪想到这里的瞬间，我就自然地这么道歉。

「咦……也……也不用道歉啦。」

我对露出惊讶表情的亚丝娜深深低下头，继续表示：

「没有啦，明明在第二层已经提到过圣诞节的话题，来到这一层后却忘记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夸张。其实像今天这种时候，稍微从攻略里脱身也没关系的啊……」

「……怎么觉得，有点不太像你啊。」

听见这带著苦笑的声音后，我就畏畏缩缩地拾起头来。结果亚丝娜以似乎不怎么生气的表情，轻轻对我耸了耸肩。

「其实呢，如果真的很想办圣诞晚会的话，我自己提议就好啦。但我也没有这么做，所以你不用道歉。光是能像这样看见下雪的景色就很满足了。」

这句话让我又看了一下村子的模样。不停静静飘落的雪，不知不觉间就已经累积了五公分左右，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这个乌斯科村都发出微弱白光一样。

虽然这的确是能引发旅行情趣的光景，但如果艾恩葛朗特全部都在下雪的话，应该还有更美的雪景才对。比如说主街区罗毕亚的繁华街道应该更能衬托出这一片雪景，或者是被深邃森林包围的第三层主街区兹姆福特、位于岩山当中的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甚至是第一层的起始的城镇，雪景应该都相当有看头吧。

但是，使用转移门就能简单到达的这些城市，现在距离都太遥远了。从这里要回到第四层主街区，就必须在直径将近十公里的楼层移动将近五公里左右的距雏，而且转移门广场上应该充满了准备圣诞节壮行会的DKB与ALS成员吧。事到如今，实在没办法大刺刺地出现在那陉。

再来就只有在这个第四层里，寻找出某个适合白色圣诞节的地点了……

当我想到这里时，脑海里就浮现出某个景色。

那是封测时期曾经到访过的地点。高高耸立在一大片只有砂子与岩石的荒野里，充满灰尘的建筑物。但是目前第四层当中，应该不存在乾燥荒野这样的地形了。而且……没错，那个地方一定——

「…………那个，亚丝娜……」

「什么事？」

我甩开犹豫，对微微歪著头的搭档说出这样的提案。

「虽然不是有形的物体……但我想送你一个礼物作为赔罪……」

「…………」

大大的眼睛紧盯著我一阵子后，亚丝娜才小声回答：

「……嗯，要送我当然好啊。不过，别期待我能回礼喔。」

在被雪覆盖住的乌斯科村进行消耗品的补给，也顺便接下了任务之后，我们就在不停落下的雪中再次开始以蒂尔妮尔号移动。

如果是跟现实世界里一样，就会发生寒冷、视野恶劣、雪积在船里面等等严重的情形，但这里只有视界稍微受到阻碍，航行倒是没有任何问题。接近傍晚时就横越牛轭湖，来到成为水路的河流往南方前进。

不知道是因为圣诞夜，还是因为下雪太冷了，河川上面完全没有怪物的气息。我就趁机加快了速度，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滑行般持续往前航行。

最后远方终于可以看见一座灰色巨塔隐隐约约地出现。一直延伸到上层底部的巨塔，是耸立在第四层最南边的迷宫塔。虽然还距离三公里以上，但还是有种隐藏在最上层的楼层魔王正不断朝我散发出压迫感的感觉。

「……你不会是想到那里去吧？」

由于座位上的亚丝娜回头这么询问，我便急忙摇了摇头。

「不……不是啦，我们的目的地是这边。」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选择了在前方分岔的河川中往东南方前进的那一条。

不久后，耸立在左右两侧的高大断崖，颜色开始一点一点地改变。类似黑色玄武岩般的表面刻划著绵密的纤细平行线，简直就像是雕刻的作品。藉由叫出来的全体地图与封测时期的记忆，在面临不断出现的岔路时选择往左或者往右。

离开乌斯科村后过了一个小时左右。开始变成微暗的溪谷前方，就被一片全白的墙壁挡住了。

「等等，没路了喔！」

亚丝娜指著前方这么大叫，但我划动船桨的双手却更加用力。

「别担心，那里就是目的地！」

「但……但是，完全看不到前方啊。如果有山壁的话……」

「没问题啦！只是普通的雾而已……不对，它们并不普通。」

对著露出怀疑表情的亚丝娜咧嘴一笑后，蒂尔妮尔号就冲进全自的浓雾当中。

这时立刻就连坐在前方仅仅两公尺处的亚丝娜背影都变得有些模糊。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感觉湿冷的空气深处，带有清爽的森林芳香。

「啊……！这阵雾，难道是……！」

就在听见这道叫声的瞬间——

浓雾像是骗人般消散，视界一口气变得开阔。

这里是一座比和双头古巨龟作战时的卡鲁戴拉湖大了好几倍的圆形湖泊。降下来的雪将水面的大部分染成白色。我以将船桨拉上水面的状态让船停下来，任由它藉著惯性往前进。

蒂尔妮尔号就这样在白银世界里静静滑行，最后前方出现了一道漆黑的剪影。

屹立在湖面中央的，是一座外表雄伟壮丽的城堡……不对，应该说是城塞。从被厚厚积雪盖住的大屋顶上，凸出四根高度各不相同的尖塔，其尖端还挂著三角旗帜。浮现在漆黑布料上的，是角笛与弯刀交叉的纹章。

「……那是……黑暗精灵的旗子……？」

亚丝娜这么大叫的声音，因为包含著惊讶与期待而显得有些沙哑。

我原本就知道这个地点存在黑暗精灵的城塞。

封测时期来到这个地方后就再次开始精灵战争活动任务，跟第三层一样在获得几个连续的小任务之后，就前往突破一个较大的迷宫，接著就要再等到下一层了。

但正式营运后的情形，已经和我的记忆有了很大的差异。堕落精灵与主街区的水运公会联手，购买了大量木材。还有指挥这场作战的诺尔札将军的存在。这一切在封测时期全都没有出现过。

因此我便想尽可能收集完所有可能有关联的情报后才到这座城塞来。但是仔细一想后，就发现既然来到楼层的第四天就迅速突破练功区魔王的巢穴，那么开始攻略迷宫区的时期也会比第二层第三层时快上许多才对。目前在进行精灵战争任务的玩家里面，最前线组的成员大概就只有我和亚丝娜而已，所以要是过于拖拖拉拉的话，很可能会被两大公会拋下。

——这样的理由，可能单纯也只是藉口罢了。我只是想让搭档看看适副景色。

「…………好漂亮……」

亚丝娜抬头看著逐渐靠近的积雪城塞这么呢喃著。

「比在现实世界里看过的任何城堡都要漂亮。」

「……你指的是某知名游乐园的？还是欧洲附近真正的城堡……？」

虽然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但亚丝娜只是露出灿烂笑容，没有告诉我答案。

城堡虽然是奇幻系RPG固定会出现的场景，但现在回想起来，这可能是艾恩葛朗特里首次出现的，符合城堡形象的城堡。虽然建筑物的外表本身和封测时期没有两样，但周围是极乾燥的荒地还是清澈的湖水，确实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如果是在细雪纷飞的圣诞夜那就更不用说了。

黑暗精灵阵营的城塞，墙壁是由泛白石头堆积起来，陡峭的屋顶是在灰色的石板上铺满稻草。从无数的拱窗透出橘色光芒，和夜晚蓝色的微暗营造出鲜明的对比。建筑物周围和陆地完全分离，由正门笔直往前延伸的栈桥旁，停著几艘十人座的黑色贡多拉。

我在挂于栈桥前端绽放蓝光的油灯引导之下，让蒂尔妮尔号滑进空著的位置。目前还没有触动警报或者卫兵跑过来的模样。

收起船桨，跳上石头堆积起来的栈桥后，我就以熟练的手法接过搭档拋过来的缆绳，把船固定在青铜制的系船柱上。先伸手扶亚丝娜下船，接著走到大栈桥中央抬头往上看。

虽然还离正门相当远，但城塞已经以雄壮威武的容貌迎接著我们。到最高的尖塔顶端应该有五十公尺左右吧。这是不输给耸立在第三层主街区那棵猴面包树的规模。

当我入迷地看著左右延伸的大屋顶，以及窗户透出的橘色光芒映照著无数屋檐上的积雪这种幻想般景色时，就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声音。

「……谢谢，这是份很棒的礼物。」

「哎……哎呀……听见你这么说，也不枉我把船划到靠近楼层边缘的地方来了……」

说到这里我就先闭上嘴巴，稍微瞄了旁边一眼，然后咧嘴一笑。

「不过这礼物还只给了一半而已。」

「咦……？」

我轻轻推著微微歪著头的亚丝娜背部，让她和我一起往前走。因为是稍微思考一下就能想到的事情，所以要让搭档吓一跳的话就得快点行事了。

栈桥前方耸立著以厚厚铁板将乌亮宽大木板栓住的巨大正门，两侧则有以精灵来说算是高大的重武装卫兵守卫著。抬头瞄了一下他们高举著的，有著惊人长度的斧枪后，我才下定决心走了过去。

来到离大门剩下五公尺左右的距离时……

「停下来！」

右侧的士兵就这么大叫……

「这里不是人族能够进入的地方！」

左侧的士兵接著这么叫完后，两个人就同时高声交叉斧枪。

一边在内心对于这跟封测时期相同的台词感到安心，一边从腰包里拿出事先实体化的物体，将其高高举起。

「我的名字是桐人！想要觐见城主！」

——虽然应该不需要这样的开场白，但我把它当作营造气氛的一环，压抑下害羞的心情后还是开口这么大声表示。

我对两名重装卫兵提出的是盖著与城塞旗子同样印章的封蜡卷轴——看见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司令官给我的介绍信后，他们就喀锵一声将斧枪恢复成垂直。

下一刻，巨大的正门就发出轰轰巨响往左右两边打开。我呼一声松了口气，催促了亚丝娜后自己也踏进城内。

下一个瞬间——

「哇啊…………！」

搭档口中就发出这样的欢呼声。

城塞的前庭以宛如一幅名画般的美景来欢迎我们。覆盖著粉雪的盆栽与树篱、铸铁栅栏在油灯的灯光照耀下发出闪闪光芒。虽然没有任何足迹的通道深处可以看见城馆的大门，但景色实在美到让人犹豫是不是该踏上去。

但在背后的门再次关上时，我就踏出了脚步。一边踏上像威化饼般乾脆的假想白雪一边穿越前庭，来到了正面入口。

如果和封测时期相同，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应该已经可以在城里自由行动了。大食堂与各种商店，以及变成小迷宫的地下室等地都很值得探险，但我已经决定一开始的目的地了。

打开大门，进入里面后，亚丝娜又叹了一口气。

在铺了红色绒毯的主大厅中央，大理石喷水池正晃动著闪亮的水面。其深处是一座大楼梯，左右两侧则有宽敞的通道。乘著四处都能听见的小提琴音色像滑行般行走的，是早已司空见惯的黑暗精灵NPC们。但是和第三层的野营地不同，带有武装的人相当少。

「……好像没有其他玩家……」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马上像是能够理解般点了点头。

「也难怪啦。进入这座湖前通过的浓雾，应该就是在那里切换成暂时性地图了吧？」

「真是明察秋毫。这边绝对不会遇见我们之外的玩家，所以要大笑大叫还是尽情唱歌都是你的自由喔。」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倒是，我们快点到处看看吧。」

噘起来的嘴唇立刻变成笑容，接著亚丝娜就用力拉著我右手的袖子。

「是可以啦，但我已经决定一开始的目的地了。往这边。」

我回拉她兜帽斗篷的衣角，开始往通道右边前进。

黑暗精灵的城塞，名为「约费尔城」的此处，构造是由宛如三合院形的宅邪连结起四座大小不同的塔。基本上，城塞右侧的房间是驻屯此地的士兵，左侧的房间则是属于城主一族与仆人们，不过我的目标是被城馆围住的中庭。

一边和士兵擦身而过一边在通道上走了一阵子，最后在尽头处往左转。靠近正面的小门之后，静静地把它打开。

再次来到外面的我们，眼前看见的是虽然不像前庭那样金碧辉煌，但是带有某种神秘气息的地点。长有黑色小花的荆棘树篱像迷宫一样挡住去路，让人没办法看见前方。

我们就在油灯蓝白色光芒照明下，走在积雪的石板路上。仔细一看，就发现通道中央微微残留著某个人的足迹。和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我们就追著快下被降雪掩盖过去的足迹。

穿越荆棘迷宫的前方，是一座被雄伟针叶树包围的美丽庭园。

树的周围交互设置著炼瓦叠起的花坛与青铜长椅。因为往外扩张的枝叶挡住了降雪，让庭园从入口处的地面就看不见足迹了。

但是，也不需要再追踪足迹了。

伫立当场的我和亚丝娜视线前方，有一道纤细的人影静静地坐在一张长椅上。

虽然从我们所站的位置几乎只能看见剪影，但根本不需要靠近去确认长相，也不用畏畏缩缩地朝对方搭话，甚至不用众焦视线让颜色浮标浮现出来。

因为像被吸引过去一样往前跨出一步的瞬间，注意到我们的人影一从长椅上站起来，就用宛如突进系剑技一般的速度跳过花坛往我们这里跑过来。

发出「嘶咚」的细微声音降落在我们眼前地面的某个人，用力张开双臂后，同时把我和亚丝娜抱了过去。

「桐人！亚丝娜！」

耳边响起清晰又怀念的声音。

我一边承受著用上所有精英等级STR的强力拥抱攻击，一边开口说道：

「好久不见了，基滋梅尔。」

Progressive 3 第七章

我被解放之后，亚丝娜还是和黑暗精灵的女性骑士互相拥抱了五秒钟以上。

身体好不容易分开之后，亚丝娜就用右手指尖擦拭眼角，然后浮现纯粹的笑容。

「……虽然相信很快就能再见面……但像这样真的再会了，还是觉得很高兴。」

亚丝娜的话让基滋梅尔笑著点了点头。

「我也是。就算通过，灵树。来到这座城塞，感觉还是一直想著你们的事情喔。」

感触良多般如此呢喃著的黑暗精灵骑士，散发出来的气息似乎跟以前有点不一样，而我也马上就发现原因了。包裹她纤细身体的就只有一件深紫色长礼服，铠甲、军刀以及披风都没有穿戴在身上。

在第三层的野营地时，明明除了在自己的帐篷之外都是全副武装的啊……我茫然这么想著，结果视线从亚丝娜那边移到我身上的基滋梅尔，依然带著笑容对我说：

「不过真亏你们知道我在这里，你们两个都是第一次到这座城塞来吧？」

「嗅……嗯……——就有种你会在这里的感觉。」

我只能这么回答，不过其实是因为封测时期我不知道为什么就对这个地方印象特别深的关系。当时不存在荆棘迷宫，只是在充满灰尘的石板地面中央伫立了一棵枯树，感觉似乎有什么古怪却又没有任何东西，结果反而变成留下记忆的主要因素。

我的回答让基滋梅尔笑得更加灿烂，她随即又抬头看著在头上扩散枝叶的高大针叶树。

「……这种杜松树上，可以取得我妹妹喜欢的精油。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我忍不住就来到这里……」

「这样啊……」

我也抬头看著大树，然后从鼻子吸进充满肺部的空气。结果确实可以感受到有一股清凉感的木头香气。

「这是杜松……也就是刺柏对吧。」

闻了相同香气的亚丝娜，随即展露了自己博学的一面。

「我们的世界里，除了制药之外，它也被拿来做为酒类的调味喔。」

「哦，是这样吗？找一天也想来试试看呢……不论如何——你们两个人来得好。看来是顺利突破『天柱之塔』的守护兽了吧。」

「嗯，多亏了野营地的司令官告诉我们要小心毒素。」

我的话让基滋梅尔深深点了点头。

「嗯，他确实是值得信赖的男人。虽然我也很想早点跟停留在第三层的先遣部队会合，但是……」

她稍微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礼服，轻轻皱起眉头。但马上就恢复笑容，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背。

「那我们回城里去吧。一路划船到这里的话，肚子应该饿了吧？」

「嗯，好饿喔。」

这么回答完，亚丝娜就和基滋梅尔并肩往前走，我一边从后面追了上去……

——划船的人是我耶。

一边忍不住在内心这么呢喃。

约费尔城的大食堂和记忆中一样，位于城塞的西翼二楼。

打开门后，就有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与谈笑声，加上沉稳的弦乐器音乐流出来。这一切都比封测时期升级了不少，让我忍不住在房间里左顾右盼。

循规蹈矩地在配置好的餐桌前用晚餐的，几乎全是穿著皮革铠甲的士兵们，不过也能看到身穿长袍，怎么看都像是魔法师的集团以及年幼的孩子们。但我记得没错的话——设定上应该是浮游城诞生时，所有魔法的力量就消失了。

可能是注意到我看著长袍集团的视线了吧，朝空桌走去的基滋梅尔把脸靠过来轻声说：

「他们是侍奉圣大树的神官。为了监督秘钥回收任务，从第九层的王城被派遣到这里。」

「神官……」

虽然在脑到中搜寻这在艾恩葛朗特不常听见的单字，但封测时期也不记得曾听过这个名词。之后再好好调查他们是怎么样的人吧——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的笔记本上后，这次换戍亚丝娜小声问道：

「那些小孩是？」

「嗅，是城主的小孩。全都是好孩子喔……」

一边微笑一边这么回答的基滋梅尔，带领我们来到深处的桌子前。

NPC的女仆——当然是黑暗精灵——送上来的，是从汤品、前菜开始的豪华套餐料理。而且主菜还是烤鸡，而这也让我和亚丝娜面面相觑。

虽然认为精灵应该没有庆祝圣诞节的习俗，但摆出富有过节气息的料理，说不定也是活动的一环吧。

虽说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会出现蛋糕，不过藉由从旁边的大窗户眺望中庭覆盖著白雪的杜松，也充分享受了圣诞节的气氛。

用餐中的主题环绕在作为第四层特徵的水路，基滋梅尔特别有兴趣的，是从往返阶梯到主街区之间以游泳圈游泳，以及为了入手造船素材而与火焰熊作战的事情。

在对话当中随口询问的结果，得知黑暗精灵果然也不会砍伐活生生的树木，但理由与其说是被禁忌束缚，倒不如说是因为尊敬老树的心情。和心不甘情不愿地遵守规则的堕落精灵完全不同。

幸好使用因为怪物爆冲而撞断的木材是在可以接受的范围。这时我心里一边想著「执著于高级木材是正确选择！」，一边把甜点的水果吃完。

晚餐后我们就被带到城塞东翼四楼的军官用房间。想到封浏时期住的是二楼的士兵用十人房，就觉得真是大大地升等了。但房间是所谓的总统套房，也就是共用客厅连接两间寝室。这也就是说——

「逗留在城里的这段期间，就使用这间房间吧。」

在基滋梅尔催促下走入客厅的瞬间……

「哇啊，好漂亮的房间……！」

亚丝娜就这么叫著跑到深处的大窗户前面，然后才注意到存在两边墙壁上的门。虽然左右交互眺望了一阵子才以微妙的表情回头，但还是没办法说出希望房间能分开而露出忸忸怩怩的态度。

虽然也可以由我来拜托基滋梅尔，但当我因为害怕被降等到楼下的十人房而无法开口时，基滋梅尔已经先表示：

「我就住在左边的房间。有什么事情的话不用客气，尽量来找我没关系。你们应该累了，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关上门后，细微的脚步声就逐渐远去。

「……………………」

被留在豪华总统套房的我和亚丝娜，就这样默默看著对方一阵子。

「……算了，也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情了。」

由于亚丝娜先对我这么说道，心想那真是太好了的我就不停点著头。

「……而且以攻略为最优先的话，这也是无可避免的事。」

点头、点头。

「……不过，有件事我要说在前面。」

点头？

「再次和基滋梅尔相遇，是你的圣诞礼物对吧？我真的觉得很高兴。谢谢你。」

我最后再次点了一下头，然后以含糊的声音回答：

「啊～嗯，哪里，不客气……虽然由我来说好像有点奇怪，但能见到她真的太好了。只不过她看起来好像有点没精神就是了……」

「嗯……」

我的话让亚丝娜的思考突然间由总统套房转移到基滋梅尔的现状，接著就以有点担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件礼服虽然很适合基滋梅尔，但她似乎不是自愿做那种打扮。为什么没有穿铠甲呢？」

「也没有佩剑啊……可能是因为非自愿的状况而留在这座城塞里吧。询问的话，不知道她会不会告诉我们理由……」

我边说边看往黑暗精灵骑士应该在里头的隔壁房间。

虽然没有和亚丝娜聊过这件事，但基滋梅尔果然是和其他NPC不同。比如说船匠罗摩罗老人好了，他虽然很自然地和我以及亚丝娜对答，但那是因为我们注意不去提到与造船任务毫无关系的事情。不过基滋梅尔光是我刚才抬头看著中庭的那棵大树，就主动说出喜欢那棵树的理由。这样的行动已经完全脱离「只对设定在应答模式里的言语有正确反应」的NPC对话能力了。

然而要是说到基滋梅尔是不是打从一开始就是特别的存在，这我也无法确定。在第三层的「迷雾森林」首次遇见她时，基滋梅尔曾看著我和亚丝娜这么说道：「不要来打扰我们！快点离开！」——这句话跟在封测时期登场后不久就死亡的她所说的台词是一字不差。

一定会和森林精灵同归于尽的任务情节，因为某种理由被改写。那个瞬间，基滋梅尔身上发生了「某件事」，让她再也不是普通的NPC了。被赋予超出NPC范畴的记忆与思考能力，结果就是让她转生成高等的AI……是这么一回事吗？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的话，就又会产生新的谜团。改变基滋梅尔的是现实世界的游戏管理员呢，还是控制SA0的游戏系统——

正式营运后，SAO就变成前所未闻的大事件的舞台，这时拥有游戏管理员权限者就只有茅场晶彦一个人。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做著什么事，但实在不认为他有亲自应对一名NPC发生异常的时间，而且也想像不出他特别把这名NPC转变成AI的理由。

另一方面，我也对游戏系统是否能进行如此高水准的判断感到怀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运作这个世界的系统，就已经超越单纯的程式……变成具备人工智慧等级的自律性了……

依然瞪著西侧灰泥墙陷入沉思的我，耳朵听见了感到奇怪的声音。

「……喂。我说桐人……」

「咦？啊……抱……抱歉，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说啦。」

在窗边双手抱胸的亚丝娜，以视线指著左右两边的门继续说道：

「你想睡哪间寝室？」

「我……我都可以。」

「那我就用这边这问喽。」

细剑使如此宣言并指著东侧的门，我一脸认真地眺望她所指著的门后，忽然注意到客厅里除了通往寝室的门之外还有两扇小门。一扇是通往浴室，另一扇似乎是衣橱，而邻接浴室的就是东侧的寝室。如果我睡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她可能就无法安心地入浴了吧。

当然我也没有异议。说著「请用请用」满口答应之后，忽然想到某件事的我又加了一句：

「但是，我记得城里的三楼应该有一座超大的浴场喔。」

「…………超大？」

「嗯，超大。」

「…………男浴池和女浴池分开？」

「嗯……这个嘛……嗯……？」

记忆当中，三合院形的城馆三楼的西端应该有一座大浴场。但是不是男女分开就无法确定了。因为封测时期，我只有如果有时间悠闲地泡澡，倒不如拿来多干掉一只怪物的想法。

「……抱歉，这方面我就不清楚了……」

我一边举起双手一边这么回答后，亚丝娜就轻轻叹息了一声。

「虽然有不祥的预感，不过就一起过去看看吧。」

「一起……我也要去吗？」

「因为我不知道在哪里啊。」

虽然觉得那里又不是什么迷宫，用口头说明应该就足够了，但被对方用这种不由分说的口气坚决断言后，我也只剩下点头同意的选项了。

离开分配给我们的总统套房，从城馆中央的大楼梯下到三楼。一边压抑想要打开走廊上所有门的冲动一边走过去，最后来到西翼深处。

结果前方就出现跟我记忆一样形状的拱门。以该处为分界点，铺著红色绒毯的地板变成白色大理石磁砖。对大浴场没有消失咸到松了口气的我穿越拱门，顺著通道往右转。

通道马上就到终点，左边墙壁上再次出现拱门型入口。可以听见深处传过来水的回音。和亚丝娜面面相觑，接著同时往里面一望，就发现该处已经是豪华的脱衣处。也就是说——

「……浴场好像没有分开耶。」

我乾咳了一声才回答搭档的话。

「是……是啊，不过第三层的野营地里也只有一间浴室而已。或许精灵基本上都是混浴吧。」

——实际上，可能是因为档案大小的问题。

我在脑里加了这么一句话，然后迅速往后退。

「那……那么，我用房间里的浴室就好，亚丝娜就用这里的吧。那等一下见喽……」

一边这么说一边往后退的瞬间，大衣的衣领就被迅速被抓住。畏畏缩缩地再次回过头去，就发现细剑使露出某种复杂的表情，将眼睛往上瞪著我看。

「呜！」

思考了一阵子这样的沉吟到底代表什么意思之后，我才终于想起来。到野营地的帐篷浴室洗澡时，好像也曾经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记得当时是为了担心男性黑暗精灵士兵进去的亚丝娜，我在入口处负责把风的工作。也就是说这次她也要求我做同样的事情——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这个浴场如此宽敞，从这里很难立刻通知里面的人吧。而且更不可能要NPC别进去……」

「呜！」

再次沉吟了一声后，亚丝娜才以十分依依不舍的表情窥看著脱衣处。

目前浴场内是没有其他人在的样子，但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看来这次就连浴室狂热爱好者的亚丝娜小姐都只能放弃了。我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

「呜，…………啊，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的细剑使小姐，冲进脱衣处后就坐在里面几张藤椅的其中一张上。一打开视窗，就不断将道具实体化。

大理石制的长桌上立刻有重物掉落的声音并堆积在上面，一看之下发现是各种颜色的布料以及装有裁缝道具的小箱子。

不知道她究竟想做什么而歪著头的我，也跟著穿过大理石拱门。

这里光是脱衣处就已经相当宽敞了。地板与墙壁都贴了白色磁砖，天花板还吊著闪亮的水晶灯，角落则放了一盆很大的盆栽。虽然当然不会有吹风机与按摩椅，但中央的桌子上放著装有冰水的水壶与玻璃杯，甚至准备了几种不同的水果。

我摘下一粒麝香葡萄般的水果，把它丢进嘴里，注视著亚丝娜的作业。

从取出的道具种类来看，就知道她准备以由「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放回技能格子的裁缝技能制作什么东西吧。

现在想起来，这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见利用裁缝技能制作道具的现场。亚丝娜从小山般的布料里选出没有花纹的纯白布匹，接著又从箱子里拿出大型的剪刀。

她点了一下剪刀，从出现的视窗选择想制作的道具。然后把剪刀放在布上——发出「咻锵！」的清脆声音将布裁断。结果整块布就像被打铁锤子敲打的铸块一样发光并改变形状。最后出现的是有著同样形状的两片布料零件。

把剪刀放回箱子的亚丝娜，把两片布料零件重叠起来，就开始拿银针沿著边缘缝了起来。这个作业，应该是相当于打铁技能里敲打铸块的程序吧。她以出乎意料之外熟练的手法，迅速结束缝合作业。

结果布料再次发光，从扁扁的平面形状得到了衣服的厚度。最后出现的是一件无庸置疑的连身泳装。

「完成了！」

亚丝娜似乎相当满足般高举起泳装，而我则是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你难道要穿那件泳装进去洗澡……？」

「不行吗？这也不是什么违规的行为吧。还是说我穿泳装进去洗澡，对你会有什么不方便吗？」

「完全没有。」

我夸张地左右摇著头。确实以这座城塞的巨大浴池来说，即使在泳装装备状态下也可以享受游泳池的气氛。应该说，实际上会很有趣吧。

我必须承认，就连对于在艾恩葛朗特的入浴本身没有什么执著的我，这次也那么一点点羡慕之意。但我手边的泳装，就只有那件巴兰将军的LA奖励所入手的深红牛头图案四角裤而已，在没有紧急事态的情况下，我对穿上那件裤子有很大的抵抗感。

当我侧眼看著拥有裁缝技能的搭档很高兴地放在身体上比划的朴素连身泳装，然后发出唔唔唔的烦闷声音时——

稍微将视线移到我身上的亚丝娜，一瞬间露出某种恐怖气息的笑容，接著就若无其事地说道：

「话说回来，我好像没有回礼给桐人耶。」

「咦……不……不用这么客气啦。也不是送了什么实质的礼物。」

「不会啊，比送商店卖的道具什么的还要好上几倍呢。所以我得好好回礼才行。难得今天是圣诞夜嘛。」

「这……这样啊，如果你要送的话，那不论什么我都会心怀感谢地收下……」

异常的温柔发言以及微笑让我不由得保持警戒，并这么回答她。结果亚丝娜再次坐到藤椅上，这次从布料的小山里拉出全黑的一块布。

用剪刀剪出比刚才小很多的布块，然后用针缝合。一瞬间的闪光消失后，亚丝娜双手上就拿著一件我喜欢的全黑冲浪裤。

「喔……喔喔，很好看耶。」

这样的话就不怕在别人面前穿上它了。我怀著感激之意准备往前一步，但亚丝娜迅速举起右手来制止了我的行动。

她又用这只手从布料小山里拿起一块鲜艳橘色碎布。一瞬间结束设定+裁剪+缝制这三道程序，冲浪裤立刻再次发光。

但是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改变。这时亚丝娜才对著感到狐疑的我露出满足的笑容，然后把双手高举的黑色冲浪裤翻面给我看。

「…………这……这是什么啊啊啊！」

我大叫的理由是因为泳裤的屁股部分多了闪闪发亮的火焰橘色熊型贴布。

但是……

「来，这送给你。圣诞快乐。」

对方都笑著把它递出来了，我也只能道谢把它收下了。

是要选鲜红布料上有牛头图案。

还是全黑布料上有橘熊图案的泳裤呢？

丢下面对这究极选择而烦恼不已的我，亚丝娜换上自己制作的白色连身泳装，当她一推开脱衣处内部一片满是雾气的玻璃门，就发出不输给初次见到水都罗毕亚景象时的欢呼声。

双手依然拿著冲浪裤的我也迅速移动，从亚丝娜身后往前窥看。下一个瞬间，我便发出「唔喔……」的声音。

浴场的面积应该和封测时期相同，但是外观已经有了大幅度的升级。

铺设在地板上的磁砖是有透明感的象牙白。深处的浴池似乎是由包围湖泊的玄武岩打造而成，呈现有著纤细横条纹的亮黑色。而且尺寸就跟小有规模的泳池差不多大。

从设置在墙壁上的黄金喷水口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并有大量热水流出，越过了浴池的边缘不停溢到地板的磁砖上。而且邻接浴池的西侧与南侧墙壁是一整面的玻璃，可以眺望纷飞的白雪与广大湖面。以入浴的时间来说现在可能还太早了吧，这时候看不见任何先到的精灵在里面。

「我先进去了！」

这么大叫的亚丝娜，光著脚啪嚏啪嚏地踩著磁砖，朝著大浴池跑去。我目送她大大敞开的泳装背面离开，然后也忙著在入口处踏著脚。交互瞪著右手的红色四角裤与左手的黑色冲浪裤，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打开装备人偶。

按下两次全解除按键，在变成空栏的内裤处设定好黑色冲浪裤。将红色四角裤丢进道具栏里，就冲刺追著跑在前面的搭档。

我一个大跳跃超过停在浴池前面的亚丝娜——

率先跳进浴池，「哗啦！」一声激起超大水柱的我，耳朵就听见了「噗呀啊！」的悲鸣。

几分钟后。

好不容易不再生气的亚丝娜，从浴池的西南角落一边往下看著夜晚的湖泊一边说道：

「好壮观……浴池的热水和湖泊的水面融合在一起，简直就像飘浮在天空一样……」

听她这么一说，就发现看起来的确是这样。当我茫然凝视著这幅绝佳的风景时，又再次听见亚丝娜的声音。

「像这种看起来像跟海或者湖连结的游泳池，就叫作『无边际』（Infinity Edge）泳池喔。国外的度假饭店经常有这种泳池。」

「这样啊……感觉好像剑技的名称喔。」

听见我没有任何雅趣的评语后，搭档就发出窃笑。

「真的耶。很像短剑类会有的剑技。」

「不是吧，我觉得是细剑耶。」

表面上虽然像这样进行著很平静的对话，但其实我为了把视线固定在湖面已经是费尽心力了。

其实这也不能怪我。因为短短一公尺的左边，就有一名穿著白色连身泳装的女孩子，低著头伸直了脚缓缓上下打著水。不论我怎么挖掘已经变得相当遥远的现实世界记忆，也绝对没有和女孩子两个人一起泡在温水游泳池里的经验。

可能是在这种充满浮游感的光景催化之下吧，我就这样一边被强烈的非现实感侵袭，一边毫无意义地数著玻璃窗外飞散的雪花——

这时遥远后方传来喀恰的开门声。

亚丝娜迅速把嘴角以下的身体都泡进水里，而我则是转过身体，注视著大浴场的出入口。

虽然不停冒起的蒸汽后方有一道纤细的剪影靠近，但看不出是男是女。持续让视线聚焦，终于有黄色浮标出现时，耳朵就听见熟悉又沉稳的女性声音。

「桐人、亚丝娜，你们果然在这里吗？」

——什么嘛，原来是基滋梅尔啊。

就在我放松肩膀力道的瞬间——

亚丝娜的右手就以闪电般的速度伸出来，紧紧抓住我的头之后，以无法抵抗的力量把我按到水里。同时自己跳出浴池，朝著基滋梅尔跑去。

想著「到底在搞什么啊」的我把一半的脸浮出水面，就看见水蒸汽后面似乎在阻挡基滋悔尔的亚丝娜身影。虽然听不出她们小声在说些什么，但一下子之后就不知道为什么一起回到脱衣处去了。

当我正在犹豫是不是也要回去，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待机时门又再次打开，两个人一起走了回来。亚丝娜一脸若无其事地往这里靠近，她身上还是穿著白色连身泳装。而走在后面半步的基滋梅尔，褐色皮肤上则是穿了一件紫色比基尼。

这时我终于了解亚丝娜从浴池里冲出去的理由了。亚丝娜是去说服以完全无装备状态进入浴场的基滋梅尔，然后让她穿上自己制作的泳装吧。

跟著亚丝娜泡进热水里的黑暗精灵，来到我身边后就坐到浴池边缘说：

「桐人也穿著内裤……不对，是穿著『泳装』吗？人族还真是有著不可思议的习惯呢。」

「是……是啊。」

简短地这么回答完，基滋梅尔嘴角就露出淡淡的笑容。

「但是，在野营地的浴室里，我记得桐人也……」

「哎……哎呀，话说回来这个浴场真是大啊！」

我以这样的叫声盖过基滋梅尔危险的发言，在承受并无视亚丝娜怀疑视线的情况下继续说道：

「第四层的城基就这么大的话，那第九层女王陛下的城堡里，浴场的规模一定更加了不起吧！」

「那还用说吗？那边的浴场盖在比这里还要高的地方，是一座能眺望整个第九层的豪华浴场喔。」

基滋梅尔点完头后，亚丝娜原本不高兴的阴沉视线瞬间变成爱作梦的少女。而被那种眼神注视的基滋梅尔却露出了有些遗憾的表情。

「但是那座浴场只有贵族的文官以及女王亲自叙任的高级骑士才能使用。很可惜的，身为人族的你们应该很难进到那里吧……」

「这样啊……但是这个浴池也很棒呢。甚至让我想一直在这座城塞里生活。」

亚丝娜的回答虽然再度让黑暗精灵骑士露出笑容，但她马上就伏下了长睫毛。然后一边以左手捞起透明的热水，一边微微摇了摇头。

「很高兴你能喜欢这座城塞……但还是别在这里待太久比较好。」

「咦……为什么……?」

「正如你所见，这座约费尔城的四周围被湖水与断崖包围著，可以说是难攻易守的堡垒。从古至今，不只是哥布林和半兽人，听说就连森林精灵的大军都无法攻进来。」

基滋梅尔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我则是从浴池里往上看著她的脸问道：

「那不是很好吗？在第三层费尽苦心才夺回的，翡翠秘钥』，现在就被保管在这座城塞里面吧？」

「嗯……但正因为难攻易守，这座城塞的驻守部队已经变得相当松懈。虽说曾经数度击退森林精灵，但那是因为在陆地筑城的他们几乎没有船的缘故。单方面占尽优势的胜利，赢再多场也无法磨练技术与心灵。」

一听见她带了些许焦躁的发言，我的脑袋角落就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是又没办法想起来。

基滋梅尔以修长的右脚轻轻踢了一下水面，就又以混杂著叹息的声音继续说：

「……再加上神官们竟然说出因为很刺耳，所以在城塞内不要穿金属铠甲这样的话。有那种家伙在此横行，也难怪城塞里的气氛会如此松懈。」

「所以你才一直穿著礼服吗？」

亚丝娜的呢喃让骑士露出苦笑并点了点头。

「不适合我吧？」

「没这回事。但是……还是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比较好吧。这样我们要是穿板甲的话说不定会挨骂呢。」

「应该会吧，但我认为没有必要尝试。」

「嗯，我知道了。」

我茫然望著一起发出窃笑，看起来简直像姊妹的两个人，拚命想要拔出卡在脑袋里的刺。

很久以前，没有船只的森林精灵想攻下这座难攻易守的约费尔城时，是如何把大军送过来的呢？虽然应该不可能，不过如果是用「游泳圈果实」的话，我还真有点想看看那种光景。

但这也就表示，只要森林精灵获得足够的船只，城的防守就会陷入危机了。只不过，森林精灵也有「无法砍伐活生生的树木」这样的禁忌，所以不太可能制造大量船只才对……

「——啊！」

这时阻碍思考的尖刺终于脱落，让我忍不住大叫出声。哗啦一声溅起水花后站起身子，紧贴在背后的玻璃窗上往下看著包围城堡的湖泊。

因为降雪而覆盖了一层薄冰，即使到了夜晚也还发出微光的湖泊，目前还没有任何异变。但是现在这个瞬间，楼层的另一侧也还在制造著足以输送大军渡过这个湖面的大量船只。没错——就是在堕落精灵的秘密基地里。

「你……你怎么了，桐人？」

我在亚丝娜的呼唤下再次迅速回头。

「亚……亚丝娜，今天是二十四日对吧？」

「那还用说吗？」

我迅速对亚丝娜省略了「今天是圣诞夜啊」的发言点了点头。

我记得在堕落精灵的基地里，窃听诺尔札将军与艾铎工头的对话是在两天前……也就是二十二日。那个时候，他们说了「五天后开始作战」。也就是二十七日……距离今天的三天之后。

结束这样的计算后，我就重新转向基滋梅尔，没时间欣赏她光艳动人的比基尼装扮，直接开口说：

「不……不得了了，基滋梅尔。说不定，不对是一定，三天后森林精灵的大军会来进攻这座城塞。」

结果黑暗精灵骑士就轻轻皱起秀眉。

「刚才也说过了吧，桐人。森林精灵们手边没有什么船，也没办法使用灵树从上层运过来。如果想游泳上陆，只会被我们的军船击溃而已。」

「但是……」

就在我一瞬间犹豫著该从哪里说明起时，亚丝娜已经先用沙哑的声音说：

「啊……！难……难道说那些堕落精灵，攻击的目标不是罗毕亚……而是这里……？」

「你说什么……你们在这层看见堕落精灵了吗？」

我和亚丝娜同时对将腰部从浴池边缘抬起的基滋梅尔点了点头，然后交互将事情的起源——从在罗毕亚发现可疑的运输船开始跟她说明。

花了整整十分钟将一切说明完的瞬间，就传出任务进行的效果音，接著在自动打开的记录视窗里出现「往日的船匠」任务的第三部分结束的显示。也就是说，记录里头「适当的人」指的是黑暗精灵阵营的某个人吗……而对我们来说就是基滋梅尔了。

追加了不少经验值后，我升上了第17级，亚丝娜也来到了第16级，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感到高兴。因为迅速站起来的基滋梅尔已经用尖锐的声音大叫：

「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你们两个人跟我来！」

连忙换好衣服的我们，被带到封测时期我几乎没有进去过的城塞的五楼。

从中央楼梯爬上去后就在右边的大门前，站著两名武装卫兵。但靠著奔驰在前面的精英骑士基滋梅尔的威名，根本没有被确认身分就顺利通过了。

大门后面是一问相当宽敞的办公室。但是所有窗户的窗帘都被拉上，让空间笼罩在不自然的黑暗当中。我一边注意著不被绒毛长度比走廊长了许多的地毯绊倒，一边横越房间。最后在安置于深处的一张厚重桌子前停下脚步。

宽度应该有三公尺左右的桌子，是由磨得相当光滑的黑檀木制成。因为精灵只能加工自然倒下的树木，所以这张桌子在精灵世界应该是极为珍贵的物品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凝眼注视著坐在桌子后方一张大椅子上的人影。

桌上放了一盏油灯，摇摇晃晃地照耀著尚未写完的资料与墨水瓶，不过油灯的光芒不知道为什么照不到桌子深处。持续凝视著笼罩在浓密黑暗下的剪影后，终于只有颜色浮标鲜明地浮现出来。

「Yofilis：Dark　Elven　Viscount是什么意思啊？

就在我歪著脑袋的期间，基滋梅尔已经结束黑暗精灵式将右拳放在左胸并且点头的敬礼，随即开口表示：

「城主约费利斯阁下，抱歉在办公的时候打扰您。因为有要事必须向您报告，才会来到这里。」

隔了一会儿，从黑暗里有声音这么回答：

「在听取报告之前，先告诉我为什么有两个人族跟著你吧，骑士基滋梅尔？」

那是没有什么抑扬顿挫，同时可以感觉到青春与年老的声音。而且还无法立刻分辨是男是女。

「是……」

在基滋梅尔再次低下头的时间点，我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以同样的动作敬完礼后，就恭恭敬敬地把从腰包里拉出来的卷轴越过桌子递了过去。

结果从暗处伸出来的纤细左手就把卷轴接了过去。光是用手指一摸就让封蜡蒸发，羊皮纸立刻轻飘飘地打开。

「……唔，原来如此，是帮忙回收第一秘钥的两名功劳者吗？那就没办法把你们丢去喂湖里的鱼了。」

说完这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这名叫作约费利斯阁下的精灵就把卷轴收到桌子的抽屉里。

——不还给我吗？这样我们在城里就没有身分证明啦！

刚感到著急时，阁下就从同一个抽屉里抓出某样小小的东西，像是要我接下般把手伸了过来。急忙用双手做成碗的形状把手伸出去后，就有两只戒指滚到我手里面。它们是细致的银制品，印章部分刻著熟悉的角笛与弯刀。

「把它带在身上吧，这样今后留斯拉的士兵就不会追问你们的身分。当然，是在你们没有背叛我们的前提之下。」

再次对随口就对我们施加压力的约费利斯阁下深深鞠躬，我就退到了亚丝娜身边。

拿到的两只戒指完全一模一样。把其中一只交给搭档后，我就把剩下来的一只戴到左手食指上。玩家的虚拟角色虽然有十根手指，但很可惜的是SAO里一只手只能装备一只戒指。右手上已经戴了第三层的任务报酬，也就是能让STR加1的戒指，所以已经用掉戒指的装备格子了。

我一边压抑著叫出刚收到的戒指属性视窗来确认其性能的冲动，一边竖起耳朵听著约费利斯与基滋梅尔的对话。

「那么，基滋梅尔啊。你有什么要向我报告的呢？」

「是的。这是人族的剑士桐人与亚丝娜带来的情报……我们的仇敌，堕落精灵的诺尔札将军已经降到第四层来了。」

下一个瞬间——

城主依然从暗处伸出的右手就用指尖猛然敲了一下黑檀木桌子。

「…………哦？这的确是不可忽视的情报。」

这应该是事先写进活动任务里的事件对话吧，但我澴是有种房间里的温度下降了两三度的感觉，也悄悄地发了一下抖。

「那个恶棍这次又有什么毒计了？」

「这个……看来堕落精灵已经正式和森林精灵联手了。」

说出这样的开场白后，基滋梅尔就把我们在浴场里告诉她的情报做出适切的概要，呈报给约费利斯。

像是堕落精灵的基地正在制造大量船只。

这些船将让渡给森林精灵，而他们也将在三天后进攻这座约费尔城。

以及他们的目标无疑就是这座城塞所保管的「翡翠秘钥」——

「原来如此……知道堕落精灵们建造的船只数量吗？」

被约费和斯这么一问，基滋梅尔就瞄了我一眼。我急忙大叫「是……是的！」，然后回忆堆积在地下仓库的那一大堆木箱。

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分解一个木箱能变成多少木材，也不知道造一艘船需要多少木材。但是在仓库的强制事件当中，我和亚丝娜可以硬挤在同一个箱子里。那一定是给我们的提示。把事情想得单纯一点的话，就当一个木箱可以造出一艘两人座的小型船好了。而要造出停泊在这座城塞的栈桥上那种十人座大型船的话，就需要五个木箱。仓库里头至少堆了五十个木箱，所以——

「……我想最少也会建造十艘十人座的船。」

下一刻，约费尔城的右手再次喀喀地敲打桌面。

「唔，目前这座城塞总共配置了八艘十人座的船。所以是用数量优于我们的船只发动攻击吗？」

「阁下。虽然不是质疑城内士兵的实力……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第一秘钥和封印在第四层里的第二秘钥一起送到上层去，您觉得如何呢？」

即使听见基滋梅尔的建议，城主也没有马上回答。

他又喀喀地敲了一阵桌子，才终于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骑士基滋梅尔的提案也有道理。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秘钥被夺走了。但是——我们留斯拉之民原本的任务，是为了不让六把秘钥聚集在同一个地方，而把它们分别放置在六层来加以守护。把第一和第二秘钥往上层送的话，第五层就会有三把秘钥了。我不是很喜欢这种状况……」

他的话让基滋梅尔沉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至今为止都没有开口的亚丝娜打破了沉闷的沉默。

「那个，城主大人。六把秘钥聚集起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细剑使依然如此直接的问题，让我不由得整个人僵住，但这也是我想知道的情报。封测时期从头到尾都只有寻找、追寻秘钥而已，这些最根本的设定从来没有呈现在玩家面前过。

首先回过头来的是基滋梅尔，她以有点慌张的口气说：

「亚丝娜，这个……」

说到这里，城主从黑暗中伸出来的手就打断了她。

「没关系，基滋梅尔。由我来说明吧。只不过——人族的剑士啊，我没办法回答你现在的问题。因为就连从『大地切断』前就一直是约费利斯子爵家主人的我，都只知道一部分的秘钥传说而已。能够知道所有故事的，就只有我们的女王陛下一个人……不对…………」

在这里稍微中断发言的约费利斯，发出了真切到让人很难相信是活动任务剧情的沉郁叹息声。

「根据情况不同，说不定就连陛下都不知道真正的实情。」

「约费利斯阁下，这个……」

像是要对发出僵硬声音的基滋梅尔谢罪一样，城主轻轻抬起右手。

「抱歉，是我失言了……人族的剑士啊，我能告诉你们的就只有这些。我们留斯拉之民，相信六把秘钥聚集在一起，圣堂之门打开的那个时候，这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就会面临毁灭性的结局。另一方面，从千年前的远古就一直和我们征战的森林精灵……卡雷斯·欧的人民，则是以不同的形式来解释传说。他们认为打开圣堂的话，艾恩葛朗特所有楼层将再次回归大地，精灵也能取回强大的魔法力量。」

「咦…………！」

不只是亚丝娜，就连我也从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

艾恩葛朗特将回归大地。

以现实世界的VRMMO玩家——桐人的身分来看，无论如何都会觉得这是绝对不叫能发生的事。因为最大直径达到十公里的楼层堆叠了高达一百层的艾恩葛朗特，光是这样已经需要庞大的档案容量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重新准备让这一百层楼全部平放都还有其他坐间的地图。因为开始死亡游戏之后，营运公司ARGUS的营运就全部停止，伺服器已经在警察单位的管理之下了。

这样的话，就表示森林精灵的传说是错误，只有黑暗精灵的传说才是正确的喽？

不对，这似乎也说不通。虽然不知道「毁灭性的结局」具体上是什么样的现象，但假设是艾恩葛朗特全体崩坏，生活在内部的NPC与玩家全灭的话，站在森林精灵那一边进行活动任务的玩家，就是主动杀掉包含自己在内的所有玩家了。实在无法相信身为游戏管理者的茅场晶彦，会希望在连第十层都尚未到达的阶段，就发生这种因为错误情报而让死亡游戏的舞台整个毁灭的结局。

说起来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应该是有多少玩家或小队参加，就准备了多少种结局才对。我不认为光是一名最快完成活动任务的玩家，就能决定艾恩葛朗特全体的命运，而且如果出现同时完成森林精灵这一方与黑暗精灵这一方任务的玩家，结局就会产生矛盾了。

什么毁灭性结局啦回归啦的，一定都只是炒热剧情的关键字而已，不论任务有什么发展，实际上对艾恩葛朗特都不会有任何的影响吧。

藉由剎那间的思考得到这样的结论后，我就准备放松肩膀的力道，结果亚丝娜在这时候轻轻拉了一下我右边的袖子。

「欸，桐人。我记得那个堕落精灵的将军……好像也说过圣堂打开之后会怎么样吧？」

「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有这么回事……」

我拚命挖掘记忆，成功地重播了诺尔札将军说过的话。由于这可能也是应该告诉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的情报，所以我就畏畏缩缩地对桌子深处的黑暗说道：

「……那个，城主大人。诺尔札将军还这么说了。他好像是说……堕落精灵入手所有秘钥，打开圣堂的门后，就能让人族最大的魔法消失……」

「…………人族的魔法……？」

以怀疑的声音重复一遍的约费利斯，这时候将放在桌面上的右手翻转过来。

「基滋梅尔，你知道人族的魔法是什么吗？」

「是的……虽然远远不及精灵族，但人族也还残留几个古老的法术。我知道的大概只有，能把装备和道具收进薄薄书本里的『幻书之术』，以及能瞬时把书信传递到远方的『远书之术』……」

前者是选单视窗，后者则是即时讯息吧。要是说到玩家所能使用的，类似魔法的现象，我大概也只能想到这两种。

「嗯，听起来虽然很方便……」

可能是思考事情时的习惯吧，城主再次一边以指尖敲打桌面一边开口说道：

「但很难想像那个诺尔札会为了从人族身上夺走那种程度的法术，就和森林精灵联手。」

或许对能使用数种法术的精灵来说，这些只是「那种程度」的法术，但叫不出选单视窗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过另一方面，我也认为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因为叫不出选单的RPG，就跟没有龙头与踏板的自行车一样——应该啦。

几秒钟后，约费利斯就像是已经回归事件对话的主题一样，开始以沉稳的口气表示：

「……不论如何，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回收封印在这层里的『琉璃秘钥』比较好。但是城塞里的士兵又必须为森林精灵的袭击做准备——人族的剑士们啊，你们可以协助骑士基滋梅尔，完成回收第二秘钥的任务吗？」

当城主这么问时，黑暗深处就出现金色的「！」符号。看来这个任务NPC标志，就只有我和亚丝娜看得见。我一边想著「这也是人族的魔法吗」，一边一瞬间和亚丝娜面面相觑，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的，请让我们帮忙吧。」

如此回答完，符号就变成「？」符号。就这样，第四层的活动任务终于要正式开始了。

对城主深深行了个礼的基滋梅尔，把身体重新转向我们后就露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是重要又危险的任务，但真的很高兴能再次跟你们并肩作战。万事拜托了，亚丝娜、桐人。」

「我才要拜托你呢！」「多多指教喽，基滋梅尔！」

气势十足地这么喊完，视界左上就浮现第三名小队成员的HP条与名字。

离开城主约费利斯的居室，从卫兵视界中离开的瞬间，我就举起双手大大伸了个懒腰。

「呜呜～～嗯，好紧张喔……」

「呵呵，也难怪你会这样。因为城主阁下即使是在黑暗精灵当中，也是最为长寿的精灵之一。其实连我也有点紧张呢。」

「什么嘛，原来基滋梅尔也是吗？……话说回来，基滋梅尔你现在几岁啦？」

虽然是随口提出的问题，但立刻就被走在左边的亚丝娜用手肘撞了一下，而右边的基滋梅尔则是乾咳了一声。

「桐人。我虽然不太清楚人族的习惯，但在精灵族之间，当面询问人家的年龄是不礼貌的行为。」

「是……是这样啊，真对不起。」

「嗯，我只能说跟约费利斯阁下比起来，我还算相当年轻。」

「我……我了解了。话说回来……明明有那么了不起的城主大人，城里的士兵还这么松懈，然后神官还能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样，还真有点不可思议耶。」

我一边走下楼梯一边小声地这么表示，结果基滋梅尔就露出复杂的表情点了点头。

「嗯……这是有理由的。约费利斯阁下罹患了某种难症。因此没办法出现在有光线的地方。他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关在那间房间里了，甚至几乎所有的士兵部没有拜见过他的容貌……」

「生病……？精灵也会生病吗？」

「精灵虽然长寿，但不是与疾病无缘……神官们就是趁著阁下无法外出，才会这样目中无人地在此作威作福。明明一旦开战的话，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场。真的很让人困扰……」

轻轻摇了摇头的基滋梅尔，在四楼自己的房间前面停下来后，就转换口气与表情这么说：

「总而言之，很感谢你们两个带来这么重要的情报。今天已经很晚了，明天早上再开始任务吧。你们两个不要熬夜，要好好地休息喔。」

「我会的。」

「晚安，基滋梅尔。」

我们也跟她打完招呼后，骑士就边微笑边点头，然后消失在自己的房间里。虽然好不容易增加的HP条又随著寂寞的效果音消失，但明天再次会合的话，她应该就会再度加入小队了。

我和亚丝娜在走廊移动了十公尺左右，回到隔壁的总统套房。

叫出视窗来确认时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超过晚上十点了。窗户外面依然不停下著雪，前庭的树木已经全部变成白色。

就这样和亚丝娜并排在客厅正中央持续眺望了一阵子夜景之后，我匆然想起某件事而举起左手。接著以右手手指轻点了一下在左手食指上发光的银戒指。显示在浮现出来的属性视窗上的道具名称是「留斯拉之认证」。

「魔术效果是……哦，AGI加1……而且还能稍微提升技能熟练度的上升率吗？很不错的效果耶。」

「这样啊……」

这么呢喃并看向我左手的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就紧皱起眉头。

接著也低头看著自己的左手，不知为何忽然满脸通红，然后迅速用右手触碰左手。看来是要变更装备戒指的手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慌张就是了。

「……怎……怎么了吗……？」

「没什么啦！」

既然对方如此坚决地表示，我也无法追究下去，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我差不多该睡了……啊，对了，在睡觉前，有件事情想先问你一下。」

「……什……什么事？」

「是关于刚才城主的名字，你知道Bi……Biscount是什么意思吗？」

一听见我充满求知欲的问题，亚丝娜就露出有点微妙的表情，然后才「唉——」一声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Viscount。」

「咦？」

「我说是Viscout，不是Biscount。意思是『子爵』。基滋梅尔不是也称呼他为子爵阁下吗？」

「啊，是……是这样啊。顺便问一下……子爵有多伟大啊……？」

「一般来说，从上面排下来是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虽然不知道黑暗精灵的贵族制度是怎么样就是了。」

「了……了解了。谢谢你的解说。那么，嗯……明天稍微早一点，早上六点在这里集合可以吗……？」

亚丝娜默默点头同意了我的提议。

「那就这么决定了……晚安……」

虽然在意搭档忽然脸红又匆然变得冷漠的理由，但认为睡一觉之后应该就能恢复的我，随即准备窝进西侧的寝室。

但是当我打开门时，就被搭档从后面叫住了。

「桐人。」

「……是……是的。」

一回过头，就看见依然站在房间中央的细剑使做了个稍微缩起肩膀的动作，然后眼睛往上看著我说：

「那个……虽然在去浴场之前也说过了，不过今天真的很谢谢你。比在现实世界度过的圣诞夜还要快乐，真的很棒喔。」

「…………」

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让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几秒钟后，从我嘴里说出来的是有点不痛不痒，但又好像有些重要的问题。

「……你在现实世界都是怎么过圣诞节？」

「嗯……」

亚丝娜一边用靴子的前端钻著厚厚的地毯，一边随著淡淡的笑容回答：

「通常会接到，要举行圣诞派对，所以乖乖待在家。的指示，但最后爸妈都很晚回冢，所以自己一个人吃完蛋糕就结束了……每年大概都是这样吧。」

「哦……这样啊……」

虽然觉得只能如此附和的自己实在很没用，但是也没有什么能够拿来爆料的精彩逸闻。因为我这两年来也是处于早早就结束与家人的派对，然后跑去网路游戏里参加圣诞节活动的状态。

「……嗯，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既然要庆祝，如果可以准备蛋糕就更好了。」

以模糊的声音唯唯诺诺地这么说完后，亚丝娜嘴角露出来的微笑就变得明显一些。

「说得也是。不过……那就保留到明年的圣诞节吧。」

「……也好。」

「那我也要睡了。晚安。」

「晚安。」

目送亚丝娜消失在另一侧的寝室之后，我就进到自己房间并把门关上。

虽然不像客厅那样，但房间也相当宽敞。中央放著一张双人床，墙边有可以作为外部道具栏的衣柜，甚至还配置了身为男性的我根本用不到的三面镜梳妆台。

解除了大衣、靴子、护胸等装备，我就重重地躺到床上。

「…………明年的圣诞节吗……」

亚丝娜或许是随口说说，但这句话其实带有相当沉重的含意。这款死亡游戏开始到今天是第四十八天了。每个楼层攻略天数的明细是第一层二十八天，第二层十天，第三层七天。这个第四层，才花了三天就已经到达中间地点。

虽然顺利地缩短日数让人产生不少信心，但这样的速度应该是极限了。今后如果每一层的玫略时间也大概都是一周的话，要突破接下来的九十六层所需要的时间，简单计算一下就有六百七十二天——大概是一年十个月。

也就是说，明年的圣诞节也几乎确定会被囚禁在这座浮游城里。虽然不清楚亚丝娜是不是已经考虑到这些事情了，但是光想到目前眺望的天花板上堆叠著的楼层数量，我就好像快被压力给击溃了。

虽说等级已经到达相当安全的范围，但MMORPG没有所谓绝对安全地带存在。不小心让大量强力怪物凑在一起、为了回复异常状态而慌了手脚，或者单纯在数十公尺高的地方脚步一个踉舱。光是这样就足以让HP归零，而现实世界躺在床上的我，脑袋也会被NERvGear破坏。桐人／桐谷和人这个人类，就会像水底的泡影一样，简简单单就从两个世界里消失。

当然，也有停留在第一层起始的城镇里这样的选择。但是四十八天前的那个时候，我就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一样冲出圈内，直奔到下一个村庄里。和最初的搭档短弯刀使克莱因分开……不对，应该说是舍弃SAO初学者的他之前，我曾经这么说过。

——为了在这个世界里存活下来，我们得拚命强化自己才行。MMORPG这种东西就是玩家之间的资源抢夺战。抢到越多系统所提供有限的金钱、道具以及经验值的人才能变强。

我不认为这种想法错了。我之能够活到今天，也是因为活用封测玩家，不对，应该说是封弊者的知识与经验来持续有效率地取得金钱、经验值以及稀有道具的缘故。也曾数次遭遇等级少—级，或者武装的强化值少—就可能丧生的场面。

但那也是我选择了离开安全的圈内，选择了亲自攻略死亡游戏这条路的关系。

为什么我要这么做呢？

在第一层的托尔巴纳刚认识亚丝娜时，她说过的话又重新在耳朵深处响起。

——与其躲茌起始城镇的旅馆里慢慢等死，我到最后的瞬间都想要保持自我。就算因为输给怪物而丧生，我也绝对不想败给这个游戏……或者应该说是这个世界。

这是带著危险、勇敢以及乾脆的，相当符合亚丝娜个性的动机。但是，我不认为自己心中也有同样的情感。

龙骑士旅团的凛德、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牙王，以及在第一层的楼层魔王攻略战里丧生的原封测玩家迪亚贝尔又是如何呢？当真正的死亡被放到天秤上时，一定是有某种大过于它的理由，才会让他们踏足到危险的圈外吧……

当我往上看著黑暗的天花板，任由思绪天马行空般奔驰时——

旁边的客厅里，传出了对面寝室打开房门的细微声响。

我茫然想著亚丝娜可能又要进去洗澡吧，并一直躺在床上。但是，门打开的声音就此停住，隔了好几分钟都没听见再有开门的声音。也就是说亚丝娜没有从容厅到浴室或者走廊上，甚至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寝室。

「………………」

又竖起耳朵十秒钟左右，我才蹑手蹑脚下了床铺。光著脚在地毯上走到门旁边，悄悄转动黄铜门把，把门拉开一条缝。

客厅的灯被关上了。但是，从窗外照射进来的雪地反光，让房间整体浮现出单色的阴影。

缓缓移动视线的我，随即在放置于这一侧的墙边大沙发上，看见一道抱住双脚膝盖的剪影。

虽然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把门完全打开，跨足进入客厅当中。亚丝娜这时应该已经注意到我才对，但穿著白色束腰外衣的她还是低著头一动也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蹑手蹑脚的我走到沙发旁边，停下脚步后对她问道：

「…………睡不著吗？」

隔了一会儿，小小的头才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又经过几秒的沉默，她才丢出这么一句话：

「……房间和床铺，好像都太宽敞了……」

「……真的是这样。我封测时期用来登出的二楼十人房，可是挤满了上下铺的床呢。」

我一边这么回应，一边坐到沙发另一边。

如果有这种时候能迅速变出甘甜热牛奶的玩家技能的话……脑袋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我的道具栏里没有牛奶，这里也没有瓦斯炉。于是我只能以平常不会做的事情来取代——也就是直接说出心中没有根据的推测。

「是想到明年的事情吗？」

结果蹲在距离我一.五公尺处的亚丝娜，身体立刻震动了一下。

她像是要把额头贴在抱住的膝盖上一样，再次点了点头。过了一阵子，房间里就流出极细微的呢喃声。

「我到目前为止，都刻意不去想遥远的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对自己说，只要尽全力在当天的攻略上就好。这就等于是逃避面对自己的未来对吧。像是剩下多少楼层、距离脱离这里还有多少时间等等……还有在这之前，我根本是逃避面对自己能在这个世界活多久这件事。但是，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著外面，不知道为什么……感情就涌上来了…………」

亚丝娜抱住膝盖的双手忽然开始用力。

「……我想活到明年的圣诞节，再次看见艾恩葛朗特下雪。」

那是几乎无声，但是又带著痛切心情的独自。

虽然觉得必须说些什么，但是我的嘴巴就像被糨糊黏住了一样僵硬，也没办法张开。

在明年的圣诞节前，你一定不会死的……不对，应该说你一定会活到这款死亡游戏被完全攻略的那一天。

即使很想对她这么说，但我又要去哪里找出能说这种话的根据呢？

亚丝娜的战斗技术在最前线组当中也是鹤立鸡群，装备的性能也相当突出，这些都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正如我刚才对自己所说的一样，这个世界只要发生一次失误或者有任何的不走运，HP很容易就会归零。所以实在没办法随便说出「绝对不会死」这种连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安慰台词。

当差不多快搞不清楚究竟沉默了多久时，我终于从虚拟角色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抱歉。我没办法说什么。现在的我，也没有能对你说些什么的实力……」

亚丝娜恐怕是首次说出对死亡游戏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的希望，但我却只能说出这种话，觉得自己实在很丢脸的我，为了逃回房间而站了起来。

但是在通过蹲在沙发右端的亚丝娜前面时，迅速伸出来的手就抓住了我衬衫的衣角。然后以无法抵抗的力道拉著我再次坐回她的身边。

「那变强就好啦。」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屏住呼吸。

「你要变强啊。强到哪一天能对我……对像我这样感到害怕的人说不用担心。」

「…………」

我再次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只能把视线落到自己的双手上。

要提升多少等级，才能够对别人说出这样的话？我觉得，只有二十或三十是绝对不够的。

说起来，亚丝娜所说的变强指的是这种事情吗……当我被困在这些平常从未考虑过的问题里面时——

依然抱著膝盖的亚丝娜，身体忽然往左倾，把小小的头靠在我的右肩上。

「现在什么都不用说也没关系，但是在我睡著前，就一直待在这里不要动。」

「咦…………嗯……嗯，是没关系啦……」

好不容易这么回答，亚丝娜就带著淡淡的微笑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分钟，我就听见真的很细微的鼻息。既然要求是「睡著之前」，这时候让亚丝娜躺在沙发上，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应该也不要紧了，但要离开浅眠的她又不把她吵醒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结果这就等于要待到她睡醒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放松肩膀的力道，把身体靠到椅背上。

变强。

那是跑出起始的城镇……或者说逃离之前，我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我就在没有任何明确动机，像是被什么东西催促一样，比其他玩家更早提升等级，获得新武器，只是一味地追求著强化自己。

亚丝娜算是给了这样的我动机吗？为了在下一次她……或者其他玩家对我表明内心的恐惧前，能够说出「不要紧，你不会死的」而变强。我可以有这样的想法吗……

匆然间，靠在我身上的亚丝娜轻轻抖了一下。虽然不像是醒过来了，但应该是在睡眠中感到寒冷吧。只穿一件单薄的束腰外衣，在下雪的夜晚确实很难熬。

这个时候，如果有迅速变出一张温暖毛毯的玩家技能的话……虽然这么想，但可惜的是我的道具栏里——

「…………啊。」

小声这么呢喃后，我就悄悄打开视窗。移动到道具栏标签，选择某样道具并将它实体化。

轻轻落在双手上的，是带著银色的薄薄纺织品——在堕落精灵的地下水路帮了我们大忙的「阿尔基罗的薄布」。既然能够覆盖一整艘贡多拉，用来代替毛毯应该绰绰有余才对。虽然耐久值剩下不多，但幸好在周围没有水面的地方使用的话似乎就不会消耗。

把摊开的薄布裹在身上后，房间里的寒气迅速远离。这时舒服的睡意也偷偷跑进来我的脑袋中心取代了寒气。

操纵还没关上的视窗，把起床闹钟设定在五点三十分后，我也闭上了眼睛。

天亮之后的十二月二十五日，以及二十六日，就在我们就为了城主约费和斯子爵委托的「琉璃秘钥」任务而四处奔走当中，转眼间就过去了。

虽然是难易度绝对不算低的任务，但是我和亚丝娜除了各加了—级之外，还有精英骑士基滋梅尔依然可靠到吓人的实力帮助，所以根本没遇见什么太危险的苦战。第一天虽然因为以连续为前提的任务而东奔西跑，但到了第二天下午就成功冲进封印秘钥的浸水迷宫。打倒因为湿气而全身出现铜锈的无头骑士型魔王，获得发出水蓝光芒的第二秘钥之后，这次就没有冉被戴黑面具的堕落精灵袭击，晚餐前便顺利回到约费尔城。

向城主报告完成任务，获得大量报酬后一走出房间，就看见走廊西侧尽头附近的大个户已经染上漂亮的晚霞色彩。在鲜红光芒笼罩下，我全力伸了个懒腰。

「……呜呜～～嗯……这样总算是按照预定回收第二秘钥了。城主大人把它收到椅子后面的小房间里了，第一秘钥也应该放在那边吧……」

有一半是自言自语地提出这样的疑问，结果从礼服换回久违骑士铠甲的基滋梅尔就回答了我的问题：

「正是如此。也就是说，被森林精灵们攻上城塞五楼的话，秘钥就很有可能会被他们夺走。虽说约费利斯阁下是细剑的高手，但也不能让罹病的阁下亲自参予战斗……」

「别担心啦，基滋梅尔。别说是五楼了，连栈桥都不会让他们爬上来。」

充满自信地如此宣言的，正是这两天里展现惊人活力与怪物奋战的亚丝娜。自从第三层之后再次与基滋梅尔共同战斗似乎让她非常高兴。

「不论敌人的船来十艘还是二十艘，我都会把它们全部击沉！」

「哈哈，真是可靠。」

基滋梅尔边笑边轻拍亚丝娜的背，接著再次把视线移到我身上。

「……桐人、亚丝娜。之所以短短两天就能从封印的迷宫里回收琉璃秘钥，除了你们自身的力量之外，你们那艘船的高性能也帮了很大的忙。而最让我高兴的是，你们用我妹妹的名字帮那艘美丽的船命名……」

骑士说到这里就先中断发言，走到附近的窗户前面。

从朝北的窗户，往下就能看见约费尔城的前庭、城门，以及从城门笔直往前延伸的大栈桥。栈桥的左右两边停泊著八只涂成黑色的大型贡多拉，以及一艘白色小型贡多拉——也就是我们的蒂尔妮尔号，全都随著细浪晃动著。

「……妹妹她从小就喜欢玩水。在第九层的某个城市里，她经常和我一起搭乘游览用的小船。看见蒂尔妮尔号，就会浮现已经遗忘的回忆……」

基滋梅尔像在缅怀过去般这么说道，这时亚丝娜轻轻地靠到她右边。

我一边看著两个人在左侧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的头发，一边这么想著。

基滋梅尔的双胞胎妹妹，也就是名为蒂尔妮尔的黑暗精灵药师，以NPC身分真实存在于这座艾恩葛朗特的可能性相当低。因为SAO是在短短五十天前才开始正式营运。某种意义上来说，基滋梅尔等黑暗精灵族，以及与他们敌对的森林精灵族，都是在那个瞬间才诞生。因此蒂尔妮尔只不过是赋予基滋梅尔的「设定」上的记忆（档案）而已。

但是，每当基滋梅尔诉说关于蒂尔妮尔的回忆，在伺服器某处的档案就会被更新，变得更加强大且详细。就算她只是存在于设定上的女性，总有一天这些回忆会变成确定的事实。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站在基滋梅尔左侧的我轻咳了一声后．说出在进行秘钥任务之间与亚丝娜商量的事情：

「那个……基滋梅尔。有件事要拜托你。」

「只要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一定帮忙。」

「嗯……我们的『幻书之术』没办法收纳像船这么大的东西，但也没办法扛著船爬上『天柱之塔』。所以在到接下来的第五层时，就必须把蒂尔妮尔号放在第四层的某个地方。」

接下来就换成亚丝娜对默默听著我说话的黑暗精灵骑士表示：

「所以呢，基滋梅尔。我和桐人在爬上第五层之前，想把蒂尔妮尔号寄放在你这里。如果可以让我们停泊在约费尔城的栈桥，我们就很感谢了……」

我和亚丝娜昨天晚上花了时间讨论能不能真的这么做。因为如果拜托系统上办不到的事情，可能会给基滋梅尔的AI无谓的负担。

通常是没办法把道具让渡给NPC。在第三层的洞窟里捡到黑暗精灵骑士的徽章时，本来想交给基滋梅尔，但她也是告诉我「由你来交给司令吧」。前天亚丝娜让基滋梅尔穿上的紫色泳装，也是在脱衣处就还给她了。

但是，如果只是把船系在栈桥上，就不需要转移所有权。只要基滋梅尔在心情上愿意帮忙保管蒂尔妮尔号……而她也可以经常眺望那艘船来回忆亡故的妹妹，这样就可以了。虽然会有不知如何从这座城塞移动到迷宫塔的问题，但真的没办法的话也还有游泳圈可以利用。

当我吞著口水等待基滋梅尔的回答时，骑士就让铠甲发出「锵」一声，再次转身面向窗户。

一阵子后，平静——但是内含的感情让人绝对无法相信是NPC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当然愿意，我当然愿意了。我会负起责任保管你们重要的船。但是，有件事情希望你们要答应我。」

「什么事呢，基滋梅尔？」

「当哪一天你们再度到这座城塞来时，再让我搭乘蒂尔妮尔号吧。」

这次轮到我和亚丝娜异口同声地大叫：「那是当然了！」

Progressive 3 第八章

「桐人！从左边过来了！」

亚丝娜尖锐的声音让我一边咬紧牙关，一边用力把船桨往左边倒。

蒂尔妮尔号因为是小型船所以能够迅速地回转，但还是有其极限在。在高速时的回转半径是船体的两倍，也就是十五公尺左右，因此操纵船只时必须经常要料敌机先。

「唔喔喔喔……！」

我一边发出低吼一边划动倒到极限的船桨。视界的角落，可以看见一艘茶色粗犷的大型船猛然冲过来。虽然被大量溅起的水花挡住而看不见，但是船首装备了巨大冲角，要是侧腹直接被撞到的话，就算是只使用高级素材所以拥有高耐久值的蒂尔妮尔号也不可能全身而退。

站在大型船船头的森林精灵士兵，手上拿著长约三公尺左右的长枪。

「交给我吧！」

站在船中央部位的基滋梅尔大叫，接著挥落右手的军刀。瞄准我刺过来的长枪枪尖，就被神速的一斩砍断了。

相信基滋梅尔而持续划动船桨的行动终于有了回报，蒂尔妮尔号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敌人的冲角，从大型船的左舷脱离现场。

虽然敌船也开始回旋，但一旦进入抢夺船尾位置的状态，就是我们占优势。在互相不停旋转当中，就看见他们毫无防备的船尾。

「亚丝娜、基滋梅尔，要冲过去喽！」

「知道了！」

「了解！」

蹲下来的两个人刚牢牢抓住舷侧，我就全力往前突进。装置在蒂尔妮尔号船首的「焰兽的冲角」，直接击中坚固的森林精灵船只唯一弱点的船尾。火热的冲角贯穿船尾薄薄木板的同时，周围的水都被蒸发并引起一场小小的爆炸，敌船的后半部也被华丽地炸掉。

当我利用爆炸的压力让蒂尔妮尔号后退的期间，敌船瞬间进水，然后由船尾开始沉没。乘坐在上面的十一名士兵部被拋到湖面上，嘴里叫唤了一阵子后，就都一窝蜂地游泳离开了。

「好，第二艘了！」

当我痛快地大叫时，负责搜敌的亚丝娜也大喊：

「左后方出现敌船！船尾正对著我们，是攻击的大好时机！」

「了……了解了！」

我把重新握好的船桨换成倒向右边。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正如堕落精灵将军诺尔札口中所说的「五天后」这个时间点，满载著森林精灵的船队就在正午时分出现在包围约费尔城的湖面上。

而在他们出现的三个小时前，黑暗精灵的斥侯兵就已经传来情报，所以我们也做好迎击的万全准备，但是看见在激烈吹动角笛的声音中出现的敌人船队时，还是有一道寒气闪过我的背部。因为敌船的数量，远远超出我「大概十艘」的估计，竟然有十六艘之多。

数量是配置在约费尔城的黑暗精灵船的两倍。也就是说，就算双方阵营的船拥有相同的战斗能力，蒂尔妮尔号也必须得击沉八艘船。

没想到会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经历的大规模水上战斗，简直就像古代希腊的海战那样，由面对面的茶色与黑色船队同时突进这样的型态揭开序幕。最初的激烈冲突中，森林精灵有两艘，黑暗精灵这边则有一艘船被冲角撞破洞后沉默。这样就变成敌军十四艘，而我军仅剩七艘的情况了。

但是游击队的蒂尔妮尔号，没有必要规规矩矩地陪他们玩正面冲突的游戏。我订定的作战计画是模仿萨拉米湾海战，由侧面展开的奇袭攻击。

当然，在纯粹是圆形的湖泊里，根本没有隐藏船只的地点。但我们可是有前几天也发挥毛毯功能的「阿尔基罗的薄布」。剩下来的一点耐久值，也在亚丝娜利用裁缝技能并发挥强大耐性下，一点一点地修补回来了。

盖上薄布后连人带船一起躲在主战场东侧的我们，看准最初激烈冲突后双方阵营的船停下来的时机开始突进，顺利地击沉对方一艘船。之后就变成了混战，到了刚才击沉了第一艘，所以森林精灵这一边——应该还剩下十二艘船。

「基滋梅尔，数一下还存活在战场上的船只数量！」

专心划著船桨的我一这么大叫，短短两秒钟就得到回答。

「我军还有六艘，敌军有十二艘！」

「呜咿……」

虽然敌人的数量正如我所计算，但我方似乎也很快又被击沉一艘。

森林精灵军搭乘的船由于是从分解的木箱赶工组装而成，所以成了船首与船尾都穗角分明的丑劣船只。跟黑暗精灵军优美的贡多拉相比不但速度不及，动作也不甚灵活，但坚固的程度则占上风。

再加上正如基滋梅尔所担心的，黑暗精灵士兵们的训练程度与士气都比不上敌军。也有几艘进入并行状态而开始白刃战的船只，但是被砍下水的士兵则是黑暗精灵这边较多。

「卡雷斯·欧的勇敢士兵们啊！」

站在高挂绿底上印著金色盾牌与直剑旗帜的旗舰中央，似乎是敌军指挥官的一名高大骑士，这时以响彻整座湖面的声音大叫：

「让卑劣的黑暗精灵全都变成湖里的亡魂吧！他们和人族联手，建造为了攻下我们城堡的船只！幸好他们的企图被识破，船变成了我们的东西！所以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什么？

我一边全力划动船桨一边皱起眉头。

刚才敌人的指挥官……好像说了黑暗精灵和人族联手吧？他的意思也就是，森林精灵夺走了黑暗精灵要人族制造的船喽？就我所知，那并不是事实。至少现在森林精灵们搭乘的船应该是由堕落精灵所制造，而我推测……那是因为森林精灵委托他们造船。

「桐人，被发现了！」

亚丝娜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眼前的战场。

我们看准的森林精灵船操桨手，一边瞪著我们一边准备让船往右回转。我将前进方向往左调整，然后看准时机往右边急速回转。接著一面预测十秒钟后敌人船尾会出现的位置，一面拚命划动船桨。

亚丝娜以肉眼难见的二连击扫开往由敌船往这边刺过来的两柄长枪，下一个瞬间蒂尔妮尔号的冲角就贯穿敌船右后部，基滋梅尔这时候迅速拉住因为冲击而差点往前倒的亚丝娜。

再次发生水蒸汽爆发，敌船遭到破坏的情况。这样的话——

「第三艘了……！」

我不再注意纷纷落水的敌兵，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在成为主战场的湖泊北部，黑暗精灵这一方一直处于劣势。为了阻止敌人入侵城塞，残存的六艘船舰排成一横排与敌船进行白刀战，但掉落到湖面的士兵数量明显是黑暗精灵比较多。

另一方面，森林精灵则还有十一艘船健在，而且其中三艘已经绕过主战场，从西侧靠近城塞的大栈桥了。

「糟糕了……」

在基滋梅尔呢喃的同时，位于黑暗精灵船队中央的指挥官也面向我们这边，一边举起弯刀一边怒吼著：

「那边的小船！别在那里拖拖拉拉的，快去阻止敌人的特遣队啊！」

「什……什么态度嘛！」

也难怪亚丝娜会如此愤慨。那个指挥官在备战时就一直傲慢地说著「我没指望你们能提供战力」以及「不要碍了正规士兵们的事」这样的话。

但这时候也只能遵从他的指示了。城门前面仅仅留下六名卫兵，要是被搭乘在三艘船上共三十名森林精灵上岸的话，门很容易就会被攻破了吧。

「可恶，只能上了吗……」

我低声沉吟了一下，接著猛然划动船桨。虽然不由得会有「早知如此就应该多提升一点STR」的想法，但这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的话，我的双臂应该老早之前就累积了一大堆乳酸，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了吧。

敌人的特遣队目前是三艘横向排在一起，而且船尾正对著我们。应该可以从正后方突击其中一艘的船尾将它击沉，但问题是接下来该怎么办。要让冲角发挥威力，就需要几乎是最快速度的加速。我不认为敌人会让我们有先后退然后再次发动突击的机会。

这个时候，站在前面的基滋梅尔像是看穿我的犹豫般回过头来。

「不要紧，桐人。往正中央的船冲过去！」

「了……了解！」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我看准中央的敌船，稍微调整路线。对方站在船尾的枪兵也已经注意到我们，但是完全没有停止往城塞突进的意思。

「冲……冲啊——！」

一边喊著跟电影或动画里进行敢死特攻的主角一样的台词，一边最后一次划动船桨。和数分钟前同样，亚丝娜防御了敌兵的枪之后，冲角就贯穿了平坦的船尾。

第四艘船瞬间被轰沉，坐在船上的士兵们纷纷以蛙式退避。我一边看著他们离开，一边准备让船只后退——但是……

剩下来的两只从左右两边急速靠近，直接把蒂尔妮尔号紧夹起来。

表示在基滋梅尔的HP条更下方的蒂尔妮尔号耐久值被削减了百分之五左右。而且伤害不是就此停止，还一点一点地持续减少。这是因为两艘船的操桨手，像是要把我们压扁一样把桨往侧面倒并拚命划动。

加上船尾的枪兵更将锐利的枪尖对准我们往下刺过来。我虽然急忙抽出背后的剑把长枪弹回去，但这样下去情况只会越来越糟糕。

这个时候，基滋梅尔以冷静的声音说：

「亚丝娜、桐人，跳到右边的船去把操桨手打到湖里！左边的船就交给我了！」

「呜咿？」

虽然因为出乎意料之外的指示而发出这样的声音，但要脱离这个险境的确只有这个办法了。和亚丝娜迅速交换一个眼神，豁出去的我就跳上了右侧的敌船。

「骯脏的臭人族！」

森林精灵的枪兵虽然在眼前发出怒吼，但长达三公尺的水战用长枪，在近身战时可以说是无用武之地。我没有任何假动作就忽然发动单发剑技「斜斩」，将敌人轰飞到船外。左侧装备了珍贵精灵丝绸斗篷的亚丝娜，也以二连突刺技「平行刺击」技压另一名枪兵。

提到森林精灵，在第三层初期对战的恐怖强敌「森林精灵·圣骑士」可以说令人印象深刻，但那个骑士也跟基滋梅尔一样，是高等级的精英Mob。另一方面，乘船的「森林精灵·枪兵」与「森林精灵·剑兵」们就只有第四层标准等级的能力而已。我到了这个时候才意识到，一对一的话不用过于恐惧。

但当然还是不能够大意。因为船与船之间的战斗，船体将会吸收伤害值，一旦开始自刃战，减少的就是我们的HP了。即使处身于宛如故事场景般的大规模活动战斗当中，也不能忘记这个世界是冷酷死亡游戏的大前提。

亚丝娜以迅雷般连续攻击的击退效果将枪兵推到船外后，待在后面的剑兵立刻往前补上。

「不用硬是要把他们打倒！把这家伙当成人墙，别让后面的家伙继续靠近！」

一边对搭档做出这样的指示，我自己也一边挡住士兵袭击过来的剑。目标的操桨手——专有名词「森林精灵·桨手」就在这个士兵后面。

堕落精灵谨制的大型木造船虽然是十人座，但是甲板只有两个人并列的宽度。我和亚丝娜盾并著肩作战的话，后方的敌人就没办法攻击到我们。这就是VR游戏里会出现的抢位要素，像这次这种狭小空间的战斗，敌人的身体除了可以变成防壁外，也可以变成障碍物。

听见我的话后，亚丝娜的动作就切换成以防御为主，但我在到达桨手之前必须先排除眼前的剑兵才行。

由于能力值有相当大的差距，所以就算强攻来削除对方的HP也不是什么难事。但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发现自己内心存在对杀害森林精灵士兵这种行为的忌讳。现在回想起来，即使开始这场水上战斗，我也只有把敌兵打落到水里，连一个人都没有杀害过。

不对，其实这样的犹豫不是最近才产生的。在第三层的活动任务进行到中段时，我们就被赋予入侵森林精灵的营区夺取机密命令书的任务，而为了完全避免战斗的我便尝试以潜入来完成任务。那个时候我应该也有同样的想法。不但我自己不想做出趁森林精灵睡眠时发动袭击将他们全灭的行为，也不想让亚丝娜与基滋梅尔这么做。

这大概是毫无意义的感伤吧。我和亚丝娜在「翡翠秘钥」任务的一开始就已经杀了森林精灵骑士，而基滋梅尔最爱的妹妹蒂尔妮尔也已经被森林精灵的猎鹰师杀害。这时候杀不杀眼前的士兵对于任务的进行应该不会有任何影响。但是——

「卑鄙的人族！」

拥有白色肌肤与淡色头发，脸上还残留著稚气的——不过设定上的年龄一定远超过我——士兵直率的斩击，被我用韧炼之剑+8挡了下来。就算经过完全强化，也差不多快到抵挡的界限了，这时我用早已相当称手的爱剑可靠的重量与坚硬度确实将对方的剑刃弹了回去。接著以左脚使出回旋踢来轰击陷入踉跄状态的敌兵右侧腹。带著蓝白色特效光的一击，是体术技能的单发水平踢擎，招式名叫作「水月」。

「呜哇啊啊！」

视界右端捕捉到被踢飞并发出悲鸣，最后掉入远方湖面的士兵身影，我便迅速往前冲去。虽然左边就有敌兵，但亚丝娜确实地拖住了他而且彻底进行防御，所以应该不会朝我攻击才对。

眼前可以看见为了压垮蒂尔妮尔号而把桨整个往旁边倒，拚命划动的桨手。

「抱歉，到此为止了！」

刚叫完，我的韧炼之剑就一击将船桨砍断，顺便把非武装的桨手往后方踢飞。不去注意周围的士兵因为遭受牵连而各自倒下的模样，换成以拳头的打击技「闪打」将正和亚丝娜交战的剑兵推下船。

「要回去喽！」

大叫完就和亚丝娜一起跳回后方的蒂尔妮尔号上，这时基滋梅尔也正好回到船上。她应付的敌兵怎么样了呢……抬头往左侧的大型船看去，就发现上面竟然已经一个人都不剩了。

这时基滋梅尔以稀松平常的表情对哑然的我说：

「全部被我打到湖里，桨也被我破坏掉了。」

我急忙把视线移到周围的水面上，发现确实有许多士兵哗啦哗啦地打著水花。看来这场战斗是被赋予落水士兵就得从战场撤退的规则系统，不久后所有人就游泳朝著北方而去。

右边的船上虽然还留著五六个人，但已经无法移动船只。把剑放回背上后就握住蒂尔妮尔号的船桨，从敌船中间脱身而出移动到能看见主战场的位置。

这样黑暗精灵这边可以行动的船就有六艘，而森林精灵则还有八艘。数量上已经有了相当的均衡，而且双方士兵一直进行著白刃战，所以我方的船应该还能撑一阵子才对。

「很好……在再次开始冲角战之前，先把敌人的旗舰击沉吧！」

以压低的声音向亚丝娜与基滋梅尔这么叫道，接著我便让蒂尔妮尔号往右边回头。

距离成为主战场的大栈桥大概一百公尺左右的水域，残存的六艘黑暗精灵船，与数量相同的森林精灵船排成东西向的长列，士兵们就在船缘互相紧靠的船上挥刀相向。虽然黑暗精灵这一方明显屈居下风，但应该还能支撑一阵子。

森林精灵这方剩下来的两艘船布阵在船列后方，其中一艘的旗舰船首，可以看见穿著银色铠甲，白色披风随风飘荡的指挥官用力在胸前交叉著双臂。即使三只特遣部队遭到无力化，他似乎也完全不在意我们。

如果是确定己方已经获得胜利，就有可能可以趁著这个机会从侧面成功发动奇袭。

「亚丝娜、基滋梅尔，再用那个吧。」

刚对她们搭话完，我就取出叠在船尾的「阿尔基罗的薄布」。虽然不知道再次使用同样的方法能不能发挥效果，但已经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方法了。三个人以摊开的布罩住蒂尔妮尔号后里面就笼罩在黑暗当中，不久后就能透过薄布蒙矓看见外面的模样。

「……要慢慢靠近喽……」

我一边这么呢喃，一边悄悄划动船桨。因为速度太快的话布很可能会脱落，所以我慎重但尽可能快速地朝敌人旗舰前进。

再靠近二十公尺左右就把布收回来开始突进。一边做这样的打算，一边一点、一点地往前进——

但是……

就在距离目标地点剩下五公尺的时候，森林精灵的指挥官就高声拔出左腰的剑。

「糟糕……！」

「被发现了吗……？」

我和亚丝娜的身体整个僵住，基滋梅尔则是警觉地把手放到军刀刀柄上。但是指挥官手中长剑迅速指向的目标，并非潜伏中的蒂尔妮尔号。

「就是现在！一号船、二号船，开始突击！五号船、六号船，快点开道！」

湖面传出震耳的雷声。下一刻，正在进行白刀战的六艘森林精灵船当中，正中央的两艘迅速往左右两边分开。

出现在后面的，是包含旗舰在内的两艘暴露出毫无防备侧腹的黑暗精灵船只——

「糟糕……！」

我一这么叫完，就急著把阿尔基罗的薄布从船上拉下来，卷成一团后塞到船尾。在我这么做的时候，森林精灵方的两艘船，已经迅速朝自军船只所制造出来的空间突进。

「等一下～～！」

我一边听著亚丝娜愤怒的叫声，一边猛然划动船桨。蒂尔妮尔号虽然已经激起白浪往前猛冲，但是离抢得先机的森林精灵旗舰还有二十公尺以上的距离。

「这样是赶不及的……」

基滋梅尔冷静地做出这样的评论后，过了两秒左右——

森林精灵旗舰粗犷的冲角，就随著轰然巨响贯穿黑暗精灵旗舰的优美船体中央。

迟了一瞬间，敌人的二号舰也剧烈地撞上另一只黑暗精灵船。腹部被开了个大洞的两艘船，立刻浸水并沉没。

「可……可恶啊啊啊——！」

虽然以雄浑的声量发出怨叹的叫声，但黑暗精灵的指挥官还是被湖水吞没了。一看之下，至今为止落水的黑暗精灵士兵就在主战场周围无所事事地立泳著。虽然不像森林精灵他们一样会游到其他地方去，但这场活动战斗的规则似乎是已经落水的士兵就不能再参加战斗。

森林精灵指挥官虽然以看准时机的突击，漂亮地击沉黑暗精灵这方的旗舰与另一只船，但没有就此打住，而是再次高举起长剑。

「一号船、二号船，前进！两船的士兵准备登陆！」

「咿咿…………」

我的口中发出这样的呻吟。虽然用尽吃奶的力气划动船桨，但在蒂尔妮尔号追上之前，敌人的两艘船舰就通过船列被打开的缝隙，前进到主战场后方。他们和城塞的大栈桥之间这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阻碍。

「可恶，我们也冲进那个缝隙吧！」

虽然应该不是对我这样的宣言产生反应，但刚才为了让旗舰通过而暂时退避的森林精灵船舰，已经再次为了填上船列的缝隙而开始移动。即使船列的缝隙越来越小，这时候也没办法回头了。

「唔喔喔喔！」

随著吼叫声，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死命划著桨。蒂尔妮尔号的船首插进了仅剩下一点的缝隙当中。

敌船的龙骨与蒂尔妮尔号的左右舷侧碰撞，传出令人厌恶的「喀哩」声。视界左上角原本还有八成左右的耐久值现在只剩下七成了。但是，我和亚丝娜以挑战气力与体力的极限所收集起来的高级素材，以及罗摩罗老人的巧手所建造出来的蒂尔妮尔号，直接把远大于它的两艘十人座船舰往左右两边推开，打开了眼前的道路。

「穿过去了！」

「加油啊，桐人！」

在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如此大叫的声音下回复体力，我随即再次专心地划动船桨。重新开始加速的蒂尔妮尔号，以及在前方航行的两只敌船之间约有五十公尺的距离。能不能追上他们——老实说相当微妙。

数十秒后，我的担心就变成了现实。在追到距离二十公尺左右时，两艘敌船已经与大栈桥接舷了。

为了鼓舞士气而发出「呜喔喔喔喔——」的声音，包含指挥官在内的二十名士兵立刻跳到栈桥上。集合起来往前跑去的森林精灵前方，仅仅就只有看守城门的六名黑暗精灵士兵而已。虽然也有乾脆躲到城塞里去的想法，但外表看起来坚固的城门，在这种状况之下应该撑不了多久就会被攻破。

「基滋梅尔，神官他们没办法帮助我们吗？他们不是会用许多魔法……不对，不是会用许多法术吗？」

感觉到危机的亚丝娜回头这么问道，但基滋梅尔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很可惜，驻留在城塞里的神官们，只是完全没有战斗经验的官吏。现在应该躲在地下的密室里发抖吧。」

「怎么这样…………」

取代咬紧嘴唇的亚丝娜，换成一直全力划动船桨的我丢出其他问题：

「城主的小孩子们呢？也和神官们一起躲在地下吗？」

「……这就不知道了……因为从古至今，约费尔城的城门从来没有被攻破过。我也想不到子爵阁下会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这……这样啊……」

差点就忘记了，如果我和亚丝娜按照正规的顺序进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话，基滋梅尔应该不会在这个现场才对。所以她和其他士兵不同，在活动战争里没有被赋予任何「角色」，也因此以才能跟我们一起自由行动。

但是约费利斯子爵又是如何呢？

虽然身为细剑高手，却因为罹病而无法承受强光照射，即使白天也只能躲在完全黑暗的居室当中——原本以为这样的设定对这次的事件没有影响。因为我和亚丝娜都深信，只要让森林精灵上陆，这场战斗就只能以败北收场了。

但是实际上，现在已经有二十名士兵到达栈桥了，战争还是没有结束。后方剩下来的四艘黑暗精灵船，为了不让敌人继续突破而持续奋战著，前方防守城门的六名卫兵也果敢地架起长枪。

也就是说，一定还残留能够颠覆这种艰困战况的方法。

虽然没有任何根据，但我认为那个「方法」正是在城主约费利斯身上。因为他实在有太多谜团了。多到即使出现为了解决这些谜团的长篇连续任务也一点都不奇怪的地步。

「——亚丝娜、基滋梅尔！」

整理好瞬时的思绪后，我就对伙伴们大叫。

「要抢身到森林精灵前面了！」

「知道了！」「交给你了！」

一边听著立刻回传的两道回答，一边在栈桥侧面航行。追过排著队形前进中的敌兵，让蒂尔妮尔号来到城门附近就紧急煞车停了下来。来不及丢下船锚，就直接跳上栈桥。

我方的六名枪兵横向排成一列在城门前面巩固防守。也就是说，大栈桥有这样的宽度。敌人也同样组成三列每排六个人的阵形，最后面则是身为指挥官的白骑士以及一名穿戴著披风，似乎是副官的剑士。我凝视著摆出同样的长剑与小型盾牌，迅速往这边逼近的士兵们，让头上的颜色浮标出现。

表示出来的颜色浮标，颜色比至今为止作战过的剑兵与枪兵还要红。名字是「森林精灵·轻装战士」，似乎也比较强一点。看来旗舰与二号舰的士兵们，等级比其他船还要高。

另一方面，我方卫兵的专有名词是「黑暗精灵·守门兵」。虽然不知道跟轻装战士比起来哪一边的能力较强，但在数量上绝对居于劣势。我们三个人在栈桥上横排也无法占住所有空间，之后守门兵们一定会被多出三倍的森林精灵突破。再加上后方的主战场应该也支撑不了多久吧。减少成四艘的船列一旦崩溃，敌人的增援就会到栈桥上来。

是要相信应该有办法撑过去而在此战斗。

还是遵从自己毫无根据的直觉？

斩断瞬间的犹豫，我对著两名伙伴大叫：

「两位，在这里帮忙撑个五分钟！」

「桐人你呢？」

面对露出一脸担心表情的亚丝娜，我迅速点了点头。

「别担心，我只是去叫援军而已。但是，你们也不用勉强。觉得危险的话，不要犹豫就直接逃走吧！」

同时迅速拍了一下两个人的肩膀，我接著就从中间穿过去往后方急奔。朝著排成一排挡住所有空间的黑暗精灵以及他们后面的城门，高举起左手食指上闪闪发光的印章戒指。

「让我通过吧！」

留斯拉的纹章立刻发挥灵验的效果，除了枪兵正中央出现缝隙外，城门同时也发出沉重的声音打开了一些。划船时靠的是STR，但现在是发挥所有AGI的力量通过城门，一边听著背后门再次关闭的声音一边穿越前庭。

推开城馆的正门冲进去后，里面是一片寂静。看来不只是神官们，连女仆和贵族们也都躲在某个地方了。

这下子要是连城主大人都早就已经避难的话，我的行动就完全是白费工夫。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自己继续往前跑了。我没有停下脚步，爬上入口大厅深处的大楼梯朝著最上层前进。

到达城塞的五楼时，和亚丝娜他们约好的五分钟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分钟了。把身体往右倾，直角转弯后尽头的大门就映入眼帘，但看不见到昨天为止都在此防守的卫兵。甩开不祥预感，在房门前紧急煞车并大叫：

「城主阁下，打扰了！」

结果经过感觉相当漫长的几秒钟之后，那道不可思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进来吧。」

我迅速把门拉开，进到广大的办公室里面。

里面的照明依然只有深处桌上的一盏小油灯而已，连脚边都看不太清楚。但是这里已经是为了报告任务而来过好几次的地点，所以我快速横越房间移动到桌子前面。

虽然相信直觉一口气冲到这里，但一时之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起来，城主并非像基滋梅尔那样是经过高度AI化的NPC。不说出符合他资料库的发言，应该就不会有所反应……

我虽然这么想……

「看来战况是我方屈居劣势。」

但在开口之前，油灯后方的黑暗就对我丢出了沉稳的声音。我马上点了点头，开始说明状况：

「是……是的。我方的船，包含旗舰在内已经有四艘沉没了，目前敌人的部队已经上了栈桥。」

「这样啊……那么敌人爬上这里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这样下去的话，再过二十……不对，十五分钟，应该就会攻上来了。」

「这样的话，我就在此等待敌人吧。人族的剑士啊，感谢你至今为止的帮忙。你就跟伙伴一起离开这座城塞吧。」

这时已经过了两分钟。要遵守和亚丝娜她们的约定，再过两分钟就一定得离开房间回到城门前面。

紧握双拳捏碎涌起的焦躁感后，我又继续说：

「黑暗精灵军打从一开始在士气上就输给森林精灵军了。我认为理由一定是因为真正的指挥官不在战场上的缘故。」

「哦？你说真正的指挥官，指的是什么人呢？」

「就是你啊，城主大人。」

我太过于直率的发言，感觉似乎让城主露出淡淡的苦笑——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

从黑暗深处伸出的右手手指，在黑檀木桌子上喀喀敲了两下。

「……现在说这种话也没有用了。年轻人族的你可能无法理解，但持续一直战斗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面临失败。如果今天就是约费尔城陷落，而我也命丧于敌剑之下的日子，那这也是圣大树的指示。我们留斯拉之民就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从黑暗当中响起的声音，带著的浓厚达观念头，实在让人很难相信这全是事先决定好的台词。

我缓缓打开紧握的双手——然后再次用尽所有的力量握起拳头。

「城主大人。你的士兵们还在战斗！他们一定还在等待主人的声音……我听基滋梅尔说过你生病的事情了。但是，与其这样在黑暗中等死，倒不如到外面去，至少也要跟那些士兵说一句话吧！」

心里想著应该只是白费力气的我如此恳求著。

我一定是错过了与城主生病相关的任务。只要完成那个任务，就能治好无法照射强光的怪病，取代那个只会卖弄威风大喊大叫的黑暗精灵骑士，由城主本人亲自指挥这场作战了吧——

正如我所预料，等了几秒钟城主还是没有反应。

经过三分钟时，我了解到自己的直觉是个错误，于是为了离开房间而将右脚往后退了一步。

但是——

「人族的年轻人啊，回答我一个问题。」

随著突然说出的发言，黑暗深处浮现出金色的「？」符号。有某个任务发生了。

这时有一道无色透明但带有强烈力量的视线贯穿吞下一大口口水的我。

「你为什么不帮助卡雷斯·欧的人民，选择帮助留斯拉之民呢？」

这是个太过于简单，却也因此而无法马上回答的问题。

因为选择了进行黑暗精灵这边的活动任务。这样的回答，不可能是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第三层开始「翡翠秘钥」任务时，我和亚丝娜几乎没有讨论就决定帮助黑暗精灵骑士，也就是基滋梅尔了。这是因为我在封测时期就是这么做。真要追问的话，老实说没有甚么特别的理由。

「一开始……没有什么明确的理由。」

在没有任何算计与确信的情况下，我直接把自己的思考转换成发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和亚丝娜都喜欢基滋梅尔。所以我想守护基滋梅尔喜爱的黑暗精灵们与这个国度。」

漫长的沉默再次充满办公室的黑暗。

之后——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控制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这个世界的程式，具备了观察玩家感情与心理状态的机能。也就是说如果我为了阿谀约费利斯子爵而说谎的话，就会被系统识破，任务很可能就会因此失败。

听到这件事后亚丝娜便这么表示。她带著淡淡的笑容说：「幸好桐人老实地回答，因为你从以前就很不会说谎了。」

在马上就要经过四分钟的时候，黄金的任务符号无声地消失了。虽然没有响起完成任务的效果音，但取而代之的是城主至今为止所发出的声音里，最为强而有力的声响。

「我判断你所说的是实话。这样我也得以实话来回答你才行。年轻的剑士啊，你从基滋梅尔那里听见的，关于我生病的事情…………」

椅子发出细微的「叽」一声。接著是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对方绕过桌子来到我身边。先是闻到一阵淡淡的森林香气，接著是隐含笑意的声音。

「那是骗人的。」

「…………啥？」

「跟我来吧。」

脚步声远去，北侧墙壁的某处传出「咚」一声。充满房间的黑暗被大白天的光线贯穿。在形成长方形的纯白光线中，浮现出一道略长的头发随北风飘扬的纤细身影。

看来外壁有一道暗门。但这里是城塞的五楼。距离地面应该有十五公尺的高度。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直接跳下去——

当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城主的模样就忽然消失了。我急忙跑到开口处，往下一看就发现从墙壁有突出五十公分左右的窗檐，而窗檐又呈阶梯状一路延伸到一楼玄关附近。城主就是从那里轻快地跳下去。

从五楼一看见地面，背部就一阵发冷，但剩下来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分钟。从关上的正门外面，可以听见大量武器的金属声与剑技的效果音。依然表示在视界左上角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的HP条，都已经减少了两成以上。

「……这点高度算什么！」

我这么鼓励自己，然后踏到开口处正下方的窗檐上。再来就只要连续跳到这些每层楼之间有一公尺半落差的窗檐就可以下楼了。跳跃距离本身，跟在罗毕亚模仿源义经跳过八艘船那样挑战跳过两艘贡多拉时还要短。

晚城主十秒钟左右来到地面上的我，立刻松了一大口气。

紧接著，我立刻重新抬头看著左手边高大的约费利斯子爵。

他的服装看起来就很像贵族，除了有许多金银色混编丝线与钮扣的洛可可风礼服大衣与背心外，还有到膝盖下方的裤子与白紧身裤。胸口则有带著许多褶榈的白领带。长长的黑发绑在后脑勺，腰间挂著比一般细剑还要细上一轮的细剑。

城主举起戴著白手套的右手后，就用手指抚摸著从我这边看不见的脸庞左侧。接下来，在看见整个身体往我这里转的城主脸庞的瞬间，我就暂时忘记心中的焦急而瞪大了眼睛。

感觉比基滋梅尔稍微年长一些的端正容貌上，有一道呈一直线的伤痕。从发际通过左眼一直延伸到下巴的伤痕，应该是由锐利的刀刃所造成。

带著绿光的灰色单眼往下看著我的约费利斯，以黑暗精灵来说肤色算淡的脸颊讽刺地扭曲起来并说道：

「这道伤痕是在我有许多懊悔的生涯当中最大的耻辱。为了不让污名延续到继承我子爵家的孩子身上，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躲藏在黑暗当中了……但是真没有到会有让人族看见这道伤痕的一天。」

「啊……对……对不起。」

虽然我急忙把视线移开，但城主随即发出短笑。

「不用道歉。我可能因为太想隐藏耻辱而重复了不少愚蠢的举动。那么……我们走吧。到我的士兵们和你的朋友们作战的地方去。」

略短的靴子踩出响亮的脚步声，城主就这样快步走近关著的城门。他一边走就一边举起右手，大喊了一声「开门！」。

巨大的门缓缓开始打开的同时，表示在视界右下方的副视窗，时间也刚好来到约定好的五分钟。

进攻栈桥的森林精灵士兵，虽然包含指挥官与副官在内已经从十八人减少到十人左右，但守门的黑暗精灵枪兵也从六人减半变成三人了。虽然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为了弥补这个空隙而奋战不懈，但是曲刀类的军刀也就算了，以突刺技为主体的绌剑在横向的攻击范围上还是有其极限。

才刚这么想，一名森林精灵士兵就快要穿越横列的空隙。我急忙拔剑迎击该名士兵。在武器互抵的情况下埋头将对方推回去，一来到亚丝娜身边就简短地大叫：

「抱歉，回来晚了一点！」

「我们这边没问题！但是船那边就……」

她的话让我把视线移到远方的主战场上，随即发现四艘黑贡多拉虽然健在，但每艘船上都只剩下三四名士兵。那道防御线被突破的话，大栈桥上就会涌入不下五十名的敌兵。

「桐人你那边怎么样？」

我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但结果也什么都不用说了。

因为后方有一道吹过湖面的强风般声音清澈地传遍现场。

「我是留斯拉的骑士，同时也是约费尔城的城主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

下一个瞬间，在亚丝娜另一边的基滋梅尔立刻猛烈地呼出一口气。但是她没有回过头来，还是持续战斗著。

「锵叽——！」的鲜明刀鸣，应该是约费利斯拔出腰间细剑的声音吧。接著再次传出说话声。

「留斯拉的士兵们啊！我现在要为长久不在现场向你们道歉，并且希望你们能够帮忙！这场战争关系著王国的未来！为了女王陛下，为了家人和朋友，请你们再次站起来和我一起战斗吧！」

剎那间，所有武器碰撞声与喊叫全都中断，整座湖包围在寂静当中。

打破这种寂静的，是像从楼层底部深处涌上一样的，具有压倒性声量的吼叫声。

还留在船上的士兵就不用说了，连掉进湖里正在立泳的士兵们都举起剑或者拳头大声叫著。平静的湖面产生多重波纹，融合成一道大浪后就呈同心圆状往外扩散。

听见这突然发出的勇猛叫声，我就反射性往视界左上角一看，结果发现我和亚丝娜以及基滋梅尔的HP条上出现了几种图像。

剑朝上的印记是「ATK上升」支援效果。盾牌朝上的印记则是「DEF上升」支援效果。黄色爆炸图案是「击退效果上升」。四叶幸运草则是「幸运判定奖励」支援效果。

如果所有黑暗精灵士兵都附加了这些支援效果，那么约费利斯子爵的威名就真的太恐怖了，但现在一秒钟都不能浪费效果时间。

「喔喔！」

我随著喊叫声发动剑技「平面斩」，以经过强化的击退效果将眼前的士兵器进湖面。亚丝娜和基滋梅尔也轰飞眼前的敌人，把战线往前推进。

「不要害怕！就算多了城主一个人，还是我们占优势！」

如此大叫的，是站在后方的森林精灵指挥官。拔出大口长剑的他，随即将其往前方挥落。

结果眼前剩下来的六名敌兵，横向排成一直线后立刻以同样的动作将剑举在上段。钢铁制的剑刀带著淡蓝色光芒。他们似乎是看准时机准备同时使出剑技——「垂直斩」。即使是基本的单发剑技，多重且同时的剑技爆发力还是相当恐怖。

为了与其对抗，我们也得使出同样的攻击才行，但是排在一起的六个人，我的武器是单手直剑，亚丝娜是细剑，基滋梅尔是军刀而剩下来的三名士兵则是长枪，可以说完全没有一致性。不同的剑技要配合时机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就在这个时候——

「往左右避开！」

从后方传来这样的声音，不对，应该说是命令。

无法反抗的魄力让我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我、亚丝娜和一名士兵往右，基滋梅尔和两名士兵则往左边退避到栈桥的最边缘处。

眼前的敌兵沙一声往石头地板踢去。六把长剑划出蓝色平行线袭击过来。虽然拚命举起自己的剑，但就算挡下来也会因为站不住而掉进湖里。

不过我的担心并没有实现。

从后方飞过来一把带著纯白光芒的巨大光之长枪。如同彗星一般的光芒，瞬间通过我们让出来的空隙，与发动剑技当中的六名敌兵正中央接触——

在炫目闪光与冲击波当中，六个人全都高高地飞舞在空中。

敌兵们一边在空中旋转一边被轰飞，最后左右湖面各掉进三个人。光线止歇后，以将身体往前倾到极限，然后手里细剑笔直刺出这种姿势站在那里的，正是原本应该在十多公尺外的城主约费利斯。

「刚才……那是剑技吗……？」

我只能轻轻地不停点头来回应亚丝娜的沙哑声音。

虽然经历过封测时期，但我还是第一次在艾恩葛朗特看见这个招式。在正式营运前，曾经在官方网站的介绍动画里看过特效与技名，但是绝对错不了。

那是细剑类的最高等突进技「闪光穿刺」。

但是几乎没有让我继续发呆的时间。因为是最高等剑技，所以也被课以较长硬直时间的城主，已经快被满脸愤怒的敌人指挥官攻击了。

「我们上，亚丝娜！」

对搭档这么大叫后，我也冲了出去。赶过依然跪著的城主，迎击猛然冲剌的白骑士。同样往的突进的敌人副官则由亚丝娜应付。

这一定就是事件战斗的最后一战了。

「给我让开，人族-」

我以爱剑挡下随著怒声砍落的长剑。强烈的冲击后，手腕立刻感到一阵麻痹。

又快，又重。即使有支援效果，也很难用击退效果将这名敌人打进湖里吧。专有名称是「森林精灵，下级骑士」。虽然他不是拥有比同等级带的怪物还要高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精英等级Mob，但光是看见鲜红的颜色浮标，就知道以单打独斗来说是一名难缠的强敌。

但是，这时逃走的话，向城主说的话就会变成谎言。

「我没办法让开！」

这么回答完后，我就朝著敌人看来装甲单薄的右侧腹发动攻击。但白骑士也迅速把剑拉回去，轻松地以十字型突出的剑锷挡住我的攻击。

接著持续了好一阵子我用反弹或者脚步躲开白骑士的斩击，而我的反击也被敌人坚固防守挡下来的情况。右侧的亚丝娜似乎也无法攻下敌人副将的重武装「森林精灵·重装战士」。

但是后方的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却没有前来助阵的打算。前方的主战场上，残留在双方船上的士兵们也暂时停下战斗，注视著大栈桥的决斗。

即使进行著惊险的玫防，我的意识角落，还是持续闪烁著关于这场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根源性问题。

收集完六把秘钥，打开「圣堂」之门的时候，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会出现决定性的毁灭——黑暗精灵的传说是如此，另一方面森林精灵则相信艾恩葛朗特所有的楼层将会再次回归大地。不论哪一个，我都不认为会成真。

这样的话，为什么撰写这个活动剧本的制作人员会给予两精灵族这样的设定……不对，应该说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么相信呢？封测时期，秘钥只不过是小道具，除了收集、被夺走再把它抢回来之外就没有其他意义了。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活动成立了。但是正式营运之后，为什么会出现「毁灭」或者「回归」这种过剩的……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实现的设定呢？

不对，说起来，这个剧本真的是由现实世界的工作人员写出来的吗……？

就在这种荒唐无稽的聂问闪过我脑袋的时候。我和白骑士在同一个时间点使出斩击，然后开始持剑互抵。

当我一边让剑刃发出摩擦声，一边拚命想将压力反弹回去时——

「……小鬼，人族的你为什么会为了黑暗精灵而战？」

从非常符合骑士身分的优美头盔底下，发出了这样的疑问。

不到几分钟前，城主约费利斯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但这时候就算说出「因为喜欢基滋梅尔」也无法成为答案吧。感觉这时要求的不是我个人，而是代表进行活动任务的玩家身分所需要的答案。

仔细一想，在脱离名为SAO的死亡游戏这个前提下，并不需要完成这个任务。就算可以获得不少经验值、珂尔以及道具好了，但其他的一次性任务也同样能获得报酬，而且只考虑效率的话，无视花时间且重视故事性的任务，在容易涌出怪物的地方定点狩猎还能赚得更多报酬。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公会DKB的凛德与ALS的牙王，才会同意放弃进行到一半的活动任务吧。

但是我，还有亚丝娜，一定都不会想在这里放弃任务。除了和基滋梅尔约定好了这种个人的理由之外，还有某种相当模糊的动机存在。

在爆散出火花互抵的两把长剑交接点，传出「哔叽」一声轻微、尖锐的声响。

像是被这脆弱的声音引导一样，我也大叫了起来。

「这是因为……我认为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的战争是一场错误！」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说起来，如果这么想还站在黑暗精灵这边与森林精灵为敌，根本就是矛盾的行为。但另一方面，我也确信这是我没有丝毫虚假的真心。

「——别说蠢话了！」

白骑士以钢铁般的声音这么人吼。

说不定，剧本设定是无论我回答什么话，他都会有这样的反应。但是骑士却迸发出令人吃惊的真实怒气次大叫：

「从远古时代，我们卡雷斯·欧的人民就一直在和黑暗精灵的战斗当中流了无数的鲜血！这全是为了让所有生命从这个飘浮在虚空的监牢当中解放出来！我不会让你这种愚蠢的小鬼阻碍我们崇高的使命！」

从骑士高大的身上，迸发出波动般的物体——这么感觉的剎那，承受著敌人长剑的韧炼之剑就大大地被弹开了。

「唔喔喔喔！」

白骑士发出浑厚的吼叫声。我的右耳听见亚丝娜呼唤我名字的声音。在城主激励下获得的四种支援效果图样同时开始闪烁。

「呜…………！」

我一面咬紧牙根，一面拚命站稳脚步。

敌人高高举起的长剑，散发出透明的银色闪光。对方使出了剑技。这是——单手剑三连击技「锐爪」。

已经来不及用同样的剑技来抵消，目前身体的姿势也无法用脚步来避开这一击。唯一可能的就是用剑把它挡下来。但是，通常的防御可能在第一击时剑就会被弹开，然后身体完全被第二、三击轰中。

我只剩下唯一的选项了。

死命踩稳双脚的我，把韧炼之剑高举到头上。然后用左手支撑住打横的剑尖附近。这是通称「2H格挡（Two Hand）」的武器防御技巧，虽然可以发挥最大的防御力，却也因此存在著风险。

锐爪从从正上方轰下来的第一击，和韧炼之剑剑刃上的棱线部产生剧烈碰撞，让无数火花降落到我视界当中。在刺耳的巨响里，我的双手再次感受到刚才也曾经有过的轻微碎裂感。

2H格挡是以左手撑住自己的剑，所以就不是以剑刃而是用棱线部，也就是剑的腹部来承受敌人的攻击。这对耐久值的伤害是以剑刃格挡时的一倍以上。而且还有可能在耐久值尚未归零前剑就折断，也就是发生「武器破坏」的情况。

——撑下去啊！

我一边对爱剑这么祈求，一边挡下白骑士的第二击。这次手掌也再度有不祥的感觉。

我的韧炼之剑+8的强化内容是锐利度+4，耐久度十4。耐久值应该比初期状态高出许多才对。当然我也毫不偷懒地定期性进行保养，来到这层之后也让主街区和约费尔城的NPC铁匠修理过它了。

但是，从第一层最初的任务获得它之后，到今天为止一直毫不留手地使用它也是不争的事实。虽然没有使用期间的长度会对耐久度减少产生多少影响的资料，但根据我实际的感受，每当承受白骑士的剑技，剑就会传过来受到严重损伤的手感。

为了保护爱剑，乾脆第三击用手挡下来，接著退后把一切交给基滋梅尔——这样的选项也闪过头脑的角落。

但我还是聚集仅有的骨气，一直把剑高举在头上。

开始水上战之前，眼前的指挥官曾经这么说过。他说黑暗精灵和人族联手，为了攻陷森林精灵的城堡而造船。但是这个企图失败了，船也变成森林精灵所有。

这很明显与事实不符。如果指挥官不是要欺骗部下，那么就是他自己也相信这个错误的情报。那么是被谁所骗呢？森林精灵的高层吗，还是堕落精灵呢？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表示正如我们一直以来的观点，森林精灵已经和堕落精灵联手。但如果是后者的话，就代表森林精灵和黑暗精灵都被堕落精灵要了。

为了判断这方面的实情，现在实在没办法退役。

「喝啊啊！」

随著喊叫声，锐爪的第三击朝我挥下。

而我则是第三次用韧炼之剑的侧腹挡下来。

「嘻锵——！」的撞击声响起，剑刀出现小小的缺口。但我的剑还是撑住了。视界左下角的记录领域里，流出单手直剑技能的熟练度到达150讯息。

从封测时期就看到几乎要烙印在视网膜的剑技详细清单又在眼睛里复苏。熟练度到达150时可以使用的技巧有两种。

「呜……喔喔！」

我对著陷入技后硬直状态的白骑士用力踏出右脚。

右手自然动了起来，将爱剑紧贴在身体侧面。

水平四连击技——「水平方阵斩」。

剑身迸发出极为清澈的天空蓝光芒。用力往右后方拉的剑划出一道光线，以深邃的角度砍进敌人胸甲。像是被炫目闪光与冲击波压过去一样，白骑士的上半身整个往后仰。

反弹回来的剑在我的左腰静止了一下子。接著再次爆出特效光，藉由系统辅助与踢腿的加速力，发动由左到右的第二击。这次从浅角度横向扫出去的剑尖，痛击了敌人的颈甲与左肩。可能是虽然已经在闪烁但还残留著的支援效果吧，高大的白骑士整个被弹飞，陷入脚步踉跄状态。

我以第二击的去势顺时针回转身体，再度把剑摆到左后方。

「呜……喔！」

一边大喊，一边全力用右脚往石头地板踢去。由锐角挥出发出「咻啪！」一声的韧炼之剑剑尖，再次直击敌人胸口，将厚厚的金属胸甲砍成碎片。斩击也伤害了肉体，大量飞洒出让人想起鲜血的粒子。

「咕……呜！」

白骑士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想挥落右手的剑。

但是，我的剑技还没有停止。水平方阵斩的第四击，从右边的正手最终击，一边从水平方向扩散划出正方形的光芒一边挥了出去。

「喔喔喔喔喔——！」

可能是意识被加速了吧，我和爱剑一面撕裂密度增加的空气，一面在空中飞翔。如果在毫无防备下让这一击成为击中心脏的会心一击，恐怕敌人的HP条会瞬间消失。但是我一边大叫，一边稍微修正了剑技的轨道。瞄准的不是敌人的心脏，而是他左手上的鸢型盾。

剑与盾剧烈冲突产生的闪光，让我的视界覆盖在一片纯白当中。

白色模糊影像中，被强烈冲击轰飞的骑士身影就这样急速远去。

寂静的世界里，我再次听见了那道声音。

那是「哔叽」的细微破碎声。或者也可以说是离别的声音。

往左前方挥尽的韧炼之剑+8，从剑尖往下二十公分左右的地方变成细微的碎片飞散并粉碎，最后像冰一样在空中融化、消失。

声音与色彩回复过来的瞬间，首先听见的是坚硬的金属声与盛大的水声。被轰到十多公尺外的森林精灵·下级骑士，只把原本握在右手上的剑留在栈桥上，人则是掉进了湖水里。

还不知道他是不是跟其他士兵一样，一旦落水就再也不能参加战斗了。但我没有确认指挥官的样子，直接把身体往右转。

亚丝娜与重装的副官依然在后方持续激战。双方的HP甚至都还没变成黄色。

我把半毁的韧炼之剑收回背上的剑鞘叫道：

「亚丝娜，切换！」

似乎瞬时察觉我意图的细剑使，以顺畅脚步拉开距离，然后架起右手的骑士细剑+5。

「呀啊！」

所著吼叫发动的，是单发突刺的「线性攻击」。这一击就用力击中了敌人举起的圆盾中心。虽然是基本技，但亚丝娜的技能熟练度与武器的性能，再加上猛烈踏步的威力加成与快要消失的支援效果，森林精灵·重装战士的巨大身躯这时也整个往后仰。

当然亚丝娜也因为剑技被挡下来而陷入较长的僵直状态，但我不错过搭档帮忙制造出来的一瞬间停滞状态，直接就朝著副官冲过去。

对他毫无防备的侧面，使出一记体术技能的后空翻踢击「弦月」。重装战士吃了有浮空效果的技能后，就一边发出愤怒与狼狈的叫声，一边掉落到栈桥右侧的水里去了。

「哗啦——」一声溅起高大的水柱，我用右手挡住水花，凝视著水面。

副官以脸朝上的姿势往下沉了数十公分后，就放开右手的阔剑与左手的圆盾，划著水浮了上来。以一脸懊悔的表情瞪了这边一眼后，随即反转身子游泳离开。虽然穿著板甲还能游泳实在令人惊讶，但那应该是因为精灵的法术发挥出功效的缘故吧。

这时所有支援效果终于全部消失，我也把感到有些失落的视线移回栈桥上。随即和从硬直状态恢复过来往这里靠近的搭档轻轻互碰了一下右拳。

查觉明明已经在坚苦的战役中获得胜利，但亚丝娜却还是不见喜色的原因后，我就用右手轻抚爱剑剑柄说道：

「本来就差不多快寿终正寝了……反而要感谢它能够撑到这种地步呢。」

我以放下来的右手砰一声拍了一下搭档的左臂，然后一起眺望大栈桥的顶端。

结果就看见残存下来的森林精灵船队的士兵们，不断弃船跳进湖里的模样。最后遵从会合的白骑士与副官的指示，拼出长长的队形往成为湖泊出入口的峡谷游去。

另一方面，在湖面上立泳的黑暗精灵士兵们则爬上大栈桥来整队，存活下来的四艘贡多拉也回到船埠。虽然不知道最后两阵营合起来牺牲了几名士兵，但可以确定的是包含指挥官在内，有相当多的人数是因为落水而脱离战线。

这样真的可以吗？只要考虑到森林精灵可能会再次袭击城塞，就会觉得先在此断绝祸根似乎也是不错的选项。

当我眺望著最后的森林精灵消失在浓雾当中的模样并这么想著时，就从后面传来叫著我名字的熟悉声音。

「很精彩的一战啊，桐人。」

我缓缓回过头去，持续凝视著骑士基滋梅尔露出微笑的脸。

「……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伏下视线这么呢喃。结果走到眼前来的基滋梅尔，随即用力地拍了拍我的左肩。

「挺起胸膛来。告诉我们森林精灵将发度袭击，重新撑起居于劣势的战局，和敌人指挥宫一对一决斗并且获胜的都是你啊，桐人。而最重要的，是成功地保住了放在城塞里的两把秘钥。这样还能再要求什么呢？」

听见伴随著最爱的妹妹被森林精灵杀害这样的记忆生活下去的基滋梅尔这么说，我也只能默默点头。

结果就像是以这个动作作为讯号般，眼前出现通知任务完成的视窗。从第一部分「往日的船匠」连结到第二部分「湖上的城塞」全部结束，我们获得了大量的经验值。

带著复杂的感慨消除视窗之后，亚丝娜就从后面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我到湖外面去一下，接收亚鲁戈小姐的讯息喔。」

「啊……抱歉，麻烦你了。」

约费尔城与周围的湖泊是我和亚丝娜专用的隔离地图，所以和迷宫同样无法接收来自外部的即时讯息。在这里生活的期间，早中晚都要到外面去向亚鲁戈购买楼层攻略的进度情报，但今天正午时森林精灵的船队刚好来袭，所以还没接收白天的讯息。

跳上蒂尔妮尔号的亚丝娜，以有些僵硬的手势操纵船桨，开始横渡回归寂静的湖面。

在我目送她离开时，换成城主约费利斯的声音传进耳朵。

「你的剑真是太可惜了。」

我迅速转身，不停地摇著头说：

「不……不会啦，因为是我自己选择了粗暴的使用方式……」

结果城主那有著明显伤痕的俊美脸庞就露出笑容这么说道：

「不把错推到剑身上的心态很值得赞赏。剑身还剩下一半以上的话，应该可以让城里的铁匠把它修好。」

「嗯～…………」

考虑了一会儿后，我就再次摇了摇头。

「不用了，我决定熔掉这把剑，制造成新的剑或者是防具。」

「这样吗——这样的话……」

点了点头的约费利斯，迅速抬起左手。结果就有两名士兵一起抱著宽度应该有两公尺的大箱子，从后方的正门摇摇晃晃地小跑步过来。两名士兵在城主身边放下看起来十分沉重的箱子后，就敬了个礼并为了加入栈桥前方的队伍而跑过去。

「那个……这是？」

在感到哑然并如此问道的我面前，约费利斯从怀里拿出金色的钥匙——当然不是「秘钥」——打开大箱子，亲自掀开盖子。下一个瞬间，让午后阳光增幅数倍的光芒就射进我眼里。

填满大箱子的是擦得像镜子一样亮的，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武器防具以及饰品类。更加茫然的我的视界里，随即出现选择任务报酬的对话框。

站起身的约费利斯，一边微笑一边说：

「这是约费利斯子爵家代代相传的宝物。人族的剑士啊，我将赠送你一件宝物作为小小的谢礼，另外再加赠一件宝物来赞扬你的武勇，所以选择你自己喜欢的物品吧。」

「咦？等等，那个……」

城主的发言可以说一瞬间就把没有给森林精灵骑士最后一击的郁闷赶跑，而我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可……可以选两件吗？」

「当然了。」

「那么是我和伙伴各自可以选两件吗？」

「当然了。」

「好……好的，真是太感谢了！」

得意忘形的我敬了黑暗精灵式的礼之后，城主旁边的基滋梅尔也露出了真拿你没办法般的笑容。但是也不能怪我有这样的反应。至今为止，在面临许多选择任务报酬的场面时，总是有「唉，如果可以选两件就好了！」的想法。而这个梦想现在终于实现了，所以光是没有举起双拳大叫「太好了啊啊啊啊！」，我就已经想称赞自己的自制力了呢。

「那……那么，我就不客气了。」

我以震动的指尖，触碰一长串报酬名单里的每一个道具来叫出属性视窗，开始了艾恩葛朗特最高级的享乐行为。

五分钟后——

——唉，如果可以选三件就好了！

当我在心中这么大叫并烦闷著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件道具才好时，身边就传出了噗通的水声。原来是回到现场的亚丝娜，把蒂尔妮尔号的船锚拋到水里去了。我从名单上抬起头来，对搭档招著手说：

「喂～亚丝娜，很棒哟！可以选两件，两件耶！」

跳上栈桥，往这边猛冲的亚丝娜，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显得相当严肃。但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可以选两件啊。

「而且选两件不是两个人两件，而是一人两件喔！」

「没时间在这里拖拖拉拉了，桐人！」

在靴子铆钉擦出火花的情况下紧急煞车的亚丝娜，用力抓住我的右盾，深深吸了口气后就大叫：

「不得了了！稍早之前已经出发了！」

「谁出发了？」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攻略楼层魔王的联合部队啊！」

「什………………」

我「什么——！」的狂叫声，让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子爵同时眨著眼睛。

「等等……但是根据今天早上的情报，魔王攻略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下午之后才会开始不是吗……」

「是没错，但今天早上就比预定还要早到达魔王的房间，好像还完成魔王的侦察了，然后便出现既然如此就在最近的村庄进行补给和休息，接著一到下午就开始攻略魔王的意见！」

「……不用跟我说提出这种意见的人是谁。」

我低声这么表示，将脑袋里的第四层地图叫出来。

这座约费尔城是存在于圆形地图的右下——也就是东南部。西南部的台地有森林精灵的城堡。而迷宫塔是耸立在两个城堡之间的中间地点再往下的楼层南端。

距离迷宫区最近的村庄，确实距离迷宫区只有不到几白公尺的距离，再加上这层的迷宫，构造上算是相当简单。从村子爬上迷宫塔到达魔王房间，如果已经搜集完地图，那么大概只要两……不对，是一个半小时左右吧。

「知道联合部队出发的正确时间吗？」

听见我的问题，亚丝那就迅速确认视窗并点了点头。

「距离现在的五十五分钟前！」

「这样已经爬上塔了……嗯——这一层就只能交给那群家伙了吗……」

「可能……也只能这样了吧……」

如果是以很快的速度进行战力强化的DKB与ALS，一定可以在没有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下，打倒几乎是首次面对的楼层魔王。我把一抹不安吞到肚子里头后，就和亚丝娜互相点了点头，结果这时候基滋梅尔对我们搭话道：

「桐人、亚丝娜。你们要挑战『天柱之塔』的守护兽吗？」

「啊……嗯。但不是我们，而是其他伙伴好像已经爬上那座塔了……」

一这么回答，骑士的脸色就稍微沉了下来。

「这样啊。如果是你们两个人可以信赖的伙伴，就应该不用担心了……但是，我记得这一层的守护兽……」

骑士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结果这次换成城主开口表示：

「虽然我们只是从古老的传说中得知，但听说潜伏在第四层塔里的守护兽，似乎拥有一种奇怪的力量。」

「奇怪的力量……？」

我微微歪著自己的头。

封测时期战斗过的楼层魔王，确实是上半身是鹫下半身是马，也就是所谓的骏鹰。乌嘴的一击虽然相当猛烈，但因为是在有屋顶的魔王房间，所以那对令人担心的翅膀也只能引起强风而已，我不记得曾经陷入苦战，也不记得它曾经用过什么奇怪的力量。

但下一个瞬间，我就再次体会到封测时期的知识早就已经靠不住了。

「这层的守护兽，是被称为马头鱼尾怪，也就是前半部是马后半部是鱼的怪物。听说再怎么乾燥的土地它都能让其涌出水来，让该地变成一片汪洋。」

如此宣告的约费利斯，最后又加了最重要的一句话：

「据说和守护兽战斗者，需要能够浮在水面上的法术。」

「…………！」

我和亚丝娜同时屏住呼吸。

直接解释城主的话，就能知道由骏鹰改成马头鱼尾怪的楼层魔王，拥有让整间魔王房间浸水的能力。因此需要浮在水面上的手段。但是牙王他们不可能拾著贡多拉爬上迷宫区。说起来，系统上原本就不允许这么做了。

更恐怖的想像是，魔王房间浸水之后，能够把水泄出去的洞穴也会被塞住……也就是，房间的出口是不是也会遭到封闭。如果在无法脱离的魔王房间里被水淹没，联合部队很有可能会全灭。

「得……得快用讯息通知他们！」

亚丝娜这么叫完就准备跑回蒂尔妮尔号上，我则是急忙叫住了她。

「没用的，在迷宫区的玩家收不到讯息！」

「那该怎么办？」

「只能我们直接过去了。幸运的话，有一半的攻略部队可能还有从往返阶梯到主街区时使用的『游泳圈果实』。在他们用那个道具撑著的时候，我们赶到魔王房间去从外面把门打开！」

我特意不说出如果从外面打不开的情形。因为那是过于绝望的推测，我宁愿相信在如此下层的魔王房间里应该还不会有如此致命的陷阱才对。

亚丝娜的反应也相当快。她以做出觉悟的表情点了点头，随即转向基滋梅尔。

「抱歉，基滋梅尔。我们得过去一趟才行。但一定会再回来……」

不过，听见她这么说的黑暗精灵骑士，就像要表示你在说什么蠢话般耸了耸肩。

「这种时候，人族会说『太见外』了对吧？我当然也跟你们去啊。」

「「咦！」」

我和亚丝娜同时发出惊讶的声音。

但是这样的惊讶，在两秒钟后就进化成足以媲美天翻地覆的惊愕。

「那么，我也一起去吧。」

我一边凝视著若无其事般如此宣言的约费尔城城主，同时也是黑暗精灵子爵的约费利斯阁下脸庞，一边和亚丝娜大叫了起来。

「「咦咦咦咦咦咦——————————！」

我先拿了身为森林精灵指挥官的白骑士掉落在栈桥上的长剑来代替韧炼之剑+8，延期了令人期待的报酬选择之后，随即和亚丝娜搭乘蒂尔妮尔号之外的黑暗精灵大型贡多拉从湖里出发。而且除了城主和基滋梅尔之外，还有两名看起来十分强壮的护卫兵，组成了总共六个人的完整小队。

由士兵操桨的贡多拉以惊人的速度离开成为闭锁空间的湖泊后，直接就进入峡谷。偶尔出现的水栖怪物也被巨大冲角一击粉碎，马上到达分歧点后，就开始朝南方前进。

每次看见高耸至下一层底部的迷宫塔威容都会被它的气势震摄住，但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像是不当一回事般，所以身为人族的代表当然也不能露出害怕的表情。我们也瞬间通过由峡谷终点开始的陆路，立刻来到迷宫区的底部。

在入口处和亚鲁戈碰头，取得地图档案。看见黑暗精灵的颜色浮标后连亚鲁戈都脸色铁青，但她还是勇敢地宣布：「我和你们一起去哟！」

进入迷宫塔之后，小队几乎没有停下脚步过。先行经过的攻略联合部队几乎把路上的怪物全都清空了，偶尔遇见的Mob也都被城主大人瞬间干掉。

可惜的是，约费利斯子爵和基滋梅尔不同，系统上无法加入我们的小队。如果可以加入的话，就能知道他的等级了。不对——可能不知道比较好。因为按照活动任务的剧情发展，很难保证绝对不会发生我必须得和子爵战斗的情形。

最后当我们以前所未见的速度来到魔王房间入口处时，距离从湖泊离开仅仅隔了四十五分钟而已。也就是说，大概晚了联合部队十分钟左右。

厚重的花岗岩大门紧紧地关著。

这时从两扇门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渗出水来。

「……桐人！」

对亚丝娜的叫声点了点头，接著两个人就朝门冲去。让基滋梅尔他们与两名士兵退到我身后，就用双手握住长了铜锈的门环，踩稳双脚以所有的力量拉著门。

但是从结果来看，根本不需如此用力地拉门。勉强才撑住内部巨大压力的大门，一拉的瞬间就飞快地打开来了。

「喔哇啊！」

这么大叫的不是我和亚丝娜，也不是四名黑暗精灵和亚鲁戈。

从打开的门后面和大量的水一起流出来的光头巨汉——斧战士艾基尔，维持趴在通道上的姿势抬头看著我，接著僵硬的脸上就咧嘴露出了笑容。

「嗨，你来了吗？」

「果……果然被水淹没了吗？」

我一面抗拒著流出的浊流，一面伸手扶他站起来。虽然艾基尔之后也不断有玩家被冲出来，但围住魔王房间前面半圆形大厅的栏杆似乎帮忙把他们挡住了。水直接通过栏杆，流往楼下变成了一道瀑布。

「嗯，看见魔王和攻略册的外表不同时，我就说过这样不太妙了……」

抓住另一片门板的亚丝娜对很无奈般摇著头的艾基尔丢出问题：

「艾基尔先生，有牺牲者吗？」

「放心吧，还没有任何人死亡。有个贪心的家伙，把往返楼梯那边的树上所长的游泳圈果实全摘下来塞满了道具栏……靠那个家伙提供了所有人的游泳圈，才勉强没被水淹死。再来就是拚命躲开魔王的攻击，试著要把门打开，但构造上好像从里面绝对打不开。」

「这……这样啊……」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盈满魔王房间的水似乎全部流出来了。大厅里可以看见将近四十名套著泳圈的玩家叠在一起，不停地发出呻吟声。

依然握著门环的我，悄悄探头窥看了一下魔王房间内部。

里面相当宽敞。长方形的房间纵深有五十公尺左右吧。里面没有窗户，地板和墙壁都是灰色花冈岩制。光源只有从里面几根柱子尖端所发出来的古怪蓝光。

而潮湿的地板中央，可以看见一道巨大的剪影。

正如约费利斯告诉我们的，怪物的前半部是马，后半部是鱼。但是马前脚的蹄被长有钩爪的蹼代替，鬃毛变成了触手不停蠕动著。显示在颜色浮标上的名字是「马头鱼尾怪·威兹给」。

魔王发出「噗噜噜、噗噜噜」的潮湿呜叫声，而它六条HP条当中，最初的一条已经快要被砍光了。看来联合攻略部队在应对意料之外的淹水攻击之余，也很有毅力地持续攻击著它。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就从叠在一起的玩家顶端，传来旁若无人的高傲声音。

「你们在搞什么，要来的话不会早点来啊！」

接著玩家堆成的小山下方则传出相当痛苦的声音。

「牙王先生，快点让上面的人走开！然后下来的人，记得先喝药水啊！」

「你……你还想继续打吗，凛德老兄？」

「那还用说吗！已经知道它的攻击模式了，好不容易才削除一条HP，怎么能这样浪费掉呢！」

「少在那里说大话了，如果我没有拿出游泳圈果实，现在所有人早就变成水鬼了！」

「这只代表你独占了公有财产罢了！你才没有脸在那里卖人情！」

——不快点决定要不要打的话，魔王的怒气值就要消失，HP也就会回复喽。

这么想的我，为了让两个公会领袖取得共识而准备开口。

但很幸运地——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说——根本没有这个必要。一看见从我身后走出来的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不只是牙王和凛德，就连其他地方似乎快要开始吵架的所有联合部队成员都不由得安静了下来。

住他们眼里颜色浮标应该是超越黑色，变成一片漆黑的黑暗精灵子爵，环视了一下在场所有人并说：

「人族的剑士们啊，想要战斗的话现在就马上站起来。不然的话就保持安静。不论如何，基于和剑士桐人、剑士亚丝娜的盟约，我都会解决那只守护兽。」

接著约费利斯就高声拔出左腰的细剑，笔直地举了起来。

「以留斯拉的骑士约费利斯之名下令！能够作战的人就站起来追随我！」

气势由剑尖呈同心圆状往外扩散，一接触到的瞬间，HP条上就又出现四种支援效果。

没经过多少时间，联合部队的所有人就都站了起来，高举著手中的武器发出了吼叫声。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二，下午两点三十二分。

艾恩葛朗特第四层的楼层魔王「马头鱼尾怪·威兹给」就被七支小队共四十人的联合部队，以及一支追加的小队击败了。

虽然魔王的特殊能力「水流注入」是让广大房间沉没在水里的恐怖技能，但是对应方法其实相当简单。魔王一使用能力房间的门就会关上，而且从内侧绝对打不开，但水压到达一定程度以上后，从外面一拉就能轻松把门打开。我们让亚鲁戈在门外待机，光是重复等到门缝渗出水来就把门打开这样的程序，就几乎让特殊能力无效化了。

不过对约费尔城子爵来说，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需要这样的攻略方法吧。因为他不知道使用什么样的法术，在房间浸水之后还是能一脸轻松地走在水上，并且持续攻击著魔王。

Progressive 3 第九章

「……喂，我在想啊……」

一边爬上通往第五层的螺旋阶梯，亚丝娜一边以莫名觉得担心的表情说道：

「基滋梅尔和城主大人搭乘来迷宫区时使用的黑色贡多拉回去了，蒂尔妮尔号也留在城塞的栈桥上，这样我们要怎么回城里去啊？」

「嗯～这个嘛……」

我检讨了几个选项后就回答：

「直接到第五层主街区让转移门有效化，然后先利用转移门回到第四层的罗毕亚，再从那里移动到约费尔城……大概是这样吧……」

「咦，但是主街区里没有船耶？难道你想用游泳圈游到城塞那里去？」

「没有啦，我们乾脆再造一艘船吧。不讲究高级材料的话，应该不会花多少时间。」

「嗯，是可以啦……那下一次换你取名字了。」

听对方这么一说，我就顿时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相当清楚自己没有命名的品味。

当我加快脚步爬著楼梯，双手抱胸发出沉吟声时，亚丝娜再次开口说道：

「……你要继续用那把剑吗？」

「咦？啊，没有啦……」

我放开在胸前交叉的双臂，摸了一下从右肩突出来的剑柄。卷在剑柄上的皮革已经被使用了一阵子，在和楼层魔王战斗的过程中也相当称手，而且性能也直逼韧炼之剑+8，但这还是其他的人剑。不对，正确来说是其他NPC的剑。

说不定还会在某个地方，再次跟那名白骑士……森林精灵·下级骑士对战呢。虽然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怀著这样的感慨回答：

「……回到约费尔城后，就利用任务报酬选择单手直剑，然后把它当成接下来的主要武器。亚丝娜也考虑一下要选什么比较好喔。因为可以选两件啊。」

「可以选两件真的让你这么开心？」

露出明显的苦笑后，亚丝娜才正色表示：

「……城主大人，是个很不可思议的人呢。甚至不惜装病，一直躲在那种不见天日的房间好几年……」

「是啊。问基滋梅尔的话，她不知道会不会告诉我们造成那道伤痕的理由……」

「喂喂，不要这样探人隐私啦。」

「是……是你先提出来的吧。」

我们就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一边跑上微暗的螺旋楼梯。

现在回想起来，这已经是第三次和亚丝娜一起从魔王房间移动到下一层了……加上有了数分钟时间差的第一层的话就是第四次了。虽然是因为每次都被在击败魔王后进行掉宝抢夺战的两大公会把有效化的工作推到我们头上，但仔细一想就觉得，要分配到让联合部队所有人都大致上能接受也不是一件轻松的工作。

严格说起来，我和亚丝娜应该也有掷骰子的权利，但到目前为止都一直谢绝这个权利。除了纯粹觉得很麻烦之外，还有另一个理由是——

像是察觉到我的思考一样，亚丝娜低声呢喃著：

「但不论受伤的理由是什么，都无损城主是好人的事实。」

「那是当然啦，他还帮助我们攻略魔王。」

「不只这样喔。我觉得他在最后攻击时应该留了手，把最后一击的奖励让给了桐人。」

「……或……或许吧。」

我乾咳了一声，然后抬头看著去路。

微暗的前方，终于可以看见成为终点的双开式大门了。刻划在上面的浮雕，图案是跟封测时期相同，还是有所差异呢——

就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应该会从右斜后方响起的轻快脚步声中断了，于是我也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发现穿著兜帽斗篷的细剑使，像是有话要说一样抬头看著这边。

「……怎……怎么了？这么想要LA奖励吗？」

「才不是！」

鼓起脸颊后，亚丝娜就恢复成严肃的表情，露出有些犹豫的动作。

最后丢出来的问题，是关于某种意义上来说，亚丝娜表示自己一直不去想的「未来」。

「……喂，你要和我待在一起到什么时候？」

「…………」

凝视著眨也不眨的淡褐色眼睛一阵子后，我才回答：

「等到你充分变强，再也不需要我的时候。」

「…………这样啊。」

低声这么说完，亚丝娜的嘴角就露出从深邃水底浮上来的小泡泡般微笑，轻快地跳到下一个阶梯上。

我也急忙转过身体，抬头看著通往艾恩葛朗特第五层的大门，再次开始往楼梯上层跑去。

泡影的船歌　　完

Progressive 3 后记

谢谢您阅读这本隔了整整一年才出版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Progressive》第三集！（注：此指日版出版时间）哎呀，今年也总算往上爬了一层，我也安心多了。明年也按照这样……不行，我认为差不多要加快攻略速度了……

那么，本书的副标题是〈泡影的船歌〉，就在这里进行一些本篇里没有提到的解说吧。Barcarole在日文里被翻译成「船歌」，指的是曲调如波浪般晃动的古典音乐。至于为什么会取这样的标题，当然是因为第四层里桐人和亚丝娜会乘船的缘故……还真是直接耶！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写乘船在练功区移动的故事了。除了它本来就是RPG里常见的交通工具之外（玩家拥有自己船只的MMORPG其实满少的就是了……），我也很喜欢真正的船。话是这么说，不过我最近只有搭乘过渡轮而已。数年前迷上钓鱼的时候，曾经下定决心买了一艘橡皮艇，在荒川上乘坐后觉得相当舒服，但是准备和收纳实在太过麻烦，最后就再也没有搭乘过了……只不过正式的游艇不但价格相当恐怖，而且还得花不少游艇船坞的停泊费用与燃料费。但等哪一天有时间了，我还是会想去考小型船舶的驾照就是了。

有点离题了。正如刚才所说的，第三集的主题是船……错了，其实是「艾恩葛朗特的风景」。至今为止，在楼层情景的描写上似乎都有写流水帐的感觉，这次就真的花了不少篇幅在这方面。如果能让大家想像出水都罗毕亚，以及约费尔城耸立在湖上的风景，那我就很高兴了。嗯，不过也因此而让楼层魔王攻略战又变成摘要版就是了，真的很抱歉……

但是，魔王战如果没有面临重大危机的话，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描写的地方，每次都（像第二层那样）差点全灭的话，也会让人感觉攻略组实在是太逊了一点。不过下一层就是算一个小段落的第五层了，感觉这里应该会出现比较强一点的魔王！

虽然按照惯例要写些谢词，但这次同样地感谢的谢好像要变成谢罪的谢了……要感谢abec老师，即使只有紧凑到极点的时间，还是完成了比平常更加完美的插画，当然还有总是诚恳应对我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真的对不起&谢谢你了！此外还有各位读者，明年也请大家多多指教喽！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某日　　川原砾

Progressive 3 插图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04 冰冷的手，温暖的心

注明：ME1-ME3为漫画版或人设介绍内容，文库这里不提供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SDNagi（LKID：sd_nagi）

完成了一天的狩猎，我回到了位于第五十层家乡，也就是主街区“阿尔盖特”中，不过身体依旧有种奇妙的不适感。

身体动作变得迟缓起来。无法站稳。全身就像是背上了那种没有达到力量要求的道具一样，感到十分沉重，调出主菜单窗口来看，却发现并没有出现红字的地方。

摇摇晃晃地走出广场进入小道，我不断的进行思考。

如果这种不适感，是某种系统负面状态的话，应该会在视野中闪现出警告文字啊。而且在进入街区圈内后，所有的毒，麻痹都会消灭的啊。

难道是中了未知怪兽的新型负面效果了吗。即便进入圈内也不会消失，同时也不会出现警告——就像“诅咒”那样。

想到这里，一股恶寒从脚尖袭向全身，让我不由得哆嗦起来。

艾恩葛朗特依然是九月，冬天到访还早啊。不过穿过我的薄外套，深入筋骨的这股寒气，就像是冬天的寒风一般。

在这种状态下，我是无法回到自己的房间了。想着这些，我拼命加快步伐，钻进了一个最先发现的旅馆内。在前台租借了一间空闲的房间，接过钥匙之后连滚带爬的来到了最里面的门前。

我坐在狭窄房间中的朴素小床上，把全部的武具解除让身体变得轻盈，并把手头的所有种类的解毒剂全部实体化，一个一个的服用下去。随后又使用了一个能够解除所有负面效果的结晶，这样就应该会消失了吧，我等待着这个瞬间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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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

“……这……真的……糟糕了……”

恶寒没有消去，视野反倒是开始模糊起来。

无法忍受的我倒在了床上，用运转速度降至很低了的头脑拼命思考，寻找着对策。如果是“诅咒”的话，大概找教会中的NPC就能完成了吧？不过混乱【Chaos】至极的阿尔盖特街真的会有教会吗？

就在我调出街区地图的期间，意识开始远去，只得去求助他人的帮助了，我不得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也就是说，靠自己来解决的念头，我已经放弃了。

调出目录，打开朋友列表。看着模糊视野中的，并不算是很长的列表，从中找寻着克莱因的名字，并点击，随后按下发送信息的按键。在浮现出的虚拟键盘上敲击起来。

“已经不行了我快死了救我”

输入了这番富有危机，同时不失诗意的短文，按下发送键，最后把房间改成了“朋友可开锁”的模式，就在这时，意识中断了。

*

凉凉的让人很舒服的触感，抚摸着我的额头。

稍微清醒了的我，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盖上了厚实的被子。刺骨的恶寒也转变为了出汗般的热气。

在这让人不适的热感中，只有额头处有冰凉的物体在手的控制下，不断动着，就在这时——

“啊，起来了？”

清爽甜美的声音从枕旁传出。在脑内反复了数次，完全不像是克莱因那粗犷的“哦，起来了啊”的声音。

拼命睁开厚重的眼睑，晃动的视线前方所见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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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会“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最强的细剑使，“闪光”亚丝娜居然会露出温柔的笑脸。

“………………！！？！？”

惊讶得想从地上弹起来，亚丝娜则是马上用左手按住了我的身体。

“不行哟，不睡下的话。可是不会马上治好的哟。”

面，她用食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是因为这个谜样的负面状态让我把克莱因看成亚丝娜了吗。既然如此要把艾基尔叫来吗。

这些蠢爆了的问题在我的脑海中打转，我终于想起了事情的真相。

按照等级顺序进行排序了的朋友列表中，在克莱因上面的是，最近经常登录于此的亚丝娜的名字。出于半昏迷状态的我只想着随便点一个，结果手指的瞄准出现了偏差。也就是说，是我向亚丝娜——艾恩葛朗特最大的偶像，同时也是攻略组的女主角，发出了一封难为情的信息。

该怎么办啊。该如何是好啊。

脑内不断运转的我的额头上，亚丝娜将折好的毛巾去了下来，放到了旁边的盆中。噗通，发出了微微的水声。

很快又把毛巾拿了出来，待把水挤干后，再次放在了我的脑门上。让人感觉很舒服的冷气，微微驱散开了聚集在全身的热气。

“光是水的冰凉效果无法持续多久，但这附近也只有这个了。总比没有好吧。”

看着微笑的亚丝娜，我道出了这番——唯一能够说出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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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谢。帮了大忙了。”

随后，脸颊微微泛出了粉红色，像是觉察到了这些似地，我慌忙把头转到一旁，只见亚丝娜再次微笑起来。

“没什么的。这种时候就应该相互帮忙才对。一个人肯定会觉得不安吧，我懂的。”

这种时候。

话说回来，亚丝娜应该有过这种谜样的负面状态的经验吧。

“这个负面状态究竟是什么啊……？解毒药剂，结晶都不起作用啊……”

我询问道，亚丝娜眨了眨那榛色的眼瞳。

不由得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抱，抱歉……但是……呵呵……这样啊，第一次吧，你是？”

“当……当然是第一次咯。没听说过啊，这种状态。”

稍微有些受伤的我这么回答道，随后亚丝娜再次说出抱歉抱歉的话来，同时隔着毛巾抚摸起我的额头。

“我说啊，这个负面装态，既不是中毒也不是麻痹……是生病。也就是感冒。”

“感……感冒？”

“嗯。并不是虚拟体的你，而是现实世界中的，真正的身体感冒了哟。现在，那边应该到了换季的时候了吧。去年的这个时候，可是有很多人倒下了哟。”

“啊……啊啊……”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完全是盲点啊。不够，的确也是可能的。虽然在平时现实身体的五感都被切断了，不过NearvGear还是无法隔绝发烧等身体不适的情况。也就是说，和亚丝娜所说的一样，是真正的身体不适让我变得如此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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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啊，额头凉爽可以让你舒服些啊。”

说着话，我将视线从再度把毛巾打湿的亚丝娜身上移开，确认了一下时间。晚上十一时三十分。

我连滚带爬进了旅馆好像是六点左右吧，亚丝娜已经连续五小时持续这样的作业了啊。“可以浸湿的布制装备”所产生的冷感，最大只能持续五分钟。虽然让人很舒服，只不过实在是费工夫啊。

突然间，胸口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在半朦胧的意识中，这个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我无法理解。

替代的，我把手从被褥中伸出，握住了把毛巾放在我额头上，准备收回的亚丝娜的手。

“怎……怎么了？”

虽然话语变得含糊，但亚丝娜还是保持着微笑，而我却找不出回答的话语。我也是，自己在做些什么，自己完全不明白。

明明是这样，但嘴却擅自说出以下沙哑的话来。

“毛巾就算了。取代毛巾……用你的手来触摸吧。”

——别蹬鼻子上脸啊！！

对方应该会劈头盖脸的说出这话来吧，不过与我预料的相反，“…………恩”亚丝娜用细细的语调做出了应答。

紧紧握住我的手作为回应，同时凉爽的另一只手，缓缓的抚摸我的额头。全身变得疲惫，意识逐渐远去。疾病的不安感，逐渐融入到了安稳的舒心感中。

进入浅睡眠朦朦胧胧的我的耳旁，传来了摇篮曲的声音。

“我说，你……桐人……君。你的感冒……传染给我，也行哟。这样一来的话，你可能会好的快一点啊。”

随后，闭上眼睛的我的脸颊，传来了某种柔软的感触。

想要睁开眼睛确认——当然，这都是无法做到了。

*

* * *

*

“…………唔…………”

亚丝娜哼了一声，睁开了眼睛。

进入眼帘的并不是自宅白色的天花板，而是老旧的黑色木板。床也很硬，被褥也很薄。至少也要换一间更为上等的客房啊，虽然有着这些牢骚，不过以这种身体状况根本无法起床走动。

难道说——真的被感冒传染了。

不，实际上不可能会被病毒感染的。现实世界中应该和那个人完全没有接点才对。不过，这也太巧了吧。

最强的独行玩家，“黑衣剑士”桐人，可能是因为那突出的身体状态吧，经过亚丝娜一晚的照看很快身体就恢复了。这就好。这样就行了。

不过，像是交换似地，自己倒下了，这点倒是没有想过。到刚才为止亚丝娜都还坐在桐人的床边，哼着摇篮曲，在不知不觉中她也睡着了。从窗口射进的阳光来看，现已是午后傍晚时分了。

转移视线——床旁的椅子上空空如也。

亚丝娜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直到下午，额头上的湿毛巾都总在不断被更换的记忆。不过，在看到亚丝娜睡着后，桐人大概外出完成每日的狩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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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啊……这也是没办法的啊。”

低声嘟囔道。

与隶属公会的亚丝娜不同，独行的桐人没有一同练级的伙伴。如果荒废一日的话，就必须花费很大的努力来补回。这点她都明白，只不过。

被依赖，喜悦，温暖的心情，依旧无法阻挡埋藏于心底的孤寂冰冷的感情。明明身体很热很痛苦，但胸口却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不由得眼角渗出了泪水。

“……啊啊……不行啊……果然。”

紧紧闭上双眼，把头蒙在被褥之中，正当这时——

突然间，房间中央处，出现了青色光泽的漩涡。发出呜呜的声音，瞬间出现了一个高两米的几近椭圆的门。

“……回廊结晶。”

头离开枕头，说出这话，同一时刻黑色的人影从门内跃出。

当然，此人正是黑衣剑士桐人。除此以外别无他人。只不过——

“我，我说啊……你不能好好的从大门那里进来么……”

说到这里，亚丝娜终于觉察到了，桐人抱在怀中的东西。

是个巨大的木桶。不，应该说是一个盆子。

盆内满载着些泛着白色颗粒的东西，在午后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闪闪的光芒。

仔细看了几秒，终于觉察到了该物的正体。

“那……那是，雪……？不过……在这个季节，从哪里弄到的呢？”

询问过去，桐人把盆子小心翼翼的摆在桌上，看着亚丝娜，低下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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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回来晚了！我本打算更早一些回来的……都是因为那条龙太难缠了……”

桐人的话让亚丝娜想到了那座满是冰雪的山野。那是位于五十八层一端的某座山顶。不过要登山那座山必须攀爬那条能够遇到许多怪兽的长长山路，而且路的尽头还有区域boss冰龙守候在那。仅仅两小时就能返回说是奇迹也不为过。

“……为什么，要做这些……”

桐人没有回答惊呆了的亚丝娜所提出的问题，只是拿起桌上的毛巾，放入盆内的冰雪中。数秒后取出，毛巾被完美的冻住了。

“躺下吧。”

被这么一说，亚丝娜的头又躺倒了枕头上，随后额头上被放上了冰冰凉的毛巾。“被冻住的布制装备”所产生的冷感，比湿润的布要高出许多。

“啊……好舒服……”

亚丝娜微笑着说出这话，桐人害羞似的也笑了起来。

明明额头感觉十分的冰凉，但同时却感到了丝丝暖意，亚丝娜眨了眨眼，随后伸出手去，握住了露在黑色上衣袖外的手。

收集冰雪的桐人的手已变得冰凉，只要紧紧握住很快便会恢复温度，亚丝娜就这样紧紧的握住。

“我说……这次我把感冒传给你吧。”

听到这话，桐人苦笑着做出了应答。

“这样可会没完没了的哟。”

“不是很好吗。桐人要是再次倒下的话，我会去收集冰雪，做刨冰给你吃的哟。”

“…………这样子啊，倒是挺不错啊。”

保持微笑的面容，亚丝娜合上了眼睛，等候着那个时刻。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05 鼠尾草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玖月神威

「不行了，到极限了」

侧目看着以可怜的语气诉苦的和人的脸，直叶忍住了笑意并提高音量喊道

「再加把劲！还有二十次！」

在宛如刺骨裂肤的冷空气中，两人并肩站着继续挥舞竹刀，每天早晨三百次的空挥对和人来说似乎还很辛苦，每几分钟就会喊着「不行－」「要死了－－」，即使如此还是会持续到最后的毅力，让直叶觉得相当敬佩。

「二九八……二九九……好、结束－－」

「手腕……手腕快断了……」

今天早上也挥完竹刀的和人，将竹刀交给直叶后摇晃的走到缘侧，随即躺平在地板上。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直叶将两支竹刀用毛巾擦拭后架在黑松的树干旁，从运动衫的口袋中拿出毛织手帕擦汗，并喘了一口气。

到前几天还覆盖庭院的雪，因为最近持续的晴天而完全消失了踪影，闻到排放在从庭院绕到玄关的砂石道旁的花盆泥土的干燥气味，直叶向缘侧上如同濒死之身的和人无情的喊道。

「哥哥，将那边的浇水罐装满后拿过来－－」

几秒后，和人无力的答了声「好～」并起身，从缘侧下方拉出用了很久的浇水罐，到庭院一角的洗手台装水后交给了直叶。浇水罐在花盆的上方倾斜，细小的水滴随着轻微的声音画出洒落的曲线。

「……这是什么花？」

边说边蹲下的和人的视线前方，淡橘色的小花宛如御寒般紧密靠着而朴素绽放着。

「是福寿草（Adonis ramosa）。名叫秩父红的种类」

「嗯……　在这种季节绽放啊」

听了直叶的回答，和人若有所思的样子，感慨的戳着福寿草的花瓣。

「我们家的花是最早绽放的呢　……但是，哥哥对花也有兴趣？」

「不是，只是『那边』也有像似的花罢了　……这边的花盆呢？看起来像是空的」

「那一盆会在春天时种下鼠尾草（Salvia splendens），花要等到夏天才绽放了」

「鼠尾草……　是怎样的花呢？」

浇完水的直叶，将罐中剩下的水洒向黑松的根部，以吃惊的语气回答道。

「不是每年都会绽放吗。红色的、像是小金鱼般的花绽放了许多。哥哥小时候每当鼠尾草一开花都马上摘下来吸花蜜，妈妈可是很生气呢」

听到这话，和人抬起了愕然的脸。

「吸花蜜！？我那样作了像求生者一样的行为……？」

「啊──，你忘了吗，我可是因为自己的份一下就没了而难过的说」

「……自己的份」

「啊……」

不小心说了多余事情的直叶，耸着肩膀并吐了舌头。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

和人的嘴角默默浮出了笑意。

「让妈妈生气的不是我而是小直吧。妈妈的确说过『一天只能三朵』的」

「呵呵，被拆穿了，还记得真清楚。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那鼠尾草的花蜜感觉比任何点心都还甜……」

「呜嗯～，我是还没想起味道……」

宛如搜索着记忆之底，和人的视线暂时在空中游移着──

「啊……」

突然间，和人睁大了眼睛

「……？　怎麼了哥哥？」

「没事……原来……说起来……」

对这低声说着不得要领的话的样子，直叶以担心的表情仰望着，突然和人以极近距离直视着直叶的双眼。直叶的心脏扑通的跳了一下，像要掩饰瞬间热起的脸而慌张的向后跳了一步。

「怎、怎么了，吓了我一跳」

「……小直，现在有时间吗？」

「咦？　……今天不用去学校，所以没关系……？」

「好，那就陪我一下」

拉住还没理解状况而瞠目的直叶的手腕，和人不停的朝主屋的屋檐走去

「等、等一下，要去哪里啊」

「别问，总之坐在后座吧」

和人将自己的登山自行车牵出，解除号码锁后跨上

「诶－－　我还穿成这样子……」

直叶低头看着学校指定的绿色运动衫而抱怨，和人笑着说道

「反正你在路跑的时候不也穿这样吗」

「路跑的时候会穿的更好看！　……真是拿你没办法」

一边嘟着嘴，一边坐上登山车的置物架。手腕紧紧环抱住和人的腰，再一次担心如敲击早钟般的心跳是否会传出去。

「小心抓紧喔！」

连等待直叶冷静的样子都没有，和人大力的踩下踏板，发出摩擦声的后轮扬起沙粒，登山车以快速之势穿越了门扉。

时间已过了八点，因为是平日，走向车站的人们在道路上排成一列，两人骑乘的自行车在车道上朝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疾驰着。发现交错而过的人们似乎都在微笑着，直叶将脸埋在和人背后小声叫道。

「好、好丢脸啊哥哥！　你到底打算去哪里！」

「并不是很远……　大概是这样……」

「大概！？」

自行车朝着郊外快速的前进，因为是金属制的坚固置物架，或是因为和人的登山车胎既宽且有避震器之故，坐上去的感觉并不坏。

大约骑了十分钟，终于和人在小型神社的后面按下了煞车。在古老住宅街的一角，静悄悄的已看不到行人经过。

「……到了吗？」

「……」

没有回答直叶的问题，和人跳下了自行车，直叶也利落的跳下置物架，将手撑着背后伸展腰部

「……吶，差不多该说明了吧，这个神社有什么？」

「……」

还以为和人的目的地是眼前这冷清的神社，但与猜测相反的和人，却站在与神社夹着道路的对面建筑的豪华独栋屋的门前。

「……？　认识的人的家吗？」

直叶跟着站到了身旁，眺望着用红炼瓦风格的磁砖装饰的大屋，涂上白色油漆的木栅围起的广阔庭院中，被颜色如干草般的草坪所覆盖，这户似乎有小孩在，一台红色三轮车正等待着主人归来。

直叶如再次发问般仰望着，和人终于缓缓的摇了头。

「不是……不认识的家。这里……曾有一片广大的空地，长了许多的草」

大大的叹了一口气，然后又轻轻的微笑道

「……说来也是……，毕竟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空地……？　在那里有什么吗……？」

「不……，什么也没。来吧，回去了」

「根本搞不懂嘛，就为了寻找空地来到这里吗？」

直叶向自顾宣告完结而点头，并转身朝自行车走去的和人的背影嘟着嘴，随后缩了缩肩膀，也要跟在后头的时候──。

「啊……」

直叶的视线中，有鲜明的蓝色穿过。

草坪的一角有着用砖围着的小小花坛，在那中央，宛如被耐寒性植物广阔且浓绿的叶子隐藏着──密生着的低矮的草、绽放了满枝的青色小花。

「……是鼠尾草」

「……咦？」

听到直叶的话，和人跑了过来，比邻窥视着花坛

「鼠尾草……在哪？」

「那个呦，那青色的花」

「可是……小直不是说过红色的花吗」

「鼠尾草有几百种喔，这应该是青色鼠尾草一类，但是、真奇怪哪……」

就在直叶感到疑问的同时，大屋的门突然打开，从中走出了穿着围裙年轻女性，长发束成了马尾，手中拿着发亮的马口铁制浇水罐。

女性看见直叶他们时虽然稍微睁大了眼睛，但随即露出笑容并走近，以毫无警戒的笑容开口说道。

「早安」

「啊、早、早安」

直叶他们也急忙的回话打招呼。

「你们两位是附近的人吗？」

「呃、算是」

「到我们家有什么事吗？」

「这、这个……那是……」

在吞吞吐吐说不出话的和人之前，直叶急忙挺身答道

「那个，是因为鼠尾草，我们觉得相当漂亮！」

「啊啦，真是谢谢」

看女性盈盈的笑着，直叶安心了一下继续说下去

「但是……普通的鼠尾草再怎么晚也不会留到十二月吧？　这是特别的种类吗？」

「啊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虽然这是宿根的种类，但每年十一月时花就凋谢了，今年为什么到跨年时仍开着花……。这应该是普通的青色鼠尾草吧……我是这么想，但其实我也不清楚」

「不清楚……？」

「这片鼠尾草，在盖屋子以前就在这块土地绽放了，因为实在太显眼了，屋子建好前先将植株稍微移动了一点，从此每年都健康的绽放着」

「这件事是真的吗！」

和人突然大叫，让直叶与女性都惊讶的抬起头

「怎、怎么了吗哥哥」

「啊、没事……」

和人不知为何害羞的抓着头，随后提心吊胆的开口说道。

「……将鼠尾草种下的，是我……在七年前……」

「咦、咦咦！？」

「啊啦，嘛！」

直叶听了完全出乎意料的话后大吃一惊，女性则是将浇水罐抱在胸前大笑。

「原来如此，那么这些花或许是在等着你也说不定，啊……稍微等一下喔」

女性将浇水罐放下，啪哒啪哒的跑回家中，随即再度现身时，右手拿着小铲子，左手将白色的塑料钵放下。

在直叶与和人的旁观中，女性将铲子插入青色鼠尾草群的一角，以慎重的手法挖起三株，放入栽植钵中。再从围裙的口袋拿出手提塑料袋并将钵放入，随后微笑着以两手捧向和人。

「这一些就请你们拿去吧」

「啊……那个、我并没有这么打算……」

「没关系的，花儿们一定也很高兴」

「……非常感谢，那就承蒙您的盛情……」

和人低头道谢，接过了袋子，摇曳的花朵散发的柔和芳香直扑直叶的鼻子。

「那么，欢迎随时再来赏花，春天时可是满满的盛开呦」

「好的，一定会。　──我们告辞了」

向拿着罐子洒水的女性再次低头致意后，和人迈出了步伐。

「好了、回去吧，小直」　

「啊，嗯嗯　……再见」

还没能接受事情发展的直叶，低头致意后紧追在和人身后

和人没有骑上自行车，而是单手牵着行走，跟在身旁的直叶压抑不住好奇心而开口问道。

「哥哥等一下，到底怎么回事，播种是真的吗！？」

「呃～　关于这件事……」

和人沿着神社外围绕了半圈，在石阶前停下自行车。不知为何脸有点红，发出了「啊－」、「呼－」、「咳咳－」等换气的声音，随即将右手的袋子举向直叶。

「小直，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

「哈啊！？　……我的生日还在更后面呦？」

「是七年前的份」

依然是不明所以的发言，疑惑的直叶以视线发出询问。

「……七年前的时候……，为了让小直在生日能尽情的吸着鼠尾草的花蜜，我拿零用钱买了种子种在那块空地。但后来一直忘了到这神社的路，虽然找了很久，结果还是徒劳无功，最后就放弃了，那时候可有些难过哪……，没想到事到如今竟然一下就找到了，小孩子的记忆果然不太可靠啊」

「哥哥……」

直叶的双眼因惊讶而睁大，注视着因害羞而撇开的和人的脸，涌出的各种感情宛如紧抓住心脏般在胸口纠结着。

而后直叶伸出右手，摘下一朵从袋口看到的鼠尾草花，将其尾端抵在自己的舌头上，模糊的、过去曾经鲜明的甘甜溢满口中──，在这瞬间，直叶感觉自己与和人一起渡过的十多年，就像化作了轻抚着肌肤的微风，不知不觉间，泪水沿着脸颊流下，滴在了脚边。

「喔、喂、再怎么样也别哭……」

直叶扑进了不知所措的和人的胸口，两手绕到背后紧抱着。随后感觉到和人的手正抚摸着自己的头。直叶将脸轻轻摩擦着，口中残留的甘甜悄悄化作溢出的言语。

「哥哥……最喜欢你了」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06 阿尔格特的决斗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cooper

在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外围附近，幽深森林深处的一个小圆木房屋里，我和亚丝娜的新婚生活开始数日后的某个晚上。

坐在暖炉前的沙发上，互相述说今天白天时造访的地方所吃的料理的感想的时候，亚丝娜象是突然想到似的说了。

「欸，桐人。我觉得那个人说不定不是NPC而是玩家吧？」

「…………哈？」

对突如其来的话语无法理解，我呆张着口。

在沙发上跟我并肩而坐的亚丝娜，将茶凑近唇边后重复了一遍。

「所以说，那家店的老板啦。我一直都理所当然的把他当成NPC……但是今天，总觉得看了老板了脸之后，忽然有种『啊，这个人其实是玩家吧』的感觉」

被我们当成话题的是一家在五十层主街区《阿尔格特》的下町的深处的深处再更深处，没有地图绝对到不了也绝对不回来的一家餐厅。不，用《餐厅》这个词来形容那家店实在不太相称。算是《小餐馆》吧。名字叫做《阿尔格特轩》。

稍微吹点强风就会「啪夏!」的倒下似的拼板做的建筑物。入口是一扇拉门配上门帘。店内铺着石材地板――还不如说是裸露出来的水泥地板，四人座的桌子两张，柜台席四个。店内的摆设，甚至让人以为是不是故意特别装饰成穷酸的样子。

菜单只有三种。《阿尔格特面》《阿尔格特烧》《阿尔格特煮》的这种完全没干劲的命名方式，再加上看起来拉面却又不是拉面的东西，看起来像什锦烧却又不是什锦烧的东西，都是像这种让人搞不懂到底是啥的食物。

提供这料理的店主，就是刚刚亚丝娜提到的《那家店的老板》。我的脑海里，浮现那身材矮小的店主，穿着白色罩衣，戴着白色厨师帽，长长的前发盖住年龄不详的圆脸的样子，才终于回话。

「……呃丶说不定是玩家吗……可是那个人都没在说话……」

「姑且『欢迎光临』和『谢谢惠顾』还是有说的样子」

「这样不是更像NPC了吗。……话说，看游标不就一目了……」

话说到这里，我发觉到了。

明确的区别玩家跟NPC的方法。就是看当把视线集中在一个对象所表示的《颜色游标》。虽然颜色两者都是绿色，NPC在HP条下会清楚标示着【ＮＰＣ】的字样。但是，这个判别方法，在被分类为商店的建筑物之中无法使用。

每次看着谁的时候都一个一个跳出游标来根本没办法冷静下来好好吃饭，这种被认为是系统对玩家们的关怀，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就算看着那个老板游标也不会跳出来。

可是，普通情况下是如此不会在意NPC的字样能不能看到的。要说为什麽的话因为根本就一目了然。跟藉由NerveGear操控虚拟体的活生生的人类不同，依照系统规则动作NPC有种特殊的氛围(样子)。被关在SAO里过了两年，对方是玩家还是NPC一看就知道了――一边这麽想着，我在脑里再度确认了阿尔格特轩的老板那阴沉的模样。

然后愕然得张开眼睛。

「……呃丶糟糕，我好像也没办法确定」

「…………没错吧？」

亚丝娜，好像很高兴似的微微一笑。

那直击胸口的笑容从相识的时候开始总是会令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平常的话这种时候我总是不小心飘飘然地把手伸过去，但刚刚在脑内浮现的老板的脸妨碍了我的行动。

不得已将邪念抑制住，我呼拉呼拉的乱搔了一下头。

「不丶但是丶怎麽可能有分不清楚谁是玩家还是NPC这种蠢事！？ 绝对有某种可以简单确认的方法……」

「这个嘛丶比方说斩过去看他反应如何丶等等一些乱来的方法是有很多种。做了那种事如果他真的是玩家的话，以后就再也不能去那家店了。……嘛，我是没有喜欢那家店到那种程度就是了。」

「我很困扰。如果变成这样我真的会很困扰」

看着立刻摇着头的桐人，亚丝娜「哈～」的叹了口气。

「……桐人到底是喜欢那家店的哪一点啊丶从最开始带我去吃已经经过半年了我还是完全不了解呢……」

「那是当然的丶连我自己都不明白。老板冷淡料理也难吃……但丶怎麽说呢……偶尔会对那谜之拉面一～～直很在意想去想得无法自拔啊……」

「虽然说那不是拉面呢。…………那麽，干脆直接问他怎麽样？　你是NPC还是玩家？这样」

亚丝娜的点子，我考虑了数秒之后，摇了摇头。

「应该不可行吧。那个店主的冷淡态度可以说是有希兹克利夫的十倍程度喔。我确信绝对会被无视掉的。嘛，这也是那家店好的地方之一吧。」

「这丶这样啊。那就让他一直是个谜吧。抱歉说了奇怪的事情。要吃饼干吗？」

这麽说着并要站起身来的亚丝娜的左手，被我一下拉了回来。

「……恩丶还是很在意啊」

「咦？」

「总觉得在意地已经在意到无法自拔了。那间店的老板到底是人类还是NPC如果不搞个清楚的话，我就不回前线去。」

事情发展到这哩，亚丝娜脸上明确浮现着「要是没说就好了！」的这种表情，但还是发挥了强大的忍耐力坐回座位。

「……那丶你要怎麽做？ 我们既无法确认丶问了也是没用的阿？」

「不丶我有办法。重点是丶当那个老板走出店外的时候看他的游标就可以了。如果是玩家的话应该会为了进货食材而外出丶就算是NPC应该也会有帮忙店内扫除之类的行动伙伴」

「………………难丶难道说」

紧抓住脸上痉挛着，打算再从沙发上逃出去的亚丝娜的双肩，我这麽说了。

「好【cooper：就是よし这个发语词，你们都懂的】丶明天早上六点开始埋伏。没记错的话丶大街的对面应该有空中通路。在那上面监视的话应该不会被发现」

「………………很冷啦～丶一定丶非～常」

「不需要准备耐寒装备！ 记得储物空间里的某处应该预备好了两人份。而且便当也是用增加耐寒补正的食材制作的就完美了。加油吧亚丝娜！」

面对干劲满满滔滔说着的我，亚丝娜满脸复杂的表情，不甘愿地用无力的声音应了声「哦ー」。

隔天。

我跟亚丝娜披着厚重的毛皮披风，在天色未明的时候开始在阿尔格特轩前横切的步道桥上进入监视状态。

六小时后。

我和亚丝娜料想得太过天真而尝到了苦头，被迫一时性的撤退。

「……结果不是没出来嘛！」

在大街边的一家露天咖啡店，咕噜咕噜的喝干了热牛奶之后，亚丝娜把杯子「咚！」的一声放回了桌上大叫到。

「话说回来在那之前，那间店晚上放着不收门帘，也完全没有要扫除的意思，真是太没有干劲了！」

「…………真的很不好意思」

总而言之我先代替店主道了歉。

阿尔格特轩没干劲的程度，好像已经远远超乎我的想象了。店主既不购物也不扫除，早上十点把拉门内侧的【准备中】的木板翻成【营业中】的那面。当然，这个行动并不能判别他是玩家还是NPC。

「…………欸，但是丶食材一定会有耗尽的时刻……之后应该就非得去购物不可了……」

我咕咕哝哝的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亚斯娜用可怕的目光锐利地回瞪了我一眼。

「……所以丶要针对这点一直埋伏着等吗？ 仔细想想那家店几乎没什麽客人嘛丶等食材耗尽要到几天甚至几周之后也一点都不奇怪啊！ 我已经不想在陪你耗下去了！」

「对丶对不起……」【cooper：啊啦，嘛～】

一边再次道歉，我一边拼命的思考着。

一定有――丶一定会有某种方法才对。就算那个店主从不走出店里一步，也能查明他是不是玩家与否的方法。

如果本人不行的话从店下手如何。是否有着判明那家店到底是NPC的店还是玩家开的店的方法？如果那家店是塞尔穆布鲁克附近优雅的小巷里建的一家玩家自营餐厅就能断言了，但是这里是艾恩葛朗特最混乱的街区阿尔格特啊。只要深入后街的话，奇怪的店要多少有多少。

――不行了。明明在这个艾恩葛朗特的两年间在攻略组持续战斗着，甚至还被取了《黒色剑士》这种夸张的称号，连一个人是玩家还是NPC都无法区别。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脸上正打算浮现自嘲的笑容，这个时候――。我的脑袋里，突然闪过一个主意。

「对……丶对了！」

「…………什麽？」

不理会亚丝娜投过来的怀疑的视线，我继续说下去。

「食材用不光的话，那让他用光就好了！ 听好喔，NPC餐厅是不会有食材不足的情况的。料理会从厨房内不停的涌出来。但是玩家的店就不同了。店主买进储仓的物品用光了就做不出料理了。也就是说…………」

说到这里亚丝娜从桌子上站起来，准备用冲刺的逃跑。

可是我把锻炼的敏捷度发挥到最大限度，抓住了那只准备逃掉的手。

「――吃光光就好了！ 那家店菜单之中的随便一个！」

「才不要！ 如果是NPC餐厅怎麽办！ 会无限地一直出餐的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知道他是NPC了不是吗！ 这样的话能行！ 问题是――要选哪道料理。《阿尔格特面》丶《阿尔格特烧》丶《阿尔格特煮》……。――亚丝娜觉得哪个比较好？」

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有着《闪光》这个别名的细剑使，用想在我的眉间开个小洞般的恐怖视线盯着我之后――。

嘎咚，的重新坐回椅子之后，说了。

「我绝对不要吃《煮》。……《烧》也是，有时候会放进奇怪的东西所以不要」

「那就选《面》了。恩，很适合这场胜负呢。毕竟，那是我和亚丝娜最开始在那家店吃的料理呢」

「…………的确是这样呢。机会难得，要不要连那时候也一起的团长给叫来呢？」

当我正开始认真考虑的时候，亚丝娜马上就摇摇头。

「开玩笑的啦。――那丶什麽时候实行？」

我勾起嘴角一笑，站起来后说了。

「在这里不用吃午饭真是太好了」

数分钟后。

我跟亚丝娜，站在我们单方认定的决斗场的落魄的小餐馆面前，彷佛响起了【匝夏】这种决斗前的音效。

「…………我们上吧」

看着我的伙伴慎重地――正确的说是不情愿的点了头之后，我的左手掀开脏兮兮的门帘，右手伴随气势拉开了拉门。

「欢迎光临」

从柜台的深处，传来一如往常没干劲的店主的声音。我不是坐在平常做的桌子而改坐在柜台的座位上。等到邻座的亚丝娜坐好之后，立即就开始点餐。

「阿尔格特面两份」

店主静静的准备了两个丼碗，在大锅里放了谜之面团两球。这个动作无法判别他是玩家还是NPC。不久烹调的等候时间过去，店主用长筷子慢慢把面条移动到丼碗里。现实世界的话好像需要那种专门的滤面网。丼碗里有薄切的肉一枚，水煮蔬菜，切半的水煮蛋，并注入淡色的汤汁。

「咚丶咚！」，两个丼碗在柜台上并排置好，从我的储物空间里面钱被曳下的音效响起了。

我和亚丝娜拿起筷子，同时说了声「我开动了」，开始挑战揭开战幕的第一碗。

艾恩葛朗特里的料理，基本上是从预先设定好的味觉数据里再生的。但是，在调味料足够的情况下，方向性地订做味道是可能的。举例来说亚丝娜拿手的 BrownStew，是以现成酱料的味道，巧妙地加上了调味料组合所制成的。也就是说，只要是玩家手制的料理，那大部分的情况下味道都为比较重且丰富。

――可是，阿尔格特面的这种《一味不足》感，如果说这是玩家手制的料理已经完全可以被称作奇迹。当然盐味跟汤的味道还是有，但这个味道厉害的地方就在于它别次元般的淡薄。比方说，就象是只有画了背景但是却不存在主题的画一样。

说不定，这种不足之处，就是这家店如此吸引我的原因。总有一天这道料理会有《完成》那一刻也说不定，有着这种虚幻的期待――但当然，我隐隐约约的理解到，这一刻好像永远也不会到来……。

就这样一边沉浸在感慨中一边已经清光一碗的我的邻座，虽然亚丝娜一脸「为什麽我会这麽凄惨」咻噜咻噜的吃着面，还是跟我在同时间吃完了。

我把空的丼碗咻地滑回柜台深处――说了。

「……阿尔格特面再来两碗！」

店主的动作突然停顿了一下，可是看来好像是我的错觉。在长前发下方的那张圆脸没有浮现一丝表情，店主在大锅里投下了两球追加的面团。

从这里开始，我和亚丝娜ＶＳ老板的这无尽的战斗开始了。

当然，无论在艾恩葛朗特里吃了什麽，在现实世界的胃里什麽也不会装进去。可是，味觉再生引擎会欺骗脑袋，使我们产生满腹感。

说真的，吃光两碗的时候已经有种想吐的感觉了。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阿尔格特面再来两碗」

这种已经什麽都吃不下的感觉是错觉。这碗面只不过是数位资料而已。所以我可以一直无限地吃下去。【cooper：自欺欺人也要有限度……】

这样骗着自己，我把第三碗，第四碗也继续摆平了。而且亚丝娜也是，只要一开始战斗就会发挥她的可靠之处，几乎跟我保持着相同的步调。

――可是，再喝干第五碗的汤之后。

「…………桐人，对不起」

微弱私语般的声音，在空着的丼碗内回响着。

「我，已经不行了。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你，一定能找的到。你所追求的……真丶实……」

之后《闪光》的栗色长发飘动着，「咚沙」的一声便倒趴在柜台上。

――亚丝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虽然满是想就这样叫出来的气氛，但如过真的那样做的话好像会有某种假想的东西从假想的胃里反呕出来的样子，所以我只短短地应了声「哦」。

抬起脸来，锐利地瞪了一下店主。

「…………阿尔格特面……再来一碗」

我已经迫近了自己的极限。

就算是为了亚丝娜，我也不能在这里倒下去。【cooper：这里还是面店喔】可是，咻咻吸着第六碗不是拉面的某种物体时，我止不住这股涌上心头的恐怖。

――搞不好，他真的是NPC呢？ 如果是这样，我就是在对会无限涌出面跟汤的对手，作毫无胜算的挑战吗？

――不对。就算是那样。要倒下去的话在之前就倒了。就像亚丝娜那样。

第七碗。

第八碗。

我胃的HP条已经变得通红了，店主的表情还是一点变化都没有。我吸着一条面时，开始思考着有没有逆转战况的一手。

如果是真正的拉面店的话，为了在风味已经改变的后半段也能让拉面好吃，在柜台上应该会有胡椒丶鱼粉和蒜茸，这家店应该没有准备的那麽周到。唯一的，是加点《阿尔格特煮》然后把两道混合的方法还是有的，但如果干了那种事跟给自己最后一击根本没两样。不管怎麽说，《煮》可是缔造了，之前曾有一次带克莱因来的时候，他点了之后吃了两口就喊「投降」，这样的传说的一道菜啊。

――已经不行了吗。就到这里为止了吗。

在模糊的意识里，我感觉听见了从遥远记忆里苏醒的声音。

最初来这家店吃阿尔格特面的亚丝娜，在出店外之后这样说了。

『我啊丶总有一天一定要作出酱油。如果不这样的话丶这种不满好像永远也不会消失』

「…………！」

我忽然睁开了双眼。移动颤抖的手打开了和亚丝娜共通的储物空间。卷动庞大的道具栏，找到了目标物，把它实体化。

出现了一个白色的陶瓷小瓶子。从盖子上突出了细细的开口。

抓住它，往我的丼碗上倾倒。浓颜色的液体迸发出来，淡黄色的汤变成有点深的茶色。紧接着，飘浮着的芳香。是其他任何东西都无法比喻的，深植我记忆的香味――酱油。亚丝娜长年的研究结果，在艾恩葛朗特只有她能制作的究极调味料。

把小瓶放着，举起丼碗咻咻的大口吸着拉面啜着汤。

「…………就是这个」

用嘶哑般的声音咕哝着。这个味道。我所追求的，阿尔格特面的完成型，现在就在这里出现了。

这样的话吃得下。再几碗都行――不对，大概五碗左右可以吧。我，还能继续战斗！

――――就在这个时候。

到目前为止都没听过的台词，在我头上响起了。

「…………客人丶这碗……我也可以吃一口吗？」

我抬起呆然的脸，点了点头，把丼碗推了过去。

谜之店长，拿起了碗，把还留着一口左右的面和汤滋滋地啜尽了。咚地放回丼碗，一段时间只是抬头看着上方――。

不久后，长长的前发之下，泪水滚落了双颊。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道。现实世界里，我的店的味道！」

――――结果竟然是玩家啊！

――――这样的话待客态度再好一点不会啊！

把这样的心声往肚子里吞，我问了一个问题。

「…………贵店，开在哪里呢？」

「恩，开在荻洼。虽然太过沉迷于网游而倒店了呢。但是，在这个游戏破关并回到了现实世界之后，我打算重振拉面店。当这个拉面，还有《烧》和《煮》都做出来之后，请务必要来喔」

还一边流着泪，看着「到现在为止的无口角色到底算什麽啊」的用这种气势不停说着话的店长，我也慢慢的倒趴在柜台上。

然后，在逐渐远去的意识之中，最后这样想着。

――――我绝对，不去～～～―。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番外 唯一的究极手段

译者：S.pipi

从被窝中醒来的时候,温柔的阳光正穿过白蕾丝窗帘,从窗边照射进来

只是这样的话,没有任何问题,非常的普通,没有任何异变的晨景

但正当我准备继续睡回笼觉的时候,快闭上的双眼像发出声响一样的猛烈张了开来——

等等…等等呀!

这…这…这太奇怪了

首先,这床实在是异常的巨大又柔软

我——桐谷和人放在自己房间的床,应该只是用泡棉当填充物的单人床

但现在我的背,则是被像最高级的羽毛般柔软的感觉给包覆住,就算动动左手,

也没有碰到理应存在的墙壁

连身上盖的,都不是普通的绒毛毛毯,而是光滑又柔顺的丝制品

再来就是天花板,莫名其妙的高,而且还有著不知该说是东洋风还是西洋风的装饰

加上照明也不是LED灯,而是华美的古典吊灯

最后,在房间的另一侧的别片窗子——好大,还是双开式的——被厚重的窗帘给遮挡著,

从隙间照射进来的是角度较低的冬阳

不过现在不是盛夏吗?

八月底,连暑假都剩没几天,充满著焦躁绝望放弃等念头的时候才对

实际上,我昨天早上才有著受不了那像是要烤焦人的暴力阳光,而不得已爬起床的记忆

可是现在我待的这间陌生的豪华房间,却是冷的不得了

如果没盖好棉被,大概会冷到受不了吧,怎么想都是冬天,寒冬的早晨…这到底是……\

…

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

昨天早上,在酷暑中醒来的我,昏沉沉的刷完牙,换好衣服,

正考虑要来写暑假作业而不情愿的往桌子走去时,

接到了一通电话,打来的是Rath开发部负责人-比嘉武

内容竟然是,现在官方说法里,封锁中的UW发生了一点问题,想找我帮忙解决一下

于是我就在这大热天里,嘴巴边抱怨著,但内心却是雀跃的骑车直奔往六本木的Rath支部,

照著指示进入STL,甚么情况都没搞清楚之下,

就Dive下去——然后就在这房间里醒来了

也就是说,这里大概是UW的第一惑星"卡尔蒂娜"首都"圣多利亚"的

某个地区的某个建筑物的某个房间吧

只要使用STL,恐怕是受到时间加速机能的影响吧,dive前的记忆都会有点模糊

如果要忘记的话,怎么不乾脆忘掉更多事情呢像是现实世界中,再三天暑假就结束之类的——

一边这么想著,我决定先起床再说,就大大的伸了个懒腰

接著,伸展出去的双手指尖,同时碰到了甚么柔软又温暖的物体,让我稍微吃了一惊

我慢慢的先往右边看去

在那里的是左颊深埋在大枕头里,用安稳的表情发出小小睡息声的栗发少女

那可能远比我自己来的更令我记忆深刻的脸庞,正是阿丝娜——结城明日奈的

到底是发生甚么事了

被比嘉叫来,dive的人应该只有我一个人才对

就算是后来发生甚么事情,让阿丝娜也dive进来,那为什么会跟我睡在同一张床上?

….不过在这之前,有另一个不得不先确认的事情

我小心翼翼的转个身,这次看往左边

突然,耀眼的金色光芒照往我的双眼

即使是冬天微弱的日光,仍旧反射出像是融化黄金般绚丽光辉的长发

同色的睫毛与通透的白色肌肤

跟右侧的阿丝娜以面对面姿势侧躺著的少女是——

艾莉丝,整合骑士-艾莉丝.新赛西丝.妃瀑 <——s.pipi:奇怪最后的名字变了

这状况已经远超过我的理解了,但真正从天而降的惊愕,现在才开始

艾莉丝的另一边,还有著某人的身影

我开著合不拢的眼跟嘴,缓慢的将视线往上移

在那里的是把身体缩成一球,像猫一般的姿势睡著的水色短发少女,

冰之狙击手——诗乃,朝田诗乃

既然这样的话,难不成…难——不——成——

我把脸往右侧的阿丝娜那个方向转去

在丝制的棉被下,用脸朝上,端正的姿势熟睡的是黄绿色头发的马尾少女,

绿之剑士——莉法…我的妹妹,不,实际上是表妹的桐谷直叶

……………这床到底有多大呀! 总之先在内心哀号一下

就算五个人睡在上面,还有多余的空间,光这床大概就算有8叠(约4坪)大也不奇怪了,换床单大概很麻烦吧

这时,有甚么东西压到我的右脚上

用角度来看,不会是阿丝娜的——一边把脑中快停止的思考,用一档的缓慢速度动著,

我再度抬起头,看向双脚

把我的脚当枕头的是,淡粉色头发覆在有著雀斑的脸上的少女,

锻造师——莉兹贝特,筱崎里香

在她旁边的是,把焦茶色的头发往两侧结起来,胸口抱住生著松软羽毛的小龙睡著的

纤细女孩子,龙使——西莉卡,绫野珪子

别说是8叠了,根本就10叠吧,这种床,大概现实世界只有阿拉伯的王族会去用吧,

尽管在UW这种假想世界,有管理者权限也没办法随便做出物品,

这个床也是樵夫要先锯出木材,给木工组合,最后再让家具职人制造才行

这应该是非常麻烦的工作吧…到底总额花了多少…

正当我沉醉在逃避现实的思考中时,这次是我跟阿丝娜之间被棉被盖住,

约1公尺左右的空间,有东西在缓慢动著,

这个源头,从我的肚子往胸口慢慢的爬上来,从棉被的边缘探出头来

年仅八岁,流泻著一头艳丽黑发的年幼少女,睡眼惺忪的从近距离看著我的脸,

眨眨眼后微笑著说

"….早安,把拔"

"恩…早安呀,结衣"

如果床就有10叠左右的大小的话,这个房间一定就超过30叠了吧

在我醒来的一小时后,我,阿丝娜,结衣,艾莉丝,诗乃,莉法,莉兹贝特,西莉卡和毕娜,

总数八人加一只,一起围坐在放置于南侧的大圆桌上

这时女性阵容们一起在旁边的厨房准备茶跟希拉尔水,我边喝著令人怀念的柑橘口味饮料,

先出声询问

"……那,这是甚么地方?"

而回答我的是艾莉丝

"从窗户看出去的景象来判断的话,应该是北圣多利亚的郊外吧,

这以前是大贵族私有领地的区域"

用不变的毅然语调说完后,她把披在肩上的细长金发给拨到一旁,边将茶杯移到唇边

"呃恩…我以前从来没接近过这里哦,更何况是私自越过边界进入这里,

就会被关进牢里呀…"

我这么说后,睁大双眼的莉法便回说

"呜哇,真严厉呢,哥哥竟然能够好几年都安稳的居住"

"阿哈哈,的确是这样呢,不过挑战规则以及GM发怒的底线,正是桐人的得意特技呢"

在阿丝娜说出如此的评论后,全部人都一起笑了出来

虽说在大家一起从同张床醒来后说这个有点太晚了,

但七位少女全部都穿著类似设计的白色睡衣,现在的情况还真是充满背德的感觉呢

虽然衣服的质地很薄的样子,不过因为有著巨大暖炉的关系,这房间还满暖的

而我只是穿著平常穿的普通黑色棉质睡衣而已

如果桌上没有我的话,看起来就像印象派的画一样美丽吧

不过尽管这样,我也不可能作出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们啦"然后就从窗户开溜的举动

不也许有可能会发生不得不这么作的情况吧我虽然害怕著自己的预感,但有件事情必

须要先确认清楚

我一口气喝光已经变温的希拉尔水,把杯子放在桌上后,大家的视线就一起往这边集中了过

来

清了清喉咙,我总算问出这个问题

"……那个….这个状况到底是….?我完全不知道大家会一起dive进来…."

突然间,少女们开始互相交换视线,这时我明白了

她们已经都先说好了,也晓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情况

我心中的恐怖预感指数越来越高了

恩哼,莉兹贝特在清了清喉咙后,说

"那…我来说明吧"

"麻,麻烦您了…"

"事情的起因呢…是因为暑假快结束了哦"

"阿,啥?"

我惊讶的睁大眼边想——的确,对于学生来说是最耀眼的暑假,还有三天就结束了

这不用说也知道是个大问题,不,悲剧才对

我完全同意这段话,不过这跟现在的情况有甚么关系…?

"…阿,也就是…因为暑假要结束了,所以作为最后的活动,大家一起来UW观光这样?"

我歪著头,说出脑中的推测

"这是很棒的主意呀,不过一开始就跟我说不就好了…"

但少女们只是一起摇了摇头,莉兹贝特再度开口说

"那个呀,问题才不是这么简单呢,因为,阿丝娜和我都三年级了哦,

这可是高中生最后的暑假了哦!"

的确,在场最年长的大概是20岁的艾莉丝,再来就是18岁的阿丝娜跟莉兹了

我跟诗乃则是17岁,莉法和西莉卡则是16,最小的当然是结衣

我如果加上在UW数年的经验的话,精神方面大概就跟艾莉丝差不多,

不过现实世界仍旧只是个高二生

莉兹用手指比著这样的我,继续说

"高三的暑假要结束了,这件事代表…恩人生中的一个阶段要宣告结束了哦!

如果用MMO来比喻的话,那就是二转,要开始又长又辛苦的练等时期了呀!"——

大学生或是社会人士的各位可能会有议论吧——我这么想著,

不过也能大致理解怎么回事了

"哦哦…也许吧"

看到我点点头后,莉兹用力的瞄了我一眼,用沉稳的语气

"你在明年的暑假应该就会了解了吧…

总而言之,我看著日历边想著"暑假结束以后就要开始考试了呢"的时候…

突然想到的点子哦…"

接著莉兹就不知道为什么脸红起来,低下头去,看到这种情况,

诗乃便用以往的冷酷口调,接手继续解说

"我虽然才2年级,但也能理解莉兹和阿丝娜的心情,毕竟我打算就职呢,

也就是…就算在现实世界中,也是要真正开始我的现实了,

并不是说讨厌或是不想长大,而是这样的话,就会有另一个问题浮现出来了"

"问,问题?"

"没错,就是"同盟"要怎么办这件事"

"阿?同盟?"

听到不熟悉的单字,我再次的歪起头思考

ALO的工会吗?可是完全没听过呀…

偷偷看著这样的我,诗乃再度说了

"略称-KKA,正式名称是"单恋桐人同盟""

"…………………………………………………"——

在这种场合能够作出适当的反应,我并没有去练这种技能

所以我只能整个人冻结住了,但仔细想想,这也许是唯一的正解吧…

相反的,说出这种话的诗乃该说不愧是诗乃吗

有著这种程度的精神力,不愧能说是GGO最强的狙击手呀

脸上仍旧保持著冷酷的表情,她两手一摊说

"虽然现在说这有点太晚了,不过就老实说吧,

我和莉兹,莉法,西莉卡一起组成禁止偷跑同盟,看护著你和阿丝娜哦,

毕竟谁都没有能跟阿丝娜为敌的自信呢"

说到这,坐在我右边的阿丝娜也用著八成害羞,

以及剩两成我不知道的感情所形成的表情,缩了缩头

而在我左边的艾莉丝,则是用著符合骑士身分,

压抑自己的感情,而令人看不出在想甚么的表情喝著茶

接在诗乃之后开口的是莉法,她跟诗乃刚好相反,满脸通红,用不流利的口吻说

"那,那个…我也是只要能待在哥哥的身边就满足了,不过之前在ALO里,

跟莉兹还有诗乃喝茶的时候,大家都若有所思的样子呢

连只是待在身边都会很困难的时期,总有一天会到来,大家都会升学或是就职吧…

而慢慢的离开这个小圈子,ALO也变得不能常上…

我们周遭的环境,会一直缓慢的变化著…最后可能连这份心情都会消失了….吧?"

突然,莉法的眼眶开始泛泪,而我也感到胸口一阵揪紧

旁边的西莉卡则是握住低下头的莉法的手,开始说

"我…我们也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并不想就这样"没办法呀"的就结束了,

这时候当我们都哭成一团的时候,不知何时出现的艾莉丝

这么说了…"现实世界,并不是只有一个""

"咦…………."

我再次的看往骑士的脸,在那白皙的脸颊上,似乎浮现出了淡淡的微笑

原本低垂的睫毛,往上方抬起,她用那钴蓝色的眼眸看向我

"——对我来说,现实世界或是这个UW,都同样的是现实,而现实世界的法规或是时间,

都没办法企及此侧"

"这,这….这倒底是………."

"我直接去见阿丝娜,低头拜托她,给予她们…不,"我们"在另一个现实中生活的机会,即使在现实世界中仍旧能永伴一生的耀眼回忆……

以及,可以的话,也给予我们可当作证明的结晶"

艾莉丝的话实在太难理解了,我只能呆然的听著,最后在看向阿丝娜

最早和我相遇,并一同在许多世界冒险的少女,抬起脸,用榛子色的眼瞳直直地看著我

"……我很烦恼,也想了很多,不过呢…我和桐人,艾莉丝,诗乃,莉法,莉兹,西莉卡,

还有结衣,大家都能一起幸福的话…

如果真的有这种可能性,那我也想伸出手…试试看………"

"大家…一起"

对著喃喃自语的我,莉兹贝特用一开始的口吻继续说

"就是这么回事,用上6台的STL,让大家一起dive进UW里呢,"

她充满朝气的笑了一下后

"是为了在这个世界,让我们全部人都和你结婚哦!"

而到目前仍只是坐在我腿上的结衣,也突然转过脸来,跟我说

"虽然有点勉强,但既然是在现实世界的法规以及道德观都不适用的地方,就判定这不是花

心好了,把拔"

数十秒间,我只能拿著马克杯,呆呆的坐在椅子上

连考虑事情的余裕都没有,这是现实吗,还是STL让我看见的梦境呢,连这点都没办法分清楚

但也不能就这样呆坐下去,我只好抬起脸,这么说

"那个…总而言之,先从最简单的地方开始确认,可以吧…?"

"请说?" 这么回答的诗乃

"在我所知的范围,UW的结婚系统那个,怎么说呀,应该是一夫一妻制吧….?"

而回答我的是艾莉丝

"的确没错,可是三等以上的爵士就不在此限,加上你的那个甚么"帐号"?

所拥有的权限应该还比皇帝高呢"

"……原来如此"

点点头,而我也发现到已经无路可逃了

我用笨拙的动作一一看往围坐在桌子旁的7名少女,

然后用最大限的认真表情和声音,慢慢地说出

"……回忆吗,那个说真的,我觉得我并没有那种资格…不过你们的心情,

我很高兴,虽然这件事太过突然,我还没办法好好整理心情,

但如果是要美好的回忆,那个,结婚式之类的,也需要吧,那这样的话,时间有点不太够哦

…dive的时候应该是已经过中午的事情,

而如果大家在晚上要赶回家,那只剩下4,5个小时左右吧,要赶快去找衣服还是借场所了"

就在我说出这番话的同时,我终于感觉到内心有了觉悟

UW的结婚,跟ALO里玩家间在系统上的结婚,代表的份量完全不同

而是另一个现实里,真实的婚姻

如果这么做,能让她们得到足以长伴人生的耀眼回忆,那我——

"……那首先,我们先去圣多利亚最大的教堂吧!我来带"

在我起身说到一半的时候,阿丝娜拉了拉我的袖子

"……?"

"那个桐人,我想不用那么急哦"

"咦,可是,剩不到5小时了…"

"那,那个呀…一开始忘记讲了….不过"

阿丝娜接著说了

"现在呀,UW里是在10000倍时间加速下,也就是,剩下的时间还有5万个小时,所以…"

结衣最后说

"二千零八十三日,约5年8个月哦!"

(全文完)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0 16.6

说明：ME07-09为Progressive篇部分章节内容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正文翻译：rkl（LKID：reekilynn）

图源：ciasoMs（Twitter ID）

注：本文来自川原砾（九里史生名义）于2013年10月20日的Comitia106上贩售的同人志。

1

将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伸出。有人习惯将剩余三根手指紧紧握住，不过我则是保持在了放松状态。

接下来，再将深处的两根手指指尖移动到视线略下方的位置，沿着身体的中心线挥下。虽然此时挥动手指的速度再怎么快也不成问题，但对路径的要求则相当严格。

在站着的时候只要顺着虚拟重力向正下方挥落即可，不过如果是睡觉时候翻身的话，通过感觉寻找身体的中心线便略显棘手。因此，一般都不会在躺倒的时候强行呼出窗口，而是先站起来再这样做。

然而如今，虽然我稳稳地站在木质地板上，但右臂的动作却因紧张而显得相当僵硬，好不容易才成功完成了手势命令的输入过程。随后，抬起的右手下方，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长方形。

名为主菜单窗口的这个窗体，乃是存在于身为VRMMO游戏《Sword Art Online》玩家之一的我与无形的游戏系统之间的，唯一的沟通界面。窗口的最上方，标有我的名字〖Kirito〗、等级数字、HP和EXP条。左侧纵向排列着〖EQUIPMENT〗、〖STORAGE〗、〖STATUS〗、〖SKILL〗等标签，右侧的主界面则默认显示名为《装备人偶》的人形。下方则是用于发动各类技能的快捷方式图标。

我把并拢的两指分开，用食指接触位于菜单中部的〖OFFER〗标签，主界面随即切换为选择各种请求的模式。从上向下分别是交易请求、组队请求、好友请求……而我所寻找的按钮，位于界面的最下方。

〖MARRIAGE〗。这大概是在泛滥着欺骗与背叛的死亡游戏SAO中，被按压次数最少的按钮吧。虽然自从游戏开始已经经过的时间距离两年仅差十三天，但我却几乎没有与已婚玩家相遇的记忆。

【rkl：原文为两年零十七天，川原平白无故地把游戏开始时间提前了一个月……】

不过，我毫无犹豫地按下了这个按钮。与交易或决斗请求不同，结婚请求【propose】只能向已经成为好友的对象发送。反过来讲，也就不需要发送请求光标，窗口中会直接显示可发送请求的对象的名字。如今，以我为中心，半径十米的圆圈内……不，就算半径扩大到一公里也一样——的玩家只有一个，因而窗口中也只有一个名字。

我将食指放在了名字上——就连字母的排列顺序，我都觉得如此美丽，如此高贵。在以目光从左到右扫过A、s、u、n、a这五个字母之后，轻轻按下了手指。

这时已经不会在我这一边显示确认YES/NO的对话框了。做出选择的权利，只有收到请求的那一个人才有。我抬起头，凝视着站在我面前两米处的她。

在从穿过背后位于艾恩葛朗特第22层外围附近的小木屋屋顶射来的残照之下，她——亚丝娜的长发与白色基调的骑士服【corsage】，反射着黄金色的光辉。由于光芒如此眩目，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亚丝娜身体的前方，显示出一个小小的窗口。上面的信息，大概就是『桐人向您发送了结婚请求。YES/NO』这样简洁的内容。

实际上，口头上的求婚，我已经在昨晚提出了。而且，也收到了亚丝娜「好的」的回复。然而即便如此，我仍感觉到心跳的速度不断加快。

SAO内的虚拟体【avatar】接收的感觉几乎都是Nerve Gear生成的模拟信号，不过心跳和呼吸的内部感觉大概是真实的。也就是说，躺在现实世界中某个医院的床上的我的真正的肉体中，心脏也在快速跳动。亚丝娜那边又是怎样呢……虽然我这么想，但从她的表情上却看不出来。

在宛如永恒的几秒钟后，亚丝娜的右手终于动了起来，打在白革质长手套各处的银饰扣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她的手移动到窗口前，伸出的食指则停在了两个按钮的其中一个上面。

亚丝娜的手指和刚才的我一样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抬起了头。

她榛色的眼瞳笔直地注视着我。这让我的心脏又猛地跳了一下。

「……桐人君。」

这一声耳语，是我真实听到的呢，还是我的大脑根据亚丝娜嘴唇的动作构造出的呢？时间之流再度停下，在一片静谧的黄昏世界里，她纤细的食指慢慢碰到了窗口。

我身前仍然处于开启状态的主窗口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然而，我完全没有去阅读消息的内容。亚丝娜的微笑，和从她双眼中流下的如宝石一般的泪珠，便足以提供她的回答了。

我们同时向前踏出一步，窗口随即自动消失了。各自再前进一步后，两米的距离化为了零。

不知不觉间，我们伸出双臂，紧紧拥抱在了一起。两人的身高几乎没有差距，因而心脏也靠在了一起。由于几十分钟前还处于卷入了某个任务而展开了战斗的状态，因而我的胸前还装备着小型胸板，亚丝娜也穿着白银胸甲。然而，我可以真切地感觉到从两人虚拟体的接触点互相传递的心跳。

如同晨钟般跳动的两颗心脏，在同步之后徐徐减慢了跳动的速度。在身体中心每秒重复一次的「咚」「咚」的感觉，让我的心不可思议地澄澈而空明。昨天说出求婚话语时的，那足以阻碍呼吸的紧张感已然消失无踪。

就这样，2024年10月24日下午5时19分，我——单手剑使【Swordman】桐人，和她——细剑使【Fencer】亚丝娜，不论是系统上，还是感情上，都缔结了名为婚姻的关系。

2

「那个……真的不需要去办吗？那个……像是结婚仪式一样的东西。」

听到我的问题，用双手握着茶杯的亚丝娜「嗯」了一下，歪起了头。

窗外的黄昏景色已经接近消散，购入后木屋中增设的无数台灯的灯光在起居室内摇曳。原本，三个房间的个性化改造还远未完成，如今这个房间里只有餐桌和沙发，厨房里只有一套厨具，卧室里也只放了床。不过木制的地板和墙壁甚是温暖，在木屋内置的暖炉里，真正的（虽然只是在这个世界里）火焰正发出啪啪的声响。

坐在圆桌另一侧的亚丝娜略微思考了一下，抬起脸看着我，随后缓缓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对结婚仪式有点憧憬呢。之前还拜托阿修蕾小姐做了连衣裙……毕竟这么看来我也是个女孩子啊。」

「嗯，对，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

听到我的回答，拥有《闪光》这一别名的精干剑士轻轻笑了一下，喝了一小口泛着热气的香草茶，随后把汤匙放回茶杯，换了一副表情继续说道：

「……不过呢，虽然说发生了那样的事，我们终究还是因为个人方面的原因退出了公会啊……就算现在，KoB【血盟骑士团】和DDA【圣龙联合】，还有艾基尔先生和克莱因先生等攻略组的各位，也正为攻略第75层而努力着呢。所以……我觉得举办结婚仪式总有点对不起大家的感觉。」

「……这样吗。」

我也点了点头，伸手去拿茶杯。如果举办结婚仪式的话，艾基尔、克莱因、莉兹贝特和西莉卡等人应该会兴高采烈地前来捧场吧——虽然没法说叫情报商阿尔戈到时候把情报买卖放在一边的可能性绝对不存在——不过最重要的，终究还是亚丝娜的感受。我从今日开始，要去尽全力回应她所真心期望的一切，这乃是因为至今为止，她不论是否在我身边，都支撑着我，鼓励着我，引导着我的缘故。

亚丝娜看着在心底偷偷定下这一决心的我，又一次露出了微笑，轻快地说道：

「我只要能在这么好的家里，和桐人君两个人共同生活，就已经十分幸福了。……虽然不知道能住到什么时候……不过现在是我在艾恩葛朗特生活的两年里，最幸福的时光。」

「……嗯，我也是。」

光是说出这一句话就已经竭尽全力了。这是因为，我察觉到了亚丝娜的话中隐藏的意思。在第22层的生活，不过是短暂而微弱的阳光罢了。我们总有一天必须回到最前线，再一次过上每天都要战斗的生活。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正要积蓄起来的焦躁的思绪赶走，随后说道：

「那么，就等第100层的攻略结束，再也不会有战斗的时候举办结婚仪式吧。到时候除了克莱因他们之外，再多叫些人好了。比如凯因兹先生他们，还有DDA和KoB的成员们……叫希斯克利夫的话，他会来吗……」

听到我这一提议的亚丝娜虽然睁大了眼睛，不过过了一会便带着笑容点了点头：

「这样呢。就拜托团长主持仪式吧。」

「哇……他可能会说些很严格的话吧……」

我们两个一起笑了出来。

当然——我知道，自己说出的《攻略第100层后的结婚仪式》这件事无法实现，亚丝娜一定也明白这一点。大致上，如果名为SAO的这个死亡游戏被攻略，所有的玩家都会一齐注销，再也无法来到艾恩葛朗特了。

包括我和亚丝娜在内的攻略组成员，都是为了完成将所有玩家从这里解放的使命而在这两年内不断战斗的。在战斗的途中丧命并化为多边形碎片消失的同伴们数不胜数。所以，我决不允许自己将如今从心底深处浮现而出的这份模糊的心情化为语言。

代替语言的，乃是行动。我从白木餐椅上站起，绕着桌子向前走了两步。亚丝娜也几乎同时站起，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为了压制自己的不安和焦躁，紧紧地抱住了亚丝娜。这并非交换结婚请求时一样平和的拥抱，而是屈从于想要感受亚丝娜的全部存在的冲动之举。由于我和亚丝娜都解除了金属装备，虽然纤细但却充满了量感的身体的密度传到了我的身体各处。

「亚丝娜……」

我一边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边将脸埋在她如丝绢般柔软而散发着清香的头发之间。当我将自己的全部感觉集中于双臂之间这爱恋到近乎发狂的存在之时，突然察觉到了身体下方的像是异样的麻木一样的东西。

虽然异样，但这一感觉却并非初次出现。昨天在坐落于第61层主城区塞尔穆布鲁克的亚丝娜的房间里，被囚禁于SAO中的我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的虚拟体也存在食欲和睡眠欲之外的本能欲望。那是位于主菜单窗口〖SETTINGS〗标签内容的让人想要质疑「到底谁会注意到」的深处的，点击某个微小按钮的说明文字的链接时才会出现的一个选择框【Check Box】。将其设置为ON时，我们这些玩家的虚拟体，便会获得某个功能……或者说，是将这一功能取回。

到底是SAO开发团队里的谁准备了这一选项？我想应该不是死亡游戏的主谋，茅场晶彦。我记得，在被关进这个死亡游戏之前不久的一篇我曾在现实世界读过的杂志文章中，开发团队的数名成员曾隐约透露过游戏审查机构对伦理代码的不满。这一在开发中的版本内被他们为娱乐而加载，当然又在正式贩售版中被删除的功能，在SAO变为死亡游戏后又因为某个原因而复活了……这便是我擅自想象的内容。

这一名为《伦理代码设置》的功能，我从昨夜以来就一直设置为ON。因此，感情向某个方向升级时，我自己的虚拟体身上便会发生某类变化——

虽然我慌忙地想要闪开，但却因为亚丝娜的双臂绕到了我背后而无法做到。她大概也察觉了我的反应，纤细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对、对不起……」

虽然我小声致歉，不过亚丝娜却并没有放开我，而是抬起了染成一片樱色的脸，在极度靠近我的距离耳语：

「……我已经是桐人君的妻子了哦。」

「嗯，对……」

「……到那边的房间去吧。」

厨房吗？虽然我想开个玩笑，不过还是打住了。我沉默着点了点头，走向与另一个房间连着的门。

随着我们从明亮的起居室移动到昏暗的卧室，台灯的光也熄灭了。虽然光源只有从西侧的窗户射入房间的紫色残阳，不过在我完全习得的索敌技能效果下，可以清晰地看到亚丝娜的身影。虽然她脱去了金属防具、手套和靴子，但仍穿着我熟知的，血盟骑士团配色的骑士服。面对她那凛凛的剑士之姿，我的欲望变得更为强烈了。

亚丝娜不知是不是察觉了这一变化，将垂下的双手在身体前方握紧，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说道：

「这个时候……应该，让男孩子……来脱才对吧？」

「诶……那，那个，要怎么……」

我在死亡游戏开始前不过是个网游中毒者的中学二年级学生，对这样的问题自然无法立刻回答。不过若真是如此，我也不得不去努力了。深呼吸了一下后，我向亚丝娜前进一步，伸出右手——

「……等等，这个，好像做不到吧……」

据我所知，哪怕是戒指，只要不是自己的装备，都没有将其解除的方法。要说仅存的可能性，就是通过损耗耐久度将其破坏，不过现在这种场合我可做不出这种事。亚丝娜抬起眼睛看着僵住的我，红着脸「呵」地笑了一下说道：

「抱歉，开玩笑的。」

——又是这种从前戏就被牵着走的节奏。

这样的危机感在亚丝娜开启窗口按下装备人偶的《衣服全解除》按钮的瞬间就被卷走了。骑士服和袜子化为光之粒子消失，穿在她的虚拟体上的，只有织有少许蕾丝的白色内衣。

我就这样看着亚丝娜那带着复杂的纹理感的肌肤和足以否定其多边形构造本质的优美曲线，这时她的手脚扭扭捏捏地动了起来，轻轻嘟起了嘴：

「这样下去，又变成和昨天一样了哦。」

「哈……诶嘿……？」

我不断眨着眼睛，终于想了起来。昨晚，我面对和现在一样先脱了衣服的亚丝娜说出了失礼到不得了的话，在圈内攻击中被刻下了恐怖的感觉。绝不能重蹈覆辙。我也打开窗口，回复了一句「嗯，马上」就将衣服解除装备。虽然穿惯了的衬衫和裤子消失在了储藏格内，不过不知是不是隔壁房间仍在燃烧着的暖炉的效果，身体并不觉得有多冷。

看到身上只剩下一件黑色装备的我，亚丝娜的脸变得更红，又发动了追加攻击：

「那么……下一个按钮，我喊‘准—备’然后一起按吗？」

除了颤抖着点头，我已经没法再做别的事情了。

亚丝娜的右手放在了窗口前，我也配合着将手指放在了《内衣全解除》的按钮上空。

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大人（暂时退团中），不知为何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吸了一口气——

「准—备！」

发出了严肃又可爱的声音。

互相对着的两根手指各向前移动了一厘米，一秒钟后，三个布质道具从房间里消失了。

再次陷入沉默的我看着解除了一切装备的亚丝娜的站姿。身为avatar这一词语来源的梵语《avatāra》，似乎有着《神佛的化身》这一语义。让我回忆起这一知识的，眼前的这个存在显得如此美丽而难以接近。

然而，我感觉到身体深处愈发强烈的欲望正在不断涌出。虽然拼命想要抑制下去，可呼吸却越来越浅，心跳开始不断加速。正当连视野都开始失去色彩而化为一片空白的时候——

「……既然想要的话，就没问题哦……因为现在的我，是只属于桐人君一个人的。」

亚丝娜用手臂微妙地覆盖住了我身体的一部分，说出了这句话——这让我的理性和内衣一样消失在了不知何处的次元空隙之中。

虽然是仓促间购买的床，不过却相当宽敞而柔软，而且弹性不错，漂亮地完成了它的任务。

3

「心跳的……声音。」

伏在我的身体上的亚丝娜，左耳对在我的胸前，低声说出了这句话。

窗外已然一片黑暗，蓝白色的月光代替残照斜射在房间内。我一边用右手手指玩弄着被蓝宝石般的光之粒子缠绕的亚丝娜的头发，一边低声说道：

「虚拟体的心跳，和肉体的心跳同步……这是我之前听说的。」

「这样啊……那这就是桐人君真正的心脏发出的声音呢……」

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对微笑着闭上眼睛的亚丝娜说道：

「我也听听亚丝娜的心跳声吧。」

听到我的这句话，亚丝娜一下子抬起眼睛，说出了我意料之外的回答：

「……好H。」

「什……怎，怎么会，都现在了还……」

「总觉得，这个说法有点H啊。……不过，可以哦。等我先听完吧。」

亚丝娜轻声回答，随后将左耳更加紧密地贴在了我的胸口。

（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九里。这本……虽然太薄了都没法说是本子，不过还是感谢各位阅读这本同人志。

本次的故事，是紧接在某处新写下的短篇《The Day Before》的续篇。桐人和亚丝娜在第22层的生活的前半部分之前没有提过，今后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想继续写下去——我是这么想的。不过这次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件，仅仅是一个闲聊向的故事。

《16.6》这个标题没有什么特殊意义！还请各位多多关照我的下一本同人志！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1 16.7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正文翻译：rkl

图源：ciasoMs（Twitter ID）

1

趴在我的身上，左耳贴在胸口处的亚丝娜喃喃地说道：

「这个，心跳的声音……这就是桐人君真正的心脏发出来的声音吧？」

「诶……」

我稍微思索了一会后答道：

「嘛，该怎么说呢……心跳的频率确实是和本人的身体同步，但声音难道不是系统播放出的音效吗……？」

听到我的回答，亚丝娜抬起了脸，略带不满地嘟起了嘴。

「既然同步那不就是真的吗。这么说的话，现实世界里打电话时的声音，也不是真正的声音而是手机的扬声器播放出来的吧？」

「……这倒也没错。」

我点点头，新婚妻子这才恢复了好心情，微笑着再一次将耳朵贴在我的胸口。我闭上眼睛，聆听着微弱的咚咚声，脑子里缓缓思考着。

仔细想想的话，我从未在现实世界中，听过他人的心跳声音。

虽然也听过无数次电视剧或电影中的音效，但真的能不通过听诊器直接听到他人的心跳吗？就像亚丝娜现在正在做的一样，将耳朵贴在胸口的话，真的能清晰地听到咚咚的声音吗？

姑且不论这些，心脏的跳动声到底又是怎样的声音呢？是肌肉收缩的声音，瓣膜开闭的声音，还是血液流动的声音……？

在这漫无边际的思考中，我也冒出了听听这个声音——纵使这是系统播放的音效——的想法，双手绕到了亚丝娜的腰间。

「诶，干什么呀？」

我将惊慌的剑士大人一下子抱了起来。披在亚丝娜身上的被单落在了床上，解除了全部装备的肌肤在月光下闪着美丽的光芒。我为了达成一开始的目的，将脸贴在了亚丝娜的胸口正中。

「啊，等等……那，那个……」

我一边用双臂紧紧缠住她挣扎着的身体一边说道：

「刚才我说过我也要听亚丝娜的心跳吧。现在轮到我了！」

「那样的话，也不该是顺着而是横过来吧！」

亚丝娜说着就用双手咔的抓住了我的头，然后一下子往右转了九十度。

一天过去，现在已是2024年10月25日凌晨0点15分。

和亚丝娜结婚到现在已经过了七个多小时。一片夜幕之中，位于艾恩葛朗特第22层外围的小木屋里，只能听到微弱的虫鸣和远方的狼（具体来说是非活动性的怪物《Maloon Wolf》）的悲嗥。

由于直到前一天还将居所安置在纵使过了半夜，街道上也喧哗不停的第50层阿尔格特，太过寂静的环境下说不准反倒会冷静不下来——虽然我在买下这个家之前也曾这样想过，但看样子这只是不必要的担心。倒不如说，像这样躺在床上，会觉得在这个世界中从未感受到的安宁萦绕在我的体内。又或者说，也许正是因为身边有与我共享体温的人，我才会有这种感觉。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将意识集中在亚丝娜的肌肤的光滑质感，和从深处传来的微弱的声音上。

咚、咚、咚。

这心跳既不显得低沉或高亢，也和沉重与轻浮无缘。

艾恩葛朗特内的我和亚丝娜的身体无疑只是虚拟体【Avatar】，因而温度、触觉和味觉等等也全都是Nerve Gear生成的模拟感觉。然而，却存在着仅有的两种，从躺在现实世界某处医院的病床上的身体反馈而来的感觉——其一是呼吸，另一个则是心跳。

正如亚丝娜刚才所说的一样，我现在感觉到的亚丝娜的心跳，与她真正的心脏的搏动同步着。有点快……差不多有一分钟80下。

「……是不是有点紧张？」

听到我微微的问话，将我的头抱在胸前的亚丝娜，以略显害羞的声音回答：

「当，当然会紧张吧。这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啊。」

「诶……第一次……不过，昨天……不对，已经是前天了吧，在塞尔穆布鲁克，亚丝娜的房间里……」

嘎。

「才、才、才不是说那—个—事！我说的当然是第一次被人听到心跳的声音吧！」

带着反驳的想法喊出声来的亚丝娜的心跳速度上升到了每分钟100下，我慌忙点了点头。而我的这个动作，似乎引发了身体的一部分产生了超出预期的振动——

「呀」

发出奇怪声音的细剑使大人的身体僵住了。

装备全部解除还紧贴在一起的状态下，对方出现了这样的反应，刚刚十六岁的青少年能保持冷静吗。答案当然是No。

我一言不发地将头转回九十度，绕到亚丝娜背后的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虽然已经听不到心跳声，但却传来了清晰的搏动。我将嘴唇贴在她的胸口正上方，轻轻用舌头来回舔舐。

「啊……等、等一下，已经不行了啦……」

亚丝娜小声抗议着，不过我几小时前可是确确实实地听到她说了「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哦」这样的话。

接着，我就做了接下来想要做的事情。

【rkl：嗯，桐人是一个优秀的榨汁机，以下省略……哦不对，川原以前在第3卷说他像睡美人，所以应该是榨汁姬，嗯。】

2

我在阿尔格特租来的房间——不如说是窠——里的时候，都要靠显示时间的窗口内设置的闹钟才能好不容易从床上爬起来。

倒也不是早上真的起不来——在玩SAO之前，也会勉勉强强赶在8点15分的预备铃时候到校——但到了这里之后，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完全养成了夜行的习惯。而这样做的理由，当然是因为狩猎场空着的深夜里能够更为有效地提升等级。

这几个月以来，我每天的日程安排大概是下面所描述的样子。

首先，早上十点钟起床。上午用来维护装备、补充消耗性道具和收集情报，稍微吃一点早午餐后就出发到圈外。

白天的主战场是最前线的楼层，在到达迷宫区的塔楼之前，一边探索尚未踏足的区域一边收集情报，到达塔楼之后就一口气探索地图。尽管敌人很强，掉落品的质量也很高，但由于在完全未知的地图内必须优先保障自己的安全，因此这段时间的练级效率实在说不上有多高。

差不多活动到六点钟的时候，先回到这一层的主城区，一边在脑子里想着一天内最为乐在其中的晚饭要吃什么一边走着回去——当然，白天返回城区不会使用价值昂贵的转移结晶——而且在这段时间内充满身体的疲劳感也还不错。

在圈内一个人享受晚饭之后，马上在临时住处睡一小会。现实世界里做出这样的事情，会直接让身体从AGI型变成VIT型（不过SAO里没有VIT），幸好在这个世界里，就算一整天都吃炸薯片，虚拟体的体型也不会发生变化……应该是这样。

从一个半小时的小睡中醒来后，才是对我而言的「正戏」也就是夜间活动的开始。尽管也会在攻略进度缓慢的时候回到迷宫区，不过基本上这段时间里都只是进行自我强化的作战。如果有接下任务就先完成，反之则是一直在固定点狩猎怪物。后者肯定更为辛苦，因为如果一直在『虽然不到最前线的强度但怪物却也很强，因此略为危险』的练级点狩猎，等到结束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垮掉。

最后集中所剩不多的精神回到主城区，这次通过转移门返回阿尔格特。回到自己的窠，把窗帘拉好，遮住外面射入的明媚阳光，然后像烂泥一样从早上五点睡到十点钟。

整理下来，每天用于睡眠的时间有六个半小时，攻略和提升经验占了十二小时，分配给移动、就餐和休息的时间则是五个半小时。

如果是现实世界里玩的旧式MMO的话，应该不会没有一天花二十个小时玩游戏的强者。我在刚刚被关进这个死亡游戏的时候，以及初次加入的公会全灭的时候，也曾做过这样乱来地提升等级的事情。

然而，我在当时的战斗中感觉到，如果再这样靠消耗自己的精神来提升等级，只怕总有一天会无路可走。

【rkl注：原文为「スペードのエースを引き当てる」，黑桃A在流行的民俗传说中有死亡之牌的含义。】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在公会全灭后，我的脑子里就只有这种想法了。然而，却有一些人对这样的我加以安慰，伸出了援助之手。

正是在他们和她们的帮助之下，我才再一次开始为了生存而战，寻找更为适合自己的节奏……在这之后……

将我唤醒的，并非仿佛要刺入大脑一样的起床闹钟的电子声音，而是另一种轻柔的咔咔声音。

我迷迷糊糊地看向视野右下方的窗口。显示出的数字是上午8时12分，距离我设置的闹钟还有接近两个小时。我把被子拉到头上，正打算再睡一会的时候，一股美妙的气味闯进了我的鼻孔。

这清香、浓郁而又如此甜美的味道是……

「奶油汤！」

我喊出声的同时一下子抬起身体，结果顺势从床上摔了下来。看到我这个样子，门外起居室兼餐厅里的《闪光》，不，应该改叫《年轻妻子》的亚丝娜惊呆了。

「早上好，桐人君。早上打招呼真是少见呢。」

脚还挂在床上，后背着地的我也重新说出了与新婚第二天相称的问候：

「早、早上好，亚丝娜。诶、那个，做了梦……奶油汤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梦……」

听到我这句话，亚丝娜的惊呆模式又升了一级。她对我说道：

「不是做梦哦。虽然没到想喝多少就喝多少的量。」

「……啥。」

我自言自语着闻了一下，那浓郁的香气确实没有消失。换而言之，最开始将我从沉睡中唤醒的咔咔声，难道不是烧开的锅盖响动的声音吗。

虽然比平常早了一小时零十五分钟——不过昨晚凌晨两点就睡了——不过已经完全醒过来的我，在AGI补正全开之下往后翻了个身站了起来，向餐厅方向突进。

一眼看去，房间一角的火炉上架着一口黑色的锅，热气正从锅里不断涌出。亚丝娜正在餐桌旁看报纸。桌子上放的这不是蔬菜沙拉和圆面包吗。

穿着围裙的亚丝娜把报纸放在一边站了起来，露出笑脸问道：

「洗个脸然后吃饭吧。趁这会我去煎鸡蛋。要怎么煎呢？」

老实说，我在这个世界里既不会在起床后洗脸，更没有选择鸡蛋要煎成什么样子的习惯，不过这么回答的话肯定会让年轻的妻子再次陷入惊呆模式吧。稍微想了一下之后，我作出了这样的回答：

「两、两面都煎半熟吧。」

「明—白。Over easy哦。」

……虽然是初次听到的词，不过既然身为顶级厨师的亚丝娜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这样吧。

「哦，那就拜托了。」

我点点头，快速走向和浴室合并了的洗手间。

在选择这次新购入的房子的时候，我重视的条件共有三个。其一是在玩家不会光顾的地方，其二则是周围不会出现活动的怪物，而第三则是浴室要足够大。

这个小木屋里虽然只有一间兼作起居室和餐厅的房间，以及一间厨房和一间卧室，不过浴室却相当宽敞，白木制的浴缸长达两米。如果在现实之中，为此要耗掉相当高的水费和燃气费，但在危险而方便的VR世界里，铺在墙上的陶制管子里面永远都会流出新鲜的热水，将整个浴缸灌满。

虽然我对浴室并不怎么执着，但一看到洗面台后面冒出热气的大量热水，也冒出了不去洗脸而是把头整个扎进去的念头。不过要是这么做的话只怕就要从over easy变成over difficult了，我只好放弃了早上洗个澡的想法，转而扭动银色的水龙头。

这个浴室有个让人为难的地方，明明浴缸里有无限量的热水，可洗面台的水龙头却只会流出足以让手冻住的冷水。我一边发出了「唏！」的悲鸣一边用冷水将剩余不多的迷糊劲洗掉，接着跑回了餐厅。

「好冷好冷好冷……」

我叨叨着意义不明的咒文，脸和手靠在炉子边上取暖，将虚拟的冷感赶走后才吐了一口气。

「洗脸的时候还是凉水感觉更好吧？」

「说……说不准是这样，不过这里的水就跟冰水一样……」

「你是男孩子吧，忍一下！」

说着像是大姐姐一样的台词的亚丝娜轻轻耸了耸肩。

「……嘛，我已经洗过澡了哦。」

「啥……太、太狡猾了！要是这样干嘛不把我也叫起来……」

「叫起来之后，做什么呢？」

呵呵笑出来的亚丝娜的右手上的铲子一下子发光了。

「啊，没，没，没什么……比起这个，你看，鸡蛋要不easy了啊。」

「还有三十秒呢。……嗯，什·么·呢？」

——回想起来，在艾基尔的杂货店里，被她说「我·要·一·半！」的时候，我也没能对亚丝娜的这一攻击做出任何防御或回避的动作。不过我也拥有《黑之剑士》这个外号，总不能老是被这样漂亮地干掉。虽然直到最近才注意到，不过平常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的亚丝娜，如果被单刀直入，也会意外地露出弱点。

我稍微咳了以下，露出尽可能轻松又带有一点认真气息的笑脸——

「……把我叫起来的话，就可以一起进去了啊。」

正当我的右脚为了从铲子的《Linear》光效（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发动）出现前逃走而慢慢挪动起来的时候，亚丝娜的脸上从下巴到额头都染上了一片绯红，从后脑勺冒出了微弱的热气。这可不是比喻性的表现，而是真的有热气冒出来了。

哇，居然还有这样的情感效果。

我不由得吓了一跳，亚丝娜以超高速度转回炉旁，用铲子咔咔拨弄着煎锅里的煎蛋，小声说道：

「嗯，那个……桐人，说了，不管怎么都想……的话……」

咔咔咔。

「……不过，仅限进浴室哦？……只是擦、擦背的话，也可以……」

咔咔咔咔。

「那、那个，不可以做，H的事情哦？因为，还是早上……得去买午饭用的食材……诶，啊、呀——！！」

发出悲鸣的亚丝娜左手摇晃起来，煎锅一瞬间翻动到了看不清楚的程度。

不管怎么看都已经超过半熟而近乎烧糊了的煎蛋差一点飞到了天花板，随后翻转过来，才再次落回了煎锅。拿着煎锅的亚丝娜再次看向了我：

「真是的！都怪桐人君说了奇怪的话，这不是变成over hard了吗！」

……不是difficult啊。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老老实实道歉。虽然会被重重责骂一番，不过只要得到了亚丝娜小姐话中的《洗澡OK》这一本质内容，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对不起对不起，不过亚丝娜做的煎蛋就算烧糊了也很好吃，一定是。」

这是我的真心话。亚丝娜似乎也理解了我的意思，脸又红了一下，随后才露出了和往常一样的笑容。

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把包含了两面都煎熟的煎蛋、新鲜的蔬菜沙拉、柔软的圆面包和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奶油汤这一史上从未享用过的完美早餐吃掉的我，带着满足的感觉向亚丝娜道谢：

「多谢款待，非常美味呢。这已经不算早餐而是breakfast……不，该算是morning dinner了吧……」

「互相矛盾了哦。」

亚丝娜笑了一下，也以一句「承蒙款待」作为回应。

我看着开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碗筷的夫人，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将亚丝娜比我更早醒来还做了早饭这件事如此自然的接受下来的这一态度，在如今的时代里，应该不会有人原谅吧。

现实世界里的我不知从何时开始，就和母亲与妹妹拉开了距离，几乎没有帮忙做过家务。然而不管怎么想，相比身为归宅部还是网游狂的我，在杂志担任编辑的母亲和在剑道部的妹妹的自由时间都要少得多。

如果能将这个游戏攻略完成，回到现实世界的话，一定要好好去做家务。不如说，应该从今天就开始这么做。

我在心底这样发誓，随后也站起来把剩下的餐具端到厨房。

「那个，我来洗碗吧。」

听到我的声音，转过脸来的亚丝娜却带着笑容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哦，因为一下子就搞定了。」

「……一下子？」

「嗯。」

她点点头从我手中接过盘子，将它们叠在一起后放到流着水的龙头下面转了一下。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让餐具上的脏污效果完全消失，而且瞬间就没了水迹，我看到这一场景不禁发出了「诶—！」的声音。听到这个声音，亚丝娜的眼神变成了失望模式。

「诶什么……桐人君一直以来在自己的家里都是怎么做的？」

「我想想……基本都在外面吃，再就是不需要餐具的三明治或者包子……」

「诶！」

「……抱歉……」

「嘛，毕竟是男孩子呢。不过，洗澡的话就进去吧。」

她这才发现自己带有一点苦笑的评点中包含的某种意思，又一次脸红了。

「啊，不，不是那个意思……」

亚丝娜这结结巴巴的样子实在太过可爱，让我除了紧紧握住她的左手回答，没有别的选项可用。

「嗯，进去吧。」

（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九里。感谢各位阅读这本《ME11》。

这次的故事是直接发生在上一本《ME10》之后的续篇。至于像是写到一半就完结了的理由，很抱歉，因为没时间了……桐人先生和亚丝娜小姐的新婚生活才刚刚开始，我觉得要是有机会能继续写下去就好了！然后，如果有一天，这些故事加起来达到了一定的量的话，想把它们集合起来出一本书啊……不过按现状来看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2 16.8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正文翻译：rkl

图源：ciasoMs（Twitter ID）

1

初代消费者向完全潜行机器《Nerve Gear》，通过向使用者的大脑发送极为微弱的电磁波信号，可以令使用者在虚拟现实环境内体会到全部五种感觉——也就是视觉、听觉、味觉、嗅觉和触觉。

然而，根据在这虚拟现实——或是电子牢笼中度过了两年的我的印象，各类感觉的再现程度存在着些许的不一致。

视觉和听觉的再现堪称完美。虽然发送到大脑中的信息只不过是人工制造的3D对象或是合成音，并不能做到和现实完全一致，但视听这一行为本身则基本不会有什么违和感。

味觉和嗅觉也做得相当不错。一开始就放弃了将《吃东西的感觉》——也就是把食物的味道和气味以及口感复合然后实时计算生成，而是根据预先设置的数据经过《味觉呈现引擎》组合呈现，不过习惯了的话，也就可以很自然地觉得是美味了。尤其是完全习得【Complete】了烹饪技能的某位细剑使【Fencer】大人制作的菜肴，就算是最简单的煎蛋，也能给人以足以忘记这是虚拟世界中的产物的满足感——嘛，也许有一些精神上的补正在其中就是。

最后是触觉——也就是包括温度感在内的皮肤感觉。

遗憾的是，这方面的违和感时至今日仍未消失。

主动接触的时候倒还好。握着卷有皮革的剑柄时的可靠质感，或是触摸爱人长发时的光滑质感，这些都具有超乎现实的分辨度，令我的触觉得以满足。

然而在被动获取的信息——也就是全身皮肤获得的各种常驻感觉，不得不说和现实中的感觉有着相当大的差距。

内部的布料和皮肤摩擦的感觉。外部的重量和裤子的弹性。空气的温度和流动。站在地面时来自脚心，或是坐在椅子上时来自腿部内侧的压迫感。大多数类似这些《常驻全身的复合感觉》，在SAO中实际上都被简略化到了最低限度。理由恐怕是信息量太大了吧。虽然有自己穿着什么东西的感觉，但还是会觉得有种像是低码率影片一样的粗糙感。

虽然这么说，这也不是不能适应。纵使在现实世界，也不可能一直意识到穿着的衣服和皮肤之间有所接触。只要不去在意就不会造成影响，因此在日常生活（虽然在艾恩葛朗特里用这个词也有违和感）里也不会有什么不方便。

然而，也有着无法抗拒地感受到触觉的低质量的情况存在。

那就是解除全部装备，全身沉入有着温度的某种液体的时候。

也就是洗澡。

2024年10月25日上午10点。

从浴室门扉的另一侧，可以听到微弱的声音。那是「哼哼哼哼ー呼呼ー呼呼ー哼?」的哼唱。此外，还有轻快的水声。

【rkl：怎么又是这一句啊！】

这似乎让我回想起在遥远的过去，黑精灵的野营地里睡醒的时候，不过我现在有着当时没有的一样东西。那就是，打开这扇门的权利。

我深呼吸了一下，轻轻敲了敲木质门板。

随后哼唱停了下来，短暂的沉默过后，传来了小声的应答：

「请进。」

「失、失礼了……」

我轻声说着，打开了门。透过深处的窗户射入的晨光，让弥漫浴室的蒸汽特效也变得发白，使我眯起了眼睛。

位于艾恩葛朗特第22层森林中的这个木屋并不算大，但浴室的面积却相当游刃有余，大约有2米×4米。现实世界标准的单元浴室大概是1618型号，也就是1.6米×1.8米，达到其2.8倍面积的浴室就和温泉旅馆一样……不对，说的有点过了。

根据传言，公会《圣龙联合》在第56层建造的城寨型公会总部里似乎有一个十米级别的巨大大理石浴缸，不过到那里去的话恐怕就冷静不下来了。对于玩家住宅而言，这样的程度也略显多余。而且这个浴缸是桧木制成，热水也是从源头流出来的……

「喂，你要在那边站到什么时候啊？」

从浓密的蒸气对面传来的这句话打断了我的思考。我慌忙缓过神来回答：

「啊，现在，这就进去。」

迷迷糊糊地走向浴缸的时候，又传来了质问：

「就这个样子？」

我看向自己的身体，才发现还穿着习惯了的黑衣服。我一边回答着「啊，我脱，现在就脱」一边呼出窗口，连续按下解除装备的按钮。将一件件布装备收入装备栏，暴露在外的虚拟体的皮肤，被温热的蒸汽裹住了。

虽然不知道在这里想那个事情好不好，但在这一状况下还能保持平常心的十六岁男生都可以去当单机RPG的男主角了。身为VRMMO中的一名玩家的我，只能背负着思考力下降九成的Debuff，迷迷糊糊地往前走。

不断分开浓密的蒸汽，走到距离浴缸约三米距离处的我的视野中，出现了晃动的宽阔水面，以及在其一侧露出肩部以上部位的，有着栗色头发的细剑使小姐。

让抬起眼睛看向我的亚丝娜的脸发红的，是热水的温度呢，还是说……我这样想着，一边赶快钻到热水里。在现实世界里泡温泉，有着要先把身体洗干净的习俗，不过在艾恩葛朗特里，不论泥点、燃料还是怪物的黏液，身体只要不被淋到就不会脏。我再次小声说出「失礼了……」之后，就一口气从亚丝娜的对面滑进了热水中。浴缸的长度足有两米，就算两个人泡在里面也不会觉得挤。

在这样的状况之下，最先感觉到的，果然是洗澡的好心情。

「哈呜……」

这样的声音从口中自然地流泻而出。虽然我对入浴行为的执着度只有亚丝娜的三十分之一，但也绝不讨厌这么做。绝妙的温度、适当的压迫感、宛如将细胞一个个浸染般的热水的触感……

「哈——噗噗噗噗噗噗……」

嘴唇沉入了水下，伴随叹息吐出了长长的泡泡，我这才注意到了《那个》。

「噗噗噗噗……诶？」

我抬起上身，先让双手在热水里重复握紧和松开的动作，然后看向蒸气对面的亚丝娜。

「诶……是错觉吧。总觉得，热水的感觉好像和以前不一样……」

「嗯，是不一样呢。」

完全习得了洗澡技能的年轻妻子露出水面的头点了一下，向我回答。

「早上洗的时候也思考过，总觉得这种感觉太自然了。以前洗澡的时候，感觉与其说是热水，不如说像是有一点被温暖的膜覆盖全身的感觉……但这个浴室里，却能感觉到有真正的湿润感。」

「这样呢……水压也好，身体浮起来的感觉也好，无数水滴流过皮肤的感觉都真的有呢……——啊，洗澡居然能让心情这么舒畅啊……这样的话我也每天都洗澡就真好了啊……」

「桐人君你等一下，不是『真好了』而是每天都得洗吧。……不对，问题是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呜噗？啪……啪，确实……」

我再次抬起身体，注视着轻轻晃动的水面。

这时我才注意到一个重大的事实。这个浴缸里满载的热水，并不是完全透明——

「啊，啊啊啊啊！？里面好像有像是浴盐的东西！！」

我喊出声来，右手在水中不断浮沉，但白色的浑浊热水的透明度也只有大约三十厘米。转过脸，在蒸汽另一边面对着我的细剑使小姐呵地笑了出来：

「我把前不久好不容易搞到的草药入浴剂放进去了哦。只要在里面泡半个小时，就可以获得长达三个小时的抗毒增强Buff，这可是相当稀有的道具哦。」

「……因为是BUB所以有Buff啊。」

【rkl：バブ这个词我查了一下貌似是花王出的一款入浴剂，这里用的大概是谐音梗……冷笑话？】

「你说什么了吗？」

「我没说什么，Sir—」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Sir—」

我一边向副团长殿下回答，一边继续凝视水面。原本应该在我视线前方的两只纤细玲珑的白色小脚，被隐藏在神秘的白浊成分之下，根本就看不到。

自己也搞不清理由的悲伤充斥脑海，我继续说道：

「那感觉也是因为这个才发生了变化吗？在入浴剂的效果下，洗澡的感觉也有所改善什么的……

「早上洗澡的时候没放这个啊。不过，那时候的感觉也和现在差不多。」

「是，是这样吗。」

好不容易取回了解明沐浴之谜的动力的我，啪啪地在水面上拍着右手，再次开始了思考。

虽然开始的时候吃了一惊，但重新将感觉集中起来后，发现果然真正的沐浴绝不仅仅是这样而已。水面破裂的方式并不自然，而水声也太过固定了。但这也是视觉和听觉方面的问题，只要闭上眼睛的话，全身被热水包围的感觉，已经再也没有过去的不适应感了。

「嗯……——是趁我们不知道的时候，更新了液体环境相关的数据吗……」

说出了第一个想法之后，蒸气对面的亚丝娜啪啪地摇了摇头。

「刚才洗盘子的时候，水的感觉并没有变啊。」

「那……单单是这个木屋里的浴缸具有感觉扩张的选项吗……」

「要是有那种卖点的话，我觉得肯定会写在购入窗口的备注里的。」

第二个想法也一下子被否定了。

「嗯，那个……」

我搜索着第三个想法，身体一点点沉入了热水中，收拢的双腿下意识地伸直了。

随后，脚尖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同时，亚丝娜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产生的波纹沿着一点七米的距离扩散，让我鼻尖附近的水面也摇晃起来。

「那个，那个……」

我嘟哝着轻轻动了下脚趾。与其接触的某种不错的弹力沿着脚趾尖传来，同时产生了新的波纹。

「……等等，桐人君，认真想想啊。」

「我当然在想啊。」

……应该是亚丝娜的脚心……不，距离上不对。应该是小腿……或者是膝盖内侧……

「啊……不，不行……」

小声呻吟着的亚丝娜想把脚缩回去，但我在水中一点点前进，维持着距离。最后，我发现了一个柔软而光滑的地方，继续加以软绵绵的刺激。

「嗯……真是的……明明说了只是一起洗澡的……」

发出微弱抗议的细剑使小姐的脸比几分钟前又红了三成。她那紧闭双眼、微微咬着嘴唇，承受着从触觉传来的刺激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了。在这样的状况下停止刺激动作的十六岁男生都可以去当世界系少年小说的主人公了。

注意到的时候，我已经到达了接近长约两米的浴缸中间的位置。从这里往前需要加倍小心，不过偶尔也需要大胆地前进。

我观察着亚丝娜的反应，在呈白色浑浊的热水中伸出手，抓住了位于我预测的位置上的小巧的右脚。

「啊，呀！」

配合她反射性地拉回的动作继续前进。指尖从露出水面的纤细右脚，沿着脚踝滑到小腿上。我温柔地揉捏着平日隐藏于长靴之下的柔软肌肉。

「……！」

亚丝娜靠在浴缸边上的上半身一下子往后仰了过去。比热水更为洁白的膨起穿过不透明的水面露了出来。此时我的理性也已消失无踪，最后七十五厘米的距离一口气变成了零。

2

「……啊，这样啊，什——么嘛。」

听到我的声音，桌子对面正在饮用玻璃杯里盛满的冷水的亚丝娜向我盯了过来。

「……什么是指的，哪个？」

虽然声音和表情都相当锐利，但头上卷着毛巾，身体也只裹着一条大浴巾的细剑使小姐的样子实在是相当可爱。仔细想想的话，这不是第一次看到她只裹着一条浴巾的样子吗。当然我的腰间也缠着一条浴巾——不是用手卷起来，而是在装备人偶的《内衣·下》部分装备浴巾——这样已经可以两人一起拍个纪念照了……像是沉在热水里一样的脑子这样思考着，不过提出这个想法的瞬间就会被她泼一头冰水吧，做出这一判断的我停下了危险的想法。

将面前杯子里还剩一半的水喝完，好不容易让思考冷却下来，这才说出了几秒前想到的事情：

「那个，就是，洗澡不知何时变得和真的洗澡一样了的理由。」

我对眨着眼睛的年轻妻子自信满满地解说：

「很简单的事情哦。你看，我们现在的皮肤感觉处于比平常更为扩展的状态吧？」

「皮肤感觉……？」

亚丝娜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不过三秒钟后，从脸颊到耳边都一下子染成了绯红。意识到不需要再做更多说明的我，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嗯地点了点头。

刚才能在浴室中做出那样的事情，是因为我和亚丝娜现在都将《伦理代码解除》这一隐藏设定设置为ON了。在这个状态下，似乎会有主要是将触觉相关的限制加以解除的效果。恐怕是默认状态下被控制在最低限度的感觉数据量一口气上升了吧。

「当然，这样一来线路和Nerve Gear的负荷都会上升，所以出门的时候还是应该设置成OFF吧。不过那个啊，光是解除代码就能让洗澡变得这么真实的话，真是想早一点知道啊……阿尔戈那家伙肯定在很早就知道了吧，要是从她那里买到情报就好了……」

由于说出了这种不经谨慎思考的话，紧接着我就陷入了被冷水攻击的窘境。

亚丝娜气冲冲地走向卧室，而头发上还带着冰冷水珠的我则继续往下思考。

解除伦理代码是在前天夜里，之后就一直没有恢复回去。然而，意识到皮肤感觉和平常不同的状况就只有洗澡的时候而已，像现在这样半裸半湿地坐着的时候，却并没有这种感觉。也就是说，发挥这一效果的情况，就仅限于全装备解除状态吗？那么，就算一直将这个选项设置为ON也不会对机器或线路的负荷产生影响了吗……

「喂，你那个样子还要呆多久啊？」

听到这句话，我抬起了头。将浴巾换成室内装的亚丝娜叉着腰站在那里。

「水凉下来，感冒了我可不管啊。」

「是，是。」

这个世界里到底会不会发生这样的现象也只是一个谜，不过以前的我在现实世界中感冒而因不明原因传染到了这一边而陷入身体状况不佳的状况之时，亚丝娜也曾到我住的地方前来看望，因此我也只能老实地点了点头。

就这样只裹着一条浴巾站起来的我正想走向卧室，却一下子停住了。就算再次被用水爆击，也必须将几秒前考察得出的结论告诉亚丝娜才行。

「……那个，亚丝娜小姐？」

「怎么了呢？」

我战战兢兢地对开始收拾水杯和水壶的年轻妻子说道：

「嗯……刚才我说了负荷上升……不过，触觉扩张的情况似乎只限于解除全部装备的时候，所以就算不慌慌忙忙地关掉也可以……」

我以为她会说「还想让我生气吗！」，但亚丝娜却只是做出紧紧抱着水壶低下了头——这样令人意外的反应。

「……才没有呢。」

「啊？」

「都说了，还没关掉啊。因为……一步一步操作位于那么深处的选项太辛苦了……」

红着脸加以说明的细剑使小姐的样子实在是可爱到无以言表而又如此的富有魅力，令我只能说出这样的话作为回应：

「啊……是，是这样呢……」

（完）

后记

由于正文写到如此紧张的地步所以在这里写后记实在很抱歉。

嗯——只是洗个澡就结束了呢……下次想稍微写点事件而且时间也想换一下呢！也请各位阅读ME13！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3 16.9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正文翻译：rkl

图源：ciasoMs（Twitter ID）

1

咔当、咔当。

大摇椅的脚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愉悦的声音。

如同在波浪中摇动一般平稳的上下运动和温暖的日光，让人不禁产生了睡意。闭上眼睛的话，过不了一会就会睡着吧。然而我却抵抗着眼皮的重量，注视着躺在我身上的最爱之人的侧脸。

从几分钟前开始，就传来了微弱的鼾声。垂下的长睫毛上的光之粒子，也无声地颤动着。虽然穿过湖面吹来的风略有点凉，但在两个虚拟体的接触面产生的热量之下，并不觉得寒冷。

没错——全部都是架空的信息。

我和她的身体都只是由无数个多边形构成的虚拟体，摇椅、木地板和背后的小木屋也是如此，身体上下的感觉、日光的温度、相触的肌肤的温暖与柔软也不过是从现实世界某处昏睡的我的头上戴着的Nerve Gear传来的数据罢了。

《架空》这个词语的含义似乎是来自于「架在空中的桥」。当然，空无一物的天空上根本无法架桥。因此，这样的东西也并不存在。

在这一层含义上，我们所生活的——或是被关在其中的这个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正是完全意义上的架空世界。漂浮在无限延伸的空中的，高达十公里的钢铁与岩石之城。这已经远超过架在空中的桥的程度了。

就像是，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一样。

不，不是这样。虽然这个梦已经持续了两年，但总有一天会迎来苏醒之时。那就是死亡游戏被打通，所有的玩家得到解放——或是等价于架空的生命的HP条归零的那个瞬间。

这样一来还不如在这里……远离前线的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一角停下来。若是留在这个既不会有恐怖的怪物，也不会有恶毒的玩家出现的场所，大概可以一直做着温暖而快乐的梦吧。直到被我们之外的某个人攻略游戏的那个时候……

从意识深处产生的这一想法，让虚拟体产生了些许震颤。

「嗯……」

微微的气息。淡樱色的嘴唇动了一下，轻语从其中零落：

「……怎么了，桐人君……？」

看样子她即使还在睡着，也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和不安。我抬起左手，轻轻抚摸着她栗子色的长发回答：

「不……也没什么。只是……有点……」

不可靠到令我自己都吃惊的，如小孩子般的声音。

睫毛缓缓抬起，榛色的眼睛仰视着我。在那宛如吸收了一切恐怖的治愈眼神之下，我继续说道：

「……只是，有点不安。我们周围的事物……不，包括我们自己，全都是架空的存在……所以，这个梦，也总有一天会结束……」

「……这样呢……」

她的唇边露出了带有些许悲伤的微笑，视线转向了树林对面能略微看到的外围开口部分。

「……那个，我小时候喜欢电线哦。」

一开始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视线，看向外面的蓝天，却没有看到一根电线。

「电线……是输送电力或是信号的线缆吧？」

「对哦。」

「为什么又提到这个了啊。电线什么的，只记得以前被评论为破坏景观的东西，到处都有地下敷设的工地……」

「嗯，我在现实世界的家周围几乎都是地下线了。不过，埋在地下看不见之后就不会觉得喜欢或是讨厌了吧？」

「嘛……大概算是这样吧……」

我带着不知道算不算接受的感觉点了点头。

随后，亚丝娜抬起雪白的右手，在空中刷地划了一道线。

「看到电线的时候总是觉得很不可思议。那根线里面传送着无数人发出的邮件或是照片。这些信息能在没有任何混杂的情况下送到收件人面前，怎么想都很不可思议呢。」

我的脑海中虽然冒出了「不论发包还是文件头，传送数据的应该不是电线而是光缆吧」的想法，不过应该不是构造上的事吧。一根信号线之中，流动着无数由不同人收发的数据。这么一想，一封邮件能够准确送达确实是一个小小的奇迹呢。

但是，为什么亚丝娜会突然说这件事……她那榛色的眼睛再次凝视着陷入迷惑中的我。

「现在，我和桐人君可以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如同耳语但却再清晰不过的声音。

「这一触觉数据，正在现实世界中距离遥远的我们之间以极快的速度往复。就算这个世界和我们的身体都只是架空的事物……但传递我们的声音和感觉的信号都是真实的哦。这些信号在无数的线缆中拼命地奔跑，传达到了我的身边。」

她这样说着，将指向空中的右手，按在了我的左脸颊上。随后转过身体，略微伸展了一下，我们的双唇便触碰在了一起。一开始如同轻啄一般温柔。随后，架空的器官一点点深入而激烈地接触。柔软而湿润的声音。甜美的香气。渐渐迷乱的气息。

我在身体接收着如此巨量的感觉信号的过程中想象着。无数的光子在空中或是地下铺设的多芯光缆中飞驰，这绝非架空的东西，而是确实在那里——或是这里存在着。

这便是我和亚丝娜之间的联系。

狂乱的爱意从体内涌起，在这一冲动的驱使下，我紧紧抱住了亚丝娜纤细的身体，手不知何时已钻进了薄毛衫的下面。

「嗯……不行，今天，晚上之前都不可以……哦……」

亚丝娜虽然喘息着向我耳语，但贪婪的吻却没有停止。剧烈晃动的摇椅不规则地敲打着木质地板。

最终，仿佛夹杂着抽泣的恳求，传到了我的耳边：

「桐人君……来吧……到我的……我的身体里，桐人君，来吧……！」

我并没有回答，只是用双臂将亚丝娜的身体拉了过来。

2

二〇二四年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二时三十分。

我们从小木屋顺着沿湖畔通向主街区的小路前行，这时亚丝娜突然摇起了头。

「呜，呜呜——！」

「怎、怎么了？」

我慌忙问道。但亚丝娜却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呜呜呜呜呜~~~」

「肚、肚子疼吗？」

「呜呜——！」

看样子不对。虽然在这里有吃了奇怪的蘑菇或是陷入负面状态《腹痛》的可能性，但中午吃的是亚丝娜用特制酱油烹制的照烧鸡，而且就算现实世界的身体出现了腹痛症状，这一感觉也会被Nerve Gear屏蔽掉。

那么到底是被什么事情折磨了呢，我如此担心着——

突然低下头的亚丝娜小声说道：

「呜呜……我居然变成了这样的孩子吗……」

「这样……是指怎样？」

随后我就被她用右手掌拍了左肩。

「那种话说不出口吧！」

隐约可见的侧脸已经一片通红，我这才明白亚丝娜说不出口的到底是什么。恐怕她是因为从一大早就几次做出了和伦理代码抵触的行为而害羞了吧。

「什——么啊，是那个嘛。」

「等一下，那种事情没法随便说出来的吧！」

「一开始说『那种事情』的不是你吗……」

由于第二次被她拍到，身体歪了一下。我咳了一声换了个说法：

「啊不，是这样，那个，你看……我们已经结婚了，既然是夫妇的话那种行为不是很自然的吗，所以也不用那么念叨了。」

「行、行为什么的，不要用这种词嘛，不是更让人害羞了吗？」

「那……要用什么词？」

「诶……那个……嗯，嗯……等等，你让我说什么啊！」

在第三次拍击之下，我差点向右摔进了湖里。

艾恩葛朗特第22层主街区《科拉尔》与其说是个城镇不如说是个小村庄。将圈内和圈外分开的边界是高只有一米半的木栅栏，而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木制。就连村子中央的转移门都是用磨好的圆木构成，实在是太彻底了。居民很少，貌似除了我们两人，就再也没有什么玩家了。

与此对应的，木制品的种类相当丰富。刚才我和亚丝娜坐的大摇椅，也是昨天经过这个村子时在店里看到，一时冲动买下来的。今天重新来到这个村子，主要的目的就是购置小木屋需要的家具。

考虑到小木屋一开始就备有床和桌椅，需要买的也只有柜子了。而艾恩葛朗特里的柜子的存在意义，基本上也只有『内部装饰』这一点。不管怎么说，绝大多数的道具都可以收纳到自己的道具栏中，身为玩家小屋主要功能的『大容量家庭仓库』也以宝箱的形式默认具备了。

因此，对我来讲，只需要买一个起居室用的置物柜和一个卧室用的抽屉柜就可以了。

「哇，好厉害！」

刚进入第一间家具店，亚丝娜就以完全忘掉了刚才害羞样子的势头欢声叫道。

「快看快看，桐人君！好漂亮的桌子！」

「诶——够大呢！」

我说出了对自己而言相当朴实的感想，但新婚妻子大人却一脸不满地盯了过来。

「等等，就只有这么一句？」

「不，要说的话，桌子不是只有大或是小这种评价吗……」

「仔细看看，这可是一整块的胡桃木！可以轻松坐十个人，顶板有十厘米厚，花纹也相当漂亮啊。」

我从开始将脸颊在光滑的表面上蹭来蹭去的亚丝娜身边轻轻走开，确认桌子另一侧挂着的标价牌的时候——

「我勒个去——」

这样喊着跳了起来。一脸惊诧的亚丝娜对我问道：

「怎、怎么了！？」

我颤颤巍巍地用右手指向标价牌：

「你你你你你看，这这这这个要七十万珂尔……」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亚丝娜却只是一脸坦然地点了点头。

「七百K吗……嘛，确实要这么多呢……」

「诶、诶诶诶！？这绝对是欺诈吧，毕竟这是个桌子啊！？是木板做的吧！！」

「听我说哦，桐人君。如果现实世界里卖同一张桌子的话，大概要一千万元吧。」

「什、什么！？一千万……那不是和一间住房差不多了吗……」

泄了气的我摇摇晃晃地后退，瘫坐在展示用的椅子上面。

一脸诧异的亚丝娜走到我的身前，带着一副反击的表情笑道：

「呐，亲·爱·的~~我非常中意这个桌子哦?。」

我摇晃了起来。

「放到家里的起居室的话肯定很漂亮的。我觉得饭也会变的更美味哦。」

我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还有，这个椅子的标价牌上可是写了要一百K珂尔哦。」

新婚妻子带着笑脸俯视咚的一下从椅子上跳起然后摔在地面的我，温柔地继续说道：

「不过，这相对我们的家还是太大了呢。要不要找找小一点的？」

我除了点头也做不出别的动作了。

3

到头来，我和亚丝娜虽然以合理的价格买了适合家里的家具，但也包括了比小木屋自带的用品更为精致的桌椅、装饰架、箱子和各类小物件，还买了不少食材，现在正走在从村里回家的路上。

购置的物品全都收纳到了共享道具栏中，因此和去的时候一样，两个人都空着手。虽然并没有拿着剑，但一旦出现突发情况，可以通过《快速切换》Mod瞬时装备。

买东西花了不少时间，上层的地面已经被夕阳染成一片火红。平心而论，我对内部装修没什么兴趣，但亚丝娜看上去对久未体验的购物相当满足，连脚步都变得很轻快了。

「呐，桐人君。在一开始那家店看到的那个大桌子……」

她突然笑着对我这样说，我不由得强装出笑容回答：

「嗯，嗯。嘛，我觉得将来再买也好。」

「不是那个啦。你没仔细看标价牌吧。那个可是玩家制造的哦。肯定是委托给NPC店贩卖的。」

「诶，真的吗……」

「制作者是『马赫克尔』这个人。你认识吗？」

「不……完全没听说过啊……」

「我也没。不过能做出那样的桌子，肯定是完全习得了木工技能吧。好厉害……我现在觉得艾恩葛朗特除了攻略组，还有不少在努力的人呢。」

「……是这样啊……」

我听到亚丝娜的话，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们正享受着短暂休息的这个瞬间，位于上面远处的第75层里，攻略组的玩家们也正以迷宫区为目标战斗着吧。还有制造并修理他们的武器的，莉兹贝特等工匠。购入掉落道具使其进入市场流通的，艾基尔等商人。此外，还有皮匠、裁缝师、情报贩子、药师……数千名玩家们每天都为了自己的目标在努力着。

他们的努力也绝非架空的幻象。就算世界总有一天会消失，但在这里的记忆仍会保留下来。若是自己希望，便可一直保留到自己在现实世界里真正死去的那一天。

我一边前进，一边伸出右手握住了亚丝娜的左手。

亚丝娜也微笑着，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那个啊，桐人君。刚才你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架空的存在对吧？」

「嗯……是这样。」

因她唐突的提问，我在迷惑中点了点头。亚丝娜看着远方的晚霞继续说道：

「架空的意思就是非真实的存在吧。架空请求或是架空战记这样。」

「又比如架空生物嗯。」

「嗯，对对。不过也有着明明是架空但却真实存在着的东西哦。」

「诶？」

听到这谜团重重的话语，我歪了一下头。

「这太矛盾了吧？明明是因为不存在所以才叫架空……」

「我觉得思考一下原本的意思就明白了哦。」

「嗯……？」

空中无法架桥。换而言之，就是这并不现实。这应该就是架空这个词的来源。我一边这样想着，抬头望向染成一片赤红的上层底面。

突然我想起了几小时前亚丝娜提到的——或者说是她让我看到的，那梦幻般的情景。

「啊……难不成是，架在空中的……电线？」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亚丝娜欣喜地点了点头。

「就是那个！用电线杆和铁塔架到高空的电线就叫『架空线』哦。虽然是很不可思议的词语，但我还记得。在现实世界里的日本已经越来越少了……不过，就算会破坏景观，我也很喜欢，感觉就像是那根线将整个世界连起来了一样。」

「……老实说，我还从没想过和电线相关的东西……」

我将视线从上空移开，自言自语着。

「……不过，今天很高兴能听亚丝娜讲这些事情呢。等到有一天回到现实世界，我想再从自己房间的窗户里看看电线呢。」

「诶嘿嘿……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哦。」

看到亚丝娜露出无邪的微笑的瞬间，令身体震颤的爱意再次涌上，我不禁将她那纤细的身体拉过来紧紧抱住。

「等等、桐人君，这是在路中间吧！」

我温柔地堵上了她那慌忙喊出话来的双唇。

过了差不多十秒我才放开，亚丝娜带着像是生气，又像是惊诧，又像是拿我没办法……的眼神注视着我，轻声说道：

「真是的……——再过一会哦，我们先回家吧。」

（完）

后记

大家好，我是九里史生。

不知道怎么回事想到了就开始写的这个《16.X》系列，注意到的时候已经是第四本了。数字也变成了《16.9》，不过桐人和亚丝娜的新婚生活还没到第二天的晚上啊……（笑）

事到如今，来解释这个标题。我过去在网站上连载《Sword Art Online》的时候，从第16章桐人向亚丝娜求婚到第17章搬到森林小屋中间跳过了六天。而在这两章之间，还有一个名为《16.5》的短篇存在。

这个同人志系列，由于是这个短篇紧接下来的续篇，所以从《16.6》开始了。但下一本应该不会用《17.0》，也不打算就此完结……（貌似还写了一个初次登场的角色的名字……）会不会最后不得不用《16.9.1》这样的标题，我还想再考虑一下！

顺带一提，8月10日开始的《进化宣言！电击文库FIGHTING祭》新出的迷你文件夹上会有我撰写的超短篇《16.8.5》。正如标题所述，是这一本几小时前的故事，如果乐意的话还请各位购入欣赏！

还有，在本次工作日程吃紧的情况下没有画封面……照片素材使用了《まんでがん》的图片。下次我会加油的……！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4 Sugary Days 5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正文翻译：rkl

图源：ciasoMs

前补

从《Sword Art Online 16.6》到《16.9》的《森林之家》系列终于把数字用光了，所以本次加上正是标题。由于在故事上是前面4本的延续，所以之前的4本相当于《Sugar Days 1~4》，还请各位理解。

1

「……3，2，1……」

注视着主菜单上的时间的亚丝娜突然开始了奇怪的倒计时。

「0！」

我反射性地缩起了脖子，不过过了五秒钟还是没有发生什么。位于第22层外围的小木屋也仍然是一片平静的气氛。既没有发生我和亚丝娜并排坐着的沙发突然上升的状况，也没有出现整个家突然爆炸这样吓人的事情。

「……0，0是怎么回事啊？」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亚丝娜关掉窗口微笑着说：

「现在正好是17时19分哦。」

「正好」这个词用在这个数字上有点半吊子啊。我正想着到底是什么时间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

「啊……对了，是从结婚开始正好过了一天吗……」

「没错！不算一周年，不过是一周日哦。」

我苦笑着将一脸欣喜地说出这句话的亚丝娜抱了过来。

「那要庆祝一下呢。」

我轻轻抚摸着亚丝娜脸颊旁的长发，她的脸红了起来，闭上了眼睛。我将自己的嘴唇向她那娇小的双唇贴了上去。

长长的一个吻后，亚丝娜小声问道：

「才一天……还是说，已经过了一天呢？」

这大概是在问我，在这个家中度过的二十四小时到底给人的感觉是短暂还是漫长吧。

我想了一下回答：

「两者都有吧……和亚丝娜做了很多事情，说了很多话，过了相当充实的一天……也有一种已经过了一天时间的感觉。」

这个感觉，大概和我预感在这个小木屋里的日子不会持续太长有关吧。

我和亚丝娜离开了攻略组公会《血盟骑士团》，同时也宣告暂时离开了最前线，下到了这个第22层。

当然，就算去掉了我们二人，前线攻略人员也不会因此就陷入攻略停滞的状态。由不败的剑士希斯克利夫率领的KoB、攻略组内最大的公会《圣龙联合》、过去认识的克莱因领导着的《风林火山》……还有很多玩家，在这个瞬间为了到达第75层的迷宫区战斗着。

如果有什么能让并非铁板一块的攻略组联合起来的话，那应该就是每一个人都会赌上自己仅有的性命，背负着死去的风险战斗——这一共同的认知吧。

SAO中没有魔法。因此，并不存在像治疗或是支援这样在其他游戏里必然会在战场中优先保护的职业。虽然需要分别承担防御、伤害制造、侦查等各类任务，但每个攻略组玩家都一样必须面对怪物，忍受着恐惧不断战斗下去。

正因如此，能够给与周遭绝对的安心感的希斯克利夫这类玩家，或是以压倒性的攻击力击败怪物的亚丝娜这类玩家，才能获得近乎崇拜的敬意。

然而，反过来说，没有战斗的人就会失去攻略组的资格。

虽然数量没那么多，但至今为止，也有攻略组的玩家因为无法压制自己的恐惧而无法与怪物作战。对面是杂鱼的话还好说，但如果在楼层BOSS攻略战中无视切换指示，便会造成队伍……甚至是整个团体的崩溃。因此这样的玩家往往会被攻略组暗示离开，不知何时便没有了踪迹。

我和亚丝娜离开战线，从本质上来说和这也没有什么差别。在第75层战斗的玩家们——尤其是KoB中，应该会有人因我们突然离开而陷入困境吧。像这样体会短暂的休息时光的日子，说不准也只能持续到第75层被攻略为止了。

不……说到第75层，这乃是艾恩葛朗特的四分之三位置。楼层BOSS很可能像第25层和第50层一样被强化到令人绝望的地步。如果确实如此，恐怕就要在发现BOSS房间的时候就回到前线了。

「……已经过了一天了啊。」

我自言自语着，抱住了亚丝娜纤细的身体。

若是回到最前线，大概就不会有现在这么多的机会能够互相接触了。而且，如果亚丝娜重新担任KoB的副团长，就连见面都会变得困难起来。

如同感觉到了我的焦躁一样，亚丝娜在耳边轻声说道：

「没事的，才过了一天哦。」

「……嗯。」

「而且今天还没过去哦。再做很多各种各样的事吧？」

「……嗯，好。」

听到这蛊惑性的话语，我的虚拟体一下子起了反应。亚丝娜眨了眨眼睛，紧接着脸上便一片绯红。

「不，不是的，各种各样，说的不是那—种事情啦。」

我将嘴唇贴到了慌忙辩解着的亚丝娜的脖子上。一边体会着那如同丝绢一般光滑的肌肤质感，一边回想中午亚丝娜说过的话。

她说，她小时候就喜欢电线。各类数据毫不干扰地通过电线传输的光景相当不可思议。

我现在感觉到的，亚丝娜的颤抖和喘息，也是从现实世界中相隔遥远的她的大脑中发送出来，经过长长的光缆网络和SAO服务器传到我的Nerve Gear中的。这一事实，既像是令人肃然起敬的奇迹，也更像是令人煎熬不已的障碍。

「亚丝娜……」

我不由得紧紧抱住了爱人，自言自语着。

「如果……」

但是我说不出后面的话。因为那是极为遥远而又虚幻的未来。我如今还没有勇气去思考这个死亡游戏通关后的事情。

总是如同精神感应一般敏锐地看破我的想法的亚丝娜，这次没有说什么话，而是用双手紧紧抱住了我。

随后，她只是呼唤了我的名字。

「桐人君。」

这个声音，有着如同安慰幼儿时的「没关系哦」一样的感觉。

2

晚饭是用烤炉烹制的香喷喷的烧鱼和面包、土豆炖制的浓汤和蔬菜沙拉的搭配。

不愧是完全习得了烹饪技能，鱼肉上的皮烤的恰到好处。我的嘴里塞满了沾上香草酱汁的鱼肉，一边大口咀嚼着一边向厨师问道：

「这条鱼是之前在那个村子里买的吗？」

「对呀。……不合口味？」

「没、没有。超、超级好吃！」

我慌忙摇着头说道。

「不过好不容易有了亚丝娜独创的酱油，做生鱼片好像也不错呢。

“啊—想吃呢，生鱼片……」

亚丝娜着迷地想象着艾恩葛朗特的NPC餐厅里绝对不会出现的菜品，之后露出了淡淡的苦笑。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在意了……这个世界里没有冰箱吧？」

「应、应该没有吧。」

「那么，鱼店也是把常温的鱼排在那里了……不知怎么，对把从那里买来的鱼就这样直接生吃有种抵触感啊。」

「原、原来如此。」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里就算是落到地面后一直没有捡起来的鱼，也仍然是以物品形式存在着——也就是仍有耐久度的时候品质（当然也包括味道）不会变化。虽然落地三秒之后就会有脏污的效果，但只要用水洗过就会完全去除。

然而另一方面我也能理解亚丝娜的抵触情绪。如果要吃生鱼片的话，果然还是用新鲜的素材更能让人有种美味的感觉。

「那就早上鱼店开门的时候抓紧买好跑回来……不，就算如此我们也不知道鱼是什么时候获得的……——啊，对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于是打开主菜单，切换到技能选项卡。

现在96级的我总共有12个技能格。其中设定的技能，包括《单手剑》《二刀流》《双手剑》《体术》《投剑》《武器防御》《战斗时回复》《索敌》《隐蔽》《疾走》《重量扩张》和《急救》。

其中熟练度和使用率最低的无疑是双手剑。很久之前获得略显稀有的双手剑的时候，因为想要自己装备试试而点了这个技能，不过很快就不再用了。

原本对双手剑技能的研究，虽然因为后来在和双手剑使的决斗中发挥了作用而并非毫无用处——不过再留着这个技能也没什么意义了。

「难道说，要换技能吗？」

不知何时站到我身后的亚丝娜注视着我打开的窗口说道。我点了点头回答：

「对……我想放弃双手剑改去钓鱼。」

「诶？」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亚丝娜不要阻止我！这也是为了能吃到新鲜的鱼做的生鱼片啊！」

亚丝娜坐回到桌子对面点了点头。

「我又没想阻止你。」

「没……是、是这样？」

「因为啊，既然有了二刀流，现在也用不了双手剑了吧。而且我觉得桐人学习一个生产系的技能也不错啊。」

「这、这样吗？」

「再就是我也想吃美味的生鱼片。加油修行技能吧！」

面对这样的激励，我也只能拍着胸口回答：「哦、好的，交给我吧！」

一起收拾好餐桌后，我们坐在暖炉前的摇椅上喝着咖啡。这时亚丝娜突然说道：

「对了……一想到生产系的技能，中午我们去了科拉尔村看家具对吧？」

「嗯。」

「那家店里有个很漂亮的桌子对吧？」

「嗯……嗯。」

我轻轻停住嘴的原因，是想到她莫非真的会说要买那个接近七十万珂尔的桌子。不过亚丝娜露出「不是这样」的微笑继续说道：

「不知道能不能找到制作那个桌子的叫马赫克尔的木匠呢。」

「嗯……要怎么找呢。去那家NPC店里问吗……或许找阿尔戈的话就能搞定了。为什么会想到这个？」

「那个啊……」

亚丝娜的脸不知为何变红了。

「想找他订做一个摇椅呢。」

「诶？」

我眨了眨眼睛。要说原因的话，我和亚丝娜现在坐着的这个摇椅是和小木屋配套的。虽然是NPC制品，但坐上去的感觉还不错。

「为什么又要买呢？」

将咖啡杯放到桌上的亚丝娜站起身一步步走了过来，一下子坐在了我的膝盖上。我慌忙放下被子，右手撑在她的背后。

「你看，这个椅子要两个人坐的话不久完全变成我坐在桐人君身上了吗？」

「……嗯、嗯，是这么坐了。」

「如果更宽一点的话就能两个人并排坐了哦。」

「嗯，对，并排了。」

「还有，如果椅背的角度能平缓一点就好了啊。」

「嗯，大概是吧。」

我一边回答着一边伸出左手，亚丝娜却回答「不行」，随后轻轻瞪了我一眼就站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欣然打开了菜单窗口。

「那我就给阿尔戈发消息了。如果找到了马赫克尔先生的话，明天一起去见见如何？」

「……行啊。」

我点点头，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是木匠的话应该也能制作钓竿。现实世界中钓鱼的话，有太公钓鱼这样的说法，不过在艾恩葛朗特，钓具的质量和结果密切相关。提升钓鱼技能略显无趣，因此还是钓上一点东西能让修行愉悦一点吧。

我一边注视着一脸严肃地敲打全息键盘的亚丝娜的侧脸，一边思考着。

确实还有很多没做过的，能让人高兴的事情。不需要考虑这样的日子还有多少天，而是每一天都全力度过。这一根本原则，和在最前线的时候并无区别。

我将视线移回仍开着的窗口，用指尖触碰设定有双手剑技能的格子。在弹出的菜单中选择删除技能。我一边阅读着「这一操作将使熟练度归零」的警告文字，一边在心中自言自语。

——不好意思，没怎么用上。

按下OK按钮后，技能格随着略显寂寞的音效清空了。

3

第二天，2024年10月25日。

吃过早饭的我哦和亚丝娜，通过第22层主城区的转移门下到了更下方的艾恩葛朗特第3层。

主城区兹穆弗特是由鬼怪般的三株猴面包树在中间挖成如建筑物一般的样子构成的城镇。走出转移门后，亚丝娜仰望着冲天的巨木，眯起眼睛轻声说道：

「……真怀念呢。」

「是啊……」

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回想遥远的记忆。

随后仍然是亚丝娜先行说道：

「那就走吧。马赫克尔先生的工坊……就在那棵树里面。」

我们牵着手走向东南侧的猴面包树。

情报商阿尔戈只花了一晚上就找到了木匠马赫克尔的居所。原本以为完全习得技能的木匠应该会在相当高的楼层开店，因而我被工坊位于三楼的信息惊住了。

不过到达这里后我就明白了他这样做的理由。

木匠需要的乃是质量上乘的木材。艾恩葛朗特第三层乃是《森林》之层，而且下层的面积也相当大。更何况，现在来访的玩家不多，因此和同行争夺稀有木材的概率并不高。

我们穿过人烟稀少——不如说是几乎看不到其他玩家的转移门广场，走入猴面包树，然后登上三层。工坊就位于圆形通道的终点。

小门上有一个写着【Mahokl's atelier】的看板。

「……光是这个完全不知道这家店卖什么啊……」

听到我的感想，亚丝娜也点了点头。不过从名字来看不会弄错。

走过去敲了敲门，没有回答。我轻轻把门推开。随后从里面传来轰隆隆的声音，让我不由得向后仰去。

工坊远比外面看上去宽广——但各处都堆满了巨大的圆木、方木和板材，如同迷宫一样让人无法看清全貌。轰隆隆的声音似乎就是从房间的正中央传来的。

在堆积如山的木材间左右迂回，好不容易才走到中间的我们看到的——是一个用和双手剑差不多大的大锯正将直径一米、长近三米的圆木从正中间锯开的矮个子玩家。

身高大概比《鼠》之阿尔戈还要矮两三厘米。和小孩子差不多的虚拟体轻松操纵着远比自己大的锯将有自己两倍大的圆木锯断的景象，就如同某种艺术表演一样。

发出巨声轰鸣的锯毫无停滞地一口气切断了巨大的圆木，到达地面的瞬间，发出了令人眩目的光。

在这道光中，圆木变形成数枚板材。仔细想想，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木匠的技术。

变形结束的瞬间，我和亚丝娜一起拍手鼓掌。

将锯扛在右肩转过来的矮个子玩家，戴着如同过去漫画中出现的带有漩涡纹理的反光圆眼镜。他用可爱的声音说道：

「——有什么事？」

（待续）

后记

我是九里！感谢各位购买并阅读本作！截稿日的危机实在太严重了所以没写多少！

从《16.x》改为《Sugary Days》系列，到此终于有种故事开始前进的感觉。今后预定会有和新登场的角色，木匠马赫克尔相关的冒险展开。虽然有点超出预想变成了长期系列，但还请各位多多关照！

官方同人志 Material Edition ME14 Sugary Days 6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正文翻译：rkl & KCMasaki

图源：ciasoMs

译者注释：

(1)本文来自川原砾（九里史生名义）于2015年5月5日的Comitia112上贩售的同人志。

(2)关于ME系列，目前川原表示正在考虑旧ME（01~06+a）的再版，ME07~09已收入SAOP，ME10~14以BD特典小说形式重新发售，最新的ME14~15已合并再版（目前虎穴空仓）。

1

「有何贵干？」

戴着漩涡圆眼镜，扎着麻花辫的矮个子女性玩家一下子用时代剧里才会有的语气大喝，让我在仓促之间找不出可以用于回答的词语。

虽说对「来者何人！」回答「吾乃怪客是也！」是定式，但我觉得对现在的情况并无益处。这时，发挥了出色的对人交流技能的亚丝娜以清晰的声音回答：

「很抱歉在您工作时来访，请问是精雕木匠马赫克尔小姐吧？我是亚丝娜，这位是桐人。我们想委托您制作家具，不知会不会打扰？」

「哦—是客人吗。」

马赫克尔将刚刚切断圆木的大锯咻的一下立在架子旁边，穿着粗糙的工作靴的她咔咔踩着地面向我们走来。

纵然她走到我们旁边，由于画有漩涡纹样的眼镜遮挡，令我看不到她的眼睛。她的头发呈淡褐色，穿着蓝色斜纹牛仔布制的围裙，双手戴着厚重的革质手套。这是与我和亚丝娜的好友——锻造师莉兹贝特常用的女仆式围裙风格完全不同的，令人感叹「不愧是职人级别！」的装束。

透过圆眼镜上下打量着我和亚丝娜的马赫克尔双手叉腰，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们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从情报商那里知道的。」

亚丝娜坦然回答。马赫克尔似乎仅凭这句话就知道了情报的来源，鼻子哼了一下。

「是《老鼠》那家伙吧。」

「……是的。如果令您不愉快的话，我们在此道歉。」

亚丝娜垂下了头，但精雕木匠只是挥了挥手。

「倒也不是那——样。毕竟都挂出招牌了。只是……嗯，算了，你们是从哪里听说在下的名字的？」

「不是听说，而是在商店里看到了马赫克尔小姐制作的桌子。因为非常漂亮，所以想找制作这张桌子的职人订购家具。」

「桌子？」

听到亚丝娜回答的马赫克尔，眼镜上方的眉毛皱了起来。

「怪事……我应该是打算把委托都推掉了……是哪家店？」

「第22层的科拉尔村。」

「科拉尔……啊，对！」

马赫克尔啪的用左手掌拍了一下右拳，点头说道：

「是这个村子啊。对了，确实有家具寄放在那边的NPC家具商……都忘光了。」

代替头上已经开始冒出GJ标记的亚丝娜，我将从刚才的对话中察觉到的违和感变成了问题：

「……那个，从刚才的话里，总觉得您似乎想隐退了……是我的错觉吗？」

「也不算是错觉吧。」

轻轻耸了一下肩膀的精雕木匠举起戴着手套的右手，伸出了一根手指。

「刚才问过一遍了，你们打算订购什么家具？」

「摇椅！」

「……原来如此。」

马赫克尔将伸出的食指转向了工坊深处。

「这么说来二位是客人了。请到这边用茶吧。」

2

工坊深处摆了一张Z字型的怪桌子，和四把带有靠肘的座椅。我和亚丝娜刚一坐下，就为那由整块木板构成却毫无生硬感的椅面而大吃一惊。

将三个木质马克杯放在桌子上的马赫克尔，从旁边的炉子上拿起水壶——当然是金属制品——然后向杯子里注入热水。

「请用。」

……虽然你之前那么说，但这不是茶，只是白开水吧。

当然我出于礼节考量，并没有这么说。只是和亚丝娜一起说出「我开动了」之后拿起杯子喝了一小口。随后，令人诧异的甘甜和清香在口中散开，我不由得和亚丝娜四目相对。

马赫克尔的漩涡眼镜上闪了一下反光。她轻轻一笑，将杯子放到口边说道：

「这个马克杯是用S级香木制作的，所以只要注入热水就会变成香茶了。」

「诶……木工技能居然这么深奥啊……」

我由衷地感叹道。抚摸着桌面的亚丝娜随后提问：

「这套桌椅也是马赫克尔小姐做的？」

「当然。」

「不论坐上去的质感，还是触感和外观都是顶级……能做出这种高档品的您为什么要藏在这里呢……？」

听到亚丝娜的问题，马赫克尔喝了一口茶，反过来问道：

「……是亚丝娜酱和桐人君对吧？你们是圈内only玩家？还是说也会到外面去？」

听到这平常基本不会被问到的问题，我和亚丝娜再次四目相对。若是全副武装，外人一眼就能看出我们是圈外玩家，但如今我们两人都穿着便服，没有装备任何武器。我挠挠头回答：

「该算是在外面活动的吧……」

「嘛，也是呢。毕竟是看到了在下制作的桌子的价格之后才来定制的。」

马赫克尔又微笑了一下，但很快就收起笑容，眼睛上方的眉毛也皱了起来。她一脸迷惑地「嗯～」了一下，随后压低嗓子对我们提出了新的问题：

「那么你们应该知道《复合》【composition】吧。」

我不禁眨眨眼睛，点头回答：

「嗯，知道……」

复合——或者说复合【composite】效果，在SAO内指的是由多项技能产生的《组合效果》。以我所习得的为例，当单手剑和体术两项技能的熟练度都达到一定值的时候，就可以发动剑技《Meteor Break》。除了战斗类技能外，生产类技能内也有各种复合效果——《长柄武器制作》技能和《单手武器制作》技能的熟练度足够，即可制作《斧枪》【Halberd】；《烹饪》技能和《调配》技能的熟练度足够，则可制作具有药效或是毒性的食物。

在死亡游戏的早期，有相当数量的玩家寻找到技能的复合后就私藏起来；不过两年后的现在，各式各样的技能复合不断被发现，现在可以直接从情报商一览表购买。也就是说，如今也没有要保密这一说法，由于精雕木匠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我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马赫克尔把马克杯中的茶转了一会儿之后开了口。

「托那复合效果的福，为了咱家能隐居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这话，怎么说…？」

「嗯~~……」

陷入是否应该接著公開情報而烦恼的马赫克尔再次露出挣扎的表情。抬起头之后通过那漩涡镜片仔细看着我和亚丝娜，最后还是点头了。

「……对我做的桌子有感兴趣这话我就信了。……我在上个月发现了新的复合。」

「唉！」

这可真没想到，吓得我都叫出声。

「我還以為已經全找出來了。」

「当精雕木匠的本来数量就不多的关系。现在《木工》技能完全升满的玩家应该只有五位。」

「嗯嗯。」

「这五个人中除了《木工》技能之外还提升《裁缝》技能的应该只有我一个。」

「嗯嗯。」

「同时还升《长柄式武器制造》也应该只有我。」

「嗯嗯。」

代替只顾着点头的我，亚丝娜发挥了她良好的人际交流技巧。

「也就是说，马赫克尔新发现的复合是以《木工》，《裁缝》，以及《长柄式武器制造》这三种技能的复合效果……对吗？」

「完全正确。」

邊戴著手套邊拍手說著,馬赫克爾靠到椅背上。

「长柄武器由於木材用的比較多,再完善家具的時候盡可能的有效利用材料。做出來的武器給NPC武器店分解之後雖然能多多少少賣一點量,但是不想把鍛造武器當本業。畢竟咱喜歡造的是家具。」

很顯然能理解為什麼能把《木工》技能完全習得。和一直與怪物戰鬥有關係的戰鬥類技能可以一直提升不一樣,生產類技能只能通過不斷得累計和重複性修行,若不是因為喜歡的話是沒辦法達到完全習得這程度。

「《裁缝》技能也是因為製作床和沙發的重要技能，因此提升不少。發現製造視窗裡面多了新的複合技能的時候裁缝技能900以上,《長柄武器製造》也超過800了。」

我隨口吹了一聲口哨。要把一個生產類技能升滿已經很不容易，還把三種升到1000、900和800可相當費勁。能做到這個地步只有馬赫克爾也不易外。

這樣一來,她所發現的複合究竟是什麼突然很感興趣,木匠和裁缝的組合的產物之類的,如果再加上長柄類武器會是什麼樣子。拖把？或是鯉魚旗？

迫不及待想知道答案的我身體向前詢問。

「那麼,這個複合是…？」

「Barrister。」

「阿?咖啡機之類的東西嗎?」

【KC:那是Barista!!!】

「用日语来说的话就是《弩炮》」

「弩…这…唉唉唉唉唉唉！？」

在我摆出惊愕的表情时，旁边的亚丝娜拉着我的右袖。

「桐人君，弩炮是什么东西？」

【KC：果然是不玩游戏的大小姐】

「呢…弩炮怎么说呢，就是…固定式的超巨大弩弓。像不使用火药的大炮一样的东西。」

【KC译注：日文的弓弩和弩炮读法差很多】

「…哎，唉唉唉唉唉唉！？」

这次轮到亚丝娜大喊。

3

刚走出22层传送门的时候，响起正午时的时钟声。

科拉尔村的正中央还是一如往常的安静，见不到除了我们意外的玩家。虽然第3层兹穆弗特广场也没什么玩家，但这里没有NPC在街上走，实在看不出这里是这层的住宅区。

「…啊~，当初确实在这里收集过木材，虽然已经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跟在我和亚丝娜后面的马赫克尔如此轻声得说，仔细观察了周围用很怀念的语气接着说。

「在这里寻找质量好的木材，仓库里存不少货之后借用NPC门店隔壁做出了那张桌子的。后来就这样陆陆续续来委托的缘故都忘了要记账呐。」

「也就是说，一年前就已经能做出那种质量的桌子？」

感到惊讶的亚丝娜如此的问道，戴着漩涡眼睛的专业工匠露出得意的微笑。

「也是啊，反过来说完全习得技能大概也是一年前左右的事。走，去门店吧。」

三个人往NPC家具店方向走，关键的一张价值70万珂尔的核桃木桌子理所当然的还在门店内摆放着。

它的造主走到了旁边，脱掉右手上的手套摸着表面。「做得还不错」，说着在桌子表面上点了一下。

委托专用视窗上点下《终止委托》的马赫克尔被我急着制止。

「那个，稍等！」

「咋啦？」

「那张桌子不卖了吗？」

「是的，原因刚刚也说过了。」

「也是呢…」

在兹穆弗特的工坊听了马赫克尔隐居的理由，其实比想象中的严重。为了她自身的安全，确实应该停止做生意消失一段时间会比较好。我和亚丝娜也是因为只有这一张桌子直接去这家工坊。《老鼠》阿尔戈的情报网还是这么惊人。

不过反过来说，回想起昨天亚丝娜找到这张桌子之后的反应其实并没有完全放弃这张桌子。很可惜的是，我已经没办法随意购买一个需要70万珂尔的家具。

结婚后的第三天，像是在测试我做为「丈夫的能力」，亚丝娜偷笑着靠到我肩膀上。

脸转到我耳边细声得说。

「谢谢你桐人君，但是有你这份心意就满足了。」

「额，嗯~但是…」

「等到我们钱存够了再回来买就好啦。」

「嗯，嗯……」

像是要做交换条件的，通过那厚的漩涡镜框看着我们二人的马赫克尔又发出了微笑。

「两位。」

「额，唉？」

「这张桌子可以给你们打一折哦。」

「啊…1…哎！？打一折！？」

我听到都快跳起来了，马赫克尔举出右拇指。

「当然，委托的摇摇椅会严谨的制作。但是，有个条件。」

「说的也是…那么条件是？」

「我所需要的指定材料道具全部都收集给我！」

把买到的桌子先带回去，我和亚丝娜目送马赫克尔使用传送门回到第三层之后盯着刚刚那木匠给我们的羊皮纸清单。

纸上有列出五个种类的材料，每个都相当稀有，不过这不是问题的所在。

「这些…是弩炮的材料吧？」

亚丝娜轻声的说，我也歪着头困惑着。

「应该是。怎么回事呢…明明不想要做才离开之前的工坊并且隐居到第三层的…」

「嗯…嘛我们先回去吃饭吧。」

本来没注意到的空腹感被老婆一句给召唤来的我立马回应了一声「嗯！」。

买完菜后沿着湖边的小路回到木屋。我和亚丝娜在这栋房门前结婚的时候是十月二十四号下午五点多，现在是二十六号的下午一点，实际上结婚还不到两天。

但是往小丘方向看到那个朴素的烟囱的屋子瞬间，胸口涌现出乡思的感觉。亚丝娜似乎也有一样的感受，本来牵着的手握紧了些。

「有一个房子真好呢。」

亚丝娜边说边搂住我右肩、头靠着头。

「嗯，总觉得能够理解玩家小屋的意义所在。」

「嗯，毕竟是我们的家嘛。」

说完之后看着我的亚丝娜，明显露出一幅有所期待的表情，无法忍受的我用左手摸着她脸颊，两个人的嘴唇叠上。在这漫长的吻中亚丝娜动了她的嘴唇，传达了一句「好喜欢你」。

【KC： 快喘不过气了…】

早上一起出门，逛了好多地方再一起回家。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值得开心，享受，与珍爱。

「喜欢你…，最喜欢你了桐人君…」

听到亚丝娜颤抖的声音，我强烈的抱住亚丝娜苗条的身躯满直到满足为止。

4

吃完夹着丰富的火腿，芝士，生菜的黑面包上叠一层荷包蛋的法式三明治午餐后，我从衬衫【KC：肯定是黑的】的胸前口袋取出羊皮纸清单。

材料道具名称和数量从上开始为：

·Solidite铸块 30

·Accudite铸块 20

·老化的柚木属圆木10

·巨岩龙之腱 8

·幻之熊脂 8

这么写着。上面两个是稀有金属，正中间的应该是稀有木材，第四个应该是非翼龙身上能采集的素材，之后第五个——是多么令人怀念的道具啊。

两手扶着冒出热气的咖啡杯的亚丝娜坐到我旁边正大光明得偷看。

「最后那个…该不会是第四层的…」

「是啊。没想到还有和那个喷火熊再战的一天啊…」

喝了一口咖啡之后想起那遥远的回忆。

《幻之熊脂》是为了制造能通过第四层水路的小船所需要必要稀有素材。能使用喷射火焰的巨大熊《Magnatherium》虽然有这个素材，可是第一次挑战的时候可是吃了不少苦。

不过那时候那是两年前差不多15级的我，现在也等级也超过90级了。当时令人恐慌的Magnatherium现在估计一发剑技就能搞定。如此一想心里有点寂寞感。

正在考虑是放弃和喷火熊战斗直接和玩家交易的时候，亚丝娜「嗯~」了一声。

「怎么了吗？」

「嗯…虽然很高兴那张桌子能够享受一折的优惠，但真的只收集这些材料就行了吗？…」

「嗯~」

这次换到我出声了。

马赫克尔的行为是有些诡异。本来在上层的工坊做生意跑到下层的兹穆弗特就是因为不想制造被自己发现的复合武器《弩炮》是他自己解释的。

做为前提，SAO里面是不存在《飞行道具》【KC:你不是会丢小刀？】。按照这个说法，就是以往梦幻RPG要素里面不仅仅是针对魔法，也包括弓箭。

原因是游戏设计为了强调体验最好的体感才会废除射击游戏系统这个设定。

有人说过，很久以前人类，精灵和矮人在这大地上造了王国。但是某天，发生了叫《大地切断》的地形分裂现象发生，使所有的王国的首都，街以及村庄切成圆形并且重叠的在一起飘到空中形成一个巨大浮游城。从此之后失去了所有魔法，释放的弓箭也飞不出去。

想起了以前某暗黑精灵骑士和我们叙述的传说之后开了口。

「如果真的有弩炮，并且是能够使用为前提。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带进迷宫区的boss房间，至少在攻略区域boss能有所作为。虽然这么说，但可以理解马赫克尔为何会不放心…现在来看，只有马赫克尔能造出弩炮的她不要说攻略组的圣龙联合，被艾恩葛朗特解放军知道的话绝对不会被放着不管。」

「也是呢…他们可是《只要是攻略死亡游戏的非PK玩家都欢迎》的，最坏的情况还可能会被软禁。」

稍微回到血盟骑士团副团长立场的亚丝娜也考虑到了。

制造高品质家具中能燃出热情的马赫克尔，如果这样被命令制造他讨厌的兵器弩炮这种事情应该承受不住。在闹大之前先隐居起来这种想法谁也没办法责怪。

那么为什么她会告诉我们有关弩炮的内容呢？

还有为什么要我们收集拟似弩炮材料的稀有素材做为交换条件…？

「…怎么办，桐人君？」

围绕着亚丝娜，考虑了十秒钟之后吐出一口大气回答他。

「就收集吧，并不是为了桌子…而是觉得马赫克尔一定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事情变得很不妙的话再制止就行。」

「…嗯，知道了。那么，我们准备出发吧。」

点头之后站起来的亚丝娜挥动右手叫出视窗。

操作装备栏之后从朴素的毛绒衣和裙子换成纯白和深红的骑士装。

只不过两天没见到的姿态还是那么美丽，威风，魅力十足。

迷你裙柔软的飘动。

「桐人君也快点换装…」

我伸出双手抱住正在说话的亚丝娜。

「啊，等等。不行啦，现在要准备去收集道具…」

当脸已发红的细剑使正在说的时候，我已经用嘴唇沿着她脖子一步一步爬。

「没关系，那种数量只要花三个小时就能收集完。」

「什，什么没关系啦…嗯…」

亚丝娜的身体抖了一下并开始喘息，向着热烈的色彩发展…

（完）

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第十八章 地底世界大战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午后六点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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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图：八嘎猫

索鲁斯的残光将分隔两个世界的门染成血一般的红色。

「东大门」。

这座由神所建立，三百多年来一直阻隔人界与黑暗界的巨大建筑物现在就要崩塌了。

在五千名人界守备军与五万名侵略军无声的注视当中，原本等同于无限的天命耗尽的那一瞬间，大门就像巨兽发出濒死前的吼叫一样，让整个世界因为轰鸣声而震动。最后声音成为不祥的远雷，甚至以西传到人界的央都圣托利亚，以东到达暗之国的帝宫黑曜岩城，让全地底世界的居民都抬头仰望天空。

数秒后──

高达三百梅尔的大门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接著由内侧迸发出白色光芒，在东西两侧布阵的士兵眼里留下了烙印。

裂缝随即分散出无数分枝并延伸到大门每个角落，白光也追随著裂缝呈网状扩散开来。紧接著，门两侧就出现被燃烧著的火焰包围的巨大神圣文字。

广大的战场里，只有两个人理解「Final Tolerance Experiment（最终负荷试验）」这串文字列代表什么意义。

几乎在文字燃烧殆尽的同时。

东大门就放射出直达天际的闪光，从上部开始崩塌。

1

「呜喔……」

从指挥车扶手上探出身子的瓦沙克‧卡萨鲁斯忍不住发出兴奋的声音。

「『最终负荷实验』吗？这连好莱坞电影都相形逊色了啊。跟AI比起来，还是夺走这种影像技术比较好吧，兄弟？开一家VFX（注：视觉特效）工作室的话，马上就能变成亿万富翁了哟。」

听见他这么说的加百列‧米勒，目光虽然被这一大壮观画面所吸引，但还是冷静地指责对方：

「很可惜，影像无法保存到媒体里面。因为这个世界的所有物体都不是由多边形构成。是只有连结到STL者才能看到的豪华秀。」

东大门已经有一半变成无数的瓦砾崩落了。虽然发出猛烈的轰声与震动，但是所有巨大岩块在快撞上地面之前就发出光芒融化消失。照那个样子看起来，门的残骸并不会成为障碍物。加百列翻动漆黑的毛皮披风从摆设在指挥车屋顶上的宝座上站起来，接著走向十侯之一的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所设置的大型骷髅头。

放在小桌子上的骷髅头，似乎是具有声音传达能力的魔法小道具。只要向这个母骷髅说话，声音就会传递到将军们带在身上的子骷髅。虽然比不上史崔克装甲指挥车的多通道复频通讯系统，但是效率比每次都得派出传令兵要好多了。

加百列低头看著骷髅空虚的眼窝，然后以符合「暗黑界皇帝兼暗神贝库达」身分的冷峻声音说道：

「暗之国的将兵们！你们引颈期盼的时刻来了！杀尽所有生物！抢光所有的财物吧！蹂躏他们────！」

从阵形的各处都涌出了大于大门崩坏声的「喔～喔～」吼叫。往上举起的无数蛮刀与长枪，反射夕阳光后发出血色光辉。

黑暗领域军的第一阵是由五千名山地哥布林族、五千名平地哥布林族、两千半兽人族、一千巨人族，总计一万三千名兵员所构成。战略是先让他们展开突击，观察敌军的对应。

加百列一边迅速往前方挥落举起的右手，一边发出作为这场战争游戏玩家的第一道命令：

「第一阵──开始突击！」

＊＊＊

构成五万侵略军第一阵的哥布林部队右翼，指挥著五千名山地哥布林族的是名为柯索吉的新任首领。被卷进暗黑将军夏斯达叛乱骚动而丧生的前任首领哈卡西，总共有多达十七名的儿子，而柯索吉就是其中之一。

哈卡西在历代首领当中向来是以最为残忍与贪心著称。柯索吉虽然也继承了它大部分的资质，但是又更青出于蓝，在丑陋的相貌下同时也隐藏著哥布林族罕见的高度智慧。

今年二十岁的柯索吉，已经对暗之国的五个种族──也就是人族、巨人族、食人鬼族、半兽人族以及哥布林族中，哥布林族为何被归类为最底层这个问题思考了五年以上的时间。

哥布林在五族当中确实是最为矮小，力量也最弱。但是过去它们可以靠数量弥补这些不利的要素，事实上在古老的「铁血时代」，它们就和半兽人与人族（黑伊武姆）进行了对等的战斗。

最后战乱随著所有种族的疲惫而终结，缔结了五族和平条约，哥布林族的首领也在暗之国的最高机关十侯会议里获得一席之地。但是实际上条约并不是完全公平。山地哥布林与平地哥布林分配到的领土都是北方贫瘠的荒地，所以无法获得保有所有族人温饱所需的作物与猎物，小孩子也因此经常挨饿，老年哥布林更是不断地死去。

也就是说，哥布林被其他种族的首领摆了一道。

其他种族为了压抑成为哥布林族最大优势的数量，把辽阔但是贫瘠的土地推给它们。因此哥布林族到现在都为了要生存下去而耗尽心力，根本无法发展文明。不要说像黑伊武姆那样以设备完善的教育机构来训练小孩子了，它们甚至得为了减少吃饭的嘴而把小孩放在船上流走。它们当然也知道漂流到其他种族领土的小孩子们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

只要有肥沃的土地与充分的资源，现在士兵手上握著的就不会是由劣铁所铸造的蛮刀与板金铠甲，而是能给予它们精心锻造出来的钢铁制装备。也可以让它们好好填饱肚子储备天命，学习剑技与战术。将来甚至可能习得由黑伊武姆独占的暗黑术。

这样的话，就没有人敢再称哥布林是下等种族了。

柯索吉的亡父哈卡西也经常为对于黑伊武姆的愤怒、忌妒与劣等感所煎熬，但是却没有思考该怎么办才好的智慧。最多就只知道在这场大战里立下战功，好获得皇帝贝库达的宠爱。

老实说那实在太愚蠢了。怎么可能立下战功呢？光是看全军的配置就能知道了。

应该是暗黑术师总长教唆皇帝这么做的吧。那个女人打从一开始就打算牺牲两支哥布林族，才会把「打前锋的荣誉」推到它们身上。她企图趁打前锋突袭的哥布林被传说的恶鬼，也就是人界的众整合骑士像砍萝卜般击倒时，从安全的后方发动暗黑术将他们全烧死，然后独占所有的功劳。

──怎么可能让你称心如意。

但是，当然还是无法违背命令。降临到黑暗界的皇帝贝库达，即使承受暗黑将军夏斯达一瞬间干掉两名哥布林首领与暗杀公会头领的攻击也毫发无伤。皇帝是绝对的强者，而暗之国的铁则就是必须得遵从强者的命令。

但那个黑伊武姆的女人就另当别论了。现在柯索吉也是十侯之一，所以立场算是对等。没有必要乖乖遵从那种坏心眼的奸计。

对哥布林族下达的命令其实相当单纯，就是打头阵展开突击并歼灭敌军。

就这么简单。没有提到在术师们从后方降下火焰前必须撑住战线。所以有机会从这里找到那个女人的盲点。

柯索吉在大门崩塌之前，就偷偷对心腹的队长们下达了指令。

当子骷髅喀哒喀哒地震动下颚来传达皇帝的突击命令时，它就把手伸进铠甲底下，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小小球体。现在队长们应该也有同样的举动。

过去是东大门的岩块随著轰然巨响完全崩落，变成光后消失无踪。

在眼前展开的笔直山谷深处，可以看见许多火把以及武器、防具发出闪亮的光芒。

那是白伊武姆的守备部队。

他们身后充满了足以让山地哥布林族取回光荣时代的丰饶土地、无限的资源以及劳动力。

怎么能在这里被当成垫脚石呢？就让再次迎接一名无能首领的可悲平地哥布林族，以及比它们更加愚蠢的半兽人们负起这个责任吧。

柯索吉用左手紧握住球体，右手高举起厚厚的开山刀，以浑厚的声音大叫：

「你们这些家伙，紧紧跟著我！突击────！」

＊＊＊

「第一部队，拔剑，准备战斗！修道士队，准备咏唱治愈术！」

担任人界守备军副司令的整合骑士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充满张力的声音贯穿了夜色。

「锵铃──！」的武器出鞘重唱响彻于山谷之间。限制过数量的火把让钢铁剑身发出红色光芒。

从终于崩塌的东大门后方，可以听见地鸣般的轰然巨响逐渐逼近。

哥布林急促的脚步声、半兽人缓慢的脚步声，以及巨人宛如以大槌敲打地面的脚步混杂在一起，与无数的吼叫互相重叠。那是人类过去从未听过的，名为战争的巨兽所发出的咆哮。

距离大门两百梅尔的防卫线上，仅有的三百名卫士光是要停留在现场就已经相当不容易。稍有一点差错，队伍就算在尚未交战的情况下瓦解、分散也不奇怪。对所有的卫士来说，不要说战争了，这根本是他们首次经历赌上性命的实战。

之所以还能坚守岗位，完全是因为三名整合骑士的背影。他们就站在比防卫线最前列还要前面的地方。

负责左翼的是「霜鳞鞭」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

中央是身兼部队指挥官的「天穿剑」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

而右翼则是「炽焰弓」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

三名骑士身穿在黑暗中依然绽放美丽光芒的全身铠甲，双脚稳稳踏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地等待著敌军。

骑士们心中也存在恐惧与胆怯。虽然和卫士不同，他们都拥有实战经验，但几乎都是和暗黑骑士的一对一战斗。连副骑士长法那提欧，甚至是后方指挥第二部队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都没有跟如此大规模的军队战斗过。

而且身为人界支配者的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

教会也丧失了其象徵的绝对正义很长一段时间。

很讽刺的是，站在这个战场的骑士们，最后的依靠竟然是过去应该被「合成秘仪」破坏掉的唯一一种感情。

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毅然挺起胸膛等待著敌军，并以右手指尖默默地抚摸握著炽焰弓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只戒指。

属于最古老整合骑士一员的他，耗费了超过百年的岁月在守护人界北方的秩序上。

像是击退黑暗领域想越过尽头山脉的入侵者、驱逐领地内出现的大型魔兽、逮捕偶尔会出现的犯了禁忌的罪人。从很久之前，他就放弃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被赋予这些任务。他对自己是从神界被召唤而来的骑士这一点深信不疑，于是对于地面上的人类生活没有一丝兴趣。

经常让这样的迪索尔巴德产生困惑的，是经常会在天亮之际降临的不可思议梦境。

那是一只晶莹白皙的小手。小手的无名指上那只简朴的银色戒指正发出光芒。

那只手抚摸他的头发并碰了碰他的脸颊，接著轻摇他的肩膀。

然后可以听见温柔的呢喃声。

──亲爱的，快起床。天亮喽……

迪索尔巴德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个梦。因为他认为事情要是传进元老长的耳朵，就会被用术式消除掉。而他不想失去那个梦。因为自从他以骑士的身分醒过来时，左手无名指上就带著一只戒指，而这只戒指的设计感就跟梦中那只小手上的发光戒指一模一样。

那个梦是自己在神界时的记忆吗？如果在这个下界完成身为骑士的使命，获得回归天上的允许，是否能够再次与那道声音的主人重逢呢？

迪索尔巴德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把这个疑问──或者可以说是愿望隐藏在心底深处。

但是半年前，让中央圣堂产生剧震的大事件当中──

迪索尔巴德与反叛教会的两名年轻人战斗，即使用上了武装完全支配术也还是被打败。以未曾见过的剑术击破炽焰弓之火的黑发年轻人，在战争结束不久后说出令人难以相信的话。

整合骑士并非从神界被召唤过来。他们跟生在人界的一般民众一样，只是被封印记忆并塑造成骑士而已。

实在无法相信应该代表至高之善、绝对秩序、完美正义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会做出这样的恶行，欺骗了所有骑士。但是那两个年轻人击退了副骑士长法那提欧、骑士长贝尔库利、元老长裘迪鲁金，最后到达中央圣堂的最上层，甚至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手中获得了胜利。如果他们只是一般的反叛者，剑上面不可能寄宿著如此的力量。

其实一开始与他们战斗时就知道了。从他们直率的剑招里，感觉不到一丝的虚伪与欺瞒。

这样的话，梦里那只小手的主人就不是在神界，而是出生在地上的人类了。

了解这才是真实的时候，迪索尔巴德有了成为骑士以来首次出现的举动。他把左手的戒指抱在胸前，从双眼里流下泪水。

因为人界的人民和整合骑士不同，天命最长也只有七十年左右。这就表示，迪索尔巴德知道再也无法和称呼自己为「亲爱的」的那个人碰面了。

但他还是决定回应骑士长贝尔库利的要求前往决战之地。

即使是遥远过去的事情，他还是决定守护那只小手的主人与他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

也就是说，让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在面对暗之国的庞大军势还能不退半步的力量，就是应该已经被删除的一种感情──亦即「爱」的力量。

虽然不知道他的这些心事，但是站在同一个地方的骑士法那提欧、骑士艾尔多利耶也都各自为了心爱的人而战。

迪索尔巴德的右手从戒指上移开后，就从摆设在旁边地面上的巨大箭筒里同时抓出四枝钢箭来。

然后把它们一起架在水平举著的神器──炽焰弓上。

武装完全支配术的咏唱已经几乎完成。法那提欧他们似乎打算储备战力，但是迪索尔巴德的奥义在混战中无法发挥力量。在消费爱弓一半天命的觉悟下，整合骑士用力吸了口气，接著叫出最后一句术式：

「Enfance armament！」

红莲。

从铜之大弓上迸发的巨大火焰，火红地照耀出靠近到两百梅尔前方的众侵略者身影。

架在弓弦上的四枝箭也都缠绕著鲜红火焰并发出光芒。

「──吾是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站在吾面前者，将遭火焰烧至尸骨无存！」

虽然本人没有记忆了，但是八年前从北部边境的小村庄里带走一名少女时，他也同样如此自报姓名。但是解开厚重钢制头盔的现在，他的声音在带有丰富抑扬顿挫的情况下高声响起。

骑士的手指解放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随著「滋咚！」的轰然巨响，四条火线呈放射状被发射了出去。

这场之后被称为「地底世界大战」的战争，最初的牺牲者正是从山谷左侧往前突进的平地哥布林族士兵们。

平地哥布林族的新首领西勃利没有像山地哥布林族的新族长柯索吉那样的智慧与谋略，只是体格与臂力相当突出的年轻人。因此面对即使单人也拥有压倒性战斗力的整合骑士也没有任何策略，只是鲁直地命令五千名士兵进行突击而已。

迪索尔巴德的四枝火箭从正面贯穿了密集跑在一起的平地哥布林军，发挥出最大的效果。第一击就有四十二名哥布林步兵瞬间被烧成灰烬，它们周围的士兵也因此产生动摇。但是它们的突击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秩序，绝大部分嗜血的蛮兵直接踏过同族被烧焦的尸体、撞飞胆怯的伙伴后继续著毫无秩序的疾驱。

迎击的迪索尔巴德再次把四枝箭架到炽焰弓上。

他这次不再放宽瞄准的目标，直接把整束箭发射出去。

缠绕著烈焰的大枪命中队伍正中央，引发了猛烈的爆炸。许多士兵发出尖锐的悲鸣，一边被高高地轰飞了出去。虽然造成超过五十名的牺牲者，但平地哥布林的突进依然没有停止。

当然不可能停下来。并进的两哥布林族后面还有两千名半兽人族与一千名巨人族紧追著，一旦停下来就会被躯体大出数倍的他们踩扁。

即使众平地哥布林没有像山地哥布林族新首领柯索吉那样具体的想法，还是对被轻视为最低层种族以及遭受虐待怀有愤怒与怨恨。而哥布林认为人界人民，以它们的话来说是「白伊武姆」将会变成地位比它们低下的奴隶，于是就把这些感情转变成对于人界人的憎恶。

首领西勃利那以哥布林来说异常强壮的双臂紧握著粗犷的战斧，这时它高举起斧头发出狰狞的吼叫声：

「你们几个！先把那个弓箭手干掉！包围起来后把他砍成碎片！」

「喔啦啦啦──！干掉他！干掉他！干掉他！」

战斗的吼叫声在五千名士兵中扩散开来。

迪索尔巴德默默承受著庞大的愤怒与杀意，接著第三次发射火箭。虽然又有五十只以上的哥布林变成木炭，但敌人部队依然没有停止突进。

当敌我双方的距离不到五十梅尔，迪索尔巴德就收起炽焰弓的火焰，切换成一般的射击。他以猛烈的速度从箭筒里抓出钢箭，进行没有瞄准目标的乱射。他的一枝箭最少可以贯穿两只甚至是三只哥布林。

可以看见拔剑的卫士迅速跑到这样的迪索尔巴德两侧。

「保护骑士大人！别让那些家伙的刀刃伤害到他！」

如此大叫的是一名才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卫士长。他虽然将藉由不断练习所熟悉的两手用大剑摆在身体前方。但是剑尖却微微发抖。

迪索尔巴德很想表示「退下吧，不要逞强了」。因为他认为年轻卫士们虽然受到众骑士严格的指导，但心理与技术都尚未到达能承受血战的领域。

但他还是吸了一大口气才低声叫道：

「抱歉。左右拜托你们了。」

「交给我们吧！」

卫士长咧嘴豪爽地笑了起来。

数秒后──

平地哥布林士兵杀过来的蛮刀，与卫士队迎击的长剑就发出了首道尖锐的碰撞声。

＊＊＊

在这数秒之前。

峡谷的中央，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正用以这个世界的常识来判断的话相当奇妙的姿势来迎击敌军。

站立的她双脚大大地张开，并且呈现往左侧身的姿势。举到肩膀高度的右手上紧握著神器──天穿剑的剑柄。但是拳头却是朝上，水平倒著的剑柄底部则是用铠甲的护肩支撑著。

另一方面左手则伸向前方，以手掌撑著天穿剑的剑身。如果加百列与瓦沙克看见这副光景，应该会浮现同样的感想吧。也就是──她看起来就像架著来福枪的狙击手一样。

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可以算是狙击手。法那提欧一面让往这边杀到的敌军靠到极限的距离，一面寻找著最有效果的狙击点。

迪索尔巴德的炽焰弓能够以射箭方式来放宽或者缩小攻击范围，不过天穿剑就只能够朝著单点发射极细的光线。因此就算对著庞大的敌军发射效果也不大。

应该瞄准的是身在敌阵某处的指挥官──也就是某名暗黑界十侯。

黑暗领域的军队是被力量与恐惧所控制。一般士兵绝对服从指挥官，不论面临什么状况都会遵照命令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为止。但反过来看，这就代表只要击毙指挥官，全体就会瞬间丧失统率。

──我们过去也是这样。

法那提欧霎时有这样的感概。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死亡的消息，差点让整合骑士团在一夜之间崩坏。是靠著贝尔库利的话才让陷入极端混乱的骑士们振作起来。

──我们的使命与存在的意义是遵从最高司祭与元老院的命令吗？

──错了。是要保护在人界里生活的民众。

──只要有保护他们的意志，我们到死为止就一直是骑士。

事实上也不是所有骑士都理解这些话并且遵从骑士长。因为来到这个战场的骑士甚至不到二十个人。

但是他们所有人都有战到最后一人也要赢得战争的意志。而共赴死地的五千名卫士应该也是一样。这就是他们与黑暗领域军队的决定性差异了。

法那提欧把爱剑的剑锷靠近脱掉银色面罩后的素颜，瞪大了双眼仔细观察敌军。

发出震地声响往前突进的哥布林部队，这个时候已经逼近到一百梅尔的距离。右翼的迪索尔巴德开始用武装完全支配术来攻击，鲜红的爆炸火焰两三次照亮了夜晚的天空。

这剎那间的光辉──

终于让法那提欧发现了寻找的目标。

像是在驱赶打前锋的哥布林部队一样，从后方中央不断往前进的众多巨大影子。他们是体格超出人类两倍以上的巨人族。站在最前面，而且身材比周围巨人高出一个头的雄伟身躯，正是属于过去曾经见过一次的首领，也就是十侯之一的西古罗西古。

巨人是自尊心强到甚至可以说极为高傲的一族。只以身体大小作为优劣判定尺度的他们，内心甚至瞧不起暗之国实质上的支配阶级，也就是有著浅黑色皮肤的人类。

这样的话，只要在战端开始前一击打倒族长，他们应该就会产生很大的动摇吧。

法那提欧深吸了一口气，接著屏住呼吸并呢喃：

「Enhance armament！」

传出低沉震动般的声音后，天穿剑的剑身就包裹在宛如太阳（索鲁斯）的白光当中。

法那提欧将锐利剑尖射出的直线对准西古罗西古跑在遥远彼方的巨大身躯，接著尖声大叫：

「光线啊──贯穿他吧！」

震动的空气发出「滋啪──！」的声音，凝缩了索鲁斯力量的眩目热线贯穿了战场。

＊＊＊

「……开始了……」

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边听著远方连续的爆炸声，边丢出这么一句呢喃。

连利是志愿防卫人界的七名上位骑士之一。也就是说，他是能够独自担下不少守备军战力比率的主力中的主力。

但是他现在抱住膝盖所蹲著的地点，却不是本来应该站的位置，也就是守备军第二部队的左翼最前列。此处是遥远后方某座储备物资用的微暗帐篷里的一个角落。

他忍不住逃走了。

十几分钟前，他趁著开战前的混乱跑开，找到无人的帐篷躲进去后，就只是屏住呼吸并竖起耳朵。

连利之所以做出这样的举动，理由跟他参加守备军的动机可以说完全一样。

失败作。

被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做出这种判断的连利，根本没有尽到什么整合骑士的责任，就被冷冻了长达五年的时间。原本是为了洗刷这个污名而投身战场，但是在最后的最后却承受不住恐惧。

虽然已经从连利的记忆里头删除，但他过去在萨查库罗伊斯南帝国里是被称为难得一见的天才剑士。稚龄十三岁就来到央都圣托利亚，隔年便完成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的壮举，被封为整合骑士。

因为「合成秘仪」而丧失至今为止的所有记忆，以骑士的身分醒过来之后，他依然显示出优秀的剑术天分。以特异的速度被任命为整合骑士，最高司祭也亲手赐予他神器。

当要下赐秘藏在中央圣堂里的神器时，并非由最高司祭或者骑士选择武器。实际上是完全相反，是由神器来选择自己的使用者。选择的依据是骑士的灵魂与神器记忆之间产生的某种共鸣现象。

连利与他的神器，两片一组的飞刀「双翼刃」确实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但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是，他一直没办法发动上位骑士的证明，也就是武装完全支配术。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最高司祭对连利失去兴趣了。而在他之后成为整合骑士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所具有的压倒性才能，也让连利的存在意义变得更加薄弱。

理论上来说，这件事情的责任算到连利身上也未免太残酷。因为爱丽丝的才能可是足以让她一下子就跃升为骑士团第三名，甚至还被赐予最强、最古老的神器「金木樨之剑」。但实际上连利就因此被盖上失败品的烙印，也被强制进入漫长的睡眠状态。

遭到元老长用「Deep freeze」术式变成冰雕的瞬间，他所感觉到的是巨大的缺陷感。

自己欠缺了某种重要的东西……所以才会即使和双翼刃产生共鸣也无法支配它。

经过漫长的时间，连利再次醒了过来。

当时正处于让中央圣堂产生激荡的反叛事件当中。常驻的骑士们甚至是骑士团长贝尔库利都被击败，身为王牌的爱丽丝也陷入生死不明的状态，在元老长裘迪鲁金的判断下连利才得以被解冻。

但是连利还是没办法尽到自己的责任。在完全觉醒前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被击毙，好不容易能够动弹的他所看见的是整合骑士团陷入极端混乱的狼狈模样。

代替最高司祭肩执掌指挥权的贝尔库利，要求他参加对抗暗之国大规模侵略的绝望任务。

法那提欧、迪索尔巴德、爱丽丝等上位骑士虽然历经了败北，但是回应要求而奋起的他们在连利眼里看起来却是比之前更加耀眼。

只要和他们共同行动，说不定就能了解自己到底欠缺了什么，以及为什么神器不愿意回应自己。

原本蹲在大厅角落的连利畏畏缩缩地站起来并举起自己的手。贝尔库利用力点了点头并把大手放在连利肩上，然后只说了一句「拜托你了」。

但是──

初次的战场，甚至是初次面临实战的沉重压力却远超过他的想像。远在一千梅尔外的庞大黑暗军势所散发出的杀意与欲望，形成挥之不去的金属味如浪潮般袭来，当连利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逃走了。

──站起来。得回到自己担纲的位置去才行。现在不战斗的话，我就永远是失败作了。

在躲进去的帐篷当中，他数次这么激励著自己。

但是在连抱住膝盖的双手都还没松开时，沉重的地鸣与凶猛的吼叫声就宣告已经开战。

「…………开始了…………」

连利再次这么呢喃。

感觉装备在腰部两侧的一对飞刀就像在指责主人般微微震动了起来。

但已经回不去了，现在还有什么脸回去站在相信自己的骑士长与众卫士面前。

──有没有我在都是一样。无法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上位骑士，待在那里反而碍事。当他一边浮现藉口般的思绪，一边准备把两膝之间的脸埋得更深一点时──

帐篷入口处传来细微的声音，连利吓得全身震动了一下。

「缇洁，这里怎么样？」

「难道是来找我的吗？」当连利不像个骑士而怕到整个人僵住时，就又听见另一道声音。两道声音似乎都来自于年轻女性。

「嗯，这座帐篷应该没问题。罗妮耶。把学长藏在深处，我们就守在入口吧。」

＊＊＊

巨人族的首领西古罗西古，是一名相貌堂堂，下巴长著铜色胡须，有著一头蓬发而且小山般身躯上有无数伤痕纵横的传说级斗士。

以最纯粹的方式实现黑暗领域「有实力者可以支配一切」这条唯一法律的，应该就是他们这些巨人了吧。从他们快要懂事的时期开始，就不断进行比赛力量、技术、胆量的筛选，藉此决定出比暗黑骑士团还要严密的地位顺序。巨人族的领地位于黑暗领域西方的高原地带，原本应该会大量涌出的巨兽与魔兽却陷入经常性枯竭的状态。这是因为巨人们各种的成长仪式都以它们为目标，所以这些动物也就被狩猎殆尽了。

巨人族为什么如此严格要求自己维持强者的身分呢？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他们的灵魂，也就是「人工摇光」将会崩坏。

黑暗领域的亚人四种族，是将人类的「精神原型」封进非人肉体的极扭曲存在。为了防止意识崩坏，就需要精神的安全阀。

比如说哥布林族，就是藉著将因为矮小身躯产生对人类的劣等感转变成怨恨与憎恶等能源来保持自我。

巨人族反而是靠著获得对人类的优越感来压抑是人且非人的扭曲灵魂。

所有巨人都认为，至少在一对一的时候绝对不会输给人类。这就是他们的精神依靠，也是绝对的铁则。所以才会对年轻人们施加已经是过量的成长仪式，即使因此而删减了种族的总数也要提升个体的优先度。

所以──

被召集到这个战场的千名巨人族战士，个性虽然沉默寡言，但是都燃烧著强烈的斗志。对于他们这些在古老「铁血时代」后才出生的世代来说，这是首次经验的大规模战争。

族长西古罗西古认真地想著：

要在首次的突进就把敌人全军屠杀殆尽并结束战争。

不给皇帝贝库达当成军队主力的暗黑骑士团、暗黑术士团以及拳斗士团出场的机会。藉由不用他们也能获胜来证明巨人族才是最优秀的种族。

拿到的子骷髅喀哒喀哒地震动下颚传达皇帝的突击命令时，西古罗西古就感觉到刻划在全身的旧伤痕瞬间带著热度。他认为这是至今为止空手撕裂的无数大型魔兽力量转移到自己身上的证明。

「──踩扁他们！」

以轰雷般声音所发出的，就只有这么一句命令。

光是这样就够了。和周围可靠的勇士们同时举起右手的巨大战锤，西古罗西古接著就震撼著大地开始突进。

前方的谷底挤满了人界的士兵。

对于身高达三梅尔半的巨人来说，那脆弱到几乎和哥布林矮小的身躯没有两样。装备著的剑甚至比刚出生的岩鳞龙嘴里的牙齿还要小。

要彻底击溃、踢飞、撕裂他们。

刻划在西古罗西古灵魂里的优越意识电路开始变得火热，爆出快感的火光。他四角形的下巴扭曲，露出了凶暴的微笑。

剎那间──

异样但并非首次体验到的感觉从脊椎下方往上闪过。

寒冷且令人麻痹。就像是被冰针贯穿一样。

很久很久以前，他也尝过这样的感觉。那是在村子不远的「雏鸟山谷」深处，进行最初的试练。当他去拿噬咬鸟的蛋，而母鸟从头上飞降下来时……

西古罗西古一边持续突进一边瞪大双眼，寻找著感觉的来源。

众人界人的队伍前面，谷底正中央的地方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人类。对方有著长发与纤细的身躯。女人──是身穿闪亮银色铠甲的骑士。

过去曾经看见过一次在尽头山脉上面飞舞的人界龙骑士。虽然想著降下来的话就要把他打扁，但对方只是在上空盘旋了两三次后就直接飞到山脉内侧离开了。

那种家伙算得了什么。

但是，那个女骑士的黑眼睛。

明明距离三百梅尔以上，西古罗西古却能明确地感受到从骑士身上发出来的视线。那里面没有任何一丝丝原本应该存在的恐惧与胆怯。

相对的，眼神里存在的是选定、瞄准猎物后的冷静透彻。

…………我变成猎物了？

我这个巨人族的首领，也就是暗黑界五族中最强战士的西古罗西古？

「咿咕……」

从他喉咙深出发出不符合严厉外表的沙哑悲鸣。

力量从双脚流失，右手的大锤也变得异常沉重。西古罗西古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前倾倒。

下一刻──

发出「滋啪！」一声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低吼，女骑士架起的剑上就有一道刺眼的闪光一直线发射出来。闪光轻易地贯穿跑在西古罗西古前面的巨人右胸。

如果西古罗西古没有跌倒，光线接下来就会贯穿他的心脏了吧。

不过白光还是把巨人族首领红色蓬松长发的一部分，以及猎物牙齿所制成的耳环还有右耳一起蒸发掉了。

接著又贯穿两名跑在后面的友军头部，夺走他们的性命后才终于化成细微光粒消失无踪。

一瞬间丧失所有天命的三名巨人，就像圆木一样整个倒了下去，而西古罗西古则几乎没有意识到他们的死亡。就连头部右侧被烧焦的剧烈疼痛，在侵袭他的巨大感情面前都像是被小虫刺到一样。

那种感情，也就是恐惧。

西古罗西古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下巴不停地抖动著。

当他目击暗黑将军夏斯达引发的叛变骚动时，虽然惊讶但还是没有感觉到恐惧。幻化成黑色龙卷风的夏斯达所杀死的，不过就是虚弱的暗杀者与两只哥布林而已。虽然不得不承认皇帝贝库达的实力，但他不是人类而是远古的神明，所以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那么小的一个女骑士，为什么可以让自己感受到如此强烈的恐惧？

对方不过是人类，这个西古罗西古怎么可能会吓得脚软。

「不可能……不可能。骗人，骗人的！」

巨人族首领在烧焦的头发冒烟的情况下如此呻吟著。

这绝对不可能。自己不可能会害怕。越是这么想，脑袋深处就出现越多白色火花，产生强烈的疼痛。他的嘴与舌头高速产生痉挛，开始不停地流出变成奇妙声音的发言。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杀了杀了杀了杀了杀了……」

这个瞬间，建构在西古罗西古摇光中心的坚固「主体」──身为最强者的自我形象，与脚软而无法站立的「状况」造成了无法回避的冲突，让Lightcube里的光量子电路开始崩坏。

从巨人的双眼迸发出鲜红光芒。

「杀了，杀了，杀────────────」

在呆立于周围的巨人族战士茫然注视下，西古罗西古忽然跳了起来。

他把巨大战锤像是小树枝般呼呼挥舞著，然后以凶猛的速度再次开始突击。

他将待在前方的同族往左右两边撞开，转眼间就赶上打前锋的哥布林部队。毫不减慢速度就冲进部队当中的他，脚下立刻传来许多湿濡的声音与尖锐的悲鸣，不过意识逐渐崩坏的巨人根本无法认知到这一点。

只有「杀掉那个女骑士」这个命令像闹钟一样不停在脑袋里响著。

＊＊＊

总而言之，平地哥布林族的首领西勃利与巨人族的首领西古罗西古都太看轻整合骑士这个存在了。

不过只有率领侵略军前锋右翼的山地哥布林族首领柯索吉不一样。它从重大的牺牲当中，学习到整合骑士拥有压倒性武力的事实。

哥布林与半兽人的大部队挖开尽头山脉北边堵塞的洞窟，并且入侵卢利特村的行动就是由柯索吉所策划。虽然它本身在黑曜岩城里走不开，不过它派了兵员给自己的三名亲兄弟，并唆使半兽人族一起实行入侵作战。

但是却只获得惨澹的结果。在接到部队全灭，兄弟也全都阵亡的报告而感到愕然的柯索吉面前，好不容易才拖著一条命逃回来的少数士兵们，嘴里叫唤著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它们说，总数超过两百头的哥布林与半兽人联合侵略部队，只因为一名骑士与一只飞龙就落败了。

虽然是很难相信的一件事，但柯索吉没有愚蠢到会浪费付出这么大代价才学会的教训。他下定决心，再也不做出正面挑战人界整合骑士的愚蠢行为。

但这次的大举侵略行动，皇帝贝库达对山地哥布林下达的正是这样的命令。

暗黑术师的首领蒂伊‧艾‧耶尔应该相当清楚整合骑士的恐怖之处吧。所以才会对皇帝献上这个作战计画。把哥布林、半兽人与巨人族当成弃子，在山谷里制造出无秩序的混战状态，然后用暗黑术把他们和所有整合骑士一起烧死。

既然皇帝认可了蒂伊的作战，自己也只能遵从命令。柯索吉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来思考对策。该怎么样才能实行这鲁直的突击命令，又能够从前方整合骑士以及后方暗黑术师的死亡夹击下逃走。

好不容易才想出来的奇策，正是他发给属下的那些灰色小球。

一接到皇帝的命令就往谷底突进的柯索吉，在遥远前方发现了一名身穿闪亮铠甲的高大整合骑士。

虽然那不是在卢利特村里毁灭侵略部队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而是她的弟子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但柯索吉根本无从判断。不论如何，对于哥布林族来说，他就是散布无情死亡的恶魔。

「好……丢出去吧！」

距离骑士不到五十梅尔时，柯索吉发出了新的命令。

同时也用力捏碎握在自己左手里的小球。

裂开的小球随著啪叽一声冒出小小的火花。当然那并不是火药之类的东西。现在的Underworld里，不存在这种文明等级的物体。

另外也不是由术式所生成的热素。被装进球体中央的，是只栖息在山地哥布林族的圣地，也就是暗之国最北边火山的「火打虫」这种小型甲虫。不小心把它压扁的话就会喷洒高温火焰，让手受到烧伤。

包裹住火打虫的灰色球体，这也是将产在北方的一种苔类以索鲁斯晒乾，磨成粉末后精制并且再次烘乾所制成。只要一点火就会冒出大量烟雾，本来是用来制造狼烟。但是柯索吉却利用跟暗杀公会同样的浓缩技术，把该物体的效果增强了数十倍。

结果──

柯索吉与手下一起丢出去的苔球，就变成了强力的烟雾弹。被火打虫点著的球体，不断冒出让人看不到眼前的烟雾，覆盖住东西向峡谷的左半部。

即使哥布林的眼睛再怎么好，在这样的烟雾中也很难进行作战。

但是柯索吉的计策并不是趁著烟雾打倒敌人。在冲进浓密的烟雾之前，它喊出了第三个命令：

「小子们，快跑啊────！」

它迅速把开山刀收回背上的刀鞘，双手撑到地上。身材本来就相当矮小的哥布林，趴下来的话就只有人类膝盖以上左右的高度。而地面附近的烟雾比较淡，还算可以看见敌兵的位置。

族长柯索吉与五千山地哥布林兵完全无视艾尔多利耶与卫士队就穿越他们，持续往山谷深处跑去。

皇帝的命令就只有突击敌军。并没有指定敌军的什么地方。柯索吉订下的计画是错开敌方主力，尤其是整合骑士，直接袭击应该待在后面的补给部队。

躲到前线部队后面去的话，就能回避暗黑术师与食人鬼弓兵之后一定会从后方降下来的同时攻击。等到整合骑士与卫士队受到火焰与箭的毁灭性打击后，再回过头来给他们致命的一击，如果敌军依然强大的话，只要逃进无限宽广的人界就可以了。

就这样，在宽百梅尔的山谷内同时展开的三处战端，就只有北侧在没有流血的情况当中进行了一阵子。

这时候在艾尔多利耶背后布阵的人界守备军第二部队的卫士们，终于开始发现身为指挥官的上位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了。

＊＊＊

守备军的第一名牺牲者，是第一部队前线右翼一名刚步入老年的卫士。他当时正在迪索尔巴德身边奋斗著。

原因是来不及用盾牌挡下哥布林投掷过来的手斧。

他原本是长年在威斯达拉斯西帝国禁卫军里担任小队长的下级贵族。剑术虽然相当不错，但天命已经快要接近降下线前端也是不争的事实，斧头陷进他满是皱纹的脖子后已经造成了致命伤。即使在后方待机的修道士队紧急咏唱治愈术，也来不及弥补他受到的伤害。

迪索尔巴德立刻停止弓箭的乱射，准备对倒地的老卫士施行高等治愈术。但是卫士却摇了摇头，一边吐出大量鲜血一边大叫：

「不行！这是我这个老头的天职与天命……骑士大人，我们的国家，就拜托……你……了…………」

下一刻，生命力放射出一定程度的空间神圣力，然后老卫士就死亡了。

迪索尔巴德咬紧牙根，把老卫士的生命转变成炽焰弓的火焰，射穿了投出手斧的哥布林士兵。

之后守备军的卫士也零散但是不断地出现阵亡者。而数十倍于他们的亚人们同样唯唯诺诺地遵从毫无慈悲心的突击命令，然后命丧于战场之上。

在战场上分散开来的大量天命神圣力，几乎都变成光粒朝天空升去──

峡谷的遥远上空。

一只飞龙趁著夜色滞留在空中。

天命就旋转并浓缩到身穿黄金铠甲，稳稳站在龙背上的整合骑士身边。

＊＊＊

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时间与地点。

连利只能在物资帐篷深处阴暗地点缩起背部，维持抱膝的姿势等待靠近的人影。

采光用圆洞透下来的些微光线所照出来的，是两名年纪看起来大概十五六岁的少女。其中一个有著漂亮的红发，另一个的头发则是深茶色。在看来像学院制服的灰色束腰外衣与裙子上又加了轻装铠甲，左腰上挂了细长的直剑。连利不认得她们，而且从装备的等级来看，应该不是骑士而是一般民众担任的卫士吧。

奇妙的是深茶色头发的少女所推著的金属制椅子。这张以四个轮子代替椅脚的椅子上，坐著一名深深垂著头的黑发年轻人。连利的视线被他的脸给吸引了过去。

大概是二十岁左右吧。对方除了瘦得惊人之外，右臂也欠缺了肩头以下的部分。乍看之下，只有他比两名少女还要柔弱的印象。但是青年左臂紧紧抱住的两把长剑──即使收在剑鞘里依然散发出压倒性存在感的两把武器，让连利一看就知道是优先度高于双翼刃的高等神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要获得正式所有权就不用说了，其实光是像那样放在膝盖上，应该就需要等同于整合骑士的臂力。但茫然凝视著空中的青年看起来实在不像有那种力量。

当他想到这里时，少女们似乎也注意到蹲在暗处的连利，于是迅速吸了口气并停下脚步。

红发少女以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的速度将右手伸向剑柄。

在她拔剑之前，连利就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不是敌人……抱歉吓到你们了。我可以站起来吗？会让你们看见我的双手。」

「……好的。」

等待少女以僵硬的声音回应，连利才缓缓站起身子。在保持高举双手的状态往前走了一两步之后，从屋顶洞穴照射进来的残光就让最高级的铠甲与两边腰部的神器发出闪亮光芒。少女们猛然屏住呼吸，急忙挺直了背杆。离开剑柄与椅子的右手，放到左胸前做出敬礼的动作。

「骑……骑士大人！失礼了！」

连利摇了摇头来制止铁青著脸准备继续道歉的红发少女。

「没有啦……是吓到你们的我不好。而且我已经……不是整合骑士了……」

虽然后半部已经变成几乎快听不见的呢喃声，但两名少女还是露出惊讶的表情来眨著眼睛。也难怪她们会觉得困惑。因为从连利背上垂下来的镶边白色披风，以及胸甲中央那个闪闪发亮的十字加上圆形的公理教会纹章，正是他身为整合骑士的证明。

连利边像是想用右手指尖遮住公理教会纹章，边从他自嘲般扭曲起来的嘴里说出真相：

「我刚才丢下自己担纲的区域逃到这里来了。最前线已经开始战斗。现在由我负责指挥的部队应该产生了很大的骚动。甚至已经出现牺牲者了。即使是这样还躲在这里无法动弹的我，哪还有资格当什么骑士呢？」

他咬紧了嘴唇，然后稍微抬起视线。

可以看见红发少女瞪大的枫叶色眼睛里映照出自己的身影。

额头上垂了短短的灰色头发。圆滚滚的脸颊轮廓。以及看不出一丝骑士刚毅印象，宛如女孩般有著长睫毛的双眼──这就是被封在十五岁稚龄当中的失败品骑士。

当连利马上要把眼神从最讨厌的己身容貌上移开时──

红发少女就像又被其他事情吓到了一样以一只手遮住嘴角。

「…………？」

连利一疑惑地皱起眉头，就换成少女伏下视线轻轻摇了摇头。

「抱……抱歉。没什么事……」

代替就这样低下头的红发少女，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深茶色头发少女往前走，以细微但坚定的声音自报姓名。

「请恕我们怠慢了。我们是隶属于补给部队的罗妮耶‧阿拉贝鲁初等练士以及缇洁‧休特里涅初等练士。而这位是……桐人上级修剑士。」

「桐人」。

一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连利就因为过于惊愕而发出小小的叫声。

他听过这个名字。那不就是半年前，只靠两个人就攻进中央圣堂的反叛者其中之一吗？连利就是为了迎击他们而被解冻，但是因为来不及觉醒而无法与其对战。

那么就是这名瘦削的剑士打倒了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吗？他欠缺的右臂就是那场战斗留下来的伤痕吗？

连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被这名露出空虚表情的青年压迫，于是右脚就退了一步。名为罗妮耶的娇小少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只是以极认真的口气继续表示：

「那个……我无法对骑士大人您的状况有任何的评论。因为我们虽然是守备军的一员，但是也没有到前线作战，而是像现在这样退到了后方。但是……现在绝对要守护骑士爱丽丝大人托付给我们这个人……就是我们的任务。」

爱丽丝──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在各方面都与连利完全相反的年轻天才骑士。现在这个瞬间应该也单独留在前线，准备著守备军的秘策，也就是发动大规模的术式。

连利因此而承受了更加强烈的自卑感，这时露出认真表情的阿拉贝鲁初等练士像是要把他逼入绝境般继续表示：

「骑士大人，我知道这是任性的要求……但可否请您助我们一臂之力呢？老实说，光靠我们两个人，可能连对付一只哥布林都有问题。但我们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得保护桐人学长！」

罗妮耶眼睛里的眩目光芒，让连利眯起眼睛。

他认为那是把自己的使命确实刻划在心里，下定决心即使损失所有天命也要完成使命的人才拥有这样的光芒。

──既然是初等练士，那就表示还没有从学校毕业，连这样的女孩子都有的东西，我到底是忘在哪里了呢？还是说，当我以整合骑士的身分从这个人界醒过来时就已经欠缺了呢……

连利听著从自己嘴里传出的沙哑声音。

「我想……待在这里就没问题了。指挥守备军第二部队的是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如果可以突破那位大人的防守，那么人界也等于是完蛋了。那时逃到任何地方下场都是一样。我在战争结束前都打算坐在这里。要待在附近的话，就不要打扰我……」

把语尾融化在无声的叹息中，连利再次回到帐篷深处重重坐了下去。

就在这个时候──

山地哥布林族首领柯索吉投出去的烟雾弹也不断在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所负责的最前线左翼炸裂。趁著现场布满浓烟的机会，大量的山地哥布林就像从大网目的布料流下的水一般钻过了防卫线。

连利与两名少女卫士都无从得知，它们的目标正是歼灭人界守备军最后方的补给部队。

＊＊＊

构成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灵魂的光量子聚合体，也就是摇光的崩坏正急遽进行著。

但是崩坏并非全体性，而是不断在局部造成重大伤害，所以在摇光完全停止机能前还有一阵短暂的时间。而这种现象也产生了某种「副作用」。

由于西古罗西古数十年来不断累积的对人族的憎恶与杀意一口气解放出来，这些情感就从他的摇光溢出，经由控制LightCube Cluster的「Main Visualizer」，传达到收纳著副骑士长法那提欧灵魂的LightCube。

藉由想像力来直接控制事象。整合骑士们称为「心念」的这股力量，暂时从身经百战的骑士法那提欧身上夺走了行动的自由。

巨人族首领身高将近丈四梅尔的巨大身躯以恐怖的速度往前突进，并高高举起右手上的大锤。

──为什么不能动？

法那提欧虽然想殴打不听话的双脚，但是她甚至连握拳都办不到。

就算对方是巨人族的首领，身为整合骑士圑副骑士长，怎么可以因为被瞪一下就吓得无法动弹。

虽然这么对自己说道，但冻住的身体还是只能保持右膝跪地的狙击姿势。

和骑士长贝尔库利比试时，虽然举起长剑却一直无法踏出脚步──她曾经有这样的经验。但是那时感觉到的，是被骑士长沉重但是带有某种温柔的气息包围住，而现在却完全不同。全身都承受著宛如被带有铁刺的皮带层层绑住一般的疼痛。

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一边发出异样的叫声，一边撞开应该是友军的哥布林与半兽人往这边冲过来。这时距离已经不到五十梅尔。

一对一的话，他应该不是自己的敌手才对。

暗黑界的十侯里，法那提欧只承认暗黑骑士团长夏斯达的实力。以前和他对战时，历经超过三十分钟的激斗才一个不小心被对方砍破面罩，看见法那提欧的素颜后夏斯达就收起剑来，这对法那提欧来说是相当屈辱的经历。

但就连那个时候，她都不认为自己落败了。因为贝尔库利的严格命令，与暗黑骑士战斗时禁止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可能会输给夏斯达以外的对手。光是被瞪住就吓得无法动弹更是难以想像的事。

但是超越法那提欧理解力的现实，已经一刻一刻逼近到眼前。

距离巨大铁锤完全落下已经剩不到十秒钟的时间了。得立刻站起来重新举出长剑迎击才行。只要能够互砍，属于稀有神器的天穿剑不可能会输给西古罗西古那把粗陋的铁锤。

但就是站不起来。逼近到被无形枷锁束缚的法那提欧眼前后，双眼发出红黑色光芒的巨人族首领……

「杀了人类杀了杀了杀了──────」

一边迸发出已经不像一句话的吼叫一边轰然挥落铁锤。

────阁下。

法那提欧以无法动弹的嘴轻声如此呢喃。

下位整合骑士达基拉‧辛赛西斯‧推尼滋自从以骑士身分醒过来后，就一直把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一个人。

并非身为支配者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不是骑士团长贝尔库利。

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才是达基拉尽忠的对象。达基拉深深被她近乎酷烈的激情，以及隐藏在这种感情背后的苦恼所吸引。

根据人界的基准来看，这种感情绝对属于恋爱。

但是因为各种理由，达基拉完全封锁了己身的感情。身为法那提欧直属部队「四旋剑」的其中一员，达基拉甚至舍弃了自己的容貌与姓名。只要能待在她的身边，对达基拉来说就是喜出望外的幸福了。

四旋剑绝算不上下位骑士里的精锐部队。法那提欧判断某些实力不足的骑士单身前往进行前线任务会有危险，于是便聚集他们，藉由让他们学习连携技来提高生存率，这些人也就是所谓的「吊车尾部队」。

因此最高司祭与元老长对他们的评价不高，事实上半年前的反叛事件里，就发生了四旋剑所有人都被两名身为一般平民的学生打成重伤的丢脸失态。但是达基拉认为，无法好好保护法那提欧比自己的失态痛苦好几倍。躺在医院病床上时，达基拉有好几次都觉得乾脆那时候就阵亡算了。

但法那提欧没有斥责伤愈的达基拉等人，反而慰劳了他们辛苦。

脱下从没有在公众面前拿下来的银面罩，美丽脸庞上露出微笑的副骑士长依序拍著他们四个人的肩膀并且这么表示：

──我自己也差点丧命，还被反叛者们救了性命。你们没有什么好丢脸的。甚至可以说打了一场漂亮的仗。那个时候的「环刃旋舞」连携技，是我见过的里面最为精彩的一次。

那个时候，在头盔底下含著眼泪的达基拉暗暗下定决心。

下一次绝对不再让敬爱的副骑士长受伤了。

而所谓的「下一次」就是这个瞬间。

虽然接到有指示之前都待在自己负责的区域不要乱动的命令，但是一感觉到法那提欧的模样有异常，达基拉就单独从队伍里冲了出去。

距离单膝跪地的法那提欧，以及准备从她头上挥落铁锤的巨人族首领长达二十梅尔以上。

就下位骑士的身体能力来看，这不是能赶到的距离。但是达基拉以全身拖著光线，让人几乎看不清楚的速度疾奔，冲到法那提欧面前后，以两手拿著的大剑抵挡轰然落下的铁锤。

除了震动大地的冲击声之外，还有带著红色的闪光往外扩散。

达基拉的大剑和卫士们的剑比起来虽然算是神兵利器，但是优先度与上位骑士的神器之间还是有很大的差距。相对的，西古罗西古手中铁锤的优先度则是因为灌注了「杀之心念」而提升到令人害怕的程度。

抗衡状态仅仅半秒钟就崩坏，大剑剑身上出现数条龟裂。下一个瞬间，剑就洒出脆弱的光芒并碎裂。达基拉立刻丢下剑柄，空手抵抗往下落的巨大铁锤。

几道钝重的声音透过身体传出来。

双手从手腕到上臂的骨头全都出现了复杂的碎裂。

接著是令视界几乎变成雪白的剧痛。从铠甲缝隙喷出来的鲜血也飞散到头盔表面。

「咕……呜……喔喔喔！」

达基拉咬紧牙关，把快发出来的悲鸣转换成振奋自己的吼叫，然后以头盔的额头阻挡双手无法完全支撑的铁锤。

钢铁的十字头盔很轻易就被击碎，从达基拉的脖子、背骨以及双膝传出刺耳的声音。疼痛化为灼热的火焰窜遍全身，视界也变成一片鲜红。

但下位骑士达基拉‧辛赛西斯‧推尼滋还是没有倒下。

法那提欧就在身后。不能让这把丑陋的武器整个挥落。

──这次一定要保护大人。

「咿……咿啊啊啊啊啊啊！」

从十字头盔的变声机能解放出来，尖锐的叫声立刻从达基拉的喉咙迸发。

由全身伤口滴落的血液，幻化成蓝白色火焰包裹住达基拉。

火焰聚集在粉碎的双手上，产生了眩目的爆炸。铁锤立刻被反弹回去，连同西古罗西古巨大的身躯也被轰飞到十梅尔以外的后方。

达基拉听著巨人倒地的沉重地鸣，自己也跟著缓缓拥到地上。

「……达基拉！」

耳边听见了类似悲鸣般的叫声。

──啊，法那提欧大人叫了我的名字。

──到底隔了多少年呢？

失去头盔，露出小麦色绑成短辫子的头发与带有雀斑的脸颊，达基拉就倒在副骑士长伸出的手臂里露出些许微笑。

达基拉是在萨查库罗伊斯南帝国海边的小村庄出生长大。双亲都是没有姓氏的贫穷渔民，天生体力就不输给男性的她，一边帮忙双亲工作一边健康地成长著。

这样的她，在十六岁时犯下了禁忌。也就是喜欢上了大自己一岁的同性好友。

当然她不可能做出告白这样的举动。因为太过于痛苦，达基拉在深夜时到无人教会的祭坛上进行忏悔，并乞求史提西亚神的原谅。但是那座祭坛直接连结了中央圣堂的自动化元老机关，被认定为违反禁忌者的达基拉就被带到公理教会，夺走所有记忆后变成了整合骑士。

虽然现在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但达基拉恋上的那名年长的少女，与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有些相似。

在朦胧的视界当中，法那提欧的美貌严重扭曲，而达基拉则以平稳的心情凝视著从她长长睫毛滴下来的眼泪。

──副骑士长大人正为了我而哭泣。

没有比这个更令人感到幸福的事了。经过漫长痛苦的日子，最后终于完成应该做的事情，现在内心只有死得其所的充实感。

「达基拉……不要死！我马上帮你治疗！」

悲痛的声音再次于耳边响起。

达基拉挤出最后的力气抬起碎裂的左手，以发抖的指尖静静地擦掉从法那提欧脸颊滑落的泪滴。

先是露出灿烂的笑容，达基拉接著又把一直藏在内心深处的心意转变成呢喃。

「法那提欧……大人……我会一直……喜欢……您…………」

这个瞬间，整合骑士达基拉‧辛赛西斯‧推尼滋的天命完全耗尽了。

骑士圑最初的牺牲者就这样永远闭上了眼睛。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

法那提欧抱紧满是伤痕的娇小身躯，在内心这么大叫著。

因为眼泪而扭曲的视界里，可以看见准备站起的巨人族首领西古罗西古，以及对著他猛然突进的其他三名「四旋剑」成员。

达基拉、杰伊斯、何布雷恩、吉罗。让他们直属于自己，是为了锻炼、保护他们。虽然对他们说的话一直相当严厉，但他们全都是自己心爱的弟妹。但现在却反而被他们保护，甚至还让他们为了自己而丧命──

「…………不可饶恕！」

那不但是对西古罗西古，也是对她自己所说的一句话。

绝对不能再出现任何牺牲者了。为了达基拉，无论如何都要守护那三个人。

这样的决心成为强度远超过西古罗西古滚烫异常杀意的「爱之心念」，从法那提欧的灵魂里迸发出来。

绑住她全身的冰冻荆棘立刻就被融化了。

放下达基拉的遗骸，迅速站起身的法那提欧，右手已经握住无声由地面浮上来的天穿剑剑柄。

这时前方挥舞著大剑冲过去的杰伊斯、何布雷恩、吉罗等三个人，正被西古罗西古左臂的一记横扫一起轰落到地面。

寄宿在巨人双眼里的红光，就像大地遥远底部的魔界之火一样。连周围的哥布林与半兽人士兵，都因为恐惧而停下了脚步。

「杀了……杀了……杀了────！」

茫然起身的巨人，嘴里发出异样的巨大咆哮声。但法那提欧内心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她右手上笔直指向天空的天穿剑──

随著低沉的震动声缠绕著白色光芒。这道眩目的光辉，从剑尖往外延伸了五梅尔以上并保持这样的状态。

「杀了人类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西古罗西古一边以双手举起铁锤，一边朝著法那提欧跳去。

「……回到地底去吧。」

法那提欧如此呢喃，随手挥下天穿剑。长度加倍的光刃，在空中留下白色残像与铁槌的打击面接触。

「滋啪」一声清脆的声音过后，巨大的武器就被砍成两半。熔化的铁屑从烧得火红的切断面往外飞溅。

又长又大的光剑直接碰到西古罗西古的头──丝毫没有减慢速度就一口气往下砍到地面。以世界最大躯体为傲的传说级斗士，在空中被砍成左右两半的光景，让后方的巨人族以及人界的众卫士都说不出话来。

过去是西古罗西古的肉块发出湿濡的声音往下掉落，从两块肉块的中央可以看见法那提欧举起光刃发出轻快的嗡一声，接著高声叫著：

「第一部队中央，前进！把敌人赶回去！」

＊＊＊

迪索尔巴德的焦躁感因为平地哥布林族永无止尽的波状攻击而加深。

一对一战斗的话，像哥布林兵卒这种对手，不论连续对付多少只对他来说都不成问题。事实上，前方被箭射穿以及被火焰烧死的尸骸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但是要独自迎击这广范围横向排列，宛如波浪般推过来的敌兵可以说是不可能的事。左右两边远方的大部分敌人，就只能交给守备军的卫士了。

如果比较个体的战技熟练度，那么卫士们应该高出敌兵许多才对。经过半年严格训练锻炼出来的剑技，确实比哥布林们任由力量挥舞的蛮刀还要迅速与锐利。但是如果要和整合骑士与众哥布林之间的压倒性差异比起来，卫士与哥布林之间的实力差距当然具有强烈的不确定性。光靠熟练度实在很难颠覆多达数倍的兵力差。

想把身上的强大力量分给所有卫士，迪索尔巴德这时就有这种痛切的想法。但是当然不存在这样的术式。

属下的卫士有的被复数的哥布林扑上去攻击，有的因为疲劳到达界限而一个接一个失去生命。每当他们的悲鸣在战场上响起，迪索尔巴德就会有自己的天命遭到急剧削除的感觉。

这就是所谓的「战争」，吗？

和至今为止只是跨坐在飞龙上扫荡入侵者，或者与暗黑骑士进行一对一决斗的战斗方式完全不同。现在连随著时间一刻一刻经过而不断增加的死亡者人数都已经被算进战略当中，可以说是丑陋的消耗战。

这座战场里，整合骑士的自傲根本没有用处。

还没吗？还没下达部队退后的命令吗？

早已经不知道开战到现在已经过了多少时间。迪索尔巴德以右手的长剑砍翻逼进的敌兵，只要有点距离就用左手上的炽焰弓展开乱射。不知不觉已经失去冷静的他，没有注意到一部分敌兵开始做出奇妙的行动。

和山地哥布林的首领柯索吉比起来，平地哥布林族的新首领西勃利要愚钝且残忍多了。

当初西勃利只认为率领敌军的整合骑士不过是跟大型魔兽差不多的存在。它内心认为对方不论再怎么强也不过是一只白伊武姆，只要将其包围并且击毙就可以了。

但是一旦开战之后才发现整合骑士比魔兽还要棘手许多，不论让多少部下展开突击都无法包围他。会造成大爆炸的火箭一箭就能轰飞十名手下，就连一般的箭都能准确地瞄准脑门与心脏。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思考了一阵子后，西勃利做出了极为简单且毫无慈悲心的结论。

就是让士兵持续突击，一直到敌人骑士的箭射完为止。

但是在毫无对策的情况下被命令进行突击的士兵们当然也有「谁要白白送死」的想法。它们当中也有一些像西勃利那样头脑灵光的家伙在，虽然不至于抗命但还是尽可能做出保命的措施。

它们开始拿起倒地的同伴尸骸躲在后方，然后在距离骑士不近也不远的地方左右移动来让骑士当成箭靶。

如果是平常的迪索尔巴德，一定立刻就能识破这极为单纯的计策。但是，筋疲力竭的卫士们持续发出的悲鸣，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削除他的冷静。另外傍晚时分才开战也对哥布林这一方较为有利。

敌人被击毙的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当迪索尔巴德注意到这一点时，就连准备得极为充分的钢铁箭矢也已经快要耗尽了。

「很好很好，箭终于射完了吗？」

西勃利用扛在肩上的两把蛮刀刀背用力搔著脖子露出奸笑。

无数同族横尸沙场的残忍光景，对它的精神也没有太大的影响。父亲与祖父历经了过去令人鼻酸的「铁血时代」，而西勃利就是从它们身上继承了对于战争的强韧忍耐力。

就算有三分之一的伙伴被干掉了，自己也还残留著三千名以上的兵力。只要攻进白伊武姆们的国家，获得充分的肉品与土地，就能够再次増加部族的数量。

但是要获得宽广的领土，就必须得立下一定的功劳。首先就收拾掉这名穿著红色铠甲的整合骑士吧。

「很好，你们这些家伙，准备上阵了。把那个弓箭手包围起来拖倒到地上。接著就让本西勃利大人来取他的首级吧。」

对在周围保持警戒的强壮且粗暴的心腹们做出指示，柯索吉就开始缓缓地往前走。

「……太大意了……」

迪索尔巴德低声呻吟著。

他终于注意到黑暗中四处乱动的敌兵，不过是举起尸骸来即席制成的稻草人。

不再瞄准心脏而是对准脚边来解决操纵稻草人的哥布林后，再次往背后大箭筒伸去的右手却只是抓了个空。

没有箭的话，神器炽焰弓就跟一般的长弓没有两样。虽然也能利用神圣术从钢素当中制造出箭来，但那是只能在有时间咏唱术式的一对一战斗才能使用的技巧。而且这座战场上的空间神圣力几乎全被在上空待机的整合骑士吸收，大气应该变得相当乾枯才对。

迪索尔巴德边咬紧牙根边把炽焰弓的弦挂在左肩，然后再次从腰间拔出长剑。

就在这个时候，前方有一群以哥布林来说算是高大的敌军冲破黑暗急速往这边靠近。它们的打扮也与之前对战的那些杂兵不同。从胸口到腰间都覆盖著厚厚的板金铠甲，强壮的双臂上则缠著打了铆钉的皮带。右手上握著甚至可以把牛一刀两断的厚重大柴刀。

迪索尔巴德又看见从这七只后面，有更加巨大──光看身高的话甚至超过半兽人的哥布林也往这边逼近。

对方身穿铸铁制的乌亮铠甲，双手各垂著一把大斧头，从晃动的头上那色彩极为鲜艳的装饰羽毛来看，它绝对就是一军的将领了。

当哥布林隆起的额头底下发出红光的双眼与迪索尔巴德的双眸产生冲突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也宛如产生摩擦一般。在前线不停互击的剑与蛮刀，发出的金属碰撞声逐渐远去，最后完全中断。众卫士与哥布林默默地拉开距离，大口吞著口水来注视著双方将领的对峙。

迪索尔巴德以左手制止想跑过来的数名卫士。小心翼翼地摆出右手的剑，然后以低沉又沙哑，但能听得相当清楚的声音问道：

「你这家伙就是暗黑界十侯之一……哥布林族的首领吗？」

「没错。」

高大的哥布林露出泛黄的牙齿这么回应。

「我就是平地哥布林族的族长，西勃利大人。」

迪索尔巴德一边调整因为漫长激战而紊乱的呼吸，一边由正面注视著敌将。

──只要打倒这个敌将与它的众心腹，就算只有暂时，哥布林军也会失去战意吧。只要趁那个机会推进战线，就能完成前锋的任务了。

即使无法使用炽焰弓。

就算是八对一，事到如今也只能取胜了。在这个地方就要证明，整合骑士是真的拥有一骑当千的实力。

「吾是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

西勃利粗鄙的叫声打断了高声自报姓名的骑士。

「哎呀，我对白伊武姆的名字没有兴趣！你不过就是一块肉，是连在本大爷要取下的首级上面的一块碍事的肉！喂……上吧，你们几个！」

呜────啦啊啊啊啊啊！

迪索尔巴德单独对付发出凶暴吼声冲过来的七只精锐哥布林。

对于没有剑士尊严的卑鄙家伙来说，其实只要继续进行刚才那种混战就可以了。而自己刚才竟然做出那种想和对方决斗般的行为──

「笑死人了！」

所有的整合骑士不论是使鞭、枪还是弓，基本上都还是一个干练的剑士。

迪索尔巴德将右手的长剑举到上段往下挥落，而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确实看见他做出这样的举动。

带著些许白光的神速斩击。细微的「哔叽」声响起，带头的哥布林举起的大柴刀已经断成一半。

下一刻，那只哥布林就从头顶被一路砍到腹部，裂成两半后喷出大量鲜血。但是骑士已经不在会被血沫喷到的范围之内。

在第一只哥布林注意到自己死亡之前，迪索尔巴德已经迅速来到第二只哥布林面前，使出了接下来的攻击。

那不是骑士法那提欧或者过去曾对战过的反叛者所使用的连续剑技。而是传统的先摆出姿势才挥出单发斩击的古式剑技。但是迪索尔巴德的技巧经过等同于无限的岁月粹炼之后，早已到达神技的领域。应该只有上位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能够对这一击做出反应。

事实上，几乎和第一只同一时间从左侧砍过来的第二只哥布林，在好不容易挥落大柴刀的时候，板金铠已经连同心脏一起被砍断，就此失去了性命。

任何人一看都能够了解双方实力有压倒性差距。

但是哥布林的精锐们不知道什么叫作恐惧。族长西勃利对它们来说也是恐怖的上位者，所以它们原本就不存在抗命这样的想法。

在同族喷出血雾的情况中，绕到迪索尔巴德侧面的两只哥布林同时从左右两边展开袭击。

身经百战的骑士不慌不忙地先从正下方往上砍死左边的哥布林，长剑画出大大的弧形后从右边哥布林的正上方结束了它的生命。一眨眼间的动作就干掉左右两边的敌人，真可以说是神一般的剑技。

目前还剩下三只，不对，加上大将还有四只哥布林。

是要同时扑过来，还是连续攻击呢？

迪索尔巴德一边往后跳避开红黑色血沫，一边准备应付接下来的攻击。

第五只鲁直地从视界左边砍了过来。其他方向则没有刀光。

「呼嗯！」

他随著短暂的吼叫将摆在左侧的剑水平砍出。带著银光画出弧形的剑尖，直接被敌人的右腹吸了进去。

瞬间，迪索尔巴德瞪大了双眼。

他的斩击停住的同时，从敌人哥布林背后贯穿其胸口的大柴刀就直接朝他刺了过来。

厚厚的刀刃让还活著的同伴鲜血飞溅，逼近迪索尔巴德的喉头。

这时已经不可能回避或者用剑防御。

藉由即时判断抬起的左前臂部分，和发出暗沉光芒的大柴刀产生剧烈撞击。

一阵麻痹一般的剧痛。赤铜的护手虽然好不容易挡下这一击，但冲击还是从肉身传达到了骨头。

「咕……喔喔！」

随著喊叫声把惊愕赶跑，迪索尔巴德强行把敌刃往左边架开。身体内传出「哔叽」的声音，宣告他左臂的骨头已经龟裂。

不过是一只手臂！

强打起精神来挡住斩击的迪索尔巴德，直接把剑往前刺去。长剑原本就贯穿成为弃子的第五只哥布林腹部，这时又刺中叠在后面的第六只哥布林身体。

但是感觉对方受的伤不深。

得快点把剑拔出来，拉开距离准备下一次的攻击。

不知道什么时候额头已经渗出汗水的迪索尔巴德，一口气把剑拉回来。

在丧命而瘫倒的第五只哥布林后面所见到的是──

丢下大柴刀，以像在地面爬行般的高度张开双臂扑过来的第六与第七只哥布林。

而迪索尔巴德所属的流派，没有剑招可以攻击采取这种姿势的敌人。

剎那间陷入僵硬状态的骑士，双脚同时被两只哥布林抱住。迪索尔巴德无法抵抗它们强大的臂力，整个人倒了下去。

瞪大的双眼，看见敌将西勃利边露出残忍的喜色边举起两把战斧飞扑过来的巨大身躯。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死在哥布林手上。

──身为整合骑士的迪索尔巴德，绝对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绝对不可能」。

意志越是顽强的人，越会让这样的思考变成侵蚀精神的危险猛毒。虽然不至于像西古罗西古那样陷入失控状态，但冻结的意识完全封住了迪索尔巴德的动作。

骑士只能往上看著致死的刀刃往自己迫近，这时他的耳边──

传来了虽然因为疲劳而沙哑，但是依然雄壮的叫声。

「骑士大人────！」

一名卫士朝著露出凶恶面相的敌将猛冲。那正是该名年轻的卫士长。连名字都还没问的年轻人，高高举起双手握住的大剑，准备施放用尽全身力气的上段斩。

相对的敌将则像是感到很厌烦般扫出左手的战斧。

传出「喀锵！」一声沉重又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虽然比不上敌将，但高大又穿著重装铠甲的卫士长就像纸人一样被轰飞了出去。然后在地面滚了两三圈。那是轻易就能颠覆技术、速度与装备差距的压倒性膂力。

亚人发出红光的双眼迅速眯了起来。它一边散发出野兽般的杀气一边跳跃，为了给还站不起来的卫士长致命一击而举起右手的斧头。

──不行啊。

──身为骑士，身为指挥官，我绝不容许继续出现牺牲者了！

这一瞬间的思考，如电光般贯穿了迪索尔巴德僵硬的精神。

已经没有甩开拘束双脚的两只精锐哥布林站起身子，然后移动到卫士长面前的时间了。就算掷出右手上的剑，也只能让年轻卫士长多活几秒钟而已。

在思考该怎么办之前，右手与左手就几乎是自己动了起来──做出从未想过的行动。

以右手的长剑来代替箭矢，把它架在水平举起的炽焰弓弓弦上并用力拉弓。

沉重的手感感觉像拉著连结在大地上的绳子一样。接著是几乎让人丧失意识的剧痛。

但迪索尔巴德从咬紧的牙关发出低吼，并把弓弦完全拉开。一完成发射的姿势，就立刻大叫：

「火焰啊！」

虽然没有咏唱术式，神器还是回应了主人的意志。

从整把弓上冒出的火焰，势头远远凌驾于过去发动的任何一次武装完全支配术。

架在弓上的长剑虽然算不上神器，但也是最高司祭亲手生成的名剑。所以拥有远超过量产品钢箭的优先度。迪索尔巴德把隐含在剑身里的神圣力全变成了火焰。

迪索尔巴德应该具有火焰耐性的全身铠立刻开始变得赤热。

抱住他双腿的两只哥布林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就从眼睛与嘴巴喷出火焰开始燃烧起来。感觉不对劲而回过头来的敌将，因为惊讶与愤怒而瞪大了双眼，并准备把右手的斧头丢过来。

但是抢在它之前──

「──烧光它吧！」

迪索尔巴德边大叫边放开弓弦。随著轰然巨响被发射出去的长剑，把鲜红火焰像是翅膀一样拍动著，一直线往前飞翔。那简直就像炽焰弓过去的模样──栖息在南帝国最大、最古老火山中的不死鸟一样。

「咕啦啊！」

敌将发出低吼，在身体前方交叉两把大斧。缠绕著火焰的不死鸟接触到两把斧头中心点的下一个瞬间──

钢铁制大斧头就发出「咻」的声音，轻轻松松被蒸发掉了。

而斧头的主人，平地哥布林族首领西勃利根本没有经过燃烧的过程，一瞬间就变成了黑炭──接著变成粉末崩坏并消失无踪。

目击大将恐怖死状的众哥布林士兵，立刻转身开始往后方遁逃。但是根本逃不过不死鸟的火焰，总共有三百名的士兵变成灰烬后消失在战场上。

＊＊＊

第一部队中央的法那提欧与右翼的迪索尔巴德陷入苦战。

另外艾尔多利耶指挥的左翼则是因为冒出的烟雾而产生混乱，在后方指挥第二部队的人界守备军总司令，同时也是整合骑士长的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将一切看得相当清楚。

但他无法有所行动。

第一个理由是，他相信自己亲手教育出来的众骑士以及卫士。第二个理由是，在敌人地面部队的主力──暗黑骑士团与拳斗士团尚未行动前，人界方也不能够投入第二部队。

而第三个理由则是比任何人都了解黑暗领域的他不得不担心的，奇袭的可能性。

也就是敌人的飞行战力。

不存在空中飞行术──正确来说，那记录在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才能叫出来的术式总览里，而术式也随著她的死亡而永远消失了──的这个世界里，只存在于整合骑士团与暗黑骑士团的少数「龙骑士」属于规格外的战力。他们能自由飞翔在剑无法攻击到的空中，以骑士的术式或者龙的热线来扫荡敌人。

但就因为太过于贵重，所以无法轻易投入战线。抢在敌人前面出击，万一要是被从地上发出的术式或者箭矢击落的话，从那个瞬间开始己方就会大大地落居下风。

因此贝尔库利将除了爱丽丝所骑乘的「雨缘」之外的飞龙都保留在战场后方，也确信敌人同样会这么做。所以他所担心的奇袭，并非来自于对方的龙骑士。

暗之军队除了龙骑士之外，尚有只属于他们的飞行兵力。

亦即称为「米尼翁」的丑恶有翅怪物。那是由暗黑术师利用黏土与其他材料所生成，虽然没有智力，但可以了解几个简单的命令。

贝尔库利从爱丽丝那里听说过，最高司祭似乎也暗地里制作、研究了与米尼翁完全相同的怪物。但就算是最高司祭，似乎也对公然把丑恶的米尼翁直接配置在公理教会里感到犹豫。现在这个时候，就只能对她还来不及将其改变为适切的外表就先行离世感到可惜了，但既然木已成舟，再多说些什么也没有用。

基于以上的原因，贝尔库利必须戒备米尼翁从上空的奇袭。而在无法放出飞龙，修道士队也为了治愈伤患而分身乏术的状况下，就只有他一个人能够进行广范围的对空防卫。

正确来说，是只有贝尔库利的神器「时穿剑」有办法。

贝尔库利像门神般站在第二部队中央，双手放于收在剑鞘里的爱剑柄头，持续集中精神。

三名整合骑士与第一部队的众卫士陷入苦战的光景，毫不间断地刺激著他的知觉。他也很容易就察觉到左翼的大混乱与哥布林部队的入侵。

但他连一步都无法移动。

因为贝尔库利已经发动爱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了。

远古时代就被设置在中央圣堂墙壁上，以它来告诉央都圣托利亚居民时间的超大型时钟。利用它的长短针重新锻造而成的神器就是时穿剑。它隐藏的力量是「斩断未来」。剑挥过的轨道将保留斩击的威力，碰到该处的人将受到伤害，这也可以算是规格外的技能。

东大门崩塌之前，贝尔库利就跨上骑龙「星咬」，来到大门前的空间，在该处制造出长一百梅尔，宽两百梅尔，高一百五十梅尔的巨大「斩击空间」。他不停重复细微的垂直动作与后退并挥舞著长剑，在虚空中画下了密布的网。斩击的总数多达三百道以上。

就连活了三百年以上，几乎可以算不死之人的贝尔库利，也是首次像这样持续保持如此规模的「心念之刃」长达数十分钟以上。这是意识离开肉体，只能专心集中精神才可能办到的绝技。之所以把第一部队的指挥交给法那提欧，就是因为他还有这个任务。

──快点……要来的话就快点来吧。

即使是已经到达不会产生无谓焦躁的境界，贝尔库利还是忍不住一直这么在内心祈求著。精神上的消耗也就算了，时穿剑的神圣力目前已经消耗了一半以上。完全支配术是一旦解除就无法一直重复使用的招术。如果无法顺利歼灭敌人的米尼翁，让那些家伙袭击在第一部队上空准备大规模术式的爱丽丝，那么唯一的希望就要破灭了。

──快点来吧。

＊＊＊

聚集在东大门的七名上位整合骑士当中，陷入最悲观心理状态的是放弃负责地点的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但这时候实战经验应该比他多的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也被逼入绝境。

艾尔多利耶是骑士爱丽丝的弟子，同时也是她的崇拜者。

那种感情和「四旋剑」的达基拉对法那提欧所抱持的直率爱恋不一样。那是想奉献自己的一切来侍奉爱丽丝，但同时也想以年长者身分庇护她的，两者间完全相反的感情。

自从以整合骑士身分觉醒之后，爱丽丝就已经被讴歌为教会史上最优秀的天才。除了远超过众修道士与司祭的神圣术才能之外，还被至今为止拒绝与所有骑士产生共鸣的最古老神器，拥有永劫不朽外号的「金木樨之剑」选为主人，再加上她还有完全吸收骑士长贝尔库利绝技的武术才能。

外表看起来虽然是名年轻少女，但是爱丽丝对大多数骑士而言，根本是像北方天空的孤星般难以接近的存在。而她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继承人的传闻也更加深了这种状况。

因此艾尔多利耶以骑士身分觉醒后，就不曾想过要接近爱丽丝。甚至可以说在躲著她。

虽然因为「合成秘仪」而被夺走了人界所有的记忆，但艾尔多利耶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数一数二的大将军兼一等爵士艾修铎尔‧威鲁兹布鲁克的长子。而且也是人界历三八〇年次的北帝国第一代表剑士，同时是四帝国统一大会的优胜者。即使变成整合骑士，他生为贵族的高傲与自负还是没有消失。

对于这样的他来说，虽然是年纪比自己轻的少女，骑士身分却远高于自己，同时还是骑士长贝尔库利唯一弟子的爱丽丝根本是令人不愉快的存在，当然也就不会对她有任何亲近感。

但是成为骑士后过了一阵子，某天深夜。

艾尔多利耶偶然目击了爱丽丝令人意外的模样。

想偷偷进行剑术练习的他，来到蔷薇园深处，就看到穿著简朴睡衣的爱丽丝趴在粗糙的墓碑前啜泣著。只是砍下白木后组成十字状的墓碑上刻著的名字，是数天前天命告罄的老飞龙──生下爱丽丝的骑龙「雨缘」与艾尔多利耶的骑龙「泷刳」的母龙。

就算是贵重的战力，也不过是只龙而已。怎么说也是下等的使役兽。为什么要帮它造墓，又为什么要感到悲伤呢？

这时艾尔多利耶是这么想的。

但用鼻子冷哼一声就想转身离开的他，就注意到自己眼头也一阵发热，并因此感到惊讶。

爱丽丝因为悼念死去母龙而哭泣的模样。到现在艾尔多利耶都还不清楚为什么会让自己受到心脏彷佛被撕裂般的震动。但艾尔多利耶无法擦拭泪水，只是一直站在那里并领悟了一件事。这种优美且脆弱的模样才是真正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从那天之后，原本是孤傲骑士的爱丽丝在艾尔多利耶眼里已经完全变了一种模样。她就像是即使承受所有逆风也毅然抬起头来，但可能随时会折断般的水晶花朵──

我想保护她，想要阻挡摧残那名少女的寒风。

艾尔多利耶这样的想法与日俱增。但想保护她这样的发想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因为爱丽丝不论是在神圣术还是剑术上的才能，都远远凌驾于艾尔多利耶之上。

唯一可能的是，成为爱丽丝的弟子来接受她的指导。

之后，艾尔多利耶的人生就只抱持著一个愿望。也就是让师父爱丽丝承认自己是能独当一面的剑士与男人。

这可以说是难上加难的目标。天才骑士爱丽丝的实力已经到达骑士长贝尔库利都认可的境界，艾尔多利耶与其说是要赶上她，倒不如说是为了不让她嫌弃自己而拚命地进行修炼。

他同时也不断对爱丽丝搭话，与她一起用餐，然后以不知不觉间学会的耍帅话术──其实只是恢复为变成整合骑士前的性格而已──来尽可能让师父露出笑容。

这样的日子慢慢地开花结果，当他的剑术水准提升，也极其偶尔地会让师父的嘴唇出现些许笑容时──

教会史上最大的事件就袭击了中央圣堂。

一开始只是很单纯的通常任务。那应该是有两名修剑士犯下了「杀人」这种恐怖的大罪，不过在广大人界的纷争当中，有时候确实会因为偶发性的不幸而造成流血事件。实际上，当刚看见被带到中央圣堂来的两名学生时，完全不觉得他们有任何危险或者凶恶感。只不过是相当沮丧的一般年轻民众罢了。

所以把他们关进中央圣堂的地下监狱后，师父爱丽丝默默思考了一阵子……

「为了慎重起见，你就在地下监狱的入口处戒备一个晚上吧。」

并命令艾尔多利耶这么做时，他多少觉得有点惊讶。而认为偶尔在蔷薇园过夜也不错的艾尔多利耶就接下任务，当东方天空开始出现鱼肚白时，看见两名罪人真的逃狱来到面前的他真是感到非常错愕。

艾尔多利耶一方面佩服师父的慧眼，一方面为了尽自己的责任而挡在两人前面──想不到竟然被对方彻彻底底地击败。面对只拿著扯下来的铁炼当作武器的一般民众，甚至用上了神器「霜鳞鞭」的记忆解放术。

不对，他也只能接受自己败北的事实。因为那两个人接著还突破了上位骑士迪索尔巴德、副骑士长法那提欧，甚至是师父爱丽丝与骑士长贝尔库利，最后连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被他们击毙。爱丽丝在不知名北方寒村的圆木小屋里，确实在其中一名罪人面前这么说了。她说这个人是凌驾于整合骑士的最强剑士。

艾尔多利耶不是对于剑术输给那名黑发年轻人一事感到懊悔。

真的不是这样，只是在想到「不是自己」的时候总是会感到很痛苦。

把师父爱丽丝的心从封闭的冰冻庭院里解放出来的人不是自己，而是那个年轻人。这样的认知让艾尔多利耶的心产生了剧烈的动摇。

东大门崩塌的几个小时前，师父爱丽丝随著自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平稳微笑这么说了。

她说……「正因为有你的支持，我才能在险路上一路走到今天。谢谢你，艾尔多利耶。」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艾尔多利耶就随著感动的泪水下定了决心。至少得在这个战场上，传达出爱丽丝的指导让自己有了多少的成长──

坚强的决心在成为心念提升艾尔多利耶自身力量的同时，也把他逼到了绝境。

如果山地哥布林军对他所率领的第一部队左翼发动一般的攻击，他应该就会展现出与右翼迪索尔巴德不相上下的奋战模样吧。

但是山地哥布林却采取以浓密烟雾完全夺走左翼部队的视界，然后钻过他们脚边来袭击后面部队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作战。

竟然被区区哥布林摆了一道。在天空注视著一切的爱丽丝面前露出这样的丑态。

这份焦躁感从艾尔多利耶身上夺走了冷静的判断力。他一边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烟里像无头苍蝇般环视周围，一边想对卫士们做出指示。但绞尽脑汁才想出来的，就只有在这种情况下随便做出攻击命令的话，将会造成自相残杀，根本无法想出去除烟雾的办法。

胡乱甩著淡紫色头发的艾尔多利耶，只能把嘴唇咬到快渗出血来呆立在现场。

2

「那个～左边好像有点危险耶。」

由于搭档费赛尔以过于悠闲的声音向指挥官如此上报，里涅尔也轻轻晃著绑辫子的头发点了点头。但是指挥官没有任何回答。于是她只能一边想著「真是沉默寡言的人」一边把视线移到前方。

骑士见习生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与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被配置的地点，是在人界守备军第二部队右翼的最前方。防守一百梅尔前方的第一部队右翼虽然陷入混战，但没有敌人穿过防卫线。老牌的上位骑士迪索尔巴德似乎相当努力。

副骑士长法那提欧率领的第一部队中央，目前也还撑得住。虽然对于里涅尔与费赛尔来说，她是像天敌般的大姊姊，但实力倒是无庸置疑。以前那种过于紧绷的感觉，在脱下铁面具露出素颜后也几乎消失了。

令人担心的果然是第一部队的左翼。

负责指挥的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是短短七个月前才觉醒的菜鸟，最近实力虽然有很大的成长，但忽然就担此重任对他来说可能真的太辛苦了。虽说在前线指挥是他本人的愿望，但现在看来还是交给其他老资格的骑士比较好──

里涅尔一边这么想，一边在脑袋里画出各个骑士的配置状况。

聚集在这个战场的上位骑士仅仅只有七个人。

第一部队左翼是艾尔多利耶，中央是法那提欧副骑士长，右翼是迪索尔巴德。

第二部队左翼是连利少年，中央是贝尔库利骑士长，右翼则是寡言的女性骑士。

而上空则配置了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怎么看左翼都让人感到不安……」

这次换成费赛尔对里涅尔的呢喃轻轻点点头。事实上，从几分钟前开始左翼的情形就有点奇怪了。虽然不像是受到损害的样子，但无数混乱的叫声已经越过中央队上方传过来。定眼凝神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该处笼罩著比谷底的黑暗还要浓厚的烟雾。

万一第一部队的艾尔多利耶被突破，也还有连利少年指挥的第二部队才对──只不过……

「那个孩子，真的不要紧吗？」

对费赛尔的话点了点头后，里涅尔才靠到搭档头旁边对她呢喃：

「我是认为贝尔库利大叔应该有他的考量才没多说些什么，但是第二部队的左边和右边应该互换才对吧。小艾与小连这样的排列顺序，怎么看都太过令人不安了。」

结果费赛尔就把声音压得更低并回答：

「我是这么想的啦，大叔应该是尽量不想让我们的队长战斗吧……」

「…………啊～……」

同意这种看法的里涅尔看向悄立在那里的纤细身影。

单薄的铠甲是以整合骑士来说相当少见的雾面灰色。同样是浓灰色的头发在雪白额头中央确实地分为两边，然后在脖子后面绑起来。外表看起来大概是二十岁左右，细长双眼是明显的单眼皮，嘴唇上也没有涂口红。

她的名字是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似乎拥有「无声」的绰号，但是由来就不清楚了。不过费赛尔她们一看就能够清楚地知道，她绝对不像外表那样是人畜无害的角色。这名骑士很危险。两人甚至会觉得如果她拔出左腰上的细剑，自己就绝对不想待在她身边。

骑士长贝尔库利恐怕是想避免谢达参与战斗的情形，才会排除年轻的艾尔多利耶，把她配置在资深骑士迪索尔巴德身后。也就是说，只要弓箭手继续奋战下去，就轮不到里涅尔她们出场。

当然，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这种原因──

「那个，谢达大人……」

里涅尔再次对寡言的指挥官搭话。由于对方稍微把视线移过来了，她就继续说道：

「我们可以去后面看看吗？」

结果骑士纤细的右眉就微动了两米厘赛左右。感觉到她应该是在问「为何」，里涅尔急忙回答：

「嗯，因为有点不安……」

眉毛再次动了一下。一定是在问「何事不安」吧。里涅尔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很难说出口的答案挤出来。

「嗯……就是应该和补给部队在一起的那个家伙。反叛者……桐人。」

结果旁边的费赛尔也不停点头。

七个月前的大骚动时，费赛尔与里涅尔在中央圣堂的大阶梯与反叛者桐人以及尤吉欧战斗过。正确来说，是以藏起来的毒剑偷袭让他们麻痹，然后把他们拖到副骑士长法那提欧面前准备将他们斩首。

原本应该是相当简单的工作。但是反叛者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咏唱了解毒的术式，最后不但夺走毒剑，还反而让她们陷入麻痹状态。

当桐人准备对著倒在地板上的里涅尔她们挥落毒剑时，两个人其实没有觉得太害怕。大概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地想著「唉～差一点就能从见习生升为真正的整合骑士了」。里涅尔一边想著「如果桐人可以顺利──也就是漂亮地，在不太感觉到痛的情况下杀了自己就好了」，一边等待著自己天命归零的瞬间。

但是桐人却没有杀害两个人。把毒剑插到地板上后他就背对里涅尔她们，开始挑战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最后浑身是伤的他，在不可能获胜的战斗中赢得了胜利。

即使到了现在，费赛尔与里涅尔还是清楚记得他们在离开之前，桐人的搭档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依你们两个人的个性，一定会认为法那提欧小姐和桐人都是因为有神器与武装完全支配术才会那么强吧……不过并不是这样。跟武器或剑技无关……那两个人本来就很强了，因为他们都有颗坚强的心，所以受了那么重的伤还是能继续战斗。

老实说即使过了七个月的现在，也还是不太懂那句话的意思。

但是就事实来说，反叛者桐人与尤吉欧甚至击毙了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而代价就是尤吉欧殒命，桐人失去心神与一只手臂。

两名反叛者到底是为了追求什么而战？什么才叫作坚强的心呢？

就是想知道这些答案，费赛尔与里涅尔才会参加人界守备军，远路迢迢来到东大门。

目前还没找到答案。但是，看见桐人坐在骑士爱丽丝推的轮椅上出现在战场时，里涅尔胸口就闪过一丝不熟悉的感觉。她还是第一次无法分析自己感觉到什么，以及现在正想些什么。

骑士见习生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与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是在中央圣堂里出生。据说两人的双亲是公理教会的修道士与修道女，但不清楚他们的名字，也不记得他们的长相。

双亲是在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命令下结婚生子，并把她们交给塔内的某个设施。那个设施里总共有三十名境遇相同的小孩子，而现在还活著的就只有里涅尔她们了。其他的二十八个人都无法承受最高司祭进行的「复活仪式」实验而死亡。

费赛尔与里涅尔之所以能活下来，全是因为拚命研究对肉体与精神负担比较少的「轻松的死亡方法」。两人遵从命令互刺对方的心脏，死亡后再被用术式复活。当最高司祭放弃实验的时候，她们已经能在几乎无痛的情况下杀掉搭档了。

对两个人来说，强大的实力就是轻松杀人的技术。对方比自己厉害的话就迅速逃走。逃走后继续练习，比对方厉害的话下次就能杀掉对方了。那个时候她们一直认为，面对比自己强的对手时，即使满身伤痕也要与其对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光看战斗技术的话，反叛者桐人与尤吉欧应该只有下位骑士程度的实力。但是两人舍弃了一只手臂甚至是生命来与那个最高司祭战斗并获得了胜利。

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样他们究竟得到了什么？

虽然很想询问再次相遇的桐人，但整合骑士爱丽丝经常紧随在他身边，根本找不到与他接触的机会。虽然不知道能否跟现在的桐人对话，但在尝试之前就让他死掉的话自己会很困扰。虽说只要第二部队不被突破，在后方的补给部队就能保持安全，但左翼的混乱终究让人在意。

──这些事情实在没办法在这里向指挥官谢达做详细的说明，所以两个人只能心惊胆跳地等著她的裁决。

「无声」的骑士以灰色眼睛瞄了一下左翼，考虑了两秒钟才用左手指了一下后方。

「咦……那个，可……可以移动吗？」

由于谢达默默点了点头，里涅尔急忙和费赛尔同时行了简略骑士礼。

「谢谢您，确认对方安全后会立刻赶回来！」

说完便转身从队列旁边开始往前跑。

──竟然说了谢谢您。甚至没有对最高司祭大人说过这种话啊。

和搭档面面相觑，一瞬间交换了一下苦笑后，里涅尔就提升了奔跑的速度。

＊＊＊

准备到物资帐篷深处再次蹲下来抱住膝盖的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就因为耳朵听见出乎意料的近距离传来复数的叫声而猛烈吸了口气。

不会吧。敌人不可能如此快就突破山谷间的防卫线来到这里。距离开战到现在只过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连利告诉自己，一定是因为太过于亢奋了，远处的声音才会听起来如此清晰。

但是在同一座帐篷里避难的两名少女产生的反应，就告诉他逐渐接近的士兵声音并不是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已经到这么后面来了？」

名为缇洁‧休特里涅的红发练士迅速抬起头，快步跑到帐篷的入□。她拉起垂下的布幕确认外头的状况。结果立刻就发出更加紧张的呢喃声。

「……有烟……！」

这道声音让名为罗妮耶‧阿拉贝鲁的练士也绷紧身体。

「咦……缇洁，也能看见火吗？」

「没有，只有奇怪颜色的烟飘过来……不对──等等。从烟里面……出现许多人……」

由布幕缝隙往外窥视的缇洁，所说的话就像是被厚重的棉布吸进去而消失。

紧绷的沉默当中，连利稍微起身再次竖起耳朵。

不知道什么时候，叫声已经消失了。但是寂静当中传来有人靠近的气息。可以听见哔哒哔哒、哔哒哔哒的潮湿脚步声。

突然间，缇洁以僵硬的脚步退到帐篷正中央。然后将不停颤抖的右手往左腰伸去。

几乎是在连利注意到她想拔剑的同一时刻──

入口垂下来的布幕就「啪哔」一声被粗暴地撕裂。

外面曾几何时已经笼罩在夜色当中，只有火把的淡淡红光在摇晃著。一道默默无言的人影以火光为背景站在那里。对方虽然矮小、驼背但双臂异常强壮，握在手上的是像从板金上切下来的粗杂蛮刀。

入口处吹进来的空气中夹杂的臭味刺激著连利的鼻子。

休特里涅练士边发抖边拔出佩剑，轮椅旁边的阿拉贝鲁练士则低声叫著：

「──哥布林？」

这道声音让有著异相的闯入者以混杂著咻咻摩擦声的沙哑声音回应：

「喔喔……白伊武姆的小女孩……是我的猎物啦……」

过于鲜明的欲望之声，让缇洁慢慢往后退。

虽然是上位整合骑士，但连利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黑暗领域的亚人。因为在被赐予飞到尽头山脉的飞龙之前，他就遭到冻结处分了。

完全……不一样。

连利茫然这么想著。

他自认透过资深骑士的讲座与中央圣堂的书籍学到不少关于黑暗领域亚人四种族的知识了。但是他原本把哥布林想像成那种童话故事里喜欢恶作剧的妖精，结果目前站在仅仅八梅尔前方的丑恶生物与自己的想像可以说完全不同。

开始从指尖往上麻痹，身体连动都不能动的连利视线前方，哥布林缓缓往前走了一步。骯脏的板金铠甲发出鳞片般暗沉的光芒。

缇洁双手握住的剑虽然对准哥布林，但因为膝盖强烈发抖，剑尖根本稳定不下来。细微的喀喀声是来自于她牙齿的碰撞。

「缇……缇洁……」

罗妮耶从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虽然把桐人所坐的轮椅挡在身后，右手也握住剑柄，但她的脚也同样在发抖。

得站起来才行。

站起来拔出「双翼刃」和哥布林士兵作战。

心里虽然这么想，连利的身体却像变成石头一样完全不听使唤。敌人不过是一只亚人的士兵。一骑当千的上位整合骑士，应该拥有即使一次面对一千只这种对手也能获得胜利的力量才对。

「咕呼……看起来很美味啊……」

哥布林士兵舔著嘴唇，流下黏稠的唾液。

「给……给我退下！不然的话……！」

缇洁拚命挤出来的警告，也只是煽动哥布林的欲望而已。咧嘴笑起来的亚人，在连蛮刀都没有摆出来的情况下继续往前走了一步。这个时候──

嘶咚。

帐篷里响起轻脆的声音。

哥布林士兵黄色双眼像感到不可思议般瞪大并往下看著自己的胸口。

有尖锐光滑的金属从粗杂的板金铠上面长出来。那件带著血滴的物体正是剑尖。某个人从背后正确地贯穿了亚人的心脏。

「……怎么回事……？」

这就是哥布林士兵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力量从强壮的身体上流失，哥布林整个瘫到帐篷的地板上。

站在它后面的是比两名少女练士还要矮半个头的娇小剑士，或者该说是修道女。茶褐色的头发编成辫子，黑色修道服上装备著银色护胸。右手上握著的剑虽然配合体格而比较短，不过是相当锋利的兵器。明明是仍属于小孩子的年龄──而且明明才刚杀了恐怖的亚人士兵，可爱的脸庞上却没有浮现一丝害怕的神情。

连利茫然看著这一切，然后才终于注意到……

这名女孩子不是剑士也不是修道女。

她是骑士。算是整合骑士的见习生，名字应该是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在比试当中杀了她之前的二十八号骑士并夺走了对方的号码，是「恐怖双胞胎」其中之一。

即使看见以狼狈模样瘫坐在地上的连利，里涅尔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确认两名练士与轮椅上的桐人平安无事后就立刻转过身子。

下一刻，另一名骑士见习生的身影就出现在帐篷入口。将色泽与里涅尔相同的头发剪短的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小声对搭档呢喃：

「涅尔，这附近的哥布林全部都我收拾掉了，不过还会再来。我看还是移动比较好。」

「嗯，我知道了。赛尔。」

点点头的里涅尔，随即用右脚脚尖把挡在入口附近地板上的哥布林尸体滚到不碍事的地方。之所以没有溅出什么血，完全是因为从背后的一击太过快速与精密了。

里涅尔这时转身向无法出声的练士们搭话道：

「我是里涅尔，她是费赛尔，两个都是骑士见习生。」

「是……是的，曾经在训练中见过两位。我们是缇洁‧休特里涅练士与罗妮耶‧阿拉贝鲁练士。谢……谢谢您救了我们。」

缇洁以仍在发抖的声音报上姓名，罗妮耶则是低下头来。结果里涅尔以成熟的动作耸了耸肩。

「能不能得救还不知道呢。因为第一部队与第二部队的左翼被烟幕笼罩的期间，好像有超过一百只以上的哥布林穿越防卫线了。」

这时暂时闭上嘴巴的里涅尔才终于笔直地看向连利。

紫中带灰的眼睛瞬时眯了起来。

「应该指挥第二部队左翼的上位骑士大人，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你的部下正在烟幕当中不知所措哟。」

连利像是要避开骑士见习生的视线般把脸别开，低声回答：

「……和你们无关。把那两个人和病人带到安全的地方去吧。」

一瞬间，连利强烈感觉到里涅尔的气息改变了。

让人无法相信对方是小孩子的冷冽杀气抚摸著他的脸颊。被哥布林血液弄湿的剑，反射火把后发出橙色光芒。

想像以前对付二十八号那样杀了我吗？

那样也好，就杀了我吧。说起来属于失败品骑士而应该被永久冻结起来的自己，投身于真正的战场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事到如今也无法回第二部队去，就算逃回中央圣堂也没有容身之处。就算是见习生，能够被拥有骑士地位的里涅尔处刑，也算符合胆小鬼的末路了。

依然把脸别开的连利，等待著对方断罪的剑刃。

但是听见的不是靠近的脚步声而是细微的呢喃。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既然身为上位骑士，总该有些实力吧。你要感谢那位被你称为病人的剑士哟。」

──这是什么意思？当连利这么想并且不由得抬起头来时，里涅尔已经翻动修道衣的衣角准备离开。

「两名练士，和桐人一起跟过来吧。」

里涅尔这样的指示……

「涅尔，来了哟！有八……不对，是十只！」

和费赛尔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这时确实可以听见复数的脚步声从东侧靠近。

转身的里涅尔迅速对呆站在现场的缇洁与罗妮耶做出指示：

「收回命令，暂时在这里待机。我先去把那些哥布林收拾掉。」

「好……好的，骑士大人。」

缇洁刚点头，里涅尔就像滑行般离开帐篷，和费赛尔一起消失了。立刻就听见哥布林「出现了！伊武姆的小鬼！」的叫声，脚步声也随之远去。看来她们是打算引开敌人。

毫不胆怯的面对十只哥布林，大胆的程度让人很难相信她们只是见习生。但那两个人就是拥有能办到这一点的强大实力。

实力。

里涅尔虽然批评连利是没用的家伙，但她同时也说了「总该有些实力吧」。她们还要连利感谢过去应该是敌人的反叛者桐人。

不但不了解她们这么说的意思，连利也不认为自己有任何一丁点实力。因为光是看见敌兵，他就连站都无法站起来了。

连利甚至无法鼓起勇气确认罗妮耶与缇洁现在有什么样的表情，只能深深垂著头。

但他能这么做的时间也只有短短几秒钟。连利的左侧，分隔帐篷内外的厚厚麻布突然被一直线撕裂。这时就连他也无法继续蹲著，只能起身整个人往后飞退。

站在撕裂的麻布后面的，是虽然比刚才的士兵矮了一点，但是身上的铠甲看起来高级了一些的哥布林士兵。虽然是皮铠但作工相当仔细，而且还染成黑色。从里涅尔她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来看，应该是擅长隐密行动的侦察兵。

连利下意识把手朝著腰间的飞刀伸去。但还是没办法把它拔出来。跟看见最初的哥布林时一样，从腹部底端渗出来的恐惧，让他的指尖变得冰冷又麻痹。

虽说连利本身没有明确的自觉，但他恐惧的源头并非来自于首次近距离见到的亚人士兵。

而是对于战斗这件事情本身。更正确来说，是只要和哥布林战斗的话，就会变成互相残杀这样的认知所带来的恐惧。

虽然害怕被杀。但是更害怕杀生。

僵在现场的连利耳朵里又听见数道脚步声。应该和里涅尔与费赛尔带走的是不一样的部队吧。看来穿越防卫线的哥布林确实不只有一二十只而已。

可能是识破呆立在那里的连利内心的恐惧了吧，侦察兵咧嘴一笑后就转向缇洁她们。两名少女练士把坐在轮椅上的桐人挡在身后，再次勇敢地举起长剑。但下一刻她们的脸上就闪过绝望的气息。有几道影子从蔓延在侦察兵后方的烟幕里往这边靠近。

侦察兵摆出右手上类似镰刀的武器，慢慢地靠近缇洁她们。

「站……站住！继续靠近的话，就干掉你！」

红发少女毅然如此叫著。但她的声音却细微、沙哑而且还发著抖。

「…………」

哥布林默默地缩短距离。刚才的一般兵不同，绝不多说废话的举动，也显示出它是经过严格训练的上级士兵。但是缇洁也一步都不后退，带著必死的决心准备挥出手里的剑。

──没用的，快逃吧。

连利很想这么说。但是嘴巴却没有动静。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身体还是，不对，应该说灵魂还是拒绝战斗这个选择。

就在此时──

连利的耳朵了听见了某道细微的摩擦声。

稍微只把视线往右边移动。

帐篷深处的阴暗处，无力坐在轮椅上，以空虚表情低著头的黑发年轻人。声音来源是他的左手。抱著两把剑的手上浮现血管，关节整个隆起，显示出正灌注著强大的力道。

简直就像对没有能拔剑的右手感到愤怒一样。

「你…………」

连利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著。

你想要救那两个女孩子吗？不要说站起来还是拔剑了，明明连说话都办不到了。

这时他忽然注意到……

里涅尔与费赛尔刚才所说的「实力」。那一定不是剑技也不是神圣术力，甚至也不是神器或者武装完全支配术。

而是不论整合骑士还是一般民众，每个人都打从一开始就拥有，但是很容易就会丧失的小小力量。

也就是勇气。

连利的右手开始缓缓动了起来。依然麻痹的指尖碰到了腰间的「双翼刃」。接下来的瞬间，手的感觉恢复了。神器似乎对自己说了些什么。

哥布林面对缇洁，随手举起凶恶的镰刀。

剎那间──

传出「咻」一声撕裂空气的锐利声音，蓝白色光芒在帐篷内部闪烁。

光芒在连利手边画出弧形并往上弹起，掠过帐篷屋顶后急速降下。穿透哥布林的身体才再次改变角度，准确地回到连利笔直伸出的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

「……咕，咿……？」

哥布林像是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一样发出低吼，它的脸中央无声出现一条淡红色横线。

接下来，哥布林的头颅上半部就滑了下来，掉到地面上发出潮湿的声音。

神器「双翼刃」是中央弯曲，而且极为单薄的钢铁飞刀。

长四十限左右的刀刃不存在能握住的刀柄。两端都是锐利的刀尖，就是用指尖夹住这个地方进行投掷。一边高速回转一边飞翔的刀刃，能够自在地变换轨道并回到主人身边，届时再次用两根手指将它接住。

也就是说，连平常使用它时，都需要跟用剑时完全无法比拟的集中力。只要精神稍有紊乱，就无法接住飞回来的刀刃，手指很容易就会被切落。

光是能轻松使用这样的武器，就能证明连利拥有超乎常人的技术。但是他本人却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因为无法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这个巨大的自卑感，让他的精神产生了萎缩。

因此，即使一击就立刻让哥布林死亡，也不代表连利已经取回战意。

一边感受伸出去的右手前端，传来冰冷钢铁「铿……」的微微震动，连利一边重复著急促的呼吸。「杀生，我杀生了」这样一句话不停在他脑袋里出现。

「……骑士大人。」

打破寂静的人是缇洁。练士红叶色的眼睛里含著泪水，像呢喃般这么说著：

「谢谢……您。是您救了我们吧。」

这句话让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硬的连利胸口感到一阵温暖。但是他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回应。从烟幕后面有复数的影子笔直地往这里靠近。数量恐怕超过十道。

──不行，我无法继续战斗了。光一只哥布林就让我怕成那样了。

从全身聚集起来的所有勇气开始烟消云散。

呼吸变得更急促，脚也开始脱力。

游移著视线来寻找逃走路线的眼睛，再次被黑发年轻人单臂抱住的两把长剑吸引过去。

其中一把剑柄上有著精致蔷薇浮雕的剑，这时在微暗中发出淡淡光芒。那淡蓝色，但是带有某种温暖的微光，简直就像心脏一样怦通、怦通跳动著。包裹连利全身的冰冷恐惧，也慢慢地被融化掉。

连利将满满的空气吸进胸口，然后说道：

「……你们在这里守护桐人先生。」

「是……是的！」

缇洁与罗妮耶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这么回答。向她们轻轻点点头，连利就从哥布林侦察兵撕裂的地点离开帐篷。蜂拥而至的敌兵里，站在前面的两只哥布林发现连利后就露出了獠牙。

右手一闪，蓝白色光芒飞过空中。

飞刀回到指尖的同时，两颗头颅也掉了下来。但是连利没有确认结果就移动视线，对准新的目标射出左腰上的刀刃。又有两只哥布林瞬时天命全损重重瘫倒在地。

这时有新的敌人包围短短四秒里就干掉四只哥布林的连利。

「是骑士……」

「可以立大功了！」

「杀了他！杀了他！」

笼罩在这样狰狞的声音当中，连利为了把敌人带离背后的帐篷而往前线的方向跑。众哥布林也喀嚓喀嚓响著铠甲追了上去。

最后整齐并排在一起的物资帐篷队列终于中断了。左手边是垂直矗立的岩石，前方笼罩在浓密的烟雾下，从烟雾后方不断有哥布林涌出。他的身后则有追上来的十几只敌人。

自己冲进死地的连利，一停下脚步就左右张开夹住两枚飞刀的双手并大叫：

「──我的名字是连利！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想要我的人头就抱著丧命的觉悟放马过来！」

听见他挤出所有勇气说出的挑衅，哥布林们也以凶暴的吼叫声来回应。

连利朝著一起举起蛮刀，从前后飞扑过来的敌兵群同时丢出两枚飞刀。

右手上的刀往右边。左手上的刀往左边。两片画出圆弧形飞翔的刀刃开始迎击最前列的众哥布林。

依序有几颗头颅与身体分离滚落到地面。迟了一会儿，身体就喷出浓黑的鲜血并往前倒。

连利没有用手指夹住回来的两片刀刃，而是像挂在手指上一样把它们挡下来。在不减弱威力的情况下让它们高速地旋转，没有丝毫停留就再度把它们投掷出去。

几乎完全相同的光景就这样又重复了一遍。如果单纯比较普通攻击的威力，应该超越迪索尔巴德的「炽焰弓」与法那提欧的「天穿剑」吧。「双翼刃」的刀刃比纸还薄，而这样的刀刃又以超高速旋转著，所以可以发挥出半吊子的防具根本无法抵挡的锋利度。

连续两次的投掷就击毙十只以上的哥布林，这时就连这些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怪物，可能也因为同伴轻松就被干掉的模样而胆怯了吧，只见突进的速度开始变慢了。

没问题──只要再撑一下，烟幕变淡的前线应该就会有援军过来了。

连利一边压抑对自己进行大量杀戮的恐惧心，一边开始第三次投掷。

但是耳朵听见的，却不是跟之前相同的以柴刀砍断小树枝般的切断声。

而是「喀铿──！」的尖锐冲击声。

连利以全力伸长的双手，接下了即使轨道产生剧烈偏离也还是回到身边的两枚刀片。这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展现挂在指尖的技术，好不容易才让致命的刀刃静止下来。

瞪大的双眼捕捉到的，是从烟幕深处缓缓现出身影的一只哥布林。

好大。

身高应该和肉体年龄十五岁的连利差不了多少。但是那包裹全身的强壮肌肉，以及从黄色双眼放射出来的火焰般杀气，可以说和其他哥布林完全不同。可能是以方便行动为优先吧，它穿著在皮革上打了铆钉，看起来相当轻便的铠甲，右手上垂著一把厚厚的开山刀。

「……你是大将吗？」

连利低声这么问道。

「嗯。我是山地哥布林族的首领，柯索吉。」

坦然如此回答的哥布林，缓慢地看了一下周围。

「唉～你倒是杀了我一大堆部下嘛。没想到还有整合骑士留在这么后面的地方。真是出乎我意料。」

不只是体格，连说话的用词遣字都和其他哥布林不一样。即使燃烧著强烈的杀气，似乎还是用高度的理智把它压抑了下来。

──不用担心，没问题的。只不过碰巧把双翼刃弹回来一次，不可能连续弹开。

连利把双臂在身前交叉，然后大叫：

「你们的战争将在此结束！」

他用全力丢出最快的投射。

右边的刀刃从斜上方下降，左边的刀刃掠过地面后往上弹起，它们全准确地飞向柯索吉的脖子。但是……

这次依然传出尖锐、清澈的金属声。

敌将柯索吉以让刀身变成朦胧灰色的速度挥动开山刀，漂亮地挡开来自左右两边的同时攻击。

连利好不容易才抓下被弹回来的飞刀。

──为什么？双翼刃应该能斩断哥布林的武器才对……！

惊愕的连利，视线被柯索吉的开山刀吸引过去。

作工虽然和众哥布林士兵装备的蛮刀一样粗糙，但刀身的色泽却不一样。那不是原始的铸造品。而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锻造精炼过后的钢铁所制成的高优先度利器。

可能是看透连利的惊讶了吧，柯索吉一边把开山刀拿到眼前一边咧嘴笑著说：

「这个家伙吗？它虽然是试作品，但品质很不错吧？为了从暗黑骑士团那里偷取素材与制法，可是流了很多血哟。但是……骑士小鬼，我可不是光靠它才挡下你的攻击。」

「…………那这招如何！」

连利将双手往正上方挥尽。朝著黑暗夜空飞舞的飞刀从敌人视界里消失，画出大大的弧形后袭击它的背部。这不可能被弹──

「…………！」

连利的确信立刻遭到背叛。名为柯索吉的哥布林领袖，竟然把开山刀移到背后，看都不看就把超高速的刀刃弹开。

连利在接下呈不规则晃动回到手边的刀刃时有些失手，左手的中指立刻遭到割伤。但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心思感到疼痛。

「小鬼，你的攻击太轻了。而且还有声音。」

柯索吉简短一句话就完全指出了双翼刃的弱点。

一枚飞刃的重量，可以说轻到让人很难相信它是被称为神器的武器。虽说是因为尽可能强化锐利度与回转力所无法避免的情形，但也因此在遇上能跟得上它的速度且拥有充分优先度装备的敌人时，就无法强行突破对方的防御。

另外，一边高速回转一边飞翔的刀刃，会发出具特徵的破风声。如果是确实锻炼过耳力的敌人，就可能预测出它的轨道。

连利对柯索吉只是看过几次攻击，就能完全识破双翼刃缺点的智力感到战栗。哥布林应该是粗野且下等的亚人，想不到竟然有如此的──

「小鬼……你就是一脸瞧不起哥布林的表情。」

柯索吉咧嘴露出藏有某种悲怆感的笑容，然后呢喃著：

「但是，我才想这么对你说呢。伟大的骑士竟然这么没用啊。我听说……整合骑士拥有一骑当千的实力，看来你并非如此嘛。所以才会躲在这么后面，我没说错吧？」

「……嗯，没错。」

说起来，因为眼前的敌人是哥布林便看轻对方本来就是一种错误。了解这一点的连利，随即不再虚张声势而点了点头。

「我是属于失败品的骑士。但是呢……你可别搞错了。没用的是我，不是这个家伙。」

他把用双手指尖夹住的银色刀刃拿到脸前。

双翼刃的弱点。要消除它的唯一一个办法，就只有整合骑士的奥义武装完全支配术了。

据说这把神器过去是失去左翼以及右翼的一对神鸟。只有一只的话就无法飞翔的它们，藉由连结对方的身体，飞上了其他鸟类都无法到达的高度，前往了等同于无限的距离。

这个传说在连利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心底深处，造成了一个锐利的小伤口。

因为合成秘仪而从他记忆里被夺走的喜爱对象。

那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的决胜战里交手，经过超越极限的战斗后因为事故而夺走其性命的儿时玩伴好友。

连利和他就如同一对鸟儿。两个人从刚懂事开始就互相竞争彼此的技术，即使离开故乡来到央都，也把彼此的存在当成心灵支柱来突破各种试炼，并且到达最高境界的舞台。

但是两个人的翅膀就在那里折断了。

即使记忆被封印然后成为整合骑士，连利也无法填补心里由丧失感造成的大洞。拿起剑来战斗的勇气，与某个人心灵互通的欣喜，失去这两样东西的连利，不可能唤醒各用一片翅膀来飞翔的神鸟。

但是──

在这个战场上遇见的那名受的伤比谁都重的黑发年轻人，以及抱在他怀里的两把剑。其中那把发出微弱光芒的剑，以听不见的声音对连利搭话。

它说这个世界里还有即使失去生命，也绝对不会遗失的东西。

那就是记忆。回忆。

某个人的性命将由与其心灵相通的人所继承，然后再传承到接下来的生命。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就会永远持续下去。

哥布林将领露出确定获得胜利的表情逐渐靠近，连利则是把视线从它身上移开并静静闭上眼睛。

从看起来像是放弃一切的少年身体上，突然间放射出热风般的剑气。他随即啪一声张大双眼。夹住两片钢刃的双手，像是要遮住脸的下半部般互相交叉。

「────飞吧，双翼！」

双手随著叫声往旁边挥尽。飞舞上天空的两条光线画出高高的弧线，从左右两边朝著柯索吉袭去。

「重复几次……都没用啦！」

哥布林首领摆出开山刀，全力将飞刀弹回去。

尖锐的金属声与鲜红的火花过后，两片刀刃虽然轻松地被弹了回去，但是没有落到地面而是再次飞向天空。简直就像两只鸟儿倚靠在一起般，画出螺旋轨道互相缠绕并逐渐靠近。

当两片刀刃触碰的瞬间──

「Release……recollection！」

连利高声咏唱的不是武装完全支配术，而是上位的真正秘奥义，「记忆解放术」的式句。

纯白的光辉照亮整座山谷。

互相朝著对方的两片钢刃在光芒中连结顶点并合而为一。

变成十字形缓缓旋转的刀刃，看起来就像遥远夜空里的星星般绽放出蓝色光芒。这就是神器双翼刃解放之后的模样。

连利静静对在遥远高度持续绽放光芒的自己分身伸出右手。

──真是美丽。

──简直就像我和……──一样。

他用力握紧高举的右手。

十字刀刃开始以惊人的速度回转。破风声急遽升高，最后超越听觉的极限消失了。

连利以流畅的动作将右手往下挥落。

幻化成光之圆盘的双翼刃无声地滑过空中，朝著哥布林前进。

「没用啦……！」

柯索吉这么怒吼，接著想用开山刀击落从上空袭来的双翼刃。

但是在厚重的钢板快要捕捉到极薄的钢刃前。神器的轨道却产生了剧烈的变化，先是垂直弹跳起来让开山刀挥空，才再次往正下方加速。

喀。

细微又轻脆的声音响起。

下一个瞬间，柯索吉经过严格锻炼的身体正中线出现一条蓝白色光芒。

「嘎啊啊啊啊！」

柯索吉迸出狰狞的吼叫，想要朝著连利扑过去。但是左半身的动作比右半身慢了一步。走了一两步后身体完全分离，各自往左右两边倒下。

死亡的瞬间，柯索吉依然以杰出的智力思考著自己为什么会落败。

如果要按照它的认知，贫弱的小鬼骑士应该藏著比自己还要强大的杀意与欲望。但是即使在逐渐分离的视界中再怎么凝视，都找不出骑士那小孩子般的脸上有任何杀气。

──这样的话，我到底是为什么落败呢？

虽然很想知道原因，但是下一刻，视界就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了。

用双手接下飞回来的双翼刃后，它便无声地分离，变回原来的模样。

连利默默地凝视著没有沾到一滴血的两片钢刃。

他被封印的记忆并没有恢复。说起来，连利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记忆被封印了。

但他还是确信身体里还残留了一些过去曾和自己心灵相通者的回忆，也觉得现在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一瞬间闭上眼睛的他，忽然注意到某件事般抬起头来。敌人大将柯索吉身后，应该还有许多哥布林士兵才对。但是周围却静得出奇。

连利凝眼看向好不容易变淡的烟幕后方，才发现有无数尸体堆叠在那里。全都是几分钟前应该还活著的敌兵。当连利对不知道是谁，又是在什么时候解决它们而感到惊讶时──

「……稍微变得像个骑士了嘛。」

听见这道声音的他急忙转身。从右侧踩著轻快步伐走过来的是骑士见习生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她的旁边也能看到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把残存敌兵收拾乾净的，无疑就是她们两个人了。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连利只能呆立在现场，绑著辫子的里涅尔则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才故意行了一个骑士礼。

「上位骑士大人，请您做出指示吧。」

虽然有一半是在调侃他，但总比侮辱好多了。连利乾咳了几声后，才对两人问道：

「……缇洁她们和他都没事吗？」

「嗯，刚才让他们和补给部队会合了。」

由于费赛尔给了肯定的答案，连利也松了口气并点了点头。

「入侵的敌兵呢？」

「全部解决掉了。」

这次换成里涅尔来回答。

「那么……我要回部队去了，你们也回去比较好喔。」

「好的～」「了解了。」

两名骑士见习生以完全感觉不到战斗后疲惫的动作转身快步跑走，连利目送她们离开后，再次把视线移到后方的一大群帐篷上。

…………谢谢。

在心中对两名少女练士与一名青年剑士道谢后，上位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就为了与第二部队左翼会合而开始往东边跑去。

3

距离持续进行激战的峡谷大约五百梅尔处，布阵在此地的黑暗领域第二军最后方。

虽然比不上皇帝贝库达的地龙战车，但也相当奢华的四轮马车二楼座位上，一名露出不少肌肤的高挑女性以双手抱胸的姿势站在那里。她是暗黑界十侯其中一人，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

站在旁边的黑衣传令术师，目前正抬头看著主人并低声宣告：

「西古罗西古大人、西勃利大人、柯索吉大人全都阵亡了。」

蒂伊立刻歪著嘴唇丢出一句：

「哼，真没用……终究是一群没脑袋的亚人吗？」

她瞥了一眼垂在光滑胸口上的项炼。在银制圆环上配置了十二颗珍贵宝石的项炼，是能够以色泽变化来告知时间的秘藏神器。代表六点的宝石发出橙色光芒，而表示七点的宝石还是一片黑暗。也就是说，从午后六点开战到现在，才经过短短的二十分钟左右。

「掌握那些整合骑士的所在位置了吗？」

以难掩焦躁的声音如此询问，传令术师便咏唱简短术式，倾听潜伏在战场的术师回应后才回答：

「最前线可以目视的三名已经完成瞄准。后方另外又发现了两名，但还要一阵子才能固定位置。」

「还只有五个人吗？还是说，本来数量就这么少了呢……不过，不论如何都要确实解决掉那五个人才行……」

蒂伊以跟面对皇帝时表现出的媚态差距相当大的冷酷表情自言自语后，又稍微思考了一下才下令：

「好吧，放出米尼翁。指令是……」

她眯起眼睛，目测崩塌的大门到遥远彼方的战线有多少距离后，继续说道：

「……『飞行七百梅尔』、『降落到地上』、『无限制歼灭』。」

「那个距离的话，会把最前线的亚人部队也卷进去啊。」

「无所谓。」

蒂伊毫无感情地这么说著。

传令的女术师也没有展现任何感情，点头说了声「是」后就又继续问：

「那么数量又如何呢？目前已经把孵化的八百只全都带到现场了。」

「唔，这个嘛……」

蒂伊又继续思考了一阵子。

必须花相当多黑暗力与漫长时间才能制作出来的米尼翁，对于她来说是比哥布林等亚人还要贵重的战力。虽然很想保存一些数量，但如果「藉由从后方进行术式集中齐射来歼灭敌人主力」的献策失败的话，绝对会引起皇帝的不高兴。

「……八百只，全部投入。」

下令的嘴唇浮现残酷薄情的笑容。

蒂伊心里藏著一个野心。就是在这场战争中获胜，从入手那个叫什么「光之巫女」的之后就再度回到地底的暗神贝库达那里继承皇位，然后支配地底世界所有的国土。

当登上帝位时，像米尼翁这种东西要做几万只都没问题。原本是最大阻碍的暗黑将军夏斯达已经死亡，残留下来还有实力的人就只有守财奴商人和只对战斗有兴趣的拳斗士。实现远大愿望的时刻可以说马上就要到来。

自己要完成连那个半神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办不到的征服全世界大业，然后入手据说藏匿在公理教会根据地里的天命无限化术式。

不老不死。永远的美。

蒂伊因为从背肌爬上来的甜美战栗而全身发抖。接著又用红色舌尖舔了一下涂成蓝色的嘴唇。

在这个时候，传令术师的指令也在前方的暗黑术师团里传开了，于是简直像黑暗获得翅膀般的人造怪物就这样一起往天空飞去。

光滑的皮肤反射火把的光芒，八百只米尼翁就遵守著命令直接上升，笔直地朝峡谷飞行。

＊＊＊

──来了。

骑士长贝尔库利从开战起就一直抿成一条线的嘴角，终于出现了粗犷的笑容。

他察觉有许多飞行部队入侵保留在大门前方上空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圈内了。

那不是暗黑骑士骑乘的飞龙。可以感觉到米尼翁们宛如泥土一般冰冷且毫无灵魂的气息。

但现在还不能发动。必须等待敌人放出来的所有米尼翁都被「斩击圈」吞没才行。

贝尔库利提升到极限的知觉，早已经捕捉到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的奋战，以及暂时逃亡的连利觉醒了等情报。

既然侵略军前锋的三名将领都被击毙，在这种局面下战线就不会屈居劣势。再来就只要按照计画让在上空待机的第七名上位整合骑士用光所有空间神圣力把敌人的远距离术式无力化，就能以毫发无伤的守备军第二部队来迎击身为敌人主力的暗黑骑士团与拳斗士团了。

贝尔库利推测应该在这些都结束后才真正轮到自己出场。

不是与长年的好对手──暗黑将军夏斯达进行单挑。

贝尔库利早已察觉到敌人大本营里没有夏斯达的气息。数天前感觉到遥远东方有强大的剑气消灭──恐怕那就是该名剑豪辞世的时刻了。

贝尔库利身为最古老的骑士，活过几乎等同于无限的岁月，所以他已经不再为天命有限者的死而感叹或哀伤。但就算是这样，曾经期待过夏斯达将来能够为暗之国与人界带来无血融和的贝尔库利，还是只能对夏斯达的死亡感到遗憾。

事到如今，就只能手刃夺走夏斯达性命的敌人来帮他报仇了。而那个对象，应该就是拥有冰冻且虚无的气息──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人，但大概是统率黑暗领域军队的敌方司令官。

贝尔库利感觉自己说不定也会在那个时候丧命。

但是他的心中已经没有一丝对生命的执著。

能够死得其所的话，自己很愿意献出生命。

隶属于法那提欧的下位骑士，在临死前放射出来的心念，除了让贝尔库利感到赞叹之外，同时也有点羡慕。

不过，当然现在还不是那个时候。

撕裂上空的黑暗入侵的米尼翁群终于全都被斩击圈吞没了。

贝尔库利睁开灿烂发光的双眼，以缓慢的动作将竖立在地面的爱剑「时穿剑」高举过头。

「────斩！」

白刃随著吼叫声撕裂虚空。

同一时间，前方上空就有无数白色光条画出立体格子状发出眩目光辉。

先是传出由诡异的临死悲鸣所形成的大合唱，接著就有一阵黑雨宛如瀑布般降落到敌方亚人部队头上。米尼翁的血液带有微弱毒性，而这也让失去将领的部队陷入更严重的混乱当中。

＊＊＊

当传令术师至今为止一直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里，稍微可以听出一丝胆怯的时候，蒂伊就笼罩在不祥的预感当中了。而预感一秒钟后就变成现实。

「阁下，很遗憾的……八百只米尼翁，似乎在降落之前就全灭了。」

「什…………」

说不出话来。

接下来的破碎声，是来自于被砸到马车地板上的高价水晶杯所发出的悲鸣。

「为什么！我没听说敌方有大规模的术师部队啊！」

而且在那之前，光是靠术式要屠尽八百只米尼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主要的素材是黏土，所以对于火焰术与冻结术拥有很高的耐性。虽说最为有效的是由锐利刀刃所使出的斩击，但是地上士兵们的剑不可能击中在空中的米尼翁。

「……敌人的飞龙还没出动吧？」

好不容易压抑下怒火的蒂伊这么问道。传令术师维持低头的姿势说出肯定的答案。

「是的。战场上空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没确认到任何一只飞龙。」

「这样的话……是那个吧。众整合骑士的王牌……『武装完全支配术』。但是……没有想到会有如此的威力……」

蒂伊一边把语尾吞下去，一边用力摩擦著露出的犬齿。

和暗黑将军夏斯达一样，蒂伊也试著收集与整合骑士暗地里持有的这个秘术相关的情报。但是到目前为止，连要目击使用的实例都相当困难了。大概就只知道应该是神器与骑士本人力量的相乘效果。

「但是，像那样使用武器的话，应该会大量损耗它的天命才对。我想不太可能连续施放这种技术……」

当蒂伊绞尽脑汁这么呢喃时──

倾听著前线报告的传令术师迅速抬起头来，以有些恢复活力的声音传达：

「总长阁下，已经掌握后方两名整合骑士的位置了。加起来总共有五个目标，目前都在瞄准当中。」

「……很好。」

蒂伊点了点头，接著继续思考。

为了让敌人继续消费成为最大不确定要素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是不是要投入第二军的主力暗黑骑士团和拳斗士团呢？还是在这个时候让己方王牌暗黑术师团展开行动，一口气决定胜负呢？

按照蒂伊警戒心相当强的个性，本来是得经过深思熟虑，排除所有问题后才会展开行动。

但是，瞬时失去珍贵的八百只米尼翁这种意料之外的发展，让她在不自觉当中被逼入了焦躁的状况。

蒂伊一面在新的水晶杯里注满了黑紫色的酒，一面对著自己这么说。

──我很冷静。现在正是抓住光荣的时机。

高举起一口气喝乾的酒杯，蒂伊‧艾‧耶尔高声下达了命令：

「食人鬼弩弓兵团以及暗黑术师团，全员前进！进入峡谷后就开始『广域烧灭弹』术的咏唱！」

＊＊＊

咕噜噜噜……

尖锐又感到不安般的喉咙声

飞龙「雨缘」正在担心自己的主人。

整合骑士爱丽丝嘴唇挤出近似笑容的模样，然后呢喃著：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

但是，实际上绝对不是没问题。她的视界产生奇妙的扭曲，呼吸变得急促，手脚也像冰块一样冰冷。即使下一个瞬间就昏倒也一点都不奇怪。

让爱丽丝产生如此严重损耗的，不是开战后就持续咏唱，现在内部压力已经提升到随时都可能爆炸一样的巨大术式。

而是这个术式所消费的神圣力来源，亦即无数的死亡。

骑士、卫士、修道士。以及身为敌人的哥布林、半兽人、巨人。以惊人速度不断消耗的生命，在消失前一瞬间的恐怖、悲哀与绝望持续折磨著爱丽丝。

过去的爱丽丝从未在意过人界的一般民众，甚至是黑暗领域人民的死活。

经过半年来在卢利特村的生活，虽然了解村民们卑微但是努力营生的行为有多么尊贵，也认知到应该要守护这样的生活，但是没办法去顾虑到生活在暗黑界的人们。事实上，短短十天前左右爱丽丝才毫不犹豫地歼灭了袭击卢利特村的哥布林与半兽人集团。

黑暗军队是无血无泪的侵略者，也是要将其赶尽杀绝的敌人。

在她接下贝尔库利托付的任务前，一直都是这么深信不疑。

但是。

怎么会这样──

眼睛下方的战场上不断有双方的士兵倒下，而从他们天命里产生的神圣力，不论是人界人还是亚人，性质都完全相同。全都一样温暖、清澈，完全不可能去分辨它是由哪一支军队的士兵所产生出来。

想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的爱丽丝产生强烈的动摇。如果说人界的人民，以及暗之国的怪物在本质上拥有同样的灵魂，只不过是刚好出生的地点有山脉这一边与另一边的差异……

那他们和我们到底为什么要战斗呢？

「…………桐人。如果你平安无事的话……」

说不定就能找出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了，爱丽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而是把它压回心里。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术式上才行。

开战前的军事会议里，爱丽丝对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提出了质疑。她说到底是什么人有能力行使用尽广大峡谷里所有空间神圣力的巨大术式呢？

结果法那提欧笔直地看著爱丽丝回答：

──就是你啊，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你自己或许没有注意到，但你现在的力量已经超越整合骑士的范畴。现在的你应该可以行使撕裂天地的真正神之力才对。

那个时候觉得对方太看得起自己了。但同时也感觉就算失去性命也要完成这个任务。这是对最高司祭兵刃相向，让公理教会的统治体制产生巨大变化的自己应该负起的责任。

爱丽丝在这个时候中断思考，试著把精神集中在收集峡谷放射出来的神圣力并将其转换为术式上。

但是悲鸣毫不间断地在峡谷里响起，不顾爱丽丝的意愿就揪紧她的心。

死了。不断有某个人的父亲、兄长、姊妹以及小孩子丧命。

……快一点。

爱丽丝在心里这么呢喃著。

这样的话，就算是一秒也好，希望「那个时刻」快点来到。也就是藉由数倍于目前的庞大死亡来结束这个惨剧的时刻──

＊＊＊

构成侵略军前锋部队的山地哥布林、平地哥布林以及巨人族的亚人混合部队在快要完全崩坏前撑了下来。

三名首领全部战死。这也就表示，率领敌军的骑士比亚人部队的任何成员都要强。「有实力者可以支配一切」──这就是刻划在黑暗领域所有居民灵魂里的唯一铁则。

如果这场战争只有这些亚人的话，士兵们在指挥官被击毙后就会全面投降了吧。

好不容易才阻止这种事态发生的，是降临到黑暗领域的暗之神，皇帝贝库达的存在。皇帝比任何一名十侯都要强，而目前仍未确定祂和人界的骑士究竟是哪一边比较强大。

所以亚人们只能固守最初的命令，持续挥动武器攻击目前占上风的人界守备军。

利用亚人们奋战所争取到的几分钟时间，身为黑暗领域军王牌的远距离战力，也就是食人鬼族的弓兵部队与蒂伊麾下的暗黑术师部队已经前进到快靠近崩塌大门的位置。

作战是三千名食人鬼部队在前方架上巨大弩弓，后方同样由三千名暗黑术师来咏唱攻击术。执掌全体指挥权的不是食人鬼族首领弗鲁咕鲁，而是蒂伊心腹的某个干练高位术师。

该名术师竖耳倾听从后方传来的命令，点了一下头后大喊：

「食人鬼队，准备发射弩弓！术师队，开始咏唱『广域烧灭弹』术式！瞄准人员，开始咏唱对准整合骑士座标的诱导术式！」

广域烧灭弹是蒂伊‧艾‧耶尔为了这个作战而设计出来的大规模歼灭术式。把充满战场的空间黑暗力全都转换成热素，然后将其放到食人鬼箭矢上来实现长距离的射程。由于不会因为「bird shape」与「arrow shape」等变形式句而消费黑暗力，所以应该会带有超乎想像的威力。是所有种族都在皇帝贝库达麾下共同战斗才能够实现的，连「铁血时代」都不存在的史上最大最强的攻击术。

蒂伊又采用擅长风素术的术师担任瞄准人员，为了准确击中敌军主力整合骑士而制作出「风之路」，策略可以说准备得相当周到。如果所有烧灭弹都集中降落在同一个地方，就连那个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它就是拥有这种超高优先度的攻击。

而过去贤者卡迪娜尔所担心的正是这种「个人力量无法对抗的数量之力」。

＊＊＊

雨缘再次发出低吼。

但这次是带著尖锐磨牙声的警戒音。

爱丽丝挤出浑身力气重新提振开始朦胧的意识，一直凝视著遥远前方的夜色。

──来了！

在与守备军持续混战著的亚人部队后方，新的军队以整齐划一的动作迅速接近。他们身上看不见金属铠甲的光芒。应该是远距离攻击部队──黑暗领域的暗黑术师团。

他们正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最为警戒的，秘藏著足以一举扫荡人类守备军这种强大破坏力的部队。

但骑士爱丽丝也具有同样的力量。

爱丽丝持续咏唱著的大规模术式。那是从别人那里听见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与桐人的战斗才得到点子，可以称为「反射凝集光线」的术式。

爱丽丝藉由在至今为止的战斗里丧生的无数生命所形成的庞大空间神圣力，首先将晶素变成直径应该有三梅尔的巨大玻璃球。

接下来再利用钢素制造出厚厚的银膜来整个包裹住玻璃球。

最后完成的是一面「封闭的镜子」。把它放在雨缘背上，翅膀与翅膀中间大小刚好的凹陷处，然后双手按在光滑的曲面上，从不断产生的空间神圣力生成光素并把其封进球体里面。

素因的维持。

这是自古以来就让许多高位术者相当困扰的，基本却又究极的技术。

不经常以意识连结著生成的热素、冻素、风素等素因的话，它们就会随意在空中飘荡，最后放射出热气或冷气并消灭。能够同时保持的素因上限，也就是施术者所拥有的终端，亦即双手手指的数量。

元老长裘迪鲁金利用其特殊的体型，只用头部倒立来将两脚的脚指也化为终端，于是得以保持二十个素因。另外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知道用了什么技术将银发变成终端，成功地同时操纵了一百个以上的素因。

但是，它们全是爱丽丝无法模仿的技术。说起来，不论是十个还是百个素因在这种状况下都完全不足。因为敌人的暗黑术师有三千人──就算一个人平均起来只能保持五个素因，合计起来也超过一万五千个素因。

因此爱丽丝便摸索即使把意识从产生的素因上分离也能维持它们的方法。首先想到的是把它装入某种容器当中。但是，一般作为攻击术的热素与冻素，在触碰到物体的瞬间就会将其加热或者冰冻起来然后消失。

但是，听说在中央圣堂五十楼的战争里，桐人用些许钢素与晶素生成的镜子来反射法那提欧神器「天穿剑」的光芒后，爱丽丝就得到了灵感。

如果说光碰到镜子就会被反弹──那就制造一个完全密闭的镜子就可以了。

然后在里面生成光素。

理论上，在镜子的天命耗尽之前，应该可以保持无限个光素才对吧？

＊＊＊

强壮的食人鬼兵们拉紧的弩弓，一边发出叽叽的绷紧声一边朝向黑暗的天空。

为了在发出暗沉光芒的无数箭矢上附加炎热的力量，三千名暗黑术师们高高举起双手，一起咏唱著起句。

「「「System call！」」」

只有女性声音发出的低吟，简直就像是死亡的合唱一样。术师们一边陶醉在应该会产生的巨大力量中，一边咏唱出接下来的式句。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纤细的指尖闪烁著些许红色光芒──

但是红色立刻变暗，冒出细微的烟后就消灭了。

指挥部队的上位术师，这时无法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于是再次咏唱式句。但结果还是一样。

茫然站在现场的她，耳朵听见部下们狼狈的声音。

「无法生成热素！」

「这样下去，将无法发动『广域烧灭弹』术式！」

为了寻找造成这种现象的理由而环视周围后，站在旁边的心腹就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部……部队长大人……这会不会是因为空间黑暗力枯竭了……」

「怎……怎么可能有那种事呢！」

指挥官愕然这么大叫。她以戴著几只戒指的左手指著遥远的最前线。

「没听到那些悲鸣吗？不是死了那么多的人界人与亚人吗！那么多的生命，到底都消失到哪里去了！」

现场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食人鬼士兵们也因为迟迟没有听见发射命令而感到焦躁，并持续紧拉著弩弓。

＊＊＊

时候到了。

爱丽丝一瞬间闭上眼睛，内心如此默念。

自己的双肩将挑起为了一个人而夺走多数性命的罪过。

搭载在雨缘强壮背上的直径三公尺银球，内部压力已经升到临界点。爱丽丝移开放在上面的双手，拔出左腰的剑。

「──盛开吧，花儿们！Enhance armament！」

当她高声这么大叫，神器「金木樨之剑」的剑身就分离成无数的小球。她一边操纵著这亮黄色群体，一边对骑龙下达指示：

「雨缘，低下头！」

飞龙遵从命令把身体往前倾。银球无声地转动，刚好转了一圈时就越过飞龙的头滚到虚空当中。小球们慎重地把它接起来，然后将银球调整成某一点对准前方斜下的状态。

瞄准……完成。

爱丽丝吸了一大口气，然后这么呢喃：

「……Burst element！」

以内含恐怖威力的术式来说，这实在是太过简短且单纯的式句。

银镜球体只有一个地方故意制造得比较薄。

将无限个光素炸裂所产生的庞大光与热集中在那一点，把银膜与玻璃烧得通红并熔解──

光与热就随著「啵」一声尖锐的声音朝著外界放射。

从地上往上看著「那个」的法那提欧，只能茫然呆立在现场，并且想著其威力应该大于天穿剑武装完全支配术产生的光线几千倍吧。

除了她以外的卫士与骑士，就只是单纯地敬畏著索鲁斯的神威。

直径应该有五梅尔左右的纯白色光柱，以超高速从天空往地面降下，刺进亚人部队中央。然后像抚摸一般改变方向，直接朝峡谷深处而去──

随著几千座钟产生共鸣般的轰然巨响，膨胀的热量与光波充满了整座峡谷。下一刻，它就变成直达尽头山脉棱线一般的火柱屹立在该处，将夜空染成一片红色。

＊＊＊

蒂伊‧艾‧耶尔认为几乎在伸手可及的距离所出现的超大规模爆炸是由自己的作战所引起，于是嘴上就露出了奸笑。

但是紧接著从峡谷喷出，朝著四轮马车袭来的热浪就让她的笑容倏然消失。

滚烫的热风所带来的是亚人部队，以及蒂伊亲手培养出来的众暗黑术师所发出的临死悲鸣。

旁边的传令术师以沙哑的声音对呆立在现场的蒂伊宣告：

「……因为不明原因而产生的空间黑暗力枯竭现象，我方的『广域烧灭弹』术式失败……紧接著，由敌阵发出的不明大规模攻击，亚人部队的九成、食人鬼弩弓兵的七成，以及暗黑术师队……三成以上人员都覆灭了……」

「你说……原因不明的枯竭？」

蒂伊因为终于涌出的愤怒而全身发抖并大叫：

「原因很明显了！就是那个愚蠢的庞大术式把峡谷的空间黑暗力全都吸尽了！但是……怎么可能，那种程度的术式连我都……那是只有死去的最高司祭才能行使的术式啊！这样的话，到底是什么人干出这样的好事！」

虽然如此大发雷霆，但是当然得不到任何答案。

要如何打破目前这种局面呢──在那之前，该怎么向皇帝贝库达报告才好呢？被称为暗黑界数一数二智者的蒂伊‧艾‧耶尔，这时只能重复著急促的呼吸。

＊＊＊

发动超巨大术式后的反动，以及受到术式所造成的惨剧打击，爱丽丝刚把金木樨之剑收回剑鞘后就整个人瘫到雨缘背上。

飞龙温柔地接住主人的身体，随即画出平缓的螺旋降到人界守备军的最前线。

率先冲过来的是副骑士长法那提欧。她伸出双臂，接住快从飞龙身上滑落的爱丽丝。

「……相当精彩的术式与心念喔，爱丽丝。」

对方极为感动的声音让爱丽丝硬撑著把眼睛睁开，结果就看见在依然火热的峡谷底部疯狂逃走的敌人残存士兵身影。几乎看不见什么尸体。大概不是被最初的光线瞬时蒸发掉，就是被之后的爆炸轰得烟消云散了吧。

对于这种过于残酷的破坏，实在无法涌现任何自傲的心情。

但周围的卫士们立刻传出海啸般的欢呼声。最后这些欢呼全都合而为一，变成了不断重复的胜利怒吼。

听见称赞整合骑士团与公理教会的唱和，爱丽丝才终于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撑起被法那提欧扶住的身体。副骑士长像要慰劳她的辛苦般露出微笑并深深点了点头。

「敌人撤退了。是你所带来的胜利喔。」

同样以微笑回应这句话后，爱丽丝就正色说道：

「法那提欧阁下，战争尚未结束。为了不让敌人利用刚才的术式所产生的新神圣力，得快点使用治愈术把它们消费掉才行。」

「说得也是……对方的主力部队暗黑骑士圑与拳斗士团都依然健在。」

黑发丽人点了点头，然后以终于可以听出疲劳的声音高声说道：

「好了，能够行动的人带著负伤者退后到第二部队前面！修道士队以及卫士里懂得治愈术者，就全力负责治疗伤患直到用光空间力为止！还有也不要忘了注意敌阵的动向！」

确切的命令响彻整个阵营，卫士们立刻开始行动。后方不断可以听见神圣术的起句。

「我去跟骑士长阁下报告这件事，现场交给你可以吗？」

爱丽丝点头之后，法那提欧就再次露出微笑然后小跑步离开。周围的人群跟著消失，只有爱丽丝与雨缘留在最前线。

目送副骑士长离开的爱丽丝移动了几步，一边搔著爱龙的下颚下方，一边温柔对它呢喃：

「你也很努力喔，雨缘。一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一定很累了吧。回到休息处去好好大吃一顿吧。」

飞龙很高兴般叫了一声，然后拍动翅膀浮上天空，往最后方同伴的所在处滑翔而去。

那么，自己也帮忙救助伤患吧。这么想的爱丽丝踏出一步，就在这个时候──

「…………师父。」

低沉的声音来自于骑士艾尔多利耶。

为了慰劳自己唯一的弟子而转过身子的爱丽丝，看见平常总是洒脱且轻挑的年轻人，这时却是一副凄惨的模样。

右手的剑与左手上的鞭都因为沾了厚厚一层血而染成红黑色。而且还不只是这样，白银铠甲以及光亮的紫色卷发都因为敌人喷出的血而脏污不堪。到底经过什么样的战役，才会变成这种模样呢？

「艾……艾尔多利耶！你没受伤吧？」

屏住呼吸这么问完后，骑士便以有点空虚的表情缓缓点了点头。

「……是的，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但是……我宁愿在战斗的时候丧命……」

「你在说什么啊？在这场战争结束之前，你都有使命要带领卫士们赢得胜利……」

「我没有完成这个使命。」

年轻整合骑士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如此呢喃。

虽然爱丽丝不知道，但艾尔多利耶被山地哥布林族以烟幕作战突破防御线之后，有整整好几分钟都在没有使用术式的情况下，持续无谓的努力想让烟幕散开，最后才终于率领卫士追赶袭击后方的哥布林。

但是那个时候山地哥布林的族长柯索吉，已经遭到原本被烙印上失败骑士标签的整合骑士连利击毙。连挽回名誉的机会都被夺走后，艾尔多利耶就失去了冷静，只是拚命屠戮窜逃的哥布林士兵──然后以被鲜血濡湿的状态，抬头看著师父爱丽丝从上空施放威力强大的术式。

「我背叛了……爱丽丝大人的期待……」

艾尔多利耶把霜鳞鞭放回腰间，用左手抓住自己的脸。

「暴露出那么愚蠢……狼狈的模样……简直就是活生生的耻辱……我算什么骑士……！」

还有，说什么「我要守护师父」。

那种威力等同于天崩地裂的术式。师父的一切都离自己太遥远了。

打从一开始，身为天才骑士的师父就不需要像自己这种半吊子的家伙了。因为自己不论是在剑术、术力以及完全支配术上都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甚至还被哥布林这种亚人的计策摆了一道，暴露出如此愚蠢的模样。

这种模样还想获得师父的心……以及爱，实在是太可笑了。

「我……根本没有资格自称是爱丽丝大人的弟子！」

艾尔多利耶以立刻要吐出血般的激动态度这么大叫。

「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爱丽丝即使感到茫然，还是硬挤出这句话来。

艾尔多利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前线虽然多少产生了些混乱，但还是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就持续挡下敌人的攻势了不是吗？

「……不论是我、守备军以及人界的众人民都需要你。为什么要这样责备自己呢？」

虽然已经尽可能以平稳的声音这样问道，艾尔多利耶眼里的忧郁还是没有消失。骑士被溅到不少血的脸颊抽动著，然后以很难听清楚的声音呢喃著：

「需要……是身为战力……还是…………」

艾尔多利耶无法把话说到最后。

突然间，异样的低吼震动著空气，爱丽丝与艾尔多利耶同时移动脸庞。

「呼噜噜噜噜……」

那是让人联想到狼只威吓敌人时发出的低沉喉咙吼声。爱丽丝瞪大眼睛，凝视峡谷深处的黑暗。

在目前仍在峡谷各处冒起的火焰照射下，可以看见巨大的影子耸立在该处。

那不是人类。在奇妙角度下弯曲的下肢、异样纤细的腰围、前倾的强壮上半身，而上面的头颅则几乎跟狼一模一样。那无疑是黑暗领域的亚人──食人鬼族了。

迅速把右手放在爱剑剑柄上的爱丽丝，立刻就发现对方没有带任何武器。甚至左半边已经受到严重的烧伤，现在还微微冒著白烟。它已经因为被白热光线焚烧而受了重伤。但是为什么没有和其他活著的同伴一起撤退呢？

稍微确认了一下周围，发现所有卫士都退到后方，待在现场的只有爱丽丝与艾尔多利耶而已。爱丽丝一边警戒著食人鬼的举动，一边以严厉的声音询问：

「……你的天命几乎快耗尽了。手无寸铁的你为什么还站在那里呢？」

结果亚人以痛苦的低吟回答：

「……咕噜噜……我是食人鬼的首领，弗鲁咕鲁…………」

长长的舌头从自报姓名的嘴里垂下来，另外可以听见它呼呼的急促呼吸声。

爱丽丝握住剑柄的手开始用力。既然是食人鬼族的首领，就代表它是暗黑界十侯之一，也就是敌军最高级的将领。这样的话，果然是用最后的力量来这里杀敌的吧。

但是，食人鬼接下来却说出超乎想像之外的发言。

「我看见了……施放那种光之术的是你。那种力量与模样……你是『光之巫女』。咕噜噜……只要把你带去……战争就能结束。食人鬼就可以回草原……」

它──到底在说什么？

光之巫女？战争会结束……？

虽然完全不了解是什么意思，但爱丽丝直觉自己目前正获得相当重要的情报。得打探出更多消息才行。到底什么是光之巫女，还有要把她带到哪里去呢？

但食人鬼中断发言的那个瞬间──

「可恶……臭野兽在胡说八道什么！」

发出怒吼的是艾尔多利耶。他高举起右手上沾血的剑，一直线往食人鬼首领砍去。

但是他的剑刃没有往下挥。

爱丽丝用宛如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冲出去，然后以右手指尖夹住艾尔多利耶的剑，挡下了他的全力斩击。

「师……师父，为什么？」

即使面对膝盖瞬间一软并发出如此声音的弟子，爱丽丝还是没有多余的心思对他搭话。她一放开剑，就缓缓靠近呆立在那里的食人鬼。

靠近一看之下才发现，亚人受的不只是重伤，早已是致命伤了。左臂到胸口都烧得焦黑并且炭化，左边眼球也呈现白浊状态。虽然察觉到它连意识都已处于半混沌状态，但爱丽丝还是慎重地继续问道：

「──我正是光之巫女。那么，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是谁想要找我呢？」

「……噜噜噜噜……」

食人鬼正常的那只眼睛发出暗沉的光芒。混杂著鲜血的唾液从长长的舌头流下来。

「……皇帝……贝库达这么说了。祂只想要光之巫女。抓到光之巫女者，什么愿望祂都会听。食人鬼……要回草原……养马……抓鸟……过生活…………」

──「皇帝贝库达」。

也出现在人界神话里的暗黑之神。有这样的神明降临在黑暗领域里了吗？就是那个神明为了获得「光之巫女」而引起战争吗？

爱丽丝把获得的情报牢牢刻划在脑袋里，并对眼前的亚人报以带著怜悯的视线。

有著狼头的战士身上，完全没有哥布林散发出来的那种原始欲望的臭味。只是按照命令参战，遵从命令拉开弩弓──但是甚至还没有发射，部族的成员就几乎死绝了。

「……你不恨我吗？杀死你大部分子民的就是我啊。」

爱丽丝虽然知道于事无补，还是忍不住要这么问。

食人鬼的答案相当单纯。

「强者……自然背负著同等的实力。我也……背负著首领的责任。所以……要抓住你，带到……那里…………！」

咕噜噜噜喔喔喔喔！

食人鬼口中忽然迸发出凶暴的吼叫声。

强壮的右臂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朝著爱丽丝伸去。

锵。

金木樨之剑的剑锷发出短暂的声响。爱丽丝以比食人鬼快了一倍的速度拔剑，剑光一闪后就又收剑入鞘。

亚人巨大的身躯倏然停止。

爱丽丝往后退一步的同时，食人鬼的身体也慢慢瘫到大地上。强壮的胸膛上浮现一直线的伤痕，这时最后的天命也化成淡淡光芒从该处溢出。

爱丽丝把右手盖在高傲的狼头战士尸骸上。接受轻飘飘放射出来的神圣力后，利用它产出了一些风素。

「至少让我帮你把灵魂送到草原去吧……」

爱丽丝右手一挥，绿色光芒就化成一阵旋风，朝著东边的天空升去。

4

平伏的蒂伊额头碰著龙战车地板，打从内心害怕往下看著自己的皇帝贝库达视线。

皇帝淡蓝色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是毫无感情地计算著蒂伊的价值。当判断自己是无能、无用的下属时，皇帝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处分呢──光是想到这一点，蒂伊就连骨髓内部都开始发抖。

最后皇帝才用低沉流畅的声音简短地问：

「嗯。也就是说，你的策略之所以失败，还有千名暗黑术师死亡，完全是因为敌人先吸收、消费了空间黑暗力……是这样吗？」

「是……是的！」

蒂伊稍微抬起脸来这么回答。

「正是如此，陛下。因为最高司祭死亡后，就没获得对方残留如此强大术者的情报……」

「没办法补充黑暗力吗？」

打断拚命找藉口的蒂伊，皇帝开始询问对应的策略。但听见这个问题后，蒂伊也只能摇了摇头。

「很……很可惜的是……要补充足以歼灭敌人整合骑士的空间黑暗力，必须要有丰富的地力与阳光，但战场上是两者皆无。黑曜岩城的藏宝库里应该秘藏著能转换成黑暗力的辉石，但前往回收也得花上几天的时间……」

「原来如此。」

皇帝轻轻点了点头，接著将锐利的脸庞转向遥远彼方的峡谷。

「……但就我所见，这块土地没有草木，而且太阳也已经下山。那你原本准备用什么作为力量源头来行使大规模术式呢？」

蒂伊因为过于恐惧，所以无法对于身为暗黑术开山祖师的神明贝库达，竟然对自己询问如此基本的原理感到不对劲。拚命想保全自己性命的女术师，专心地开口表示：

「是的，那是因为这里怎么说也是战场……众亚人以及敌兵所流的血以及耗尽的生命，都会变成黑暗力充满整个大气之中。」

「唔……嗯。」

由于皇帝从暂时的皇座上站起来，蒂伊立刻全身紧绷。

黑皮长靴发出喀、喀的声音往这边靠近。蒂伊承受著内脏被人绞住般的恐惧。

在整个人冻住的蒂伊左侧停下来后，毛皮披风衣角被夜风吹得不停飘动的皇帝轻声呢喃著：

「血与……性命吗？」

＊＊＊

「光之巫女……？」

骑士长贝尔库利大大咬了一口把水果乾与果实切碎后制成的简单面包后，就动著强壮的下颚，以模糊的声音这么说道。

利用这一时的停战状态，补给部队紧急将粮食发送给守备军的士兵们。负伤者的治疗也大致上结束，在同时也是高位术者的整合骑士活跃下，甚至连已经陷入濒死状态的人这时都爬起来喝汤了。

但已经丧生者当然无法复活。两千人以上的第一部队中，有将近一百五十名卫士以及一名下位骑士丧命了。

爱丽丝对坐在折叠式桌子对面的骑士长点了点头。

「是的。我不记得曾在任何的历史书籍上看过这样的名字，但可以确定敌人的司令官强烈地想要获得这名人物。」

「司令官……暗神贝库达吗？」

贝尔库利发出这样的低吟，而副骑士长一边在他面前的杯子里倒下西拉鲁水，一边开口表示：

「神明的复活这种事……真的很难令人相信……」

「是啊。但有些事情也因此而说得通了。你不可能没感觉到笼罩著敌人大本营的异质心念吧。」

「是……的确可以感受到像是被吸进去一般的冰冷气息……」

「自从世界被创造出来后，东大门首次崩塌了。或许应该要有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足为奇的观念比较好。不过呢……大小姐啊。」

贝尔库利以强劲的目光由正面看著爱丽丝。

「假设暗神贝库达降临到黑暗领域，而那个家伙希望能获得『光之巫女』，然后那个巫女又是大小姐好了。问题是……这能对目前的战况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喔。」

没错。

结果还是这一点最重要。就算贝库达获得巫女就满足了，剩下来的黑暗种族在吞没人界之前也绝对不会停止战争。所以无论如何都得死守这个峡谷的状况还是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爱丽丝脑袋里还有另一个挥之不去的单字。

「世界尽头的祭坛」。

半年前，中央圣堂最上层的激斗过后，透过水晶板与桐人对话的「外界之神」所说的话。

──到世界尽头的祭坛去。

──从东大门出去后一直往南。

到那里去的话，说不定就有让桐人恢复意识的方法。但就算再怎么想过去，也没办法放弃大门的防卫。

不过，如果对方会追过来的话。

为了获得光之巫女的贝库达与祂的军队，如果会追著单独从大门离开的爱丽丝。

这样不就能把敌军带离人界，争取到强化守备军的时间了吗？

在隐藏过于不确定的「祭坛」情报下，爱丽丝以毅然的口气对守备军最高指挥官宣告：

「叔叔……不对，贝尔库利阁下。我要单身突破敌阵，然后往黑暗领域的边境前进。敌人的首脑想要『光之巫女』的话，应该就会带领不少属下来追捕我。在拉开充分距离之后将其分断，然后请你们反过来攻击、歼灭剩下来的敌军。」

＊＊＊

皇帝贝库达以不带任何感情的清脆声音说道：

「蒂伊‧艾‧耶尔。三千的话应该够了吧？」

「什么……？」

不了解这句话意思的蒂伊再次抬起头来。皇帝光滑的侧脸，甚至让人觉得祂看起来变得更加和气，但是淡蓝色眼睛却透出令人发抖的光芒来往下看著下方的军队。

贝库达的嘴再次动了起来：

「为了有充足的黑暗力来再次使用排除敌人整合骑士的大规模术式──」

接下来的话，让已经相当冷酷的蒂伊都因为愕然而瞪大了眼睛。

「我是问你消费三千名半兽人预备兵的性命够不够。」

从双脚往上爬的寒气。深邃的恐怖。

这些感觉在渗进蒂伊脑袋里的过程中，转变为甜美的陶醉。

「……非常足够了。」

蒂伊在无意识中把额头贴在皇帝的靴子上并呢喃：

「嗯，相当充足了，陛下。我会带领剩下来的两千名术师，全力展现给您观看……我们暗黑术师公会史上最大最强，而且从来没有人见过的恐怖术式……」

＊＊＊

不论是人界还是暗黑界，居住在Underworld者的名字，代表的意思和使用的言语之间都没有直接关连。

这是因为负责养育最初人工摇光的四名RATH技术人员没有考虑太多名字的事情，只是随便为自己的小孩与孙子取了一些听起来就像是奇幻世界的外国名字。

起初的四人死去（登出）之后，摇光们就得开始独力产子并养育他们成人。这时最先让他们感到困惑的，就是尚未确立的命名方法。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初期的父母亲只能给孩子取些像自己一样的，由无意义的发音所组成的名字。但随著时代演进与世代交替，不知不觉间就出现了命名法则，最后甚至进化成Underworld独自的「命名术」。

也就是──赋予日文片假名所有字母，以及浊音、半浊音独自的意义，藉由组合这些字来祈求孩子的未来。

要举例的话，a行的文字代表真挚。ka行音代表开朗。sa行则是俊敏。ta行是健康。na行是大方。Ra行是美丽……等等。比如说「尤吉欧」是希望小孩子能够温柔、做事迅速、正直的意思。「缇洁」则是希望小孩充满精神、乐于助人，而且拥有武术长才所取的名字。「罗妮耶」是希望小孩将来可爱、心灵富足且认真的名字。

黑暗领域的亚人们在命名术方面也几乎跟人界一样。比方说「西古罗西古」是敏捷、勇猛、精杆以及应保持敏捷勇猛这种贪心的名字。繁殖力相当强的哥布林族则是例外，它们大多是使用「柯索吉（注：日文为削除之意）」与「西勃利（注：日文为榨之意）」这样的动词连用形。另外暗黑术师的名门则认为命名术是下等习俗，所以拥有只用古代暗黑语开头字母的传统。

那么──

率领亚人五族的五名将领中，最后还残活著的半兽人族首领。

它的名字是「利鲁匹林」。

利鲁匹林对于人类有强烈敌意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甚至足以让暗黑将军夏斯达表示它和暗黑术师的首领、哥布林族族长都是阻碍与人界缔结和平条约的最大阻碍。

但那绝对不是与生俱来的个性。

当它出生于半兽人的名门望族时，就被称赞是一族的历史上外表最为俊美的婴儿。被赋予的名字里甚至带有三个表示美丽的ra行字母，这在半兽人当中是很罕见的例子。

利鲁匹林正如双亲所愿，成为一名不论是容貌还是本性都相当美丽的年轻人。而且也拥有武术天分，每个族人都期待它成为下一任首领。到了某一天，它和当时的族长一起离开半兽人领地所在的东南方湖沼地带来到帝宫黑曜岩城。

它身上装饰著金碧辉煌的铠甲与剑，骄傲地挺直背杆进入帝宫外围的城市，结果看见的是──有著纤细身材、光亮头发以及美丽容貌的人族。

利鲁匹林随著毁天灭地般冲击所知道的是，自己的俊美外表还得加上一句「以半兽人来说」这样的前提。另外也得知半兽人被嘲笑是暗黑界里最为丑陋的种族。

圆滚滚的肚子、短短的手脚、巨大平坦的鼻子、小而且扁的眼睛、下垂的耳朵。

被赋予这种长相的半兽人里，利鲁匹林之所以会被称赞为俊美，完全是因为长相有点接近人族这样的理由。

当知道这一点时，利鲁匹林就陷入灵魂差点崩坏的困境。之所以还能保持自我，靠的全是某种激烈的感情。

也就是敌意。总有一天要灭亡人族，把他们全都变成奴隶，然后为了让他们无法再嘲笑半兽人族而把他们的眼睛全部弄瞎，利鲁匹林就在暗藏著这种惨烈决心的情况下成为半兽人的首领。

但是，它绝对不像柯索吉那样天生就拥有残暴的个性。对于人族的敌意是基于巨大的自卑感，而它对于一族的成员来说依然是相当慈悲的名君。

「这……这太过分了！」

皇帝的命令传达下来时，利鲁匹林忍不住这么大叫。

半兽人族已经提供了一千名成员作为第一部队的补充兵力，而且全都丧生了。在自己无法指挥的地方，随著哥布林与巨人族的命令作战并且战死。光是想到它们，就会产生内心遭到撕裂般的痛楚了，而现在全新下达的指示更是超乎想像的残忍。

为了筹措暗黑术师的攻击术力量来源，派出三千名人柱吧。

不要说身为战士的名誉了，这种死亡方式可以说连身为智慧生物的尊严都被否定了。和普通的肉品──辎重部队作为食材所带来的毛长牛有什么两样呢？

「我们是为了作战而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以生命来弥补你们的失败！」

利鲁匹林挤出尖锐的声音来如此辩驳。

但是双手环胸站在那里的暗黑术师总长蒂伊以冰冷眼神往下看著半兽人首领，并傲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这是皇帝的敕令！」

半兽人的首领顿时说不出话来。

在暗黑将军所引发的叛乱骚动里，已经确实地见识过皇帝贝库达的实力了。祂是远超过十侯的，具压倒性力量的强者。

必须遵从强者的命令。这就是暗黑界绝对的铁则。

但是──但是……

呆立在现场的利鲁匹林，紧握住的双拳已经开始发抖。

这时从它背后传来以半兽人来说算是悦耳的声音。

「首领啊，我们必须遵从皇帝的命令才行吧。」

惊讶地回过头去，就看见站在那里的是一名以同族来说身材算是纤细，而且有著优美长耳朵的女半兽人。对方出身于与利鲁匹林有远亲关系的豪门，从小就经常一起游玩。

女半兽人嘴角露出平稳的微笑并继续说道：

「为了皇帝……以及我们这一族，我和我属下的三千名士兵，很乐意牺牲自己的性命。」

「…………」

利鲁匹林说不出话来，只能像是要咬碎长长的牙齿般用力闭紧嘴巴。女半兽人往前走出一步后，就压低了声音呢喃：

「利鲁。我相信不只是人类，死去的半兽人灵魂也会被召回神界。总有一天……我们还会再见面。」

利鲁匹林很想说不必连你都牺牲性命。但是为了让三千名士兵立刻接受这不合理的命令，确实只有让它们在某方面比族长更加崇拜的公主骑士与众人迎接共同的命运。

利鲁匹林松开拳头，握住公主骑士的手，像呻吟般说道：

「抱歉，莲……原谅我吧……真的很对不起……」

一边以厌恶的神情往下看著两个人，蒂伊‧艾‧耶尔一边又说出毫无慈悲心的发言：

「五分钟以内，以密集阵形将三千名士兵集中在峡谷前方一百梅尔的地点。就这样了！」

半兽人首长以几乎快冒出火来的双眼瞪著转身离开的暗黑术师。为什么只是身为半兽人，就得遭受这样的对待？虽然至今为止不停反覆出现的问题再次袭卷它的内心，但它这次依然找不出答案。

排成整齐的纵队往死地迈进的三千名士兵，露出某种更为自傲的模样。但是目送它们离开的七千名同族，却传出了又低又沉重的啜泣与怨叹声。

跨坐在装甲猪上的公主骑士所率领的三千名半兽人，昂首阔步走过暗黑骑士团与拳斗士团阵营之间，在峡谷入口处后面一点的地方组成方阵。

没有被刚才那阵巨大爆炸卷进去的两千名暗黑术师就像早已等不及一样，随即现出不祥的身影包围住方阵。

开始的咏唱可能是反映出术式有多么恐怖吧，可以听见它伴随著刺耳的不协调音震动著大气。

「啊……啊啊…………」

利鲁匹林发出沙哑的呻吟声。突然间，半兽人士兵们像感到很苦闷般扭曲身体并瘫软到地面上。

白色闪烁的光粒毫不间断地从它们痛苦挣扎著的身体被吸出。这些光粒在众术师手边聚集起来的同时就变成黑色，一边盘旋著黑色黏液，一边转变成奇怪长虫一般的模样。

三千名士兵的悲鸣，尖锐且鲜明地传进利鲁匹林的耳朵里。另外还有混杂在悲鸣里的各种吼叫声。

半兽人万岁。荣耀归于半兽人。

接下来，士兵们的身体就开始不断地爆炸。一面喷洒出血与肉片一边放出大量光芒，然后马上被众术师夺走。

不知道什么时候利鲁匹林已经双脚跪地，用右拳击打著地面。流出来的眼泪顺著它的大鼻子两侧往下滑，最后落到黑色砂石上发出声音。

扭曲的视界中央，身穿显眼铠甲的公主骑士全身迸发出鲜红花朵般的鲜血。

「…………莲茱……！」

在它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公主骑士也缓缓倒到地面，并且再也看不见了。

咬紧的牙齿撕裂嘴唇，让利鲁匹林也从嘴里滴下血来。

──臭人类。

臭人类！

你们这些臭人类！

每当脑袋中心爆出愤怒与怨恨的吼叫，右眼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感觉到强烈的疼痛。

＊＊＊

时间往前回溯十几分钟。

人界守备军大本营里，分为两支部队的卫士们宣誓著一定要再次见面，重复著用力的握手与拥抱。

接受整合骑士爱丽丝宣言的骑士长贝尔库利，另外又多加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就是让五成的士兵与成为诱饵吸引敌军的「光之巫女」爱丽丝同行。当然爱丽丝强烈反对这个决定，主张要单独行动，但骑士长不接受她这个要求。

──目前依然有许多敌人。只有大小姐一个人当诱饵的话，追过来的敌人也不会太多吧。只有带著充分数量的士兵一起逃走，才能让切断策略成功。

听对方这么一说，也就没办法再反驳了。确实光靠著食人鬼首领所说的暧昧情报，就主张自己一个人能够吸引所有敌军实在太过勉强了。

而且爱丽丝不只是自己要坐在雨缘背上，还打算把桐人也带走。毕竟她还是有点担心独自成为诱饵的自己，是不是能持续保护他的安全。有部队与自己同行的话，在这方面心里总是会踏实许多。

决定分割守备军的贝尔库利随即让大家受到更大的惊吓。

身为总指挥官的骑士长本人也参加了诱饵部队。

被任命为残留部队指挥官的法那提欧以及迪索尔巴德都强烈反对这个决定。

「你们都充分尽了自己的力量。也稍微让我战斗一下嘛。」

面对以告诫的口气如此说道的贝尔库利，法那提欧扬起眼角提出抗议：

「我不在身边的话，连衣服都不会摺的人说这是什么话！」

这让骑士与卫士们发出了很大的鼓噪声。贝尔库利只能露出苦笑，把脸靠到法那提欧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惊人的是，副骑士长随即低下头不再坚持自己的意见了。

迪索尔巴德也因为被指出刚才的战斗里已经用完箭矢这个明确的事实，所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同意这个决定。现在虽然已经派出补给队员前往最近的城市购买，但那也不是一两个小时就能解决的事情。

前进部队与留守部队，两边士兵的脸上都带著同样的紧张与担心。实际上，实在很难判断哪一边比较危险。只有神明──不对，只有敌军总指挥官暗神贝库达才知道有几成敌军会追赶诱饵部队，又有几成敌人会继续攻击峡谷。

最后加入诱饵部队的贝尔库利、爱丽丝、连利、谢达等四名上位骑士与其飞龙，再加上千名卫士队、两百名修道士队以及五十名补给部队的准备都完成了。艾尔多利耶虽然也坚持要参加诱饵部队，但在爱丽丝强力劝戒下心不甘情不愿地让步。骑士见习生里涅尔与费赛尔同样也吵闹著要同行，但在听见骑士长「接下来就拜托你们了」的请托后，她们似乎也只能同意这个决定。

为了运送物资，部队准备了八辆由四匹马所拉的高速马车。坐在轮椅上的桐人与两名少女练士应该也在其中一辆里面才对。

爱丽丝对于是否让缇洁与罗妮耶同行感到非常犹豫。但还是需要照顾桐人的人，再加上不知道为什么，上位骑士连利发誓就算丧命也要守护她们的安全。

老实说，爱丽丝不太有关于骑士连利的记忆。但她认为对方残留著稚气的脸庞上散发出来的决心，以及装备在两边腰间的神器「双翼刃」那充满魄力的光辉绝对不会骗人。

贝尔库利的骑龙「星咬」一开始沉重的助跑，卫士们之间就发出了经过压抑的欢呼声。

爱丽丝一边握著雨缘的缰绳等待著离陆的时刻，一边瞄了一眼在地上送行的艾尔多利耶。

总是相当多话的弟子，在准备出击的这段期间变得特别沉默寡言这件事令她有点在意。但就在爱丽丝想对艾尔多利耶搭话的时候，星咬已经轻轻离陆，爱丽丝也急忙面向前方温柔地踢了一下雨缘的肚子。爱龙经过强力的助跑后浮上空中，接著连利的骑龙「风缝」与谢达的骑龙「宵呼」也跟在后面。

以缓慢速度飞在前面的贝尔库利回过头来大喊：

「好了，离开峡谷的同时，就朝敌人本队一起发射飞龙的热线！虽然对方应该几乎没有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了，还是要注意龙骑士啊！」

听见骑士长的指示，众人立刻敏锐地回答了一声「是的」。

后方不远处有骑马与徒步往前突进的众卫士脚步声追上来。他们和马车部队离开峡谷，朝著南方──也就是右边转进，在他们离开充分的距离前，就只能靠四名上位骑士来搅乱战场。

又黑又暗的峡谷前方，可以看见无数的火把。

数量实在太多了。明明打倒那么多敌人，对方却还残留著将近三万的兵力。

不过那些主战力应该是暗黑骑士与拳斗士。他们全都是专门进行近身战斗的部队，对于乘坐飞龙的整合骑士没有有效的攻击方法。

────不对。

这是什么？

破风声底下传来低沉曲折，听起来像是诅咒一般的唱和。

术式的……多重咏唱？

怎么可能，这一带应该没有能够行使大型术式的神圣力了！

爱丽丝想要否定自己的直觉。

但同一时间，飞在前方的贝尔库利也大音量丢出一句：「那些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

啊啊。

好强大的力量！

暗黑术师总长蒂伊‧艾‧耶尔一边将双手高举向天，全身一边因为甜美的狂喜而发抖。

过去曾经有术师享受如此浓密、饱和的空间黑暗力吗？

拥有智力的生物，其天命是这个世界优先度最高且最纯粹的力量来源。就算生命是来自于下贱丑陋的半兽人也是一样。如果将这个密度比喻成百年美酒，那么由阳光与大地供给的黑暗力就只是清水而已。

刚才准备用来使出「广域烧灭弹」的，怎么说也只是在战斗里消费掉的生命残渣。但目前是直接利用术式将三千条性命转换成黑暗力。

蒂伊以下的两千名术师所伸出的双手上，缠绕著好几只黑色云雾凝聚起来后所形成的，拥有无数只脚的丑恶长虫。

这些是由暗素所生成的「吞噬天命」的拟似生物。不论是优先度多么高的剑与铠甲，只要是有实体的东西就无法挡下它。黑暗力的变换效率虽然比火焰攻击差，但有如此丰富的供给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为了报敌人以「光之柱」烧杀自己千名贵重部下的一箭之仇，蒂伊才会选择了这个术式。就连痛苦挣扎而死的半兽人士兵临死前的悲鸣，这时候听起来都相当悦耳。

「好……『死诅虫』术，准备发射！」

高声叫道的蒂伊双眼──

捕捉到四名不知道哪根筋不对，直接从峡谷深处往这边突击的龙骑士。

一瞬间的惊讶立刻转变成欢喜。这样的话，就能一举收拾敌人最大战力的整合骑士与他们的飞龙了。

「不要急！让他们再靠近一点！还没……还没…………──就是现在，发射──！」

沙哇啊啊啊啊啊！

带著恐怖到令人发抖的震动声，无数的黑色长虫就朝著敌人骑士一直线飞扑了过去。

＊＊＊

视线一确认到敌人宛如漆黑巨浪般往这边扑来的攻击术，不要说一般平民卫士，就连上位整合骑士思绪都暂停了几秒钟的时间。

眼前暗素术的优先度应该远远超越爱丽丝刚才施放的光素术。那是无法进行物理防御，直接让天命损耗的诅咒系远距离攻击。

暗素术在神圣力的转换效率上比较低，那么在周围空间力枯竭的状况下，敌人是如何发动如此大规模、高密度的术式呢──识破这个谜团的，就只有骑士长贝尔库利一个人。

但是他也无法立刻就对应方法做出指示。

所有攻击术都存在成为其源头的素因、密度、范围、速度、方向等众多的属性。

因此想要防御的话，就需要抵消或者反过来利用这些属性。火焰术的话就以冻素来抵消，追踪术的话就撒下诱饵，直进术的话就以高速来回避，能够像这样瞬间选择适切的对应，可以说是身为高位术者的条件。

但只有这种场合例外。

敌人的攻击规模实在太庞大了。

只有光素能够抵消暗素。但是光素的转换效率也不高，实在无法产生足以扫除那么多诅咒的数量。虽然法那提欧的记忆解放攻击一定可以击穿敌人术式，但天穿剑的光芒实在太细，而且她本来就不在诱饵部队里了。

「反转！紧急上升！」

贝尔库利只能发出这样的叫声。

四只飞龙画出螺旋来翻转身子，笔直地朝峡谷上空前进。

长虫群也也随著恐怖的翅膀声改变方向。

但是……

「──不行！」

贝尔库利再次大叫。

追过来的虫子数量还不到全体的一半。其他的全部朝著在地面奔跑的众卫士以及补给部队直冲而去。

「…………！」

猛吸了一口气后，骑士爱丽丝就反转骑龙紧急降下。以倒栽葱的状态朝著在下方爬行的暗黑术前头突进。

金木樨之剑随著尖锐的出鞘声拔出。剑身立刻带著亮黄色光辉。

「大小姐！那招没用的！」

贝尔库利拚命地想阻止心爱的弟子。

虽然金木樨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就算在一对多的战斗里也能发挥出压倒性的威力，但属性怎么说也跟剑一样是金属。不可能斩断没有实体的诅咒。

爱丽丝当然也很清楚这件事。但是她实在无法眼睁睁看著卫士们遭到袭击。

就在这个时候──

第五头飞龙以流星般的速度由峡谷深处冲过来。

「泷刳」。

那是上位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的骑龙。

＊＊＊

艾尔多利耶握著龙的缰绳，脑袋里只不断重复著一句话。

保护。

保护师父爱丽丝。无论如何都得保护发誓奉献自己手里长剑与身躯的对象。

但同一时间，他也听见以同样音量嘲笑他这个决心的声音。

你要怎么保护她呢？你这家伙的实力根本不足。所有能力都远远不及，却还不断冀求著师父视线与心意的蠢货。

以整合骑士来说资历尚浅的艾尔多利耶，一路支撑著他手中长剑的就只有尽心服侍爱丽丝的强烈心念。正因为这一点他才能成为上位骑士，因此内心产生动摇时反动也会特别强烈。

──自己没有保护师父爱丽丝的力量，也没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当这么钻牛角尖时，他就急遽开始丧失力量。虽然感到胸口一阵骚动后就跳上泷刳，朝著诱饵部队追去，但是连自己能够做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觉得如果能和师父一起在这个地方丧命的话也不错。

抱持这种自暴自弃想法飞翔著的艾尔多利耶，忽然感觉听见什么声音，于是把视线朝地面望去。

那是注意到袭来的暗之术式而产生混乱的卫士队。他们后面还有同样是队伍凌乱的补给部队马车。

一道微弱的蓝光贯穿一台马车的车篷不停闪烁著。

脑袋里就听见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的决心。

──想要保护她的心情。

──应该不需要代价吧？

爱不是求取就能获得的东西。它是要去给予，而且不论给得再多都不会枯竭的东西。不是这样吗……？

啊……

我到底在迷惑些什么。

因为力量不足。因为无法独占她的心。所以无法保护她。

实在是太小心眼了……

爱丽丝大人她都想要解救整个人界了啊。

艾尔多利耶以右手用力甩了一下泷刳的缰绳，然后大叫：

「上吧！」

像是感受到主人的意志一样，龙用力拍打著翅膀，一口气加快了速度。和下降的雨缘擦身而过的瞬间，艾尔多利耶就听见爱丽丝似乎是想阻止他的声音。但他没有减缓速度，而是朝著杀到的长虫群紧急上升。

他以左手从腰间拿下白银长鞭。

神器「霜鳞鞭」，是以遥远过去在东帝国的山间部被称为神蛇的巨蛇作为源头的武器。解放记忆后射程可以增加数倍，而且可以自由自在地变化轨道。

只不过这种力量对于诅咒系术式几乎派不上用场。

但艾尔多利耶带著坚定的确信强烈祈求著。

──蛇啊！

古代的神蛇啊！

如果你是蛇之王的话，就把那群区区长虫啃噬殆尽吧！

「Release……recollection！」

听见这高扬声音的瞬间，霜鳞鞭就绽放出眩目的光芒。

鞭子在光芒当中分裂成无数条。最后变成百道光线朝著黑色的长虫袭击而去。

曾几何时光芒变成了闪耀的蛇群。从艾尔多利耶左手放射出去的蛇群，打开下颚露出闪烁锐利光线的牙齿，咬上了死之长虫。

传出「滋噗！」的声音后，身体被咬断的长虫就变回暗素飞散消失。

下一个瞬间，准备袭击众卫士的一群以及在上空追著飞龙的一群长虫，都像认为光蛇是最优先的敌人般改变了方向。

无数的长虫立刻缠上了蛇群。诅咒爬上蛇的身体，杀到其源头。

艾尔多利耶利用这种情况下敌人术式唯一可能干涉的属性「自动追踪属性」，让术式的所有威力都集中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爱丽丝大人。

微笑著闭上眼睛的下一个瞬间。

骑士全身就被黑暗吞没了。

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稍微超过五千的天命值──

瞬间变化成负五十万。

艾尔多利耶的身体从胸口以下的地方，就像是爆炸一样往四处飞散。

＊＊＊

「艾尔多利耶──────！」

爱丽丝凄厉呼喊。

自己和这名唯一的弟子共同度过了一段短暂但是深刻的日子，而失去大半肉体的他现在正从飞龙背上滑落。

第三次让雨缘反转的爱丽丝，飞越逐渐消失的长虫残渣，伸出左手来抓住艾尔多利耶的右手。虽然因为拉他过来时那过于轻的重量而无法呼吸，但爱丽丝还是紧咬牙根，让飞龙往上升。

像是在担心主人一样，泷刳也紧追在雨缘身边。在两条并进的龙上面，爱丽丝再次大喊：「艾尔多利耶！快点……快点睁开眼睛！我不许你在这里就丢下我一个人离开！」

失去胸部以下肉体的艾尔多利耶，苍白的眼睑微微颤抖著。

稍微抬起的睫毛下方，带著紫色的眼睛透出朦胧光芒来看著爱丽丝。

「……师父啊……您平安无事…………」

「嗯……是啊，我平安无事，这都是托你的福！我不是说过了，我很需要你啊！」

视界忽然模糊了起来。艾尔多利耶的脸颊上不断有水滴散开。爱丽丝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只是紧紧抱住弟子的身体。

她的耳边又响起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

「爱丽丝大人……有更多、更多的人需要您。我……真的很小心眼吧……竟然想要……独占您一个人……」

「不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答应！所以给我回来！你是我的弟子吧！」

「我已经得到很多了。」

爱丽丝感觉到手臂里微弱的重量，随著感到满足般的呢喃急遽减轻并远去。

「艾尔多利耶！艾尔多利耶──！」

最后的呢喃，温柔地和爱丽丝的哭喊重叠在一起。

「不要哭……了…………妈……妈…………」

就这样，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又名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的灵魂永远离开了地底世界。

就像要表示还能够对话几秒钟已经是奇迹一般，心爱弟子的身体化成光融解在夜晚的空气当中，而爱丽丝则是泪眼注视著这一切。

最后艾尔多利耶就在连一片铠甲都不剩的情况下消失了。只有握在他左手上的霜鳞鞭落在雨缘背上发出细微的声音。并肩飞行的泷刳可能是意识到主人的死亡了吧，可以听见它发出悲伤的嚎叫声。

胸口吸满飘荡的微弱蔷薇香气之后，爱丽丝便抬起头来。

──这是战争。

所以不论敌人进行什么样的攻击，而我方又因此而受到了什么样的损害，也不能因此而怨恨他们。事实上，短短几十分钟前，爱丽丝自己也以毫无慈悲心的巨大术式夺走了大量敌人的天命。

正因为如此。

就算把这份愤怒与哀伤转变成更强大的力量，因此而带来更大规模的杀戮也──

「……看来我也必须有所觉悟了！」

高声拔出金木樨之剑后，爱丽丝便放声大叫：

「雨缘！泷刳！全速突击！」

藉由拘束术式来使役的飞龙，本来除了被指定的主人之外，就绝不会接受其他人的战斗命令。

但是这两头兄妹龙一起发出狰狞的咆哮后，随即拍打翅膀开始突进。峡谷外侧那片连绵不绝的黑炭色大地──黑暗领域立刻就近在眼前。

即使被满腹怒火所驱动，爱丽丝的蓝眼睛依然迅速确认到敌人大本营的阵形。

距离峡谷出口大概五百梅尔前方的左侧，穿著同样金属铠甲的暗黑骑士圑大约有五千人。右方强壮身体上缠著皮带的拳斗士圑同样有五千人左右。这些就是敌军的主力了。

后方则散布著应该是预备兵力的半兽人、哥布林步兵与大规模的辎重部队。敌人的总司令官──暗神贝库达应该也在里面。

而最前方有一群像是被暗黑骑士与拳斗士部队夹起来般密集在一起的黑衣集团。

就是那个了。他们就是刚才发动大规模诅咒术的众暗黑术师。人数大约有两千名左右。发现飞龙接近的人，目前正争先恐后地想逃走。

「别想逃！」

低声这么叫完，爱丽丝就对两头飞龙下令。

「瞄准那些家伙的后方……就是现在，发射！」

兄妹龙立刻卷曲脖子，大大张开下颚。充满口腔的火焰让白牙发出鲜红光辉。

撕裂空气发出「滋啪」声音平行往前疾奔的两条热线，直接刺中暗黑术师们的退路。

足以摇晃大地的爆炸声。往上喷发的火焰。被卷进去的人影就像叶子般飞舞。

遭火焰挡住退路的术师们，这时完全失去秩序，全都聚集在一个地方。

爱丽丝高高举起金木樨之剑。剑身绽放出比太阳还要眩目的亮黄色光芒。

「──Enhance armament！」

剑随著清脆的金属声分离成几百片小碎片。它们每一片都映照出爱丽丝的心念，带著前所未见的锋利度。

＊＊＊

怎么可能。

这绝不可能！

暗黑术师总长蒂伊‧艾‧耶尔抬头看著如箭矢般从峡谷往这边突进的龙骑士，在脑袋里这么大叫。

牺牲了三千名半兽人的性命，由两千名术师所咏唱的死诅虫术，予感已经带著超乎期待的威力朝敌军袭去。整合骑士们就不用说了，优先度应该也足以将地上的士兵悉数歼灭才对。

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原本应该吞噬所有敌人天命的术式，却只集中在一名骑士身上，进行了极为无谓的过剩杀戮后就消失了。

死诅虫会被拥有较高天命的生物吸引过去。也就是说想刻意诱导它们的话，就得瞬间制造出超越人类与飞龙，等级已经跟传说魔兽差不多的拟似生物才有可能成功，但简短的术式不可能创造出那种东西。这种结果太不符合理论了。完全没有逻辑可言。

──我这个全世界睿智集合体的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力量呢！

蒂伊咬紧牙根，发出了无声的狂吼。

但是事实上敌军只牺牲了一个人就再次开始突进，而且还朝著只剩下两千人的暗黑术师展开了怒涛般的攻击。

「撤退！所有人撤退──」

蒂伊发出尖锐的声音。

但是接下来就有两道热线横切过头顶，直接刺中短短数十梅尔后方。

爆炸的火焰随著轰然巨响膨胀，数十名部下被卷进去后发出了悲鸣。热浪甚至波及到蒂伊所站的马车二楼，让她自傲的黑发一点一点烧焦。

「咿……」

蒂伊发出悲鸣，连滚带爬地从马车上下来。坐在这种东西上，就好像在告诉敌人我就是目标一样。

想混在部下里逃走的蒂伊，视界被眩目的黄金光芒照耀著。

像被吸引过去般抬头往上看后，就发现坐在前方一头飞龙背上的整合骑士，手里的剑分离成无数的光芒。

蒂伊鲜明地感觉到每一道光芒都带有令人感到恐惧的优先度。一看就知道从飘荡在周围的薄弱黑暗力当中，不论制造出什么样的素因都无法把它挡下来。

──可恶，该死的，我才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呢！

──要成为世界之王的我！怎么能死在这里呢！

露出鬼神般表情扬起眼睛的蒂伊，把手指弯曲成钩爪般举起双手，把它们插到跑在前方的两名术师背上。

锐利的指甲噗滋一声撕裂柔嫩的肌肤并穿透肌肉。她紧握的圆柱体，正是两名术师的脊椎骨。

「哇呀……蒂……蒂伊大人……？」

「您做什么……！请不要这样……」

毫不理会发出悲鸣恳求的部下，最高位的暗黑术师露出了不祥的笑容咏唱起句。

接下来的式句简直就跟诅咒没有两样。

物体形状变化。而且还是以活生生的人类天命作为源头，直接改变其肉体的可怖秘术。

噗啾。

两具年轻健康的肉体就一边喷洒鲜血与肉片，一边溶解成没有一定形状的组织。这些组织将蹲在地上的蒂伊盖得密不透风，接著硬化形成带有弹力的防御膜。

下一刻，亮黄色的死亡风暴就覆盖了整个地面。

＊＊＊

爱丽丝狠下心将传到耳里的无数悲鸣赶出去。

不再让他们使用那种术式了。不论是术者还是式句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抹消掉。

每当她挥动留在右手上的发光剑柄，锐利的众花瓣就会跟随她的动作扫过眼下的敌人。身上没有金属铠甲的暗黑术师，根本无法抵抗身体就被贯穿然后倒下。

在确认应该有两千人的术师队已经有九成遭到歼灭之前，爱丽丝都一直维持著记忆解放状态。虽然会耗损许多剑的天命，但是她丝毫不觉得可惜。

虽然有两百名左右的术师看也不看同伴们堆叠起来的尸骸就逃走了，但爱丽丝也不再深追，直接把金木樨之剑恢复成原来的模样。

视界的左边深处，可以看见暗黑骑士团大本营后方有十头左右的飞龙升起。

原本以为他们会直接靠近，但敌人的龙骑士在空中排成队列后就停留在原地，完全没有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爱丽丝立刻了解他们没有那么做的理由。因为贝尔库利等人从后面追上来了。

「大小姐，别太逞强啊！」

可能是担心艾尔多利耶的死对她造成影响吧，骑士长一追上来就如此对她搭话，而爱丽丝则是好不容易才回答：

「嗯……我不要紧，叔叔。地面部队的护卫工作就拜托你了。我要尽自己身为诱饵的责任了。」

「嗯……但是别太深入喔！」

贝尔库利这么大叫，然后把视线移到敌人的龙骑士身上。爱丽丝对身边的泷刳做出滞空的指示，然后要雨缘以缓慢速度上升并前进。

鲜明地感觉到暗黑骑士、拳斗士、半兽人、哥布林──以及位置还不清楚，但拥有巨大存在感的某个人都把意识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方传来终于走出峡谷的卫士队与补给队朝南方转进，并全速脱离的低沉巨大声响。

爱丽丝以足以掩盖这些脚步声的巨大音量大喊：

藉由心念增幅的声音，立刻传遍四面八方。

「──吾名为爱丽丝！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是守护人界三神的代理者，亦即『光之巫女』！」

这是完全没有得到证实，等于是虚张声势的宣言。

但是接下来敌军全体就产生了巨大的骚动。想抓住爱丽丝的欲望，就像从地面长出来的触手般往天空升起。看来敌人想要获得光之巫女的程度等同甚至是大于想蹂躏人界的欲望。

那真的是自己吗，或者自己只不过是一名僭越者呢？

爱丽丝其实觉得这一点都不重要。只要有一半的敌人来追自己就可以了。把敌人带离这个地方，尽量多争取一些时间，能够藉此维系艾尔多利耶、达基拉以及众多丧命的卫士保护人界的愿望，这样就够了。

「站在吾面前者，将要有尽悉遭神圣威光粉碎的觉悟！」

＊＊＊

「喔喔……」

暗之国的皇帝兼暗神贝库达，同时是灵魂猎人的加百列‧米勒，从皇座上站起来后就发出低沉的声音。

「喔喔……」

消费了三千半兽人单位的攻击看起来是失败了，而且术师单位也有一大半遭到破坏，不过就连这些事情都无法让加百列产生任何动摇。但只有现在这个瞬间，他能感觉到自己冰冷到极点的灵魂确实有了震动。

从他挤出笑容的单薄嘴唇里，发出了沉静的声音：

「爱丽丝……──爱丽西亚……」

加百列的双眼仔细捕捉著遥远彼方的夜空下，站在飞龙背上，身穿黄金光亮铠甲的年轻女骑士。

飘动的笔直金发。透明般的雪白肌肤。宛如寒冬天空的清澈蓝眼睛。

加百列意识当中，那个容貌完全跟他最初下手杀害的少女爱丽西亚‧克林格曼长大后的美丽模样重叠在一起。加百列确信当时无法捕获的爱丽西亚灵魂，已经再次出现在这个假想世界里头了。

──这次一定要。

这次一定要亲手抓住她。必须入手保存那个女孩摇光的LightCube，然后尽情加以享受。

加百列一边以类似蓝色火焰般的视线凝视著拉著飞龙缰绳往南方夜空飞去的骑士，一边对传令骷髅说出低沉、火热的呢喃：

「全军准备移动。以拳斗士团为前锋，照著暗黑骑士团、亚人队、补给队这样的顺序排列，朝南方移动。要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抓住那个骑士，也就是光之巫女。我将给予捕捉到她的部队指挥官人界全土的支配权。」

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第十九章 光之巫女 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午后八点

1

暗之国开始移动的庞大军队，扬起的土尘开始把只有红色星星闪烁的黑暗领域夜空染成灰色。

骑士长贝尔库利窥看著由晶素生成的简易望远镜，然后抬起头来低声沉吟著：

「竟然有这种事……看来那个什么暗神贝库达真的很在意大小姐啊。似乎打算所有军队都追过来喔。」

「这样应该感到高兴吧，至少比遭到完全无视要好太多了。」

一边以温热的西拉鲁水把紧张冲下肚子，爱丽丝一边这么呢喃著。

从峡谷出口在人迹未至的──当然这里指的是人界人──黑暗领域荒野往正南方前进了五基洛尔左右，守备军诱饵部队就在该处的一座小丘陵进行最初的短暂休息。

卫士们的士气相当高昂。

一名整合骑士挺身阻止了一时将所有人推落绝望深渊的敌人大规模术式，让所有人再次下定「要报答他这份心意！」的决心。

但是爱丽丝到现在还是无法接受艾尔多利耶的死。

虽然一起在中央圣堂度过的时间绝对不算长，但他找到值得推荐的红酒与点心就会拿来让爱丽丝尝尝味道，也时常展现一些耍帅的玩笑，总之就是没有一天乖乖地听话。

爱丽丝经常会怀疑这个年轻人到底是来学剑术还是只想要喧闹。但是到了这个时候她才终于了解，艾尔多利耶的存在给自己带来多少轻松的心情，增加了多少的沟通能力。

……在那个时候，因为太过理所当然而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等到真的失去了才了解他的贵重性。

爱丽丝一面抬头看著耸立在西北夜空中的一整片险峻山脉，一面悄悄地摸著挂在腰后的一束长鞭。到了现在才终于了解桐人绝不会放下尤吉欧长剑的心情。

骑士长像是在等待著一瞬间闭上眼睛的爱丽丝再次睁开眼睛般说道：

「关于今后的方针……基本上呢，是在诱饵部队的四名整合骑士全部倒下前要尽量拖住敌军，然后削减他们的数量，这样可以吧？」

爱丽丝对著和自己并肩站在丘陵北端的骑士长深深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已经歼灭五万侵略军的半数，而且最棘手的暗黑术师队也几乎扫荡殆尽。再来就只要让身为敌人主力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受到一定程度的损耗……然后再打倒暗神贝库达，剩下来的敌人就很可能会接受停战协议了，叔叔觉得如何？」

「嗯……问题是，那个时候谁会成为敌军的首脑吧。如果夏斯达那个小鬼头还健在的话……」

「暗黑将军果然已经……这可以确定了吗，叔叔？」

「刚才一瞥之下他的确不在那里。而且不只是夏斯达，连那家伙曾经和大小姐战斗过的女弟子好像也不在了……」

贝尔库利重重叹了口气。爱丽丝知道他暗地里对暗黑将军以及其弟子有很大的期待。

最古老的骑士静静摇了摇头，低声呢喃：

「只能祈祷继承夏斯达地位的暗黑骑士也承接了他的志向了。虽然希望不大就是了……」

「希望不大吗？」

「嗯。活在这个黑暗领域的人们，完全没有像禁忌目录那样的成文法规。有的只是必须遵从强者这样的不成文规定。然后……很遗憾的，暗神贝库达的心念具有压倒性的实力……乳臭未乾的骑士不可能抵抗祂……」

刚才在敌军面前自报姓名时，爱丽丝确实鲜明地感受到一股恐怖又冰冷，而且深不见底的黑暗气息从敌人大本营升起缠绕到自己身上。自从以整合骑士的身分醒过来，还是第一次尝到那种感觉。如果用炽烈的电光来比喻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心念，那么刚才那就是漆黑的虚无了。

爱丽丝静静抚摸著光是想起来就稍微起鸡皮疙瘩的上臂，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应该没什么人会想要违逆神明。」

结果骑士长就发出「呵」一声短短的笑声，然后大力拍打爱丽丝的背部。

「说起来，光是我们人界就出现了大小姐、桐人还有尤吉欧等三个人啊。希望这块土地上也能出现一些有骨气的家伙。」

这个时候可以听见奋力拍动翅膀的声音，于是两人抬起头来。

降落下来的是骑士连利的飞龙──风缝。在龙爪碰到地面前，已经以轻快动作跳下来的少年骑士，往贝尔库利这边跑过来后就急促地说道：

「有事秉告，骑士长阁下！南下一基洛尔左右的前方，发现了一大片利于埋伏的灌木丛地带。」

「很好，侦察辛苦你了。让所有部队准备再次开始移动……你的飞龙也差不多累了，要给它充足的饲料和水啊。」

「是！」

目送迅速行了骑士礼就跑走的娇小背影离开，爱丽丝才发现骑士长的嘴角浮现些许微笑。

「……叔叔？」

如此发问后，贝尔库利一瞬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来搔著下巴，然后耸了耸肩说：

「没有啦……虽然夺走记忆，停止天命来创造整合骑士的『合成秘仪』是绝对无法容许的行为，但想到已经不会有像那样的年轻人进入骑士团就觉得有点可惜。」

爱丽丝稍微想了一下，才边露出同样的微笑边回答：

「叔叔，我不认为不改变记忆，冻结天命就没办法成为整合骑士喔。」

爱丽丝以右手再次静静抚摸霜鳞鞭。

「我相信就算我们全部被打倒，灵魂……意志也一定会被接下来的某个人继承。」

＊＊＊

「太好了，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吗！」

用力以右拳击打左掌后，拳斗士公会的年轻首领伊斯卡恩就气势十足地大叫著。

身边就感觉得到战斗的热气，却只能坐著等待的时间竟然会如此漫长。

不论是烧光亚人部队的恐怖光柱，还是众暗黑术师产生的大量恶心长虫，甚至是皇帝固执地想要获得光之巫女的不可解命令都对伊斯卡恩的斗志没有任何影响。

自己的肉体，与肉体之外的其他事物。对伊斯卡恩来说世界就是分成这两部分，而他的兴趣就只有锻炼肉体提升其性能而已，除此之外的事情都引不起他的注意。就算成为像刚才那种巨大术式的目标，他也有强大的自信能以拳头与意志把它们全都反弹回去。

这名只在晒成红铜色的强壮裸体上绑著皮带，下半身只穿短裤与凉鞋的拳斗士，看向自己所率领的五千名强壮男女，以及跟在他们后面的暗黑骑士团。才跑动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拳斗士与那群骑士之间就已经拉开了将近一千梅尔的距离。

「那群骑士明明骑在马上，动作怎么还是一样慢！」

刚这么抱怨，随侍在侧的，名比伊斯卡恩高出一个头以上的巨汉，那岩石般的嘴角就浮现出苦笑。

「那也没办法吧，冠军。」

以表示当代最强拳斗士的暗黑语来称呼伊斯卡恩的巨汉，接著又冷静地说道：

「他们和马身上都装备著与自己体重差不多的防具啊。」

「那些东西明明都没什么用啊！」

如此断言的伊斯卡恩再次面向前方，然后把右手的五指卷成筒状，并将其靠在右眼上。瞳孔在呈火焰色的虹彩中央放大。

「哦，人界那些家伙也开始移动喽。不是……往这边吗？又想逃走了啊。」

伊斯卡恩轻轻咂舌。

光靠星光就能正确看见距离五千梅尔外敌人动向的伊斯卡恩，稍微想了一下才开口说：

「达巴，皇帝的命令就只有追上去抓住她而已吧？」

「似乎是这样。」

「很好……」

伊斯卡恩以右手姆指擦了擦鼻梁，接著咧嘴笑著说：

「稍微去探探风声吧──兔队，到前面来！」

高声说完后，立刻就有「喔喔」的剽悍吼叫声回答他。

从部队里冲出来整队的，是身材较瘦──但依然积蓄著充分鞭子般柔韧肌肉的一百名斗士。他们的额头上都绑著同样的白色装饰用绳子。

「稍微去和那些叫什么整合骑士的打声招呼吧！打起精神来啊！」

喔喔。

「武舞步第十七号，开始！」

伊斯卡恩大叫的同时也举起右手，接著激烈地踩动双脚。

心腹达巴与一百名兔队成员也一丝不乱地重复著跟他一样的动作。

滋、沙、滋沙。

呜、啦、呜啦。

持续著具节奏感的踏步与唱和当中，伊斯卡恩赤铜色的卷发上就出现发光的汗珠，被太阳晒黑的肌肤也逐渐泛红。而部下也都跟他一样。

结束整整一分钟的舞蹈后，一百零二名斗士就在全身冒烟的情况下停止动作。

不对，不只是这样。在黑暗当中，他们的肌肤都带著极微弱的红光。

拳斗士。

那是数百年来持续探求肉体究竟为何的一族。

不论是剑士还是术师，最后都确立「藉由心念来干涉对象物」这样的奥义。换言之，也就是以想像力来改写外部的事象。

但拳斗士却刚好相反──他们是以心念来强化自己的肉体。超越本来的制约，让肉体带有胜于钢铁的防御力，拳头带著能够粉碎岩石的攻击力。

另外还有光脚追过马匹的脚力。

「呜呜呜呜呜，啦啊啊啊啊啊！」

伊斯卡恩随著高声喊叫往地面一踢后开始往前跑。达巴与一百名斗士也跟在他后面。

空气被他们撕裂，大地也产生震动。

＊＊＊

「──！」

为了追上开始朝适合埋伏的灌木地带前进的卫士队，往前走了几步的爱丽丝就感觉到异样的气息而回过头去。

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而且速度非常快。

凝眼一看之下，从遥远地平线缓缓追过来的敌军当中，有一团大约百人的队伍冲出来，以恐怖的来势缩短与己方的距离。那是超越骑马队全力奔跑的速度。虽然一瞬间有了「是龙骑士吗」的想法，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还是在地面上移动。

「……那是拳斗士。」

身边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那就是……」

虽然听过这个名字，但这还是第一次亲眼目击。在尽头山脉出没的主要是哥布林、半兽人等亚人，偶尔会有暗黑骑士，至今为止都没有拳斗士试图入侵人界的例子。

但贝尔库利不愧是最古老的骑士，他似乎有与拳斗士战斗的经验，只见他以有点紧张的声音继续表示：

「那些家伙很棘手。只用拳头的话还可以让他们受伤，但是却坚拒受到剑伤。」

「什么……？坚拒……？」

虽然爱丽丝认为身体被钢铁剑刃撕裂这种事哪还有什么拒绝不拒绝的，但贝尔库利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并说：

「和他们战斗你就知道了。看来由我和大小姐两个人出面比较好。」

「…………」

爱丽丝吞下一大口口水。连贝尔库利都说自己一个人不足以应付的话，应该是相当棘手的难敌吧。

但是骑士长的下一句话就把爱丽丝好不容易提升的集中力完全打散。

「啊～顺带一提……大小姐应该不喜欢脱衣服吧？」

「什么？」

爱丽丝忍不住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发出尖锐的声音。

「叔……叔叔在说什么啊！那是当然的了！」

「不是啦，我没有那种意思……不对，是那种意思没错……我想说的是，对那些家伙的拳头来说，铠甲和衣服根本没有用，反而会造成阻碍……」

骑士长边摩擦著下巴边说了一串不得要领的话之后，才摇了摇头说：

「唉，算了。」

「总之，要以那种模样应战的话，最好先准备好武装完全支配术喔。」

「好……好的。」

背部再次涌起紧张感。照这样子看起来，接近的敌人大概有一百名左右。既然骑士长表示面对这样的人数就需要用上金木樨之剑的全力攻击，那么对方果然是不容易对付的敌人。

但还是有一个问题存在。

发动「反射凝集光线」术以及扫荡暗黑术师的时候，已经使用过两次武装完全支配术，金木樨之剑已经损耗了许多天命。如果只是通常的斩击还不成问题，但实在不敢确定还能够使用几分钟分离攻击。

而骑士长的时穿剑情形应该也一样。爱丽丝在近距离下看见了瞬间将数百只米尼翁击坠的惊人广范围攻击。两个人的爱剑至少在天亮之前，都处于应该收在剑鞘之内的状态。

但是在数十秒的对话期间，敌人拳斗士小队已经接近到可以看见强状肉体外形的距离。不能让他们接近尚未完成伏击准备的卫士队。

爱丽丝对紧闭著嘴唇的骑士长点了点头，准备从岩石地朝北边滑降而下。

但是在那之前，一道沉静的女性声音从背后向两人搭话。

「让我去吧。」

吓了一跳的爱丽丝回过头，连旁边的贝尔库利也瞪大了眼睛。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那里的，是加入诱饵部队的四名上位整合骑士──贝尔库利、爱丽丝、连利之外的最后一个人。

高挑纤细的身躯穿著不怎么有亮光的朴质灰色铠甲。同样是深灰色的头发，就像是紧贴著额头一样确实地中分，然后在脖子后面绑起来。虽然长相给人清爽、乾净的感觉，但没有任何表情。年纪应该和爱丽丝差不多一样是二十岁左右吧。

她的名字是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腰间的神器是「黑百合之剑」。

但是不太有人以剑名来称呼她。当她偶尔成为骑士之间的话题时，都是以另外一个绰号来称呼她。

也就是「无声」。

爱丽丝惊讶的不是谢达开口表示要独自前往与敌人拳斗士团战斗。

这绝对没有任何夸大，她还是第一次听见无声的谢达发出声音。

＊＊＊

轻轻飞越山沟与小河流，小岩块就直接踢碎，伊斯卡恩、达巴以及百名拳斗士就这样持续著猛烈的疾驱。

马上就能跟甚至被称为恶魔的整合骑士战斗了。这样的期待，让年轻斗士的嘴角露出了带有魄力的微笑。

老实说，在被要求参加这场战争之前，伊斯卡恩对于人界的整合骑士根本没兴趣。他甚至认为那不过是群躲在铠甲与剑后面的家伙而藐视他们。就算是同属于暗之国人族的暗黑骑士里，能够让他尊敬为斗者的，也就只有死去的暗黑将军夏斯达一个人而已。

但是，他在待机命令中一边进行冥想一边感觉到的众整合骑士的斗气，让他知道对方绝对不容小觑。伊斯卡恩开始认为至少他们不是一群只靠高级武器的家伙。

粉碎不解风情的剑与铠甲后，一定就会露出底下经过彻底锻炼的肉体。

伊斯卡恩如此期待，并因为预感能进行拳头与拳头的全力互击而斗志沸腾。

正因为这样……

终于在数分钟前敌人还待在那里的山丘前发现一名敌方骑士时，拳斗士首领才会因为对方的站姿而哑然张大嘴巴。

太瘦了。

外表看起来像是女性，所以肌肉比较少一些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就算是这样也太瘦了。即使全身包裹在金属铠甲底下，身材还是比伊斯卡恩属下的任何女拳斗士都要瘦。装甲底下的身体大概就只有和术师差不多的肌肉吧。就连挂在腰上的长剑，都跟烤肉用的金属叉子一样细。

以右手让部下停了下来，自己也边扬起土尘边停下脚步的伊斯卡恩，眉毛尾端随即像是火焰一样往上冲并开口说道：

「你这家伙是谁啊？在这里干什么？」

带著灰色的直长发轻轻晃动，女骑士开始歪著脖子。那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对，应该说考虑是否有必要回答的动作。

宛如以锐利小刀一口气雕刻出来般的清爽容貌上没有任何表情，女骑士只是以沉静的声音表示：

「我是为了不让你通过而待在此地。」

伊斯卡恩的口鼻「呼哈」一声喷出大量空气，不知道该笑还是该生气的他好一阵子后才轻轻耸肩说：

「单凭你？就连一个小鬼都挡不住吧。还是说……明明是骑士，却想使用术式？」

这次骑士隔了一段足以令人心焦的时间才简短地回答：

「我不擅长使用术式。」

敌人的态度让凝聚起来的斗气不断萎缩，开始感到焦躁的伊斯卡恩……

「唉，够了。」

丢出这么一句话后，就叫了一名部下的名字。

「优特，你当她的对手吧。」

「我来了！」

随著气势十足的回答从队伍里冲出来的，是一名身材比较娇小的女拳斗士。虽说是娇小，重量应该也有眼前敌人骑士的一倍以上吧。跃动强壮的肌肉，踩著轻快步伐的她，脸上浮现跟敌人完全相反的粗暴笑容。

「喝啊！」

女斗士由距离达五梅尔的地方击打空气，引起的拳风摇晃著女骑士的浏海。

到了这个时候，骑士纤细的脸上还是看不出一丝类似斗志的东西。相对的，则是露出像是有点困惑的表情并小声呢喃：

「……一个人……？」

「那是我要说的话啦，你这个瘦皮猴！」

优特扬起厚厚的嘴唇这么大叫：

「先痛扁你一顿，在杀掉你之前，我会在你的小嘴里塞满肉乾啦！别废话了，快点拔剑吧！」

女骑士露出懒得再做任何回答的表情，直接握住左腰上的剑柄。

看见「锵啷」一声随手拔出的剑身后──

「……那是什么啊？」

退到后面双手抱胸的伊斯卡恩忍不住这么大叫。

那已经不能只用细来形容了。剑鞘本来就像烤肉叉一样，而拔出来的剑身更是宽度只有一限，大概只有小孩子的小指那么大而已。而且厚度似乎跟一张纸一样薄，再加上颜色是没有光泽的黑色，所以在星光底下看起来真的细得像不存在一样。

优特的脸因为怒气而变得通红。

「……别开玩笑了……」

双脚跳出简短的武舞，或许应该说跺脚之后，女斗士就一直线缩短双方的距离。

就伊斯卡恩来看，这也是相当完美的冲刺。拳斗士公会的兔队其实名不符实，是不只有敏捷性同时也带著锐利牙齿的精锐部队。

优特挥出的拳头「哔啪」一声撕裂了空气。

女骑士不避开这招瞄准颜面的突刺，而是准备用极细的剑挡下来。

这时传出的是宛如两种金属互相击打般的尖锐声响。实际上也爆出眩目的橙色火花。下一刻──

如针一般的剑很容易就弯曲了。

伊斯卡恩的嘴唇露出浅笑。半吊子的剑绝对不可能砍伤拳斗士的肌肤。

生为拳斗士一族的小孩子，到了五岁就会被丢进公会的修练所。一开始在那里进行的训练，就是用拳头敲断铸铁制小刀。

随著肉体成长后，铸铁将变成锻铁，短剑也会随之变成长剑。而且不只是敲断，也会用剑直接朝肉身挥落。利用这样的课程让年轻人抱持刀剑根本不足为惧的自信。吾之五体是刀刃不可侵，这样的确信──也就是心念，将实际把身体变成钢铁。

身为公会会长的伊斯卡恩，现在能用眼球挡下直径两限的铁针。

只是一般斗士的优特虽然没有锻錬出这样的心念，但是身为兔队的十人组长，她的拳头也不会输给任何一把剑才对。

尤其是那种又薄又细的剑就更不用说了。

所有拳斗士都描绘出整个弯曲的黑针随著丢脸的悲鸣被折断并且打飞，然后铁拳陷入女骑士脸颊的模样。

咻呜。

传出来的是皮鞭拍打空气般的奇妙声音。

优特以突刺笔直挥尽的姿势静止在那里。她的拳头以些微差距擦过女骑士的右颊，而骑士也将右手伸向前方。

从伊斯卡恩的位置看不见黑色剑身究竟怎么样了。

──搞什么，那么大的目标怎么能失手呢？

首领在内心这么咒骂。优特就算赢得这场比试，也要让她由斗技场的三等休息室重新开始。就算拳头再怎么硬，揍不到敌人也是徒劳无功……

优特握住的拳头，从中指与无名指之间无声裂成两半。

「什…………」

吓了一大跳的伊斯卡恩眼前，裂开的部分由下臂到手肘再持续到上臂，最后穿越肩膀。从骨头、肌肉乃至于纤细的血管都完全没有被破坏，直接露出完整的横切面，接著优特右臂的外侧部分就重重落到地上。之后才迸发出大量宛如雾一般的细致鲜血。

「──啊啊啊啊啊啊！」

发出尖锐的悲鸣后，优特抱住右臂在地面上打滚。

把右手移回去的女骑士由嘴角轻呼出一口气。

生活在中央圣堂里头时，「无声」的谢达之所以都没有开口，并不是因为内向，也不是因为讨厌其他人。

她只是为了不引起其他整合骑士的关心──尽量不让人找她训练或者比试而静静地隐藏自己的气息。

如果发展成和某人交手的状况，就算对方是骑士长贝尔库利，也有可能会不小心把他的头砍下来。正因为有这样的恐惧，谢达才会在超过百年的中央圣堂生活里都贯彻无声的立场。大概只有和负责照顾自己生活起居的熟人以及操纵升降梯的少女说过话。

谢达是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才被施加合成秘仪的道地剑士。

但是那一年的大会结果却被从所有纪录里抹消掉了。这是因为在标榜点到为止的大会里，出现了所有与谢达对战者全都被砍死这样血腥的结果。

上位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在某方面来说，是和拳斗士公会会长伊斯卡恩拥有极类似精神性的人。

如果说伊斯卡恩是只想著揍人，那么谢达就是只对砍人有兴趣。只不过，要说到她是不是由衷享受这件事，那么她倒是完全没有这种感觉。

就是会忍不住砍下去。不论是人还是物体，只要和某种东西对峙，谢达眼睛里就会清楚地看见应该要斩断的切断面。到了那个时候，她就一定得实现那个预感才行了。如果对方是不会动的练习用人偶，她甚至能用手刀将其平滑地切开。

谢达认为这种想切断东西的性格是不祥物，所以一直把它压抑下来。

最先是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看出她深藏在内心的这股冲动。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远从两百多年前，就想要穷究目前已是术师常识的空间神圣力理论。

这样的最高司祭感到非常有兴趣的是，结束黑暗领域「铁血时代」的最大且最后的会战。在人界与帝宫黑曜岩城之间的宽广荒野上，暗之国的五族互相残杀的激战当中，应该放射出等同于无限放出的空间力，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对白白浪费那些力量感到相当可惜。

只不过行事小心的她不可能亲自前往黑暗领域。而被召唤去代替她跑腿的就是骑士谢达了。最高司祭对那个时候已经有「无声」绰号的谢达这么呢喃。

──单身前往该地，在会战现场找出什么东西来。可以的话，最好是没有被卷进争战而残活下来的魔兽之类的。不行的话就找出大型动物。最少也要是鸟类或者虫类。总之要是吸了满满空间力的某样东西。

──如果能找来给我的话，我就帮你制造神器。

──是能够斩断任何物体的，最高优先度的剑哟……

谢达无法抵抗这个诱惑。虽然她原本就不可能抗拒最高司祭的命令，但她甚至没有骑乘飞龙就越过尽头山脉，深入那个黑炭色的大地几千基洛尔的距离，终于来到飘荡著血腥味的会战遗迹地。

五族拚尽全力互相残杀的那个地方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不要说魔兽了，甚至连一只老鼠或者乌鸦都没活下来。

但是谢达还是不放弃。可以斩断任何东西的剑，这句话紧紧抓住她的心，而且完全不打算放手。

经过了三天三夜的探索──

终于找到的是在风中柔弱摇晃著的唯一一朵黑百合。

那朵小花是在唯一在广大战场里存活下来，拥有吸收空间神圣力特性的物体。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谢达带回来的花里生成了剑身极细的剑，取名为「黑百合之剑」后下赐给谢达。

一年后，谢达在由对方提出申请的比试里杀了整合骑士，然后在自愿的情况下进入了长眠状态。

谢达自己也不知道，斩断女拳斗士的拳头时，从嘴里发出来的是悲伤的叹息，还是陶醉的吐气。

真要说的话，其实也不太清楚十几分钟前，打破无声的誓言向骑士长自愿防卫这个地方的理由。甚至可以说连半年前在中央圣堂时，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会举手答应参加守备军的募集。

是像其他骑士那样想保护人界吗？

还是只想要砍人？

又或者是──希望有人能杀了自己呢？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事到如今，手里的剑已经停不下来。只能祈求尽量减少因此消失的生命。

谢达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似乎全都冻僵的众拳斗士。

没有一丝犹豫与恐惧，手握漆黑极细剑的灰色骑士，就这样正面冲杀进足足有一百名的敌人集团内。

＊＊＊

「……战斗的模样真是惊人。」

听见爱丽丝沙哑的声音，骑士长贝尔库利便以低沉的声音回应：

「嗯……我只说给你听，半年前要把那个女孩从冻结睡眠中唤醒时，我还真有点害怕呢。」

「我完全不知道，谢达阁下竟然身负如此的绝技……」

眼前下方的低地里，整合骑士谢达正展开对上大约百名拳斗士的战斗。正确来说，这应该是单方面的砍杀吧。剑身连形状都不固定的细剑，每当响起「咻」一声，周围敌人的手臂或是脚就会很简单地被砍断，然后掉落到地面。

即使感叹对方的技术，爱丽丝还是对谢达纤细的背部所散发出来的某种感觉有些在意。

谢达的杀意完全传不到这里，甚至感觉不到一丝的敌意。

这样的话，她为何能够进行那么激烈的战斗呢？

「别想了。就连持续看了一百几十年的我，都无法理解那个女孩子的任何事情。」

呢喃般这么说完后，骑士长便转过身子。

「这里交给她就可以了吧。敌人的本队终究会追上来，我们也得到那边去做好迎击的准备。」

「……好的。」

爱丽丝点了点头，把视线从眼前下方的战场上移开，由后面追了上去。

＊＊＊

距离走下丘陵的贝尔库利与爱丽丝大约一基洛尔南方。

只有漆黑砂砾的荒地终于中断，诱饵部队的本队就躲在一片有著奇妙形状的茂盛灌木丛后面。

他们是由千名卫士、两百名修道士以及五十名补给队所构成。必须靠这些人来迎击敌人的五千名拳斗士。

整合骑士连利让分为二十支小队的卫士与修道士躲在树木的遮蔽处待机。贯穿树林的唯一一条细长道路上，刻划著补给队马车的新车轮印。作战是尽量让追著这些印记的敌人深入埋伏后，才从左右展开夹击。

连利也已经从骑士长那里听说，剑的攻击对拳斗士效果薄弱。同时也听说了他们的弱点。

拳斗士不擅长防御神圣术。

北侧那片连青苔都没有的荒地确实不存在能行使高位术式的空间神圣力，但是这片灌木地带的话空气就较浓了。隐藏在树丛后的修道士队，将一起发动神圣术攻击被引诱进来的敌军，然后在卫士队的保护下往南边撤退。再从空中以飞龙的热线扫荡产生混乱的敌人。

为了提醒自己要迅速地撤退，连利把补给队的八台马车配置在灌木地带的最南端。他判断距离前线越远就越是安全。

他认为趁著夜色进攻的敌人，几乎不太可能会直接袭击补给部队。

但是就在连利专心于伏击准备工作的这个瞬间，为了慎重起见而派去保护马车的五名卫士，就在连声音都发不出的情况下一个个被偷偷干掉了。

一道黑影即使全身穿著没有光泽的漆黑金属铠甲，头戴长了恶魔之角般的头盔，还是能够完全不发出声音来移动。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一名人界守备军的年轻卫士，现在正忙碌地左右移动著视线。但是却完全不看向背后。因为那里应该还有其他卫士负责警戒。

黑影像滑行般从卫士的死角接近。腰上虽然挂著雄伟的长剑，但是黑影没有拔剑，只是轻轻举起右手握住的小型短剑。

然后像黑蛇般伸出左臂，塞住了卫士的口鼻。

右手同时一闪，一直线划过露出的喉咙。

在完全的寂静中天命归零，卫士整个人失去力量瘫了下去，黑影立刻把尸体推到附近的树丛底下。

从盖住脸的黑布底下，传出极为隐密的声音。

「Five down。」

接著喉咙发出笑声。

那不是什么古代神圣语。

黑影的真面目是目前存在于Underworld的三名现实世界人其中之一，也就是化身成皇帝贝库达的加百列‧米勒所带来的副官瓦沙克‧卡萨鲁斯。

大约一个小时前。在黑暗领域军最后方的大型龙车里，不知道直接灌了第几瓶红酒的瓦沙克，看见暗黑术师的大规模术式轻易失败的他，终于忍不住对加百列说出类似劝戒的发言。

「嘿，兄弟。我看不能再继续把事情都交给他们，该由我们自己来试试看比较好了吧？」

结果加百列瞄了瓦沙克一眼，然后扬起金色眉毛回答：

「这样的话，就先由你开始行动吧。」

接下来的指示不是入侵人界军所防守的峡谷，而是移动到离战场相当远的南边一处什么都没有的地点。

加百列在看见敌军以宛如科幻电影般的雷射攻击歼灭亚人部队时，就预测到有一部分敌人会进入黑暗领域了。

但是对于为什么能确定不是北边而是南边感到有所怀疑的瓦沙克，听见加百列「那边比较宽广」的答案后，内心还是忍不住冒出「喂喂，不会吧」的想法。但实际上敌人真的来到此地，所以也只能举手投降并稍微做点事了。

就算人界的单位性能再怎么高，失去所有补给物资的话也只能停下脚步了吧。瓦沙克为了继续潜行到这个世界之后首次排遣无聊的行动（杀戮时间），开始凝视著黑暗的林子深处。

他立刻就发现以枝叶进行掩饰的几台马车。

在黑布底下轻舔了一下嘴唇，暗杀者随即再次开始移动。

这时一台马车有了动静。瓦沙克瞬间停下脚步，身体紧贴在树干上。

从车篷里露出脸的是一名有著暗黑界人身上看不见的白皙肌肤以及深茶色头发，看起来仍很年轻的女性。可能是感觉到什么了吧，她正以紧张的表情环视著周围。

瓦沙克一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最后少女以慎重的动作走下马车，对著马车内部低声说了些什么，才开始缓缓地移动。

宛如高中制服般的灰色服装上仅穿戴了一些防具的少女，笔直地往瓦沙克藏身的地点前进。

暗杀者强忍住想吹口哨的心情，重新握好右手上被血濡湿的短刀。

＊＊＊

「──不要太……」

近距离下看见自己培育的斗士们不断倒下的光景，伊斯卡恩在回过神来的同时就爆出了怒吼。

「得意忘形了啊啊啊啊啊！」

以足以让地面产生裂缝的去势往下一踩，猛然开始突进。

紧握住的右拳上，缠绕著将炽烈的激愤实体化一般的火焰。

他的拳头朝灰色整合骑士的脖子底端笔直击出。散落的火花在空中画出眩目的轨迹。

刚好挥尽右手上长剑的整合骑士，准备以覆盖在金属护手下的左手来抵挡伊斯卡恩的拳头。

──在我的拳头面前……铠甲不过跟纸工艺品一样

充满坚定心念的一击，与女骑士的手掌冲突，立刻有大量火花呈放射状散开。

下一刻，护手随著近似爆炸的炸裂声粉碎，骑士从手腕到肩膀的装甲也变成碎片弹飞。

骑士外露的左臂，光滑的肌肤上出现无数条伤痕，鲜血如雾一般往外喷。但令人惊讶的是，竟然没有传来骨头碎裂的感觉。

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会感到剧烈的疼痛才对，但女骑士只是轻皱眉头，随即用左手抓住伊斯卡恩的右手腕并闪动右手上的极细剑。

「铿──！」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拳斗士手肘附近再次爆出火花。

拳斗士的力量来源是对于所有刀刃都无法侵害自己的自信。为了得到这样的自信，他们只在身上缠著些许皮带，然后让肌肤整个外露。一旦倚靠防具，拳斗士的心念就会变弱。

因此伊斯卡恩也准备光靠意志力就把想切断自己右臂的黑色剑刃反弹回去。

但是……

陷入肌肤当中的刺骨冰冷感，与至今为止以肉体承受过的任何刀刃都不一样。

这柄极细、极薄的剑也不只是钢铁而是意志的显现。为的不是胜利，而是斩断一切事物的强烈欲望。

直接产生这种感觉的伊斯卡恩，反射性地挥出左拳。

空气「轰」一声产生晃动，拳击穿透几秒钟前骑士还待在那里的空间。

虽然是相当惊人的移动速度，但伊斯卡恩也不是完全挥空，攻击稍微擦过了对方灰色的护胸。整个人往后飞退的骑士，护胸就这么出现裂痕，然后跟护手一样粉碎。

但是伊斯卡恩也不是毫发无伤。

与剑刃接触不到一秒钟的右肘内侧，出现了极细微的割伤。伤口中央正渗出小小的血珠。仅仅只有一滴──但也是相当重要的一滴。

年轻拳斗士以舌头舔起血珠，然后露出狰狞的笑容。

「……女人，你这家伙外表和内在有很大的差异嘛。」

听见这句话的女骑士，说出了出乎意料之外的回答：

「……我的年纪明明比较大……」

「啥？我想也是啦。整合骑士都是活了几十年也不会变老的怪物吧？难道要我叫你老婆婆比较好吗？」

「…………」

女骑士冷淡眼睛的眼角震动了一下。但马上回复成毫无表情的模样。

「……原谅你。因为你很硬，几乎找不到可以砍断的地方。」

「啧……说什么鬼话。」

面对骑士超乎想像的态度，伊斯卡恩感觉自己的战意稍微减弱而咂了一下舌头。但一看见倒在周围的拳斗士，怒火就再次被点燃。

被极细剑刃切断手脚，现在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的男女至少超过二十名吧。令人难以饶恕的不是女骑士伤害了自己的同伴，而是她应该为了不伤及这些人的性命而手下留情了。受伤者里没有一个人的头被砍飞。以骑士的技术和剑的锐利度，只要想这么做就一定办得到才对。

「……竟然把我们当成训练用的木偶人。饶不了你……无论如何都要教训你一顿！」

沙、沙、沙！

还能战斗的斗士立刻跟上快速的武舞步。舞步和高扬的战斗吼叫声重叠在一起。

呜、啦、呜啦啦。呜、啦、呜啦啦。

每当踩著大地、震动空气，众拳斗士的心念都会逐渐升高。赤铜色肌肤上的汗水飞散出去，然后变成火花发出光芒。

整合骑士没有行动。简直就像在等待伊斯卡恩将精神提升到界限一样。

──好样的。

停止舞步的拳斗王，金红色的卷发缠著火焰而竖起，左右的手臂上喷出游涡般的光芒。

对峙的女骑士一直都相当安静。握在她右手上的漆黑极细剑，不停地放射出冰霜一般的冷空气。

「要……上喽，女人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斯卡恩一面焚烧空气，一面一直线缩短距离。

女骑士随意挥动右手的剑。

咻。

黑色细线在碰到伊斯卡恩的左肩之前──

虽然剑的攻击范围应该比较长，但拳斗士的一击已经快一步到达骑士的左脚。原来不是拳头而是踢击。从地面低处弹上来的右脚脚尖，直接击中灰色的护胫。

骑士以惊人的反应速度停下了剑，由于沉下腰部所以不至于跌倒，但保护左脚的装甲一瞬间就碎裂了。覆盖腰部周围的裙子也整个被撕裂，露出她经过锻炼但相当纤细的腿。

「别以为拳斗士的技巧就只有拳击啊！」

咧嘴笑了笑后，伊斯卡恩就以左脚使出上段踢。

女骑士反手准备以剑挡下踢击。

脚胫与剑刃剧烈冲突的瞬间，就随著巨大声响迸出大量火花。拳斗士的首领一边感觉经过严格锻炼的脚胫传来锐利的疼痛感一边收脚，然后立刻击出右拳。

带著红莲火焰的一击，漂亮地击中骑士的胸甲。

产生「喀喀──！」的盛大爆炸后，两个人都被弹得老远。伊斯卡恩在空中一个后空翻，然后降落到地面。

一瞬间，他的左脚再次感到一阵疼痛，于是视线迅速移了过去。

连钢筋都能踢断的脚胫，被划了一道鲜明的直线剑伤。伤口立刻溢出鲜红的血滴落到黑色地面。

用鼻子哼了一声来表示不过是轻伤后，随即确认敌人的模样。

女骑士这次虽然也像是撑住了，但是把左手放在胸口轻轻咳嗽了起来。原本受到损伤的胸甲被拳头直击后完全碎裂，上半身只剩下右手的护手以及胸口周围的灰布。下半身也只剩下裂开的裙子与右脚上的装甲还健在。

看著人界人特有的雪白肌肤在夜色中也能发出光亮的模样，再次用鼻子哼了一声后，伊斯卡恩自大地说：

「外表变得像是个斗士了嘛。不过肌肉的量完全不够。多吃点然后好好锻练吧，女人。」

虽然周围的拳斗士全都开始起哄，但骑士表情变都没变就撕下左肩垂下来的布条并丢弃，接著咻一声挥动右手的剑。

「……你刚刚倒是稍微变软了。」

「……你说什么？臭家伙。」

伊斯卡恩皱起鼻子、露出虎牙。

虽然露出了威吓的表情，但伊斯卡恩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确实变得有些急促。

只不过是看见手脚的肌肤，斗气不可能会因此而变弱。何况一族的女性每天都露出那么多的肌肤，看见那种东西还会产生动摇的，就只有刚进入修练所的小鬼而已。

世界上存在的，就只有用握紧的拳头教训的对手而已。

就算对方是纤细到像被风一吹就会折断，而且有著眩目雪白肌肤的异国女子也是一样。

「现在我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了……就让你看看本大爷尽全力的模样吧。」

发出狼一般的低吼后，伊斯卡恩就用食指指著女骑士并大喊：

「所以你也全力攻过来吧！别一直摆出想睡觉的表情！」

结果骑士再次出现感到困扰般的模样，以左手碰了一阵子脸颊和眉间后，才稍微改变眉毛扬起的角度说著：

「请……放马过来吧。」

「…………没错，放马过来吧。」

就是被对方特有的空档时间影响，才会有这些无谓的想法。

伊斯卡恩吸进满满的空气，丹田蓄劲沉下腰部。

他摆出将左拳放在腰部，右拳对准对方的姿势，并发出声音来吐出空气。每当他重复急促的呼吸，大大张开的双脚就会吸取大地的力量发出红光，这些热量在身体绕了一圈后全聚集到拳头上。

炽烈燃烧的红色火焰最后发出黄色光芒，然后变成白中带蓝的颜色。

现在伊斯卡恩的右拳带著甚至能焚烧大气的超高热度，并放射出「铿、铿」的尖锐声响。相对的女骑士则是侧身把并拢五指的左手笔直伸到前方，然后右手的极细剑则是笔直地伸向后方。成为一直线的双臂，放射出就像是弯曲到极限的投石器一般的力量感。

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被从头到下腹部砍成两半的紧张感，让伊斯卡恩咧嘴笑了起来。

──还是第一次遇见能够让我如此热血沸腾的家伙。

双方同时有了动作。

骑士的剑画出漆黑的半月。

斗士的拳头创造出蓝白色流星。双方剧烈冲突的瞬间，产生了超高密度的冲击波，一边粉碎著地面一边往周围扩散。围住他们的拳斗士全都被往正后方推倒。

剑与拳头在细如针头的一点互相接触后开始剧烈对抗。被压缩的力量超越界限后变成光柱到处肆虐并喷上夜空。

以谢达的技术来说，这是不用像这样老实地比拚力量也能打倒敌人的局面。

年轻拳斗士的心念大概是等同于上位骑士的强度，这一点虽然让人有点惊讶，但是他把所有的心念都集中在右拳上才冲过来，所以其他部位在谢达眼里看起来都相当柔软。只要回避一直线的拳击，似乎就能一口气把对方的头给砍下来。

但是谢达没有这么做，反而迎击了敌人带著蓝白色光辉的拳头。这不是刻意的行为。而是身体与剑如此渴求。

谢达对自身的选择感到意外。早在一百年前，谢达就自觉自己是与什么骑士的尊严、高洁等精神性无缘的存在。想砍所以就砍了。这就是她唯一的愿望。

这种冲动应该与想杀就杀了具备同样的意义。只有负责尽头山脉的警戒任务时，谢达才能解放自己。不知道有多少暗黑骑士与哥布林被她无情地砍头而失去性命。

一直把认为是不祥物的癖好压抑下来，以「无声」的称号一路活到现在的自己，为什么只有在这场战斗里没有选择杀掉对方呢？谢达对这件事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但是，她已经不想再去思考了。

现在这个瞬间所存在的，就只有自己、黑百合之剑与眼前的拳头而已。

──竟然这么硬。砍得断吗？

──真让人开心。

伊斯卡恩看见敌人骑士娇小且颜色淡薄的嘴唇露出些许微笑。

他已经理解──那不是在嘲弄自己或者这场战斗。

因为自己的嘴唇上也刻划著完全同性质的笑容。

──什么嘛，外表明明看起来这么柔弱，明明就是高雅的人界人，结果你这家伙跟我是同类吗？

「哔叽」一声，细微的冲击从拳头内侧响起。

伊斯卡恩察觉那不是敌人的黑色剑刃碎裂的声音，而是自己拳头的骨头产生了裂缝。

──不行吗？就算这样还是比不过对方吗？

──不过，算了，这也没办法啦。

拳头被砍断的话，黑色细刃就会直接把身体砍成两半吧。即使有这样的直觉，伊斯卡恩还是一点都不觉得害怕。恐怕再也没有机会遭遇如此强大的敌人了。这样的话，也算是不错的死法啦。

当他想到这里，准备闭上眼睛的瞬间──

施加在拳头上的压力就稍微减轻。

集中到极限的压力一口气得到解放，伊斯卡恩与骑士就像树叶般被吹飞了出去。他立刻就发现敌人心念产生紊乱的理由。那是因为有一条巨大的人影想要闯入两人之间。

跌坐在地的伊斯卡恩直接对同样倒在地上的大汉吼著：

「达巴！你这家伙……瞧你干了什么好事！」

「时间到了，冠军。」

撑起身体的副官，稍微撑大平时像两条线一样细的眼睛并这么说道。他抬起强壮的右臂，指著北方。

伊斯卡恩往该处一看，就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拳斗士团的本队以及后面的暗黑骑士团都接近到可以目视的距离了。集团战马上就要开始的情况下，首领确实不适合再沉迷于私斗当中。只不过──

猛烈咂著舌头把视线移回来后，在卷起的土尘后方，几乎失去所有防具与衣服的敌方骑士像是毫不在意这件事一样，正准备把细剑收回剑鞘里。

「女人！别以为你这样就赢了！」

忘记稍早之前才有了死于敌人剑下的觉悟，年轻斗士这么叫著。

骑士晃动灰色头发，瞄了伊斯卡恩一眼后，像是想著该说些什么般微微歪著头说：

「那个，希望……别再叫我女人了。」

「喂喂……我说啊，在这种情况下你这家伙究竟打算怎么逃走……」

这个时候，强烈的疾风由南方吹过来，让想要包围骑士的数十名斗士全都把脸别开。

伊斯卡恩忍不住眨眼的视界里，看见高高举起左手的骑士，以及急速降下的巨大怪物。灰色鳞片在星光下闪闪发光的动物是飞龙。

骑士抓住飞龙的脚后，它就轻轻飞上天空。

咬紧牙根咒骂了一句「臭家伙」的拳斗王，随即忘我地大叫：

「你这家伙……逃走之前先报上名来！」

一道细微的声音混杂在龙翼剧烈拍打的声音中降下来。

「……我不是逃走。我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被达巴拉起来的伊斯卡恩，一边站直身子一边看著立刻混在夜色当中远去的飞龙影子，然后再次咂了一下舌头。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经过一整年的修练才再次和那名强敌对战。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有能够加强锻炼的地方。

但是，伊斯卡恩也不是小孩子了，他了解战场上没有人会理会这种任性的愿望。

和拳斗士的本队会合后，就得和众暗黑骑士合作，一起蹂躏敌人的本队了。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有机会能再和那个女人交手。

只要亲手抓住那个叫什么「光之巫女」的──

伊斯卡恩对于一瞬间有那种想法的自己第三次咂了舌头。

──我怎么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向皇帝请求饶了那个女人的性命作为奖赏？会被部族的所有人觉得我是不是疯了吧。

伊斯卡恩转过身，为了治疗左脚的伤势对拿著药壶的部下做出指示。

2

没错。

就这样笔直地走过来这边。

瓦沙克像转动舌头上的糖果一般，一边享受著由潜伏发动的醍醐味一边在内心这么想著。

隐蔽（hiding）可以说相当完美。完全不理会金属铠造成的负面补正，整个人融入灌木制造出来的阴影当中。

黑发少女虽然小心翼翼地警戒著周围，但是视线已经通过瓦沙克潜伏的树丛。还有七公尺……五公尺……

──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很棒。好久没有这样了。

接近到只距离三公尺的少女，忽然间转向右边，开始朝瓦沙克隐藏尸体的地方前进。

虽然还想让她再靠近一点，算了，也没什么差别。

瓦沙克再次无声地从暗处滑出，边伸出左手边逼近少女背后。他塞住少女的嘴巴，以锐利的短剑一口气撕裂少女因为惊愕而缩紧的喉咙──

这样的预感实在太过真实，让瓦沙克无法立刻应对在眼前闪闪发光的剑刃。

「……呜喔！」

急忙往后飞退的同时，剑尖已经擦过他下颚露出来的肌肤。

应该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少女，竟然背对著这边直接拔出左腰的剑，并且以顺畅的动作砍过来。这实在是非常漂亮的一记攻击。再稍微往前踏一点的话，喉咙就已经被撕裂了。

少女转过身子，以双手重新握好剑，发现她的蓝色眼睛里虽然有恐惧与敌意，但是没有惊讶的感情后，瓦沙克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隐蔽老早就被识破了。

他一边用右手旋转著短剑一边开口说：

「Hey，Baby……」

这时他才想起这个世界无法使用英文，于是才切换成发音不输给纯正日本人的日文。

「大小姐，你怎么发现的？」

少女毫不放松地摆出长剑，以僵硬的声音回答：

「……因为学长教我别依赖眼睛，要以全身来感觉。」

「学……学长……？」

瓦沙克一边眨著眼睛，一边感觉遥远的记忆遭到刺激。这句话好像很久以前曾经听过……

但是在思考到达某个结果之前，少女已经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以超级大的声音叫道：

「敌袭！敌袭──！」

瓦沙克咂了一下舌头发出啧一声，接著把短剑收回右腰。

没办法了，游戏时间就到此为止。

瓦沙克大动作举起左手，同时大喊：

「你们几个……开始工作了！」

这次少女真的因为惊愕而瞪大了眼睛。

瓦沙克背后，距离数十公尺远的树丛里，发出沙沙沙……声音连续站起身体的，是从暗黑骑士团里选拔出来的三十名轻装侦察兵。

听见少女的警告从马车上跳下来的第二名少女，以及从北侧飞奔过来的十多名卫士也一样都僵在现场。

＊＊＊

「什么……后面有敌人？人数大概有数十个人？」

整合骑士连利听见补给部队的紧急报告后，不敢置信地回叫道。

糟糕──这下糟了！

要是马车遭到袭击，物资也被焚毁的话全军将无法行动。而且后面还有那三个人在。是自己发誓要保护的两名少女练士以及一名年轻人。

必须送一百，不对，是两百人过去救援才行。但是现在移动本队的话，说不定会被逐渐从北边接近的敌方部队察觉到伏击。这样的话，将很容易被数量远胜过己方的敌人给轻易歼灭。

不对，是不是该认为奇袭计画已经被对方给识破了？这样的话应该全军继续往南方移动，等待下一次的机会吗？

无法立刻做出结论，只能呆立在现场的连利，耳朵里听见一道浑厚的声音。

「没想到会识破我们的南进，并且在这个地方配置伏兵……」

原来是从一基洛尔北边山丘回来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与爱丽丝。虽然对连利来说是高不可攀的两个人，但此时他们两个人脸上也露出紧张的神色。尤其是爱丽丝似乎马上就要朝补给部队飞奔过去了。

越过贝尔库利的肩头看向北方，就发现丘陵地带后方已经稍微可以见到逐渐接近的大军所扬起的土尘。

骑士长一瞬间闭起眼睛，立刻就睁大蓝灰色双眼做出指示：

「连利，让本队退后。大小姐，你立刻去救援补给部队。从北方接近的敌人就由我来挡下。」

「什么挡下来……叔叔，敌人的拳斗士团人数超过五千人啊！而且叔叔还说剑对他们没用……」

「嗯，总会有办法啦。快点去吧！决定战到最后一兵一卒也要尽量削减敌军数量的不就是大小姐……不对，不就是爱丽丝你吗！」

贝尔库利只说了这些话就又面向北方。

指节嶙峋的右手缓缓拔出左腰上的时穿剑。

看见经过漫长岁月的剑身那褪色的光辉，就能清楚地知道剑所剩的天命已经不多了。

＊＊＊

连续三道火花在黑暗中爆开。

深茶色头发的少女，把瓦沙克首次在她面前展现的斩击全部弹开。

而且瓦沙克还使用了连续剑技。所以当第三击让少女手中长剑脱手并插到附近的树干上时，暗杀者还是忍不住发出了称赞的口哨声。

这时瓦沙克一记扫腿让坚强地举起拳头的黑发少女跌倒在地。背部猛烈撞上地面的少女，很痛苦般呼出一口气。

「罗妮耶────！」

第二个从马车里出现的红发少女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飞奔过去。

瓦沙克把右手上长剑的剑尖对准名为罗妮耶的少女喉头，藉此来牵制红发少女的行动。她纤细的脚立刻像是极度恐惧般停了下来。

「呵……呵呵……」

面罩底下传出他按耐不住的窃笑声。

──就是这种感觉。

以剑尖玩弄人命与羁绊的愉悦感。所以才无法戒掉杀害玩家啊。

「……我不会杀她喔，你就乖乖在那里看著吧。」

对红发少女如此呢喃，然后在名为罗妮耶的少女旁边蹲下来。

背后三十名渴望杀戮的士兵踩著快速的脚步往这边靠近。

罗妮耶大大的眼睛里渗出充满恐惧与屈辱的泪水。原本高涨的决心开始被绝望取代──

…………？

忽然间，罗妮耶眼睛的焦点从瓦沙克的脸上移往空中。

她湿濡的虹彩反射出某种东西。

──光芒。

从天而降的乳白色光粒子。就像是雪花一样轻飘飘地落下。

瓦沙克背部感觉到奇妙的战栗，缓缓抬起头来。

漆黑的夜空。血色的星星。

以这样的环境为背景，浮现出一道小小的──但是放射出强烈且巨大存在感的剪影。

──那是一个人。一个女人。

身上穿著宛如珍珠所制成的光亮胸甲，护手与靴子也是同样的颜色。

略长的裙子是由无数细布缝合而成，这时就像是翅膀一样不停飘动。随著夜风飞扬的长发是光艳的栗子色──

「史提西亚……大人？」

地面上的罗妮耶这么呢喃著。

她的声音没有传到瓦沙克耳里。当稍微看见从星空中缓缓而降的女人那娇小脸庞的瞬间，暗杀者就像被吸引过去一样站了起来。

从拘束中得到解放的罗妮耶虽然退后到红发少女旁边，但瓦沙克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

浮在空中的人影伸出了右手。

纤细的五根手指轻轻横向扫出。

啦──────────

简直像几千名天使同时唱和一样，稳重的和音摇晃了整个世界。

从人影的指尖放射出极光般的光之帘幕，直接降落到瓦沙克背后。

先是地鸣，然后是悲鸣。

回过头的瓦沙克所看见的，是出现在大地上的无底峡谷，以及三十名手下被该处吞没的模样。

他维持茫然瞪大眼睛的状态，再次把视线移回空中。

女性再次边举起右手边回过头，然后这次手换成朝著北方天空一挥。

再次传出天使的歌声。

规模大于刚才数十倍的极光，降落下来时对下方的地面造成什么样的现象已经是超乎想像之外。

最后浮在空中的女性低头看著正下方的瓦沙克。

她右手的食指在空中弹出啪一声。

啦──────────

七彩光芒包围住瓦沙克。

他脚底的地面瞬间消失。

毫无抵抗能力就朝无限黑暗中落下的瓦沙克，将双手举向正上方，试著要抓住那个小小的人影。

「真的假的……喂，这是真的吗？」

从他口中发出颤抖的声音。

那张脸。

那种头发。

那样的气息。

「那不是…………KOB的『闪光』吗？」

＊＊＊

骑士长贝尔库利维持右手垂著爱剑的状态，只是茫然站在那里。

眼前的地面出现一道宽度应该有数百梅尔的巨大裂缝。从左右两边放眼望去都看不到终点，而且也无法推测深度。虽然边缘持续有石片剥落而掉下去，但再怎么竖起耳朵都听不见它撞击底端的声音。

这条大地的裂痕在数十秒钟前完全不存在。

可以看见七彩光芒随著壮丽的和声从天空降下，而地面一碰到光芒的瞬间就裂开了。

就算投入一千名，不对，一万名神圣术师──甚至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都无法引起这样的天地异变。

这是神威，神明显灵后的成果。

继暗神贝库达之后，又有新的神明降临到地上了。

贝尔库利虽然随著敬畏之心这么想著，但马上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

巨大裂缝的对岸，被挡住去路的五千名拳斗士只能茫然呆立在那里。

如果是拥有给予、灭绝万物天命权限的神明决定要站在人界守备军这一边，那么祂将会无情地撕裂拳斗士正下方的地面，直接让他们坠落到地底吧。但是裂缝却是出现在足以令全速奔跑的他们全都安全停下来的距离。

骑士长从这一点感觉到来者对于削除大量生命的犹豫。

这也就表示，这是人类意志所造成的结果。

3

──快一点。

──快一点到地上。到桐人的身边去。

超级帐号01，以「创世神史提西亚」身分登入到Underworld的结城明日奈，把身体交给首次登入时才会出现的微速落下机能，内心只想著自己心爱的人。

自从海洋研究用自走巨大研究母船「Ocean Turtle」被身分不明的武装集团占领后，现实世界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

对菊冈等人做出「我要进去」宣言的亚丝娜，使用了Soul translator五号机进行完全潜行。出现座标应该是比嘉健帮忙特定出的桐人现在位置正上方。所以心爱的人应该在降落地点等著自己才对。

在感觉到几乎快让自己发狂的思恋下，亚丝娜同时也觉得有宛如针刺般的疼痛贯穿自己的头部。她不由得扭曲起脸庞，承受这份痛楚。

事先已经接到警告，使用赋予史提西亚帐号的管理者权限──「无限制地形操作」会伴随

什么样的副作用了。地图这个数量庞大的mnemonic data（泛用视觉化资料），在瞬间往返亚丝娜使用的STL与收纳Underworld所有档案的Main Visualizer过程中，将会对摇光造成极大的负荷。

RATH的主任工程师比嘉健，要她不能随便进行地形操作──甚至告诫她只要感觉头痛就要立刻停止操作。

但是亚丝娜在认识到出现座标的正下方有一千名左右的「人界人」，以及从南北接近的庞大「暗黑界人」时，立刻就毫不犹豫地咏唱地形操作的指令。

从北方接近的庞大集圑，因为刻划在眼前的长大山谷而停了下来。但是靠近桐人所在地的大约三十名人员，就只能连同地面一起把他们削除掉了。

他们所有人都是拥有灵魂的人类。是桐人在这个世界的两年半里持续辛苦奋斗，拚命想要守护的真正Bottom-up型AI。

或许是陷入死亡的他们产生的恐惧与怨念从STL逆流，才会带来这样锐利的疼痛吧。

但是亚丝娜用力闭上一次眼睛后，在迅速睁眼的同时就舍弃了剎那间的犹豫。

自己心中的优先顺位，早在好几年前就已经决定了。

为了桐人──桐谷和人的话，自己愿意犯下任何罪过。也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以为是永远的数十秒钟降落终于结束，珍珠白的靴子前端碰到黑色的地面。

这里是一片奇形怪状的灌木林当中。夜空中没有月亮，只有不祥的红色星光淡淡地从天而降。

摇了好几次头将终于开始消散的头痛赶出去后，亚丝娜就挺直了背杆。将全身穿著骑士般铠甲的暗黑界人吞没的洞穴就在附近张开血盆大口。虽然不加理会的话会造成危险，但也没办法马上进行地形操作。

在近处听见马鸣声的亚丝娜，将视线移过去就发现有好几台大型马车隐藏在树丛后面。

──在哪里……？桐人，你在哪里？

当因为太过于焦躁而准备大叫爱人的名字时，就有一道颤抖的声音从背后向她搭话：

「史提西亚……大人……？」

回过头去一看，发现是两名穿著学校制服般灰色无袖洋装的少女并肩站在一起。

她们有著不可思议的长相。不像是日本人，也不像是西方人。肌肤是光滑的奶油色，右边的女孩有著枫叶般红发，左边女孩的头发则是像咖啡一样的深茶色。

而两个人腰带上都挂著经过长期使用的长剑──

红发少女再次从微张的嘴唇里发出声音。

「你是……神明吗……？」

完美的日文。但是稍微包含了一些异国风的声调。这时亚丝娜深切地感受到Underworld独自走过的三百年漫长历史。

──菊冈先生、比嘉先生，你们竟然创造出这样的东西。

──对你们RATH来说，这或许只是单纯的模拟程式。但这个世界，以及在这里过生活的人们都无疑是有生命的。

「……不是的……抱歉。我不是神明。」

亚丝娜缓缓摇了摇头这么回答。

深茶色头发的少女在胸口紧握双手，呢喃著：

「但是，但是……你引发了奇迹，救了我们的性命。从恐怖的暗之国士兵手中救了大家……不论是卫士先生、修道士先生……还有桐人学长都是被你所救。」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亚丝娜就因为贯穿胸口的强烈疼痛而开始喘气。

她重新站稳晃动的身体，张开好几次嘴唇后，才终于挤出呢喃声：

「我……我只是来见那个人而已。我是来见桐人……拜托你……他在什么地方？让我和他见面……带我到桐人身边去。」

亚丝娜拚命忍住快要流下的泪水，如此恳求著。感到哑然的两名少女虽然瞪大了眼睛，但最后终于互相看了对方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好的。在这边。」

在穿著同样铠甲，拉开距离围成一圈的剑士们守护下，两名少女带领亚丝娜往前走。

她最后被带到一台马车的后部。由于挂著厚厚的帆布车篷，所以看不见内部。

「桐人学长就在这里……」

不等红发少女把话说完，亚丝娜就以双手打开车篷跳上马车的车台。然后踩著踉跄的脚步往深处前进。

挂在天花板上的小油灯，以微弱的光线照耀著堆起的木箱与木桶。亚丝娜钻过这些物体的缝隙，继续往深处前进。

可以闻到一丝怀念的气味。就像是日照，也像是吹过森林与草原的风一样。

亚丝娜习惯微暗环境的眼睛，看见了银色的反射光。

光线的源头来自由金属框架与木材组合而成的轮椅。

轮椅椅面上，可以看见一名影子般静静沉著身子的黑衣人。

「………………」

在具压倒性的感情风暴蹂躏下，亚丝娜只能站在那里。明明思考了那么多再会时的言语，这时却挤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自己最心爱的人在现实世界当中，正横躺在Ocean Turtle的STL四号机里，而他的灵魂就在这个地方。

虽然受伤，遭到损害，但是依然呼吸著的生命。

当桐人在所泽的医院里，和从死亡游戏SAO被解放出来却还是没有醒来的亚丝娜再次相会时，一定也有同样的痛苦，然后也一定下了同样的决心。

──这次换我了。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救你。

亚丝娜静静呼出塞在喉咙的气息，张口这么呢喃：

「…………桐人。」

瘦到不堪入目的身体，可以看到右臂已经消失了。抱著白黑两把剑的左臂，在听见亚丝娜声音的瞬间就震动了一下。

依然低垂的脸庞，空虚的瞳孔也产生细浪般的震动。

「啊…………」

从他乾枯的嘴唇里发出破碎、沙哑的声音。

「啊……啊……啊啊…………」

轮椅轻轻振动起来。左臂剧烈地绷紧，脖子上也浮现青筋。

低垂的脸颊上迅速流下两行清泪，最后滴到抱在胸口的剑鞘上。

「桐人……够了，可以了！」

亚丝娜这么叫著，一跪下来就温柔地紧紧抱住爱人的身体。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双眼不停溢出滚烫的泪水。

再会的那个瞬间，桐人的灵魂便痊愈，意识也跟著恢复──

要说没有期待这样的奇迹，那就是在说谎。

但是亚丝娜知道，加诸于桐人摇光上的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损伤。桐人他是摇光中的「主体」，也就是自我形象遭到破坏。只要没有用某种手段重新建构这个部分，就算从外部输入什么样的情报，都没办法回报以正常的输出。

亚丝娜脑袋里再次出现比嘉说的话。

──他似乎有好几名协力者，当然全都是人工摇光……也就是说他应该有同伴。在和教会的战争当中，他的同伴几乎全都死亡，结果就是成功打开联络我们的线路时，就产生强烈的自责感。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的摇光。

过于巨大的失落感、悔恨以及绝望，在桐人的心里开了一个深邃的大洞。

──但是，就算那个洞穴里充满无限的虚无，我也会把它填满。我自己一个人办不到的话，就请众多心灵相通的人提供帮助。不可能有爱无法弥补的失落感。

亚丝娜再次意识到内心充满坚强的决心。再也不让桐人感受到一丝的悲伤了。

──桐人所爱而且一路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就由我来守护。不论是从谜之袭击者……还是从RATH手中。

亚丝娜最后再次用力抱了一次桐人，然后才站起身子。

她转过头去，对著含泪注视这一切的两名少女露出微笑。

「谢谢。是你们保护了桐人吧。」

缓缓点头的深茶色头发少女，以顗抖的声音反问：

「那个……你是……？不是史提西亚大人的话，你究竟是什么人呢……？」

「我的名字叫亚丝娜。和你们一样是人类。与桐人一样是从『外面的世界』而来……也是为了完成同样的目的。」

4

「只能说……这真是太惊人了。」

加百列站在大型龙车二楼看台前端，往下看著突然出现的巨大裂缝，结果耳朵就听见一道悠闲的声音这么说道。

将视线移过去，发现设置在看台角落的升降口那里有一名丰满的中年男子正露出脸来。他应该是名为连基尔的商工工会的头领。男人将宽大的袖子在身前合并，然后深深行了个礼。

虽然是目前所剩不多的将军单位之一，但是这个男人本身似乎没有什么战斗力。加百列带著「什么事？」的意思扬起单边眉毛，连基尔随即维持把双手举在脸前的姿势然后往左右两边瞄了一眼。应该已经注意到瓦沙克不在看台上了，但他没有提及这件事，只是再行了一个礼。

「陛下。月亮马上就要升起了……小人是想如果没有立刻要下达的命令，是不是能够允许士兵们用餐与休息呢？」

「嗯……」

加百列重新转向开张漆黑大口的裂缝。

为了确认那道东西向裂缝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而派出去的侦察兵到现在还没有传回报告。也就是说，不只是一两英哩的距离。而且一看就知道这不是藉由土木工程就能掩埋的深度。

另外，预测敌军的行动而事先令其潜伏在战场南边的瓦沙克与他的手下，照这个样子来看很有可能没办法立下任何功劳就全灭了。只不过瓦沙克就算在这里死亡，也只是会在现实世界里醒过来而已。

这种状况应该是要使用航空单位的时机，但是什么暗黑骑士团的飞龙似乎只有十头而已。不知道要来回几次才能运完两万步兵。

虽然已经命令残存下来的些许暗黑术师检讨魔法是否有办法解决，但是获得的回答却是要在那种规模的峡谷架上足以支撑大军的桥梁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如果有总长蒂伊‧艾‧耶尔等级的术者，并且再次以多数半兽人作为祭品的话或许还有机会，但是已经接到她因为敌人骑士的反击而死无全尸的报告。

──明明充满野心，却如此简单就退场了吗？

加百列一瞬间产生这样的感慨，但终究不过是一个AI单位消失了，所以立刻就从意识中消除了蒂伊的存在。

总而言之──

那道巨大的裂缝，是脱离这个世界「游戏平衡」下的产物。人界帝国那一方的AI，不可能造成黑暗领域这边的单位无法修复的破坏才对。

这样的话，那就是来自于现实世界的干涉了。一定是躲在上轴的RATH员工，和加百列一样以超级帐号登入到这个世界来了。

目的应该也一样吧。回收「爱丽丝」，利用系统操纵台让她脱离这个世界。

虽然局面的确是变得更为棘手，但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有办法应付。

反而可以说变得有趣多了。

加百列的嘴角浮现极细微的笑容，然后马上消失。他重新转向连基尔说道：

「好吧。今天就在这里扎营。让士兵们好好吃一顿，明天会更忙。」

「是的。陛下的厚意令小人铭感五内。」

再次深深地伏下身子，商人的首领便急忙离开了。

＊＊＊

「和桐人学长……相同的世界？」

红色与蓝色眼睛瞪大，两名少女同声如此呢喃。

「那……那是指……神界吗？创世三神以及……掌管素因的众神明，以及天使们所生活的天上之国……？」

「不是的。」

亚丝娜急忙摇了摇头。

「确实是在这个国家外侧的世界，但绝不是什么神明的国度。因为……你们觉得桐人这个人像神明还是天使吗？」

结果少女们把视线移向轮椅，眨了眨眼睛后才同时发出细微的笑声。不过立刻就恢复严肃的表情，不停地点著头。

「是……是的……我想……确实没有每天都偷溜出学院去买东西吃的神明……」

这次换成亚丝娜因为红发少女的发言而露出笑颜。真是的，连在这个世界都干这种事吗？这种又无奈又高兴的心情，再次让她的眼头一热。

好不容压抑下这样的感情，说了句「对吧？」并朝对方露出微笑，这次换成深茶色头发的少女畏畏缩缩地开口说：

「那么……那个外侧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亚丝娜稍微思考了一下才回答：

「这个嘛……抱歉，实在不是三言两语能够形容。我想同时对现场的指挥官做说明，可以请你们为我引见吗？」

「好……好的，了解了，请往这边。」

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少女们就朝著马车的出口走去。准备追上去的亚丝娜，一瞬间停下脚步看向桐人。

依然低垂的脸上，可以看见快要变乾的泪痕。

──不要紧了。你不用担心了，桐人。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在心中这么对他呢喃，轻轻地握了一下他终于放松的左手，亚丝娜才转过身子。穿越木箱之间的通道，抬起车篷跳下车台。

就在白色靴子触碰到地面的瞬间──

一道金色光辉从正面飞了过来。

剑光。

在意识到光芒的真面目前，亚丝娜就反射性有所行动。她的右手一闪，全速拔出装备在左腰的细剑。

「铿──！」一声尖锐清澈的声音贯穿了夜间的森林。

虽然好不容易弹开来自于某个人的斩击，但右手还是因为过于强大的冲击而麻痹。竟然会有如此沉重的剑。

依然烙印著大量白色飞散火花的视界里，还没沉静下来就又看见下一击的光芒。

光是抵挡的话会被对方得手。

瞬时如此判断的亚丝娜，以细剑连续突刺袭来的剑刃。

到了第三击才好不容易挡下剑刃。进入持剑互抵的状态时，亚丝娜才终于能够确认袭击者的模样。

她立刻就屏住了呼吸。

极端美丽的女性剑士，赛雪的肌肤染上血一般的红色瞪著亚丝娜。蓝宝石一样的眼睛里沸腾著强烈的愤怒。

宛如熔化黄金般的长发，受到剑压的冲击而飘动。带著沉稳设计感的铠甲以及握在右手上的流丽长剑也同样是深邃通透的亮黄色。

在稍远处瞪大眼睛僵在现场的两名少女，这个时候才终于发出细微的悲鸣。

「骑……骑士大人，请住手！」

「这位小姐不是敌人，爱丽丝大人！」

────「爱丽丝」！

一听见这个名字，亚丝娜立刻产生新的惊愕感。

这么说来，这名有著凄绝美貌，挥舞巨岩般重剑的剑士，正是世界上第一个真正Bottom-Up型AI，高适应性人工智能「A.L.I.C.E」吗？也就是Project Alicization的最大目的，RATH与袭击者双方所追求的，一连串事件的核心。

但是为什么爱丽丝会像这样对自己充满敌意并且发动攻击呢？

当亚丝娜拚命把黄金剑推回去，准备询问对方真意时，爱丽丝就从粉红色嘴唇发出宛若小提琴名家演奏出的华丽音色严厉地说：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为什么接近桐人！」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亚丝娜心中的所有事情都被挤到一边，只有一种感情发出声音爆了出来。

具体来说，她感到非常火大。

反射性回答的，是等于让对方的敌意火上加油的发言。

「问我为什么……因为桐人是属于我的啊！」

「你在说什么，这个混帐！」

爱丽丝咬紧了珍珠色的牙齿。

接下来，两把剑就一边喷洒出火花一边分开。

轻轻飞退的黄金剑士，等鞋底一碰到地面，就再次发动猛烈的上段斩。但亚丝娜这次也不落人后，直接使出再熟悉也不过的连续技。

夜晚的森林里，巨大弦月与无数流星产生剧烈冲突，散发出眩目光芒。

由手肘传到肩膀的冲击，再次让亚丝娜咋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剑术上稍微落后于对方。之所以能在势均力敌的情况下互击，完全是因为史提西亚帐号所拥有的，所谓「GM装备」的细剑──专有名称「灿烂之光」优先度比爱丽丝的黄金长剑还要高的缘故。

两个人再次持剑互抵，动作也停了下来。

这时一道悠间的男性声音打破了这样的寂静。

「唔～这一幕真是太美了。两朵盛开的美丽花朵，真是绝佳的美景啊。」

同时忽然从刚才一直都没人在的空间冒出两只强壮的手臂。指节嶙峋的手指轻轻抓住爱丽丝与亚丝娜的剑腹。

「──！」

简直像被老虎钳夹住一样，细剑再也无法动弹。手臂轻松地将哑然的亚丝娜与爱丽丝连同长剑一起抬起，拉开大大的距离后才让她们著地。

一看之下，站在旁边的是一名年过四十岁的高大男性。

类似和服的装束上配戴了最低限度的防具。插在腰带上的钢铁色长剑，以及从袖口伸出的手臂上都有无数伤痕，豪杰这个名词可以说就是用来形容他这样的人。

这个男人出现的瞬间，像是立刻变得年轻了几岁的爱丽丝就鼓起脸颊来抗议：

「为什么要妨碍我呢，叔叔！这个人应该是敌方的间谍……」

「我想应该不是喔。因为让本来马上就要战死的我捡回一条命的，就是这位小姐了。你们应该也一样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依然瞪大著双眼的两名少女所说。

两人畏畏缩缩地点了点头，接著交互发出细微的声音。

「是……是的，骑士长阁下。是这位小姐救了我们。」

「她的手臂一挥，敌人的大部队就掉进深渊里……简直可以说是神迹。」

被称为骑士长的男人，稍微往亚丝娜利用地形操作制造出来的大峡谷那边瞄了一眼，随即砰一声把右手放到爱丽丝肩膀上。

「我也看见了喔。从天空降下七彩光线，然后大地就裂开了数百梅尔。就连那些拳斗士也因为跳不过来而惊慌失措呢。这位小姐救了差点被敌人一鼓作气蹂躏的我们，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

右手上依然垂著出鞘的黄金剑，爱丽丝以极度怀疑的眼神瞪著亚丝娜。

「……这样的话，叔叔的意思是说，这个家伙不是敌方的间谍，也不是穿著模仿神明画像的无礼者，而是真正的史提西亚神喽？」

保持沉默的亚丝娜轻咬住嘴唇。在这里被似乎是人界军总指挥官的骑士长认定为神明的话，情况又会变得更加麻烦。

但是幸好骑士长咧嘴一笑后就摇头说出否定的答案。

「我不这么认为。如果这位小姐是真正的神明，那应该会比最高司祭还要难缠吧。比如说，毫不容情地把忽然间就砍过来的粗暴人物推落地底，对她来说应该是件小事吧？」

这一点就连爱丽丝也无法反驳。她以依然带著敌意的眼睛，对亚丝娜瞪了像要喷出火来的一眼后，才把长剑放到剑鞘口，「锵！」一声一口气把剑收回去。

其实亚丝娜也有很多话想说。汇整之后大概就是「臭屁什么，那你又是桐人的什么人」，不过深呼吸之后才好不容易把这些话压了回去。

亚丝娜的任务是带领爱丽丝到Underworld最南端的「世界尽头的祭坛」，然后以物理方式让保存她摇光的LightCube从集合构造体（Cluster）里排出。

也就是必须说服这名与自己不太合得来的女性，让她脱离人界军。目前不是和她在这里吵架的时候了。

同样把细剑收进剑鞘里后，亚丝娜转身面向骑士长，开口说道：

「是的……正如你所说的，我不是什么神明。和大家一样都是人类。只不过，对于你们目前处身的状况拥有一些知识而已。因为我是从这个世界的外侧而来。」

「外侧吗……」

骑士长一边摩擦著稍微长著胡子的粗糙下颚，一边露出了豪爽的笑容。

相对的，爱丽丝则是猛力吸了口气后才大叫：

「外面的世界……？你是说，你和桐人是来自于同一个地方？」

这倒是让亚丝娜感到惊讶。也就是说，桐人已经跟她提过一定程度Underworld形成的经过了吧。

考虑到摇光加速机能（FLA）的倍率，算起来桐人在这个世界已经度过将近三年的岁月。亚丝娜忍不住思考起，这当中究竟有多少时间是和这名金发剑士共有的呢？

爱丽丝这时似乎也想到同样一件事，她虽然准备再次往亚丝娜逼近，但骑士长的手臂已经先制止了她。

「接下去的事情也让其他骑士与卫士长听见比较好。我们一边喝茶一边谈吧。敌军今天晚上也不会有动静了。」

「……说得也是。」

依然皱著眉头的爱丽丝也点了点头。

「好，既然这么决定了……那边的小姐们，可以帮忙准备热茶，然后替我弄壶烧酒吗？你们也一起听她要讲什么吧。」

在骑士长的命令下，两名制服少女一边叫著「是的！」一边敬礼。

虽然亚丝娜在离开马车旁边前还想再跟桐人见一次面，但在身体有所行动前就先传来爱丽丝尖锐的发言：

「话先说在前面，今后没有我的许可你绝对不能进那辆马车。因为确保桐人的安全是我的责任。」

火大。

亚丝娜好不容易才让脑袋里冒起的情感沉静下去。

「……你才不准直接叫我们家桐人的名字呢……」

「你说什么？」

「……没有，没什么。」

爱丽丝与亚丝娜「哼」一声同时把脸别开，然后追著骑士长的背影离开了。

留在现场的两名少女──缇洁与罗妮耶同时呼一声吐出一口气。

「总觉得……事情好像变得很复杂呢。」

如此呢喃的缇洁，像是要重新振作起精神来一样拍了一下手，然后发出跟平常一样充满精神的声音：

「那么，我们得快点煮开水！烧酒的酒壶在那边的马车对吧……我们走吧，罗妮耶！」

在追上往前跑的好友之前，罗妮耶也悄悄说了一句话，不过没有任何人听见。

「……他是我的学长啊……」

5

单手拿著茶杯的亚丝娜，一直盯著发出啪叽啪叽声燃烧的营火。

竟然有如此真实的火焰。

跟在SAO与ALO里经常看见的，由绘图引擎所描绘出来的火焰特效可以说次元完全不同。每当乾燥的木柴爆开，飞散的火粒所带著的光辉、黑烟的烧焦味，甚至是逐渐温暖脸庞与手的辐射热，都带著比现实世界更加强烈的真实感刺激亚丝娜的五感。

不只是营火而已。还有帮忙准备的折叠椅子，椅面的那种坚硬触感、经常被使用的木制杯子给人的光滑手感、让心情安定下来的茶香、周围的树木受到夜风吹拂后叶子传出的沙沙清脆声音。

自从登入Underworld之后，从来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好好观察这个世界。再次让所有感觉都动起来后，就只能被STL所产生的「泛用视觉化记忆（mnemonic visual）」的超高品质所震惊。

这样的话，在不知道这里是假想世界就登入进来的桐人，光是要确认这一点就耗费了很大的功夫吧。再怎么说，这个世界里可是连一个所谓的NPC都不存在啊。

亚丝娜把视线从晃动的火焰上移开，依序看著聚集在森林里圆形草地上的人们。目前她已经听完简单的介绍。

重重地坐在左手边，独占老旧酒瓶的是整合骑士团的首领贝尔库利。他的对面是身穿黄金铠甲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在橘色营火照耀下增加了深度的美丽金发，令即使身为同性的亚丝娜也忍不住赞叹。

爱丽丝左手边是一名看起来有些无所适从的十五六岁少年剑士。他似乎也是这个世界最高「等级」的整合骑士。名字则叫作连利。

继续移动视线，就能看见一名像影子般静静坐在那里的纤细女性骑士。全新的铠甲可能是不合身吧，那种不停又拉又放松皮带的模样简直就像是VRMMO的初学者一样，介绍她的名字是谢达时，一瞬间与亚丝娜四目相对的细长眼睛里，带有某种无法形容的魄力。

她的左侧，从亚丝娜这边看起来是营火正对面的位置，则是比肩坐了十名卫士长这种等级的人员。他们几乎都是有著刚毅面容，散发出年长强者气息的男性，其中只有一名女性而已。

另外刚才那两名制服少女则是缩起肩膀轻轻坐亚丝娜右手边。红发的女孩子是缇洁，深茶色头发的女孩子是罗妮耶，她们表示是桐人的学妹，而桐人在半年前都还是那所学校的学生。

将十几名剑士看过一遍后，亚丝娜就产生了某种深刻的感慨。

他们就跟真正的人类没有两样。

不论是容貌、动作，甚至是散发出来的气息，都看不出任何人工物的模样。甚至让亚丝娜怀疑起自己的事前知识，也就是这些人工摇光当中，只有爱丽丝突破「绝对无法违逆被赋予的规则」这种界限。

现在这个时候，就能了解桐人为什么拚著灵魂受伤也要保护他们所有人了。

自己必须继承他这个志愿才行。

亚丝娜下定坚强的决心，用力吸了口气后开口表示：

「各位，初次见面。我的名字叫亚丝娜。是从这个世界的外侧而来。」

短短八天前才刚离开边境的卢利特村，就已经遥远到让人对在那里的短暂生活产生怀念感，那个时候爱丽丝经常推著桐人的轮椅去看附近的牧场。

坚固的木制栅栏当中，大量毛茸茸的羊只温驯地吃著草，而小羊则是元气十足地在它们之间到处乱跑。

爱丽丝心里想著它们实在是太幸福了。完全不用担心栅栏外面的事情，只要在封闭，被保护著的世界过安稳的日子就可以了。

没想到──

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的自己与其他人，在本质上是跟它们完全一样的存在。

自称亚丝娜的异界少女，给予围著营火而坐的整合骑士与卫士长天崩地裂一般的冲击。只有骑士长贝尔库利维持著跟平常一样的飘逸表情，不过他的内心应该也有许多想法吧。

亚丝娜以神圣语将人界与黑暗界合起来的世界全体称为Underworld（地底世界）。又表示它的外侧──不是地势，而是观念上的外部──则有一片名为Real World（真实世界）的异世界。

当然，众卫士就产生了「那里不是神界吗」的疑问。

来访者这么回答。生活在现实世界里的，是拥有感情、欲望以及有限天命的人类。

而目前在Real World里一块极微小的场所中，两股势力正在争夺Underworld的支配权。

亚丝娜似乎就是来自其中一方的使者。目的是守护Underworld。

而与亚丝娜敌对的势力，目的是只要从Real World回收一名人类，然后就破坏整个世界令其归于虚无──

听见这一点的众卫士长立刻像很不安般产生骚动。

让他们从动摇当中恢复过来的，是贝尔库利所说的话。

活了三百年的豪杰断言：「那还不是一样。人界外面有黑暗领域，至今为止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几乎都没有认真想过要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以防那里带了几万大军来侵略。所以现在黑暗领域外侧又多了一个世界也算不了什么吧。」

虽然是漏洞百出的理论，但骑士长以可靠的声音这么说完，其他人就开始觉得是这样没错。所有人冷静下来后，贝尔库利就对亚丝娜询问那个敌对势力唯一想获得的究竟是什么人。

异国人士那亮茶色的眼睛将视线从贝尔库利身上移开，改为笔直地看著爱丽丝。

花了数秒钟才理解对方视线代表什么意思的爱丽丝，忍不住指著自己的脸。

「……我……我吗……？」

这时不只是连利或者缇洁、罗妮耶，甚至连谢达都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这次依然只有贝尔库利像是了解一切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光之巫女』吗……」

由于亚丝娜没有听过这个名词，所以对著骑士长眨了眨双眼，但立刻就又把视线移回爱丽丝身上说道：

「已经没什么时间了。为了防止地底世界消灭，只有让爱丽丝小姐和我一起移动到现实世界去了。知道爱丽丝小姐不存在了的话，敌人应该就会停止干涉这个世界……」

「别……别开玩笑了！」

爱丽丝忘我地大叫起来。她踢开椅子站起身子，右手用力贴在护胸上，高声说出一大串话来：

「要我逃走？丢下这个世界与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以及守备军的众伙伴，逃到那个叫什么现实世界的地方？绝不可能，我可是整合骑士！守护人界是我最重要且唯一的使命！」

结果这次换成亚丝娜迅速站起来。让人想起白金栎树果的茶色头发大大地摇晃，然后以宛如银铃般的声音锐利地反驳：

「那就更应该离开！如果敌人……不是暗黑界人而是来自现实世界的强盗抓住你的话，就不只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就连大地、天空等一切的一切都会被消灭掉！敌人已经随时都可能会袭击这个地方了！」

「哎呀，关于这一点你的情报就有点旧了，亚丝娜小姐。」

以冷静的声音如此插话的是骑士长贝尔库利。

「你的敌人似乎已经来喽。」

「咦……」

像是要吊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胃口一般，骑士长啜了一口烧酒后才又继续说：

「这样就说得过去了。光之巫女……以及想得到她的暗神贝库达。现在指挥敌军的那个什么贝库达神，无疑和你一样是来自于现实世界的人吧。」

「暗……神。」

即使在营火照耀下依然能清楚看出脸色铁青的亚丝娜，发出了混杂著神圣语的呢喃声。

「怎么会这样……Dark territory（黑暗领域）那一边的Super account（超级帐号）没有被Lock（锁住）吗……」

「那个……可……可以打扰一下吗？」

寂静当中传出一道细微的声音，少年骑士连利接著便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可能是意识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了吧，年轻人以细微的声音说出了疑问：

「说起来呢，光之巫女具体来说究竟是什么样的身分？那个现实……世界的众强盗，到底为什么那么想得到爱丽丝阁下呢？」

回答问题的不是亚丝娜也不是贝尔库利，而是在这里原本也贯彻「无声」立场的灰色骑士谢达。

「因为她突破了右眼的封印。」

一瞬间惊讶到忘记愤怒的爱丽丝，忍不住边把手放到右眼下方边问道：

「你……你知道这件事吗，谢达阁下？为什么……？」

「想到如果能把世界上最硬的……无法破坏的中央圣堂整个砍倒的话……一定很开心……只要一这么想，右眼就会痛。」

「………………」

贝尔库利的乾咳声打破了众骑士与卫士微妙的沉默。

「啊～现场应该也有其他人暗地里有过这样的经验吧？稍微对最高司祭的权威或者公理教会的统治体制感到怀疑，就会出现右眼球闪烁红光，同时被直接刺进头脑深处的痛楚袭击的现象。一般来说都会因为疼痛过于剧烈而无法继续思考下去。但即使如此还是持续不敬的思考，疼痛就会无限地增强，右眼的视界也跟著染红……最后……」

「整颗右眼就会炸得无影无踪。」

爱丽丝鲜明地想起那恐怖的一瞬间并这么呢喃。

众人的脸也随之出现不同程度的畏惧表情。

「那么……爱丽丝阁下…………」

对连利带著恐惧的声音缓缓点了点头后，爱丽丝就继续说道：

「我和元老长裘迪鲁金以及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战斗了。为了下定这样的决心，我暂时失去了右眼。」

「那……那个……」

用比连利更细微的声音寻求发言机会的，是至今为止都只是听著众人发言的补给部队的少女练士缇洁。

「尤吉欧学长也……为了保护我和罗妮耶而拔剑时，他也从右眼流出血来……」

爱丽丝也像要表示「一定是这样」般点了点头。虽然是一般人民，但是撑过多场激斗，甚至击退贝尔库利，面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展现出惊人心意光芒的那个年轻人，一定已经克服右眼的封印才对。

对了，话说回来，中央圣堂最上层的战斗当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看见爱丽丝时，确实提到过关于右眼封印的事情。她的确是说了Code8、7……

但是在爱丽丝回想起最高司祭所说的话之前，贝尔库利就边摩擦著下巴，边发出沉吟的声音。

「唔嗯～……也就是说，亚丝娜大小姐所说的敌人，是想要得到自己突破右眼封印的人吗？亚丝娜小姐，我想问一下，你们现实世界的人也有相同的封印吗？」

「…………没有。」

稍微犹豫了一下，茶色头发就开始轻轻横向摇动。

「我没有那样的经验。我想是否被强迫绝对遵从法律与命令，应该就是现实世界人与地底世界人唯一的差异。」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爱丽丝大小姐现在是完全跟你们一样的存在喽？但这样就很奇怪了？贝库达为什么会想要同样的东西？现实世界里应该也有许多人居住吧。」

「这个…………」

亚丝娜再次露出比刚才更加犹豫的神色，开始含糊其词。

但是爱丽丝把塞住记忆的刺拔起来的瞬间，立刻就大叫著打断了亚丝娜的话。

「对了！是Code 871！」

她紧握住双手，急促地继续说：

「最高司祭是这么称呼右眼的封印。她说『那个人』所施加的Code 871。那个时候还不了解是什么意思……这应该不是什么古代神圣语，而是现实世界的语言吧？」

「Code……87、1……?」

感到惊愕而如此呢喃的亚丝娜，像是觉得很奇怪般用力皱起眉头。

「……封印是外面的……RATH的人所设定的……？这样不是……只会妨碍目的而已吗……」

坐在椅子上，好一阵子露出沉思表情的亚丝娜，脸上──

突然染上了极大的惊愕神色。淡红色嘴唇颤抖著挤出沙哑的声音。

但是爱丽丝无法理解她所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糟糕……RATH的工作人员里……有隔板外面那群人的间谍……！」

亚丝娜产生了强烈的动摇。

为了消除「对于命令的盲从」这个人工摇光唯一的缺点，比嘉他们这群RATH的技术人员累积了许多的努力。

因为目前的人工摇光，无法以理论或者伦理来验证被赋予的命令。如果将它们作为搭载在战斗兵器上面的AI，只要被骇入命令系统，下达攻击己方人员或者无差别杀害平民的指示，AI就不会再次确认而直接实行命令。它们没办法完成欧美军队里规定的所谓的抗命义务。

因此RATH为了产生突破这道界限的真正人工智能，才会在Underworld持续进行了长达数百年的模拟。

但是，如果是怎么想都只会妨碍实验成功的右眼封印，也就是「Code 871」是隶属于RATH的某个人偷偷施加在人工摇光身上的话。

这样的妨碍工作，应该是出自于目前占领Ocean Turtle的袭击者们的指示吧。目的是延迟实验成功的时间，好让他们完成袭击作战的准备。

而该名间谍目前也还是在Ocean Turtle的上轴里自由移动当中。只要他愿意，就能在其他工作人员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入侵毫无防备的亚丝娜与桐人所躺著的第二STL室。

亚丝娜一边承受著抚摸过肌肤般的恐惧，一边继续思考。

必须尽可能快速地把这个情报传达给比嘉、菊冈或者是神代博士知道才行。但是既然登入到距离系统操纵台相当遥远的座标，亚丝娜就没有呼叫他们的手段。

唯一的方法是让目前使用的史提西亚这个角色的HP归零──也就是死亡，但那个时候就不能再用这个超级帐号登入了。既然系统的管理者权限操作已经被锁住，当然就不可能重置帐号资料。

而且众袭击者既然使用了暗神贝库达这种与史提西亚同等级的帐号，以一般民众的能力值根本无法与其对抗。为了保护爱丽丝，让她平安地登出，就需要这个帐号的能力。

──怎么办？要以哪边为优先呢？

瞬间思考到这里的亚丝娜，先深呼吸一下后才下定了决心。

目前还是以Underworld内部为优先。这个世界是以比现实世界快一千倍这样的超高速来运转。在外面的间谍再次有所行动前，应该还是有一点时间才对。

这段期间，无论如何都要从敌人所指挥的黑暗领域军手里保护爱丽丝，让她顺利排出到现实世界。如果失败，让爱丽丝落入敌人手中，那些家伙就会为了独占真正的AI而无情地把剩下来的LightCube群破坏殆尽吧。到时候桐人赌上性命守护的这个Underworld也会变成泡影。

＊＊＊

这个时候，如果对照结城明日奈目前所获得的情报，就会觉得她所做的判断完全正确。但是她以及Ocean Turtle里头的比嘉健，甚至是菊冈诚二郎都没有注意到一个重大的事实。就是FLA的倍率在加百列‧米勒与瓦沙克‧卡萨鲁斯登入之后就开始慢慢被往下调了。进行这种操作的是袭击小队的技术工作员克里达，而下令的则是队长加百列。

二十几个小时后，将会有武装自卫队员由负责护卫的神盾舰「长门」闯入，RATH的人员完全没想到，处于这种状况下的袭击小队，会做出调降加速倍率这种自寻死路般的行为。

何况他们调降倍率的目的更是完全超乎人的想像。

只不过──

目前这个时间点只有一个人识破了加百列的企图。

透过明日奈带到这里的手机来自行收集情报，属于世界最高等级的Top-down型人工智能的「她」，在暗藏著某个目的的情况下开始飞翔于网路空间当中。

＊＊＊

「怎么了吗？」

听见不知不觉间不再那么见外的爱丽丝所提出的问题，亚丝娜瞬间抬起脸并摇了摇头。

「没有啦……没什么事。抱歉，打断你的话。」

「没有打断啦，因为还在等你的回答啊。」

爱丽丝依然以尖锐的口吻质问著。

「怎么样？Code 871这个名词让你想起什么事情了吗？」

「有啊，我正准备要说明呢。」

面对爱丽丝，总是会不由得发出尖锐的声音，亚丝娜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

她几乎没有和人吵过架的记忆。和莉兹贝特、西莉卡、莉法、诗乃这些朋友总是很快乐地玩在一起，在学校也和班上同学感情很好。

在爱丽丝之前，有什么人是会像这样和自己发生争执的呢？开始探索记忆的亚丝娜，差点就要笑出声来。那个人无疑就是桐人了。

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迷宫区里相遇，不知道为什么组队一起攻略死亡游戏的那些日子中，亚丝娜不知道瞪过、骂过桐人几次，有时甚至还轻轻地动手扁过他。结果在这样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就喜欢上对方，人类的感情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这么说来，自己总有一天也会跟这个爱丽丝变成好朋友吗？

──这个可能性应该相当低呢。

亚丝娜一边这么想，一边再次开口说道：

「……爱丽丝小姐所说的，Code 871这个右眼的封印，正是由现实世界的人……也就是敌人那边的人施加在你们身上。」

「唔……那个什么Code的，除了把右眼轰飞之外就没有其他解除的方法了吗？」

贝尔库利的问题，让来自异界的少女像感到很抱歉般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也不清楚……但我想那大概不是能够从地底世界内部解除的东西。」

听著亚丝娜清澈的声音，爱丽丝心里便想著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感到如此焦躁。

第一印象确实相当糟糕。没有打过招呼就随便接近桐人，自己当然不可能会开心。因为受伤的桐人这半年来都是由自己守护、照顾的啊。

但是那个叫作亚丝娜的女孩子，是跟桐人一样从现实世界而来。从言行举止来看，她在那个世界一定和桐人有某种关系。这样的话，既然都大老远追到异世界来了，应该有跟他见一面的权利才对。

这就是自己焦躁的原因吗。因为原本认为只有自己才拥有守护桐人的义务与责任，结果却突然出现新的关系者的缘故吗？

还是说，是对亚丝娜令人害怕的剑技所燃起的对抗心？

她还是第一次见过那么快速的连续技。如果只有速度，那么副骑士长法那提欧也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刚才与其说是连续技，倒不如说像同时有复数的突刺朝自己攻过来。如果剑稍微被弹开，回剑的速度应该是对方比较快吧。爱丽丝从来没有对同年代以及同性的剑士感到如此战栗的经验。

又或者是因为──

光是这样子看，亚丝娜就已经美丽到令人想叹气了呢？

异国风的脸庞让人感觉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优美这个形容词了。雪白肌肤上也没有任何污点，与栎树果实颜色相同的长发柔软晃动的模样，简直就像一整束最高级的丝绢一样。众卫士长脸上浮现的赞叹神色应该不是自己的错觉。亚丝娜要是对他们自称是史提西亚神，他们一定毫不怀疑就会相信了吧。

真想知道。

跟现实世界和敌人的情报比起来，自己更想知道亚丝娜个人的事情以及她与桐人的关系。

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陷入茫然的思绪当中，爱丽丝急忙又竖起自己的耳朵。这时亚丝娜正对著骑士长继续说：

「……敌人害怕在地底世界里突破封印者……借他们的话来说就是『光之巫女』落入他们之外的势力手中。因为光之巫女在现实世界也成为极为贵重的存在。」

「这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骑士长贝尔库利边摇著烧酒酒壶边沉吟著。

「光之巫女，也就是爱丽丝大小姐，应该是跟现实世界人同等的存在吧？我刚才也问过了，为什么要如此执著于同等的存在呢？不论是敌人还是亚丝娜小姐的阵营，到底想把爱丽丝大小姐带到外面的世界去做什么呢？」

「这个嘛……」

亚丝娜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般咬著嘴唇。

她伏下长长的睫毛，声音也沉了下去。

「…………抱歉，现在还不能说。因为我希望爱丽丝小姐以自己的眼睛来看过现实世界后再做判断。外面绝不是什么神明的国度或是世外桃源。甚至比这个世界还丑陋、污秽。想要爱丽丝小姐的那群人动机也是如此。现在在这里说明这一点的话，爱丽丝小姐应该就不会原谅现实世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了吧。但绝对不只有这些黑暗面。也有许多想保护这个世界，和大家好好相处的人存在。没错……就像桐人那样。」

爱丽丝默默听著对方带有某种拚死决心的发言。

然后最让自己惊讶的是，自己竟然缓缓点了点头。

「……好吧。现在我就不多问了。」

她轻轻摊开双手，耸了耸肩。

「不管怎么样，我不打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而且在这之前，我可还没决定要去现实世界。虽然想看看外面的世界，但那是要在击败眼前的敌人……暗神贝库达率领的侵略军，和黑暗领域订立和平条约之后的事情。」

结果原本以为还是会强烈反驳的亚丝娜，这时经过短暂的沉默后也慢慢点了点头。

「……嗯。既然知道指挥黑暗领域军的暗神贝库达是现实世界人，那么我和爱丽丝小姐单独离开这支部队实在太危险了。因为敌人应该也预测到我们可能这么做。我也……和大家一起战斗。贝库达就交给我来对付吧。」

下一个瞬间，众骑士长就传出了「喔喔」的欢呼声。

不管亚丝娜本人怎么说，但是对他们而言，她依然是跟史提西亚大神没有两样的存在吧。最重要的是，如果能够使用撕裂大地的超高位术式，就算还剩下两万的敌军变成二十万也不足为惧了。

骑士长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一边将双臂交叉在胸前一边询问亚丝娜：

「嗯，关于现实世界的事情就等之后再说吧。先把话题拉回来……亚丝娜小姐，你可以无限使用那种让地面开个大洞的术式吗？」

「……很可惜，可能没办法符合你的期待。」

亚丝娜以感到很遗憾般的面容摇了摇头。

「那股力量似乎会给意识带来巨大的负荷。如果只是痛苦的话就还可以忍耐，但要是随便使用的话，就可能会为了保护意识而强制让我脱离这个世界。这样的话，我就没办法再回来了。我想大概只能再进行一两次大规模的地形操作……」

期待越大，围在营火周围的卫士长们这时脸上露出的失望之色就越是严重。感觉到他们情绪的爱丽丝，忍不住就大声说道：

「我们要守护人界，怎么可以全靠异世界人的力量呢！她已经帮了我们很大的忙了吧。这次换我们骑士和卫士向异世界人展现力量了！」

由于她是以激烈的身体动作力陈己见，所以亚丝娜便以有些惊讶的表情看著她，结果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很不好意思。

这时率先代替闭上嘴的爱丽丝发言的，是在场者当中年纪最轻的骑士连利。

「没……没错！你们刚才也听见亚丝娜小姐不是神，和我们一样是人类了吧！这样我们应该也能发挥出同样的战力才对！」

少年骑士把双手紧贴在腰部两旁的神器上激昂地说道，当亚丝娜发现他这时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到右边的红发少女身上时，就想著原来是这么回事，并在内心露出微笑。

接下来，就连「无声」的谢达都丢出一句话：

「我也……想再和那名拳斗士战斗。」

面面相觑的众卫士长，没有花多少时间就又充满了活力。

没错，我们上吧，由我们来守护──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草地周围的众多卫士，也一起跟著这些意气轩昂的叫声唱和。像是与众人的意志同步一样，营火的火焰燃烧地更加炽烈，把夜空照得一片通红。

＊＊＊

这样真的好吗？

在被分配到的帐篷当中，亚丝娜一边解开珍珠色的胸甲一边思考。

现实世界的比嘉与菊冈，应该希望亚丝娜尽快把爱丽丝带到系统操纵台那里，然后排出到副控室里头吧。

但是之后又怎么样呢？对菊冈来说，只要回收爱丽丝的摇光，再来就只要解析它的构造，然后进行无人兵器搭载用AI的开发工作就可以了。耗费庞大电力来维持内含剩下来的超过十万人以上人工摇光的LightCube Cluster对他们来说并没有好处。

就算能救到爱丽丝一个人好了，其他Underworld人全都被删除的话，醒过来之后知道这个事实的桐人会怎么想呢？而且在那之前，自己真的能够让他的摇光恢复过来吗……

不行，不能说这种软弱的话。好不容易才能再次相会，一定要尽可能和他接触，对他搭话然后寻找回复的契机。比嘉不也说了吗？他说──事到如今，也只能期待Underworld里发生什么奇迹来治愈桐人了。

现在就想潜入他休息的帐篷，紧抱住他跟他说话。如果可以的话，在Underworld的这段时间希望一直能这么做。她绝对不愿意丢下桐人，前往遥远难方的系统操纵台。

──就算只有今天晚上也好……

下定决心的亚丝娜，脱下全身的金属装备变成轻快的紧身短上衣加裙子的模样，来到帐棚出口附近竖起耳朵倾听。

虽然不断拒绝对方的好意，但骑士长准备的小型帐篷外面还是站了一名卫士负责警戒。因为担任史提西亚神的护卫而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的年轻人，完全没有打瞌睡的模样，很守规律地一直在帐篷附近绕著。

他的脚步踩著草地发出沙沙声并通过入口，快到正后方时亚丝娜便迅速离开帐篷。重复三次无声的跳跃后，躲进距离十公尺左右的大树后面。

悄悄从后面窥视之下，发现年轻卫士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般从帐篷后面出现，然后继续著巡逻。在内心向他说了声抱歉，亚丝娜便朝著树林深处前进。

大规模战斗后的疲惫让人界军的士兵们都早早就睡死了，除了少数的哨兵之外，完全没有人还醒著的样子。哨兵的注意力也都对著森林外面，所以亚丝娜没有被发现就潜入并排著补给部队帐篷的区域。

她闭上眼睛，集中自己的意识。

不知道是超级帐号的能力，或者单纯是直觉‧她立刻就感觉到爱人的所在地。

往该处移动了几步的亚丝娜，注意到视界右端闪灿了一下的金色光芒，于是停止动作。

带著「呃～」的念头畏畏缩缩地瞄了一下该处。

就看见一道双手抱胸，靠在帐篷柱子上的人影站在那里。对方穿著与亚丝娜的紧身上衣同样布料的洋装，上面还披了件毛线披肩。长长的金发随著夜风摇动。狠狠瞪向这边的眼睛是深蓝色。

「……我就知道你会来。」

骑士爱丽丝一边跨出一步一边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全力瞪著身高几乎与自己差不多，年龄应该也没有太大差距的对手，爱丽丝准备丢出早就想好的台词。

──不是说过别靠近了。乖乖回自己的帐篷去吧。

但是吸满胸口的空气却很难从喉咙里吐出来。这是因为异界人亚丝娜的眼睛里已经透露出过于明显的感情。

浓烈的思恋，以及因此而产生的苦恼和决心。

爱丽丝呼一声吐出一口长长的气，这么对自己说道。

──这不是让步。我最有资格守护桐人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因为桐人他和我一起作战、受伤，然后在我面前筋疲力尽而倒了下去。

所以这只不过是为了让桐人回复所尽的努力之一。

「……来交易吧。」

听见爱丽丝简短的发言，亚丝娜便眨了眨眼睛。

「我让你跟桐人见面。也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事情。所以你也要把知道的所有桐人的情报告诉我。」

亚丝娜立刻收起剎那间感到惊讶的表情，嘴唇上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好吧。不过，内容相当多喔。一个晚上可能说不完。」

即使再次产生「真令人火大」的感想，爱丽丝还是问道：

「你和桐人在一起的期间多长？」

结果亚丝娜淡茶色的眼睛望向夜空，一面做出折著双手手指的动作一面回答：

「嗯……以搭档身分共同战斗了两年。之后交往了一年半。这当中还一起生活了两周。」

──交往的意思是表示他们两个人是恋人吗？不会的，怎么可能……但是，一定是感情相当好才会一起生活……

虽然多少有些动摇，但爱丽丝就像要表示怎么能在这里认输般挺起胸膛回话道：

「我和他并肩作战一整个晚上。之后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半年，一直跟在他旁边照顾他。」

这次换成亚丝娜整个人有点后仰。但她立刻恢复原来的姿势，发出「哦～这样啊」的呢喃。

两个人就像认真对决一样斗气高涨，互相瞪著对方一阵子。夜里的冷空气不停震动，运气不好掉到两人中间的树叶，立刻发出「哔滋、哔滋」的声音弹开了去。

胆敢中止整合骑士与创世神争斗的──是一名纤细少女的声音。

「那个……」

惊讶的爱丽丝把视线移往声音的方向，而亚丝娜也做出同样的行动。

深茶色头发上罩著宽松的帽子，穿著灰色睡衣的补给部队少女练士罗妮耶，目前就站在帐篷与帐篷之间。她在胸前紧握双手再次开口：

「那个，我……我帮桐人学长扫了两个月左右的房间，还有他教了我剑技，也请我吃过好几次跳鹿亭的蜂蜜派！和两位比起来时间虽然短多了……但是我也想交换情报……」

眨了好几次眼睛后，爱丽丝再次和亚丝娜视线相交。同时浮现在她们嘴角的，是类似叹气的些微苦笑。

「好吧。你也是同伴吗，罗妮耶小姐？」

爱丽丝点头完后，娇小的练士才像放下心来一样露出笑容，从帐篷的阴影当中走出来。这样的举动让人不得不佩服她的胆量。

但是──乱入者竟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有别于罗妮耶出现的场所，令一个遮蔽处又传出一道新的声音。

「也能让我参加这场情报交换会吗？」

口气虽然像男性，但声音却是悦耳的次女高音。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月光下的，是一名相当高挑的女性。一看见她凛然端正的容貌，亚丝娜就发出细微的声音：

「……你是刚才的……」

不会错的。她是参加了刚才那场会议的女性卫士长。

将茶色长发绑成马尾的女性，轻轻点头后就报上姓名：

「我是隶属于诺兰卡鲁斯北帝国骑士团的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原本打算在战争结束前都不接触的……但我和桐人也有不浅的缘分，所以才会忍不住到这个地方来。」

爱丽丝再次呼一声叹了口气。接著耸了耸肩，对著高挑的卫士长问道：

「……你和他又是什么样的缘份呢，赛鲁鲁特卫士长？」

「不介意的话，请叫我『莉娜』吧，骑士阁下。」

索尔缇莉娜先乾咳了一声才亮出自己手中的牌。

「诺兰卡鲁斯帝立修剑学院中，桐人以随侍剑士的身分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整年的时间。另外我想我也传授给他一些剑法。」

「………………」

打出超乎想像之外的强力手牌后，其他三个人就安静了一阵子。

亚丝娜和爱丽丝视线相交之后，同时像感到很无奈般摇了摇头，接著又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你应该也有许多情报才对，莉娜小姐。请跟我们一起来吧。」

在微妙的空气当中，四个人蹑手蹑脚地移动，在爱丽丝带领下潜入小型帐篷当中。帐篷里有将两片皮革床垫并排在一起的携带式寝具，其中一片床垫空无一物，另一片上则躺著一名闭著眼睛的黑发年轻人。从毛毯边缘可以看到两把长剑的剑柄。

看见这一幕的亚丝娜，嘴唇就露出某种怀念的感伤，而爱丽丝则没有错过她的反应。

「……怎么了？」

一问之下，异世界的剑士就露出一瞬间忘了敌意般的无垢笑容回答：

「『二刀流』的桐人。这个人在外面的世界拥有这样的称呼。」

「……哦……」

话说回来，桐人在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决战的时候，双手确实握住自己的黑色长剑与尤吉欧的白色长剑，然后自在地挥动著它们。看来那不是他即兴创造出来的剑技。

爱丽丝重重坐到铺在沉睡桐人旁边的寝具上，一边做出要三个人也坐下来的手势一边说：

「那么，就先从这件事情开始听起吧。」

荒野的夜晚不停地流逝，只有紫色月亮静静地照耀著大地。

不论是人界守备军的卫士，还是黑暗领域军隔著无底深渊野营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全都陷入深沉的睡眠当中。

即将展开总攻击的前一天晚上，唯有一顶位于某个角落的帐篷一直迟迟无法熄灯。有时麻布内侧会传出细微的笑声，但是唯一就只有停在树梢上的一只猫头鹰听见这样的声音。

最后油灯里的油也烧尽，聊到相当疲累的四名少女直接就在桐人身边靠在一起睡著了。

一会儿之后，遥远人界的央都圣托利亚里，响起了宣告半夜十二点的平稳钟声。但是那道声音当然不可能传到黑暗领域的野营地里。

同一时间──

可以称为「时间性振动」的极细微感觉降临到所有Underworld居民的身上。虽然它是因为FLA倍率降低到一倍所造成，但即使发生这样的现象也几乎没有人注意到。

地底世界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之月八日，凌晨十二点。

现实世界的日本标准时间是，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凌晨十二点。

这个瞬间，两个世界的时间完全同步了。

6

──曾经有过死亡的预感吗？

感觉耳边忽然出现这样的呢喃，整合骑士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便张开眼睛。

带著不祥色彩的晨光，像是想要躲进微暗的帐蓬里一般。空气像冰一样寒冷，深呼吸后肺部立刻感到刺痛。

贝尔库利感觉现在是凌晨四点二十分。精神与过去曾是大时钟指针的神器──时穿剑同调的贝尔库利，拥有能够正确得知现在时间的特技。再过十分钟左右，就必须让传令兵吹响全军起床的号角才行。

一将粗壮的双臂绕到脑袋后面，让历经风霜的剑士醒来的那句话就又出现在脑袋当中。

曾经有过死亡的预感吗？

如此问道的甜美声音，是来自于他唯一的上司，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已经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的记忆了。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五十年前呢？对于为了防止灵魂崩坏而遭施行消除不必要情报的贝尔库利来说，遥远的记忆已经无法顺利整理出时间顺序了。

但是，还是能鲜明地想起当时的情景。

可能是对于无限持续下去的日子──虽然是她自己所希望──感到有些厌倦吧，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偶尔会把仅次于自己的长命者贝尔库利叫到最上层，让他陪自己喝一杯。

银发的支配者只罩著极薄丝绢的裸体横躺在深红长椅上，以慵懒的动作玩弄著酒杯说出那个问题。

在地板上盘腿而坐，正咬下一口起司的贝尔库利，一边动著下颚一边歪头考虑了起来。

由于他已经习惯支配者善变的个性，所以并不会想讨她的欢心，只是把自己的想法直接说出来。

──死亡的预感吗？还是菜鸟的时候，轻易就被上一代还是上上一代暗黑将军击败时，曾经有过不妙的想法。

结果最高司祭轻笑了起来，轻举起水晶杯。

──但是，很久之前你不是就把那个家伙的首级摘过来了吗？记得我好像把它转换成滚落在那边的某颗宝石了。之后就没有了吗？

──唔……有点想不出来了。不过为什么忽然这么问呢？那是和猊下无关的感觉吧。

一这么反问，活过漫长时光的少女就一边交替交叉的长腿一边再次露出微笑。

──呵呵呵，你真的什么都不懂呢，贝尔库利。每天哟……我每天都感觉到死亡。每当早上睁开眼睛……不对，连梦里都有这种感觉。因为我尚未支配一切。因为还有活著的敌人。而且一直都存在未来某个时间点会出现新敌人的可能性。

──哎呀。最高司祭也是很累人的工作呢。

这段对话后又过了一百数十年，在距离人界相当遥远的黑暗领域森林的角落，贝尔库利咧嘴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我现在终于能够了解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死亡的预感，是因为主动追求死亡的可能性才会产生。

能够接受的终点、配得上自己身分的死亡方式、即使全力对抗依然力有未逮的强敌……结果你就是在追求这些东西吗？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像现在这个瞬间，鲜明地预感死亡已经进逼到身边的我一样……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死亡的现在，成为世界上最长命者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一口气从床上起来后，就在强壮身体上披了以白色为基调的和服。接著绑好腰带、套上木屐，并且将爱剑插到左腰。

抬起出入口的布幕踏进早晨的冷空气当中，贝尔库利就为了下达全军起床的指示而朝著传令兵的帐篷走去。

＊＊＊

几乎在同一时刻。

十头飞龙靠著些微染红地平线的曙光，从距离二基洛尔北方的黑暗领域军野营地起飞。

跨坐在上面的暗黑骑士手臂上，各自抱著一捆粗绳。绳子的一端已经固定在打进峡谷边缘的木桩上。

十头飞龙从骑乘者的手臂里拖著绳子飞越宽一百梅尔的峡谷，最后在南岸著地。从龙背上跳下来的骑士，一握住取代长剑的大槌子，立刻以不习惯的动作在地面上打下木桩。

皇帝贝库达所下达的新命令是这样子的。

拳斗士团与暗黑骑士圑应当顺著从峡谷上拉起的十条绳索进军到对岸。

虽然可以预测敌人会前来妨碍，但应该无视其攻击强行渡过绳索。

不救助掉下绳索者。

不搬运粮食与其他物资。

总而言之，这是将会出现许多牺牲者，而且毫无补给的极残酷决死作战。拳斗士团的首领伊斯卡恩，以及继承夏斯达位子的年轻暗黑骑士团首领，都只能因为无处可发泄的愤恨而咬紧牙根。

但是他们不存在反抗身为绝对强者的皇帝这样的选择。

至少希望在敌军尚未注意到之前就完成横渡绳索的行动，两名首领虽然如此祈求，但愿望依然落空。彻夜警戒著黑暗领域军的人界守备军侦察兵，这时已经全力跑下一基洛尔南方的山丘。

＊＊＊

一边吃著在烤硬的两片面包中夹了起司、肉乾、乾果的简单早餐，亚丝娜一边以尚未睡醒的脑袋思考著。

……时间被加速了一千倍，就表示现实世界里的人类吃一次饭的时间，我就已经吃了一千次了对吧。虽然说应该不会因为吃了这么多次而发胖就是了……

稍微把视线移过去，就看见同样眼皮沉重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与卫士长索尔缇莉娜也正把三明治放进嘴里。即使透过洋装的布料，也能看出两个人纤细的身体相当紧实，可以说没有一丝赘肉。

究竟这个世界是否存在生活习惯病这种东西呢？还是说体型是出生时就被赋予的固定参数呢？又或者是──人的一切外表都只是反映精神状态的镜子呢？

罗妮耶正在旁边把三明治切成一小块来喂撑起上半身的桐人。爱丽丝表示一直都持续让他摄取足以维持天命的食物，但无可奈何的是桐人的身体似乎还是不断变瘦。

就好像他自己希望从这个世界里消失一样。

「……桐人学长今天早上的气色很不错喔。」

罗妮耶像是看透亚丝娜内心般如此呢喃著。

「而且也乖乖地吃饭了。」

「说不定是四名美女陪他睡觉产生效果喽。」

爱丽丝的话让亚丝娜忍不住露出心情复杂的笑容。

结果昨天晚上就在躺著的桐人旁边一直聊到深夜。四个女孩子内心都累积了许多关于桐人的回忆，虽然这点时间对互相展示这些回忆的她们来说还是完全不够，但最后还是输给睡魔的诱惑，就在帐篷里睡著了。

被角笛的声音叫醒后，亚丝娜就一边吃著罗妮耶拿过来的早餐，一边再次于内心对著心爱的人呢喃道：

──桐人不论到哪里都不会变。对每个人都是这么温柔，所以才会背负这么多责任，最后伤害了自己。

──但这次真的太逞强了。竟然想自己一个人背负整个世界。应该稍微倚靠我或是其他人的帮助吧。因为大家都很喜欢你啊。

──当然，我还是最喜欢你的人啦。

亚丝娜感觉内心充满坚定的决心。当桐人醒过来时，要笑著这样对他说。没问题，一切都很顺利。你想守护的事物，我和大家已经确实保护住了。

亚丝娜的意志似乎也传到了在场其他三个人身上。爱丽丝与罗妮耶、索尔缇莉娜也以睡意全消的眼神看向亚丝娜，并用力点了点头。

在这之后，宣告敌袭的角笛那迫切的旋律就响遍整座野营地。

咬著剩下来的面包跑回自己帐篷的爱丽丝，迅速穿上铠甲，抓起金木樨之剑后就再次冲到外面来。

和同样完成全副武装的亚丝娜会合，对罗妮耶与缇洁说了声「桐人就拜托你们了！」，两人随即朝野营地的北方前进。

穿越黑森林的时候，已经可以看见带剑的贝尔库利站在那里了。

接到侦察兵报告的骑士长，一确认赶来的爱丽丝、亚丝娜以及晚了几秒钟来到的连利与谢达等人的身影，立刻以严肃的表情低声表示：

「原来如此，敌方现实世界人的手法可以说相当毒辣。皇帝贝库达似乎是豁出去了。」

他接下来的话让爱丽丝不由得咬住嘴唇。

敌军似乎以横跨两岸的十条粗绳来代替桥梁，准备利用它们来强行渡过峡谷。掉下去的话当然就没命了。没有强韧的体力与精神力，绝对无法完成这样的任务。强迫士兵进行这样的作战，是表示连皇帝贝库达都失去信心──还是，他只是把士兵的性命视作粪土呢？

不过就算有三分之一的兵员掉进谷底，计算起来敌人主力依然残存著七千人的兵力。只有一千人的人界军与他们正面作战当然没有胜算。

原本潜伏在森林里以术式攻击的作战，在如此明亮的情况下也不可能成功。这样的话，应该继续南进，等待下一次突袭的机会吗？

这时斩断爱丽丝犹豫的，是骑士长贝尔库利的一句话。

「这是战争。」

丢出这样一句话的古代豪杰，淡蓝色双眼一面发出严厉的光芒一面继续说：

「异界人的亚丝娜小姐也就算了，我们不需要对暗黑界军有一丝仁慈之心。必须……活用这个机会才行。」

「机会……？」

感到意外的爱丽丝重复问了一遍刚才的话，而贝尔库利则是带著锐利的目光回答她：

「没错……骑士连利啊。」

突然被叫到名字，年轻的整合骑士瞬间挺直背杆。

「是……是的！」

「你的神器『双翼刃』最大射程有多远？」

「是的，平常是三十梅尔，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话是七十……不对，一百梅尔。」

「很好。那么……接下来我们四名骑士就攻击横渡峡谷的敌人。我和爱丽丝、谢达就专心保护连利。而连利就用神器把敌军拉起来的绳子全部切断。」

爱丽丝稍微屏住呼吸。

虽然敌人也会拚死守护横渡峡谷的绳子，但就算在底端筑起人墙，以曲线轨道来飞翔的飞刀也能越过敌人头顶直接攻击绳子。正如贝尔库利所说的，这是毫不容情的对应手段。

但是弱冠十五岁的少年骑士那稚嫩的脸庞涌现带有坚定决心的表情，把右拳贴在左胸。

「我了解了！」

旁边无声的骑士谢达也低声呢喃：

「别担心，我保护你。」

而不包含在贝尔库利指示当中的亚丝娜也往前走出一步。

「我也去。护卫是越多人越好吧。」

爱丽丝一瞬间闭上眼睛，在胸中如此低声说著。

事到如今，我──以大规模术式烧杀了一万名亚人，又以完全支配术杀戮了两千名暗黑术师的我，根本没有资格要求进行一场高洁的战争了。

现在只有拚尽全力来作战。

「──那么事不宜迟。」

对四个人点了点头，爱丽丝便将视线移向北边的山丘。如血一般红的曙光，早已经让漆黑的棱线浮现出来。

＊＊＊

快一点。

快点，快点！

拳斗士团的首领伊斯卡恩握紧双拳，在心里不停这么大叫。

在广大峡谷上拉起的十条粗绳里，拳斗士与黑暗骑士各自从五条绳子上渡过峡谷。

他们双手双脚都勾住绳子，以倒挂的姿势往前进，但没有受过攀绳训练的士兵动作都相当僵硬。如果有时间可以准备所有人的救生索配发下去就好了，但皇帝却不给予这样的时间。

而且伊斯卡恩希望由自己率先渡过峡谷的希望也立刻就被驳回。似乎是对昨夜擅自扩大解释命令，带了一小队人抢先行动这种行为的警告。你们这些家伙只要遵从我的命令就可以了，皇帝那冷若冰霜的声音紧贴在他耳朵深处。

在咬紧牙根的伊斯卡恩注视下，最早前进的部下终于来到绳子的中央部位。

暴露在早晨冷空气中的赤铜色肌肤已经冒出热气，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下也能看见滴落汗水的光芒。看来这果然是相当辛苦的行动。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有一道特别强劲的风吹过巨大山谷。

绳子发出「咻嗡嗡嗡！」的声音，并往左右剧烈晃动。

「啊……！」

伊斯卡恩忍不住叫了出来。数名拳斗士被汗水濡湿的手掌从绳子上滑落。

山谷间立刻回荡著类似怒吼的叫声。

那绝不是悲鸣，年轻的首领咬紧牙根并在心里这么想。这是对于丧命的地点不是战场，而是在被迫从事类似杂技的任务中死亡感到遗憾的咆哮。

瞬时的强风一吹之下，就有超过十名拳斗士与暗黑骑士掉落无底深渊当中。

但是跟在后面的人员依然继续果敢地渡过峡谷。自己这一边的绳子底端，不断有新的士兵在三梅尔左右的间距下攀上绳子。

断断续续有突发性强风无情地吹过，每次也都带走一些性命。曾几何时，伊斯卡恩握住的拳头上，已经开始滴落火焰般的红色光芒。

──白白牺牲了。

不对，比这还要惨。因为甚至没有留下可供凭吊的尸骸。

而且理由还不是因为暗黑界五族侵略人界的悲愿，而是因为皇帝想要获得名为光之巫女的人物，这时伊斯卡恩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向留在故乡的族人道歉才好了。

──快点，再快一点。在出现新的干扰之前让所有人渡过峡谷吧。

不知道是听见年轻族长的心愿，还是已经习惯攀绳的动作。前头速度加快的士兵终于到达对岸。迟了五秒钟左右，下一个人的脚也碰到了大地。

照这个样子来看，一万名士兵要攀爬过这十条绳子，随便都得花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这么长一段时间当中，敌人实在不太可能没有发现到己方正进行这样的作战。

但是，现在也只能祈祷出现这种极为飘渺的幸运。

太阳以令人害怕的速度升上东边的天空，逐渐以红光照耀著黑色大地。

相对地，横渡峡谷的士兵数量只是以令人心焦的速度缓缓增加。在出现许多跌落者的情况下，人数从五十变成一百、两百，当终于超过三百人时──

峡谷对岸，一片连绵不断的山丘黑色棱线上，出现了五道骑著马的人影。

即使以伊斯卡恩的超级视力，也无法看清马背上敌兵的模样。

──只有五人……是侦察兵吗？这样的话，在敌人调整好态势之前，应该还有一些时间。

这个判断，或者可以说希望，一瞬间就被击碎了。

五匹马开始朝著峡谷一直线跑下山丘。可以看见飞扬的披风、光亮的甲胄，最重要的是伊斯卡恩即使不愿意，依然从所有人身上感觉到水蒸汽般往上窜的强烈剑气。

──是整合骑士！而且还来了五个人！

「敌人来袭！快点防守！死都要保护绳子──！」

虽然不确定声音能否传达到对岸，但伊斯卡恩还是忍不住这么大叫。

或许是听见命令了吧，已经渡过峡谷的三百多名士兵，有半数在固定住绳子的圆木桩底部围成圆阵。其他人则排在前面，摆出迎击态势。

众骑士以宛如飞翔般的速度，瞬间跑过山丘到峡谷之间的一千梅尔距离，然后同时从马背上跳下来，聚集在一起往右端的绳子突进。

跑在最前面的是穿著宽大异国服装的高大男子。他的右边是身穿闪亮黄金铠甲的女骑士。左边可以看见昨夜与伊斯卡恩战斗的那名叫作谢达的女骑士。

三个人围住一名娇小的骑士，而更后方似乎还有一个人，但无法确认详细的长相。

数十名拳斗士从上半身挥洒著汗水，为了包围五名骑士而往前突进。

「呜啦啊啊啊────！」

拳头与踢击随著威猛的喊声朝众骑士降下。

刺眼的剑光持续闪烁。

大量的鲜血变成逆向瀑布往天空喷洒。下方可以看见斗士们的手臂、脚部以及脖子轻易地被从身体上砍下来。

下一刻──

一道银色光辉从三名骑士背后拖著光带高高飞舞到天空。

光辉在早晨的红光当中画出弧形后越过众拳斗士头部──往最右端目前有大量士兵缠在上面的绳子飞去──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即使发出狂吼，伊斯卡恩敏锐的耳朵还是从自己的声音里分辨出「噗滋」的细微切断声。在中央被切断的粗绳，因为张力的反动而像只大蛇一样在空中扭动。

数十名斗士轻易就被甩落，然后朝谷底落下。

一边将这样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瞪大的双眼中，伊斯卡恩一边忘我地说：

「这就是……这就是战争吗？这种情况能够称为战斗吗？」

就连随侍在后的副官达巴，这个时候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除了被迫模仿杂耍艺人之外，连站在敌人面前都办不到，就这样被裂痕吞噬的族人。他们绝对不是为了这样死去而忍受漫长又辛苦的修练。

该怎么对在故乡引颈期盼他们回去的老幼妇孺交代才好？怎么能说他们不是英勇地与敌人的剑刃对抗，最后得以光荣战死，而是没有机会挥动经过锻炼的拳头就坠落到地底消失了呢。斗士们充满悔恨的叫声不停地回响在呆立在现场的伊斯卡恩耳中。

──我一定会帮你们报仇。所以原谅我吧，请原谅我吧。

即使内心不断地这么念著，但伊斯卡恩却无法立刻判断这个仇究竟要算在谁头上。

面对多出自己十倍的军势，敌人的整合骑士也是拚尽全力。当然不可能拜托他们等己方兵员全部渡过峡谷，然后排列好阵型。反而应该说，为了不错失即时对应的时机而只靠五个人杀将过来的他们实在胆识过人。

这样的话，到底是谁？

到底是谁该负起让拳斗士白白牺牲的责任？

是只能像这样呆呆站在这里握紧双手的首领吗？

还是──

忽然间，右眼深处感到一阵刺痛，伊斯卡恩也因此屏住呼吸。

视界里不断有血色光芒跳动，而第二条被切断的绳索就在光芒后面被切断并飞上天空。

＊＊＊

加百列‧米勒在自军后方以手撑著脸颊，注视拉起的十条绳子里，已经有三条很快就被对方给切断的情景。

看来就AI的性能来说，果然还是人界那一边的单位稍微优秀一点。不对，光看状况对应能力的话可以说是天差地远。包含昨天晚上的第一次会战在内，瞬时识破黑暗领域军的作战，反而给予己方迎头痛击的模样，实在很难相信是与CPU对战的模拟游戏。

而进行这款游戏的结果，是加百列很快就消耗掉自军的七成单位，但是他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焦躁感。

加百列看著以百为单位消失的自军主力并耐心等待著。等待著「那个时刻」的来临。

这个时候，占据Ocean Turtle主控室的克里达已经完成将FLA倍率调成一倍，也就是和现实时间同步的作业。之所以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是为了将倍率变化的冲击减到最小，藉此不让登入Underworld的RATH人员注意到这一点。

他同时也透过卫星线路，把某个URL发布在美国相当大规模的游戏社群里。网址可以连结到克里达迅速作成的一个吊人胃口的情报宣传网站。

网站上排满了刺激性的字体，随著飞溅的鲜血特效宣告著以下的内容：

即将举行全新VRMMO游戏的限时封测。

史上第一个强调杀戮的PvP游戏诞生。

可使用完全人类型虚拟角色。无分级限制。亦无伦理规范。

看见这些广告词的玩家，虽然感到傻眼地想著「这家独立制作公司真是不要命了」，但还是感到相当高兴。

二〇二六年七月的现在，在为了防治恐怖活动而持续设定VRMMO游戏法律规范的美国，就算是使用The seed程式套件的独立制作游戏，如果不接受相关业界团体的分级审查，并且遵守伦理规范的话，将会很难营运下去。

尤其是残暴的表现更是受到严格规范，如果一定要有「手脚断裂」的演出，就必须做出跟「昆虫国度」一样的对应把虚拟角色设定为昆虫型。现在规范甚至比身为VRMMO发源国的日本还要严格，而这也让全美国的玩家都陷于欲求不满的状态。此时突然就出现了这个谜样封测的预告。

URL立刻藉由各种SNS扩散出去，用户端以惊人的速度被下载、复制并再次上传。短短四个小时里，安装了克里达制作的用户端程式的AmuSphere就已经突破三万台。

加百列即使浪费宝贵的时间也要实行的最大策略。

就是给予全美国的VRMMO玩家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帐号，让他们作为己军战力潜行到Underworld里面。

不论是率领RATH的菊冈诚二郎，还是设计出Underworld的比嘉健，都没想过还能实行如此粗暴的手段。

不过Underworld在较低的伺服器等级里，怎么说都只是套用The seed规格的VRMMO游戏。如果不使用泛用视觉化记忆，而是以既存的多边形来呈现的假想世界──并且不进行时间加速的话，那么以AmuSphere登入、触碰其他物体或者杀害其他角色都是能办到的事情。

不论对方是现实世界人还是地底世界人都无所谓。

7

加百列与克里达的秘策，让他们完全从RATH手里抢得了先机。

其实就算发现了，主控室遭到占据的他们也无法切断卫星线路。

但是当克里达把包含那个URL在内的程式套件传送到外部时，就出现唯一一名注意到这件事的人。

也就是Top-down型人工智慧的结衣。从结城明日奈带来的手机观察著Ocean Turtle内部状况的结衣，连线到克里达吊人胃口的情报宣传网站后，就正确地推测出加百列的企图。

虽然急著想警告RATH人员目前的状况，但副控室已经遭到物理性封锁，就算明日奈放在客舱里头的手机响了再久，都没有人能够听见。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结衣只好把知觉拉回隔了遥远太平洋的日本，接著同时对几台手机发话。

＊＊＊

现实世界是高二生，假想世界里是干练狙击手的朝田诗乃，在意识到手机的来电铃声后，立刻就从床上跳起来。

边桌上的时钟显示著目前是凌晨三点。即使在这种时间被吵醒，她还是瞬间睡意全消。理由是因为，传出来的来电铃声显示电话是来自于桐谷和人的手机。

不会吧。除了意识不明之外还不知去向的桐人竟然会打电话来。

在混乱当中把手机贴在耳朵旁边后，首先传进来的是一名稚嫩少女迫切的声音。

「诗乃小姐，我是结衣！」

「咦……结……结衣吗？」

诗乃当然认识成为桐人和亚丝娜「女儿」的人工智慧结衣。短短一周前，和亚丝娜等人讨论桐人的行踪时，才刚对结衣的情报处理能力与高度的感情表现感到佩服不已。

但是没想到她会直接打电话给自己，所以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稍微带著电子音的甜美声响立刻持续传进耳朵里。

「之后再跟你说明。现在立刻准备外出，离开家门后请搭上计程车。我会把抵达目的地的最快速路线传到手机里。车资也会先汇进诗乃小姐的电子货币帐号里。」

接下来就传出「锵铃」的声音，诗乃的手机接收到线上汇款的通知。这下子她终于了解这不是梦或者是恶作剧了。

「计……计程车？要到哪去……？」

诗乃按照指示站起身子，一边把脚从睡衣的裤子上抽出来，一边以尚未从惊讶当中恢复过来的脑袋这么问道。但是结衣接下来的话，就像一盆冰水一样让诗乃的意识完全清醒。

「请快一点。爸爸和妈妈有危险了！」

＊＊＊

「危……危险？哥哥和亚丝娜小姐吗？」

现实世界里是高二的剑道社社员，假想世界里是风精灵族的魔法剑士，同时也是桐谷和人妹妹的桐谷直叶，目前正一只手扣上牛仔裤的钮扣一边这么反问。

「莉法小姐，声音太大的话，翠阿姨会醒过来的。」

手机里传出结衣的冷静声音，让直叶急忙闭上嘴巴。

「说……说得也是。倒是……我还是第一次在这种时间偷偷离开家里耶……」

「很可惜，现在没有时间向阿姨说明所有事情，然后请她允许你外出了。先传送社团早上要练习所以提早到校的讯息到自家伺服器里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我……我知道了。结衣太厉害了，真是天才军师。」

在非常佩服对方的情况下换好衣服，直叶就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把手放到玄关的门上。虽说是已经有一段历史的日式房屋，但夜间保全应该还是确实地运作当中，不过结衣似乎已经帮忙关闭警报了。

虽然瞒著自从和人失踪了之后，每天都早早回到家的母亲偷溜出家门还是会有罪恶感，但直叶还是在心中合掌道歉后就离开家里。

──对不起，妈妈。我一定会把哥哥救出来。

穿越住宅区来到大路上的瞬间，计程车已经停在眼前。应该是结衣在网路上叫的车吧。这时司机对于直叶的年纪露出些许怀疑表情，于是她便说出亲戚罹患急病的藉口，然后看向自己的手机。

「嗯……请到东京的港区。」

感觉不要说到六本木应该比较好。

＊＊＊

当咬著的代餐棒掉到大腿上的瞬间，比嘉健便迅速睁开眼睛。

重复眨了好几次眼睛后，他才看向智慧型手表。日本标准时间再过一会儿就是凌晨四点了。将视线往旁边移动后，就看见挤在副控室的工作人员脸上筋疲力尽的表情。

神代凛子博士坐在操纵台的一张椅子上，现在正摇头晃脑地打著瞌睡。菊冈二等陆佐这时虽然没有睡著，但面向主萤幕的黑框眼镜，底下的眼睛也失去平常的锐利度。

剩下来的四名技术人员则是躺在铺在墙壁边的垫子上睡得像尸体一样。由于泄漏情报者混在负责警备的众自卫官里的可能性依然无法排除，所以菊冈让他们所有人都负责警戒副控室下一层的耐压隔板。

自从受到来历不明的武装集团袭击，很快地──或者应该说终于过了十四个小时。

距离应该要保护Ocean Turtle的神盾舰「长门」发出突击命令还有十个小时。在这种状况下，这段时间有如让人感到绝望般漫长。尤其时间经过加速的Underworld更是如此。

结城明日奈以超级帐号01登入到现在也已经过了十个小时。FLA倍率是通常上限的一千倍，所以内部是一万小时──算起来已经是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但是到现在都还没有确保爱丽丝的任务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的联络。

「世界尽头的祭坛真的距离人界那么遥远吗……」

他一边含糊地呢喃著，一边在记忆里画出酷似RATH标志的Underworld全图。就在这个时候──

设置在操纵台上的电话传出「哔哔哔、哔哔哔」的刺耳叫声，让比嘉差点整个人跳起来。

「菊……菊老大，电话。」

比嘉一边想著「下面楼层发生什么事了吗」，一边对旁边的人搭话。

身穿夏威夷衫，同时吓得挺起上半身的指挥官，在木屐从脚指尖掉落的情况下冲向电话。

「副控室，我是菊冈！」

虽然有些沙哑，但他的回应还是响彻整个空间，结果隔了一段时间才从话筒传出来的……不是在楼下负责警备任务的中西一尉，而是带著极浓厚困惑的年轻男性声音。

「那……那个，请问是RATH总公司STL开发本部吧……？我是RATH六本木分部的平木……」

「啥？六……六本木？」

菊冈难得会发出这种完全出乎意料般的奇怪声音，不过这个时候比嘉也跟他一样惊讶。为什么六本木分部会在这个时间与这边联络呢？那边的工作人员不知道RATH是经由国防预算所营运的伪装新兴企业，也不知道「总公司」不在日本本土而是漂浮在遥远南洋上的Ocean Turtle里，甚至连Project Alicization这个名称都不知道。

当然，对方也不会知道RATH目前正受到谜样敌人的攻击。六本木分部不过是一处只研究、开发STL技术的分公司罢了。

没错……STL……

虽然忽然有注意到某件事情的预兆闪过比嘉的脑袋，但在抓住确实的内容之前，菊冈就已经用力地乾咳了一声。

「噢……嗯，是的。我是STL开发本部的菊冈。」

「啊，你好你好！以前曾经碰过一次面。好久不见了，我是六本木的开发主任平木！」

──别在继续那种一般上班族的客套话啦，快讲重点！

比嘉在心里这么大叫，菊冈虽然也露出相同的表情，但发出来的声音还是很像一名真正的上班族。

「啊，辛苦了，平木主任。这么晚了还留下来加班啊？」

「没有啦，因为去喝一杯结果错过末班电车。谁叫我们公司的地点在六本木呢。啊，这别对上面的人说哟，呜呵呵……」

──你现在说话的对象就是上面的人啦！还是最高层！别废话了，快说重点！

可能是听见比嘉的念头了吧，平木不再多说客套话，以严肃的口气表示：

「啊～事情是这样子的……不知道该不该说是问题……总之是有点奇怪啦。现在突然有外部的人没有联络就来到公司……」

「外部？是生意往来的对象吗？」

「不是，完全无关……应该说，怎么看都是女高中生，而且还是两个人。」

「啥？」

菊冈与比嘉，以及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神代博士也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女……女高中生吗？」

「是啊，我当然也想把她们赶回去啊，因为这间公司的保密义务相当严格。但是……那两个女孩子所说的事情，真的有点……」

平木不得要领的发言，让再也无法忍耐的比嘉站起身子，把双手撑在操纵台上。菊冈则是发挥出令人佩服的忍耐力，以平稳的口气反问：

「那她们到底说了什么？」

「嗯……她们说现在立刻跟RATH总公司一名叫菊冈诚二郎的人联络。还说要请他立刻确认Underworld的FLA倍率」

「什……什么……！」

三个人再次异口同声地爆出惊愕的叫声。

为什么外部的女高中生会知道这些单字？若不是熟知Alicization计画的全貌，绝对说不出这样的话吧。

比嘉原本和张大嘴巴的菊冈面面相觑，这时随即以半自动操纵重新面对操纵台，然后手指在键盘上不停敲著。

黑色蛋幕上浮现出目前的时间加速倍率。

×1.00

「咿……等倍？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把视线从喘气的比嘉身上移开，菊冈急忙对著听筒大叫：

「名……名字！那两个女高中生有说自己叫什么名字吗？」

「啊，有的。但也很像是在开玩笑……因为怎么听都不像是本名。嗯……她们说告诉菊冈先生，我们是『诗乃』和『莉法』。但是脸一看完全就是日本人啊。」

喀咚。

这道清脆的声音，来自于菊冈另一只掉落到地板上的木屐。

＊＊＊

RATH六本木分部大楼的自动锁打开后，透过手机确认朝田诗乃与桐谷直叶小跑步进入大楼后，人工智慧结衣才稍微露出放心的表现。

具体来说是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将大部分演算能力分配给同时进行中的其他工作。

结衣判断要达成这个目的一定会遇上许多的困难。因为这是结衣一个人绝对无法完成的目标。

不过同时可以确定的是，失败的话心爱的桐人与亚丝娜就会陷入极大的危险当中。

从诗乃的手机把知觉拉回来，结衣接著就用圆滚滚的眼睛依序看著并排坐在眼前的四名精灵。

结衣等人目前的所在位置，是位于VRMMO-RPG「Alfheim Online」内部，桐人与亚丝娜位于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玩家房屋客厅里。

变成导航妖精的模样飘浮在空中的结衣面前，轻轻坐在沙发上面的是有著三角形耳朵与小小牙齿，再加上一条长尾巴的猫妖族──西莉卡。

旁边则是让金属粉红的头发轻飘飘蓬起来的小矮妖──莉兹贝特。

远处靠在桌子上的，是在竖起的红发上绑了鲜艳头巾的火精灵──克莱因。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的巨汉是大地精灵艾基尔。

他们全都是通称SAO生还者，也就是从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里存活下来的资深VRMMO玩家，同时也是桐人与亚丝娜无可取代的好友。接到结衣的联络，即使在深夜依然登入ALO的他们，目前正听完状况的说明。

克莱因一边隔著绑在额头上的头巾用力搔著头，一边在天生的轻挑声音里加上最大限度的沉重感然后小声说道：

「真是的……那臭家伙，又自己一个人被卷进这么夸张的事情里……自卫队制作的假想世界，还有从那里产生的真正人工智慧爱丽丝？那已经完全超越游戏的范畴了吧。」

「那个人工智慧不是游戏里的NPC之类的，而是和我们人类同样的存在……意思是这样吗？」

莉兹贝特的提问让结衣大大点了点头。

「嗯，正是如此。构造原理和像我这样的既存AI完全不同，那是真正的灵魂。在RATH内部则被称为『人工摇光』。」

「竟然要把它搭载到战斗机上，然后从事战争……」

西莉卡依序看著结衣与缩在膝盖上的小龙毕娜，接著皱起眉头这么呢喃：

「RATH目前似乎是规划把这个技术当成对国内外的实物示范……我推测目前占据Ocean Turtle的袭击者则已经预定好要将其用在更具体的用途上了。」

结衣的话让克莱因大张双臂。

「那些袭击者到底是什么人啊？」

「有很高的机率是与美军与美国情报机构有关。」

「美……美军？你说美国的军队吗？」

面对大吃一惊的莉兹贝特，结衣点了点头肯定自己的说法。

「如果爱丽丝落入美军手中，不久的将来就一定会作为无人机搭载用AI被配置到实战上。爸爸和妈妈应该无论如何都想阻止这件事。这是因为……因为……」

自己的感情模仿程式突然间展现预期之外的反应，而这也让结衣感到困惑。

她的脸颊上滚落一滴滴斗大的水滴。

泪水。

──我正在哭。但是，到底为什么……

就连这样的疑问都被往上冲的未知感觉掩盖过去，结衣在胸前紧握小小的双手继续说道：

「因为爱丽丝是从SAO开始的所有VRMMO世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许多人存在的证明，也是花费了庞大时间、物质与精神资源后的结晶。我相信The seed程式套件被创造出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要让爱丽丝诞生。」

四个人默默地倾听著。依然泪如雨下的结衣继续表示：

「……被连结起来的无数世界里，许多的人类欢笑、哭泣、悲伤、恋爱……正因为有这些灵魂光辉的反馈，Underworld才会有新的人类诞生。爱丽丝就是从爸爸和妈妈、莉法小姐、克莱因先生、莉兹贝特小姐、西莉卡小姐、艾基尔先生、诗乃小姐……还有其他许多人的心共同编织出来的大摇篮里诞生的！」

即使结衣闭上嘴巴，也没有任何人想要开口说话。

结衣应该没有任何方法得知眼前人类的意识里正在发生的思考与感情。因为她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只是情报资料库的Top-down型AI因为不具有真正的感情，所以是无法理解其真正意义的存在。

没错。就连想要帮助桐人和亚丝娜，以及他们喜欢的人这样的强烈冲动，说不定都只是来自于作为精神状况管理程式而被某个人写入的原始码。

这样的自己所说的话，究竟能够打动多少人心呢──结衣在开始这次聚会之前，就强烈地担心著这件事。

所以看见莉兹贝特的眼睛里涌出透明泪水，并无声从脸颊上流下来后，结衣便感到惊讶。

「嗯……说得没错。全部都连结在一起。不论是时间、人还是心……就像是一条大河。」

西莉卡也双眼泛泪站了起来，然后用双手静静地抱住结衣。

「别担心，结衣。我们会去救桐人先生和亚丝娜小姐。我们一定会救出他们……所以不要哭了。」

「是啊。结衣你太见外了吧，我们怎么可能会舍弃桐人呢。」

克莱因把额头上的头巾拉下来盖住眼睛，然后以哽咽的声音附和众人的意见。艾基尔也深深点了点头，以沉稳的声音宣布：

「我欠那个家伙一个很大的人情。必须在这里稍微还一点给他才行。」

「……各位……」

在西莉卡怀抱中，结衣好不容易才能说出这样一句话。

因为不清楚发生原因的眼泪不断溢出，而且根本停不下来。

──明明没有时间了。明明还有许多事情要说。

以行动的优先程度来说，现在是必须冷静地传达情报的时刻。难道我的感情模仿电路损毁了吗？

但是结衣就这样一直被一个拥有压倒性优先度的程式码支配，只能一边啜泣一边重复著同样一句话：

「……谢谢……谢谢大家……」

数分钟后，好不容易成功止住眼泪的结衣，将现在的状况，以及预测今后应该会发生的事象说给四个人听。

状况是桐人与亚丝娜所在的Ocean Turtle被不知名的袭击者占据，而他们又设立了一个情报宣传网站打算招募游戏玩家。而预测则是被诱导到那个网站上的玩家们，应该会大举出现在Underworld里。

眉间出现深邃峡谷的克莱因低声沉吟著：

「从美国潜行的VRMMO玩家最少有三万，最多有十万吗……对那些家伙来说，桐人和亚丝娜参加的人界军，不过就是PvP的靶吗？」

「乾脆我们也在美国的VRMMO相关网站发布消息怎么样？把实验的事情、袭击的事情全爆出来，然后拜托大家不要参加伪装的封测……」

听见莉兹贝特率直的点子，结衣便轻轻摇了摇头。

「事情的真相是日美之间的军事机密争夺战。随便爆料的话，可能会造成反效果。」

「写上……对方是真正的人类，请不要杀了他们……可能也是画蛇添足吧……」

西莉卡以沮丧的表情这么呢喃。

沉重的沉默立刻就被克莱因气势十足的声音打破。

「嘿，这样我们只要使用相同的手段就可以了！我们网路游戏废人的数量可不会输给美国哟。我们也制作封测的宣传网站，然后……只要让RATH那些家伙准备对等的帐号，马上就能聚集三四万人喽！」

「但是，还是有一个很棘手的问题。」

艾基尔边交叉圆木般的手臂，边发出冷静的声音。

「什么问题？」

「就是时差。日本现在是凌晨四点半，也就是连线人数最少的时间带。相对的美国的洛杉矶是十二点半，纽约是下午三点半。连线中玩家的数量，是那一边比较多喔。」

「唔唔唔……」

克莱因像是首次注意到这一点般发出了沉吟声。

早就担心同样一件事情的结衣，这时用力点了点头说道：

「艾基尔先生说得没错。说起来除了VRMMO玩家人口的差距、时间带的问题之外，我们的宣传时间还晚对方许多，所以能在日本聚集到的人数应该远远不到一万人吧。也就是说，如果用跟敌人同样等级的帐号，能够与其对抗的可能性非常低。」

「但是已经没有亚丝娜使用的那种神明帐号了吧？现在也没时间像桐人那样从零开始提升等级……看来还是只能从可以使用的帐号当中，找出最强的来放手一搏了……」

结衣一直凝视著以僵硬表情如此呢喃著的莉兹贝特。

「错了……其实存在这样的帐号。是等级与装备都比敌人那边使用的帐号还要高出许多的强力帐号。」

「咦……在……在哪里？」

「其实大家早就拥有了。正是现在这个瞬间，登入到这里来所使用的这个帐号。」

面对露出茫然表情的四个人，结衣为了宣告自己使命的核心部分而开口。

她知道这是要求他们付出异常巨大的代价──真正是要他们献上自己一半身体的行为。但结衣同时也坚定地相信，若是这些人，一定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是转移！把各位还有其他多数VRMMO玩家在各种The seed世界里锻炼出来的角色，转移到Underworld里！」

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后记

虽然隔了一年才得以呈现在您眼前，不过还是很感谢您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本传系列第16集〈Alicization exploding〉。

结束中央圣堂的战役，故事终于从人界拓展到整个地底世界……故事到了这里就让大家等待了很长一段时间，真的非常抱歉。本集里亚丝娜终于降临到战场上，而大家熟悉的成员似乎也要参战了，所以我打算从这里开始调回速度，一直到跑完所有的Alicization篇为止。自从上一集开始就一直被保护的桐人，也有预感可能会在下一集里大复活！

「exploding」这个副标题，是因为本集中有许多爆点，所以便取了这个名字。一开始的时候是「beginning」或者「turning」等短短的标题，最近好像越变越长了，下一集我想再稍微精简一下。如果要先在这里提一些本文内容的话，那么本集的前半就正如「地底世界大战」的章节标题一样，是有许多角色混杂在一起战斗的战记般笔调。所以文章稍微从之前单一视点的第三人称，改变成以所谓的神视点第三人称来书写。由于会出现许多不知道视点角色的情报，所以可能会有读者感到困惑，还请多多见谅！

原本想写一些作者的近况，但我还是一样过著毫无起伏的生活，所以没有任何的话题……这几年来也没好好玩过什么MM0RPG，虽然很想找款游戏来玩玩看，但总是过著事与愿违的日子，所以想说至少玩玩PS4推出的开放世界系的海外RPG，结果我只能用「实在太猛了」这句话来形容。地图实在太宽广＆自由度实在太高，因此总是到处闲逛导致最后根本忘记主要任务究竟发生什么事情。这种型态的游戏如果能以HMD与动态控制器来玩的话，那就真的回不来了！在如此确信的同时，希望将来SAO也能变成这种游戏的梦想也在我心中扩散开来，于是便拜托万代南梦宫娱乐股份有限公司的二见制作人说「请务必制作能够在整个地底世界里冒险的游戏！」，结果对方只是给我一个看著远方的眼神并露出微笑。

按照惯例要在这里发表谢词。给予女主角──亚丝娜小姐的最新型态──史提西亚模式最强、最美设计的插画家abec老师（谢达、连利以及哥布林族首领等也相当棒！），以及明明是总编辑却听我的冷笑话到深夜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真的很谢谢你们！那么就让我们下集再见喽！

二〇一五年六月某日 川原砾

第十六卷 Alicization Exploding 插图

Progressive 4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阴沉薄暮的诙谐曲

艾恩葛朗特第五层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刻。

16级的细剑使亚丝娜一边将爱剑「骑士细剑＋5」摆在正中线一边这么想著。

正面五公尺前方，可以看见黑发黑大衣的直剑使也同样以右手摆出长剑。虽然是轻松的站姿，但锐利的剑尖没有丝毫摇晃，像是要把亚丝娜的视线吸进去般发出冷冷的光芒。

两人面对面的场所是被长满青苔的古代遗构所包围的四角形广场。周围是一片寂静，没有其他玩家或者怪物的气息。从浮游城外围照射进来的残光极为微弱，蓝紫色的夜幕不断变深。

游戏角色死亡等于真正死亡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正式开始营运到现在，很快地已经过了五十二天。现实世界的时间是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再过四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当然，前提是能够活到那个时候就是了。

──要活到明年。

初次到练功区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念头。完全不保养商店贩卖的细剑──实际上甚至不知道能够这么做──在用坏就丢的情况下胡乱地不断与怪物战斗，觉得不知道何时会筋疲力竭而死也无所谓……不对，甚至有希望这么做来结束一切的想法。

但是，这种缓慢的自我毁灭冲动，曾几何时已经从亚丝娜心中消失了。

并不是对未来有了什么明确的希望。也还没有哪一天可以攻略这款死亡游戏，成功回到现实世界的确信。但是，想活过今天看看崭新的明天……想克服这层的战斗，顺利到下一层去。这样的心情确实存在于现在的亚丝娜心中。

带来这种变化的，无疑就是眼前这名摆出长剑的黑发少年。

他教会亚丝娜关于游戏系统的庞大知识，也从许多危机中拯救她。而且不光是这样……在每个人都快被恐惧与沉重压力击溃的状况下，他还能保持飘逸的态度，不忘露出笑容与享受游戏，有时还会犯下好笑的错误与失败，让亚丝娜的心情轻松一些。他就以攻略搭档的身分经常待在身边，给予自己朝著明天迈进的希望。

但是，现在和亚丝娜对峙的17级剑士，桐人的黑色眼睛里，只有冰冷锐利的光芒。里面看不出一丝轻敌与漫不经心。只有将右手的剑与精神合为一体，只想著以最快速度回应亚丝娜动作的人才能有这种眼神。

昨天──十二月二十七日傍晚，亚丝娜一边爬上联结艾恩葛朗特第四层与第五层的往返阶梯，一边对桐人这么问道：

──你要和我待在一起到什么时候？

这不是寻求什么明确答案的提问。或许是因为和在第三层与第四层遇见的黑暗精灵们……骑士基滋梅尔与城主约费利斯等，虽然是NPC，但在某种意义上羁绊甚至比其他玩家还要深的剑士分离，才让她提出这样的问题吧。

桐人凝视著亚丝娜的眼睛一阵子，轻轻耸了耸肩后，就以平常那种飘然的口气这么回答：

──等到你充分变强，再也不需要我的时候。

这种不带情绪且实际的回答确实很符合他的个性，不过亚丝娜还是感觉充塞内心的重担稍微减轻了一些。认为接下来的第五层，甚至是再接下来的楼层，他应该也会以搭档的身分站在自己身边，然后背靠著背一起作战下去，虽然不想承认，但能够这么想还是觉得很高兴。

但是现在却──

「…………你没动作的话，我就自己来喽。」

似乎看穿亚丝娜心中的动摇，桐人忽然发出没什么抑扬顿挫的声音。

握在右手上的长剑开始缓缓动了起来。快要消失的夕阳，宛如一滴赤红鲜血般滑过剑刃。

桐人从第一层就开始使用的「韧炼之剑＋8」，终于在和第四层森林精灵的白骑士战斗时碎裂，目前装备的是骑士身上掉落的「精灵厚实剑」。虽然很有精灵制武器的风格，剑锷与剑柄都施有精妙的雕刻，但绝对称不上华丽，经过精心锻造的钢铁剑身即使在傍晚的黑暗中也发出清澈的光辉。

实际上，即使是在无强化状态，它在数值上似乎也逼近韧炼之剑＋8。也就是说，受到斩击或者躲不开攻击的话，亚丝娜的HP──可视化的性命都会剧烈减少。

但是，桐人也处于同样的条件之下。

亚丝娜右手上握著的骑士细剑，是第三层黑暗精灵野营地里的NPC铁匠所打造出来的武器。桐人表示它具有异常高的性能，虽然是重视出手次数的突刺剑，但一击的威力却超过大部分单手剑。假如现在亚丝娜所习得的最强剑技「三角刺击」三连击完全命中的话，不知道桐人会消失多少HP。

光是想到某一方的剑撕裂某一方身体的瞬间，视野就越来越狭小。呼吸也变得急促。连双脚应该稳稳踏著的石头地板，感觉都像逐渐离自己而去。

在这之前，已经跟数不清的怪物战斗过。不只是非人类型的野兽或者虫子。在第四层的约费尔城攻防战时，也跟外表与一般玩家没有两样的森林精灵士兵们有过激烈的战斗。那个时候也没有像这样感到害怕。

──同为玩家的战斗，竟然会有如此的「差异」。

──还是说，因为对方是桐人的关系……？

想到这里的瞬间，右手摆出的骑士细剑剑尖稍微摇晃了一下。不放过这个空档，桐人的左脚用力往前跨出一步。

不知道什么时候，精灵制的长剑已经整个举到上段了。从该处所使出的，是用力踏出的普通技……还是跳跃系的剑技呢？得先看出这一点，然后做出正确的对应才行。但是，细剑的震动却停不下来。

「…………不。」

在自己还没发现的时候，微张的嘴唇就吐露出沙哑的声音。

「…………不要了。我讨厌这样。」

以左手抓住不听使唤的右手，用力把它拉下来。视线也从桐人脸上移开，看著染著蓝色色彩的石头地板。

自己知道这种态度实在太幼稚，而且也不确定桐人是否会就此收剑。但亚丝娜还是顽固地持续看著地面。

最后可以听见靴子底部摩擦石头地板的声音。

接著是剑划过空气的声音。再来则是「锵」一声清脆的金属声。

眼睛往上看了一眼，就发现把长剑收回背上的桐人，像是感到很无奈般张开双臂。

「……忽然就说讨厌，我也没办法……」

他苦笑著，并确认表示在视界上方的单挑残余时间，然后继续说道：

「──要我指导对人战【PvP】诀窍的，不就是亚丝娜你自己吗？」

五分钟后──

在刚才决斗地点的遗构广场角落升起小小营火的桐人，从道具栏里拿出金属制水壶开始煮热水。

让人稍感惊讶的是，他连燃烧用的木材都是从道具栏里拿出来，于是觉得不可思议的亚丝娜便问道：

「你什么时候捡了那种木材的？」

「嗯？噢，在第三层与第四层的时候都捡了一点。」

桐人不知道为什么得意地这么回答，然后拿起一根点著火的木材给她看。

「你看，火的颜色和一般的木材有点不同对吧？」

听他这么一说，就发现树枝前端摇晃的火焰带著些许绿色。

「这东西是叫作『化石树树枝』的采集道具。可以烧得比一般的枯树枝还要久。在下面的楼层移动时，只要看见我就会捡起来。因为……」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以树枝指著包围广场周围的石造遗构。

「这第五层是『遗迹之层』。森林极端稀少，想要捡个柴火都很辛苦。」

「这样啊……──早告诉我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捡那个啊。」

亚丝娜刚这么回答，桐人就对她露出怀疑的笑容。

「是这样吗～这种化石树呢，只有稍微埋在潮湿的地面时才能发现哟。爱乾净的亚丝娜小姐能够把它放到道具栏里吗～」

「这……这点小事，我才不在乎呢。道具栏不过是档案的收纳处，其他道具不可能会沾到泥土吧。」

「但是，从土里拉出来时，偶尔会黏著一些奇怪的小虫哟～」

「………………」

亚丝娜稍微和桐人握住的树枝拉开一点距离后，这名直剑使就哈哈大笑起来并且把树枝放回营火里。当他们进行这种对话时，水壶口已经开始冒出白烟，于是桐人就放好茶叶并在茶壶里注入热水，等十五秒左右才把内容物分别倒进两个茶杯里。

「来吧。」

接下递过来的杯子，呢喃了一声「谢谢」之后就缓缓闻起香味。茶叶是亚丝娜在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所购买，给人的印象是散发水果香味的红灌木草本茶。抱著直立的膝盖啜了一口热腾腾的液体，亚丝娜接著便呼出一口气。

曾几何时残照已经消失，附近全被蓝黑色夜幕所笼罩。下面的阶层，到了晚上虽然会有从外围射入的月光在上层的底部反射后形成的淡淡清澈光芒，但在这个第五层却几乎感觉不到月光。没有营火照明的话，看旁边的桐人时应该就只能看见黑色剪影吧。

昨晚离开往返阶梯的出口就直接到主街区投宿，今天白天则是用来在街上探险与承接任务，所以不知道第五层圈外是这么地黑暗。本来以独行玩家为志向的桐人已经取得搜敌技能，所以有怪物之类的靠近的话应该会通知自己，但忍不住就会想像……包围广场四周的石墙后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趁著黑暗潜伏在里面。

无意识当中，将臀部往桐人那边移动了四点五公分左右，接著亚丝娜就开口表示：

「……刚才真是抱歉。」

「咦？为了什么？」

由于已经预测到对方会这么反问，亚丝娜立刻接著说：

「我自己拜托你单挑，却在途中就放弃了。」

「啊，噢……哎呀，我是完全不在意啦……」

喝了一大口茶，觉得「好烫！」而绷起脸后，桐人才稍微瞄了亚丝娜一眼。

「……不过有点稀奇耶。亚丝娜竟然会中断做到一半的事情。」

「嗯…………」

亚丝娜点了点头，把下巴放到以左臂抱住的膝盖上。

「……总觉得，和想像的不太一样。单挑……说是决斗，叫作初击胜负模式对吧？因为有先以强力攻击击中对方者获胜这样的安全规则，所以不是战斗而是比试……就像是运动一样的东西。但是……」

亚丝娜数次动著嘴唇，寻找该用什么言词来形容持剑相对的瞬间就偷偷潜入内心深处的恐惧。但在她找到之前，旁边的桐人就呢喃著：

「SAO的单挑……至少有一个地方和现实世界的运动比赛不同。」

往右边瞄了一眼，就看见在石头地板上盘腿而坐的黑大衣直剑使，那比周围黑暗更深沉的眼睛正看著晃动的营火。那双眼睛像是在探索过去的记忆般稍微眯了起来。

「大概就是像战斗动机这种东西吧。以运动来说，就算是格斗技好了，在比赛里追求的是『胜利』吧？想要获胜的强烈心情，将成为很大的动力。这个世界的单挑，表面上也跟运动十分类似。等级、装备差不多的玩家之间以初击胜负模式来对战的话，HP绝对不可能减少到危险的地步。但是……」

在桐人一瞬间含糊其辞的同时，化石树的柴火也发出啪叽的爆裂声。红色火花往上飞舞，融化在黑暗里消失无踪。

亚丝娜一边轻轻摸著装备在自己左腰上的骑士细剑剑柄，一边接在桐人后面说道：

「……但是，我们拿的不是球棒、球拍或者竹剑……而是真正的剑。就算只是由档案形成的虚拟武器，命中对方的话，还是会伤到真正的生命……」

「嗯。对于单挑越是认真，寻求的就越不只是单纯的胜利。不害怕钢铁的武器撕裂对手的身体，夺走对方的HP……也就是越是纯粹追求『杀死』对手玩家的家伙就越接近胜利。SAO里单挑的本质不是运动。动力不是胜利，而是赌上性命的互相残杀。」

从桐人嘴里说出这句话的瞬间，亚丝娜的身体就猛烈震动了一下。她了解这正是刚才的单挑里，让自己右手退缩的原因。

「……我不想和桐人互相残杀啊。」

嘴唇里忽然就流露出这样一句话，让亚丝娜急忙闭紧嘴唇。但是桐人没有丝毫调侃的态度，只是点点头说：

「嗯，我也不愿意和亚丝娜互相残杀啊……就算只是初击胜负模式的单挑也一样。」

有些惊讶地看向旁边时，桐人刚好也把脸转向这边。深深映照出橘色营火的黑眼睛一边凝视著亚丝娜，暂定搭档一边继续说著：

「不过……就算是这样，在真正开始攻略本层之前，还是希望亚丝娜能够习惯单挑……也就是PvP。」

「…………」

瞬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亚丝娜，只能一直凝视著搭档的脸。

刚才只能在未遂情况下结束的单挑，是在亚丝娜的要求下举行。但是原因是来自昨天傍晚，爬上往返阶梯时桐人所说的话。

在得到黑暗精灵的骑士基滋梅尔与子爵约费利斯的协助下，轻松打倒第四层楼层魔王「马头鱼尾怪‧威兹给」之后，亚丝娜和桐人就留下众攻略公会成员，一起爬上通往第五层的螺旋阶梯。

阶梯大厅的墙壁上，虽然按照惯例施加了暗示上层地形与风物的浮雕，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果然还是爬完阶梯后出现在前方的大门。

门上的浮雕是古老的巨大城堡。话虽如此，但并不是像被湖水围绕的约费尔城那么潇洒的城馆，设计感像是厚实地耸立于某处的要塞。桐人一边抬头看著浮雕，一边混杂著叹息说道：

──看来第五层的基本地形也与封测时期没有两样……

亚丝娜询问「是什么样的地形？」后，桐人就耸耸肩回答：

──遗迹。第五层练功区的自然地形大概只有三成左右，其他全是像迷宫一样的遗迹。这也就表示，直径将近十公里的练功区全体，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像是迷宫一样……而且还特别昏暗……因此封测时期经常有PK出没……

PK，又称PKer。也就是杀害玩家者。

亚丝娜知道有这种游戏用语存在。过去桐人为了在街上隐藏面容，曾经说过想买一件和亚丝娜一样的兜帽斗篷。结果亚丝娜却对他说出「别买斗篷乾脆套上麻袋」的主张，而桐人则回答「戴那种东西会被误认为PK」。

当时的对话几乎是在开玩笑，所以心情很轻松，亚丝娜也直接把桐人所说的PK当成耳边风，最后也就忘记了。因为现在的艾恩葛朗特里，不可能会有PK出现。所有玩家最大的愿望都是脱离这个虚拟世界，而攻击……或者杀害其他玩家的行为，只会让游戏攻略退后而已。亚丝娜一直是这么想，而桐人也同样这么认为──只不过……

在通往第五层的大门前，桐人的表情在说出「PK」这个名词时，却带有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险峻。表情简直就像在担心不只是封测时期，就连SAO正式营运后变成死亡游戏的现在，第五层的遗迹地带依然会有PK肆虐一样。

在看著他的脸当中，亚丝娜就自己提出了要求。她说转移门有效化以及完成道具补给后，希望能教她对人战的诀窍。

虽然首次单挑在相当丢脸的结果下结束了，但是实在兴不起立刻再次挑战的念头，亚丝娜啜了一小口发出甘甜香气的茶后就这么问：

「……桐人你是觉得……这个第五层可能会有PK出现喽？」

「嗯嗯～～…………」

桐人一边晃动手里的茶杯让茶旋转一边发出低吟，一阵子后忽然停下动作来看著亚丝娜。

「……你还记得吗？在第三层的森林精灵前线营地附近那个和我单挑的玩家……」

「嗯……是那个叫摩鲁特的人吧？同时潜入凛德先生的『龙骑士旅团【DKB】』以及牙王先生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ALS】』，似乎有什么企图……」

这件事情在第三层魔王攻略战之前，就已经从桐人那里听说过了。毕竟这是让人非常在意……或是该说具火药味的事件，而且亚丝娜在蜘蛛女王的洞窟里也稍微目击到本人，所以在第四层也有偷偷地检查，但是却无法发现那相当特别的锁子头罩。

对亚丝娜的话轻轻点了点头，接著桐人把视线移回营火上。他的侧脸很难得飘荡著紧张的气氛。

「──摩鲁特对我提出『半损胜负模式』的单挑，把我的HP减到快剩下一半时，就想用斧头的一击让我受到沉重的伤害。如果成功的话，我就会因为HP全损而死亡……而且应该还会出现摩鲁特的浮标不会变成身为犯罪者的橘色这样的结果。也就是说，和『怪物PK』一样是合法的杀害玩家方法……可以称为『单挑PK』吧。亏他竟然可以想到这样的手法。」

「喂喂，不要用那种有点佩服的口气好吗？」

亚丝娜一这么抱怨，单手剑使就一瞬间露出苦笑并回答「说得也是」。但马上恢复严肃的态度，以低沉的声音继续说明：

「问题是，摩鲁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就出现的状况来看，应该不只是想杀就杀的享乐型杀人魔那样的PKer。那家伙之所以会对我提出单挑的要求，是想防碍我准备攻略的森林精灵野营地任务。想趁著拖住我的这段时间，让各自准备在野营地进行任务的DKB与ALS对立……不对，应该说想让他们对战。」

「嗯…………」

亚丝娜一边想起当时的情形一边点头说：

「我和基滋梅尔冲到野营地时，感觉已经是一触即发了……如果基滋梅尔没有让场面平息下来的话，攻略集团整个崩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假如真的变成那样，对摩鲁特又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利益是大到就算完全攻略游戏……也就是从这个世界获得解放的时间晚几个月都无所谓的吗……？」

亚丝娜以有点自言自语的感觉，呢喃著桐人恐怕也想过好几次的问题。

就现状来说，DKB与ALS是等同于攻略集团本身的两大顶尖公会。魔王怪物的最后一击奖励【LA】虽然一直被坐在旁边的全身黑先生夺走，但可以说没有这两个公会的话，就不可能突破迷宫塔了。

让这两个公会斗争的动机。

一般来说，可能是想趁著抗争后的混乱统合两个公会，然后一跃成为领袖……也就是获得名誉的欲望。或者是掠夺在战场上死亡的玩家所掉落的金钱与装备，也就是出于金钱欲与占有欲……

但是名誉与物欲，真的会比自己的性命……也就是生存欲望还要重要吗？在这个世界不论获得再高的地位、储蓄再多的珂尔、得到再稀有的道具，只要有一次输给怪物或者玩家而HP归零，就会让所有努力付诸流水。将会在没办法回到现实世界，被囚禁于电子监牢的情况下真正地死亡。

摩鲁特的行动怎么想都不划算。只是故意在防碍死亡游戏的攻略而已。这个世界应该不可能存在这种人才对啊。甘冒死亡的风险，离开安全的城镇踏入危险练功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亚丝娜本身之所以能持续以攻略玩家的身分在圈外战斗，也是因为有哪一天一定要离开这座浮游城的诱因在支持著她。回到现实世界，夺回过去的生活，忘记在这里经历的恐惧与悲叹…………

想到这里的时候，亚丝娜不知不觉就把视线往右边移去。

黑发的暂定搭档，此时一直盯著营火愣愣出神。似乎专心一志想著事情的侧脸，已经看不出平常那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很不可思议地给人稚嫩的印象。

──脱离这个世界。那也就表示……

亚丝娜硬是在这里停下思绪，耗费相当大的意志力才把脸转回前方。

把视线放在包裹化石树树枝的那些略呈绿色的不可思议火焰上。跟现实世界的营火比起来，火焰前端的晃动显得有些像人工物，但也算相当写实且美丽了。

没错……这个世界虽然是残酷的监狱，但有时也会呈现异常美丽的一面。比如第一层的街道、第二层的草原、第三层的森林、第四层的水路……而亚丝娜能有这样的感觉，无疑是受到坐在旁边的搭档影响。

当她费尽心思想把老是想跑往「那边」的思考拉回摩鲁特的动机上面时──

「…………说不定…………」

经过漫长沉思的桐人，忽然开口说话。

「真正说起来，摩鲁特他不是跟我们一样的玩家……」

「咦……？这是什么意思？」

亚丝娜再次看向旁边，这时桐人依然以严肃的眼神看著营火。

「那家伙的动机是防碍攻略集团……也就是说，把他当成营运死亡游戏那方派出的奸细，大概就能解释他为什么有这种行动了。」

「奸……奸细？你的意思是……他协助把我们关在这个世界的茅场晶彦？」

「嗯。」

桐人先是点了点头，但立刻又简短地摇著头。

「──但是，这个说法也有不合理之处。如果现在游戏就快被完全攻略的话还有可能，但那家伙是从多达一百层里的第三层就暗中开始活跃了。怎么说也太早了──不对，等等……」

这个时候，桐人双眼迸发出锐利光芒。

「──在这里！」

「咦！什……什么东西……？」

亚丝娜吓得上半身往后仰的同时，桐人也忽然从背上抽出长剑。

精灵厚实剑尖锐的剑尖，在黑暗中画出白银轨迹。几乎凌驾于细剑使亚丝娜的神速刺击，贯穿了眼前的营火。

因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而整个人僵硬的亚丝娜，视线前方出现大量飞舞的火花。

拉回来的长剑尖端似乎刺著什么东西。焦得恰到好处，冒出热腾腾白烟的那个──怎么看都是烤萨摩薯。

「────那个，桐人。」

「嗯。」

「你从刚才就一脸严肃地瞪著营火，只是因为……」

「嗯。」

「……在估算那个萨摩薯烤得怎么样了吗？」

「是啊。」

亚丝娜认真考虑起，究竟是要怒骂还是痛扁这名严肃点著头的单手剑使。

但抢在她实行其中一种选项前，桐人已经从剑尖把烤萨摩薯拔出来，并把剑收回剑鞘里了。说著「好烫好烫……」的他让萨摩薯在两手上滚了几圈，然后把它从中分成两半。萨摩薯再次冒出蒸汽，飘荡著甘甜的香味。

「给你。」

看到他递出这么一半萨摩薯，吃过午饭后已经有六个小时没有进食的亚丝娜，也只能把怒气放到一旁，直接把萨摩薯接过来。

依然热腾腾的烤萨摩薯，外皮的颜色与手感虽然与现实世界的萨摩薯有些不同，但还是具有充分的魅力。咬了一口后，松软的萨摩薯在嘴里宛如奶油一般融化，浓厚的甜味也整个扩散开来。

亚丝娜著迷地吃了两三口后又喝了口茶，呼一声吐出一口气才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买了这种东西？我想你应该没有去果菜摊吧。」

结果桐人一边嚼著萨摩薯一边以模糊的声音回答：

「嗯？我没买喔。」

「…………那这是从哪来的？不会告诉我这也是从第三层的森林里捡来的吧。」

「哈哈，怎么可能。这种萨摩薯是B级食材道具哟，这么低的楼层捡不到啦。」

「那是跟谁买的吗？」

「嗯～广义上也可以这么说吧……这是在第四层迷宫区出没的，那种像半鱼人般怪物身上掉下来的物品。」

「……………………」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亚丝娜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如果说是「半鱼人的肉」那就会把它全力朝桐人的脸丢过去，但只是持有物的话感觉就勉强还可以接受。于是她先咬了一小口，才又提出第四个问题：

「……为什么半鱼人身上会掉下萨摩薯？」

原本以为──他会像平常一样以玩笑话来把事情带过。

「唔…………」

沉吟了三秒钟左右，桐人才把吃到一半的烤萨摩薯举到眼睛前面，反过来对亚丝娜问道：

「你知道萨摩薯的原产地是哪里吗？」

「咦……？既然说是萨摩薯，那不就是鹿儿岛吗？记得好像在学校里学过……是青木昆阳从萨摩藩那里订购了苗栽。」

顺势这么回答完，亚丝娜才吓了一跳。刚才这些话，可能已经显露出她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念过国中了。至今为止，完全──不对，几乎没有跟桐人提过现实世界的事情。这大概是第二次吧。

但桐人像是不怎么在意般点了点头。

「嗯。正确来说，一开始应该是从冲绳传过来的。不过，这是日本的情况……而我指的是世界上最早栽培的地方。」

「世界……？」

有些松口气的亚丝娜歪著头这么问。

「……嗯，好像听过马铃薯的原产地是中南美洲……」

「答对了。」

「咦？」

「萨摩薯的原产地也是那附近。正确来说，马铃薯是在中南美洲的高地栽培，而萨摩薯好像是栽种在沿海地带的低地。」

「这样啊……」

把最后一口放进嘴里，仔细地品尝之后，亚丝娜才把话题拉回来。

「──那么，这又和半鱼人有什么关联？」

「接下来完全是我的穿凿附会……」

咧嘴一笑后，桐人把烤萨摩薯的尾部丢到空中并用嘴巴接住。

「中美洲阿兹特克神话里，世界总共毁灭了四次。一开始的世界里，人类是被一群美洲豹给咬死。第二个世界里，人类被变成猴子。第三个世界，人类被变成鸟。然后最后的世界当中，人类被变成鱼……」

「…………那些被变成鱼的人们，就在第四层的迷宫区里和我们战斗吗？」

受到亚丝娜怀疑视线的桐人，完全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只是再次笑著说：

「哈哈，谁知道呢。但是──基滋梅尔也说过吧？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各层是很久以前从大地分离出来升到天空中。那些被分割的大地里有精灵也有狗头人、牛头人……这样的话，有来自阿兹特克神话的怪物也不奇怪吧。」

「嗯～～～～…………倒是…………」

把杯子里的茶喝完后，亚丝娜以有些傻眼又有些佩服的视线看向旁边。

「什么萨摩薯的原产地、阿兹特克神话之类的，你怎么会知道这些事情？」

「啊～……」

看见桐人露出有些欲言又止的表情，亚丝娜就再次吓了一跳。刚才的问题，明显已经脱离这个世界的范围了。

但是暂定搭档瞄了一眼亚丝娜的脸后就这么回答：

「……在外面世界住的地方，刚好是萨摩薯的名产地。然后小学的时候，因为暑假的自由研究而调查了许多萨摩薯的历史等事情。结果就记住了不少内容。」

「这样啊……」

在她面无表情地点著头期间，脑袋的副线程也高速运转著。

说到萨摩薯的名产地，大概就是鹿儿岛与茨城了吧，不过桐人的用词遣字和音调与东京出生的亚丝娜没有太大的不同。这样的话就是东京近郊的名产地了，但是有这种地方吗？比较有可能的是千叶或者埼玉，不对，东京的西部也有可能。如果在现实世界的话，就能立刻用手机搜寻了啊──

花了半秒左右想到这里的亚丝娜，却又轻轻闭起眼睛来中断思绪。

哪一天这个死亡游戏被完全攻略的话，在这个世界获得的东西将全部消灭。一切装备、道具以及与相遇的人之间的关系。不能够觉得这样实在很可惜。因为会失去继续往前进的动机。

「……谢谢你的萨摩薯。也谢谢你关于萨摩薯的小知识。」

道完谢后，亚丝娜就迅速拍了拍双手，把残留在脑袋角落的思绪碎片也一起拍落。

「──那么，关于刚才提到的那个摩鲁特……」

「嗯？噢……对喔。」

似乎是利用眨了数次眼睛来切换思绪的桐人，以恢复严肃的表情点点头说：

「刚才说到摩鲁特说不定是茅场晶彦派来的奸细对吧。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观点，不过我觉得这可能是我想太多了。摩鲁特是无法用我们的常识与道理来判断，因为异质的动机而有所行动的例外玩家……现在应该这么认为才对。不过，唯一一件让我在意的事情是……」

他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以锐利的视线看著持续静静燃烧的营火。幸好没有出现第二个烤萨摩薯，桐人直接继续表示：

「……我们之前也听过同样的事情了。」

「咦……？」

亚丝娜一瞬间皱起眉头，但立刻就想起来了。

「啊……是涅兹哈先生说的……！」

亚丝娜一屏住呼吸，桐人就默默地点了点头。

在第二层遇见的铁匠涅兹哈。他是被所属公会「传说勇者」逼迫进行诈欺行为，利用了「快速切换」Mod诈取亚丝娜的爱剑风花剑。

但重点是这个手法并非由他们原创──

「……在酒馆里对涅兹哈他们搭话，免费教会他们强化诈欺手法的黑色雨衣男……」

桐人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我觉得那家伙的目的，可能是让涅兹哈被攻略集团定罪。实际上，第二层魔王攻略战后，传说勇者的奥兰多他们要是没有一起跪下谢罪的话，涅兹哈很可能就要被处刑了。换个角度来看，那也算是PK。巧妙地操纵多数玩家的心理并加以诱导，最后让他们杀人……可以称为『煽动PK』吧……」

亚丝娜的脸不由得因为这段话所带著的不祥气息而扭曲。

虽然怪物【M】PK与单挑【D】PK也是基于明确恶意的行为，但做出这种事情的人还是得背负一定的风险。MPK的话，在聚集怪物的过程中要是犯下什么错误，自己也会遭到攻击，DPK的话，单纯就是自己也有落败的可能。

但是煽动PK──要创个简称的话，就是综合provoke这个单字，把它称为PPK吧──做出这种行为的人可以完全回避直接的风险。因为自己可以留在圈内，诱导个人或者团体让其互相斗争就可以了。

虽说和MPK与DPK比起来成功率应该较低，但是不论哪一个世界，都会有擅长操纵他人的人存在。亚丝娜就读的女校里，也有明明不是什么风云人物，但擅长利用简讯、SNS以及谣言等手段巧妙诱导班级内的风向来形成同侪压力的学生。当然本人是在无意识中做出这样的行为，而谜样的黑雨衣男──则是在明确的意图下做出这种事，想藉此来杀害涅兹哈。

「…………摩鲁特和黑雨衣会不会是同一个人啊。」

亚丝娜这么呢喃，桐人就用指尖使劲搔著眉间发出沉吟声。

「嗯，嗯～～……──涅兹哈是以『有著快乐笑法的男人』来形容黑雨衣男。摩鲁特也是个会不停傻笑的家伙，所以有可能是同一个人。如果是这样的话，正如刚才所说的，可以把摩鲁特当成是现在艾恩葛朗特里唯一存在的异质且例外的PKer……不过，如果是不同人的话，事态就更加严重了……」

这时火势终于开始减弱的营火，发出啪叽一声锐利的爆裂声。亚丝娜一瞬间绷紧身体，然后才畏畏缩缩地询问搭档：

「你说更严重……是怎么样的情形……？」

结果桐人重复了一阵子带著犹豫的呼吸，才又发出更为低沉的声音：

「……是不同人的话，就应该要认为摩鲁特与雨衣男是联合起来行动。」

「…………！」

「也就是说，他们是搭档起来进行PK……不对，可能不只有两个人同伙。说不定有三四个人，甚至是规模比这个大的PK集团存在于艾恩葛朗特里……」

耐久度到达极限的化石树树枝从正中央碎裂，喷洒出大量火花后消失无踪。营火的光亮变弱的同时，蓝黑色夜幕也从周围靠近，亚丝娜在无意识中把身体往右移动了十公分左右。

「……怎么会…………在目前的SAO里杀害玩家的话，那个人就再也无法复活……在现实世界也会真的死亡……摩鲁特他们不希望完全攻略游戏吗？不想离开这个世界吗……？」

从极度乾渴的的喉咙挤出的声音，已经沙哑到连自己都听不太清楚了。

经过整整十秒之后，桐人才用同样乾燥沙哑的声音回答：

「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没考虑过要不要离开之类的事情……正如亚丝娜刚才所说的，HP归零的话玩家就会真正死亡。所以他们才会只想著要PK……不对，应该说只想著要杀人…………」

感觉从背后传来「喀沙」一声，亚丝娜迅速回过头去。

但是那里有的只是冷冷联结在一起的黑色遗迹墙壁而已。

Progressive 4 第二章

过了晚上七点，两人先回到城镇里。

艾恩葛朗特第五层主街区「卡鲁鲁茵」是建筑在位于楼层南部的巨大遗迹的中央。应该是想营造遥远的过去曾经一度消灭的城镇，之后来到这里的人类又重新加以利用的印象吧。

跟宽广的水路四处纵横的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相比，这里可以说一点水气都没有，但可能是NPC每天都有打扫吧，也不会有充满灰尘的感觉。虽然以带著蓝色的岩块堆叠而成的建筑物到处可见崩坏的地方，但城市中心部分的街道两侧悬挂著皮革与布匹制成的帐篷，呈现出杂乱且充满活力的风貌。

「……这个城市，好难判断哪里才算圈内……」

亚丝娜一边眺望突然出现在视界里的「Inner Area」表示，一边这么呢喃。

文字列消失的同时转过头去，就只看到由半坏的石头围墙围住的道路笔直往前延伸，根本不存在什么能成为标的的拱门或者柱子。不好好记住地点的话，万一要是和怪物战斗而落居劣势，必须逃进圈内来保命时很可能会发生混乱。

走在旁边的桐人也点了点头，以悠闲的声音表示：

「是啊。封测时期虽然有玩家堆了木箱等东西当成标的，但这种东西是被当成放置道具，所以一阵子后就会腐朽消失了……」

「这样啊……那只要堆便宜又不容易腐朽的东西不就得了吗？没有什么适合的吗……」

「有啊。掉在那边的崩坏岩块之类的。」

往桐人所指的方向看去，就发现确实有些四角形石材滚落在道路上。但它的材质当然与左右的围墙完全相同，所以就算堆起来也不会太过显眼吧。

「……看来只能自己多注意了。」

至少把周围的地形牢牢刻划在脑袋里后，就再次开始往前走。

靠近卡鲁鲁茵的中心部时，首先听见让人想起欧洲民族音乐的笛声，接著是热闹的人声。亚丝娜他们让转移门活性化后已经过了一天以上，似乎已经有不少下层的玩家移动到这里了。

「嗯……看不到DKB与ALS那些家伙耶……」

由于在中央广场入口处左顾右盼看著周围的桐人说出这种话，亚丝娜便露出有些感到惊讶的表情。

「平常明明巴不得避开他们，今天是怎么了。想找他们一起吃晚餐吗？」

「是啊。」

听见这个回答，亚丝娜真的吓了一大跳。

「你……你是哪根筋不对了？」

「没有啦……」

桐人单边脸颊露出苦笑，然后用指尖搔著头。

「想找席娃达或是哈夫纳这些还算能沟通的家伙，然后好好问问关于摩鲁特的事情。他没有参加第三层与第四层的魔王攻略战，所以应该已经脱离公会了吧……但是想多少了解一些这其中的经过，或者他待在公会里的事情。」

「这样啊……」

虽然做出这种冷冷的反应，但这名看来绝对不擅长交际的单手剑使竟然都说出这种话了，看来他是真的担心在艾恩葛朗特里暗中活跃的PKer一事吧。这样的话自己也应该帮忙他收集情报喽……想到这里，亚丝娜才想起……

「对了……请亚鲁戈小姐调查如何？」

所谓术业有专攻。亚丝娜认为──如果是技巧高超的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应该一下子就能调查出摩鲁特的为人以及潜伏地点等情报了。

桐人这时露出复杂的表情并发出「嗯～～」的沉吟。

「……其实之前也曾经跟亚鲁戈买过摩鲁特的情报。但那是在第三层他找我单挑之前的事情……如果知道摩鲁特是危险的家伙，我应该就不会委托她调查了。」

「咦？为什……」

原本想这么问，但立刻就明白原因了。

亚鲁戈身为情报贩子的技术确实相当高超，同时也兼备可以躲过所有怪物到达迷宫区魔王房间的速度，但装备与技能构成（当然这是想像）绝对不适合战斗。桐人他是担心亚鲁戈的人身安全。

「……抱歉，说得也是。对方是会杀害玩家的人，不能随便就想找她帮忙调查嘛……」

亚丝娜一这么呢喃，桐人就以带著某种含意的视线看著她。

「怎……怎么了？」

「没有啦……那句话，应该也要说给你自己听。」

听见对方粗鲁但是担心自己的发言，亚丝娜不由得眨了眨眼睛。

「我当然不会想自己一个人去调查喔。」

「那就好。」

桐人点著头的表情，给人年纪比自己小的男孩子硬要装成大人的感觉，亚丝娜忍不住就用食指第二指节戳了一下黑大衣的肩膀。

「干……干嘛啦？」

「没事。」

她只这么回答，接著就全力将手往上方伸直。

「嗯～肚子饿了！带我到东西好吃又没什么人知道，可以好好吃顿饭而且装潢又很漂亮的餐厅去吧。」

「条件太多了吧。」

像是很无奈般摇了摇头，然后桐人就露出思考的表情，最后扬起一边的嘴角说道：

「──那就去那里吧。」

在可疑的摊贩连绵不绝的小巷弄里左弯右拐走了几分钟后，亚丝娜就完全搞不清楚目前的位置了。虽然从选单视窗打开地图，但因为是尚未到达过的区域所以周围都还是灰色，大概只知道是在城市的南侧。

桐人应该也处于同样的情况当中，但他的脚步即使在迷宫般狭窄的巷弄里依然没有丝毫犹豫。想到封测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四个月，就会觉得他的记忆力真是太好了。

「你该不会把到第十层所有街道的地形都背起来了吧？」

边走边这么问，桐人就轻轻耸了耸肩。

「不是全部啦。第四层的罗毕亚只是大概记得……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满喜欢这个卡鲁鲁茵，所以有十天左右以这里为据点。」

「咦咦？真要做据点的话，罗毕亚不是比较好吗？那里比这边要漂亮多……啊，对喔。封测的时候……」

「是啊。封测时期水路只是一般的道路而已。但是，作为根据地的话，现在的罗毕亚也有点微妙……必须使用贡多拉才能移动，实在有点太麻烦了。」

「嗯嗯，说的也有道理……」

亚丝娜边点头边看著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摊贩已经消失，代替街灯的火把也变少，简直就像从城镇回到遗迹了一样。道路上不要说玩家了，就连NPC都看不到。

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自己就不可能在太阳下山后还和男孩子走在这种昏暗的地方。对于一路走来生活中都与男朋友无缘的亚丝娜来说，这应该是早期警戒雷达发出最大警报的情况，但可能是有这个世界的绝对法律──禁止犯罪指令以及爱剑骑士细剑保护著自己吧，这时连她自己都不可思议地冷静。甚至还有些期待对方究竟会带自己到什么地方。

跟著桐人的导航，又继续在巷弄里走了五分钟，穿过几道木门与拱门之后，前方就看见发出温暖色泽的灯光。

小路尽头的石壁上，有一扇两侧都挂著油灯的木制大门，前方则立著一块小小的看板。由于墙壁特别高所以完全看不见门后面的景象，但至少可以知道是一家店不会错了。

丢下桐人以小跑步的方式穿越剩下来的二十公尺，亚丝娜接著就看起了看板。将泛黑石材切成薄板状的看板，以浮雕的形式表示「Tavern Inn BLINK ＆ BRINK」的店名，下面则用粉笔以英文手写著今日推荐的菜单。

「BLINK and BRINK……？BLINK好像是眨眼的意思……那BRINK又是什么意思呢……」

边呢喃边依序看著看板上的菜单，就注意到以日文写在最下方的注意事项。内容是：「注意！请勿直接冲进店内」。

亚丝娜正感到狐疑，追上来的桐人就一面伸手推开门一面表示：

「BRINK的意思呢，你进去就知道了。来，请吧。」

桐人握住设置在门上的铸铁门环用力一拉。下一刻，门的后面就有冷风吹来，让亚丝娜把脸别开。

风立刻就停住，而亚丝娜则是畏畏缩缩地窥看著里面。

门后方是一块四角形的露台。正面与右侧附有铁制扶手，左侧则邻接餐厅的建筑物。石造遗构经过木材巧妙的修补，配合乡村风的大窗户后散发出一股很不错的气氛，但亚丝娜的视线立刻就拉回正面的露台上。

就像被吸引过去般钻过大门，横越石板露台。从仅有的三张铁制桌子间穿过去，来到正面的尽头，然后用双手紧紧抓住高度到腹部左右的扶手。

「…………这是……什么…………」

一以沙哑的声音这么自言自语，站在旁边的桐人就同样边握住扶手边说：

「嗯，是天空喔。」

没错。除此之外就没有表现这种光景的言词了。

从右手边宛如墨一般的漆黑，经由深蓝、蓝色、青紫色的变化后到了左手边是残留著夕阳的暗红色，广大的夜空就这样充塞整个视界。往上一看就能发现像是立刻要降下光雨般的星空。而往下看则是受到星光照明后发出淡淡光芒的无垠云海。

两人就默默地一直望著这让人从头顶麻痹到脚尖的绝美景色。

仔细凝眼一看，随即可以看见较高处有一群大型鸟类飞过。它们由东往西缓缓横跨夜空，最后混杂在星星中再也看不见了。

到了不知究竟过了多久的时候，脑袋终于重新起动的亚丝娜，开始不停眨眼睛说道：

「原来如此……BLINK的意思是『眨眼』，而BRINK则是『悬崖边』的意思吧。」

「好像是这样。我也是在封测的时候查了字典。」

边听著桐人的回答，亚丝娜边再次把视线移往周围。

露台的左右两边有高大围墙缓缓蜿蜒，其深处耸立著一根巨大支柱，联结著一百公尺上空的下一层底部。也就是说两个人现在正如BRINK这个店名，站在艾恩葛朗特的悬崖边缘。

「……我还是第一次这么靠近外围。」

「我也是继封测时代之后吧……第一层的『起始的城镇』也有像这种突出于外围的展望台，但我几乎没有回到那边去过。」

「……为了慎重起见，先问一下从这里跳下去的话会怎样……？」

「嗯……」

桐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上半身伸出露台外准备往正下方看。

「喂……喂！」

亚丝娜反射性抓住他大衣的衣领，用力把他拉回来。边发出「呜恶」的声音边回到露台的桐人，脸上露出大大的苦笑。

「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去试啦。」

「那……那还用说吗！别做这种危险的事情好吗！」

「抱歉抱歉──封测时期从外围部分掉下去的话，掉落中就会出现『You are dead』的字样，然后在起始的城镇的黑铁宫里复活……现在应该就是不会复活，其他大概都一样吧。不过这道栅栏与露台都是不可破坏物体，所以比现实世界类似的地方安全多了。」

「嗯……听你这么一说，或许真是这样吧。」

亚丝娜点点头，放开依然抓著的桐人大衣。结果单手剑使就竖起一根手指来接著说：

「啊，对了对了。封测时期，有个家伙为了点这家店附有支援效果的限定餐点，在开店同时就从刚才的门全力冲进来，结果想转往左侧的店铺却无法完全转过去，就掉到露台外面去了，你还是要注意一下喔。」

「…………外面看板的注意事项，指的就是这件事吗……」

点头的同时，大约二十天前的记忆也再次复苏。

在第二层主街区乌鲁巴斯的某间餐厅里，也存在带有支援效果，名为「颤抖草莓蛋糕」的巨大蛋糕存在。先不管支援效果，光是能不用顾忌卡路里就把那充满奶油、海绵蛋糕体松软又放了大量草莓的蛋糕吃光，那种幸福感就已经是无可取代了。

蛋糕的回忆与空腹感产生连锁效应，亚丝娜这次轻轻拉了一下搭档的皮大衣。

「那么，我们吃饭吧。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坐在露台席上用餐。」

「那是当然。封测时期这个户外的座位也超有人气哟，主要是想来这里约会的家伙。说到混在那些家伙里面，为了获得支援效果而快速用餐的寂寥感……」

由于坐在最靠近外围的桌子前的桐人这样抱怨，亚丝娜就一边坐到他对面一边随口回答：

「那不是很好吗，现在终于能够像这样两个人来这里……」

说到这个地方，亚丝娜就注意到暂定搭档奇妙的表情，而她也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失言。感觉自己连耳朵都瞬间变热，于是用力拍打铸铁制桌子。

「啊，没有啦，不是的！这不是在约会什么的喔！」

在桐人对亚丝娜的宣言做出反应之前，露台西侧的店铺门就打开了。应该是拍打桌子的行为被判定为呼叫店员的行动了吧。穿著黑色围裙洋装的NPC女服务生快步走过来，说了声欢迎光临并行了个礼后，就在桌上放下装了冷水的杯子。

「决定好餐点了吗？」

「啊，稍等一下……」

亚丝娜急忙从桌上拿起把羊皮纸贴在铜板上的菜单。因为对方是虚拟世界的NPC，所以让她等多久都没有问题才对──不对，到短短半个月前为止亚丝娜都应该会这么想，不过与黑暗精灵基滋梅尔缔结深厚羁绊的现在，总是会产生所有NPC都拥有心灵与感情的感觉。即使对方是不像基滋梅尔那样具有高度AI的城镇店员也一样。

菜单是同时以英日文做标示，用上全部视觉与直觉后五秒钟就做出决断。

「嗯……请给我这个『休布鲁叶与十种起司的沙拉』和『热腾腾焗烤汤』还有『烤波罗波罗鸟‧附圆面包』。」

点完餐后就准备把菜单转给桐人，但桐人轻举起右手来婉拒……

「同样的东西各一份，再加一瓶『Fickle酒』，饭后来两份『蓝蓝莓塔』与两杯咖啡。」

然后这么宣告。女服务生完美地重复了一遍点餐后就离开现场，亚丝娜这才松了口气。

「……刚来到新的楼层，全都是第一次见到的食物，点餐时会有种赌博的感觉耶。」

「但你刚才不是马上就决定了吗？」

「我极力避开很可疑的名字了啊。」

视线稍微往下瞄了一眼菜单后，亚丝娜便询问忽然想到的事。

「……对了，你点了刚才提到的，带有支援效果的限定餐点了吗？」

「那是当然。」

「有什么样的效果？」

「就让我卖个关子吧。」

轻轻瞪了一下满脸笑容的桐人，下定决心等一下一定要让他先试毒时，料理很快就送了上来。

沙拉、汤品以及主菜的模样大概都跟想像中差不多，让亚丝娜大大松了口气。桐人以手指拔开酒的木栓，先在亚丝娜面前的玻璃杯里倒进带点金色的液体。

名字虽然有点奇妙，但看起来只是普通白酒，于是亚丝娜再次松了口气──但一下子就因为倒在桐人杯子里的液体变成粉红色并开始冒泡而吃了一惊。

「……这是什么手法？」

「没有动任何手脚哟。」

桐人边把酒瓶放到桌上边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

「这种酒呢，每次倒到杯子里都会随机变成红、白、粉红三色，以及甘甜、辛辣、气泡三种口味。『Fickle』好像是『变化无常』的意思哟。」

「这样的话，你的是粉红气泡酒吧。而我的是……」

拿起玻璃杯，和桐人的杯子轻碰一下后就含了一口。刺骨的冰冷以及清爽带有深度的口味给予味觉良好的刺激。虽然与现实世界试喝过的白酒味道十分类似，但这个世界当然不会因为酒精而喝醉。

「……白色辛辣口味。嗯，真好喝。」

「这样啊～……」

如此呢喃的桐人，那似乎在探查些什么的视线让亚丝娜轻轻皱起眉头，结果他就急忙把视线移开，乾咳了几声后才说：

「没有啦，那个……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很习惯喝酒……」

「嗯，只是稍微试过口味……」

回答到这里，才又发现这也是关于现实世界的情报。而且是相当敏感的话题。因为可以做出经常喝酒＝二十岁以上这样的推测。三个多月前才刚满十五岁的亚丝娜，实在无法接受被认为多出五岁。实际上，她也真的只是在自家从父亲与哥哥那里抢来酒杯稍微试一下味道而已。

「真……真的只有一点点。你应该也稍微尝过一点爸爸的啤酒吧。」

「是啊。不过正确来说是妈妈的啤酒……」

如此回答完，桐人随即把视线朝向右侧的夜空。亚丝娜也跟著他抬头看著天空，一阵子后忽然瞪大了双眼。

一开始因为星星的数量实在太多而没注意到，但在夜空中央斜向并排的三连星，正是猎户座的三颗星。这样的话，左上方那个红色的大星星就是猎户座α，从那里一路往左边远方望去，就能看见小犬座的小犬座α在那里发亮，两颗星星正下方的蓝白色星星则是大犬座的天狼星。它们也就是所谓的冬季大三角──

「……和现实世界同样的星座……」

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完，亚丝娜就用力闭起双眼并低下头。

虽然在东京都世田谷区的自宅里几乎看不见星星，但是位于宫城县山里的外公外婆家空气相当澄清，即使用肉眼也能够清楚地观察星座。冬天晚上，穿著厚厚的衣服来到院子里，外公就会告诉自己星座的名字。幼时的记忆鲜明地苏醒，接著变成浓烈的乡愁，锐利地刺著亚丝娜的胸口。

当她以右手用力按著自己的胸甲时，就感觉到桐人正要开口的气息。但亚丝娜迅速摇了摇头，然后呢喃：

「什么都别说。」

「…………」

「……我不愿意去想现实世界的事情。我是等级16的细剑使亚丝娜……因为不一直坚信这一点的话，好像又会无法战斗了……」

从喉咙推挤出来的声音，虽然细微到连自己都快听不清楚了，但不久后就有沉稳的声音回答：

「嗯……我知道了。抱歉。」

亚丝娜带著「不是你的错」的意思再次摇了摇头。最后胸口的疼痛感消失，深深吸了口气后才抬起头来。

「我才要道歉呢……那么，我们吃饭吧。料理要冷掉喽。」

在有些匆忙的情况下所吃的料理，大致上都相当美味。

沙拉的蔬菜本身就带有些许美乃滋的味道，热腾腾的汤打开盖子后发现煮得像地狱的岩浆般不断冒泡，另外波罗波罗鸟光是用叉子戳一下就松软地崩坏，包含这所有情况在内，这都是一次相当愉快的用餐经验。在喝完第三杯的粉红色甜味酒时，女服务生就把甜点送上来了。

「……外表看起来跟普通的蓝莓塔没两样。这就是你说的……？」

「没错。带有支援效果的限定餐点。」

可能是名字比蓝莓还多了一个蓝字吧，感觉蓝色似乎有点太过鲜艳，不过照明只有吊在露台四个角落的油灯，所以看不清楚详细的情形。亚丝娜先观察桐人大口吞下第一口的模样，确定没有中毒或者诅咒之类的徵状后，也切下三角形的前端并放进嘴里。

「啊……真好吃。」

蓝蓝莓塔美味到让亚丝娜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呢喃。清爽且酸酸甜甜的新鲜蓝莓下是浓厚的卡士达酱，可以说与酥脆的塔皮非常搭调。

大小虽然不像「颤抖草莓蛋糕」那么具冲击性，但味道是难分轩轾，专心地吃完一整块并喝了口咖啡后，亚丝娜非常满足地呼出一口气──这个瞬间，视界左上角就亮起了不熟悉的支援效果图像。

四角形框架里，有一个瞪大的眼睛图案。虽然应该是对视觉产生作用的支援效果，但是不觉得视力提升了多少，也不像是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

「…………这是什么支援效果？」

「你仔细看一下露台四周的地板。」

听桐人这么说，心里虽然带著疑惑，亚丝娜还是把视线移到桌子底下的石头地板上。左顾右盼地四处捡查了一阵子，就看见露台角落似乎有朦胧的光芒。

「……那里好像有什么……」

亚丝娜站起来，走近发光物体并把它捡起来，结果是一枚小小的硬币。

特效光在亚丝娜手里很快就消失，不过反射油灯光线的闪亮光芒倒是一直存在。虽然有点老旧，不过确实是一枚银币。

不过刻划在表面的不是平常见惯的，一百珂尔银币上那种图案化的浮游城。而是横向并排的两棵树这种第一次见到的图案。反过来后上面也只有奇妙的纹章，看不见任何数字。

回到桐人身边，亚丝娜便举起右手的银币给他看。

「掉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硬币……这是什么？还有，为什么看起来会发光？」

亚丝娜坐到椅子上，然后轻轻将硬币放在桌面。把硬币捏起来的桐人，瞥了它一眼后就轻轻点点头，接著用指尖转动著它。

「……所谓的『遗迹』，除了形成卡鲁鲁茵这个城市的街道与建筑物这些『遗构』之外，还需要一个重要的要素才能成立，你觉得是什么要素？」

对方忽然像历史老师一样提出问题，亚丝娜不由觉得有点纳闷。于是起动许久没有运作的课业脑袋，挤出符合气氛的回答：

「……出土品？」

结果桐人把右手上的硬币弹起，接著左手灵巧地接住并说：

「可惜！不过几乎是正确答案了啦，正确来说是『遗物』。遗构与遗物，合起来就是遗迹……也就是说遗迹之城卡鲁鲁茵里呢，除了很久以前的道路与围墙之外，到处都掉著这种小小的遗物。现在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再过一两天，就会有许多玩家从下层上来这里，整个城镇都会陷入捡拾遗物的祭典里喔。」

「这样啊…………」

桐人的话让亚丝娜忍不住再看了一下地板附近。结果南侧的栅栏底部又发现新的光源，她立刻迅速移动把它捡了起来。

「……这次是铜币。」

亚丝娜把这枚两棵树的图案依然相同，但小了一号的茶色硬币放到桌上。有了这样的经验后就想寻找更多的遗物，但她还是强行按捺下快要待不住的身体，这时桐人咧嘴笑著说：

「在这里迷上捡拾遗物的话会难以自拔哟。因为一般游戏里，道具位置会表示在小地图上，或者是在画面内发光，但SAO就单纯只是掉在地上……连要找到那根大大的『化石树的树枝』都得费一番功夫，这样你应该知道，要寻找这么小的硬币有多困难了吧？」

「咦？但是，我确实看见它在发光……」

话说到这里，亚丝娜才注意到这就是「蓝蓝莓塔」的支援效果。

「啊……那么，这个眼睛图案的图像……」

「Yes。那就是『发现遗物奖励』，虽然只在卡鲁鲁茵的街道与地下才有效果，但能够看见掉落的硬币或者宝石之类的发出朦胧光芒，可以说是相当有用……」

「宝石？」

亚丝娜打断桐人的解说，直接质问他。

「呃……嗯。那个，金币和宝石之类的相当稀有，所以就算有发现支援效果也很难找到……另外还有带魔法效果的戒指和项炼等更稀有的东西……」

「戒指？项炼？」

「…………呃……嗯。」

把视线从露出某种微妙表情的桐人身上移开，看著桌上银币与铜币的亚丝娜，在内心纠葛了五秒钟左右才说：

「…………我也想参加捡拾遗物祭典。」

虽然会觉得一个淑女究竟适不适合做出这样的行为，但想到现实世界里，在幼稚园的时候也曾经在自家附近的动土仪式当中拚命捡拾红白麻糬而挨了母亲的骂，所以现在在虚拟世界里捡拾道具根本算不了什么──应该啦。而且都付钱吃了蓝蓝莓塔，总不能白白浪费它所带来的支援效果吧。

狠狠凝视露出更微妙表情的搭档后，亚丝娜又询问：

「有什么问题吗？」

「没……没有啦，没什么……」

「倒是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没有干劲啊？我觉得你应该是会大喊『在城里还没人满为患前先大捡特捡』的类型吧。」

「真……真没礼貌……嗯，你说的是一点都没错啦……」

单手剑使以含糊不清的口气暧昧地回答著。

「虽然我也很喜欢这种事情，但封测时期发生过有点悲哀的回忆……──嗯──不过，只在城镇里捡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桐人好像自行解决了问题，边说了声「好吧」边站了起来。然后指著桌子……

加了一句「顺带一提，它们的通称是『卡鲁鲁茵钱币』，可以在街上的NPC兑换商那里交换成珂尔」，所以亚丝娜也就确实把它们回收了。

几乎是在无意识中对著来收拾餐具的NPC女服务生说了句「多谢招待」，两人就再次打开大门来到外面的道路。目前还看不见其他玩家的身影，但是这家店附有支援效果的蓝蓝莓塔一旦登上「亚鲁戈的攻略册」，应该就会像封测时期一样大排长龙了吧。

「这个支援效果，有效时间是多久？」

亚丝娜边走边这么问，结果桐人不知为何以大人安抚小孩子般的表情与口气回答：

「不用那么著急啦，因为整整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应该说才一个小时吧！啊，对了……刚才的蓝蓝莓塔没办法外带吗？」

「很可惜，不在店里吃的话就没有支援效果。而且每人限购一个，一天限定三十个。」

「这样啊……那就不能收购或者转卖了。」

亚丝娜刚这么呢喃，走在旁边的桐人就故意把身体往后仰。

「呜哇～就连我也没想到这种手法耶～」

「等等……我没有说要这么做吧！意思是不能这样真是太好了！」

即使轻轻戳了一下黑大衣的肩膀，视线还是没有忘记在地面扫动。但目前为止还没有发现发光的物体。

「……刚才的露台都有两枚硬币了，现在竟然都找不到耶……」

「道路上很少有遗物哟。NPC的店内或者住宅的屋内几乎是零。重点是各地的广场或者神殿，再来就是居民几乎没有利用的，看起来真的像遗迹的地方。」

「这样啊……──这些遗物，是被捡走之后就不会再出现了吗？」

「封测的时候是系统维护之后就会再次复活……不过正式营运之后，就没有过停止伺服器的系统维护了……」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耶……──像这种网路游戏的系统维护，具体来说是在进行什么样的作业？」

这或许也算是关于现实世界方面的问题，但觉得应该在可以接受的范围，所以亚丝娜开口这么问，结果桐人一边发出「这个嘛～～……」的沉吟一边以手指按著太阳穴附近。

「我也只是在哪里看过还是听过……记得应该是捡查软硬体的破损，如果发现问题就加以修正或更换，再来就是程式的更新、修复Bug，当然还有伺服器的重新启动……大概就是这样吧？」

「有很多事情要做呢……这些都是必要所以才会做的吧？那SAO为什么将近两个月没有维护都没关系？」

「很遗憾，这我就不清楚了。」

露出苦笑的单手剑使，这时一边看向上层底部一边继续表示：

「只要把伺服器集群化，好像不必停止营运就可轮流进行维护……但网路游戏的话新旧逻辑闸的混杂似乎会变成问题。嗯，至于SAO的话，茅场原本就是在开始这个死亡游戏的前提下所设计，所以这个部分应该打从一开始就做好对策了吧……虽然不知道是用什么方法就是了……」

由于快要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于是亚丝娜找到空档插嘴说：

「谢……谢谢你的说明──总之就现状来说，被捡起来的遗物也有不会再复活的可能性对吧？」

「嗯，或许吧。」

「这样就更加不能这么悠闲了！你说神殿还是广场对吧？我们快点走吧！」

「是是是，了解了。我记得从这个角落左转再走一会儿后，就有一座很不错的神殿……啊，喂，很危险耶请不要用跑的！」

丢下这么大叫的搭档，亚丝娜就朝著仍未发现的遗物直奔。

Progressive 4 第三章

相当于十珂尔的铜币：二十三枚。

相当于一百珂尔的银币：九枚。

相当于五百珂尔的小金币：两枚。

相当于一千珂尔的大金币：一枚。

品质似乎还不错的宝石：三颗。

似乎有某种魔法效果的项炼：一条。

同样似乎有某种魔法效果的手炼：一条。

同样似乎有某种魔法效果的戒指：两只。

以上就是在接近卡鲁鲁茵外围的神殿遗迹里，亚丝娜与桐人在支援效果结束前捡拾到的所有遗物。宝石与首饰等必须经过鉴定才知道价值，但总额应该很轻易就超过五千珂尔。由于只花了短短一个小时，因此以赚钱的方式来看确实拥有惊人的效率。

当他们最后又在除了两人之外就没有其他玩家的遗迹里绕了一圈，确认视界里再也没有发光物体的同时，支援效果的图像便开始闪烁并消失无踪。

「呼…………」

亚丝娜坐到呼出长长一口气后，坐在满是裂痕的板凳上的桐人身边。搭档摺起毛巾并整齐地把遗物，不对，应该说宝物排列在上面，她就眺望著这些宝物并再次呼出一口气。

「──原来如此，的确迷上就会难以自拔。」

「对吧？封测的时候，甚至有人放弃提升等级，变成专门在这里捡拾遗物。然后这种人就被敬称为『捡拾者』了。」

「…………那真的是敬称吗…………」

亚丝娜边这么呢喃，边捏起毛巾上的红宝石放到手掌上滚动。专心捡拾遗物时可以说非常乐在其中，但魔法时间结束之后，胸口就稍微渗出一些罪恶感。

现在想起来，这对以生产职为目标的玩家，以及选择不离开起始的城镇的玩家来说，算是少数「可以在圈内赚钱的机会」吧。如果被捡起来的遗物不会复活的话就更珍贵了。不缺住宿费、餐费，也能够到城市外面去赚钱的自己与桐人，抢在所有人前面独占这些遗物，实在是相当自私自利的行为。

一边这么想一边把宝石放回毛巾上，桐人就用不带平常那种讽刺味道的声音丢出这么一句话：

「……真是善良。」

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无法立刻理解这应该是察觉到自己后悔心意的一句话，经过三秒钟左右才以有些呆滞的声音说了句「啥……啥？」。

「等等……我不是……你在说什么啊……」

当亚丝娜露出狼狈的模样，桐人也以有点不好意思的模样再次开口表示：

「你不用感到内疚。因为我们刚才所捡的，和掉在这个城镇里所有的遗物比起来，只不过是极小的一部分。」

他边说边僵硬地伸出左手，在亚丝娜右边肩胛骨附近，也就是胸甲的扣子上面极轻微地敲了一下。

按照至今为止的经验，这应该是亚丝娜嚷著「别随便碰我！」并给他一记反击拳的场面。

但是亚丝娜为了忍住突然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感情，这时只能够屏住呼吸。

光是觉得很有趣，便在没有考虑前因后果的情况下收集遗物的罪恶感。以及「但我在圈外战斗的时候也不是全然不觉得害怕」的自我辩护。这些思绪全都混在一起膨胀起来，让至今为止拚命控制住的感情，变换成极为强烈的冲动。

想把身体用力靠到这名为了有效率地攻略死亡游戏才暂时作为搭档的黑发剑士胸口，然后把脸贴上去大哭大叫。想把攻略集团的领头玩家这种绝不是自愿负起的责任完全舍弃，拆掉镶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框架，然后像个小孩子一样全力放声大哭。想从一切当中解放出来──想要获得接纳、宽恕以及安慰。

但这些事情都不被允许。

绝对不能向桐人撒娇。亚丝娜现在已经不知道被桐人的知识帮了多少忙了。来到这一层的短短一天里，就不知提出多少问题要他回答了。相反的情况可以说几乎是没有。

倚靠他的程度继续提升的话，两人间的关系将不再是攻略搭档。将会变成保护者与被保护者。不对，在知识面已经是这样了。所以在战斗面上必须保持对等关系，必须要控制自己做到这一点才行。

在不被桐人看见的情况下，用力握紧左腰的细剑剑鞘后，亚丝娜终于忍耐住那暴风般的冲动。溢到胸口来的情感大潮最后终于一点一点消退，回到心底深处去。

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对在旁边露出担心表情的搭档轻轻笑了一笑。

「嗯……谢谢你，我没事了。我没有后悔喔，刚才真的很高兴……但是，捡拾遗物祭典应该这样就满足了。」

「…………这样啊。」

桐人也轻笑并点了点头。他从道具栏里拿出空的皮革袋子，一边把硬币与首饰全收进去，一边以至今为止最为温柔的声音继续说：

「要亚丝娜不用内疚是我的真心话。城镇里到处都可以看到那么多神殿与广场……」

「…………嗯。」

「而且也还不确定遗物是不是就不会复活了……」

「…………嗯。」

「还有，说起来在城里捡拾遗物对于在卡鲁鲁茵的寻宝活动来说，只不过像是小游戏一样。」

「…………嗯…………嗯？」

亚丝娜停下点到一半的头并歪向旁边。

「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嘛，不论是转移门广场还是其他地方，都看不见DKB或者ALS那些家伙的身影对吧？这么说虽然不太好，但那些家伙才是会嚷著『都是为了作为攻略资金』，然后把所有遗物都搜刮殆尽的人吧。」

「…………嗯，确实如此……」

亚丝娜心里想著「这个话题究竟要发展到哪个方向」并看向暂定搭档的脸，就看见桐人竖起左手食指，然后往正下方一指。

「那些家伙大概潜到下面去了。」

「…………下面？」

「嗯。卡鲁鲁茵的街道下面，有一座大到不可思议的地下墓地……嗯，就是迷宫啦，那真的是相当宽广。不深的地方还是圈内，所以寻宝的话那边才是重点，老实说在城镇里可以捡到的遗物根本算不了什么。」

「…………啥？」

「所以完全不用为了这点小事有罪恶感哟。走吧，到鉴定商那里去把它们换成钱然后平分吧。然后到武器店去，首先进行所有装备的保养……」

「啥？啥？什么啊啊啊啊啊────！」

虽然和刚才的冲动的含意完全不同，但亚丝娜还是先从腹部底端迸发出大叫，然后紧紧握住右拳。

「──这种事！应该要！先讲吧！」

撕裂空气飞过来的右钩拳──猛烈撞上桐人的左侧腹之前，就让防止犯罪指令的障壁发动，随著冲击声产生的紫色闪光鲜明地照亮了神殿遗迹。

属性不明道具的鉴定，必须委托取得鉴定技能的玩家或者NPC鉴定师。目前在艾恩葛朗特里很难找到前者，所以亚丝娜等人就把捡到的遗物拿到卡鲁鲁茵商店街里挂出招牌的NPC商店，让店家帮忙鉴定宝石与首饰。

结果宝石全都是价值五百珂尔左右的D级品，首饰里的项炼是「吟唱」技能熟练度＋3、手炼是「调合」技能熟练度＋4、其中一只戒指是昏迷耐性＋1％等，同样都是些微妙的性能，不过另一只戒指附有「烛光」这种罕见的效果。

离开商店的亚丝娜，正在仔细端详银色指环上加了黄色石头的戒指时，从后面出来的桐人便这么说：

「那算满方便的，你就装备上去吧。」

「咦……是吗？但是……」

是两个人一起获得的道具，应该用猜拳还是什么方法来决定吧──原本是这么想，但似乎看出她想法的桐人随即举起双手给她看。

「因为我双手都装备了戒指了。」

确实他左右手的食指都已经存在银色光辉。右手上的筋力＋1戒指，是从第三层黑暗精灵野营地司令官那里获得的任务报酬奖励。而左手上的戒指，则是从约费利斯子爵那里得到的身分证明「留斯拉之认证」。

亚丝娜左手中指也装备了完全相同的戒指。一开始没想太多就把这没想到会跟桐人一样的戒指装备在无名指上，在快被看见前才急忙将它移动到中指，想起这件事情后当时害羞的心情也跟著苏醒，于是亚丝娜急忙把手放下。

「那……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把谜样「烛光」戒指装备在右手中指后，甚至忘了要询问详细的效果，亚丝娜就快步往前走去。

在距离鉴定商不远的道具店将剩下来的遗物卖掉，并且在旁边的兑换店将卡鲁鲁茵钱币换成珂尔，结果总价是六千四百八十珂尔。桐人确实把一半的金额藉由交易视窗送过来，亚丝娜也就直接收下了。

虽然把一座神殿全部搜刮殆尽的罪恶感并不是完全消失了，但桐人表示城镇里以及地下墓地当中都还有大量的遗物，所以从下层来的人应该也可以享受到捡拾遗物的乐趣吧。而且亚丝娜他们能够在短时间内获得这么多的收入，完全是因为带有「发现遗物奖励」的支援效果，既然那个蓝蓝莓塔是限定餐点，那么所有遗物应该就不会那么快被捡完才对。

就把这份临时收入全用在游戏攻略上吧。

下了这样的决心并转换心情后，亚丝娜就对似乎准备到打铁铺去的桐人搭话道：

「嗳，艾恩葛朗特不存在魔法对吧？」

「嗯？噢……基滋梅尔是这么说的。精灵还存在『大地切断』之前的咒语，但我们人类就几乎没有残留下来了……」

「这样的话，刚才那份蓝蓝莓塔的支援效果是怎么成立的？就现象来说完全是魔法吧？」

「啊～」

桐人点点头并咧嘴笑著说：

「……这我也是今天才终于注意到……原来就是这样才会叫作蓝蓝莓塔。」

「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看嘛，蓝莓的花色素苷不是说对眼睛很好吗？那有两个蓝的话，花色素苷也有两倍，所以眼睛变好后就比较容易发现遗物，如果是这种道理的话，就算不是魔法也好像可以说得通……」

「……………………哦…………」

虽然想著「那第二层吃的『颤抖草莓蛋糕』带来的幸运效果又是什么道理！」，但亚丝娜还是决定只把它当成回忆，于是就把话给吞了回去。

相对地，亚丝娜一边看著星光照射下浮现朦胧光芒的上层底部并呢喃了一句：

「…………在这层也能见到基滋梅尔吧？」

这次桐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和亚丝娜一样抬起头来。

「……从第四层开始，活动任务的流程就和封测时期有很大的不同……之前森林精灵的诺尔札将军与黑暗精灵的约费利斯根本都不存在。所以我也无法断言……不过，如果能遇见就太好了。」

「嗯。」

亚丝娜带著祈求的心意点了点头，结果桐人又继续说了「啊，但是……」。

「或许我们可以自己去见她。」

「咦……？」

「就是在正式攻略第五层之前，得去向子爵大人领取报酬才行啊。」

「啊，对喔，还有这件事。」

第四层的约费尔城攻防战之后，城主约费利斯对两个人提出了相当有魅力的报酬道具清单，但在选择想要的东西前就接到攻略集团出发前往攻略楼层魔王的情报，于是决定之后才选择报酬，先紧急往迷宫区出发。虽然领取道具应该没有时间限制，但还是得快点回去才行。

「虽然不知道基滋梅尔是不是还留在城里……」

可能是不希望亚丝娜抱太大的期望吧，桐人这时又加了这么一句，而亚丝娜对他回点了一下头，就确认起现在的时刻。现在是晚上九点半，虽然不早但也不算太晚的时间。

「这样的话，现在要不要回第四层去？」

「嗯～说得也是……我也得尽快入手下一把剑才行……」

「咦，你不继续用那把剑吗？」

亚丝娜边看著桐人装备在背上的「精灵厚实剑」边这么问。

「那不是很强吗？」

「是很强啦……但是强化次数仅仅只有一次而已。就算成功了，也没办法长期使用。」

「这样啊……所以没有那么便宜的事吗？」

「就是啊。」

桐人露出苦笑，用力点了点头。

「好，那先用转移门回到罗毕亚，今天晚上先把素材收集好吧。」

「素材……啊，啊～对喔……」

想在第四层的水路移动就需要贡多拉。但两人的爱船蒂尔妮尔号目前依然停靠在约费尔城。想要从主街区移动到城里，就需要再造一艘船才行。

「……也想再跟船匠罗摩罗先生见面……那就再努力一下吧！」

当亚丝娜用力握紧拳头时，桐人就以有些胆怯的表情插嘴道：

「那个，这次只要普通的贡多拉就可以了吧……？不需要用到『梦幻熊油』的家伙……」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忍耐一下造普通的就好吧。」

搭档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亚丝娜则是在轻戳了一下他的肩膀后就加快了脚步。

从卡鲁鲁茵的转移门传送到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的两个人，立刻受到爽朗水香与细浪声的迎接。

当然这边也已经是晚上。但是宽广水面反射家家户户灯火后粼光闪闪的模样，果然还是跟梦境一样美。

「第五层都已经开通了，还是有许多观光客呢。」

桐人点头回应这么呢喃的亚丝娜。

「照这样看来，罗摩罗老爷爷那边可能也还需要等……首先还是赶快凑齐船的素材……」

就在搭档话说到这里的时候──

从后方传来沉稳的男中音叫住两个人。

「嗨，你们两位！」

不用回头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谁了。

虽然与攻略集团的两大公会保持一定距离，还是确实保有存在感的双手武器使团体──桐人都称他们为「大叔军团」──发声的就是率领这个团体的光头好汉了。

转过头的桐人……

「哈啰～」

坦率地向对方打招呼，接著亚丝娜也向对方行了个礼。

「晚安，艾基尔先生。」

「哟。」

咧嘴露出粗犷笑容并如此回答的斧使艾基尔，这时背上竟没有装备成为他招牌的双手斧。相对地，肩膀上扛著某样巨大的筒状物。注视了一会儿后，才发现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摊贩地毯」──铁匠涅兹哈让给桐人，而桐人又把它推给艾基尔，不对，应该说再让给艾基尔的做生意用道具。

「喂喂，你该不会想从战士转职为商人吧？」

感到哑然的桐人这么询问，艾基尔就再次扬起嘴角。

「既然都得到这东西了，就得有效利用才行啊。」

「真……真的吗……」

桐人发出低吟，亚丝娜也瞪大眼睛。连艾基尔，甚至是他的三名伙伴都放下武器的话，攻略集团的战力将会减低不少。

但是看著两人担心表情的艾基尔，随即仰著巨大身躯发出「哈哈哈」的豪爽笑声。

「抱歉抱歉，我并不是不参加楼层攻略了。只是想确认一下处分多余的道具时，拿到NPC商店去卖掉还是用这条地毯与玩家交易有多大的收入差异。今天从傍晚开始，我就在这个广场摆摊。」

「哦……那结果呢？」

桐人一以兴致勃勃的模样这么问，艾基尔就用指尖摩擦下巴修整成四角形的胡须边回答：

「嗯～应该说看贩卖的东西吧……许多人需要的道具，比如说这边的话贡多拉素材就能以相当硬的价格卖出去，非战斗系技能的增强首饰或者食材道具就都卖不太出去。结论就是真的想开业的话，就要掌握最新市场需求的趋势，还有就是宣传相当重要。」

「哦，原来如此……」

点头的桐人也用食指背部摩擦著下巴尖端。

「因为SAO不像其他网路游戏那样，拥有全部玩家从任何地方都能登入竞标的系统。真的想买卖道具的话，就得费一番功夫才行吗……」

「嗯，战斗职的玩家想自己摆摊贩卖不需要的物品可能有点困难。必须花费时间，买家和卖家也不清楚妥当的市场价格……应该说本来就不存在这种东西，所以要订价格相当辛苦。」

「如果有大规模的仲介业者……像现实世界的大型二手商店那样的地方出现的话，玩家之间的交易应该会变得更加热络吧……但现状是没人有能开大型店铺的金钱，所以目前应该不可能吧。」

「就因为这样，最先开始这种店的家伙应该可以大赚一票吧。」

亚丝娜退了一步望著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谈起赚钱方法的两名男性，然后忽然注意到某件事而插嘴说：

「那个，艾基尔先生。你刚才说在卖造船任务用的素材道具……对吧？」

「嗯？是啊。因为木材与矿石之类的已经压迫到我道具栏的空间了。」

「那……那些素材还有剩吗？」

这时桐人才终于露出明白一切的表情，于是直接朝艾基尔逼近。

「对……对喔，还有剩吗，艾基尔？」

结果巨汉用相当经典的动作耸了耸肩，夸张地摊开双臂。

「刚才不是说过贡多拉的素材卖出去了吗？一个都不剩了。不过呢，你们为什么到这个时候还想要这些东西？你们是最先造出船的吧？」

面对露出不可思议表情的艾基尔，桐人就把事情经过大略说了一遍。斧战士像了解怎么回事般点了点头，露出沉思的表情一阵子后，就说了句「稍等一下」然后打开视窗。看来是要传送即时讯息给什么人。

立刻就有回覆传回来，瞥了一眼后艾基尔便用力点点头然后说：

「伙伴们都说OK，就把我们的船借给你们吧。」

到了转移门广场的东栈桥，坐上艾基尔帮忙解开缆绳的中型贡多拉「裴庞德号」，亚丝娜他们对好汉挥了挥手就从主要水路往南方航行。

桐人一面在船尾操纵船桨，一面说出现实的评论：

「哎呀，大家都应该有个大方的朋友啊。」

「我说啊，下次见面时要好好跟人家道谢，还要附上礼物。」

「……礼物的钱可以平均分摊吧……？」

只对露出担心表情的桐人回以微笑，亚丝娜就转回前进方向。

虽然在第四层南部的湖泊上和森林精灵舰队展开水战只不过过了短短一天，但感觉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搭乘贡多拉了。街道照明下闪闪发亮的美丽水面、经常会溅起的水沫、船首破浪时令人感觉舒服的晃动，再再都让人深刻感受到船的好处。

「嗳，刚才你们提到藉由仲介买卖来赚钱，那如果以大型贡多拉做游览船的话，是不是也能赚钱？罗毕亚的NPC贡多拉不能到城镇外面对吧？」

再次回过头来随口这么一提案，黑衣贡多利耶雷【船夫】就以认真的表情歪起头说：

「嗯……应该会有需求吧。不过，圈外的河川有怪物出没啊……」

「对喔，说得也是。不能做对玩家的安全有任何疑虑的生意嘛……」

「不过，比如说在前后加上护卫的小船……不对，乾脆让乘客装备硬梆梆的全身板金铠甲……」

「抱歉，忘了游览船的事情吧。」

进行这样的对话当中，贡多拉已经离开罗毕亚南门，来到在练功区上蜿蜒的河流。乘著滔滔不绝的河水一路南进，横越过去练功区魔王「双头古巨龟」所支配的中央卡鲁帝拉湖后又继续前进。

虽然数次遭遇巨大的螃蟹、海胆、水母等怪物，但几乎都用一招剑技就将其击败，直接通过漂浮在牛轭湖上的乌斯科村，来到练功区南部的峡谷地带。为了不让比蒂尔妮尔号还庞大的裴庞德号摩擦到岩石而慎重地航行数十分钟──通过练功区地图与暂时性地图境界的白雾，贡多拉终于来到目的地的湖泊。

当耸立在漆黑湖水上的潇洒城堡映入视界的瞬间，亚丝娜就感觉到心跳开始加速。

在第四层的迷宫塔与黑暗精灵女骑士基滋梅尔分手也才是昨天的事情。但是却无法压抑等不及与她再次见面的心情。

贡多拉在镜子般的水面滑行，最后缓缓与约费尔城的大栈桥接舷。要是把缆绳系在船柱上的话，就只有系统上的所有者艾基尔才能解除，所以两人直接就跳上栈桥。

裴庞德号的旁边就系著一艘涂了白、绿色，而且小了一号的贡多拉。那就是两人拥有的蒂尔妮尔号了。亚丝娜小声对它说了「我回来了」，接著就和桐人互相轻轻点点头，然后朝耸立在大栈桥起点的城门前进。

乌亮的城门跟上次一样牢牢关闭著，前面依然有手拿斧枪的卫兵在守护。但是桐人光是举起左手的「留斯拉之认证」，卫兵就向他们敬礼，门也慢慢打了开来。

也利用通行证顺利通过城堡本体的正面玄关，两人接著就为了先向城主打招呼而爬上大楼梯。到达最高的五楼之后，就敲了敲出现在右侧的坚固房门。

时间虽然已经接近深夜，但立刻就有熟悉的美声从里面说了句「进来吧」。

亚丝娜以视线对桐人使了个眼色，接著他便把门拉开。

初次来访时，这个所有窗户都拉起厚厚窗帘，整个笼罩在深沉黑暗当中的房间，现在率先映入亚丝娜眼帘的是由许多油灯与烛台所散发出来的温暖橘色光芒。这些光芒照耀下的办公室最深处，一张大大的桌子后方，可以看见那名高大的黑暗精灵身影。

那是约费尔城的主人，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子爵。

将波浪状黑发绑在后脑勺，整个露出来的俊美脸庞上，刻划著从额头经过左眼一直到下巴为止的旧伤痕。子爵表示这道伤痕是「最大耻辱的证明」，而他就为了隐藏这道伤痕而一直生活在黑暗当中（大概），但经过昨天与森林精灵的决战后似乎就改变了想法。

青春与沉稳兼具的脸上露出微笑，接著城主就呼唤两人的姓名：

「桐人、亚丝娜。你们回来了吗？」

「是的。那个……因为和城主大人约好了……」

桐人有些吞吞吐吐地这么回答。就连他也很难大剌剌地回答「我们回来领任务报酬了」吧。虽然他以求助般的眼神望著这边，但亚丝娜还是装出不知道的表情，只是对城主行了个礼。

「抱歉这么晚了还来打扰您，城主大人。」

「没有关系。我随时欢迎帮忙守住这座城池的你们。那么，到这里来吧。」

约费利斯挥手招呼下，两人横越办公室移动到桌子前面。宽广的房间里看不见其他NPC的身影。

「那个……基滋梅尔人在哪里？」

这是认为她人应该在城堡某处而提出的问题，结果城主用灰绿色的单眼凝视著亚丝娜，然后简短地摇摇头。

「很可惜，她已经不在这座城里了。」

「咦……！」

亚丝娜与桐人同时发出声音。

在桌上合起瘦削的双手，接著约费利斯就用沉稳的声音做出说明：

「骑士基滋梅尔在神官团的指示下，负起将『翡翠秘钥』与『琉璃秘钥』送往第五层碉堡的任务。现在应该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这样啊……」

亚丝娜压抑著失望的情绪这么呢喃。点头的约费利斯则嘴角稍露出微笑继续表示：

「基滋梅尔应该也想跟你们见面吧。有机会的话，请到碉堡去找她看看吧。有那个证明的话，门应该会打开才对。」

「好的……我们一定会去！」

「我们会尽快过去。」

亚丝娜与桐人坚定地如此宣言，约费利斯就再次露出微笑，然后以右手指向房间的墙壁边。一看之下，那里有一个相当坚固的收纳箱。

「还没把帮忙守下吾之城堡的谢礼与褒奖送给你们吧。那么各自再次从那个箱子里选择两样喜欢的物品吧。」

由于城主主动这么表示，桐人便很露骨地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当亚丝娜正想用手肘轻轻撞他一下时，视界就抢先出现选择任务报酬的对话框。

到了这个时候，亚丝娜也不免开始兴奋起来了。急忙道谢后，就卷动著长长的名单。

两个人整整花了二十五分钟，才各自选好报酬道具。城主虽然极有耐心地等待著，但途中似乎曾经两次露出把呵欠硬压下来的表情，不过那大概只是看错了吧。

当天晚上就住在约费尔城，隔天甚至被招待了早餐，两个人才搭乘裴庞德号回到主街区罗毕亚。贡多拉靠到东栈桥，他们就把船锚沉到水里，并将缆绳牢牢绑在船柱上才传道谢的讯息给艾基尔。接著横越依然满是观光客的中央广场，踏入转移门当中。

从水路城市罗毕亚转移到遗迹城市卡鲁鲁茵的亚丝娜，为了遮挡带著沙子的寒风而把兜帽斗篷往上拉到嘴巴的位置。但是──

在大门外等待著两个人的空气，富含的水分竟然比罗毕亚还要多。而且这些空气变成无数水滴，从空中降落到地面。

「…………下雨？」

茫然这么呢喃之后，亚丝娜就抬头看著天空。下一个瞬间，脸就被斗大的雨滴直接击中，让她急忙带上兜帽。

「果然是下雨……」

桐人也以难掩惊讶的口气这么说，并竖起皮大衣的领子。当然光是这样还是无法阻挡降下的水滴，黑发立刻就贴在他的额头上。

虽然头发湿了也只是比较不舒服而已，但装备完全进水后就会产生湿濡特效，让人变得难以行动。

「还……还是先找个地方躲雨吧。」

亚丝娜一边提案，一边环视著转移门广场。可能是天气恶劣的关系吧，在过了早上八点这个时间带，人影竟然还很少。铺著蓝黑色石板的地面出现大水洼，上面可以看见无数小小波纹重叠著。

「不过已经吃过早餐了……武器也才刚更新而已，目前也没有事情要去道具店……」

「随便啦，只要有屋顶的地方哪里都没关系！」

亚丝娜小声这么叫完，桐人就又考虑了两秒钟左右，然后在浏海滴下水滴的情况下点头。

「那就去消化昨天接受的任务吧。」

「在这样的大雨里面？」

「别担心，有屋顶喔。」

于是亚丝娜就先追上开始小跑步的搭档。

啪嚓啪嚓踩著水洼横越广场，两个人来到足迹尚未到达的城市北部。在大路上移动五十公尺左右，前方再次出现一座广场。中央耸立著一栋半倒的大型遗迹，不过和昨天捡拾遗物的神殿比起来，稍微带著一点恐怖的气息。

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冲进黑漆漆的遗迹入口后，才终于从大雨下逃了出来。亚丝娜双手拍了拍沾在斗篷与裙子上的雨滴，接著松了一口气。

重新看了一下周围，发现这里是个微暗的大厅。前方与左右都是坚固的石壁而且没有任何门，只有地板正中央有通往下方的楼梯张大了嘴巴。两侧站立了一些奇怪的神像般物体，在大厅四个角落的火把照耀下，形成恐怖的阴影蠢动著。

「…………这里是？」

小声对啪啪拍著皮革大衣上水滴的搭档这么问道，结果得到预料中的回答。

「昨天说过的，地下墓地的入口。嗯，其实其他还有几个地方，不过这里是主要的吧。」

「这样啊……就是说有目的地是这里的任务喽？」

「那当然是一大堆啦。」

撩起湿濡的浏海后，桐人就打开视窗。变更成可视模式让亚丝娜看任务标签的接订清单。

「这个叫『迷路的杰尼』的任务呢，是要在地下墓地寻找女孩子走失的宠物小狗或是小猫，而『没品味的收藏家』则是收集特定遗物的任务，然后『三十年的叹息』是将在地下墓地某处徘徊的恶灵……」

「HET！」

听到这里的瞬间，亚丝娜忍不住一边发出奇妙的叫声一边以右手紧盖住桐人的嘴巴。

用上所有的眼力让即使露出惊吓的表情还是想说些什么的搭档静下来，亚丝娜才缓缓把手移开。

桐人沉默了一阵子，最后才畏畏缩缩地开口：

「…………刚才的HET是什么意思？」

「………俄文的『NO』。」

「……对什么说NO？」

「……那当然是，嗯……不要破了任务的哏啊。」

虽然自己都觉得是很牵强的藉口，但桐人不知道为什么以完全能理解的表情点著头。

「噢……对喔，说得也是。如果是与楼层攻略相关的必须任务也就算了，但是单件任务的话还是会想在不知道故事的状态下进行嘛……嗯，那接下来进行的任务我基本上都不做说明也不插嘴，就让亚丝娜来领队吧。」

对方一脸认真地这么说后，亚丝娜也没办法更改理由了。她乾咳了一声，瞄了一眼通往下方的阶梯。

「这……这样啊，那就这么决定了。你准备好了吗？」

「当然。」

桐人举起右手，让才刚更新的长剑剑锷发出叮一声。

约费利斯子爵的褒奖名单里存在两面刃与单面刃的单手剑，亚丝娜看过属性后觉得单刃佩剑似乎比较强一点，但桐人选的却是名为「日暮之剑」的双刃直剑。

虽然脑袋角落记著之后要问他这么选的理由，但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亚丝娜深吸了一口气，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下定决心重新转往地下墓地的入口。

「……那么，要出发喽！」

「喔！」

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八点二十分。亚丝娜和桐人正式开始攻略艾恩葛朗特第五层。

Progressive 4 第四章

让亚丝娜大大松了一口气的是──并非一走下阶梯就立刻是妖气冲天的地下墓地。

甚至在走下楼梯后，前方的大厅里还出现了几十名玩家。在大厅各处三五成群的他们，有的人在开会有的人在用餐，其中甚至有在墙边并排起睡袋稍做歇息的玩家。

「……这里是安地房间吗？」

亚丝娜才细声以安全地带的简称这么问，桐人立刻露出「你在说什么啊」的表情轻声回答她：

「什么安全地带，这里根本是圈内啊。没有出现标示对吧？」

「啊……对……对耶……」

亚丝娜放松肩膀的力道，视线再次巡梭整个大厅。

知道情况后再仔细一看，就发现大厅里的玩家几乎都不是攻略集团的人。除了有身穿第二、第三层等级装备的小队之外，也有非武装的观光客。

「大家都是来捡遗物的吧。」

「应该是吧。这个大厅大概已经被捡光，现在正在探索周围的地下遗迹了吧……」

这么说的桐人，脸上忽然露出严肃的表情。亚丝娜正感到奇怪时，他就呢喃了一句「啊，没有啦……」然后轻轻耸了耸肩。

「之前也说过，封测的时候这个地下一楼全部都是圈内。当然不会有怪物出现，也没有危险的陷阱。就是这个传闻已经扩散出去，才会有人从下层来到这里捡拾遗物吧，但是……」

「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啦，抱歉，是我想太多了。那么，我们也继续前进吧。」

率先往前走的桐人瞬间停止，然后催促亚丝娜走在前面。亚丝娜把叹息吞下去后，就依序看著在大厅四方张开黑色大嘴的通道。

──希望一开始能抽中寻找小狗小猫的任务。

她一边在脑袋里这么祈求，一边选择北边的通道开始往前走。

大厅里虽然被数根火把照得相当明亮，但一进入通道的瞬间周围就变得有些阴暗，让亚丝娜偷偷绷起脸来。而且可能是地上的雨水渗进来了吧，到处都有水滴滴下来，偶尔会被直接打中头部或肩膀。

继续保持安静的话似乎会连这里是圈内都忘记，所以就随便对走在右斜后方的桐人丢出一个话题：

「话说回来，艾恩葛朗特也会下雨耶。」

「目前为止不是也下过几次了吗？」 「我不记得了。圣诞节是下了雪没错……」

「这样啊。嗯，确实是很少下啦。如果是至今为止的MMORPG，什么下雨啦暴风都是理所当然，但VRMMO的雨太让人不愉快了。正如刚才所经验的，视界会变差，装备也会变重，衣服湿掉后也很不舒服，而且又冰又冷……封测初期下雨的频率更高，但是后来遭到封测玩家抱怨而减少了。」

「这样啊，还有这种经过吗？有点可惜……我喜欢在房间里看外面的雨景。」

在进行这样的对话当中，亚丝娜的心情终于稳定了下来。不论是什么情境，目前都还是在圈内，绝对不会出现怪物之类的东西。必须先迅速把大量承接的单件任务解决掉，好提升一级等级，完成正式开始楼层攻略的准备才行。

亚丝娜用左手用力握住爱剑剑柄，让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她在途中打开视窗，看见大部分依然是空白的地图画面上标示出来的任务目的地标志后，为了前往该处而从主通道进入小径。他们侧身走过宽度只有三十公分的狭路，爬过高度只有六十公分的隧道（只有这个时候让桐人先走），逐渐往标志靠近。

最后两个人来到一个类似礼拜堂的地方。这里排了数列长椅，深处的墙边还立著崩塌了一半的奇怪石像。光源只有地板上几处发出细微火光的蜡烛，空间的四个角落都垄罩在深沉的黑暗当中。明明散发出掉落许多遗物的气息，却没有其他的玩家在。

亚丝娜心里一边浮现非常不妙的预感，一边小声对桐人问道：

「这里是什么任务的地点？」

「咦……可以破哏吗？」

「这点小事没关系啦。」

「那么，只说标题……这里是『三十年的叹息』。」

「………………」

虽然对自己的签运感到灰心，亚丝娜还是尽力不表现在脸上，直接确认起任务记录。

故事其实非常简单。身为委托人的NPC是独居的中年男子，最近刚从第五层的其他城市搬到这里，但新居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喀哒喀哒的谜样声音，餐具也会莫名掉到地上。希望他们帮忙想想办法，所以亚丝娜和桐人就调查了房子的地下室，但里面连一只老鼠都没发现。这样的话应该在更下方吧，于是便试著调查城市的地下墓地──记录就进行到这个地方。

「也就是说，这个礼拜堂是在那个大叔家的正下方喽？」

亚丝娜的话让桐人咧嘴笑了起来。

「迅速切换一下地图就知道喽。」

「…………」

按照他所说的移动到地图标签，把手指放到显示著地下墓地1F地图的上下移动按钮上，试著将地图切换回城市的1F后再切换回去。结果可以知道地下地图现在位置的标志，确实和城市地图的任务NPC标志完全重叠在一起。

「……原来如此。骚灵现象……不对，谜样震动的原因就在这里吗？」

亚丝娜一边订正自己的话一边消除地图，接著再次环视地下礼拜堂。但是这里不论生物或非生物，都找不到什么能对地面产生影响的东西。

至今为止都是搭档会迅速告诉自己正确答案，但他这次退了一步，保持著教师望著学生的态度。虽然完全是基于误解所做出的行动，但差不多得不靠桐人来自行解决任务也是不争的事实。因为不能保证这种暂定搭档的关系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下定决心先自己努力看看后，亚丝娜就先整理起情报。

在卡鲁鲁茵街上的某间民宅里，每到晚上就会出现谜样的怪奇──不对，是超自然现象。由于认为原因是来自于地下，所以在地下墓地移动到民宅正下方后，就发现该处有一座相当可疑的古老礼拜堂。要说到找出产生怪奇现象的方法，一种就是仔细调查礼拜堂的每一吋土地，找出可疑的东西──不然就是让怪奇现象在眼前发生。既然调查过之后什么都没找到，所以只能试试看后者了。

以逻辑将事情想到这里，亚丝娜忽然就抬起头来说：

「我说啊，那个大叔说家里是凌晨两点左右会开始晃动对吧？」

「是这么说了。」

桐人点了点头。

「这样的话……要调查原因的我们，就必须在凌晨两点来到这里才行吧？」

「哦，很不错的推理呢。这就是最纯正的攻略法，实际上游戏里常设下很多像这样的时限任务。」

「我说啊……先谢谢你的称赞，但现在还不到早上九点耶，难道要在这里一直待到深夜两点吗？」

亚丝娜发出感到难以置信的声音，而桐人则是以演戏般的动作挥了挥手指。

「那也是个办法，但像这种单件任务通常也会准备捷径。再等一下吧，马上就会有提示……啊，你看，已经来了。」

亚丝娜啪叽一声把桐人准备推自己背部的手甩开并反问：

「提示……过来了？」

当她像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般皱起眉头时──

就从后面传来滋噜啪哒、滋噜啪搭这样奇怪的脚步声。亚丝娜拚命把快要从喉咙冲出来的悲鸣压抑住，然后一边告诉自己这里是圈内这里是圈内，一边快速绕到桐人背后。

缓缓从亚丝娜他们数分钟前经过的出入口出现的是，像小孩子一样娇小的NPC。因为身穿连帽深灰色大衣而看不见脸部，但没有穿鞋的双脚跟体格比起来异常巨大，双臂也显得特别长。左手上提著骯脏的布袋，右手则拿著长蜡烛。

由于颜色浮标是黄色，所以他无疑是NPC，但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人类。亚丝娜提心吊胆地从桐人身后凝视著对方，矮小男人（大概是吧）就踩著滋噜啪哒的脚步声横越礼拜堂，靠近地板上到处可见的其中一处蜡烛山。

然后蹲下来，从布袋里拿出全新的蜡烛，从似乎立刻就要熄灭的蜡烛处点火后竖立在地面。然后移动到下一处蜡烛山重复同样的动作。看来他是这处地下墓地的管理人般存在，只是依然搞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人类。

桐人所说的提示，指的应该就是他吧。这样的话就不能害怕，得跟他取得情报才行。就算是妖怪般的存在，也不过是这样的设定，终究只是数位档案罢了。亚丝娜下定决心后就从搭档背后走出来，对著走在前方的矮小男人搭话：

「午……午安。」

「………………」

倏然停止的矮小男人，以僵硬的动作将脸转向亚丝娜。兜帽深处虽然是一片漆黑，但只有两个眼睛的地方发出朦胧光芒。

「那个……这些蜡烛是你补充的吗？」

先这么问完后，矮小男人就默默点了点头。为了似乎能够沟通松了一口气，亚丝娜接著又问：

「那么，深夜里曾经在这里看过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

矮小男人没有反应，原本还以为是提出的问题太过笼统，最后兜帽深处就传出了沙哑的声音：

「我，深夜，不会来这里。早上起来后，来点蜡烛。白天，把熄灭的补足。晚上，吹熄蜡烛后睡觉。」

只留下这段话就再次开始步行。在最后的蜡烛山补充完蜡烛后，又踩著滋噜啪哒的脚步离开礼拜堂。

等矮小男人的脚步声消失，亚丝娜就思考了一阵子。如果矮小男人的话为真，那么这座礼拜堂点著蜡烛的时间就是从早到晚。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但反过来说，发生某种现象的深夜两点，这个空间是一片漆黑──

「啊…………」

她发出细微的声音并看向桐人的脸。搭档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亚丝娜还是跑向最近的蜡烛山并且屈身把所有烛火吹熄。

礼拜堂里的光源少了四分之一左右，同时也平添了恐怖气氛，不过这应该就是答案了。

「桐人帮忙吹熄那边的蜡烛！」

对搭档做出这样的指示后，亚丝娜就吹熄下一处蜡烛山。

桐人慢了一些才吹熄最后的蜡烛，结果礼拜堂就几乎笼罩在完全的黑暗当中。认为这样实在无法行走，准备从道具栏里拿出自己的油灯时，就有蓝白色光芒照耀亚丝娜手边。

「谢……谢谢……」

应该是搭档帮忙点灯了吧，想不到还满贴心的嘛，带著这种想法的亚丝娜一抬起头，就看见站在远处的桐人手里什么都没拿。不清楚光源是什么的她环视周围，然后发现到事实。

地板中央发出朦胧光芒。

那不是生长在第三层蜘蛛洞窟里的发光藓，也不是什么会发亮的魔法道具。感觉不到一丝热度……甚至还带著冰冷之气的虚无光芒。

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种类似冬季寒风般的声音晃动著礼拜堂的空气，亚丝娜的身体瞬间僵硬。

某种物体像从地板底下渗出来般出现。原来是一只苍白透明，宛如枯枝一样纤细的手。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别这样。

虽然在心中重复这些话，但是现象当然不会停止。再次响起充满怨叹的声音，然后手臂、肩膀与头部也从地板涌上来。凌乱的头发、骨瘦如柴的身躯……那是一个女人。但原本应该是双眼的地方闪烁著红色鬼火，嘴里还露出尖锐的牙齿。

不论如何把视线集中在她身上都看不见浮标。但可以确定她不是玩家也不是NPC。是怪物，不对，幽灵。

像要煽动恐惧心一样，花了好一段时间全身才露出来的幽灵，挥舞著长了钩爪的双手，第三次迸发出尖锐的叫声。

「咿喔喔喔喔喔喔喔…………！」

下一个瞬间，整座礼拜堂剧烈晃动了起来。长椅不断倾倒，墙壁与天花板上掉下许多小石块。这样下去会跌倒，得站稳脚步才行……脑袋虽然这么想，但身体却不听使唤。全身的感觉逐渐远去，紧绷的身体像木棒一样倒下──

「哎呀。」

这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著纤细但有力的手臂支撑住亚丝娜的背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移动的桐人已经站在她身边。

「咦……不觉得很有趣？很像『幽灵公馆』……」

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亚丝娜的异变……

「你没事吧？」

虽然想对露出担心表情的搭档说我没事，但嘴巴却无法顺利开合。可能察觉到状况了吧，桐人的左臂绕过亚丝娜的身体，轻轻把她抱起来后退避到墙边。

这段期间幽灵也不断发出悲鸣般的声音，礼拜堂的震动也越来越激烈。很明显就是这个现象让任务委托者的家产生晃动，但亚丝娜的思考在这个时候已经停止。在被桐人抱著的情况下用力闭起双眼，只是持续默念著……快点消失吧，快点消失吧。

经过似乎变长数倍的几十秒钟，晃动终于慢慢开始减弱。幽灵的声音也逐渐变淡并且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寂静再次降临，亚丝娜这才把憋在胸口的气息缓缓吐出来。

身体麻痹的感觉恢复以后，就意识到桐人绕过自己身体的手臂，顿时涌起一股害羞的感觉。当亚丝娜为了说「不要紧了」而睁开眼睛，准备朝桐人看去时…………

眼前三十公分的地方。

就看到幽灵绽放苍白磷光的脸。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迸发音量远超过刚才幽灵叫声的悲鸣，亚丝娜全力抓住桐人并把脸埋进黑色皮大衣里。

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特别害怕与鬼怪相关的事物。也记不得是什么理由了。

要说到是不是一定会对超自然存在产生抗拒反应，似乎也不是这样。不但觉得有些日本自古以来就存在的妖怪很可爱，也颇为喜欢僵尸类型的电影。无法接受的是加了「灵」这个字，没有真实躯体，随时可以消失、出现，直接穿透墙壁、地板或者房门的家伙。实在无法接受不知道究竟在不在的暧昧感。

被囚禁在SAO里之后，一路跟种类繁多的怪物对战过来，但至今为止都没出现过非实体系怪物。因此便认为这座浮游城里应该没有这种怪物，但看来自己的观测是太过乐观了。正如桐人在事前说明时曾经表示过的「恶灵」一词，让任务委托人家里每天晚上都产生晃动的原因正是妖怪。

而且这个灵异存在，目前就在仅仅数十公分处的前方，以鬼火般的双眼看著亚丝娜。

一想到这里，她就打死不愿意把脸从桐人胸前移开了。原本是打算降低对暂定搭档的依赖度，以自己的力量来解决这个任务，但这个决心一瞬间就消失无踪。光是要闭上嘴巴不再发出悲鸣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心力。

在经过十几秒的时间后……

「…………那个，亚丝娜……小姐。」

头上传来搭档的声音。亚丝娜把脸紧紧贴在黑色皮大衣上，在保持遮蔽视觉的状态下，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妖……妖怪走开了吗？」

「呃……没有，还在那里……」

「呀────！」

结果还是再次发出悲鸣，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依然压在桐人胸口的头部不停摇动，然后以小孩子般尖锐的声音叫唤著：

「快想办法！立刻把那个幽灵赶走啊！」

「那……那就得继续进行任务才行……」

「那就快点进行！」

听见她这么说的桐人立刻准备离开，但亚丝娜却紧紧抓住大衣把他拉回来。

「不行，保持这样！」

「了……了解。」

以减轻的力道按著亚丝娜的头和背部，桐人对著幽灵这么搭话：

「那个，幽灵小姐……你为什么在这个礼拜堂作乱呢？」

不一会儿，带有强烈回音，像是冬天冷风般的声音就在亚丝娜身后响起。虽然再次有悲鸣涌上喉头，但还是在紧要关头把它压了回去。

「…………因为……我无法离开这里…………」

「为什么无法离开呢？」

「…………我……被关在这里…………」

虽然还是很害怕，但幽灵声音带著的情感与其说是怨恨，倒不如说是悲伤。有了这种感觉的同时，脑袋终于稍微可以运作的亚丝娜，就维持把脸埋在桐人胸口的情况下浮现「咦……」的想法。

两人进入礼拜堂时通过的门虽然不好打开，但看不出有上锁的痕迹。说起来对方是从地板冒出来的非实体妖怪，所以不论是门还是墙壁都可以尽情穿越过去吧。

其实桐人也有同样的疑问──不过因为他应该知道「正确的对话模式」，之后也很顺利地进行和幽灵的对话。

她（？）被关在这座礼拜堂里已经是三十年前，依然存活于世上的事情。

把她关在这里的，是当时约好共度未来的男人。

因为对那个男人的怨恨，才会被束缚在这个地方──

清楚提出这些情报后，幽灵的气息便逐渐远去。面对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抬起头的亚丝娜，桐人只能以有些顾忌的声音对她搭话：

「那个，亚丝娜小姐……？」

「…………走掉了吗？」

「嗯……嗯，目前是走掉了。」

「…………不会再出现了？」

「嗯……嗯，暂时不会。」

「呼……」一声深深呼了口气后，亚丝娜才放松双肩的力道。妖怪时间似乎暂时是结束了，但随著恐惧的水位下降，尴尬的水位却上升了。

因为刚才全力发出悲鸣并紧趴在搭档胸口，而且现在也还是这种状态。到底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把身体移开呢？亚丝娜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低著头依然全身僵硬的亚丝娜，耳朵里传来桐人似乎同样感到尴尬的声音。

「嗯，那个……抱歉，没注意到亚丝娜不擅长对付灵魂系……」

这不熟悉的名词让亚丝娜忍不住稍微抬起头来。

「……灵魂系？」

「噢，就是怪物的种类。就像狗头人和哥布林是亚人系，大蜘蛛和大螳螂是昆虫系，魔像和石像鬼是魔法系。另外像刚才出现的幽灵或者死灵等实体薄弱的不死者是灵魂系。同样的不死者也有像食尸鬼和骸骨人等拥有实体的活死人系。」

「这样啊……」

听了桐人跟平常一样的说明，这时候才觉得就算是妖怪也不过是数位档案所形成的物体，于是亚丝娜在心里默默倒数三声后就嘿咻一声撑起身体。

她迅速环视周围，确认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后，才与单膝跪在地板上的桐人拉开一步的距离，然后双手扠腰做出坚定的宣言：

「……刚才那只是对方突然出现我才会吓一跳。」

「……好……好的……」

「虽然确实不怎么喜欢妖怪……不对，是灵魂系的怪物，不过女孩子通常都是这样吧？」

「……是……是啊……」

「所以快点把它忘记，今后也别拿出来当成话题。」

「……好……好的……」

桐人点了三下头后也站起身子。从至今为止的经验看出，桐人震动著鼻翼是因为正与想要恶作剧的冲动对抗，于是亚丝娜狠狠瞪了他一眼。

「还有，禁止无聊的恶作剧！」

「……知道了……」

以挨骂小孩般的模样回答完，单手剑使就开始帮熄灭的蜡烛点火，看见他这种样子的亚丝娜终于可以稍微露出笑容。

之后就搜寻幽灵出现的地点，找到了带有任务道具标签的金坠饰，接著两人就先回到城镇里。让NPC鉴定墬饰后，对方表示这不是古代的遗物，而是卡鲁鲁茵里某族富商的纹章，于是两人前往该富商的宅邸。

和门房纠缠了一阵子后，才得以和一名五十多岁，据说是一族领袖的男人见面，告诉他在地下墓地找到坠饰后，男人便边哭边告白过去的罪过。因为三十年前交往的女孩子阻碍自己的发展，于是假装约她去捡拾遗物后把她关在地下礼拜堂，坠饰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女孩扯掉。

亚丝娜虽然想先揍他一顿，但桐人表示这样任务会在途中结束而阻止她，所以只能忍耐下来和男人再次回到地下礼拜堂。吹熄刚才点亮的蜡烛，苍白妖怪──不对，是女幽灵就再次登场，男性富商五体投地谢罪之后可能是诅咒解开了吧，幽灵就这么消失了。将男人送回宅邸，获得一些报酬就离开房间，在关上门的瞬间门后面就传来强烈的震动声与男人的悲鸣，再次把门打开时就到处都看不见男人的身影……在这种令人背脊发冷的结局下，「三十年的叹息」任务就结束了。

走出宅邸，一边朝向中央广场走去，亚丝娜就一边对身旁悠闲确认著报酬道具的桐人搭话道：

「……总觉得是对小孩子的教育不太好的任务。」

「嗯？嗯……说得也是。不过NERvGear怎么说也是禁止十三岁以下使用，SAO好像也有建议十五岁以上游玩的分级，我想……几乎没有小孩子啦。」

「说得也是……」

话说回来，SAO开始正式营运前一个月才刚满十五岁的亚丝娜，可以说刚好满足了分级的条件。

如果十一月六日这个时间点还是十四岁的话，自己就不会对这款游戏出手了吗？就会放弃借用哥哥买来的SAO与NERvGear，也就能回避被卷入死亡游戏的命运了吗？

……不对，那是不可能的，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因为在哥哥倒楣地──或许应该说幸运地到国外出差时，到他房间去然后在一时兴起下戴上早已设定好的NERvGear，自己当天根本没有瞥过SAO盒装封面上的年龄分级。

从离开起始的城镇的旅馆那一天起，应该就不再为过去的事感到懊悔了。现在只要专心朝著遥远的第一百层……也就是完全攻略游戏这个目标前进。不过灵魂系怪物出现的时候，可能会稍微躲开一下就是了。

「……那么，也快点把接下来的任务解决掉吧……小狗的任务不会有妖怪出现了吧？」

对著旁边这么问完，搭档就露出「这次一定要整到你」般的表情，奸笑著说：

「嗯，应该啦。不过说不定会出现小狗的妖怪哟。」

顺利解决剩下来的两个地下墓地任务（幸好不是恐怖系），在城镇里接到的其他任务也在傍晚前结束，两人的等级各自提升了一级。桐人变成18级，而亚丝娜则是17级。

走在前往昨天那间外围附近的旅馆兼餐厅的路上，亚丝娜就稍微对身边的桐人发泄自己的不满。

「喂，怎么等级好像都没机会追上你啊。」

「咦……？」

「因为升到下一级所需要的经验值，你应该比我还要多才对吧？但为什么一直以来都是你比我高出一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噢……」

桐人露出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的表情，然后一边搔著头一边表示：

「嗯……SAO在获得经验值时没有所谓的小队加成，以复数玩家打倒怪物的话，也只会分割那家伙拥有的经验值然后加到个人身上而已，但又不是单纯地平分……好像是用给予怪物的伤害、阻碍效果，以及被盯上的时间来当划分基准，依照我们现在的战斗模式，大概都是我成为怪物的攻击目标，所以……」

「…………原来如此……」

听到他这么说，亚丝娜也就没办法继续抱怨了。遭遇怪物时一开始都是由桐人攻击，然后以一发剑技击中对方后进行切换，亚丝娜也同样由通常攻击再加上剑技来解决对方──这就是这对搭档的基本战略，但既然怪物的攻击目标都是桐人，那么多获得一些经验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何况让知识、经验与技术都比不上搭档的亚丝娜来成为目标本来就是不合理的行为。

「唔唔～～」

虽是如此还是无法老实接受这种情况而噘起嘴唇后，就从旁边传来笨拙的安慰。

「但是，快要到等级差个一级已经没什么太大差异的时候了……而且也已经取得超出安全范围的等级，我想不用那么在意也没关系……」

「唔唔～唔。」

嘴角依然下垂的亚丝娜轻轻点头。

桐人说的话一点都没错，也没想过要变更战斗时负责的任务，但是内心有愧的心情还是没有消失。

总觉得来到这个第五层后，自己在许多方面都很没用。像是完全展露物欲而拚命捡拾遗物、对灵魂系怪物发出悲鸣，还有自己提出单挑的要求，却完全没有交手就放弃了。虽然想说至少等级要追上搭档，但只是再次确认到连与怪物的通常战斗自己也都是在依靠他的事实。

没错──虽然只是暂定，但既然组成搭档来战斗，就不想一直只是被守护的存在。自己也想提供搭档一定的利益。

……得好好想想，有什么是自己办得到的事情。

亚丝娜内心刚下了这样的决心，就一脸理所当然地走进桐人帮忙打开的餐厅大门，结果就在内心训斥自己「要从这种小事做起啊！」。

「BLINK ＆ BRINK」餐厅在第五层开通第三天的今夜，也出乎意料地门可罗雀。明明是用餐时段，外面的露台座位与店内却都看不见其他玩家的身影。

「咦……」

以疑惑的表情坐在跟昨天同一张桌子前的桐人，看了桌上的菜单后就再次皱起眉头。

「怎么了？」

「没有……昨天吃过的蓝蓝莓塔，到现在还没卖光……我还以为从今天开始，开店前一定就会有人在排队了。」

「咦……明明有许多人在地下墓地捡拾遗物啊。大家都是在没有视觉支援效果的情况下捡的吗？」

「是这样吗……」

当他们同时感到疑惑时，NPC女服务生已经过来帮忙点餐，所以就先说出想点的食物。说了声「辛苦了」后就轻轻互碰倒了「Fickle酒」的玻璃杯，接著亚丝娜喝下白色，桐人喝下红色的气泡酒。

一口气喝掉半杯的桐人，一边看著冒泡的高脚杯一边这么说：

「嗯……味道我是很喜欢，不过冒泡的红酒总觉得有点奇怪……」

「哎呀，现实世界也确实有这种酒喔。像义大利的Lambrusco、澳洲的Shiraz之类的。」

「哦～～真的吗？亚丝娜老师真是博学多闻……」

面对瞪大眼睛的桐人，亚丝娜以这没什么的表情回答了一句「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啦」，然后才低头加了一句：

「……这种知识，在这个世界根本派不上用场……」

「没这种事哟。」

「咦？」

抬起头后，桐人就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进行这边的任务或者解谜时，也有不少情况需要用到现实世界的知识……而且，怎么说呢，艾恩葛朗特乍看之下虽然是奇幻世界，但并不是真正的异世界。我们和NPC都是用日文对话，玩家之间的人际关系也是建立在现代日本的价值观上。虽然问『外面』的事情变成了禁忌，但我并不认为能够完全切离……」

「…………嗯……」

亚丝娜点了点头，而搭档就像要转换心情一样般再次看向菜单。

「嗯～话说回来，蓝蓝莓塔还有在卖的话就会想吃耶。先不管有没有支援效果，我满喜欢它的味道。」

「这一点我也同意。」

亚丝娜一面回想蓝莓清爽的酸甜口感以及浓厚滑嫩的卡士达酱，也一面点了点头。

「……但是，为什么会没卖完呢？明明在捡拾遗物，怎么不利用那么方便的支援效果。」

「亚鲁戈没有写在攻略册里吗？不对，等等喔，在这之前……」

桐人皱起眉头，看往转移门广场的方向。

「……刚才去道具店的时候，好像没看到老鼠标志的攻略册耶。还没有委托商店贩卖吗？」

「听你这么一说……至今为止，再怎么晚也会在开通隔天的晚上就发行该层的第一集了。」

「嗯……算了，那家伙也有很多自己的事情……不过，还是传个即时讯息过去看看吧……」

桐人这么说完，就放下右手上的叉子打开视窗。接著迅速敲打全息图键盘，等待几秒钟后就皱起眉头。

「……传不过去耶……」

「不会是在其他的楼层吧？」

亚丝娜一说出应该是盖然性最高的推测，桐人的视线便一瞬间游移了一下……

「没有啦……刚才那是朋友讯息。」

然后这么回答。

对于虽然是暂定搭档，但没有登录为朋友的亚丝娜来说，忍不住就涌起「你说什么」的想法。

于是她先试著做出「哦～～～～～～」这种拉长声音的回应，结果桐人像是很慌张般加了这样的解说：

「没有啦，那个……经常从那个家伙那边购买情报，有时也会提供情报给她，所以登录的话会比较方便……」

「我又没说什么。」

先露出满脸微笑后，亚丝娜便切换自己的思考。

只要知道对方姓名（当然是正确的英文拼音）的话，任何人都可以传送即时讯息，但字数限制相当严格，对方不在同一层的城市或者屋外的话也收不到。另一方面，朋友讯息只能传给登录为朋友的对象，但字数比较多也可以传达到其他楼层，但迷宫与暂时性地图也同样是在范围之外。

「这也就是说……亚鲁戈小姐潜入哪座迷宫里面喽……」

听见亚丝娜新的推测后，桐人就恢复成严肃的表情并缓缓点了点头。

「应该……是这样吧。但是，这里的迷宫有重要到能让她延后发行第一集攻略册的情报吗……」

「『这里的』是什么意思？」

「噢……」

桐人的视线往露台的地板瞄了一眼。

「我们今天因为任务而绕遍了的地下墓地一楼算是圈内，那里的话讯息就还能传到，但地下二楼开始就算是迷宫，也就是圈外了。」

「这样啊……那地下有几层呢？」

「我记得有三层。最深处还是有区域魔王，打倒那个家伙后就能通过前往下一个城镇的隧道。」

「那就不是单纯的副迷宫了。我想如果是攻略上需要的地点，那么亚鲁戈小姐前去收集情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亚丝娜的意见，只让依然绷著脸的桐人的头部上下移动短短几公分。

「嗯……或许吧。因为是和城镇连结的迷宫，所以想在攻略册第一集就好好提供指引，所以正在收集情报吧。」

「一定马上就会从某个地方冒出来了。就像至今为止一样。」

「说得也是。那么……我们快点用餐吧。」

桐人终于咧嘴笑了起来，接著就消除视窗并再次拿起叉子。

认为既然还没卖完就不用客气了的两个人再次点了蓝蓝莓塔当作甜点，饭后决定今天就此休息，于是在同时是旅馆的BLINK ＆ BRINK二楼租了房间。

在走廊上确认隔天会合的时间，互道晚安后亚丝娜就打开邻接的房门。在这个时间点虽然等了一下，但桐人已经「呼哇～～」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后消失在房内，所以亚丝娜也进入自己房间并有些粗暴地关上房门。

打开装备人偶，迅速按下两次全解除键让身上只剩下内衣裤，接著用力跳到床铺上。在把脸埋在大枕头的状态下，连续说著「什么嘛、哼、没什么好稀罕的」等气话。

脑袋里非常清楚状况。目前和桐人登录为朋友实在没什么好处。既然组成搭档来行动，就不可能会有分别到不同楼层的状况，所以要联络的话只要即时讯息就够了。

但是就感情的部分来说，总是会觉得至少问个一声也没关系吧。如果对方轻松地问一句「那我们也先登录一下吧？」，自己也准备了若无其事地说一句「好啊，也无所谓」的回答。

当亚丝娜在床上变成一根棒子，嘴里依然抱怨个不停时，昨天也曾经想起过的和桐人之间的对话就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你要和我待在一起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充分变强，再也不需要我的时候。

说不定，这就是桐人划下的界线吧。虽然是搭档但不是朋友……为了有一天该离开时能够确实地离开，所以才故意不登录为朋友。

「……不会的，绝对只是没有这么细心而已。」

这么呢喃完的亚丝娜终于放松肩膀的力道，然后把身体转了过来。往上看著油灯光线在天花板上画出的淡淡阴影，再次开口说：

「好吧，之后就由我主动表示要登录为朋友吧……等我变得跟你一样强之后。」

双手举向正上方用力握紧之后，靠著反作用力撑起身子。想先洗个澡的亚丝娜环视了一下房间，但是看不见像是浴室的房门。碰了一下墙壁叫出旅馆的导览，确认地图后知道没有房内浴室，只有在二楼边缘有一座大浴场。

想起在约费尔城巨大浴场发生的事情后一瞬间慌了手脚，但这里果然不是男女混浴，内部确实分成两个浴场。只不过不知道这是系统上不可入侵的场所，还是只有挂著标示而已。

为了慎重起见，做好准备随时可以穿上在第四层制作的泳装之后，亚丝娜就换上室内服来到走廊。开始朝与楼梯相反方向的浴室走去，转过最初的转角时──

后方传来房间门开关的声音，亚丝娜反射性把身体贴在墙壁上。从角落偷偷窥探，就看到一道人影逐渐离开微暗的走廊。虽然一瞬间松了口气，但立刻就又瞪大双眼。

虽然只看得出剪影，但自己不可能会看错。那个人是桐人。跟平常一样是长大衣与长靴的完全武装，而且肩口还能看见新获得的「日暮之剑」优美的剑柄。

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九点。或许只是要去强化或者保养装备，不过如果是这样，散发出来的气氛也太僵硬了。

他大概是想到城镇的地下墓地去寻找情报贩子亚鲁戈吧。

「…………真是的，太见外了吧。」

亚丝娜如此呢喃，接著举起右手打开视窗。迅速在装备人偶上设定胸甲、皮革裙以及爱剑骑士细剑。她完全放弃洗澡，改为追上桐人的脚步。

虽然确实因为朋友登录的事情有点闹别扭，但亚鲁戈对亚丝娜来说也是很重要的朋友。即使艾恩葛朗特极为宽广，也只有这名人物以「小亚」这种绰号来称呼亚丝娜。如果亚鲁戈身陷危险状况，放弃洗澡而去救她本来就是理所当然。

走廊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在。跳过一阶楼梯直接跑下楼，冲过对自己说「请慢走」的NPC柜台人员前面后，亚丝娜就从「BLINK ＆ BRINK」正面大门飞奔出去。

Progressive 4 第五章

明明慢不到一分钟，但是从旅馆兼餐厅通往市街区的唯一一条巷弄里，已经看不见搭档的身影。大概是一走出店就直接冲刺了吧。

虽然也考虑过传送即时讯息，但在打键盘的时候可能会被拉开更远的距离，所以亚丝娜也先跑了起来。但转了几个弯后还是看不见桐人的背影。

「……到底是多认真在冲刺啊……」

在她这么呢喃的期间，巷弄就与大路会合，人影也一口气增加了。定眼一看之下，终于在很远的前方发现类似桐人的剪影，亚丝娜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是对于在耳目众多之处大声叫住他的行为感到犹豫，于是亚丝娜只能继续追踪。桐人灵活躲开了玩家与NPC，顺畅地持续往前跑，横越转移门广场后来到城镇北部。即使到达地下墓地入口处的广场，也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就消失在中央的遗迹当中。

「啊，等……等等我啊！」

迟了一会儿的亚丝娜还是这么大叫，但声音似乎没传到对方耳里。晚了数十秒后亚丝娜也来到神殿风格的遗迹，在地板上张开漆黑大嘴的往下楼梯前停下脚步。

一瞬间，某种不安感闪过胸口。但不可能到了这个时候还选择回头。首先应该以和桐人会合为优先，于是她再次打开选单视窗，移动到讯息标签后就在打字栏位里打下「我和你一起去，在B1大厅等一下」，接著传送给桐人。

但是下一刻视窗上随即浮现「对方可能在无法联络的地点，或者尚未登入」的冰冷错误讯息。

「咦……」

边发出细微的声音边反射性往视界左上方看去，结果依然是小队成员的桐人，HP条果然还在那个地方。也就是说错误讯息后半段的不祥文字所暗示的状况不可能发生。认为可能是名字弄错的亚丝娜再次传了一遍讯息。但还是得到相同的结果。

地下墓地的B1F全都是圈内，所以应该可以传送讯息才对。对方收不到的话，就表示桐人在短短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就已经下到属于圈外的B2F了。

虽然很难相信，但也只有这种可能了。这样的话，应该放弃会合直接回旅馆吗？

──不行。

自己应该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当只被守护的存在了。在这里回头的话，就不可能成为同等地位的搭档。没问题的，因为这五十天里，已经累积了足以一个人安全战斗的知识与经验。

「……立刻就会追上你。」

轻声如此宣言之后，亚丝娜就走向往下的阶梯。

即使在这个时间，成为捡拾遗物基地的地下一楼大厅里也有数名玩家聚集在一起，但是当然看不见桐人的身影。

再次打开视窗，移动到地图标签。由于今天白天都因为任务而东奔西跑，所以地下一楼的地图有八成左右已经显现出来，不过还是残留了一些反白的部分。尤其是大厅南方某扇门后方的区域根本还没踏进去过。

由于标示完的部分没有看见往下的阶梯，所以如果存在的话应该就是在南方那扇门后面了。亚丝娜消除视窗，横越大厅后推开长满青苔的石门。

结果里面和北、东、西的门不同，没有出现通道。它直接连结一间较小的房间，而且正中央又有通往下方的楼梯。也就是说楼梯前方便是地下二楼了吧。从这种构造来看，就能知道桐人为什么不到一分钟就能突破地下一楼了。

靠近楼梯后，就发现旁边设置著小小的立牌。上面以日文字手写著「前方是圈外，要特别注意」。应该是为了不让捡拾遗物的玩家不小心走下去的贴心提醒吧。

以道具来说，「立牌」算是寿命较长的一种了，但设置之后过了二十四小时耐久度还是会归零然后消灭。竖立这块立牌的玩家应该是花费自己的金钱来每天进行更换，但现在必须违背警告继续往前进。

最后再次检查全身装备，以及腰包里是否已经装有实体化的药水等物品，接著亚丝娜便慎重地走下微暗的阶梯。

幸好阶梯不是太长，短短二十阶就来到地下二楼。一踏入跟上面一模一样的小房间，眼前就浮现「Outer Field」的警告文字。接下来就是不受禁止犯罪指令保护的圈外。

由泛蓝石头形成的墙壁、到处是裂缝的地板都与地下一楼没有什么不同。但是肌肤触碰到的冷空气，以及地板透过鞋底传上来的硬度──都让人觉得和上一层有明显的差异。

亚丝娜绝对不是首次单独潜入迷宫。她曾经独自潜入第一层的副迷宫与迷宫塔长达三四天，在里面不停地战斗。跟那个时候比起来，亚丝娜确实变强了。

攻略这座迷宫的适当等级是12，而亚丝娜现在的等级是17。只要能克服灵魂系怪物，只是从主街区往下两层楼的迷宫，就完全没有让她感到害怕的理由了。

甩开轻抚外露手脚肌肤的冷空气后，亚丝娜往前迈开脚步。

由于小房间只有一个出口，所以先行钻过该处，结果前方有一条长长的通道。左右两边的墙壁上交互存在著像是随时要熄灭的火把与小门。虽然有照明是让人松了口气，但想到必须确认乍看之下至少有十扇以上的门就会觉得有点丧气。

但是桐人如果是来寻找可能在这座迷宫里面的亚鲁戈，就可能不会赶路而寻遍所有的房间。因为只晚他几分钟而已，所以很可能在某扇门前方与他会合。

乾脆在这个地方用尽全力来大叫，说不定桐人就能够听见，但是这样也会把怪物引过来。亚丝娜认为还是先老实地寻找，于是走向最靠近的门，先隔著生锈的金属探查后面的气息之后才静静把门推开。

内部比通道更加阴暗，光源就只有立在正面墙壁凹陷处的几根蜡烛而已。细长的房间里虽然看不见怪物与玩家，但深处似乎放著一个长方形的箱子。如果是宝箱的话那实在相当大，亚丝娜边这么想边凝眼注视，结果立刻发现那不是宝箱而是石棺。也难怪会有这种东西出现，因为这座迷宫本来就是古代的地下墓地。

因为确信靠过去把它打开绝对不会有好事发生，所以亚丝娜又静静把门关上。呼一声吐出一口气，来到下一扇门前慎重地把它打开。这里果然也是收纳棺材的纳骨堂，确定没有人影后就急忙关上门。

第三、第四扇门里也是同样的情况。边想著桐人到底在哪里边打开第五扇门，接著亚丝娜就停下原本想立刻将其关闭的手。

深处的墙壁边有一个发出朦胧光芒的东西。

那不是蜡烛光芒的反射。朦胧的白色光芒，和昨天晚上在卡鲁鲁茵的神殿遗迹到处寻找的光芒完全相同。看了一下自己的HP条，就发现眼睛符号的图像依然亮著。在「BLINK ＆ BRINK」吃的蓝莓塔，带来的支援效果尚未消失。

这也就表示，那个白色光源是还没被捡走的遗物。

「………………」

犹豫了一阵子后，亚丝娜才走进纳骨堂。「发现遗物奖励」的有效时间是六十分钟，恐怕马上就要消失了。实在没办法把这难得想尽最后一份力的支援效果白白浪费掉。

她蹑手蹑脚走过深十公尺左右的纳骨堂来到墙壁边。捡起在碎裂石缝当中闪闪发亮的物体，结果发现是一个古老的银坠饰。在经过鉴定都不知道它有多少价值。于是亚丝娜就先将它收到腰包里，当她准备离开房间的时候──

就听见「喀哩」一声某种重物摩擦的声音。

喀哩、喀哩。从右侧断断续续传来捣石臼般的声响。带著极为讨人厌的预感往旁边瞄了一下。

亚丝娜「石臼般」的感觉并不是完全错误。音源是两片互相摩擦的大石头。也就是石棺的盖子与本体。

「～～～～！」

亚丝娜拚命忍住悲鸣，然后从腰间拔出骑士细剑。

打开一半的石棺里跳出带著微微蓝白色光芒的人影，同时还可以听见冬季寒风一般的奇怪声音。

外表和在「三十年的叹息」里登场的女孩亡灵十分相像。但决定性的差异是，人影头上有著淡红色浮标。HP条下面表示著「Mournful Wraith【凄厉死灵】」这样的专有名词。

它是怪物。是可以伤害亚丝娜的，带有恶意的亡灵。

「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亡灵一边迸发尖锐的叫声，一边张开双臂飞了过来。虽然理解是数位档案构成的怪物，但还是无法完全抑制恐惧，即使手里握著剑，亚丝娜还是反射性往地面一踢，直接退到纳骨堂右边深处的墙壁边。

当靴子踩上大石板的瞬间，就传来某种「喀叽」的细微感觉。

如果是平常的亚丝娜，就算没有相关知识也会立刻感觉到异常，然后飞身而退。但这时她光是要抑制对亡灵的恐惧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心力，所以反应也跟著变慢。

当她惊觉的时候，石板已经变成了上下开关的门并且往正下方开启。失去支撑的亚丝娜还来不及出声，就掉进又窄又暗的洞穴当中。

首先想到的是有多少落差。

某方面来说，落下伤害比楼层魔王的特殊攻击还要恐怖，不论是什么样的重战士都可能因为它而立刻死亡。虽然会因为HP的量与筋力、敏捷力数值，以及掉落的地形而有所变化，但就算是等级17的亚丝娜，从十公尺以上的高度头上脚下掉落到坚硬的地面时，也有立即死亡的危险。

洞穴相当狭窄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身体因此没有反转的空间。再来就只能相信高度不会太高，然后落地的时候要用双脚好好站稳了。

离开洞穴的瞬间，就看到掉落的地点有著与二楼同样的石头地板。落差大概只有四公尺左右吧。为了摆出受身而放开右手的细剑，在靴底一接触地板的剎那，亚丝娜就一边弯下脚一边将身体往后方翻滚。转了两圈后，背部撞上墙壁才停了下来。

虽然冲击绝对不轻，但HP只减少了一成左右。她保持这样的姿势屏住呼吸，确定不会有其他状况发生。

亚丝娜瞄了一眼天花板，发现陷阱门已经消失。也听不见亡灵的叹息声了。她这才细长地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息，然后重新思考起来。

原本认为已经克服对妖怪，不对，是灵魂系怪物的恐惧心，但忽然遭到袭击就失去了冷静，对于踩到陷阱的反应也变得迟钝，老实说这实在太丢脸了。但重要的是不是懊悔犯错，而是之后该如何弥补错误。必须确实掌握状况，选择出最佳的行动才行。

最优先的事项是从这座迷宫最底下的第三层回到第二层。首先就从确认周围开始做起。

亚丝娜缓缓站起来，为了回收掉落时放开的骑士细剑而环视周围。

银色细剑就掉落在短短两公尺外的地方。

但是，除了剑之外，同一个地点也存在其他东西。

那是身高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有著蓝色肌肤的人形生物。让人联想起啮齿类的尖鼻头两侧，显得特别大的黄色眼睛正发出锐利光芒。

小型怪物以它的眼睛往上看著亚丝娜，像是在嘲笑她一般发出「叽叽」的声音。然后把比自己还要高的骑士细剑挟在腋下，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逃走。

「等……等等！」

虽然这么大叫，但没有强盗听见这种话还会停下来等待。小生物迅速融化在黑暗当中，亚丝娜视界里只残留著「Sly Shrewman【狡猾老鼠人】」这样的专有名词浮标。

距离要是继续被拉开，等浮标完全消失，恐怕就找不到自己的剑了。

瞬间做出这样的判断，亚丝娜也猛然奔跑起来。

一边冲刺一边迅速确认周围的地形，就发现这里与其说是人工的遗迹，倒不如说是天然的洞窟。光源就只有贴在岩石表面的发光藓，这样就连前方不远处的地面都无法看清楚。虽然为了避免翻倒就要从道具栏里拿出火把来点上，但在全力奔跑当中根本无法办到。只能在内心祈求凹凸不平又潮湿的地面不要背叛自己，然后埋著头往前冲了。

托数天前再次与裁缝技能替换的奔驰技能的福，数十秒后，从前方的暗处看见了小小剪影。名为狡猾老鼠人的小生物，一瞬间又回过头来发出「叽叽」的声音，但这次已经稍微可以感觉到焦躁。

「……别想逃走……！」

以只有老鼠人能听见的音量这么叫完，亚丝娜就把身体前倾到极限。她伸长了右手，想抓住臭小偷在眼前轻轻摇晃的尾巴。指尖先擦过尾巴的前端，然后稍微触碰到──就在第三次快要紧紧将其抓住之前──

右脚就啪嚓一声踩进水洼里。

靴子底部失去抓地力，亚丝娜的身体快速往前翻滚。虽然好不容易避开脸庞撞向地面的下场，但再转了半圈后就一屁股坐到了水洼上。先是溅起一大片水花，接著后面的老鼠人也就落荒而逃了。

淡粉红色浮标无声地消失在视界当中。只有冰冷的水渗透裙子的不快感残留在亚丝娜身上。

整整花了十五秒的时间，才好不容易能再次站起来。

在皮革裙裙角与发尾滴著水滴的情况下，踩著沉重脚步移动到墙壁边。找到乾燥的地面后慢慢滑坐了下去，然后抱住两脚的膝盖。

失去了剑……作为这个世界生命线的主武器，寄宿著最初的爱剑风花剑灵魂的骑士细剑＋5。

这样的不安与失望不停在脑袋里反覆著，阻碍了亚丝娜的思考能力。明明需要尽快打起精神并采取最适当的行动，但是脑袋中心却像是麻痹了一样沉重，连应该想些什么都不知道了。

在黑暗中缓缓动著右手，在身体右侧摸索著。但指尖碰到的全是冰冷的岩石表面，找不到至今为止都会在那个地方的搭档。

没错……如果桐人能在身边的话，应该就会做出该怎么做的适切指示了。应该会以亚丝娜想都没想过的手段找到那只老鼠人，帮忙取回她的剑。

「桐人……」

虽然以呢喃声叫著这个名字，但是没有得到回答。亚丝娜抬起头，仰望发光藓朦胧照耀出的洞窟顶端。桐人应该就在那个后面，也就是地下二楼的某个地方才对。以直线距离来看，可能离不到数十公尺。

亚丝娜胸口吸满了的空气，想用尽全力呼叫搭档。

张开成「桐」形的嘴巴，现在正不停震动著。

想要放声大叫。想像个小孩子一样尽情大哭，然后数次狂吼桐人的名字。这样的话他就会从某处出现，像使用魔法一样解救自己脱离这个绝境，现在的亚丝娜就是想倚赖这个可能性。

但是，这里是第五层主街区卡鲁鲁茵的地下墓地迷宫最下层的地下三楼。也就是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现在，这里就是名符其实的最前线。应该会出现比所有已知怪物更加强力的敌人，在没有武器的情况下大叫而吸引怪物过来的话，完全就是自杀行为。

亚丝娜拉回右手，把它覆盖在嘴巴上。拚命压抑下想又哭又叫的冲动后，相对地双眼就稍微渗出一些泪水。

好恐怖。觉得好害怕。想立刻回到城镇里。

持续潜入第一层迷宫区时，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恐惧感。认为将装备与自身消耗到极限后，就那样死亡也无所谓。

亚丝娜的装备与能力值，都已经比当时强上许多。但是现在却连站都站不起来，难道是因为变得胆小了？和桐人相遇并一起战斗的期间，丧失了独自一人时的坚强吗？

──不对。

不可能会这样。过去的自己之所以没有产生恐惧，只是因为当时根本处于自暴自弃的状态。现在的自己之所以那么害怕，完全是因为找到在这个世界活下去这个目标的缘故。

没错，今天也才刚找到新目标而已不是吗？要变得跟桐人一样强，抬头挺胸地申请跟他成为朋友。为了这个目标，不能在这里就放弃。绝对要利用他毫无保留地教导自己的知识来存活下去。

心里下定这个决心的瞬间，耳朵深处就重新出现些许搭档声音的残响。

桐人确实曾经提过类似的情况。那是在第二层里，利用「道具完全实体化」按键帮忙将被强化诈欺夺走的风花剑取回之后的事情。

──在迷宫里乍看之下相当安全的广场使用「完全实体化」，让所持物全部在脚边实体化……但是其实那座迷宫里，也会涌出捡拾道具的Mob。结果就从四面八方出现像电影小精灵里头的魔怪，这些怪物把地板上的道具装进袋子里后就逃走了……

──之后又花了五个小时把那层的魔怪全部干掉，亲手把道具全拿回来了……那个时候真的差点哭出来……

在桐人的追叙里出现的「小魔怪」，应该就是刚才的尖鼠人了吧。他表示是从其他玩家那里听来的传闻，但现在想起来一定是他本身的经历。他也说捡拾道具Mob拥有「强夺」技能，所以道具所有权将即时转移，因此再次使用「完全实体化」按键也无法将被夺走的东西取回。这样的话，就算亚丝娜现在在这里尝试同样的手段也没用吧。想要取回骑士细剑，就只有打倒那只老鼠人了。

「…………我一定要成功。」

在右手依然盖住的嘴里如此呢喃完，亚丝娜就悄悄把手移开。接著以左手手背揉了揉双眼，抹去渗出的眼泪。

「狡猾老鼠人」的颜色浮标呈现相当淡的红色。也就是说，战斗力本身和等级17的亚丝娜比起来可以说相当低。只要用单发剑技命中一击，很可能就能打倒它。

但是要办到这一点，就得先要有武器。

亚丝娜打开视窗，移动到道具栏。以祈祷的心情按下道具剑的按键，然后只选择细剑这个选项。

结果只有一个名称随著轻快的效果音浮现出来。

钢铁细剑。在第一层NPC商店里大量购买，也不保养直接用坏就丢的一大堆剑里，这就是最后一把了。虽然想著得找时间把它处分掉，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直放著。

亚丝娜触碰道具名选择让它实体化后，视窗上就浮现出简朴的木制剑鞘。

以左手抓住剑鞘并站了起来。然后用右手握住剑柄，缓缓将其抽出。

由于是细剑类里几乎是最低等的物品，所以剑身只散发暗沉的光辉，护手也只是单纯的铁板。但是现在这把武器，就是亚丝娜仅剩的最后生命线。

「……抱歉没有好好爱护你。拜托……救救我吧。」

对著剑如此呢喃完，就再次将其收进剑鞘中，接著挂在左腰上。她又继续操纵装备人偶，将平常的兜帽斗篷与特别保留下来的丝质斗篷交换。接著又装备上昨天在第四层的约费尔城获得后就收起来的奖赏道具。

耳朵上是「波纹耳环」，有著小贝壳外形的它，是附带听觉支援效果的耳环。

双脚上则是名为「腾跃之靴」的，附加了膝上袜的中筒靴。它带有提升跳跃力以及减低脚步声的支援效果。

以目前最强的装备保护自己后，亚丝娜就看向老鼠人逃走的方向。

虽然很想主动去寻找那个家伙，但移动的话当然就会遭遇新的怪物。从陷阱门落下，追著老鼠人冲刺到这个地方为止都没有遇见其他敌人，这已经是奇迹般的幸运了。

当然，继续在这里等待也无法期待那只老鼠人会回来。但应该可以利用捡拾道具Mob的习性把它给引出来才对。

亚丝娜再次叫出视窗的地图标签，仔细地确认周围的地形。现在位置是在第三层南部，从陷阱洞穴到这里为止标示出几乎是一直线的狭窄通道。在亚丝娜一屁股坐上去的水洼附近，通路有稍微变宽一些，然后似乎在前方分为两条路。不清楚老鼠人究竟逃到哪条通道里。

关闭视窗的亚丝娜，从右腰的腰包里拉出造成自己跌落陷阱洞穴远因的银坠饰。虽然不知道它有什么效果，但现在就让它负起作为诱饵的责任。

「……老鼠人捡拾细剑的时候，距离还不到两公尺吧……」

这么呢喃的亚丝娜，把坠饰丢进可恨的水洼当中。然后从在浅浅水底发出摇晃银光的坠饰前，慎重地一步、一步退后，退到为了发动剑技所需的最小间距，也就是大概两公尺左右的距离时就停下脚步。拔出左腰的钢铁细剑，等待著那个小偷被吸引过来的瞬间。

──但是。

「…………没有过来耶……」

经过整整一分钟，老鼠人还是没现身。这样的距离果然太近了吗，还是作为诱饵的道具没有足够的价值呢？不对，根据桐人封测时期在迷宫里使用「完全实体化」按键时的经验，老鼠人是从四面八方冒出来，把他脚边的所有道具都夺走了。也就是说，距离和价值都没有关系。

当时的桐人和现在的亚丝娜有什么不同之处呢？

拚命思考之后，她的眼光忽然落在右手的细剑上。桐人操作完按键之后，手上应该没有拿剑才对。也就是说，是否在备战态势下等待对方吗──

于是亚丝娜悄悄把钢铁细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

结果几秒钟后，经过加成的听觉就捕捉到啪哒哒哒的细微脚步声。

──来了！

亚丝娜全身紧绷，让自己处于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虽然出现的不一定是夺走骑士细剑的个体，但关于这一点就只能希望幸运降临了。

虽然感觉上脚步声的主人这时已经靠近到十几公尺左右的地方，但是对方就在该处停止移动。简直就像感觉到亚丝娜锐利的视线一样。

不对。

应该是真的感觉到了吧。现实世界的话，没有物理上的方法能感觉到「视线」，但这个世界就不一样了。系统能详细掌握亚丝娜正看著什么，说得更极端一点，亚丝娜所见的光景，根本是藉由系统传送进她的脑部。因此系统也能自由自在地让老鼠人感觉到亚丝娜的视线。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

下定决心后，亚丝娜当场缓缓转向后方。从现在开始，就只能倚靠经过加成的听觉了。她在两耳前竖起双手，将全部神经集中在背后的脚步声上。

啪哒。啪哒啪哒。

亚丝娜视线移开的瞬间，脚步声的主人就再次开始行动。以不规则的节奏靠近、停止，然后再靠近──就在听见对方「啪嚓」一声踏到水洼的瞬间──

「……！」

亚丝娜全速回过头，拔出左腰上的细剑。

两公尺前方，从水洼里捡起坠饰的「狡猾老鼠人」正准备落荒而逃。

亚丝娜所学会的细剑用剑技当中，拥有最大射程距离的是突进技的「流星」，但它的准备动作复杂而且出招也慢。跟它比起来，还是用射程短但最为快速，而且能确实发动的基本技才对──！

亚丝娜的右手以重复过无数次，身体早已习惯的动作将细剑往后拉。剑尖出现银色光芒包裹住所有剑身。系统辅助开始运作的同时，她自己也踢向地面来加快动作。

「咻锵──！」的清澈效果音响起，单发下段刺击「倾斜突刺」撕裂洞窟的黑暗。感觉像是慢动作的视界当中，发出白色光芒的剑尖迫近逃走的老鼠人背部，接触后微微地穿透过去。

光是这样，就足以让浮标的HP刚好归零了。随著脆弱的效果音以及「叽咿咿！」的简短悲鸣，小小的人形剪影化成了无数的碎片并飞散。

在亚丝娜著地并站起来的同时，视界里也显示著获得的经验值、珂尔以及掉落的道具。经验值以及金钱都没什么大不了，重要的是掉宝。「尖鼠的尾巴」、「气球香菇」，以及亚丝娜掉落的『未知项炼』。就只有这些了。

「………………唉……」

虽然不可避免地叹了口气，但不能够就此放弃。虽然不知道这个区域里会同时涌出几只「狡猾老鼠人」，但只要用同样的方法把它们全部干掉，总是会取回自己的细剑才对。

亚丝娜用力挺直背杆，再次从道具栏里将坠饰实体化。然后把它丢在水洼里，接著收剑向后转。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亚丝娜又引诱了三只老鼠人，并且一击将其打倒。但是掉落的道具都是尾巴与香菇，连个骑士细剑的「骑」字都没有出现。而且第三只还像是要调侃亚丝娜一样，身上竟然还有「揉成一团的纸屑」这样的物品。

「咕唔唔…………」

亚丝娜紧紧咬住牙根，接著把纸屑实体化。为了全力把抓起的纸屑丢出去而摆出上肩投球的动作。

但是在她快要挥落手臂之前──

「唔唔………………唔？」

动作就倏然停止，并且把纸屑拿到脸前面。抓住的时候，感觉纸上好像写了些什么。亚丝娜随即为了不弄破揉成一团的羊皮纸，用指尖仔细地把它打开。

结果A5大小的纸片上，虽然只有一行，但确实写了些什么。只是洞窟里实在太暗了，根本无法看清楚内容。虽然试著靠近墙壁上的发光藓，但光度还是不足。觉得自己实在太蠢而再次准备把纸揉成一团时，忽然想到这个时候桐人绝对会追根究柢吧。为了压抑再次爆升的焦躁感，亚丝娜试著以右拳抵住嘴角。最后心情终于冷静下来，「呼──」一声呼出长长一口气。结果──

手边出现些许温暖光芒，让亚丝娜瞪大了眼睛。

急忙翻转过右手，就发现戴在中指上戒指的石头，正发出轻微……但是确实的光芒。亚丝娜耳朵深处又响起桐人说过的话。

──那算满方便的，你就装备上去吧。

也就是说，这就是戒指被设定的「烛光」所带来的属性效果。对它呼气就会发出微光，这的确有点，不对，在这种情况下可以说是非常方便。

在心里对自己应该也想要，但还是很乾脆就让给自己的搭档呢喃了一句「谢谢」，接著亚丝娜就拿著左手的羊皮纸靠近戒指的光芒。这次虽然还是有一部分不清楚，但确实可以看见手写的文字。

「29、22：00、B3F（181，203）」。

「…………这是什么？」

亚丝娜歪著头这么低声说著。如果是任务的起始道具，那么在阅读的同时记录也会更新，但也没有出现这种情况。也就是说，这是玩家写完后揉成一团丢掉的纸喽？而老鼠人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22：00应该是晚上十点吧。这样的话，29就是二十九日，B3F是地下三楼了。但是之后括弧里的数字就完全不清楚代表什么意思了。正在仔细端详的时候，戒指的光芒就消失了，于是亚丝娜又吹了一口气。将羊皮纸靠近再次亮起的光线，就注意到只有分隔括号中数字的不是顿号而是逗号。

这时终于灵机一动的亚丝娜再次自言自语著：

「这是……座标？」

她打开视窗，再次叫出地下三楼的地图。依然有大部分是反白的地图就出现在眼前，碰了一下标示自己的浮标后，随即出现名字与现在位置的座标。数字是（181，235）。

SAO的座标表示是以公尺为单位，由于左上角是原点，所以亚丝娜所在的位置是从迷宫的左上（西北）往右（东）一百八十一公尺，往下（南）两百三十五公尺的地方。目视后得知迷宫是大约三百公尺的四方形，所以现在位置是地下墓地三楼的右下偏中央。而谜样纸条所标示的座标，X轴的数字与现在完全相同，所以是在从这个地方往北走短短三十公尺的地点。

虽然推测出这些事实，问题是这纸条到底是什么东西──还有为什么老鼠人身上会有这种东西。

亚丝娜再次对烛光戒指吹气并且把纸条靠近。仔细检查手写的文字后，又有了新的发现。显示Y轴座标的「203」里，只有2这个数字特别杂乱。看来是一开始没写好，又从上面加以修正的结果，有的人可能会把它看成3。SAO里以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写字需要一点诀窍，不习惯或者比较笨拙一点的玩家都可能会出错。

「……也就是说，写这张纸的玩家虽然犯错了还是试著强行加以修改，但依然不成功所以就把它揉一揉丢掉……是这样吗？然后老鼠人把它捡起来……？」

虽然回答亚丝娜问题的搭档不在身边，但她还是认为这就是正确答案了。

再来就是这个座标究竟标示了什么。

特别改正没写好的地方，但依然无法接受而把它扔掉又写在新的羊皮纸上，从这一点来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用的笔记。再从指定日期时间来看，很可能是为了告诉某个人见面的时间与地点所写的信。

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有问题没解决。

为什么要特别写在羊皮纸上呢？这个世界里有即时讯息这种方便的联络手段。写错的话只要用退格键就能不断重复修改，然后按下传送键就能传给对方。没有这么做的理由──难道是因为这是情书？不对，这种冰冷的文字不可能是情书。

亚丝娜瞄了一眼依然开著的视窗，确认现在的时间。二十九日，二十一点四十五分。

「……只差十五分钟，而且只有短短三十公尺……」

像说藉口给自己听一样再次这么呢喃完，亚丝娜就把羊皮纸收进道具栏里。

暂时停止引诱小偷并加以歼灭的作战，在开启著地图的情况下开始往北边走。

走了二十五公尺左右的亚丝娜幸好没有遭遇新的怪物，这时前方开始可以听见细微的水声。定眼凝神一看之下，似乎是一间小房间。圆滚滚的钟乳石就像板凳一样从地面往上长，水源从东侧的墙壁上流出后形成一处小小的涌泉。忽然觉得口渴的亚丝娜，虽然很想跑过去在杯子里接满泉水并且一口气喝乾，但还是尽力忍耐了下来。

再次确认现在位置的座标，发现是（181，230）。那个小房间一定就是书写谜样纸条的人与收件者碰面的地方了。亚丝娜环视四周，发现前方稍远处的墙壁上刚好有一处适合的凹陷，结果身体果然可以躲在里面。

……这样要是一对在交往的人来到这里，我就完全变成偷窥狂了……

一这么想，就浮现自己到底在干什么的感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等下去了。亚丝娜把右手的钢铁细剑收回剑鞘，专心地与岩壁成为一体。如果有基滋梅尔装备在身上的那件「隐蔽率95％」的透明化披风，或者至少锻炼过隐蔽技能的话……在胡思乱想当中十分钟很快过去，时间距离二十二点只剩下三分钟。

亚丝娜消除视窗，将丝质斗篷的兜帽深深盖住头部后，随即竖起耳朵。

过了一分钟左右，就可以听见细微的脚步声。和狡猾老鼠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完全不同，是坚固靴底踏稳洞窟岩盘的声音。这无疑是来自于玩家的脚步声。

脚步声果然不出所料地在涌泉的小房间里停下来。等待了一会儿，亚丝娜慎重地从凹陷处探出头，窥探著五公尺外的小房间。

由于来访者没有携带照明，所以光源就只有墙壁上的发光藓。但小房间的藓比通道还要多，所以大致上可以看见人影。

只知道来者是娇小且瘦削的体形。从头到脚都以兜帽斗篷遮盖住。由于没有武器突出来的剪影，所以对方不是非武装就是使用匕首般的小型武器吧。将视线聚集在对方身上，随即就浮现出颜色浮标，但能知道的就只有浮标是绿色，以及HP几乎没有减少这两件事。

既然是单独潜入地下墓地第三层，所以很可能是攻略集团里的某个人，但光靠罩著斗篷的模样无法特定对方的名字。如果是认识的人就能拜托对方帮忙自己离开这里了啊，当亚丝娜边这么想边持续眺望著，耳朵就又听见新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第二名玩家从北侧的通道进入小房间里。这个人虽然也罩著兜帽斗篷，但左腰上应该是装备了单手剑。

第一个人伸出左手，伸出三根手指打了个类似「弗莱明左手定律」的手势后，第二个人也以同样的动作来回应他。全身用斗篷遮住，并且以手势互相确认身分的行为怎么看都很可疑。至少可以确认不是恋人之间的约会，而亚丝娜也实在没有主动向他们搭话的意愿。

心脏突然开始急遽跳动，于是亚丝娜用右手按住胸口。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变得极为紧张，于是吞了一大口口水。吞咽的声音在脑袋里显得特别大声，让她不由得稍微绷紧身体。

但是心脏与喉咙的声音当然不可能传到距离五公尺以上的两名黑斗篷耳里，只见他们面对面坐在墙壁边的钟乳石上。后到的人率先说出第一句话：

「你好你好～今天来得很早嘛～让你久等了吗～？」

没有一丝紧张感的口气与发言，差点让亚丝娜整个人跪下去。手撑在墙壁上撑住身体后，就继续偷听两人的谈话。

「是没等多久啦，但是要来这里真的很麻烦。」

虽然觉得首先到达者如此回答的尖锐声音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但因为斗篷而变得有些模糊，所以无法确认。目前大概只知道来的两个人都是男性。

「然后要说到麻烦，手写碰面的纸条也很烦人。我实在不太会用那种笔，我看传讯息就可以了吧。」

「不行不行哟～履历会留在讯息一览的地方啦。」

第二个人以开朗的口气说著可疑的内容。看来那就是亚丝娜想不出来的，不使用即时讯息的理由了吧。

「因为我现在让自己和哪个公会都没有关系来等待风头过去。要是被人发现我们互传讯息联络，我的辛苦就都白费了。」

「是是是，知道了。」

光听说话方式的话，第一个人地位似乎比说话语调轻薄却客气的第二个人还要高，但是实际的印象却完全相反。这时第二个人稍微压低声音呢喃著：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问一下，你确认过没有人跟踪了吧？」

「就是为了这样才特别潜到这样的地底来吧。隐蔽技能对第二层的灵魂系怪物没有用，有人跟著我的话绝对会被发现啦。」

「嗯，说得也是啦～那么，马上进入主题吧……之前那件事，现在怎么样了？」

第二个人一边打开视窗一边如此询问。从出现全息图键盘来看，应该是在做笔记吧。

「嗯～很顺利。我们家的主力不会参加后天的共同倒数活动，准备一口气突破迷宫区。」

──倒数？

边竖起耳朵边皱起眉头的亚丝娜，一会儿后才注意到。后天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也就是除夕夜。就算举行新年的倒数活动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但问题是在那句话的后半段。突破迷宫区，也就是打倒楼层魔王，而艾恩葛朗特里只存在两个能够办到这一点的集团。就是凛德率领的DKB，以及牙王率领的ALS。这也就表示，声音尖锐的第一个人是这两大公会其中之一的成员。

但是，公会的行动计画应该是最重要的机密情报才对。他竟然与第二个应该是外人的男人在这种地方密会，然后透露给他知道──这就是说……

「…………间谍……？」

不发出声音而这么呢喃完，亚丝娜就咬住嘴唇。

首先想到的是，应该是DKB或者ALS成员的第一名矮小黑斗篷，对可能是ALS或者DKB成员的第二名单手剑使透露自己公会的情报。但从发言听起来，第二个人似乎又不是两大公会的成员。

但是，除了他们之外，还会有人愿意做出如此麻烦的事情也想要获得两大公会的内部情报吗？要说到第三势力，率先想起来的就是双手斧使艾基尔所率领的「大叔军团」了，但那个集团里没有单手剑使，而且根本没有派遣间谍的理由。第五层开通后不久就在第四层扮起商人的艾基尔，实在不像隐藏著想超越DKB或者ALS的企图。

剩下来的就是在第二层极为活跃，但诈欺行为遭到揭露，于是脱离攻略集团的「传说勇者」了，但为了赔偿而交出所有高等级强化装备的他们，事到如今应该不会再做出如此迂回的手段了吧。说起来想到诈欺方法的并不是传说勇者的成员，而是在酒店里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的谜样黑色雨衣男──……

「────！」

思考到这里的瞬间，亚丝娜差点发出声音，使得她必须用尽全力咬紧牙根。

耳朵深处又浮现桐人昨天说过的话。

──说不定有三四个人，甚至是规模比这个大的PK集团存在于艾恩葛朗特里……

是「那个」吗？以声音尖锐的黑斗篷作为间谍，藉此获得大公会情报的单手剑使，是桐人戒慎恐惧其存在的PK集团成员……？

如果是这样。亚丝娜现在就处身于比自己所想像的还要危险许多的状况当中。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感到紧张，但那是因为偷听他人的秘密，假如被发现了也只是会觉得尴尬而已。她心里觉得，想办法把事情蒙混过去并且道歉的话，甚至可以请对方帮忙自己脱离地下第三层。

但是，如果他们是PK──也就是会杀害玩家的人。那么特别跑到迷宫底部进行重要接触的现场被目击到时，会做出什么样的行为来弥补错误呢。是威胁？收买对方？还是──

全身变得像冰块一样冷，而且无法动弹的亚丝娜，耳朵里依然传来两个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嗯嗯，很不错嘛。小牙和小凛在第三层和第四层里最后都有点退缩了。不在这里让他们爆发冲突的话就太无聊了。」

「别说得好像很简单。在公会会议上不著痕迹地诱导发展，可是相当累人耶。」

「我知道哟～但是为了办到这一点，头儿不是确实帮我们锻炼了超──酷的说话技巧了吗？」

「是啦～感觉最近终于可以看出，大概可以讲多少话才不会被觉得烦了。」

「啊哈哈～关于这一点，我已经放弃了～」

「你说的话确实已经超越烦人了。」

以压抑的声音互相笑了一阵子后，第一个人就灵巧地盘坐在钟乳石上，然后晃动娇小的身体。

「不过，依然看不出头儿的想法耶。虽然知道他想做些什么，但总觉得动作有点慢吞吞……我觉得应该可以用更直接一点的方法……」

「啊哈，现在还只是在播种阶段哟～太急躁的话，欢乐的祭典也会一下子就结束喽～」

「我知道啦，享受这个过程，对吧？」

「对对对。」

一边听著两个人窃笑著这么说道，亚丝娜一边感觉自己背后已经流出冷汗。

头儿。这应该是指地位在两人之上的领袖吧。如果是的话，说不定就是那个唆使传说勇者的黑色雨衣男。

桐人担心的事情果然成真了。现在这个时间点，至少存在三名PK集团的成员……而且他们进行的不是自己袭击玩家，而是企图扰乱、诱导其他玩家或者公会发生冲突的「煽动PK」。

但是，为什么呢？

昨天也产生过的巨大疑问，再次从亚丝娜胸中往上涌。

让DKB与ALS反目成仇，在攻略集团里撒下混乱与纷争的种子，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利益是足以跟脱离这个死亡游戏交换的呢？

如果右手上有骑士细剑的话，就会想乾脆从藏身之处冲出去，直接拿剑逼问他们。想对他们说「你们到底在想些什么」。

这一瞬间的冲动，让虚拟角色的重心稍微往前倾。

身体略微失去平衡，右脚跟著往前踏出几公分。虽然光是这样身体就稳定下来了，但脚尖却刚好踢中掉在附近的小石子。

喀、喀。

当这道细微的声音在洞窟内回响的瞬间，五公尺外小房间里的窃笑声就倏然停止。亚丝娜立刻把身体缩回去，把背紧贴在凹陷处。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第一个人回答了单手剑使的呢喃。

「嗯……可能是杂兵涌出来了吧？」

「那不是涌出的声音哟～……那边的通道是什么情形？」

「是一条笔直的道路，大概延伸六十公尺左右就到尽头了。有人进来的话，就会看到浮标，所以一定会注意到。」

「嗯……虽说只有一条路，但像这种天然迷宫，还是会有适合躲藏的凹陷处哟。如果刚才的秘密被谁听到的话会很糟糕哟～」

糟糕，会过来调查。即使这么黑暗，来到前面的话绝对会被发现。一旦开始战斗，只有初期装备的钢铁细剑绝对无法获胜。

快点想办法。有时间想像最糟糕的情况，倒不如思考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

零点几秒当中，亚丝娜脑袋里就爆出几道类似火花般的思绪，并且有了办法的雏型。

亚丝娜右手一闪，就从腰包里拿出黑斗篷没有写好的羊皮纸纸条。迅速揉成一团，然后悄悄丢在脚边。「揉成一团的纸屑」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滚落在地面。

亚丝娜迅速后退，开始祈求。快点、快点、快点过来──！

「……我还是过去检查一下。」

那是单手剑使的声音。先是站起来的气息。靴子踩著潮湿地面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一步、两步、三步。这个时候──

「哦哇！这家伙是什么啊！」

第一个人的叫声和「叽叽」的啮齿类鸣叫声重叠在一起。对亚丝娜丢出的纸团产生反应的「狡猾老鼠人」，应该是从另一侧的通道跑进涌泉小房间了吧。

「喂，别到处乱窜啊！」

第一个人叫嚷著，单手剑使则笑著说：

「啊哈哈～请把那边的出口挡起来吧～」

先是锵一声拔剑的声音，接著是发动剑技的声音。通道一瞬间迸出蓝色闪光，然后响起老鼠人的悲鸣。

「哎呀哎呀，真是会给人找麻烦的老鼠男。刚才应该也是这家伙的脚步声吧～」

听见收剑的声音后，亚丝娜才细长地吐出憋在胸口的气。接著静静弯下身子，捡起脚边的纸屑。这段期间，黑斗篷们的对话依然持续著。

「这群可恶的捡拾者……封测的时候也有这些家伙出现吗？」

「还用说吗，武器不小心掉了的话就不得了了。不过打倒之后，偶尔可以捡到其他玩家的武器而大赚一笔哟……咦，哎呀哎呀？话才刚说完，好像有什么东西掉下来喽～」

一听见单手剑使这么说的瞬间，就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亚丝娜嘴里扩散开来。

道具实体化的声音和短剑使的欢呼声重叠在一起。

「喔喔，真的假的！好像是超稀有的细剑耶！」

他们对话的意思经过数秒的延迟后渗透到意识的瞬间，亚丝娜就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变冰了。

不会吧，那怎么可能，虽然重复在心里这么念著，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解释了。亚丝娜为了脱离困境而用纸屑吸引过来的老鼠人，正是一开始那只捡走她骑士细剑的个体。而黑斗篷们打倒了它，细剑就变成了掉宝。

不情不愿地承认这个事实后，亚丝娜脑袋里想的是，这种时候道具所有权与装备权是怎么判定。在第二层遇上强化诈欺骚动时，桐人教给自己的情报瞬时随著他的声音重新复苏。

──掉落的武器被捡走或者直接交给别人，装备人偶的武器栏就会变成空栏。就像刚才亚丝娜把风花剑交给铁匠时一样。

──重要的是就算武器栏像这样变空，乍看之下似乎没有任何装备……其实韧炼之剑的「装备者情报」并没有被消除。这所谓的装备权呢，比一般的道具所有权受到更强力的保护。比如说我把没有装备的武器从道具栏里拿出来并交给亚丝娜，我对那件武器的所有权就只有三百秒……也就是五分钟就会被清除，接下来在进入其他人道具栏的瞬间，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所有物。但是装备中道具的权利持续时间就相当长了。要在放置或者交付状态经过三千六百秒之后，或者同一只手装备上下一把武器的时候才会被清除。

同一只手装备上下一把武器的时候。

这句话就像闪电一样打中亚丝娜的意识。骑士细剑被捡走之后，亚丝娜已经把残留在道具栏里的钢铁细剑装备到右手上。那个瞬间，骑士细剑的装备者所有权已经被清除。

不对，在那之前，老鼠人拥有「强夺」技能，物品被捡走的时间点所有权很可能就已经消灭了。而黑斗篷的单手剑使又打倒了那只老鼠人，所以掉宝的骑士细剑所有权怎么想都是属于他了。

被绝望打垮，整个人靠在岩壁上的亚丝娜，耳朵又听见黑斗篷一号尖锐的鼓噪声。

「嘿，让我拿一下吧……唔喔，好重！能力是…………哇咿，真的假的！这ATK是怎么回事！跟还不错的两手武器一样了嘛！」

「咦，是真的吗～」

「喂喂，反应太淡薄了吧。你没兴趣的话就给我吧！」

「咦～但你不是短剑使吗～筋力真的足够吗～？」

「能使用这把剑的话，转职成细剑使也无所谓啦！名字是……武士细剑吗～很拉风嘛！」

「请看仔细一点，是骑士哟～」

「名字不重要啦！喔喔，已经强化成＋5了耶！」

亚丝娜忍耐著盖住双耳蹲下来的冲动，继续听著黑斗篷们的对话。

因为自己的不小心而踩到陷阱，掉落最为重要的主武器，结果又被怪物捡走，因为失去怪物踪迹而又让它被其他玩家打倒了，这个时候也没办法再主张所有权。这些亚丝娜都很清楚。

但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就这样放弃。

被属于PK集团的他们使用的话，骑士细剑有一天可能会杀害玩家……不对，应该说是杀人。这一点是自己绝对无法接受的。

就从躲藏的地点现身，然后拜托他们让自己买下细剑吧。就算被他们发现自己偷听的事实，为了保持秘密而举剑相向也无所谓。

这么下定决心后，亚丝娜就为了聚集全身的勇气而不断地深呼吸。她稍微从凹陷处探出头，凝视著背对这边的黑斗篷们，以及握在其中之一手上的爱剑。当她把力量集中在因为紧张与恐惧而不停颤抖的脚上，准备往通道踏出脚步的时候──

涌泉小房间的另一侧，通往迷宫北侧的通道黑暗处就像水面般开始摇晃，然后有一道身穿黑衣的人影无声地渗出。

「喔啊？」

依然拿著细剑的短剑使发出怪声，单手剑使则迅速摆出备战姿势。但是黑斗篷们的动作几乎无法映入亚丝娜眼中。

新出现的第三个人身上那件黑色皮革大衣。斜背在背上那把造型优美的长剑。那双在略长黑发下露出锐利光芒，比黑暗还要浓厚的眼睛。那种模样烙印在虚拟的视网膜上，让她完全无法眨眼。

「……哎呀哎呀……」

第二名黑斗篷以口气依然轻挑，但温度略为下降的声音这么说道：

「还是一样会在奇怪的地方碰到你耶。」

接著第一个人也愤怒地耸起肩膀，似乎想大叫些什么，但第二个人迅速用右手手背敲了敲他的胸口让他安静下来。第一个人像是要遮住搭档的身影般往前走之后，就以更加严厉的声音质问：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就待在那里了？」

「刚刚才来的哟。因为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

这时候一身黑的剑士终于开口，而一听见那不知不觉间已经熟悉的声音，亚丝娜就快要全身脱力而瘫坐到地上。但是，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按照情况的发展，必须从藏身处冲出来给搭档提供援护才行。

「哎呀～这可真是糟糕。原本认为是用传不到主要通道的音量在说话，看来是因为稀有武器的掉宝而太兴奋了，啊哈哈～」

「关于那把稀有武器……刚才你们说了骑士细剑＋5对吧？我没听错吧？」

「嘿～竟然听一次就记住了耶。这把武器怎么样了吗～……？」

面对以演戏般动作张开双手的黑斗篷二号，同样是黑衣的单手剑使也以更加冰冷的声音回答：

「那把细剑，是我搭档装备的武器。」

下一刻，一号又有了很大的身体动作，而二号赶紧又塞住他的嘴巴。似乎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一号出声。

确认伙伴虽然露出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但还是安静下来后，二号再次以夸张的动作歪著头说：

「哦～～是这样啊～这是刚才从拾物Mob身上掉下来的宝物～你的意思就是说，这是你朋友的武器，要我们还给你喽？」

「没有，我不会找这种麻烦。不过……我无法判断你的话是真是假。」

黑发剑士右脚稍微往前之后，又以沉稳但冰冷到极点的声音说：

「你也有可能对我的搭档使出单挑PK的手段来获得这把剑吧，摩鲁特？」

被叫出名字的黑斗篷二号，随即缓缓抬起左手把兜帽拨下。从底下露出来的，是边缘绽开的锁子头罩。垂下来的锁链轻声晃动著，然后他便发出明显与刚才质感完全不同的笑声。

「啊哈……原来如此。来这招吗？就像我在第三层时对你所做的那样吗……桐人先生？」

双方叫出对方名字的瞬间，亚丝娜便感觉到洞窟的空气变得极为紧绷。明明两个人都没有拔出武器，却好像能看见两人之间爆出交手的火花。

摩鲁特。

这样的话，那个锁子头罩男，就是在第三层对桐人提出半损胜负模式的单挑，在HP半损之前让他受到特大伤害，想藉此杀害他的「单挑PKer」。

黑大衣与黑斗篷的单手剑使，就这样默默地对峙了一阵子。就连那个吵杂的短剑使，都像是被气氛震摄住一样慢慢往后退。

亚丝娜依然处于与桐人组队的状态，因此他的左上角应该还表示著亚丝娜仍剩下九成左右的HP条才对。也就是说，刚才那句「也有可能对我的搭档使出单挑PK的手段来获得这把剑」，完全是在虚张声势，但是他全身却又散发出不像是这样的压力。另一方面，摩鲁特也散发出只能用杀气来形容的刀刃般气息，而且连退都没有退一步。

亚丝娜确信只要有哪一边拔剑，那个瞬间战斗就会开始了。由于不是单挑，所以攻击最先命中对方的人浮标会变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在恢复成绿色前都无法进入城镇。但他们两个人应该都知道这件事吧。互相都认为对方是即使受到这种沉重的惩罚也要打倒的对手。

但是──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在创造者茅场晶彦的改造下，已经不再是寻常的游戏世界了。它变成HP归零的话就连玩家本身生命也会消逝的，冷酷无情的死亡游戏。所以PK也就是真正的杀人行为。

不能让桐人在这种由亚丝娜的失误所造成的情况下弄脏了手。

得想办法在战斗开始前解决眼前的事态才行。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能做的恐怕就只有一件事了。就是以战斗之外的手段，取回黑斗篷一号拿在手上的骑士细剑。这样的话桐人和摩鲁特就会先失去攻击的理由，看过细剑突出性能的摩鲁特他们，应该会对二对二的战斗感到犹豫才对。

背对著这边的一号，没有注意到亚丝娜的存在。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的话，或许可以从后面偷偷靠近把它给抢过来，但不确定这个世界里能不能用这种强硬的手段来夺取道具。而且单纯抢过来的话，系统上的所有权还是会留在摩鲁特身上。

没错……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是被现实世界不存在的游戏系统这个绝对法则所支配。要了解这个系统，并且利用它。这就是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最为重要的一件事。

怎么做才能完全取回骑士细剑呢？

首先是要物理上回收道具，之后重置所有权。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但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在三百秒内持续拥有道具。在这种状况下，这会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而且要从一号手上把细剑抢过来也绝不容易。

持续拚命思考著的亚丝娜，右眼以及右耳……

同时捕捉到两个事象。

右眼看到的是，黑斗篷一号的左手在斗篷底下触碰左腰的武器。

右耳听见的是，通道的南侧──亚丝娜从二楼掉下来的方向，正传出「咻哇」的细微涌出音。

这两件事在她脑里产生化学反应，然后导出了一个作战。虽然不确定能否成功而且有危险性，但这个时候已经想不出除此之外的方法了。

无言对峙著的桐人与摩鲁特似乎正互相探查对方的态度，但这样下去的话，看起来没什么耐性的一号将会抢先爆发吧。到了那个时候就无法停止战斗了。亚丝娜想行动的话，就只有现在这个时候。

在胸口吸进满满的冷空气并且憋住。

黑斗篷一号这时用左手悄悄甩开斗篷，露出腰间的短剑。

在这个时候，依然握在亚丝娜右手的纸屑再次掉落到地面。南侧立刻有啪哒啪哒的细微脚步声靠近。

一号为了空出右手而准备把细剑移到左手上。就在灰色剑鞘从这只手要移动到另外一只手的瞬间──

亚丝娜从隐身处冲出去，边拔出钢铁细剑，边把累积在肺部的空气转换成最大音量的喊叫声。

「哇────！」

从背后传来足以让墙壁纷纷落下小沙粒的喊叫声，这时不只是黑斗篷一号，就连摩鲁特都露出吓得快要跳起来一样的反应。骑士细剑从一号僵住的双手上滑落，整个掉到地面。

在零点几秒内就迅速捡起它的，不是亚丝娜、摩鲁特或者是一号，而是从通道后面跑过来的全新狡猾老鼠人。亚丝娜随即使出最快的剑技「倾斜突刺」，命中转身就想逃走的老鼠人。

怪物的身体变成蓝色碎片爆散开来，抱在怀里的细剑也消失了。亚丝娜立刻全力往后跳，同时打开装备人偶。选择主武器栏，把钢铁细剑变换成刚才掉宝获得的武器。右手的细剑变成光芒后消失，左腰上多了让人信赖的重量。

从隐藏的地点冲出来到完成这些动作，只花了三秒多一点的时间。

当亚丝娜著地的时候，已经从左腰的剑鞘里拔出骑士细剑＋5了。和钢铁细剑相比当然是沉重多了，但是却有种剑柄自己吸附在手掌上的熟悉感。亚丝娜将物理上以及系统上都再次成为自己物品的爱剑稳稳摆在身体前方。

虽然是还不能大意的状况，但亚丝娜还是一瞬间透过两名黑斗篷之间看了一下搭档的脸。桐人虽然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立刻咧嘴笑了起来，并且轻轻点了点头。

最先开口的是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的黑斗篷一号。

「怎……怎……怎么……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那是完全变调，而且刺耳的尖锐声音。摩鲁特迅速伸出左手，边以手掌遮住一号稍微从斗篷底下露出来的嘴角边回过头来。

亚丝娜贯注所有力量到眼睛来凝视著首次正面相对的单挑PKer容貌。在发光藓微弱的亮光底下，虽然无法看清下垂的锁子深处，但还是可以把握住大概的长相。对方有尖尖的下巴以及歪向单边的单薄嘴唇。他的容貌有点像是扑克牌里的鬼牌，而这时亚丝娜已经把它深深烙印在视网膜上。

他的嘴唇灵活地动著，然后就传出圆融态度下藏著刀刃的笑声。

「啊哈哈～没想到会因为『哇～』而吓一大跳耶～黑漆漆先生也是一样，你们怎么都喜欢忽然冲出来啊～然后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就待在那里呢～……？」

虽然真的很想回答「从头到尾都听得一清二楚啦」，但摩鲁特身后的桐人很快地摇了摇头，亚丝娜看见之后就一直保持沉默。

「哎呀呀，沉默是金吗～从后面被威胁后寿命已经缩短了三秒，这点小事应该可以告诉我吧～」

摩鲁特依然以旁若无人的态度这么说道，而一号则是粗暴地用右手把他的左手压下来。

他的手又移动到左腰的短剑上，一边抚摸著乌亮的柄头，一边发出生锈金属互相摩擦般的声音。

「那个啊，我真的很火大了。应该说不是跟他们闲聊的时候了吧。只能在全部被听见的前提下对付他们了，不是吗？」

听见他这么说的摩鲁特，像要表示很无奈般边耸了耸肩边呢喃著：

「小不忍则乱大谋哟～而且你应该看过那把稀有细剑的性能了吧？就算由我来对付黑漆漆先生好了，你单独对付她能够获胜吗～？」

「别小看我了。我才不会输给PvP外行的女人呢。」

听见一号丢出来的话，亚丝娜就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稍微变得急促。但是这样的情形在听见下一句话时就消失了。

「而且，我才不会让使用靠运气的卑鄙手段夺走我稀有细剑的家伙就这样离开呢。」

──什么时候这把剑变成你的东西了！明明还说成武士细剑啊！

在脑袋里愤怒地大叫后，害怕的心情也消失无踪了。

虽然从后面大吼来吓人或许有欠谨慎，但绝对不是赌博式的行为。亚丝娜是依照一定的根据来看准那个瞬间。

从他们的对话里，亚丝娜几乎已经确定捡到的羊皮纸是黑斗篷一号写错后所丢弃。而从他犯下简单的数字错误来看，就可以知道虽然不至于严重到FNC判定，但至少是不擅长在完全潜行环境下用手进行精细的操作──换言之就是笨拙的证明。在从右手换到左手的时机让他吓一大跳的话，剑一定会掉下来。做出这样的判断后，亚丝娜才会实行大喊作战。

而且让掉在地面的细剑先让老鼠人强盗捡走，然后立刻把它干掉来转移所有权，所以系统上与观念上这把剑都已经完全是属于亚丝娜的东西了。她再也不愿意失去这把武器，也愿意为了爱剑进行对人战。

为了显示自己的意志，亚丝娜把骑士细剑的剑尖稍微往前倾。

黑斗篷一号啧一声咂了一下舌头，然后紧握住短剑剑柄。

但是，事态这时再次朝难以预料的方向发展。

后方的桐人才刚瞄了一眼自己的背后，就猛然冲过摩鲁特左侧，直接朝著亚丝娜突进。

「呜……？」

桐人隔著胸甲用力抱紧亚丝娜因为惊讶而后仰的身体，然后跳进之前她藏身的凹陷处。他把亚丝娜按在墙壁上，然后以黑大衣盖住自己的瞬间，就发动了隐蔽技能。

即使这么做，也无法躲开黑斗篷们的耳目。

但桐人行动的理由，立刻也传到亚丝娜耳朵里。从通道北边有大量「喀锵喀锵」的金属摩擦声涌至。这无疑是来自于怪物群，但为什么会突然……刚觉得不可思议，亚丝娜就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难怪会出现这种情形。在迷宫里发出那么大的音量，不变成这样才奇怪呢。

虽然看不见黑斗篷们的身影，但可以听见一号用愤怒的声音骂著：

「可恶，呼叫Mob又将其推给别人的MPK吗！手段实在太卑鄙了！」

「啊哈哈～你能说这种话吗～」

摩鲁特的笑声，听起来也不像之前那么轻松了。虽然听见连续拔剑的声音，但怪物的气息终于来到附近后，就连他也以紧张的声音对伙伴做出指示。

「这样不行，那样的数量太不妙了～我们还是先撤退吧。」

「啧，没办法了。」

「哎呀，那边是死路哟～我要冲到楼梯那边，请尽力跟上来吧～」

「喂……喂，等等我啊！」

这样的对话与两道跑走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而怪物集团则是发出吵杂的声音追著他们而去。声音慢慢、慢慢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寂静。

不对，不是寂静。只有一道急促响著的低音残留在耳朵深处。这是……心脏的声音。亚丝娜胸口深处，虚拟心脏急速送出血液的声音。还是说放置在现实世界里的真正心脏，跳动声传到这里来了呢？仔细听著的期间，鼓动缓缓、缓缓变慢，紧绷到极限的精神也开始逐渐放松。

意识一瞬间远去，右手上的细剑差点又要掉到地上。但是，再也不愿意犯下掉落武器的错误了。在手上贯注力道之后，从覆盖住自己的长大衣底下把剑收回剑鞘里。

或许是被这个动作触发了吧，身体覆盖住亚丝娜的桐人这时候也「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然后准备撑起身体。但是亚丝娜在无意识中举起右手，越过肩膀按住桐人的左臂。

比任何人都可靠的搭档，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啊……这样总算可以放心了。已经没什么好怕的了。

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从陷阱洞穴掉下来之后就一直压抑住的各种感情就像快要溢出来一样，让亚丝娜的身体剧烈震动著。她的双眼发热，喉咙也有一股热气上涌。膝盖失去了力量，似乎当场就要蹲下去。

但是在那之前，桐人的右手已经撑住她的背部。同时在她耳边说道：

「…………你很努力了。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瞬间浸透她的脑袋深处，把一切抑制冲走。

必须变强才行的强迫观念。

老是倚靠对方的的自责。

以及示弱的话，说不定就会被丢下来不管的恐惧。

虽然只是暂时性，但还是把这些感情全部解放开来，亚丝娜就这样把头用力靠在桐人胸口。从她发抖的嘴唇里，吐露出幼小孩子般的泪声。

「…………好害怕…………真的好害怕…………」

亚丝娜紧闭双眼，任由情绪性发言从嘴里溢出。

「出现妖怪，又掉进陷阱里……完全不知道路，连细剑都掉了，原本以为已经不行了…………要在这么暗的洞窟结束一切…………然后，就很害怕、很害怕……真的，很害怕…………」

她全身断断续续发著抖。双手抓住桐人的上衣，想在虚拟空间里寻求直接的接触。

忽然间，头部被温柔的感觉包裹住。

桐人用左手抚摸著亚丝娜的头。以虽然僵硬，但是带著真心的动作，不停、不停地摸著。

「不要紧……已经不要紧了。」

即使是近似无声的呢喃，但是包含在里面的坚定意志，却比这个世界的任何东西都要值得信赖。

「如果再遇见走失的状况，我一定会找到并且来救你。因为亚丝娜……是我的搭档啊。」

「………………嗯。」

轻轻点了点头的亚丝娜，就像这个动作是开关一样，身体的震动倏然停止。但是亚丝娜没有移开双手，桐人也没停下抚摸头部的动作。在地下墓地迷宫的一角，两个人有很长一段时间就这样默默靠在一起。

Progressive 4 第六章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六，上午十一点。

亚丝娜在艾恩葛朗特第五层北部的小村庄「夏亚」里。

这里是所谓的圈外村，不受禁止犯罪指令的保护。但是亚丝娜没有带剑，也解除所有防具，甚至在把所有衣服脱掉的状态放松著全身。

之所以没有武装，是因为夏亚村是只有小队成员才能进入的暂时性地图。

而没有穿衣服，则是因为她的肩膀底下整个浸在热水里──也就是入浴当中。

「哈呼噜咻咿──…………」

她发出这种声音，一边用力伸直双手双脚。洗澡水的温度虽然有点不足，但水面漂浮著水果以及整束香草，感觉──连身体深处都慢慢变得暖呼呼。

而且浴槽特别宽广。即使比不上第四层约费尔城的大浴场，但看见应该可以十人同时共浴的花岗岩浴池，就觉得黑暗精灵本质上应该很喜欢洗澡吧。

「……森林精灵的村子，浴室果然也很大吗……」

以指尖玩著热水随口这么呢喃后，就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了回答：

「好像没有喔。森林精灵那一边，浴室虽然窄，但伙食似乎很棒。」

让四肢脱力，整个人漂浮在热水上的是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成为她注册商标的兜帽短斗篷就不用说了，她现在也跟亚丝娜一样解除所有装备，不过脸上的胡子图案就算浸在水里似乎也不会消失。

「哎呀，我觉得黑暗精灵的伙食也很美味了呢……」

亚丝娜一歪头这么说，依然漂浮著的亚鲁戈就嘻嘻笑了起来。

「好像是会推出跟某间三星级餐厅差不多豪华的餐点哟。不过呢，体验过这间浴室后，我个人也觉得黑暗精灵这边比较好呢。小亚，谢谢你让我加入你们的小队。」

这句话让亚丝娜将视线往左上角移动。来到第五层后一直只有两条的HP条，现在增加为三条了。

「没什么啦，我也想向亚鲁戈小姐好好道谢。谢谢你，为了查探出地下墓地魔王的攻击模式而一整天在迷宫里野营。」

「哎呀哎呀，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哟。我才不好意思呢，让小亚和桐仔替我担心了。而且来找我的时候，你还遇上了危险的情况对吧？」

亚鲁戈的话让两天前发生的事情又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亚丝娜的脸瞬间热了起来。

──没有变红吧？不对，就算变红，在洗澡也看不出来吧……

边这么想边往右边瞄了一眼，就看见浮在水面的情报贩子像是看透一切般，发出咿嘻嘻嘻的笑声。于是亚丝娜把鼻子以下都浸到水里，让热水发出噗咕噗咕的声音来把事情带过。

两天前的晚上，在地下墓地三楼被桐人救离险境，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亚丝娜，就直接和果然是来寻找亚鲁戈的他同行。

幸好，之后过不到一个小时就找到亚鲁戈，也没有发生讯息无法传递时两人所想像的那种不测事件。

亚鲁戈在迷宫最深处，区域魔王房间前面的一个小小安地房间野营。理由是因为，魔王的名字和外表都和封测时期完全不同。一开始是打算只确认魔王房间的位置就回到城镇里发行攻略册第一集，但注意到魔王是从未见过的新型后，就想都既然来到这里了乾脆搜集资料吧……结果却出乎意料地困难，在锲而不舍地继续努力当中就过了一整天。

魔王怪物是巨大到让人想抱怨生前绝对不是人类的僵尸，对于斩击、突刺、贯穿有很强耐性的强敌，但操纵设置在魔王房间各处的拉杆来解开天花板的石板拼图后，阳光就会照进房间，而僵尸就会因为这样的机关变弱──当然仅限于白天。就是拼图的解法让亚鲁戈这么辛苦，途中似乎根本是赌气来完成解谜的工作。

托她的福，在三十日白天时，攻略集团的选拔成员没花多少功夫就打倒了魔王，但是对于亚丝娜来说，这是一场留下不少不安的魔王战。依然露出明显对抗意识的DKB与ALS当然令人不安，但更重要的是，她也再次体认到，攻略集团有多么依赖亚鲁戈的情报──而为了取得这些情报，亚鲁戈必须冒著多大的危险。

虽然不对他人的行动方式多做评论是这个世界的礼貌，但很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想到这里的亚丝娜就把脸从热水里浮上来，有些顾忌地叫著对方：

「那个，亚鲁戈小姐……」

「嗯？怎么啦？」

可能是从亚丝娜的口气里感觉到什么了吧，亚鲁戈也停止漂浮，让身体回归垂直。

「……能够顺利打倒地下墓地的区域魔王，全是靠亚鲁戈小姐努力调查情报的福，对于这件事我真的很感谢……但是遇上首次出现的魔王还单独收集情报，我觉得有点太危险了。」

亚丝娜就读的女校里，（被人认为）以高高在上的身分给人建议，就等于是主动去踩地雷般的行为，所以口气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有点畏缩，但亚鲁戈只是维持著淡淡微笑，无言地催促她继续讲下去。虽然有反而被对方鼓励了的感觉，但亚丝娜还是拚命地继续说道：

「我以前也是自己一个人潜入迷宫区，所以也没资格对你说什么……但是，亚鲁戈小姐的情报不只是对我们这些攻略玩家，也给之后才离开起始的城镇的中级玩家很大的帮助。甚至可以说如果亚鲁戈小姐有个三长两短，攻略行动就会停下来了。所以……不对，那个……身为你的朋友……单纯是我个人担心亚鲁戈小姐是不是一直在勉强自己。」

如果是对现实世界的朋友，实在很难说出这样的话。想不到被关进虚拟世界之后，终于能够说出自己想说的话了……亚丝娜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亚鲁戈的回应。

虽然做好一定程度的心理准备，觉得就算惹对方不高兴也没办法了，但亚鲁戈抬起两颊的胡须咧嘴露出笑容后，可能跟在浴室也有关系吧，说话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时更加响亮。

「谢谢你，小亚。」

平常总是隐藏在长卷发后的圆滚滚眼睛笔直凝视著亚丝娜，接著又用以她来说算有点慢的口气继续表示：

「很高兴你这么担心我。老实说我也觉得前天住在迷宫里的行为有点太过火了。不过……我有必须挺身而出不断收集情报的责任。」

「那是因为……你是情报贩子的缘故……？」

「不是。」

洒著小水滴摇了摇头后，亚鲁戈这么回答：

「是因为我是封测玩家哟。」

「…………！」

原本就觉得她说不定是封测玩家，而桐人也做过同样的推测，但这还是第一次从她本人嘴里宣告这个事实。虽然稍微屏住呼吸，但亚丝娜还是立刻回答：

「……就算是这样，亚鲁戈小姐也不需要独自背负如此危险的任务。同样是封测玩家的桐人，在楼层魔王攻略战时也都会参加攻略集团的联合部队……亚鲁戈小姐至少也可以要他们派一些帮忙侦查的成员……」

「那个攻略集团的称呼，实在有点拐弯抹角。我觉得『开拓者』比较酷耶。」

像是要中断一下话题般嘻嘻笑了一下后，亚鲁戈就边用手指戳著朝眼前漂过来的香蕉般果实边反问道：

「嗯……小亚会这样担心我的安危，是因为我的能力构成并非战斗型的缘故对吧？」

「咦……嗯，算是吧……」

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

在练功区遭遇时，亚鲁戈身上虽然装备了最低限度的防具与爪子，但能力构成与熟练度绝对不适合战斗。优先提升情报贩子需要的「隐蔽」「搜敌」「窃听」等技能的熟练度的话，应该就无法顾及武器技能才对，能力值方面也很可能牺牲HP量而把AGI提升到界限。就算可以避开杂兵怪物，前去侦查攻击方法多元的魔王怪物还是相当危险──

像是看出亚丝娜一瞬间的思绪般再次咧嘴一笑，接著亚鲁戈就抓起漂浮在自己附近的香草束，然后默默地丢过来。亚丝娜反射性将其接住后，她自己也握住刚才那根类似香蕉的水果，然后哗啦一声迅速站起来。

「所谓事实胜于雄辩……小亚，让我们来试试看吧。」

亚鲁戈说完就爬到花岗岩泳池，不对，应该说浴池边，而亚丝娜只能哑然望著她。

「要……试什么？」

「那当然是单挑……好像有点太夸张了，应该说是过招吧。」

她右手灵活地转动香蕉，走到宽敞的冲洗身体处。

总而言之，就是「亚鲁戈用香蕉，亚丝娜用香草束代替武器来模仿单挑」这样的邀请吧。虽然很乐意接受，但问题是亚鲁戈和亚丝娜都处于完全的无装备状态。老实说，光是一起入浴就有点害羞了，直接进行模拟战斗的话……不觉得自己能够完全集中在战斗上。

「那……那个……可以穿泳装吗？」

忍不住这么询问后，情报贩子就以惊讶的表情默默往下看著自己的虚拟身体，然后轻鼓起脸颊。

「我说啊，我都毫不在意地露出这种迷你的身体了，那种体态的小亚为什么会觉得害羞哩！」

「不……不是这个问题吧！」

「嗯，是没关系啦……」

「然后，希望亚鲁戈小姐也能穿上……」

「咦？我没有泳装哟。」

「那现在做给你！」

经过这样的对话以及亚丝娜实际表演裁缝技能的时间后，两人就在夏亚村大浴场的冲洗身体处互相对峙。

亚丝娜穿的是简单的白色洋装式泳装。

亚鲁戈穿的则是她订制的黄色小背心比基尼。

事到如今心里才想著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亚丝娜，试著轻轻挥了一下香草束。

那是把三根长七十公分左右，而且有弹性的细长香草茎绑在一起，所以意外地给人坚固的手感。当然可靠度和真正的细剑相比还是有天壤之别，不过这时候也无法要求太多。因为亚鲁戈拿在手里的，怎么看都是绿色的香蕉。

「那么，要用什么样的规则……？」

「最先啪叽一声打中别人者获胜你觉得如何？」

「了……了解了。」

亚丝娜点点头，拉回左脚摆出备战姿势。另一方面，亚鲁戈则是轻垂下双手，依然直挺挺地站著。

「那么，随时可以开始喽。」

虽然对方这么说，亚丝娜还是完全没有斗志。但既然已经接受比试，就只能全力以赴。她的视线往左右两边瞄了一下来确认地形。

冲洗身体处大概是长十公尺，宽八公尺左右。右侧是将地板往下凿空的浴槽，左侧墙边排著木制的椅子。地板也是磨得光亮的花岗岩，潮湿的地方看起来相当滑溜。

这样的立足点，就算是亚鲁戈也很难运用她的脚力吧。看来会是一场停下脚步来互相突刺的比赛……当亚丝娜这么想的时候，脑袋就开始有点进入战斗模式，于是她深呼吸后大叫：

「那么……我要上了！」

右脚随著宣言猛烈踏出的亚丝娜，视界当中的亚鲁戈……

「咻啪！」一声留下白色水烟后就消失了。

──好快！

至今为止对峙过的任何怪物……甚至过去最强的对手，精英Mob「森林精灵‧圣骑士」都没有甩开过亚丝娜的视线。但亚鲁戈的冲刺，速度已经快到像是瞬间移动一样。亚丝娜之所以能立刻抬起左臂并且将身体往右倾，靠的不是视觉而是听觉──因为唯一从左侧听见一声踩到水洼的脚步声。

下一刻，黄色残像就掠过亚丝娜左侧腹，传出细微「哔叽」一声后穿越到后方。

「呜……！」

被打中了……？咬紧牙根这么想著的亚丝娜全力跳起，在空中转过身子。利用光滑的地面，在著地瞬间双脚平滑来拉开更远的距离。

举起香草束摆出战斗姿势的亚丝娜，首先看见的是在身体冲洗处另一侧，左手扠腰右手食指指尖转动香蕉的亚鲁戈。

「哎呀，真不愧是小亚。本来想一开始就决定胜负，但不是『啪叽』而是『哔叽』啊。」

「……那么，要继续过招喽？」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情报贩子咧嘴露出笑容。

老实说，光是展现刚才恐怖的高速机动力，这场单挑的目的就可以说已经达成了。但光是吓一跳就结束的话，就浪费了亚鲁戈的邀约了。

──咦，我……

怎么好像有奇怪的想法──一瞬间有这样的感觉，但她立刻甩开犹豫集中精神。移动速度绝对比不上对方，但是战斗不是只靠快速移动。

前天在地下墓地迷宫的体验，虽然恐怖到再也不愿意回想起来，但也给了亚丝娜很贵重的教训。就是战斗并非只注意自己与对手就可以了。不论你愿不愿意，周围的环境都会与战斗产生密切的关联。亚丝娜掉落陷阱门的时候、利用强盗老鼠人取回细剑的时候，结果都是环境左右了状况。没错，刚才亚鲁戈的一击，也是靠地板上的小水洼告诉自己方向才能够躲开──

如果能像抢回细剑时一样，再更深入一点把环境也变成自己伙伴的话。

亚丝娜的视线不离开站在远处的亚鲁戈，以周边的视野再次确认状况。和刚开始站立的位置互换，巨大浴槽目前在左侧。她的脚底在湿濡的地板上慢慢滑动，一点、一点往对方靠近。

凿空地板的浴槽与身体冲洗处地板的境界没有像边缘那样的突起物，而且热水持续一点一点往外溢出，很难看出从哪个地方开始是水面。小心翼翼地把香草束前端对准亚鲁戈，以一定的速度横向移动，最后左脚脚尖碰到了浴槽的角落。但亚丝娜没有停下脚步，又往左边横移了十五公分左右。

现在亚丝娜的左脚已经完全离开身体冲洗处，只是触碰著水面而已。只靠一只右脚支撑全部体重，而且还摆出不会被对方轻易发现的姿势。如果是真正的身体，这样的姿势不可能完全静止不动，但这个世界的「肌肉疲劳」与现实世界的呈现方式并不相同。具体来说，做出超越自己筋力值的行动──尝试搬运超越可能负荷重量的道具、硬是想举起极沉重的岩石等──属于隐藏数值的疲劳度就会上升，到达界限后全身或者某一部分就会陷入微弱的麻痹状态，但在那之前光凭外表是很难看出那个人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从右脚的感觉来判断，大概再过十秒左右就会往左侧倾倒，接著亚丝娜就等待著亚鲁戈的行动。

就在累积在天花板的水滴聚集在一起，变成较大的水球后落下，然后从地板上弹起的时间点。

亚鲁戈脚下再次冒出白色水烟。

这次不是从侧面，而是打从正面笔直冲过来。就算以普通的姿势站著，也很难对应这样的速度。虽然试著用右手的香草束进行反击，但亚鲁戈已经钻过尖端来到亚丝娜怀里──

但是突然间，黄色泳装整个往左倾。

「什么！」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亚鲁戈的右脚就沉进水面当中。而这就是亚丝娜设下的陷阱──把左脚放在浴槽水面，看起来宛如该处有地面一样。结果正如她的计画，亚鲁戈一脚踩空，右脚整个陷进浴槽里。

──赢定了！

对准快要沉没的亚鲁戈，香草束往下突刺。亚丝娜当然没有发动剑技，不过这样已经足以在亚鲁戈身上打出「啪叽」声──

但是。

亚鲁戈再来就只能沉进浴槽里的身体，忽然不自然地动了起来。

香草束的一片叶子，「哔叽」一声掠过小背心比基尼的肩带。亚丝娜的身体失去平衡，一面向右旋转一面倒下。

一屁股坐在浴槽边缘的亚丝娜，眼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光景。

亚鲁戈在水面行走著。

在右脚完全沉下去前就以左脚踢向水面，而在这只脚沉下去前又用右脚踢向水面。虽然「啪啪啪！」的溅起一大片水花，但总共还是在水面走了四步，才像到达极限般从脸部撞进水里，一会儿后轻轻浮出水面。

「……喵哈哈哈哈！」

看见只从热水里探出头的情报贩子愉快地笑著，亚丝娜心底自然也涌起一股笑意。「噗哧」一声之后，也同样笑了起来。

整整笑了十秒以上，两人才同时站起身子。这次很正常地从水里走到身体冲洗处的亚鲁戈，把右手上的香蕉丢进浴槽，然后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哎呀，真是有趣。互相让对方发出一次『哔叽』声，这次过招就算平手，可以吧？」

「嗯……嗯，当然可以了。」

亚丝娜点完头也把香草束放回浴槽里。眺望水面扩散开来的波纹一阵子后，才抬起头对亚鲁戈问道：

「那个……刚才那招在水面行走，是什么技能的效果呢……？」

「没有啦……」

亚鲁戈边拉著湿濡的卷发，双眼眼珠边转了一圈。

「嗯，平常的话会跟你收取情报费，不过这次就算了。这不是技能，是修行的成果哟。我在第四层不是使用了『浮板拖鞋』吗？」

「嗯……」

「那东西真的很有趣。我就穿著它东奔西跑，等习惯了之后，有一次一不小心就在忘了装备的情况下把脚踩到水面上。当然人就沉下去了，不过那个时候，我在水面走了短短的一步……那个，小孩子的时候，你没在泳池之类的地方挑战过吗？就是『右脚沉下去前伸出左脚就能在水面跑动的理论』。」

「…………好……好像有试过……」

「一想到……那在这个世界或许能实现，我就忍耐不下去了。从那天起每天都在河川或者浴室里练习，现在好不容易练到能走四步。嗯，这应该是所谓的系统外技能。」

「……………………」

一瞬间对应该感到傻眼还是感动觉得犹豫，接著亚丝娜才又先问道：

「我也能在水上跑吗？」

「嗯，很难说哟。当然我都办得到了，系统上来说应该是没问题……但实际上，如果不像我这样是轻量小型虚拟角色，而且能力点数全加在AGI上的话可能很困难哟。以小亚那种不得了的身材可能就……」

「才……才没什么不得了的呢！」

亚丝娜忍不住用双臂遮住身体前方这么大叫，而亚鲁戈则是再次嘻嘻笑了起来，然后打开视窗。解除黄色泳装后，以交易视窗还给亚丝娜。

「谢谢你的泳装，还给你吧。」

「不用了……就当成是情报费收下来吧。」

「真的吗？那就谢谢啦。」

亚鲁戈消除了交易视窗，亚丝娜也跟著脱下白色泳装。将有些变冷的身体沉进浴槽里，「呼」一声吐出一口气。

在透明热水中放松全身，内心的水面也浮现小泡泡般的思绪。

──我……很享受刚才的单挑。

不对，武器是香蕉和香草束，甚至根本没有申请与接受，所以不算正式的单挑，不过玩家之间的对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而且至少从中途开始，为了能够击中亚鲁戈，亚丝娜已经变成百分之百认真的模式。但是她完全没有畏缩，甚至还有点兴奋。

「……亚鲁戈小姐，跟人单挑的经验多吗？」

稍微往旁边看并且这么询问后，金褐色卷发就稍微左右动了一下。

「嗯～没有很多哟。尤其是正式营运之后完全没有跟人单挑过。」

「不过你看起来倒是很习惯呢……」

「是吗？我觉得可以即兴设下那种陷阱的小亚，才是比我还习惯战斗呢。姊姊我完全被骗过去了。」

被提出单脚站在浴池境界线引发误认的机关，亚丝娜忍不住缩起脖子。

「那……那是因为一心想获胜，临时就……」

「我不是在抱怨。那是很有效的方法，也可以让我使用吗？」

「那……那是当然了，请尽量用吧。」

「咿嘻嘻，谢谢。那我得付情报费才行了。」

露出满脸笑容的亚鲁戈，在亚丝娜回答些什么之前，就提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

「小亚你害怕单挑吗？」

直接被看透卡在内心深处的刺，亚丝娜佩服地想著「不愧是一流的情报贩子」并点点头。

「…………嗯。说是害怕，来到这层之后，也只有跟桐人单挑过一次而已……──不对，正确来说，连开始单挑都办不到。倒数一结束，举剑相向的瞬间，身体就无法动弹了……」

一想起那个瞬间，即使到肩膀都浸在热水里，还是觉得有一道寒气轻抚过背部。她以双手抱住身体，努力试著正确传达当时的心境。

「……我不是害怕桐人。他虽然认真，但绝对不是用威吓的态度。是我主动要他教我对人战的诀窍……单挑也是初击胜负模式，但却感到很害怕……觉得绝对不愿意继续这样下去……」

这时她把嘴巴沉到水面，轻叹了一口气。连续产生的泡泡纷纷在她鼻子前端破掉，柑橘系的香味开始往外扩散。 「……我也不是不能了解你的心情。刚才的过招，果然还是和真正的单挑不同。就算是初击胜负模式，HP也还是会减少。」

亚鲁戈的话让亚丝娜在水里点了点头。接著抬起脸来转向左边。

「……稍微把话题拉回来……亚鲁戈小姐之所以能单独进行侦查，就是因为身负刚才所展现的神速对吧？因为有自信可以躲过任何攻击，才会单独潜入危险的迷宫……在单挑里想传达给我知道的，就是这件事吧？」

「听你这这么一说，就有很强烈的自大感耶。」

露出苦笑的情报贩子，耸了耸肩后就继续表示：

「不过确实是这样，有一部分是觉得紧急时只要加快速度逃跑应该就没问题了。不过今后也得特别注意脚下才行呢。」

这么说完就眨了眨单边眼睛，这次就换成亚丝娜露出苦笑。但她马上就恢复表情，以认真的口气问：

「……但是，AGI极端型的HP很少，也没办法装备坚固的防具对吧？要是一个不小心受到怪物的重攻击，或者掉入某种陷阱而无法动弹的话……你都不会这么想吗？」

「当然会喽。」

露出和至今为止不太一样，看起来有种透明感的笑容，拥有「老鼠」异名的一流情报贩子这么说了：

「我也很怕HP减少啊。因为现在的艾恩葛朗特，死掉就不能复活了……只考虑存活下去的话，就应该加入大型公会，把技能点数全加在STR上然后当个坦克吧。不对，乾脆不要离开起始的城镇，可能这样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吧。但是……对我来说，跟只是活下去比起来，现在做的事情可能优先度比较高一点吧。」

「那是因为……你是封测玩家的缘故……？」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咧嘴笑一下后，亚鲁戈再次眨了眨眼睛。

「抱歉，继续问下去就要另外收费了。不过，为了谢谢你带我来这么棒的浴室，我就再免费告诉你一个情报吧。」

「咦……嗯，嗯……」

「刚才小亚说我不需要单独进行危险的侦查，因为连同样是封测玩家的桐仔也参加攻略集团对吧？」

亚丝娜默默点了点头，接著亚鲁戈就竖起右手食指，发出啧啧的声音并且左右挥动。

「不过呢，我觉得桐仔放弃当个完全独行玩家的理由，不是因为危险会减少哟。」

「那是为什么……？」

「那还用说吗？」

亚鲁戈的手指在空中迅速移动，轻轻戳了一下亚丝娜的锁骨附近。

「因为有小亚在啊。」

Progressive 4 第七章

「除夕夜吗……」

我躺在草地上，一边往上看著上层带著蓝色的底部一边这么低声自言自语著。

日期确实是十二月三十一日，但现在还是上午，阳光依然十分明亮，微风也不会太过寒冷，再加上也没有需要大扫除的自家，所以过年的感觉相当稀薄。我闭上眼睛，探索著去年过年是什么情形的回忆。

虽然很想参加当时著迷的网路游戏所举办的跨年活动，但是在从美国回来的老爸严命之下，只能够因为大扫除而忙得不可开交。尤其打扫院子角落的剑道场更是一大工程，记得连平常不太讲话的妹妹直叶，这个时候也拚命使唤我。

在累趴了的情况下回到客厅，妈妈便抢先拿了甜甜的黄豆粉蕨饼给我，那真是好吃到差点连舌头都吞下去。放弃参加活动的我和家人一起看著电视，吃著跨年荞麦面，听完除夕夜的钟声后就到附近的神社去新年参拜……

我在这里中止回想，缓缓抬起眼睑。

看见的是覆盖上空一百公尺处，由钢铁与石头制成的盖子。

现在的现实世界，三个家人应该跟去年一样正在大扫除吧。没有我的帮忙，直叶也正为了擦拭道场的打扫而活受罪吧。

五十五天前，茅场晶彦宣布死亡游戏开始的那个时候，完全没想到会在这个世界迎接除夕。虽然想要到达艾恩葛朗特的第一百层，但是对于到达那里需要花多少时间没有明确的展望。不过真的没想到过了将近两个月的现在，我们甚至连第五层都还没有突破。

假设今后也持续同样的进度，那么明年就不用说了，甚至后年的除夕都要在这个世界度过吧。不对……可能连这都是过于乐观的推测。以攻略集团成员的身分持续作战的话，根本无法保证能活到下一个除夕。

至今为止，确实有「因为和怪物作战而丧命的话那也没办法」的想法。之所以死亡游戏一开始就比任何人都快冲出起始的城镇，都是为了运用封测玩家的知识与经验来拚命拉开与众人的距离，藉此提升存活下去的机率，但老实说这不是全部的原因。我大概是害怕比自己还要强的玩家出现吧。身为等级制MMORPG的SAO，只要被哪个人拉开距离就再也赶不上了。就是这种自私的恐惧在驱动著我。为了一直保持顶尖玩家的身分，持续冒著与魔王怪物战斗的风险……这实在是很难理解的思考回路。

但是。

我在两天前，自觉自己心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产生了新的动机。

即使躺在安全的黑暗精灵村子正中央，只要想起那个瞬间的事情，就会有内脏整个移位的感觉。在主街区卡鲁鲁茵的地下墓地二楼，为了寻找情报贩子亚鲁戈而赶往下一层的楼梯时，一直表示在视界左上角的亚丝娜HP条忽然减少了一成左右。

一下子无法理解，原本以为一定是在「BLINK ＆ BRINK」的房间里睡觉的暂定搭档，究竟是因为什么理由而受伤。一开始想到的是，在圈内接受了某个人的单挑申请，现在正在战斗的可能性。但等了几秒钟后HP也不再减少，但是也没有恢复。

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答案了。亚丝娜恐怕追著我，也下到地下墓地迷宫来了。这么想的我，立刻压抑下想盲目往前跑的冲动，开始推测起亚丝娜的现在位置。

地下墓地第二层会涌出的怪物里，不厌其烦进行毒气攻击的木乃伊男「霉味木乃伊」，或者是灵魂系的「凄厉死灵」算是强敌，但他们都没有能够一击就减少17级的亚丝娜一成HP的攻击力。从之后HP条就没有动静来看，应该不是战斗受到的伤害，而是掉入陷阱所造成。这座迷宫里没有能够直接造成伤害的陷阱，所以大概是掉到洞穴里了吧。而存在这种陷阱洞穴的，就只有刚下二楼后遇见的纳骨堂。

虽然从同一个陷阱洞穴掉落比较确实能找到人，但那个时候我已经来到二楼相当深处的地方，往下的楼梯反而距离我比较近。我冲到地下三楼，一遇见怪物就把它砍倒，一溜烟朝陷阱洞穴正下方的区域跑去。

最后在前方感觉到人类的气息，但出现的却是两个无记名浮标。虽然两个都是绿色，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边发动隐蔽技能边靠近，结果洞窟途中是一间小房间，里面可以看见两名身穿黑斗篷的男人。

下一刻，「掉下骑士细剑＋5」这道尖锐的兴奋声音就传进耳朵里。

绝对忘不了看见其中一名黑斗篷握住的白银细剑映入眼帘的瞬间，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住，同时又开始沸腾的感觉。

视界左上角明明显示著亚丝娜的HP条，但我还是忍不住要认为是黑斗篷们PK了她把细剑抢夺过来。一想像HP条只是因为档案的更新较慢，马上就要无声地消灭，我的全身就开始剧烈地抖动。

就在这个时候，躲藏在延伸到小房间另一侧的洞窟里窥看情况的亚丝娜，似乎认为解除隐蔽技能逼问两名黑斗篷的我是在虚张声势，但我其实有一半是认真的。之后突然冲出来的亚丝娜非常机灵地抢回细剑时，我真的很感谢应该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神明。

差不多得要承认了吧。我现在依然在最前线战斗的理由──动机，已经不只是渴望数值上的强度而已。很巧地，这时我又想起自己在通往第五层的往返阶梯上曾经说过的话。

──你要和我待在一起到什么时候？

被亚丝娜这么问的我，直接说出浮现在心头的答案。

──等到你充分变强，再也不需要我的时候。

令人惊讶的是，那似乎是我的真心话。我希望明明只是暂定搭档的细剑使，能在这款死亡游戏里生存到最后……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我愿意尽力完成所有自己能办到的事情。现在我的心里，确实存在这样的感情。

继续这样成长下去的话，不远的将来亚丝娜在知识以及能力上都会超越我吧。「再也不需要我的时候」迟早一定会来临。那个时候，我绝对不能留住她。和我不同，亚丝娜拥有只有在团体里才能发光发热的才能。将来她会以大公会上级成员的身分，成为率领众人攻略死亡游戏的真正顶尖玩家。

我的任务是在那天之前保护她的安全，并且毫不保留地把知识传达给她。

这就是我该做的一切，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当我这么对自己说完，准备从草地上起身的时候，就听见从后方叫我的声音。

「桐人，你可以用浴室喽。」

转过头去，就看见细剑使正爬上夏亚村中央这座小山丘的身影。来到我坐的顶端之后，她也在我身边轻轻坐下来。

虽然是暗红色兜帽斗篷──这时当然没有戴上兜帽──加上皮革裙这种熟悉的打扮，但这时栗色长发还残留了一些湿濡效果，在接近正午的阳光照耀下发出水光。虽然忍不住有了想摸摸看的想法，但是当然没有加以实行，稍微瞄了一眼建造在山丘西侧的大浴场后才问道：

「咦，亚鲁戈呢？」

「说要先回玛那那雷那村去。还要我跟你打声招呼。」

「这样啊……」

才刚回答完，第三条HP条就无声地从视界左上角消失。离开村子的亚鲁戈算脱离了我们的小队。就算是「老鼠」，也没办法连精灵战争活动任务都进行，所以为了传达相关情报就顺便邀她一起到这座村庄来，结果留在这里的时间几乎都用来和亚丝娜一起入浴了。

「你们也洗太久了吧，都在聊些什么？」

随口这么一问，亚丝娜不知为什么以有些慌张的样子把视线移开并且说：

「别……别探听女孩子之间的谈话啦。」

「咦……？也就是说，那个亚鲁戈，和这个亚丝娜做了类似女孩间私密对话的行为喽……？」

「都说不要打听了吧！还有『这个亚丝娜』是什么意思！」

「抱……抱歉抱歉。不过总觉得有点意外……」

「话先说在前面，没有什么女孩间的私密对话喔！」

亚丝娜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叫出视窗来确认时间。

「哎呀，已经中午了吗……桐人也要洗澡的话，还是快一点比较好喔。」

「不了，我下次再洗吧。因为我们也差不多该有行动了……」

把视线往北方移动，看向耸立在三公尺之外的迷宫塔。亚丝娜也眺望同样的方向，默默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但是……是真的吗，只靠ALS就要挑战讨伐楼层魔王……」

「喂喂，这是亚丝娜获得的情报吧。」

「是没错啦……」

亚丝娜对著露出苦笑的我微微歪著头。

正如我的推测，在卡鲁鲁茵的地下墓地迷宫里踩到陷阱的亚丝娜，应该算是因祸得福吧，窃听黑斗篷们的对话后就获得了连亚鲁戈都不知道的重要情报。组成攻略集团的两大公会之一，由刺猬头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将爽约今天晚上预定于卡鲁鲁茵里举行的跨年倒数派对，企图单独攻略楼层魔王。

正午的现在，ALS以及另一大公会「龙骑士旅团」应该都停留在距离此地夏亚不远的玛那那雷那村里。村子几乎是在楼层的中央，从地面上移动的话，要到卡鲁鲁茵得花半天的时间，但使用那条地下隧道的话就不用两个小时。我事前也听说，两大公会将一起在傍晚回到卡鲁鲁茵，准备食物、饮料与拉炮等物品，晚上九点就开始艾恩葛朗特首次的跨年庆祝派对。

但是ALS的主力将不会从玛那那雷那村回到卡鲁鲁茵，而是笔直朝楼层东北的迷宫区前进，然后直接到达第六层……而且这不是公会所有成员的意愿，似乎是在摩鲁特所属的谜样PK集团煽动下的结果，这样的话就不能放著不管了。

昨天晚上，我、亚丝娜加上亚鲁戈为了该如何处理这件事讨论了很长一段时间。理想的情形是ALS放弃鲁莽的计画，按照原定的行程参加卡鲁鲁茵的跨年派对，但那群家伙不是那种会乖乖听话的人。反而很可能会被牙王逼问「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消息的！」。

这样的话，乾脆不著痕迹地把ALS的计画透露给DKB知道，让他们一起朝著迷宫区前进……虽然也有这个方法，但那个时候派对就一定得中止了。

说起来，这次的倒数派对似乎是DKB的席娃达和哈夫纳等比较稳健派的干部，以及ALS这边还算和睦的干部共同提出的企画。活动如果成功的话，应该能够缩短不少两大公会之间的距离。所以摩鲁特他们才会想毁了计画，派对无法举行的话，那些家伙的目的也算完成了一半。

该如何是好呢……把叹息声吞进肚子里的我，耳朵听见了亚丝娜的呢喃。

「如果基滋梅尔跟我们在一起就好了……」

不知道她这么说的意图，我一面眨眼一面问道：

「咦……为什么？」

结果细剑使一脸认真地宣布有点恐怖的主意：

「那还用说吗？就是我们和基滋梅尔先去打倒楼层魔王啊。这样的话，ALS就没有偷跑的理由了吧。」

「…………嗯，确实是这样。」

被她影响也跟著点了点头后，我随即又摇了摇头。

「不……不对不对，就算基滋梅尔再怎么强，这样实在太鲁莽了。」

昨天来到夏亚村时，已经和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重逢了。

但应该说──很可惜的是，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第五层篇相当简单，结束几个连续任务之后，再打倒森林精灵的将领就完成了，而基滋梅尔也就出发前往第六层去了。

我一边回想著和她之间简短又快乐的冒险，一边继续说道：

「……第四层的马头鱼尾怪，是攻略集团的联合部队加上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子爵才好不容易获胜的哟。而且第五层算是与之前几层做出区隔的楼层，应该会出现比较强的魔王……」

「这样啊……封测时期是什么样的楼层魔王？」

「设定上是古代遗迹的守门人，是一只超巨大的魔像。不过，地下墓地迷宫的区域魔王已经和封测时完全不同了。说不定楼层魔王也整个变更了。不进行侦查的话，我也没有把握……」

「说得也是……应该说，原本……」

亚丝娜一边露出复杂的表情凝视著远方的迷宫塔，一边像自问自答般呢喃著：

「ALS就没有进行魔王任务吧？但是竟然不等待亚鲁戈小姐的攻略本，马上就直接挑战楼层魔王……这股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所谓的魔王任务，就是设置在各层里的，与楼层魔王相关的连续任务。进行之后，可以获得魔王的种类、能力以及弱点等提示。但内容应该说偏重故事取向吧，不好好融入故事当中做出符合要求的言行就无法完成，而且报酬少又花时间，所以ALS和DKB的态度都逐渐倾向把它交给情报贩子……具体来说就是等待「亚鲁戈的攻略册‧楼层魔王篇」。

我和亚丝娜进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之后，也没有空再去处理魔王任务，所以也不能批评些什么，但正如亚丝娜所说的，这次的ALS实在是太急躁了。就算有PK集团的间谍从中煽动，但确实有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过程让他们承认这种鲁莽的作战……

「嗯……ALS的成员里，有没有可以告诉我们详情的家伙呢……」

听见我的沉吟声，亚丝娜就露出复杂的表情。

「应该不可能吧。现在攻略集团的主要来源，是第一层时迪亚贝尔先生召集的联合部队吧？那个迪亚贝尔先生在第一层的魔王战里死亡，凛德先生就继承他的遗志建立了DKB对吧。但是不满凛德先生重视指挥系统的作法，牙王先生才不加入DKB，自己找了一群伙伴建立了重视连带性的ALS……经过这样的历程，所以DKB成员都有自己才是『攻略集团中心流派』的意识，而ALS则有从DKB手中夺取攻略主导权的悲壮心愿。」

「哦哦……就像执政党与在野党一样……」

对流畅的说明感到佩服的我点了点头，这时亚丝娜脸上忧郁的神情依然没有消失。

「实际的势力差距可以说相当小。从这方面来看，ALS确实是相当努力了。但问题是，我和桐人都是所谓的『迪亚贝尔组人马』。ALS的人，好像都认为我们比较偏袒DKB。」

「咦……咦咦？我们偏袒DKB，哪有这种事……」

哑然失声一阵子后，我才不停地摇著头。

「不是吧，因为真要说的话，会长的牙王一开始也是迪亚贝尔组的人吧。而且那家伙好像还很尊敬迪亚贝尔哟。一定都称呼他迪亚贝尔先生呢……」

在这样的对话当中，就想起第一层的城市托尔巴纳里举行的第一次攻略会议。

那场会议是在十二月四日召开，所以距离现在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但是情景却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背对广场的喷水池站著的蓝发英俊青年。在倾斜日照下闪闪发光的银色金属铠甲以及亲切的笑容。

──我叫「迪亚贝尔」，心理上认为自己的职业是「骑士」！

靠著这句开朗的招呼，迪亚贝尔就确实地抓住现场所有玩家的心。然后因为单独突击第一层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并且丧命这样英雄性的殒命──不论背后有什么样的隐情──「骑士」迪亚贝尔就这样成为攻略集团神圣的偶像。

这时亚丝娜的话又印证了我的想法。

「我觉得……正是因为牙王先生尊敬迪亚贝尔先生……所以才会认为现在率领DKB的凛德先生，是在利用迪亚贝尔先生的存在吧。」

「嗯……或许吧。牙王从一开始的攻略会议就提出对封测玩家的不满了。那家伙应该无法允许，在变成死亡游戏的SAO里，还像普通的MMO一样由一部分玩家来独占资源吧……从这方面来看，DKB因为干部成员与一般成员的待遇完全不同，所以无法相容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

点头的亚丝娜，低头看著包住自己双脚的全新靴子。这带有魔术效果的逸品是约费利斯子爵送给她的奖赏。

只要进行精灵战争任务的话谁都有机会可以获得，所以绝对不是独占，但是全身装备逐渐变成稀有道具的状况，以及牙王提倡的分配主义还是在她心里起了冲突吧。

我无意识当中把手伸向亚丝娜膝盖附近，一边遮住她延伸往靴子的视线一边说：

「确实牙王主张不论是情报还是道具，获得的东西都得公平分配的主张也有他的道理。因为在变成死亡游戏的这个世界里，最重要的资源就是玩家的性命，所以尽最大努力来保护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在像魔王战那样的极限状况里，要平等看待自己与他人的生命根本不可能。先保护自己，接著才保护与自己亲近的玩家，大家都只能这么做……所以我希望亚丝娜也尽最大的努力保护自己。包含装备高性能的防具在内。」

「…………嗯。」

难得乖乖地这么回答完，亚丝娜就轻轻乾咳了一下。

「我知道了，不用这样一直按住啦。我也很喜欢这双靴子。不会想把它送给别人啦。」

「这样啊……」

松了一口气的我看向自己的右手，这才发现手正隔著膝上袜抓住亚丝娜外形姣好的膝头。

「呜哦哇！」

边叫边光速把手抽回来，一面把手藏进怀里，一面对这失礼的行为道歉。

「抱……抱抱抱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摸你的脚，只是想要……」

「想要怎么样？」

「想要……碰一下靴子……」

「那还不是一样！」

被严厉指责的话，我也只能趴下来说「您说得是」了，幸好亚丝娜没有再追究，直接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总之呢，对于ALS的成员来说，我们也是该改正的对象。我想没有会随便对我们说出内部情报的人…………不对，等一下…………」

她皱起眉头，稍微瞄了我一眼。

「…………今天晚上的倒数派对，企划的人不只有DKB的人而已吧？」

「的确是这样……主导的虽然是DKB的席娃达等人，但目的既然是两大公会的亲睦，ALS那边应该也有协助的成员之类的吧。」

我一边回想四天前斧战士艾基尔寄来的即时讯息一边点著头，结果亚丝娜忽然就把脸凑过来。

「那么，那个ALS方面的人应该会告诉我们详情吧？因为好不容易企划的派对，已经快要被偷跑的魔王攻略作战给毁掉了吧？就算是同一个公会的成员，内心也不会愿意看见这种事情发生吧。」

想起艾基尔传来的讯息里，结尾还加了一句「也邀请你的伙伴来吧」后就发出「唔唔唔」声音的我，迟了一秒钟后才了解亚丝娜的话，于是轻轻拍了一下膝盖。

「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如果偷跑作战是强硬派硬是促成的决定，那么稳健派的派对企划者的意见大概是被封杀了吧。也应该有许多想说的事情……但是……」

「但是什么？」

亚丝娜以疑惑的表情看著口气减慢的我。我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开始一边噗滋噗滋地拔著手边的青草，一边张开变得沉重一些的嘴。

「……或许是我想太多，也有可能派对只是作战的一部分。因为对DKB提出共同举办跨年派对的企画，让他们停留在主街区的话，偷跑的成功率就会大幅度地提升……如果是这样，就算和ALS这边的企划者接触，对方也不会透露情报给我们。反而会提高他们的警觉，让事态变得更加恶化也说不定……」

「………………」

即使我结束发言，亚丝娜还是好一阵子没有任何回答。保持沉默的她动著左手，像在和我比赛一样开始拔起青草。像这种小型植物都不会被当成个别物体来管理，拔起的叶子虽然立刻会消灭，但地面上的叶子也完全不会减少，所以只要愿意的话可以无限地发出噗滋噗滋声。

持续了数十秒噗滋噗滋噗滋噗滋的声音，亚丝娜才终于说道：

「……我不愿意认为ALS会做到这种地步。在地下墓地三楼的那个摩鲁特之外的黑斗篷，绝对是潜入ALS的间谍。就算因为那家伙的煽动而让强硬派暂时占优势，也一定还有想和DKB和睦相处的玩家。」

这次轮到我沉默下来思考了。

老实说，我提出的「派对企画者即是间谍」与亚丝娜主张的「ALS稳健派确实存在」可能同时成立。企画者是强硬派的间谍的话，可能会在所有稳健派不知道的情形下进行这样的作战。

大概继续这样思考下去，也无法在这里得到答案。因为最后还是得回归到是否相信SAO的玩家是人性本善了。

但我一定没有相信这一点的权利。因为我从SAO正式开始营运当天，茅场的规则说明一结束后就最先冲出起始的城镇。甚至没有想像过一万名玩家团结一致来攻略死亡游戏的未来景像，就为了对抗仍未出现的恶意，追求起数值的强化了。

但亚丝娜不一样。她拿起剑来离开城镇，并非为了变得比别人强。在托尔巴纳的巷弄里吃完抹上奶油的黑面包后，被我询问为什么离开起始的城镇时，她是这么说的：

──为了……能保持自我。与其躲在起始城镇的旅馆里慢慢等死，我到最后的瞬间都想要保持自我。

亚丝娜是想要和自己战斗。相信内心的坚强，并且证明这一点。这份坚强现在也还在她心中发出灿然的光辉，照耀著坐在她身边的我。

「……去听他们怎么说吧。」

停止噗滋噗滋的拔草并低声这么说完，就感觉到亚丝娜迅速看向这边。

稍微将视线与她相对，一边感受她浅褐色眼睛里的眩目光芒一边继续说：

「ALS的单独魔王攻略作战太危险了，就算成功也只会加深与DKB之间的龟裂。只要有阻止的可能就不应该坐著，我们必须有所行动。而且这时候什么都不做的话，感觉好像会挨迪亚贝尔的骂……」

「……说得也是。」

点了点头后，亚丝娜浮现些许微笑的嘴唇轻轻动了起来。感觉好像听见了「谢谢」，但我没有什么反应就站起身──正确来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而已──接著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好吧，那么我们就顺便去玛那那雷那吃午饭吧！」

「了解了……但是，你要怎么找出ALS那边的派对实行委员呢？」

亚丝娜也站起来拍著皮革裙上臀部的灰尘并这么问道，而我则是咧嘴笑著对她说：

「虽然也可以让亚鲁戈去调查，但那家伙现在应该在进行魔王任务……这时候我们就用正攻法吧。」

相对于符合精灵村庄形象而有丰富水源与绿地的夏亚村，玛那那雷那这座建筑在古代矿山遗迹的村庄则有许多灰尘。从地面呈擂钵状往下陷的大洞穴斜坡上并排著店面与民房，最底端可以看见坑道迷宫张开黑漆漆的大嘴。里面虽然可以捡拾许多矿物系、化石系素材与遗物道具，但我和亚丝娜决定留待下次的机会，于是先朝著最大的餐厅前进。

虽然绕著螺旋状阶梯最后还是会到达目的地，但我们还是以四处设置的阶梯作为捷径来赶路。最后在斜坡的中段，看见发出热闹音乐以及香气的大型建筑物。

虽然烤肉的香气直接攻击空无一物的肚子，但我还是先从窗户窥探内部的情形。正如我所预料，店内虽然有许多玩家，不过大部分都是DKB的成员。ALS虽然也停留在这个村子里，但应该以更低处的其他餐厅作为根据地。

就我从窗户窥探所见，DKB众成员的表情相当开朗。即使透过玻璃，也可以听见不绝于耳的啤酒杯碰撞声、乾杯的喊叫声以及热闹的笑声。应该是至今为止潜入迷宫后获得大量金钱与经验值的充实感，以及对于接下来将在主街区盛大举行的倒数派对的期待感，让他们露出这样的笑容吧。

「……我可能是第一次看见凛德先生露出那样的笑容……」

由于在旁边亚丝娜这么呢喃，我的视线就朝餐厅中央的桌子看去。

在上座举著啤酒杯，把蓝发往后绑成一条马尾的男性，无疑就是DKB的公会会长凛德。总是给人眉头深锁印象的他，现在确实露出灿烂的笑容。

「不会是中了持续大笑的诅咒吧。」

当我这么回答的瞬间，亚丝娜的手肘就戳了戳我的腹部。

「现在不是开这种无聊玩笑的时候吧。」

「是……」

把视线从凛德身上移开，持续在店内搜寻，马上就看见了目标的人物。离开其他伙伴，在深处柜台和NPC点了些什么的高瘦男子，正是DKB的干部席娃达。

「机会来了！」

我边呢喃边打开视窗，移动到讯息标签。迅速完成在收件者栏打入Shivata，完成即时讯息并且传出去。

店内的席娃达立刻有了反应。在背对著这边的情况下窥看视窗，接著僵硬地回过头。看见在窗边窥看的我，就露出极为明显的困扰表情，但还是直接离开柜台跟其他干部们说了些什么，接著来到外面。

这时候我和亚丝娜已经离开窗边，躲在旁边建筑物的阴影底下。

「在这边。」

小声这么呼唤，席娃达就大步走了过来，但是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经过我们面前。由于擦身而过时听见「跟我来」的低沉发言，我们就等隔了一段距离后才追上去。

席娃达爬了数十公尺呈圆弧形的坡道后，在某间空屋里消失了。确定周围没有其他玩家，我也打开同一扇门踏进微暗的内部。

身后的亚丝娜关上门，就在这个瞬间──

「你有什么目的？」

带有百分之百焦躁感的声音从前方黑暗处飞过来。

靠在深处墙壁上，双手环抱胸前的席娃达，眉毛已经上扬到现实世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角度。亚丝娜用力戳了一下我的背部并在耳边呢喃著：

「喂，你传了什么讯息？」

「没有啦……单纯就写希望他告诉我一起企划倒数派对的ALS成员……」

「咦……那样就如此生气了？没有写其他无谓的内容？」

「大……大概没有吧。」

可能是听见我们之间的对话了吧，席娃达眉毛的角度开始变化。从显示愤怒的V状态通过水平线，在变成显示困惑的微八字形情况下停止。

「…………你们不是知道我和那家伙的事情才来跟我接触的吗？」

被这么一问，我也皱起眉头。

「那家伙是……？是知道今天晚上你们和ALS共同举办派对，但除此之外就……」

结果席娃达不知道为什么露出「糟糕」的表情并闭起嘴巴。他的视线在天花板上游移，像是要把什么事情带过一样乾咳了两三声。

我虽然无法理解DKB干部为何会露出这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反应，但亚丝娜却像是有了什么灵感一样。她低声说著「哦哦～……」并走到我前面，把兜帽从头部拨下，然后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不要紧的，席娃达先生，我们只是想知道出现这个派对企画的经过而已。只要告诉我们这一点，我们不会探索其他任何事情，在这里知道的事情也绝对不会泄漏给任何人知道。」

听见她这么说的席娃达似乎稍微恢复了一些平常心，但双眼里的猜疑神色并没有完全消失。他瘦高的身躯微微往前倾，发出沉吟般的声音：

「为什么我要相信你这种口头上的约束？」

「我们也希望派对能够顺利举行哟……虽然是我的猜测，但我想ALS那边的企划者，应该传来不太妙的讯息吧？」

「你……你怎么知道……？」

面对很惊讶般瞪大双眼的席娃达，亚丝娜又往前靠近一步。

「我们愿意帮忙解决问题。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们详情？可以的话，希望ALS的人也能够一起过来。」

觉得这样实在有些太急躁的我感到一阵慌乱，但席娃达短发底下像是田径社社员般的脸露出一阵子苦恼的表情后，就低声再强调了一遍：

「……真的会保守秘密吧？」

「以我的剑发誓。」

亚丝娜的回答虽然有些夸张，但是却对席娃达发挥出意想不到的效果。他像是放弃挣扎一样点点头，接著打开视窗。

趁DKB的男成员以僵硬的手势打著全息图键盘的空档，我小声地对亚丝娜问：

「刚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结果细剑使露出得意的笑容，低声回答我说：

「你马上就知道了。」

但是──

大约三分钟后，一名略显娇小的ALS成员敲著空屋房门，但我无论怎么凝视对方，都无法解开疑问。

应该是坦克的他，全身包裹在低层相当少见的钢铁板甲底下，头部也戴著坚固的头盔。武器是装备在背上的长锤矛。明明是在城镇里还是紧紧盖著面甲，所以完全看不到直向狭缝后面的容貌。

万一不利于我方的预测为真，那么这个全身板甲男就是ALS强硬派的间谍，到了现在也还是骗著席娃达。而最糟糕的情况是，他可能是摩鲁特另一名潜伏在ALS的伙伴。不对，也有可能铠甲底下的人就是地下墓地和摩鲁特待在一起的那个黑斗篷本人。

如果是这样，就有可能忽然拿起长锤矛来挥舞。在全力保持警戒的我面前，全身板甲男就透过面甲往这边瞪了一眼，然后才转向席娃达。

「席娃，这是怎么回事？」

发出的第一道声音带有金属头盔特有的强烈金属质特效，让我无法判断他与另一名黑斗篷是不是同一人物。席娃达搔著留著短发的头部，像是要辩解一样说：

「抱歉硬是把你叫出来。但是，这两个人好像愿意帮忙举行派对。而且……细剑使好像已经注意到了。」

吓了一跳的我虽然一瞬间看向亚丝娜，但还是完全不清楚她知道了什么。

听见席娃达这么说的全身板甲男，随即做出让全身关节发出喀锵声的动作，然后仔细端详著亚丝娜在较高处的容貌。

「……真的吗？是怎么注意到的？」

听见对方的问题，亚丝娜不知为何露出极有自信的笑容并回答：

「看见席娃达先生的态度就知道了。实在太明显了。」

「……………………」

沉默了一阵子的金属头盔，又喀锵一声转向席娃达。

「所以我才说席娃你的脸透露太多情报了。」

「有……有什么办法嘛，是NERvGear自己读取然后改变表情的啊。」

「这样的话，你也戴密闭型头盔吧。」

「别……别做这种无理的要求好吗……」

在听全身铁板男与席娃达的对话当中，某种莫名的不对劲感觉逐渐膨胀，于是我拉了拉亚丝娜斗篷的衣角。

「我说啊……这到底是怎么……」

但这次细剑使依然只是露出浅浅的微笑，然后就往前走出一步对全身板甲男搭话道：

「那个，我们真的没有其他意思。我们也很期待今天晚上的派对，而且也知道ALS那一边出了问题。就是为了解决那个问题，才希望能够告诉我们详情。」

「……………………」

即使如此，全身板甲男还是静默了五秒钟左右，最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举起穿戴巨大护手的右手，打开了视窗。用手指碰著装备人偶，然后轻挥了一下。

洒下钢铁色粒子后，头盔消失了。

从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名将泛橘色头发在眉毛上方剪齐，给人有点像木芥子般印象的，非常可爱的女孩子脸庞。

──等一下等一下，SAO里不能用长相来判断性别。所以不能说绝对没有这种长相的男性……

跟刚才的金属质声音有很大差距的，极为可爱的女孩子声音切断了我这样的思考。

「我相信你。因为我……很尊敬亚丝娜小姐。而且我也希望让和席娃拚命准备的派对能够顺利举行。」

听见这段话的席娃达，那类似田径社社员的脸，就浮现出很适合「陶醉……」这种形容词的表情。

总而言之是这么一回事。ALS的全身板甲男，其实是全身板甲女。而她和DKB的席娃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发展出不寻常的关系──

「……………………为什么啊！」

这时我只能抱住头这么大叫。

写著「Liten」念成「莉庭」的全身板甲女，就穿著拿下头盔的铠甲，坐到老旧的椅子上。

旁边坐著席娃达，而我和亚丝娜则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虽然长年放在空屋里的椅子已经老旧到让人担心，但NPC房屋的家具基本上是不可破坏物体，所以就算全身铠甲的重量压在上面也不会被压坏。

我从同样老朽的桌上探出身体，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嗯……莉庭小姐是什么时候加入ALS……？」

「十二月二十二日。」

橘色的妹妹头没有丝毫移动，立刻这么回答。我打开脑袋里的月历，低声说著：

「这也就是说，第四层开通的隔天吗……是志愿加入？还是……」

「是被挖角的。因为这个的关系。」

莉庭再次坚定地回答，然后低头瞄了一下全身的铠甲。

其实刚才也有这种感觉，她身上的钢铁制板甲，确实在第四以及第五层附近是很难入手的装备。首先NPC商店里没有贩卖完成品，也想不出有什么怪物会掉下这样的宝物。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制造这个手段，但自己制作就不用说了，连要委托NPC铁匠或者拥有制作金属防具技能的玩家都有相当高的难度。光是必要的素材道具，数量就足以让人在收集前感到厌烦了。

金属系素材的入手方法，基本上是从以鹤嘴锄在岩山或者洞窟的墙壁上敲打来采集「矿石」开始。

把又重又占空间的矿石装满道具栏后回到街上，然后让NPC打铁铺的熔铁炉将其熔化为「板金」或者更大的「铸块」。需要两个铁矿石才能制成铁板金，而要制造铁铸块的话就需要六个铁矿石。

艾恩葛朗特里的铁如果在现实世界的话算是生铁，性能应该只比青铜要好一点吧。但是铁铸块可以制成更高级的素材，也就是钢铁铸块。方法是只要再熔化铁铸块即可，不会花什么时间，但是产出的效率相当低。我记得要制造一个钢铁铸块就需要四个铁铸块，所以直接就需要消费四倍的铁矿石。

而如果要凑齐全身的钢铁制重金属铠甲，总共需要多达六十个钢铁铸块。也就是说作为原始材料的铁矿石要六十×四×六……总共一千四百四十个。

很难想像究竟得花几天才能从山里掘出这么多矿石。如果封测时期的设定没有改变的话，从一个地方的矿脉所能掘出的矿石最多也只有十个左右，而这样的矿脉在低层也很难发现。所以自制的可能性也相当低。这样的话，莉庭究竟是怎么──

除了亚丝娜与亚鲁戈之外就很久没听过的女性声音，这时候直接否定了我这样的瞬间推测。

「这件铠甲是玩家所打造。虽说如此，当然不是我自己打造的。」

「真……真的吗……这就表示，莉庭小姐挖掘了一千数百个的铁矿石对吧？这样到底花了几天的时间呢……？」

吓了一大跳的我一这么问，莉庭就用腼腆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

「桐人先生和我讲话不用这么客气，因为你是攻略集团的老前辈。」

「这……这样啊……」

我忍不住往旁边看去，结果席娃达平常像田径社社员的脸，这时以泄漏出些什么般的表情点了点头。

「这样应该没关系，因为我和你是以平辈论交，对小莉……莉庭讲话太客气也有种奇怪的感觉。」

「呃……喔，那就这样吧……」

倒是你刚才说什么啊，「小莉」是怎么回事啊喂喂，虽然很想这么追究，但为了要事还是先隐忍下来。

「那么，刚才提过的事情……」

我刚这么提起，莉庭就一瞬间闭起嘴巴，然后才用略为沉重的口气开始说道：

「那个，因为这件事也还没跟席娃提起过，希望不要把消息泄漏出去……」

「那是当然。一开始就说好是这样了。」

亚丝娜立刻这么回答，我也点了点头。莉庭也对我们点头然后再次开始说明：

「……我大概是在一个多月前离开起始的城镇。当然我还是第一次玩VRMMO，不过之前已经有许多网路游戏的经验，所以不愿意只在城市里等待游戏被完全攻略，也想自己加入攻略集团。和席娃以及亚丝娜小姐你们比起来，起步算是相当晚，但正式营运开始后就取得了『重金属装备』技能，所以实在费了不少功夫才凑齐防具……」

「这么说，打从一开始就想担任坦克喽？」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莉庭毫不犹豫就回答：

「是的，因为至今为止的游戏里，我大概都是担任坦克……在起始的城镇周边狩猎山猪等怪物，好不容易在商店里买了『铜制锁子甲』，想说这样好不容易能够往上层前进，但接下来却一直找不到愿意让我加入的小队。在这种状况下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好几次都被人说无法信任女性坦克。」

「这跟战斗能力明明就没有关系。」

亚丝娜很愤慨般这么说完，莉庭就像看著什么耀眼的东西般眯起眼睛。

「我也很想这样反驳他们……最后就赌气觉得那就乾脆单独以坦克的身分奋斗到最前线，一边挖掘制造防具用的矿石一边提升等级……」

「坦克的STR比较高，道具栏容量也比较宽裕，不过真亏你能够掘出一千个以上的矿石耶。」

大感佩服的我夹杂了这样的评论，结果莉庭不知道为什么就伏下视线。但是，当她身边的席娃达对她呢喃「不想说的话没关系喔」的时候，妹妹头就左右晃动了一下并且再次开始说道：

「的确，我是自己一个人收集了制作这件铠甲的铁矿石。正如桐人先生刚才所说，我挖了一千五百个以上。但是……这完全不是什么可以对人炫耀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

在亚丝娜能令人安心下来的温柔声音（很可惜的是很少对我发出这样的声音）催促下，莉庭又继续表示：

「……那是我在第二层的马罗梅村附近提升等级时发生的事。在小小山谷深处的岩壁上发现了铁的矿脉，所以就把锤矛换成鹤嘴锄，像平常一样开始挖掘。一般来说，挖出七八个矿石差不多就结束了，但那个地方怎么挖矿脉都不会枯竭……一开始认为是『中大奖的矿脉』而觉得很高兴，但之后就越来越害怕……超过一百个的时候我终于发现了。这就是所谓的……」

「无限涌出Bug……？」

我茫然这么呢喃，莉庭也轻轻点头。由于旁边的亚丝娜露出狐疑的表情，我就简短地说明了一下。

「就是怪物或者道具，即使超过正常数量还是会不断出现的程式异常。SAO里还是第一次听见……嗯，会发生的时候就是会发生吧……」

「这样啊……也就是可以在同一个地方挖掘出无数个铁矿石喽。还有像这种中了乐透彩头奖的事情啊。」

亚丝娜天真无邪的评论，让其他三个人都露出苦笑。这时席娃达就代表游戏废人组为她解说：

「亚丝娜小姐，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喔。利用Bug被称为『Glitch』，如果是单机游戏的话就只是看当事人怎么想的问题，不过MMO的话要是营运方发现了，可能会把档案回溯，甚至有时候会被砍帐号。」

「那么……莉庭小姐……并没有放弃矿石对吧，因为铠甲就在眼前……」

妹妹头上下点了一点，肯定了亚丝娜说的话。

「是的……虽然犹豫，但我还是无法停止鹤嘴锄。铁矿石无限涌出的话，不要说铁制了，甚至能制造钢铁制的全身装备……当时脑袋里只有这个想法……」

「也难怪你会这样，我要是找到那样的地点，当然也会拚命挖掘。」

我的话让席娃达产生莫名的对抗意识，只见他也说了一声「当然我也会挖喔」。不害怕亚丝娜照射过来的「受不了你」的视线，我又继续问：

「那个，我还是先问一下，那个无限涌出地点，现在还是一样……？」

「不是……」

这次莉庭的浏海横向动了起来。

「挖了三十分钟左右，岩壁的表面一瞬间像崩坏了一样，虽然立刻就恢复了，但之后就再也没有矿石出现了。」

「营运方发现Bug并加以修正……了吗？不对，说是营运方……」

在歪著头的我面前，席娃达耸了耸肩。

「Bug被修正了，那应该就是了吧？」

「不过，现在ARGUS的员工也没办法碰到SAO的伺服器了吧？拥有管理者权限的就只有茅场晶彦一个人……」

「那就是茅场修正的吧。」

听对方这么一说，我也没有加以否定的根据。于是点头说了句「或许吧」，就把话头拉回主题上。

「也就是说，莉庭小姐的板甲是用那时挖掘出的铁矿石所制成。但是，亏你一个人能搬超过一千个以上的矿石……矿石腐朽的时间虽然比较长，但这也是一件相当费工夫的事情吧？」

结果莉庭再次摇了摇头。

「不是……那些矿石不是我一个人搬的。应该说，那是就算搬回村子里，也无法放入旅馆保险箱的数量……」

「噢，说得也是……」

只要确实付住宿费租借房间，就能够使用设置在里面的道具保险箱──也就是名符其实的外部道具栏，但价格便宜的旅馆，保险箱的容量也较小。当然如果只是保管剩余装备或者食品、药水等的话就没有问题，但实在没有能够容纳数百个矿石的空间。沉重的矿石系道具的保管方法是每个人烦恼的问题，也被认为是想成为铁匠的玩家会碰到的最初且最大的障壁。

「这样的话，把小熔矿炉带到挖掘现场，然后在那边把它们全都熔化掉呢？变成铸块的话，就应该可以拿走不少的量吧。如果没办法这么做，就直接拿到NPC打铁铺去，依序熔化的话……」

亚丝娜所提出的第一个点子，是我在封测相当初期时也曾经试过的方法。我一边回想令人怀念的Try and Error的日子，一边反驳她提出的两个点子。

「很可惜的是，能带著走的携带式熔铁炉只能办到武器防具的制造与强化，矿石的精炼一定得用固定的大型炉。拿到打铁铺去是没问题，但被其他玩家看见的话应该会很麻烦。战斗职不断拿大量的矿石去熔解的话，就等于告诉其他人城镇外面放了一大堆矿石……」

「我也很害怕这一点……因为刚好是第二层发生强化诈欺事件的谣言正在流传的时候，所以担心要是被恐怖的人跟踪的话怎么办……」

席娃达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见莉庭的这番话。由于他正是被强化诈欺夺走主要武器的当事者，这时就用担心的表情对旁边的莉庭说道：

「小莉，那个强化诈欺背后有许多错综复杂的内情，虽然没办法跟你说详细的内容，但做这些事的那些家伙其实不是什么坏人。他们所有人都向受害者道歉并且赔偿了，所以作恶的家伙已经消失了。」

「这样啊……席娃，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如果我是小学男生的话，这时候就算对彼此凝视的两个人叫一声「喂喂太火热了吧！南极的冰都要被融化了！」，或许也可以被原谅，但我明年就是国三生了，所以这个时候还是自重一些吧。

而且很遗憾的是，席娃达的话这个时候已经无法说完全正确了。攻略集团里或许只有我和亚丝娜知道，但现在的艾恩葛朗特当中，有一群身分不明的煽动PK集团这种「真正的坏蛋」正在暗中活跃。之所以会请席娃达安排这场会谈，说起来也是为了对抗摩鲁特等人的企图。

虽然很想尽快进入主题，但还不确定能不能百分之百信任莉庭。板甲底下是女性──而且和席娃达还是那样的关系虽然令人惊讶，但也有因此而产生的怀疑。虽然很不愿意这么想，但也无法确定对方绝对不会设下美人计这样的陷阱。至少也想先把入手高价重金属防具的方法完整听完。

「……这样的话，最后铁矿石是如何搬运的呢……？」

把话题拉回来后，莉庭就重新面向正面，再次开始说明：

「是的……嗯，除了实际的搬运手段之外，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使用这些矿石。身为坦克的我当然是求之不得，但这很明显是无限涌出Bug……不但对于使用由Glitch制造出来的装备感到犹豫，也因为害怕被营运方发现进而砍帐号吓得无法动弹……──这个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跟一位在第一层认识，而且帮我保养装备的朋友商量。」

「保养装备……？也就是说，你那位朋友是铁匠喽？」

我的脑袋里立刻浮现刚才在话题里出现的，身为强化诈欺中心人物的打铁匠涅兹哈，并且开口这么问道，结果莉庭轻轻点点头。

「嗯。说是铁匠，也不过是一点一点地修习武器与防具的制作技能，并没有开设店铺……不过那个铁匠也是女孩子所以和她的感情不错，保养或者简单的制作都会委托她。」

「哦，女铁匠吗……」

光是这一点，就可以确定不是涅兹哈了。起始的城镇里，也还有许多试图挑战这款死亡游戏的玩家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莉庭继续说明。

「……以朋友讯息跟她商量铁矿石的事情，结果立刻有了回应……她说在SAO之前虽然没什么网路游戏的经验，但那时候真是给我快刀斩乱麻的感觉。」

莉庭的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

「她说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吧，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活下去，再来就是完全攻略游戏，所以不论是Bug还是什么，利用它来变强就对了。而且就算被砍帐号，就表示能够离开这里，所以根本没有必要害怕吧……我也觉得她说的一点都没错，所以就请那个女孩子帮忙搬运矿石，幸好没有被人注意到，就成功到马罗梅村的打铁铺里把它们全都变成铁铸块了。」

「那么，你身上的板甲不是由NPC，而是由身为你朋友的铁匠所制作的？」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莉庭就有些骄傲地点点头。

「是的！由于熟练度只是刚好合格，所以她也说委托NPC比较好，但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她……结果失败了好几次又熔回铸块，然后又继续打造，最后花了一整晚的时间确实地造出身体、脚部、护手、靴子以及头盔等五个部分。」

「哦……真是个好朋友，同时也是个好铁匠……」

我一这么说，莉庭这次就真的浮现出明亮的笑容。看见她的笑容后，就觉得没有必要怀疑她是摩鲁特那边的间谍了。

接下来的发展就很简短了。莉庭身穿攻略集团里也几乎无人拥有的五件式重装备，以第三层的树妖为对象不断提升等级，而ALS就对她提出加入的邀请。结果她这次也在身为铁匠的朋友建议下加入公会，接著在攻略第四层当中与对手公会的席娃达相遇，经过一连串事情后培养出感情……事情好像是这样，但这个部分不喝酒的话就听不下去，所以就省略掉了。

总而言之，在避开耳目不断地幽会当中，开始想促进两公会和睦的两个人，就企划了今天晚上的倒数派对作为第一步。DKB这边的凛德出乎意料地愿意配合，其他成员似乎也相当期待──但问题是ALS。

话题好不容易来到最前线时，我就从道具栏里拿出四小瓶莱姆水。很可惜的是它们并不冰凉，不过四个人同时滋润聊到口乾舌燥的喉咙后，我终于提出了主题：

「那个……首先，关于ALS那一方的问题……莉庭小姐跟席娃达说到哪里了？」

席娃达比莉庭还快对我的问题产生反应。

「就是这件事。小莉，你昨天传来发生一些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讯息后就没有再跟我联络了吧？我一直担心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对不起喔，席娃……」

莉庭虽然这么谢罪，但是她的脸上还是明显渗出被夹在中间的苦恼。

关于ALS的「楼层魔王偷跑作战」，一定对所有成员下达了严格的禁口令吧。身为公会成员必须得遵守这个规则，但莉庭她又是和席娃达一起企划倒数派对的实行委员长。很容易就能够理解她的痛苦。

「如果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什么不找我商量呢，小莉？我确实是DKB的成员，但在那之前，大家都是SAO的玩家啊。明明是小莉让我发现这一点的……」

席娃达把手放在板甲的肩头，试著以直率的说法来说服她，但莉庭依然只是低著头。

一瞬间和亚丝娜交换了一个眼色后，我乾咳了一声才再度开口：

「莉庭小姐没办法说出详情的话，就由我来说明吧。席娃达……你冷静听我说……ALS的主力，将在今晚的倒数派对里爽约，试图单独攻略楼层魔王。」

这时露出惊愕表情的不只是席娃达而已。

因为向后仰而快要从椅子上跌下去，板甲喀锵响了一声后止住身子的莉庭，与头发类似的黄玉色眼珠瞪大到极限。

「桐……桐人先生，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抱歉，这我还不能透露。不过，这不是从ALS内部泄漏出来，也不是跟情报贩子买来的消息。」

「…………这样吗……──不，没关系了。像两位这样的人，情报收集能力一定也是最高等级……」

「你……你太看得起我们了。」

和亚丝娜面面相觑露出苦笑后，我才继续说道：

「我是攻略集团的边缘人，平常总是任意而为，所以也知道没有立场对ALS与DKB的人说什么大话。但是……我和亚丝娜真的都不希望两大公会的感情继续变差下去了。适度的敌对意识，或许可以成为楼层攻略的原动力……但是，这次的偷跑实在太过火了。如果成功的话，和DKB之间的争执将再也无法解决，万一失败的话……最糟糕的情况，ALS甚至有可能整个崩坏。因为是一支公会单独挑战作为区隔的第五层魔王……」

我一闭上嘴巴，在对面抱著短发头的席娃达就像呻吟般说道：

「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牙王虽然是个鲁莽的男人但绝对不是笨蛋。那家伙应该也知道，单独挑战楼层魔王是何等有勇无谋的事情吧……」

我和亚丝娜就是为了知道这个疑问的答案，才会来到这个玛那那雷那村。

承受著三人的视线，莉庭有好一阵子紧咬著嘴唇，最后才像下定决心般点了点头。

「……既然桐人先生你们已经知道这么多事情，那我就把知道的部分说出来吧。」

以莱姆水滋润了一下喉咙，ALS的新人坦克就挺直背杆缓缓开始说了起来。

──ALS因为重视成员的平等性，所以不论什么会议都是在全员参加的情况下进行。但是，决定刚才的魔王攻略作战的会议，却只有十几名元老级成员被叫去参加……我还只是最底层的成员，当然也就不在现场。所以接下来的事情，是从我们小组的班长那里听来的。

──召开那场会议的三天前，也就是二十八日的晚上。元老级成员的某个人，好像从封测玩家那里得到重要的情报。由于那是很敏感的情报，所以牙王先生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才会在限定元老参加的会议里进行讨论。

──所谓的情报，是从第五层的魔王身上会掉落极为重要……是由ALS还是DKB入手将会让今后的情势产生重大变化的稀有道具。我们的班长和其他几名干部，也主张过如果是如此重要的道具，那么应该在魔王战之前向DKB提出由两公会共同管理的要求。他们表示，如果是在派对的宴席上，DKB应该会接受这个要求才对。

──但问题是那个稀有道具，好像是原理上无法共同管理的物品。结果便出现这样的话，乾脆在举行派对的时候单独打倒魔王，确实获得道具的意见……甚至发展成不这么做的话ALS就会被DKB吸收的情况，最后牙王先生好像也不得不承认魔王攻略作战。这就是我知道的所有事情了。

莉庭闭上嘴后，席娃达就把整个上半身转往左边，以沙哑的声音质问：

「小莉，那个稀有道具究竟是什么……？」

但是全身板甲的少女只是悄然摇了摇头。

「抱歉，席娃。我也是今天早上才被通知魔王攻略的事情，虽然拜托班长告诉我详情，但他说其他都是极机密情报……班长虽然支持我们企划的派对，但对我低头说抱歉之后，我这个新人也没办法多说些什么。不过我还是想做些事情而和同班的人商量，当他们说事到如今只有直接跟牙王先生表达诉求时，就接到席娃的讯息了。」

「…………是这样啊……」

深深呼出一口气的席娃达，抬起头来笔直地看著我。他以极为严肃的表情吞了一大口口水，才挤出沙哑的声音：

「……封测玩家的你应该知道吧？从第五层魔王身上掉下来的重要道具究竟是什么？」

「等等…………咦咦…………？」

我把双手环抱在胸前，把头歪到可动范围的界限。

「第五层魔王身上掉下来的超稀有道具……？虽然参加了魔王战，但是重点道具应该是双手剑吧……从魔王身上掉下来的宝物性能当然都算高，但应该不是能破坏公会间力量平衡的东西啊。说起来如果是武器的话，就可以共同管理了吧……」

我把歪著的头移回来并闭上眼睛，试著重新播放遥远的记忆。

封测时期第五层的魔王，是与构成遗迹的建材相当类似的蓝色大型岩石魔像。当然防御力相当高，要攻略那几乎有魔王房间天花板那么高的巨大身躯虽然很困难，但当时就算阵亡也不过是笑话一场。在将近一百人的玩家以蛮力猛攻下，魔像变成岩块并且碎裂，有十个左右的道具掉落在幸运玩家身上，经过一阵子的道具评鉴会后就爬上通往第六层的楼梯。祭典般的热闹气氛可以说与之前的楼层魔王攻略没有什么两样。

──不对。

那个时候确实有某样奇妙的物品掉落到某个玩家身上了。外表看起来是威风的长兵器但攻击力却很低，大家当时都笑著说这是什么东西啊，所以获得的玩家就气得把它丢掉，后来被某个人把它捡走，几天之后发现它真正的价值后引起了一阵大骚动──脑袋的角落依稀记得有过这样的情节发生。说起来因为是对我没有用的道具，所以我就不是太注意，但那的确…………

「Flag…………」

我一这么呢喃，其他三个人就一起露出疑惑的表情。

「Flag？旗子怎么了？」

一听见亚丝娜这么问的瞬间，在战场上飘扬的三角旗就重新出现在我脑海里。我猛烈地吞了一口气并握紧双手，稍微从椅子撑上身子然后发出呻吟。

「啊……啊啊……那东西的确很不妙……！」

「喂，到底是什么啊，桐人？你说Flag是指什么特定的条件吗？」

同样变成半蹲姿势的席娃达这么大叫。说不定这是这名田径社社员首次以名字而不是用「你」来称呼我，但根本没有多余心思注意到这一点的我只是不停摇著头。

「不是啦……不是Flag，而是真正的旗子……」

「旗子？为什么那种东西会是稀有道具？」

「那不是一般的旗子。而是公会旗。具有只要把它立起来，半径十五还是二十公尺以内的所有公会成员，全部能力都会上升的支援效果……」

席娃达本来略细的眼睛瞪得老大，接著从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

Progressive 4 第八章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处是漩涡型的地形，但玛那那雷那村的知名商品，是在薄薄的海绵蛋糕上涂了满满香蕉口味的奶油后卷起来的巨大瑞士卷。原本怀抱著来到此地时一定要吃它的期待，但真的到了那一刻却又没有任何食欲。

当我把眼睛绕著眼前盘子上，那直径应该有二十公分的瑞士卷漩涡打转时，坐在对面的亚丝娜就以严肃的表情呢喃：

「……结果，那两人是在交往吧？」

「………………咦？」

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的脑袋陷入混乱，不由得这么反问。亚丝娜依然保持严肃的表情，再次开口说道：

「我是说席娃达先生跟莉庭小姐啊。认识的契机以及之后的经过，这些重要的地方都被很简单地带过去了。」

「嗯……嗯，确实是这样……」

对我来说，就算听见那些事情也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所以席娃达省略掉后我其实松了一口气，但亚丝娜似乎颇有兴趣。我用叉子切了一大块香蕉口味瑞士卷，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来回答她：

「……不过，那个古板的田径社社员都称呼她『小莉』了，我看应该是在交往吧？」

「咦，席娃达先生是田径社的吗？」

「没有啦，是我自己的想像。」

「喂喂，亏我相信了你两秒钟！」

扬起眉毛的亚丝娜也吃了一大口瑞士卷。可能是知名甜点的灵验显现了吧，当她眉间的直向皱纹消失时，我就提出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疑问：

「……但是，在这个世界交往，具体来说不知道是什么状态喔？」

「哪有什么状态……不就跟外面的世界一样吗？」

听对方乾脆地如此回答后，如果说不对细剑使小姐在现实世界的经验值有些在意的话就是在说谎了，但总不能直接询问这种事情，所以我就把脑袋里的疑问消除，继续著我们之间的对话。

「但是……基本上没办法做和外面世界相同的事情吧……」

「咦？啊……对喔。就是那个防范规则……」

亚丝娜一边瞄著周围，一边压低声音这么说。

在空屋前先和席娃达他们分开的我和亚丝娜，就移动到玛那那雷那村属于内行人景点的咖啡厅。和DKB与ALS聚集的餐厅不同，由于没有面对螺旋阶梯，所以不知道的话就没办法来到这家店。正如期待店内没有先到的客人，但彼此还是能够了解想压低声音的心情。

所谓的那个防范规则也就是「性骚扰防范规则」，是SAO多数系统当中，成为话题时最让人感到尴尬的物品。

我也了解需要这样的系统。不这样的话，应该会出现不少对充满魅力的女性NPC有不适当行为的男性玩家吧。系统上的说明非常地单纯，对于异性NPC或者玩家持续一定时间的不适切行为的话，首先会随著警告出现反弹力，继续重复这样的行为就会被强制转移到第一层起始的城镇里「黑铁宫」的监牢区域。实际上，我也在第四层的船匠NPC罗摩罗老人的工作室里，为了叫醒在摇椅上睡著的亚丝娜而摇了一阵子她的肩膀，结果忽然就被快要发动的强制转移模式吓得差点口吐白沫。

应该是想起同样的场面了吧，边摸著左肩边狠狠瞪了我一眼的亚丝娜，乾咳了一声后才继续说：

「……的确可能无法触碰到对方……但就算不做这种事，交往还是可以成立吧。」

「啊，是的，说得没错──但是，那个防范规则的条件实在太过暧昧了……不知道怎么样才是『不适切的接触』，我那时候也没有对我做出警告或者反弹，忽然就在亚丝娜眼前出现了强制转移视窗……还是要找个机会好好地检验看看比较好吧……」

「那么，那个时候按下YES的话，应该就能获得贵重的资讯了吧。」

「我……我看还是不用了……」

猛烈摇了摇头后，亚丝娜又轻瞪了我一眼，才以沉思的表情说：

「不过，话说回来，之前就连转移视窗都没有出现……」

「之前是指？」

「就是地下墓地迷宫里，那两个家伙逃走后，桐人你……」

声音突然在这里就中断，于是正准备再切一块瑞士卷的我就抬起头来。结果细剑使在视线与我相对前就迅速把脸转开，因为她的脸颊有点变红，所以我终于也想起来了。

「呃……啊，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被怪物群追著的摩鲁特他们身影消失后，为了让可能是突然从紧张当中解放出来而剧烈发抖的亚丝娜冷静下来，我便将她抱过来并抚摸她的头。虽然到了这个时候才不由得产生「真亏我敢那么做」的感慨，不过那次的接触至少持续了三分钟以上，明显比在工作室叫她起床时还要长。但是亚丝娜眼前却没有出现催促对我进行强制转移的视窗，这的确是个谜团。

「嗯……这就表示肩膀不行而头部可以喽……？」

「但是，如果被摸的对象感到厌恶的话，头和肩膀都是一样喔。说起来那个时候，桐人也用左手碰著我的右肩啊。」

「哎呀，是……是这样吗……唔唔唔，真是个谜……是因为第四层时亚丝娜在睡觉的缘故吗……」

「应该不是吧。就算对著睡觉的玩家出现视窗，不能按下YES键就没意义了吧。」

「您说得是…………啊，对了，下次问问席娃达吧。」

「要问什么？」

面对惊讶的亚丝娜，我随即披露了我的好点子。

「就是说，如果那个田径社社员想要跟莉庭进行物理接触的话，应该会调查过一定会发动防范规则的条件吧？」

下一刻，细剑使右手上的叉子就发出「咻啪」的声音朝我鼻头接近。如果拿的是刀子的话，说不定就发动「线性攻击」了。

「我……我说啊，绝对不能这么做喔，这种问题实在太粗鲁了！田径社社员也就算了，对莉庭小姐很失礼吧！」

「我……我知道了，不会再说了，你先把那个收起来吧……」

看见叉子放回桌子对面后，我就「呼～」一声吐出一口气并把背部靠到高背椅上。

「嗯嗯～再来就只能想到发动条件因为对象玩家而有所变动了……」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之前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初次见面的玩家之间会比较容易发动防范规则，双方的关系加深后发动条件也会放宽……如果是这样，也不知道要怎么把玩家之间的精神距离感数值化就是了……」

这时我忽然把对著天花板的视线移回前面，就看见细剑使不知道为什么一脸严肃地保持著沉默。虽然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但不知为何，红晕就从她斗篷领子露出来的脖子慢慢往上升到嘴角、鼻子。

这是毁灭性大爆发的预兆吗？如果是的话得立刻逃走才行，想到这里的我便抬起腰部，幸好此时门铃传来爽朗的喀啷喀啷声，把这谜样的紧张状态消除了。

一看之下，走进店里的是先一步来到玛那那雷那的亚鲁戈。这当然不是偶然，是我们跟席娃达他们的会谈结束后，传送了讯息给她。

「哈啰──」

长了三根胡须的情报贩子，以有点疲累的模样打完这样的招呼后，就在亚丝娜身边坐下来。对白胡须的NPC店长点了三倍厚切瑞士卷，接著「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

「硬是把我叫到这里来，应该是有比魔王任务更重要的事情吧，桐仔？」

「那……那是当然了。」

嘴里虽然这么回答，但我还是一瞬间检讨著这时候把性骚扰防范规则的事情提出来让大家笑一笑这个可能的选项，但感觉应该不会有人笑，所以还是算了吧。

「嗯……大概知道ALS计画要偷跑的理由了。」

亚鲁戈真不愧是以情报作为主食的生物，当我一这么说完，她脸上就恢复了生气。

「喂，真的吗？连我的情报网都还没收到消息耶，很有一套嘛。」

「结果理由让人有点意外。」

「……为什么意外？」

「亚鲁戈的话应该会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封测时期的第五层魔王战里，有一件不妙的道具掉下来的事情？」

「不妙的道具……？」

可能是情报贩子的自尊被刺激到了吧，两颊的胡须彩绘瞬间往中央集中。亚鲁戈就在噘起嘴的情况下探索了一阵子回忆，最后才像投降了一样轻举起双手。

「虽然很不甘心，但真的想不起来。不过，真要说藉口的话，我在封测时期正职不是情报贩子哟。而且也不是开拓者，所以没有参加第五层的魔王战……」

「哎呀，这样啊。那我就不再卖关子直接说了……ALS的目标大概是『公会旗』吧。」

「公会……旗？是旗子吗？为什么要那种东西？」

「确实以物品来说，只不过是攻击力最低的长枪……但是把它像这样……」

将右手握著的叉子垂直竖起来，以底端咚一声敲了一下桌面。

「装备玩家把它竖立在地面之后，其周围……记得是半径十五公尺左右的范围内，所有公会成员都能获得ATK、DEF以及耐阻碍上升的支援效果。」

「你说……什么……？」

和席娃达露出同样反应的情报贩子，一边指著我握住的叉子一边快速提出一大串问题：

「拿……拿著那支旗杆的玩家可以移动吗？还有，支援效果的时间呢？人数有上限吗？」

「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有一半是YES。像这样把旗杆从地面移开，支援效果就会暂时消失，不过移动之后再次竖立到地面就会产生效果。」

「……嗯。」

「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是，只要旗子竖著就一直有效果。」

「……嗯嗯。」

「第三个问题的答案是，只要是公会成员皆有效果，所以没有上限。」

「……嗯嗯嗯。」

这时比我和亚丝娜的厚了足足三倍的香蕉口味瑞士卷被送到双手抱胸发出沉吟的亚鲁戈面前。虽然直径二十公分，厚六公分的尺寸已经足以跟七号（注：约21公分）圆蛋糕的雄伟外表并驾齐驱，但亚鲁戈在上空举起叉子后，直接就切下四分之一块左右然后一口气吃下去，嚼了一嚼就把它消灭了。

「…………那的确很不妙啊，桐仔。」

「就是啊……」

「系统上的性能就不用说了，还会对玩家的精神面有很大的影响……假如ALS得到那面旗子，把它在战场上这么一插，ALS成员士气就会不断上升，而DKB成员则是会持续下降哟。当然反过来亦同……确实是足以让现在的微妙平衡崩坏的物品。」

「也不是不能理解知道这件事的牙王，为什么会下定决心要偷跑去攻略楼层魔王了……」

这么呢喃完，我就将自己盘子里剩下来的瑞士卷送进嘴里。同一时间又消灭四分之一块的亚鲁戈，忽然把视线往左移。

「……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安静啊，小亚？」

「…………咦……啊，没有啦，没什么！」

由于意识好不容易再次起动的亚丝娜急忙开始吃起瑞士卷，亚鲁戈也只好眨了眨眼睛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但是，那个刺猬头是从什么地方得到那个道具的消息呢……率先得知连我都不知道的情报，老实说真的有点受到打击耶。」

「那……那还用说吗，封测玩家又不是只有我和亚鲁戈而已……」

我只能先这么回答她。

我没有对亚鲁戈透露在艾恩葛朗特暗中活跃的PK集团，也要亚丝娜不能漏了口风。理由当然是因为，亚鲁戈知道那些家伙的事情后，一定会想自己一个人去收集情报。而这是比收集魔王的资料更加危险的工作。

我不是怀疑亚鲁戈的能力。我认为如果是她的话，不论遇见什么样的险境都能够以天生的冲刺力逃走。但是，指挥摩鲁特他们的黑色雨衣男实力仍是未知数。至少在亲自确认他是什么样的家伙之前，都不想让亚鲁戈和那群家伙扯上关系。

像是早就看透我这样的思绪般，情报贩子咧嘴笑了起来，然后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现在重要的不是情报的出处而是该怎么办……如果是掉下这种相当不妙的道具，那就不可能直接说服ALS了。」

「那个，我有一个想法……」

迟了一会儿才吃完蛋糕的亚丝娜，喝了套餐的红茶后开始发言‥

「乾脆把公会旗的情报分享给DKB那边如何？ALS之所以想鲁莽地偷跑，与其说是无论如何都想获得旗子，倒不如说是害怕被DKB给拿走吧。只要由凛德先生那边提出公平的分配办法……」

「…………嗯……我觉得是不错的点子…………」

如果说席娃达像是田径社社员的话，凛德那古板的容貌则更像武术系社团，不对，根本像书法社社员，我这时就边想著他的长相边点了点头。

「再怎么说凛德他也是能够沟通的家伙……或许可以让他和去和ALS商量。只不过……公会旗这个东西无法共同管理或者是加以分割……一旦在道具上登录公会名称，就没办法再变更，当然分别持有旗子和旗杆之类的就更不用说了。感觉双方最后还是只能靠猜拳或者掷骰子这样的方式……甚至是进行五对五的团体单挑，然后由获胜的一方取得。」

「……我不认为……牙王先生会接受这样的提案……」

我和亚鲁戈点头同意亚丝娜的呢喃。

为了以最少的牺牲者攻略这个死亡游戏，应该要把金钱、道具以及情报等所有资源做最大限度的平均分配──这就是建立ALS的牙王无可动摇的信念。

相对地DKB的凛德则是认为，必须由一群拥有深不可测的知识与强大战斗力的玩家作为希望的象徵，而让这样的一群人雄伟地站在前线，才能够产生攻略游戏的能量。

我也不知道哪种想法才是正确。能够确定的是，两个人都想成为「骑士」迪亚贝尔的后继者。而这两个人都会为了宣示自己的正统性而强烈想获得公会旗吧。无论如何都不会想把它让给对手。

──迪亚贝尔。你为什么要死掉呢……

靠在椅背上，仰望著木板天花板的我这么对死亡的骑士问道。

当然，没有得到回答。但是耳朵深处，又微微响起他临终前的话。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桐人先生。打倒魔…………

没有把话说完，迪亚贝尔的虚拟身体就四处飞散了。没错，他也托付了一些东西给我。

牙王继承了骑士的公平，凛德继承了骑士的英雄性。而他交给我的是……同是封测玩家的现实主义。

我缓缓张开曾几何时已经闭上的双眼，依序看著亚鲁戈与亚丝娜的脸，然后开口说道：

「…………打倒魔王吧。」

即使唐突的宣言余韵已经完全消失，情报贩子和细剑使还是有好一阵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亚鲁戈动著在空中盘旋的叉子，狠狠刺向还剩下一半的瑞士卷，像在变魔术一样一口就把巨大海绵蛋糕与奶油块消灭掉。像啮齿类动物鼓起颊囊一样嚼了一阵子后，才缓缓地反问：

「你的意思是，靠我们三个人吗？」

「当然不是了，怎么可能嘛。」

不久之前亚丝娜说出同样的提案时，我才断言就算精英骑士基滋梅尔一同前往也不可能成功。记得这件事的亚丝娜，这时候就以疑惑的表情看著我。

「那么，要找谁帮忙呢？」

「嗯……」

我一边折著右手的手指，一边列举帮手候选人。

「首先是艾基尔组的四个人，再来涅兹哈也可能会帮忙……」

「…………这样就没了？」

亚丝娜一直凝视著我从姆指折到小指的右手。乾咳了一声后，我才再度开口：

「……嗯，亚鲁戈小姐，你有没有什么人选……」

「喂喂，别强人所难啊，桐仔。」

但是，想倚靠的情报贩子也露出傻眼的表情耸了耸肩。

「我当然是调查过以加入开拓者为目标而不断努力的一群人，但正因为是潜力股，更不能邀他们参加危险的任务哟。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在下层免费发送攻略册啊。」

「说得也是……──嗯，就算涅兹哈答应，我、亚丝娜、亚鲁戈、涅兹哈以及大叔军团也才八个人……没有两小队，也就是十二个人的话会很困难耶……」

「等一下等一下，两小队也已经够困难了。」

亚丝娜在脸前面不停挥动右手。

「说第四层魔王也是攻略集团凑齐联合部队上限，再加上基滋梅尔与约费利斯子爵才终于获胜的人不就是桐人你吗？第五层魔王比那只马头鱼尾怪还要强的话，光靠十二个人应该成不了什么事吧……？」

「嗯～……确实光看数值上的能力的话，作为区隔的第五层魔王应该是更为强大的敌人。如果说至今为止的魔王，都是像这样呈等差数列变强的话……」

我在等间隔的距离下，用手刀在桌子边缘敲了四次，然后在第五次时稍微把间隙加大。

「……第五层魔王，我想应该拥有将近第六层魔王的能力值。但是，魔王强的地方不只有ATK、DEF以及HP而已。如果还是像封测时期一样是大型魔像的话，就有十二人联合部队也能进行的攻略法。嗯……这就要看魔王任务的情报以及侦查魔王房间的结果了……」

当我的声音被桌子反弹回来进入自己的耳朵后，才终于想起坐在斜前方的亚鲁戈正在进行魔王任务。

「对……对了，魔王任务的情报，大概是什么感觉？」

「喂，桐仔，你不会忘记我是情报贩子了吧？」

听亚鲁戈这么一说，我便急忙想打开交易视窗，但「老鼠」这时扬起一边的胡须笑著说：

「虽然……很想说谢谢惠顾。当就用刚才公会旗的情报来付吧。就结论来说……魔王好像还是魔像没有错。」

她一边这么说一边打开视窗，移动到作为备忘录的笔记标签下。

「这个嘛……桐仔在精灵任务里，不是获得了『艾恩葛朗特创世的秘密』那样的故事吗？」

「啊……噢，是『大地切断』吧？」

基滋梅尔告诉我的精灵族传说，我已经告诉过亚鲁戈大概的内容了。

全部共一百层的艾恩葛朗特不是打从世界的起源就存在，而是遥远的过去从精灵、人类以及矮人的王国切下圆盘状的大地后浮上空中，然后变成现在的浮游城。那个时候所有魔法的力量都消失了──这样的故事，至今为止除了在精灵战争活动任务之外，就没有和攻略扯上关系了。

亚鲁戈对我的话点了点头，然后绷起脸来开始说明：

「嗯，我大概说一下重点……这个第五层呢，很久很久以前还在地面的时候，好像是人类王国的工业都市。人类以魔法挖掘出许多矿石、魔石之类的东西，制造成大量的武器防具后输出到战乱地区。但是，那个国家的国王没有把真正强力的魔石输出而是累积下来，企图用它们制造巨大战斗兵器……也就是魔像。当终于完成魔像，准备进攻商业敌手的矮人王国时就发生了『大地切断』，魔像和国王一起飘浮到空中去了。失去魔法的力量之后，也无法再进行采掘与精炼……嗯，大概就是这样的故事。」

「哦，原来如此……」

这么呢喃著的我对面，亚丝娜像是注意到什么事情般开口说：

「啊……话说回来，地下墓地迷宫的僵尸魔王……头上好像戴著皇冠喔？」

「啊～嗯，好像是这样…………──这也就是说，那只大僵尸是以前的国王？但是，那种尺寸完全不像个人类耶。」

看见歪著头的我们，亚鲁戈随即嘻嘻笑了起来。

「嗯，从以前开始，游戏里出现的邪恶国王型魔王都是会巨大化吧。」

「可能是长年躺在潮湿的地方而膨胀了吧。僵尸的吸水性好像很高。」

由于我这极有临场感的玩笑让两名女性绷起脸来，只好赶紧回归主题。

「那么，最重要的楼层魔王……如果魔王任务的内容是这样，那么封测时期的魔像应该没有被更换才对。」

「嗯，基本上是这样啦……」

点头的亚鲁戈关上视窗并一口气把红茶喝光。

「……只不过，至今为止的楼层魔王，就算外表和封测时期相似也一定会加入某种变更。拿第二层的牛头人魔王来说，魔王本身就多加了一只……」

「这部分就只能靠侦查来确认了……再来就是得先仔细确认从魔王房间脱离的程序……」

我准备把话题移到实际的魔王战上面时，亚丝娜就迅速打断了我。

「等一下，桐人。刚才你说过魔像魔王的话，就算十二人的联合部队也有机会成功，但是现在还差四个人吧？何况也还不确定艾基尔先生他们和涅兹哈能不能帮忙……」

「被大叔军团拒绝的话就无计可施了。那个时候就只能向凛德说明公会旗的事情，祈求他和牙王商量后能够和平解决这件事了。至于缺少的四个人嘛……」

隔了一拍后，我才说出自己的腹案。

「就拜托席娃达和莉庭吧。」

「咦……咦咦？」

亚丝娜瞪大眼睛，整个人往后仰。

「他……他们怎么可能答应嘛……那两个人是DKB与ALS的成员耶！」

「正因为这样啊。如果两个人是同一个公会的成员，就不可能会帮忙这种背叛公会的作战……但正因为分属不同公会，才有答应的可能性。」

听见我的话后，亚鲁戈露出原来如此的笑容并发出「哦哦～？」的声音。

「你说的莉庭，是最近加入ALS的那个全身板甲的女孩子吧？那个女孩和DKB的席娃达是……哦～这件事就连我都不知道哟～」

「等一下，不行啦，亚鲁戈小姐，不能把这个情报卖给别人。」

「喵哈哈，我知道啦。不过确实正如桐仔所说，那两个人是这种关系的话或许就会帮忙。因为爱的力量比公会的规范还要强啊。」

这不符合她个性的评论让我忍不住想吐嘈下去，但还是拚命忍耐下来。

「总……总之呢，席娃达他们各自带一名伙伴过来的话就有十二个人了。幸好那两个人是派对实行委员，马上就要从玛那那雷那移动到卡鲁鲁茵了。趁那个时间点离开村子直接到迷宫区的话，就不会被所属公会知道他们参加魔王攻略了……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这部分应该要确定才行吧。应该说……就算席娃达先生与莉庭小姐愿意帮忙，要是被公会发现而被开除的话，你要怎么补偿他们两个人？不好好说明这一点的话，我就无法赞成把他们两个人拉进来的计画。」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亚丝娜就以没有丝毫动摇的视线看著这边。

我们之所以会订立以两小队进行楼层魔王攻略这种鲁莽的作战，就是为了回避ALS与DKB决定性的决裂，无法实行作战的话席娃达与莉庭终究得被迫在公会与对方之间选择其一……虽然有这种感觉，但亚丝娜所说的不是道理而是信义的问题吧。那两个人是信任我们才会说出内情，不论如何，都不能做出把他们当成弃子一般的行为。

「……艾基尔的小队刚好只有四个人。我拜托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加入。如果不行的话……就邀他们来我们的小队。」

随著一定的觉悟表明意见之后，亚丝娜也露出满脸微笑并点点头。

应该同样在第五层的艾基尔与席娃达应该能用即时讯息取得联络，但是在第二层分手后就没见过的涅兹哈就不一定了。无法传递的话，就必须先经由地下隧道回到主街区，转移到下层后再传送讯息了。

如果涅兹哈刚好潜入迷宫的话，即使这么做也无法传递，到时就只能放弃寻求他的帮助。我以祈祷般的心情，首先试著跟他联络。

传送了「好久不见，现在人在哪里？」的简单讯息，短短十五秒后──

就收到「好久不见了。在第五层主街区的迷宫里捡拾遗物哟」的回信。

我忍不住握紧拳头，感谢著卡鲁鲁茵的遗物祭典依然在进行并对著亚丝娜说：

「我到主街区去跟涅兹哈见面。亚丝娜可以帮忙和艾基尔、席娃达以及莉庭联络吗？」

「我……我吗？」

「你说服技能的熟练度应该比我高吧。」

「咦，是这样吗…………等等，根本没有这种技能吧！」

在虽然鼓起脸颊还是打起全息图键盘的亚丝娜旁边，亚鲁戈咧嘴笑了起来。

「桐仔，那我要做什么？」

「亚鲁戈就帮忙去购买消耗品。这次完全不考虑花费，尽量多买一些高价的药水吧。」

叫出交易视窗，把充分的金额传送给亚鲁戈后，我便冲出咖啡厅。

由于联结玛那那雷那村与主街区卡鲁鲁茵的地下隧道，会有一些还算可以的怪物与宝箱涌出，所以小队边战斗边探索来移动的话，大概得花一～二小时，但单独冲刺的话就能节省许多时间。

路途约五公里左右的隧道，我在遇见怪物群就回避，只有一只的话便以突进系剑技将其粉碎的情况下，花了二十多分钟就跑完全程，在来到地下墓地迷宫地下一楼的大厅时便开始寻找涅兹哈的身影。

但是在我找到他之前……

「桐人先生！」

就从背后传来呼叫我的声音。一转过头，右手就被用力地握住。

「好久不见，能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这么说著并轻轻低下头的，无疑就是在第二层遇见的铁匠，不对，应该说是前铁匠了。不过他开朗的笑容里，已经看不出当时总是像在害怕些什么的阴影。

忍不住也露出笑容的我，跟著同样用力回握他的手。

「我才很高兴见到你呢，涅兹哈……不对，哪吒。」

结果写作「Nezha」原本应该念作哪吒的他，笑容里参杂著腼腆之意来回答我说：

「叫我涅兹哈就可以了，伙伴们也都还是叫我涅仔。」

「是……是吗？」

我稍微瞄了一下四周，但是没看见公会「传说勇者」的成员。放开手的涅兹哈，这时把视线往上移。

「捡拾遗物时是和公会的伙伴们在一起，不过我先让他们回城镇了。」

「这样啊……」

虽然对传说勇者的奥兰多他们很不好意思，但我本来也想这么拜托涅兹哈，所以稍微松了口气。虽说人手是越多越好，不过实在没办法牵连为了赔偿而刚交出所有强化道具的他们参加危险的魔王战。

「……抱歉，忽然跟你联络。」

「不会啦，没关系的。那么，找我有什么事呢？」

涅兹哈微微歪著头，而我则是轻拉著他的手臂移动到广场的角落。成为捡拾遗物基地的这个地方，虽然不像城市开拓时那么多，但也聚集了十几名玩家。

即使和他们拉开充分的距离，依然压低声音的我立刻就说出主题：

「涅兹哈……很抱歉突然这么说，但我有点事想拜托你。」

「嗯，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事，你尽量说没关系。」

「那我就不客气了……接下来，和我一起去打倒第五层的楼层魔王吧。」

下一刻，他中分的浏海底下那一双眼睛就瞪得像一千珂尔的金币那么大，嘴巴也吸了一大口空气。接著在他发出惊叫之前，我就伸出左手紧紧塞住他的嘴巴。

「唔咕～～～～？」

等待涅兹哈尽情叫完，我就把手移开。前铁匠喘息了一阵子后，才用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质问我：

「这……这是怎么回事？攻略楼层魔王是由两大公会主导吧，这已经获得他们的同意了吗？」

「完全没有喔。」

「完……………………」

涅兹哈顿时说不话来，我用力把他的肩膀拉近，同样小声地说出一串话：

「因为有些事情，让我必须得在DKB等公会之前先打倒魔王。我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情。只要从最后方看准时机打击魔王的弱点就可以了……拜托，助我一臂之力吧。」

「……………………」

涅兹哈再次花了一段时间吸气，接著又细又长地把气吐完后，这名前铁匠就瞄了一眼自己的腰部。

上面装备著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薄金属环。那是飞剑类的稀有武器「圆月轮」。

过去握著铁锤的手指，轻轻抚摸过环刃的侧面。接著握紧拳头，把手举到自己的胸前。

「……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我用力点头来回应他的呢喃。

「嗯，是啊。甚至足以左右攻略集团……以及SAO这款死亡游戏的未来。」

「我知道了。」

涅兹哈也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

「看你似乎很急，详情就边移动边跟我说吧。就麻烦你带路了。」

「…………谢谢你。」

一道完谢，我的脚就朝刚才走上来的楼梯前进。

老实说，我内心还是有一丝不安。就涅兹哈的装备看来，等级应该是12或13左右吧。虽然就与第五层魔王战斗的安全范围来说，这不是绝对不足的等级，但也很难说是绰绰有余。

当然，我并不打算让涅兹哈到队伍前方。想拜托他的是，利用环刃从队伍后方进行远距离攻击。魔像魔王只会用双手双脚进行物理攻击，只要确实拉开距离的话，HP条应该就不会减少──

但是，在这之前的四次战斗里，已经切身体验过魔王战里没有「绝对」了。

第一层的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使出了封测时期不曾拥有的大刀剑技，夺走了「骑士」迪亚贝尔的生命。

第二层的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在封测时期根本不存在，整个攻略集团差点因为首次见到的闪电吐息而毁灭。

第三层的魔王邪恶树妖‧涅里乌斯，不断发出与封测时期不同的广范围毒化攻击，如果不是准备了一大堆解毒药水，联合部队早就崩坏了。

而第四层的魔王马头鱼尾怪‧威兹给，则是使出让魔王房间整个没入水里的大技，联合部队的成员差点就全部溺毙了。

第五层的魔王魔像，一定也会出现某种与封测时期不一样的地方。必须在事前的侦查中正确地找出不同之处，排除所有预料之外的危险才行。既然像这样把涅兹哈牵连进来了，就绝对不允许有「没注意到」的情况发生。

「我跟伙伴联络好了。今天一整天都没问题。」

在旁边打著全息图键盘的涅兹哈以爽快的声音这么回答。我凝视著他这种与过去的印象完全不同的脸庞，然后开口说：

「那我们走吧。」

Progressive 4 第九章

距离玛那那雷那村稍远的森林空地里，除了我和涅兹哈之外的所有成员似乎很快就完成了集合。

应该是亚丝娜的说服技能发挥出效果了吧，除了艾基尔率领的大叔军团以及席娃达、莉庭之外，两人身边各站著一名身穿DKB色服装与ALS色服装的玩家。虽然我表示席娃达他们能够带伙伴过来就太好了，但内心其实有九成认为不可能成功，这只能说是令人高兴的误算。

和到亚丝娜他们那边去打招呼的涅兹哈分开，我直接走向席娃达他们四个人。

「抱歉来……」

在把「迟了」两个字说完之前。

席娃达身边背对著我的高大DKB成员，迅速转过来后就紧紧抓住我大衣的领口。

「喂，黑漆漆先生啊。」

以代表全身黑意思的绰号来称呼我的，竟然是等同于DKB副会长的双手剑使哈夫纳。那有点像足球社社员的脸孔朝我靠近，然后以恫吓的声音呢喃著：

「你这家伙，如果这次的事情是假的，我一定会把你轰飞出去。」

虽然在这个世界要把人轰飞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圈内会被禁止犯罪指令阻止，圈外认真揍人的瞬间浮标就会变成橘色──但我还是轻轻点了点头。席娃达马上苦笑著抓住哈夫纳的肩膀，边从后面把他拉开边说：

「哈夫，这次反而可以说是从我们这边引发的事件。桐人提供的就只有公会旗的情报，我不认为那是谎言。因为就算说这种谎，对这个家伙也没有任何好处啊。」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那为什么这个家伙要计画如此危险的作战？这家伙有什么理由要防止ALS获得那面旗子呢？」

「稍等一下。」

这次换我举起右手，打断了DKB干部们的对话。

「话先说在前面，这次的作战目的不是要妨碍ALS获得公会旗喔。掉宝的公会旗，也不能交给DKB。因为不论哪一边入手，另一边的公会都有可能会因此而崩坏。」

这个大前提，哈夫纳似乎也事先从席娃达那里听过了。这次轮到我对这名虽然绷起脸但保持沉默的足球社员发问：

「我才想问哈夫纳先生真的可以参加这次的作战吗？虽然真的很感激你能够帮忙，但某方面来说，身为副会长的你也算是背叛了公会喔。」

结果哈夫纳撩起发际附近用绳子压住的略长金发，以沉吟的声音回答：

「我当然也不愿意，但攻略还是最重要的……想完全攻略这个狗屁游戏，DKB与ALS是缺一不可。就算背叛了公会和凛德先生，也不能背叛在下层等待解放的几千人啊。你们也是这么想，才会到这里来的吧。」

最后一句话是对站在稍远处的莉庭以及另一名ALS成员所说。

这时背上背著斧枪，年纪大了许多……恐怕是三十多岁，有著中等身材的男性也紧闭著长著淡淡胡须的嘴巴点了点头。

「嗯，是这样没错。ALS【我们】的偷跑攻略作战，是一部分强硬派拚命煽动干部的不安后造成的结果，就像是失控一样的状态。牙王先生虽然也理解这一点，但是为了避免公会分裂，只能够承认这次的作战。但是，就算能获得公会旗好了，因此而让与DKB之间早已摇摇欲坠的信赖关系崩盘的话，也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以冷静口气这么说道的枪斧使，朝我走过来后就伸出右手。

「在魔王战时已经碰面好几次了，我是在ALS的招募班担任班长的『欧柯唐』。请多指教，桐人先生。」

「啊……你……你好，请多指教……」

从他胡子绅士的外表看起来，实在很难想像是这种有点可爱的名字，一瞬间愣了一下的我好不容易才一脸认真地回握对方的手，这时我又因为忽然发现的事情而开口问道：

「那个，招募班的意思也就是说，挖角莉庭小姐的……？」

「嗯，就是我。」

欧柯唐瞄了一眼后方全身板甲的锤矛使，他的年纪加上这时候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父亲一样，虽然担心他知不知道莉庭与席娃达正在交往的事情，但这当然不是可以由我主动提出来的话题。

打完招呼，我就往后退了一步，而哈夫纳则用力往我的背部拍了一下。

「黑漆漆先生啊，我和欧柯先生都清楚说明过动机了。你为什么要主导这次的作战……在开始行动前，首先告诉大家这件事吧。」

「咦咦？」

我不由得把视线从开始说出麻烦事的足球社社员身上移开，结果亚丝娜、亚鲁戈、涅兹哈、艾基尔以及众大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附近，摆出等待我回答的态势。知道无路可逃的我放弃挣扎，乾咳了一声后就开口表示：

「那是因为我也跟哈夫纳先生与欧柯唐先生……不对，应该说跟聚集在这里的大家一样啊。持续在最前线战斗的ALS与DKB好比攻略集团的两个轮子。不好好用车轴联结在一起的话集团就无法往前进，少了哪一边的话立刻就无法移动。为了防止这样的事态，只能比ALS先打倒魔王……就是因为这样的想法，才会请大家帮忙。」

其实这些只不过是一半的动机。

欧柯唐虽然说ALS的偷跑是一部分强硬派的失控，但其中又隐藏著连他都不知道的隐情。就是存在渗透到公会里，故意煽动公会与DKB对立的「外部的恶意」。由谜样黑色雨衣男率领的煽动PK集团……防止这些家伙的企图才是我真正的动机。

但是现在还无法揭露他们的存在。不先找出摩鲁特之外的成员叫什么名字的话，只会造成两公会疑心生暗鬼而已。

幸好，除了早已知道实情的亚丝娜之外的十个人，似乎都能接受我这样的说法。哈夫纳虽然露出复杂的表情但还是点了点头，就在他往后退了一步的瞬间──

像初次见面时一样，把头盔面甲整个盖下来的莉庭，喀锵一声举起右手，以分辨不出性别的金属质声音提出问题：

「那个，桐人先生。我之前就想问问看了……既然你这么为攻略集团著想，为什么不加入公会呢？我认为像桐人先生这样的人才，不论加入哪一个公会都马上能成为小队长才对……」

听见这个问题的所有人，立刻产生一阵骚动。这应该是身为新人才会有的纯朴问题，但实在无法简单地向连「封弊者」这个名词都不知道的她，说明我和牙王、凛德之间复杂的关系。

花了一‧五秒左右搜寻适切答案的我，就把必须被问到这种事情的责任推到两名公会会长的身上。

「那是因为，凛德和牙王表示，我和亚丝娜不分开的话就不能加入公会。」

下一刻，众人再次产生一阵骚动，在我浮现「咦，我说错什么话了吗」的想法前，亚丝娜就用红透的脸叫唤著「忽……忽然说这是什么话！」，接著莉庭则大叫「不愧是桐人先生……太感动了！」，至于艾基尔则是发出「哈哈哈」，而亚鲁戈是发出「喵哈哈」的大笑声。

「不是啦，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已经没有给我像这样订正的机会了。

适当地分配亚鲁戈收购来的大量药水，并把所有人剩余的防具拿出来借给还能加强能力的人，结束这样的事前准备后，时间刚好来到下午三点。

根据欧柯唐表示，ALS的主力将趁著夜色从玛那那雷那出发，假装要回主街区实际上是前往迷宫塔的预定时间似乎是晚上六点，所以我们抢先了三个小时。就算仔细侦查，魔王战应该也花不了三个小时，虽然有相当充裕的时间，但能尽量节约的话总是没有坏处。

因此我就把带路的工作交给亚鲁戈，一边和亚丝娜并肩跑在集团的最尾端一边在笔记板上按照等级顺序写下即席攻略部队的阵容。

1、桐人，等级18，单手直剑。皮革防具。

2、亚丝娜，等级17，细剑，轻金属防具。

3、艾基尔，等级16，双手斧，轻金属防具。

4、哈夫纳，等级16，双手剑，重金属防具。

5、席娃达，等级15，单手直剑，重金属防具，备盾牌。

6、欧柯唐，等级15，双手斧枪，轻金属防具。

7、渥尔夫冈（艾基尔组），等级15，双手剑，皮革防具。

8、罗巴卡（艾基尔组），等级15，双手斧，轻金属防具。

9、奈伊嘉（艾基尔组），等级14，双手锤，重金属防具。

10、莉庭，等级13，长锤矛，重金属防具，备盾牌。

11、涅兹哈，等级12，环刃，轻金属防具。

12、亚鲁戈。等级不明，爪子，皮革防具。

「唔唔唔～～嗯……」

我眺望著这跟楼层魔王联合攻略部队相比已经相当简短的名单，小声地沉吟著。

森林之间的小径上铺设著常见的蓝色岩石，所以踩在上面的脚步声听起来相当响亮，即使这样还是听见我沉吟声的亚丝娜把脸凑过来。

「你在『唔～』什么？」

「没有啦……」

我把笔记板可视化后展示给亚丝娜看。

「在到达迷宫区前必须要决定队型，虽然早就知道，但队伍里的DD特别多啊……」

「DD是？」

「噢，Damage Dealer，也就是攻击手。照这张名单来看，十二个人当中我、亚丝娜、艾基尔、哈夫纳、渥尔夫冈、罗巴卡、奈伊嘉等一半以上都是攻击手。纯正的坦克就只有席娃达与莉庭，欧柯唐、涅兹哈与亚鲁戈算是CC吧……」

「那CC是？」

「Crowd Controller，就是控制怪物群的人。其他游戏的话大多是魔法师，但在没有魔法的SAO，就是以附带阻碍效果的剑技来停止怪物脚步或者令其弱化的角色。」

「啊，所以长武器才会有比较多带有阻碍效果的剑技。」

点头的亚丝娜，在以前倾姿势奔跑下还灵活地双手抱胸，和刚才的我一样发出「唔～～」的声音。

「…………只有两个小队而已，只好拜托席娃达先生和莉庭小姐各自担任一支小队的坦克，再来就平均分配DD与CC就可以了吧？」

「嗯，这样算是标准的方法吧。不过，魔像魔王虽然只有双手双脚的直接攻击，但是威力也特别大……通常攻击也就算了，剑技攻击的话光靠一面盾牌无法完全抵挡下来。说起来只有这种攻击一定得避开，不过席娃达还不要紧……」

「……把这么艰困的任务全交给刚加入公会的莉庭小姐，还是会有点不安……」

这次我和亚丝娜同时发出沉吟声，而且不知不觉间连我也双手抱胸瞪著名单。

就算只有两小队十二个人的配置，也没有所谓唯一的正确答案。变成八小队四十八个人（联合部队上限）的话，就可以想出无限的组合。凛德与牙王每当要攻略练功区魔王或者楼层魔王时，都会进行这样的工作。

当我这么想时，就涌起对他们的敬意，不过这次实在没办法让他们两个人加入。当我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烦恼著该怎么办时，左右两边的枯树森林已经结束，前方出现长大的石壁。

规模虽然让人想起第一层的起始的城镇，但那道墙壁后面不是街道。即将出现的是第五层最大的遗迹同时也是超巨大迷宫，必须通过它才能够到达迷宫塔。

里面当然会有怪物涌出，所以如果想标示所有地图的话就得花一两天以上的时间。但是只要解开几个谜题就能通过几乎是一直线的捷径，而且这次还有一名相当可靠的伙伴。

我放开抱在胸前的双手后开始加速，从两列纵队右侧赶上最前头的亚鲁戈。

「亚鲁戈大师，那个迷宫的地图……」

「当然有喽。」

侧目看著松了一口气的我，情报贩子开始咧嘴笑了起来。

「是刚获得的热腾腾的情报，应该值五千珂尔吧。」

「咦……咦咦！要付费吗？」

「爪子使的小亚鲁戈可以免费帮忙魔王战，但情报贩子的亚鲁戈大师就没那么便宜喽。」

「唔，唔唔唔……」

当我咬紧牙关想著「早知会这样，就在卡鲁鲁茵拚命捡拾遗物」时──

「喵哈哈哈！别担心啦，为了答谢你刚才放的闪光，稍微调侃你一下而已。」

短短笑了一下后，亚鲁戈就对我眨眼睛。

「虽然迷宫的地图都已经标示清楚了，但根本不需要那种东西哟。」

「咦……这是什么意思？」

「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么说完后，亚鲁戈就把前进的方向移往右边。

第五层迷宫区耸立在楼层东北边角落，另外有半径五百公尺的巨大迷宫呈半圆形包围著它。也就是说，高大石墙的外壁两端，各自接续著楼层的外围部分。

亚鲁戈的目标是东南侧这一端。由于离开了道路，所以数次遭遇到练功区Mob，但我们有十二个人，其实只要全力战斗就能瞬间杀败怪物。不过为了看各个成员的组合而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来打倒它们，所以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辛苦了，首先练功区的移动就到此为止喽～」

亚鲁戈的声音让所有人感动地停下脚步。

我大大伸著懒腰并且环视周围，就看到一片甚为寂寥的光景。近处的北侧垂直耸立著高二十公尺左右的石壁，南侧与西侧则是寸草不生的灰色荒野。荒野后面是一大片刚才通过的枯树森林，开始倾斜的冬日把它们染成了单一色调。

将视线转往东方，便可以从附近的外围开口部看见一望无际的天空，但是阴暗的蓝灰色总让人有种不祥的感觉，完全没有在「BLINK ＆ BRINK」的室外座位和亚丝娜一起眺望满天星空时的高扬感。最后我又将身体转回来，再次抬头看著深黑的石壁。

根据亚鲁戈在路上告诉我的传说，巨大迷宫中心存在古代王国的秘密兵器开发设施，迷宫是为了防止入侵者而建造。知道这些故事后，就感觉高大的石壁变得更加冰冷，不过还是得想办法通过它才行。

「嗯……要从哪里进去？」

一如此询问喝著莱姆水的带路人，她就用力抹了一下嘴角并露出自信的笑容，从斗篷内侧拉出某样发光的东西。一看之下，那是长约十五公分左右的巨大钥匙。

「喔喔……那是在魔王任务里获得的吗？」

「正是如此。」

亚鲁戈用食指勾著绑住钥匙的皮绳，一边转动它一边朝石壁靠近。她把脸凑到严重风化的岩块旁边，露出寻找什么东西的模样，然后把钥匙插进某个缝隙里喀嚓转了一圈。

我也再次在同一时间与注视著的伙伴们发出「喔喔～」的声音。原本认为之后石壁的一部分就会理所当然地，像魔法一样打开来，然后出现秘密的通道，但是……

石壁「轰轰轰……」地震动，几块岩块往后退了十五公分左右──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咦……亚鲁戈，秘门呢？」

「没有那种东西哟。」

再次将钥匙收进某个口袋里的情报贩子，右手放到岩块退后的凹陷处后，随即灵活地往上爬了三公尺左右。哑然的我抬头往上看，就发现交互退后的岩块垂直地一路延伸到石壁顶端，变成像是梯子一样。

「喂……喂喂，不会是要从这里爬上去吧？」

艾基尔慌张的声音，让亚鲁戈在单手单脚挂在石壁上的状态下灵巧地回过头，并且咧嘴笑著说：

「哎呀，开拓者当中数一数二的壮汉，竟然会怕高吗？」

「不……不是这样啦……不过，这要是掉下去的话就不得了了吧。」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艾基尔如此反驳的心情。SAO里虽然有各种受伤原因，但每个人都公认是最恐怖的就是落下伤害了。才刚在卡鲁鲁茵的地下墓地迷宫里掉下陷阱洞穴的亚丝娜，这时就在我身边微微发著抖。

石壁的高度是二十公尺，地面是参杂砂石的裸地，如果从顶点附近掉下来的话，HP较少的人确实有立刻死亡的危险。如此判断的我，就想跟亚鲁戈说要准备救命绳请等一下。但她却抢在我之前……

「拿你们没办法，这是特别赠送哟。」

眨了眨一只眼睛的亚鲁戈，打开视窗后就不停把某样巨大物体实体化。掉下来后在地面发出砰砰声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几乎所有玩家都与其无缘的家具相关商店内所贩卖的大型坐垫。她似乎在道具栏里装满了这个比外表看起来轻上许多的东西。

在梯子正下方稳稳叠起坐垫后，亚鲁戈就从背部落到上面。虽然发出「啪嗡～」这种好笑的声音，但看起来确实没有受伤。结束展示之后亚鲁戈立刻站起来，边对我使了个眼色边这么说：

「我在最后面回收这些坐垫，打头阵就让给桐仔吧。」

「咦……我……我吗？嗯，是没关系啦……」

瞄了旁边的亚丝娜一眼，就看见她默默地以动作表示「你先请吧」。现场唯一一名裙子装备的亚丝娜，确实很难在众绅士前面往上爬吧。我轻轻点点头，踏过坐垫山后抓住石壁。

一旦开始攀爬，就发现凹陷处相当深而且交互的配置也很容易就能抓住，就动作本身来说不会很困难。但超过一半的距离后，心理上还是会感觉到很大的压力。即使脑袋知道堆了那么多坐垫，就算掉下去也绝对不会死亡，但手脚还是被渗出大量冷汗的感觉所袭击。

想著这究竟是NERvGear所产生的虚拟冷汗，还是躺在现实世界的肉体也流了冷汗，终于爬完这二十公尺后，就是一条比石壁顶端边缘低了一些的狭窄通道。我往下跳到通道里，呼一声松了口气后，就呼叫地上的十一个人：

「没有什么困难的，冷静爬上来就没问题了！」

「好……好吧，接下来换我了！」

从如此回叫的哈夫纳开始，到殿后的亚丝娜与亚鲁戈爬上梯子，总共花了十分钟左右。虽说最后没有任何人掉下去，但那都是托亚鲁戈准备的坐垫所带来的精神安定效果吧。今后我也经常装两三个坐垫在道具栏里吧……我边这么想边帮助最后一个爬上来的亚鲁戈，让她降落到通道里。

顺利完成攀壁阶段，所有人轻轻互相击掌后，同时重新转向北边。

「…………真的要从头攻略这个迷宫的话，的确得花一番工夫……」

这么呢喃的，是大叔军团的双手剑使渥尔夫冈。主武器的类型和DKB的副会长相同，但相对于哈夫纳全身穿著金属铠的重骑士模样，他的上半身只装备著紧贴在强壮肌肉上的皮革，所以让人觉得像是一名身经百战的佣兵。

正如他所说的，从石墙上往下俯瞰的这个半径五百公尺的巨大迷宫，就算拥有完整的地图也无法轻易突破吧。看来跟封测时期的构造已经不同，所以当时的记忆也靠不住了。

「ALS打算第一次，而且还是在晚上就攻略这个地方吗？」

席娃达以惊讶又难以置信的表情如此询问欧柯唐。应该是现场最年长的斧枪使，留著些许胡子的嘴巴露出苦笑并点了点头。

「虽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但好像是这样……不过，似乎从封测玩家那里得到解谜机关的情报。按照时间表，预定是一个小时要突破这里。」

听见他的话，我和亚丝娜忍不住面面相觑。

流出公会旗情报的，应该也是那名封测玩家吧。从欧柯唐的口气听起来，似乎不是公会成员，所以很可能是在地下墓地遭遇的另一名黑斗篷……也就是摩鲁特。这样的话，当时在那里的另一名黑斗篷，就是以公会成员的身分潜伏在ALS里。

难得有这个机会，实在很想对席娃达与哈夫纳，以及欧柯唐表明黑斗篷们的策略，然后找出那个间谍的真正身分，但亚鲁戈与艾基尔等人也在场的此刻很难这么做。说起来，也没时间在这里慢慢说话了。

魔王攻略顺利成功的话，就以庆功宴作为藉口，制造再次跟他们谈话的机会吧……我边这么想边把视线往右移，往上看著屹立在巨大迷宫中心的巨塔。

虽说总称都是迷宫塔，但是规模与设计是每一层各有不同。共同之处只有全都高一百公尺，其他有的是宽度差不多的粗大圆柱，也有的是瘦削的细长角柱。第五层迷宫区是常见的圆柱型，宽度是高度的三分之一左右，以规模来说算是比较小的。虽然底部正面可以看见雄伟的大门，不过我们所站的石壁一直沿著浮游城外围延伸到迷宫区，接合的部分也有一扇小门。也就是说从那里进去的话，大概可以缩短高一百公尺的五分之一距离。幸亏亚鲁戈踏实地进行魔王任务，托她的福，我估计我们至少节省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谢谢你啦，亚鲁戈。」

小声道谢后，转过头来的情报贩子先眨了眨卷发底下的眼睛，才露出常见的调侃笑容说：

「你在说什么啊，接下来才是重点哟。」

「说得也是……」

点了点头的我，就为了催促一行人移动而大大吸了口气。

排成一列在石壁上的通路前进，到了设置在与迷宫塔接合处的小望楼便再次稍做休息。接下来就是第五层里最高难度的迷宫，所以得确实做好准备才行。

「各位，不嫌弃的话请用吧。」

亚丝娜从道具栏里拿出来的，是之前的巨大瑞士卷。虽然是玛那那雷那村唯一的知名甜点，但是只有知道那间隐密咖啡厅的人才能吃到，所以几乎所有玩家都是初次见到。相对于大叔军团以及哈夫纳边低声说著「好吃！好吃！」，边用手抓著大口咬下，莉庭和席娃达则是感情融洽地一起坐在墙边动著叉子。有些担心地看向欧柯唐，结果他也和不知什时变得熟稔的涅兹哈谈笑中，于是我又产生「喂喂，别把他挖角到ALS啊……」的另一种担心。

把瑞士卷发给大家的亚丝娜，最后也确实发给了我，然后在旁边一面吃著自己的份一面仰头看著上方的巨塔。

「……终于要开始了……」

「嗯……」

我点点头，用手抓住瑞士卷后咬了一大口。几个小时前在咖啡厅吃的时候明明感觉相当浓厚的香蕉口味，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舌头完全没有感觉，我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相当紧张。

为了攻略SAO这款死亡游戏，为了有一天从这座电子监狱里逃脱，这应该是唯一的选项。不管ALS的偷跑作战是成功还是失败，攻略集团都会产生严重的龟裂，至今为止一边缩短日数一边推进最前线的能量也会烟消云散。攻略会陷入停滞，像莉庭这样想要加入集团而在下层努力的玩家们就会失去希望，艾恩葛朗特也会完全被阴暗的失望覆盖。简直就像绝对没有闪烁的星光，也绝对没有朝阳升起的永恒黑暗一样……

把吃到一半的蛋糕放回纸盘后，忽然有种听见细微音乐声的感觉。由于知道是幻觉，所以为了将其赶走而闭起眼睛。

结果这次眼睛里却浮现出古怪的情景。

在血色夕阳的背景下，三道剪影乘著像在催促什么、叫嚷著什么、嘲笑些什么的旋律，以轻快、奇妙的动作跳著舞。漆黑斗篷与雨衣的衣角，宛如蝙蝠的翅膀一般目不暇给地拍动著。只有最右边的一个人稍微显露嘴角，渗出那个熟悉的扭曲笑容。

……说不定连我的这种行动，都是被那些家伙煽动后的结果……？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海，手脚顿时觉得冰冷与麻痹。

作为区隔的第五层迷宫区里，将出现至今为止最强等级的楼层魔王。我已经数次跟亚丝娜提及这件事，也自认为完全理解这个事实。但是，先不管原因只看现在状况的话，我是仅以两支小队共十二个人这样的战力就要挑战魔王。

我们还是有胜算。也打算充分进行侦查。

真要说有问题的话，大概就是我选择的行动，并非基于不可动摇的信念。

离开起始的城镇后，我一直最视为最优先的，就只是自己的存活而已。现在虽然还加入了亚丝娜与亚鲁戈，但绝对不是产生了要保护所有被囚禁在SAO里的玩家、要亲手完全攻略这个死亡游戏这样的方针。

另一方面，待在这里的其他玩家们，大概都是遵从各自的信条，在知道会有危险的情况下来参加这次突发性攻略作战。

比方说哈夫纳，就是依据攻略死亡游戏比一切都重要的信条来行动的男人。在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里，看见一大群排队等待贡多拉的观光客后，强行将其推开的就是他，但他那时候一定是对观光客感到不耐烦吧。我也可以理解他「有精神在这里游山玩水的话，为什么不把它用在攻略游戏上」的心情，而他这次也是把这个信条放在所属公会的利益之前，所以行动算相当有一贯性。

还有像是席娃达，虽然这已经不是预测而是自己的想像，但他大概是因为莉庭而来到这里。虽然不知道两个人开始交往的经过，但他是为了防止各自所属的公会陷入决定性敌对状态而拿起剑来的吧。而这也是相当了不起的动机。

艾基尔他们、亚鲁戈以及涅兹哈，应该也是扪心自问后找出了答案。这样的话我──对大公会不屑一顾，只以自己利益为优先的独行侠封弊者桐人，为什么会违反信条加入这个集团，甚至是扛起指挥的责任呢？

答案恐怕是对于摩鲁特他们这个煽动集团的敌意。

不能再让对我提出PK，又让亚丝娜感到胆怯的那些家伙继续为所欲为，就是这样的愤怒在驱动我。

如果是这样，就只能说这股愤怒之火是被他们所煽动。我是不是丧失冷静了？因为敌忾心而变得意气用事，甚至强行进行这种鲁莽的作战，也因此而正把相信我的人们带向通往死亡的单行道……？

不知不觉间咬紧牙根，默默持续瞪著瑞士卷的我，又冰又麻痹的右手上──

突然产生了些许温热。

往下一看，就发现在黑色皮大衣与丝质斗篷掩盖下大家都看不到的位置，有一只雪白小手正包住我的手。将视线往上移，就看见细剑使的侧脸。

虽然还是跟平常一样的冷漠、满不在乎的表情，但包裹我右手的温度，让我感觉就像触碰到春天和煦的阳光一般。当我无法开口说些什么只能茫然保持这种状态时，稍微噘起的嘴唇就轻轻动了起来。

「……这是谢谢你在三层的野营地里给我支援效果。」

「咦…………噢，还有那种事喔……」

想起熔解风花剑让其重生为骑士细剑时的事情，我也用力回握著那只小手。

话说回来，亚丝娜为什么会赞成这次的作战呢？公会旗带来的影响、两大公会反目成仇之类的理由应该都不充足才对。如果这也是遵从她无法妥协的信条后造成的结果，那么那个信条究竟为何呢……

虽然很想知道，但是也认为这个时候不应该问。

能够打倒魔王，顺利回到主街区的话，那个时候再问吧。然后把那个信条当成我必须战斗的最大理由。

这么下定决心后，固执地在脑袋角落持续回响的不祥音乐，以及跳著奇怪舞蹈的剪影也就迅速远离并且消失了。

右手依然握著亚丝娜的手，以左手将纸盘拿到脸上方后翻转过来，让剩下的瑞士卷掉进嘴里后，我就再次抬头看著迷宫塔。

蓝黑色的浓度比至今为止的遗迹都还要深的巨塔，左侧在寒冬斜阳的照耀下，飘荡著一股极为冰冷的气氛。就像在内部等待著的无数怪物，以及楼层魔王的敌意都变成冰霜渲染而出一样。

但是，亚丝娜左手给我的热气，流进全身血管后让寒气整个远去。我最后又握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缓缓放开后就把脸移回前方。

下一刻，马上就跟满脸笑容看著这边的亚鲁戈四目相对，所以我只能乾咳几声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那么各位，我稍微想了一下编队，请听我说吧。」

当吃完蛋糕的众人聚集过来后，我就发表自己的腹案：

「A队是哈夫纳、席娃达、欧柯唐、罗巴卡、奈伊嘉、莉庭。B队是我、亚丝娜、艾基尔、渥尔夫冈、涅兹哈、亚鲁戈。我想以这样的分组来进行攻略，大家觉得如何？」

看来与大家所预想的编队不同，一瞬间产生骚动的空气在席娃达的发言下沉静了下来。

「……也就是把坦克聚集在A队，攻击手聚集在B队喽？」

「大概是这样。」

「和定律不一样。为什么不平均分配呢？」

「这样的话，坦克的人数会有点不足。因为持盾牌的只有席娃达与莉庭而已，两人分属不同小队的话，POT轮值可能会来不及。我想这样的话乾脆把DEF高的人集中在一支小队，然后让怪物把目标集中在这支小队上，如此一来HP也比较容易管理。当然，坦克部队的负担会变重就是了……」

听见最后一句话后席娃达就轻轻摇了摇头，先说了一句「这是没关系」才又继续冷静地反驳：

「但是，坦克聚集在一起的话，就无法完全对应广泛围的同时攻击喔。这一点没有问题吗？」

「现在说的只是封测时期的情况，但第五层的魔像魔王，没有像吐息这样的区域攻击。基本上只有两手的拳击以及两脚的顿足，而且时间点还是左右分开。所以只要确实管理仇恨值，我想就算只有一支小队也能够持续防御。」

「原来如此……」

我把视线从点头的席娃达移到其他人身上，然后又加了这样的说明：

「当然，一开始先由我来仔细侦查魔王，确认是不是有预料之外的攻击模式。即使开始实战，也要采取每当魔王的HP条转换的时间点就一定能退避到房间外的态势，为未知的攻击模式做准备。虽然是只有两支小队的魔王战，但还是很有胜算，我也不想有任何牺牲者出现──为了让席娃达与莉庭企划的倒数派对成功，以及让二〇二三年成为充满希望的一年，各位……让我们同心协力吧！」

不知为何后半段变成预定之外的演说，当我自己也觉得这样实在太过火而有点尴尬时──

「好耶！我们上吧！」

艾基尔举起拳头来的大叫，就跟所有人「喔！」的唱和重叠在一起。

「谢谢你的帮忙，大叔」，我一边在内心这么感谢他，一边和众人一起高举拳头。

二〇二二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四点十五分。

急就章的楼层攻略部队打开钢铁大门，踏进了迷宫塔。

Progressive 4 第十章

「「切换──！」」

以并排在一起的两面盾牌防御小型魔像──虽是这么说身高也有两公尺──的三连拳攻击后，席娃达和莉庭就异口同声地这么大叫。

哈夫纳高举著双手剑，从利用拳头冲击力往后退的两人中央往前突进。厚厚的剑刃带著橘色光芒，系统辅助让重装剑士的速度更为加快。

两手剑单发上段斩剑技「小瀑布」直接击中小型魔像的额头，把它还剩下三成左右的HP条轰飞。魔像先是从手脚接合部开始散开，在恢复成岩块的下一刻，就又变成蓝色多边形往四处飞散。

「……好强大的攻击力……」

身边的涅兹哈露出极为佩服的表情，而我则对他呢喃：

「攻击力是强大没错，但击中的位置也相当准确。刚才的魔像，额头的地方有类似纹章的东西吧？」

「嗯，有的。」

「那里就是魔像族共通的弱点，而楼层魔王头上同样也有。当然魔王的身高高得吓人，所以通常攻击和绝大部分剑技都无法攻击到……」

「对了，用这家伙的话……」

涅兹哈举起渥在右手的金属环给我看，而我则对他回点了一下头。

「嗯，环刃的话就能攻击到了。就像面对第二层的牛头国王那样，算好时机击中弱点的话，应该就能取消魔王的必杀技。」

「了解了。」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A队也结束战斗后处理，小队长哈夫纳就对我们说了声「走喽」。先举起右手来回应他，接著由我担任队长的B队也再次开始移动。

到目前为止，是由两支小队交互与怪物战斗，以急就章的队伍来说，A队与B队的小组合作算相当不错。跟能使用防御↓切换↓攻击这种黄金模式的A队比起来，我们这个充满DD而只能不断重复攻击↓切换↓攻击的B队还比较让我担心，但艾基尔的双手斧与渥尔夫冈的双手剑也同样以强大的攻击力确实让敌人后仰，所以我和交替冲进去的亚丝娜都有充裕的时间。

但重要的是两支小队之间的合作。在到这里之前的几处带有小魔王的大厅里，虽然尝试了A队专心于防御与施加阻碍效果，B队由左右与后方攻击的作战，但果然还是会太得意忘形而累积过多的仇恨值，造成出现数次魔王攻击的目标转移成B队的情况。由于怪物的仇恨值无法可视化，所以对上楼层魔王时只能够意识性压抑B队的攻击了。

真是的，不实际体验还真不知道联合部队领队的工作是这么累人。除了稍微可以了解凛德以铁一般的规律与上下关系来确实统率公会的心情之外，也不难想像牙王想提升连带感而输给公会旗诱惑的理由。

这次的作战结束之后，又可以恢复轻松的独行生……不对，是搭档生活，我再也不会接近领队的位置了。我一边在内心下定这种坚强的决心，一边走在微暗的通道上，这时亚丝娜轻轻戳了一下我的左臂。

「嗯……？」

「喂，好像有点那种气氛喽。」

她的话让我环视起周围，确实迷宫的气氛逐渐变得与刚才不一样了。

左右两边的墙上刻满了谜样古代文字，巨大柱子由下至上也全是由四角形的魔像头部重叠起来的雕刻，地板与天花板则是磨得光亮的黑色大理石。通道的装饰增加正是魔王房间接近了的证据。

打开视窗后，得知时间已经超过晚上七点。我们进入迷宫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回想爬上楼梯的次数，也确实是差不多要到终点的时候了。

「呼……终于到魔王的房间了吗？一口气要突破迷宫区果然不是什么轻松的差事。」

我对把双手靠在光头后面说出这种感想的艾基尔咧嘴一笑。

「别这么说嘛，第五、第六层左右房间的数量还比较少，构造也算单纯哟。第十层的迷宫大到难以置信而且又复杂，封测时期花了三天还没办法到达魔王房间呢。」

「呜咿……」

以充满感情的声音这么呻吟的，是艾基尔的伙伴渥尔夫冈。

「那么，你就在那里放弃攻略了吗？」

「不是放弃而是时间到了。我应该是到达最上层的人吧，但是在那里和强到像鬼一样的蛇武士战斗时，就传来封测结束的广播，然后被强制转移到起始的城镇里。」

「喂，你刚才说什么蛇武士。我很讨厌蛇耶。」

看见这肌肉棒子露出真的很厌恶的表情，亚丝娜就轻笑了起来。

渥尔夫冈是把蓬乱的茶色长发往后梳，并且留著同样颜色的长胡须，所以算是名副其实，真的就像一只狼一样（注：渥尔夫的日文发音为狼的意思）。但根据本人所说，这个名字是来自美国知名的牛排馆。他的梦想是赚到钱后，要在第二层的牛楼层开一间牛排馆，所以跟有意经商的艾基尔应该是意气相投吧。

「第十层出现的巨大蛇，它的肉也很美味，你要开店的话就把它加进菜单里吧。」

「不……不行啦！牛排馆就是要卖牛肉！我的店里，就只卖完全熟成的乾燥熟成牛肉啦！」

「喂喂，这里的话在等待熟化的时候耐久度就会归零，肉也就消失啦。」

艾基尔的吐嘈让亚鲁戈发出喵哈哈哈的笑声。

如果只限定牛肉的话，那么在第二层迷宫里出现的牛头人，它的肉也能卖吗？当我说出这个疑问之前──

「喂，看那个！」

这样的声音就从走在前面一点的A队那里传过来。

我急忙挺直背杆凝眼看著微暗通道的前方，结果那里出现一半符合期待，一半出乎意料之外的存在。

至今为止的迷宫区，像这种恐怖的通道前方一定有一扇恐怖的大门，而后面就是魔王房间。但是现在我眼睛看到的不是大门，而是与整条通道同宽的大阶梯。视线往上移就看见天花板开著漆黑的大洞，而楼梯就消失在里面。目前剩下的通道以及楼梯上方都没有怪物的气息。

「小心地前进吧！」

对前方这么呼喊后，就听见哈夫纳的回应。把前方交给A队，一边警戒左右与后方一边前进了几十秒。

我追上在大楼梯前停下来的A队后，就越过集团走到最前方。

「……旁边没有缝隙耶……」

听见我的话，左边的哈夫纳就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只能从这里爬上去了。顺带一提，座标大概是在塔的中央。」

「嗯……是爬上去后还有通道和门，或者直接就是魔王房间呢……」

「封测时期不是这样吗？」

背后的席娃达如此询问，我就转动脖子向后点了点头。

「嗯。之前就很普通的有一扇门，打开门后是魔像魔王的房间。嗯，到这里为止的构造也几乎都改变了，或许改变成阶梯也不带有什么太大的意义……」

我把脸转回来，再次凝视楼梯前方的四角形黑暗空间，但还是完全看不出什么。直接丢火把进去看看吧……当我这么想时，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来到我右边的亚鲁戈就边举起左手的马灯边说：

「嗯，那就只有去看看了。」

「说……说得也是……那么，就假设一上去可能就是魔王房间，按照预定由我自己一个人上去侦查吧。」

为了向伙伴们做出待机的指示而准备再次转向后方，但在这之前亚鲁戈就难得用严肃的声音说：

「等等，这里就交给我吧。」

「咦……？」

「这条楼梯很让人在意。说不定是阶梯上升堵住入口的陷阱。就算是这样，我也可以在完全堵住前脱离。」

亚鲁戈边说边用脚尖踢了一下石头阶梯。仔细一看之下，阶梯侧面也有古代文字的浮雕，让人一看就觉得有什么内情。

但是，才刚让亚鲁戈独自在地下墓地迷宫里完成魔王的侦查而已。那个时候虽然平安无事，但难保这次还会有同样的结果。

「……这样的话，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吧。这一点我不会让步。」

「咦～～？」

「露出那种表情也没用！虽然比不上亚鲁戈，但我也是速度型喔，阶梯一有动静就立刻脱离这种事我也办得到。」

「啧，拿你没办法……」

亚鲁戈虽然噘起嘴，但还是同意了，所以我就拜托席娃达他们帮忙监视楼梯。这时走向前的亚丝娜……

「小心点喔。」

对著我这么呢喃，我也小声回答「嗯，别担心，我马上回来」，然后右脚踏上最下方的阶梯。

追著先走的亚鲁戈，慎重地爬上大楼梯。前方的黑暗一点、一点地靠近。

最后楼梯陷入通道的天花板，然后继续往前延伸。这也就表示，分隔亚丝娜他们等待的楼层以及上面楼层的地板异常地厚。光源只有亚鲁戈手上的马灯，但亮度应该大于火把的光芒，却被浓密的黑暗推了回来。

进入洞穴后又爬了整整五公尺左右时，我就感觉气温有所变化。

沉闷的冷空气不断从头上降下。这无疑是魔王房间的空气。

「亚鲁戈。」

这么搭话后，情报贩子也保持往上看的姿势点了点头。接著又往上爬了三阶、四阶，到了第五阶时脚底踏著的材质就改变了。

打在靴底的铆钉，敲打在坚固平滑的地板上发出锐利金属声的下一刻──

就传来「噗嗡」的奇妙振动声，接著很远的地方出现几道光芒。

简直像LED灯泡般的蓝白色照明，直接把黑暗驱散。可以看见周围光景的瞬间，我就猛然倒吸一口气。

好宽敞。

圆形的空间直径大约三十公尺，而高度应该也有十五公尺吧。也就是说，恐怕迷宫塔整个最上层都是魔王的房间。弯曲的墙壁直接就是塔的外壁，而天花板则是下一层的底部。

但是，这样的话还是有一个问题。

「……咦……没有通往第六层的楼梯耶……」

我的呢喃，让亚鲁戈一边收起马灯一边点著头。她小心翼翼地把视线移到周围，这时也以紧张的声音回答：

「而且也没有魔王涌出的感觉哟……」

这次则轮到我点头了。

至今为止的情形是，进入魔王房间接著点亮照明等程序出现后，楼层魔王就会开始涌出。但是我和亚鲁戈都已经从楼梯移动到地板上了，房间到处都还是没有块状多边形出现的感觉。

地板和天花板是宛若黑水晶般带有光泽的平滑面，另外还有纤细的线条像电路一样四处纵横。即使弯腰来触摸这些沟槽，也还是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难道说……ALS已经打倒魔王了……？」

「不可能吧。我们离开玛那那雷那的时候，已经确认过那些家伙还在村里了。现在虽然已经出发，但我们可是比他们早了三个小时哟。」

完全否定我的推测后，亚鲁戈开始一点、一点往前进。

「喂，喂……」

「大概不再往里面走的话，魔王就不会涌出哟……桐仔就在楼梯的地方等吧。」

留下这句话，亚鲁戈就踩著慎重的脚步继续前进。

以视线望向她的前方，看见地板上的线条集中在十公尺左右前方画出一个复杂的同心圆。虽然看起来应该有什么机关，但同时也感到很不安。不过亚鲁戈应该也知道这一点吧。这时候只能信任她，默默在这里看著了。

情报贩子像滑行一般，缓缓在蓝白磷光照耀著的黑色地板上移动──快到圆形前先呼吸了一下，才把脚踏进去。

一秒……两秒……三秒……

第四秒与第五秒中间，同时发生了几件事情。

地板上的线发出蓝光，同时整个房间出现瞬间但是极为强烈的震动。我立刻大叫「亚鲁戈！」，而这个时候亚鲁戈也准备往后跳了。

同样的事情如果尝试一百次的话，亚鲁戈大概有九十九次会成功躲开吧。

但是，艾恩葛朗特里面，所有事象看起来虽然像是随机，但都是系统演算后的结果。系统如此决定的话，玩家就无法用意志抵抗。

亚鲁戈的脚步因为一瞬间的震动而不稳，直接就倒在圆形当中。

下一刻，就像要包围她一样，从圆形当中随著轰然巨响伸出五根四角柱。

其中有三根长柱。另外一根稍短。最后一根则更短一些。那样的排列……以及配置。

那不是一般的柱子。而是五根手指。也就是某人的，巨大的手。

「亚鲁戈──！」

我一边大叫，一边开始全速往前跑。亚鲁戈也为了从手指里逃开而站起身子，但是这个世界的翻倒是货真价实的异常状态。倒下之后将会被课以瞬间的昏迷状态，在消失之前都无法行动。

表面闪过蓝色线条的漆黑手指，正试著要抓住亚鲁戈。为了冲进缝隙里把她救出来，我直接朝地板…………

「桐仔，别过来！」

随著之前从未听过的尖锐叫声，依然倒在地板上的亚鲁戈右手一闪。掠过我左颊飞过去的，是她总是装备在右腰的铁针。虚拟身体的双脚，背叛了我自身的意志一瞬间僵住了。

抓住亚鲁戈的黑手发出「轰轰轰！」这种类似爆炸的重低音，在我面前高高地从地板上伸起。

五根手指头在空中紧紧地相握。

我只能茫然往上看著，从漆黑的拳头缝隙里，一些闪亮的蓝色粒子随著些许破碎声飞散。

如果说不是前天晚上在地下墓地迷宫已经尝过等质的恐惧感，这次一定就会慢了一步。

那个时候，看见其中一名黑斗篷手里拿著骑士细剑＋5的我，已经完全失去冷静。只笼罩在亚丝娜被这些家伙PK了的想像之下，甚至无法立刻想到要确认她的HP条，之后就算确认了也害怕只是系统处理慢了一步。幸好，摩鲁特他们被大音量吸引过来的怪物群逼退，但如果我能够更冷静一点，或许就能想出更加适切的对应方法了。

这次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硬是把视线从空中飞舞的光点上移开，确认视界左上角并排的六条HP条当中最下方的，也就是亚鲁戈的HP。虽然受到一成左右的伤害，但HP条还确实存在。我看见的破碎特效并非她本身，而是由消灭的装备所造成。

但是，现在要放心还太早了。虽然速度很慢，但亚鲁戈的HP现在依然持续减少当中。必须尽快将她从巨大的拳头里解放出来才行。

「唔……喔！」

一从背部拔出日暮之剑，就朝从地板往上升起十公尺左右的漆黑手臂砍下去。先是刺耳的冲击声，接著是大量的火花，以及从手腕穿透肩膀的后座力。黑水晶般的表面虽然出现红色受伤线条，但立刻就消失了。上空的拳头也没有放开的模样。

压抑焦躁的心情，把剑摆到左侧腹后发动剑技。浅蓝色闪光以超高速在眼前来回，造成超过刚才的冲击。这是水平二连击技「水平弧形斩」。

这次确实有了明确的反应。从上空降下宛如雷鸣的咆哮，黑色手臂一边打开拳头一边缩回地板。

一道小小的人影咻一声从还有八公尺高的手掌里窜出，在空中转了几圈后才在我身边著地。配合对方直接后空翻退后的动作，我也跟巨大手臂拉开距离。

手臂一随著比出现时轻微的震动沉进地板里，身边……

「哎呀，吓我一跳呢～」

就传来这种极为优闲的发言。嘴里虽然反驳「我才快被吓死了」，但还是暗暗松了一口气。亚鲁戈本身虽然只受到百分之十五左右的伤害，但身为她注册商标的兜帽短斗篷已经消灭，下方的皮甲也受到相当严重的损伤。看来我看见的粉碎特效，应该是来自于斗篷。

「还是先回……」

我准备说出「下面」两个时，亚鲁戈就猛然打断了我。

「桐仔，底下！」

「…………？」

一看之下，在整片地板上窜动的光之电路图，开始产生令人眼花撩乱的变化。蓝色线条聚集在我脚边，画出几重的同心圆──

「唔喔……！」

和亚鲁戈同时全力往后跳之后，刚才那只黑色手臂就再次从地板上耸立，然后在空中「喀锵」一声紧握住拳头。

虽然差点就著了道，但这样就知道一种模式了。只要注意线条的动向，就不会再被抓住…………

「下面，下面！」

「…………？」

亚鲁戈再次这么叫唤，而我则往下看去。刚才的手臂才长出来不久，竟然再次有同心圆形成。

「唔哇……！」

我再次跳跃。第二条手臂擦过靴子前端后屹立在地板上，接著捏碎大量的空气。

「什么嘛，有两只吗！」

「手本来就都有两只喽。」

亚鲁戈以数十秒前才濒死的人来说算相当冷静的声音吐嘈了我。

「看仔细一点，大姆指的位置不一样。那是右手与左手哟。」

「喔……喔喔，确实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并排耸立在那里的两条手臂，确实就像巨人从地板底下伸出来的一样。

也就是说，这次抓击真的要结束了。就在我要趁著这个空档，移动到已经离相当远的往下阶低而踏出一步时──

忽然被不祥的预感袭击，于是就往上瞄了一眼。我记得天花板上也产生了跟地板完全一样蓝色线条──

「──看吧！」

这么大叫完，这次就换成我拉著亚鲁戈的手臂。刚才的危险同心圆，宛如标靶一样出现在我们的正上方。

从该处发出轰然巨响降下来的不是手臂，而是巨大的脚。在往前冲刺的我们后方，大小应该有两百公分的黑色裸足直接用力踩下地板。虽然脚步快被产生的冲击波影响，但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翻倒。

「喂，桐仔，有两只手就表示脚也……」

「我知道！」

我没有停下脚步，持续瞪著天花板看。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线条又忙碌地动了起来，开始画出下一个标靶。

「要来喽！」

这么大叫的声音被轰然巨响盖过去。第二只巨大的脚以超过第二层中魔王巴兰将军的魄力使出顿足，地板再次出现震动波。但这次已经预测到时机，所以和亚鲁戈同时跳起来避开震动波，然后一边转头一边以双脚煞车。

直径三十公尺的大厅中央附近，两只手与两只脚像奇怪的塔一样耸立在那里。虽然好不容易避开抓击、抓击、踏击、踏击的四连续攻击，但已经逃到了墙壁边，所以距离阶梯已经有十五公尺左右。如果是在城镇里，这点距离根本不算什么，但这种状况下就相当遥远了。

目前地板与天花板的线条，以及巨大的手脚都已经静止了，所以应该趁这个空档往阶梯冲刺，还是应该警戒是不是有第三只手或脚，甚至是别的东西生出来呢……当我这么想时──

「喂，桐仔，不要动啊。」

「咦？」

我反射性准备往旁边看，结果又被斥责了一声「不要动！」，只好急忙让全身保持静止。想著「线条都停止了到底怎么回事」而屏住呼吸，结果新的指示又飞了过来。

「脚不要动，静静地往下看。」

「呃……嗯……」

按照指示，只移动最小限度的眼珠与脸庞，往下看自己的脚边。结果看见了黑色地板与蓝色发光线条，以及爱用的皮革靴子。

「我看了……」

「看仔细一点啊。虽然是偶然，但是你的脚和我的脚都差一点才会踩到蓝线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还真的是这样。四只脚全都只踩在被线条分割开来的黑色地板上。但是，最狭窄的地方只有不到一公分的空隙，只要身体一动似乎就会踩到线。

「……也就是说，踩到这条线的话那个标靶就会出现，然后大手和大脚就会从那里发动攻击？」

「我是这么认为。」

「……这就表示，在不踩到线的情况下移动，就能不被攻击而回到楼梯那里了？」

「我是这么认为。」

虽然推测获得肯定，但是事情不像说的这么简单。如果是好好按照格子状排列的话也就算了，但蓝色线条是直线与曲线的不规则组合，宽广的缝隙大概可以让一个人站立，狭窄的地方甚至不到五公分。就算垫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行走，要不踏到线条回到楼梯处也是相当困难。

乾脆做好遭到攻击的心理准备然后猛冲算了……不行，这种赌博式的想法将会带来危机……

当我保持全身静止的状态陷入沉思时，地板再次震动起来。我惊讶地看向前方后，发现不是攻击，而是双手双脚开始缩进地板与天花板。看来是一阵子没踩到线的话，就会恢复原状的构造。

现在就先蹑手蹑脚地回到楼梯上吧。

这么下定决心的我，准备开口告诉亚鲁戈这个决定。

但是，下一刻听见的声音，不是来自于亚鲁戈和我。

「──喂，不要紧吧？」

这样的叫声从楼梯下方传过来，由哈夫纳率领的十个人迅速冲上大厅。二十只脚不断踩到线条，四个标靶同时出现在地板与天花板上。

「什么嘛，魔王还没出现吗──」

我以最大音量的吼叫覆盖过席娃达这种脱力的声音：

「回避！回避──！」

本来是想传达「看著地板，脚边出现蓝色光圈的家伙进行回避」，但根本没有这种时间。

我的声音响起后过了零点三秒，联合部队成员立刻以令人佩服的速度大大地往后飞退。但是原本待在狭窄范围内的十个人各自跳开，所以A队的席娃达与罗巴卡交错后就失去平衡当场倒了下去。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某种法则，踩到线的四个人里也包含罗巴卡，两个人倒下后正下方就出现让人联想到巨大眼珠的标靶。

「轰轰轰轰！」的巨大声音持续响彻现场。从地板伸出两只巨大手臂，天花板则是降下两只大脚。

右手捏碎空气。右脚与左脚猛烈踏在地板上。

而左手则是把席娃达与罗巴卡一起抓住，高高地运往空中。

「唔啊啊！」

「唔喔喔！」

迅速合起的五根手指掩盖了两个人的叫声。由于抓住的是两名高大的男子，这时果然和亚鲁戈的时候不同，可以看到手脚从指缝中外露，但那不是能够脱身的缝隙。

虽然组成联合部队但并非同一小队，所以只能看见两人简易版的HP条。但视界角落小小横条慢慢开始减少的模样还是深深烙印在眼里，加速了我焦躁的心情。

可能是防御力与HP的最大值比较高的缘故吧，减少速度比亚鲁戈那时候还要慢，问题是这种抓击具有防具破坏效果。身为持盾重装战士且经验丰富的席娃达是A队最可靠的坦克，他要是失去防具的话，事先订好的作战将无法发挥机能。

──一分钟，不对，只要三十秒就好，真希望有能够停止时间的道具！

我打从心底如此渴望著。

只要不踩到地板的线条就能停止手脚的攻击，从某方面来看，这次的攻略或许可以比之前的魔王战都要轻松。因为随时可以在战斗里取得空档时间，就能够趁机喝回复药水了。

但是，没有和所有成员分享这个情报的时间。虽然很想做出逃进楼梯里的指示，但不会有人丢下被手臂抓住的席娃达他们自己逃走吧。现在莉庭与哈夫纳就已经拿起武器，准备攻击耸立的手臂了。而他们的周围则可以看见挥空的手与两只脚正逐渐缩回地板与天花板里。

莉庭他们瞬时做出的行动并没有错，很可惜的是通常攻击无法解除抓击。恐怕需要一定威力的剑技才行，但复数人在那样狭窄的空间下随便发动大技的话，将会发生集团战最为忌讳的事情，也就是同伴之间的自相残杀。这时候要对谁做出什么样的指示呢──

让脑袋转到快要起火燃烧的我，双眼突然产生电光般的感觉。视线就这样与瞪大的栗色眼睛撞在一起。

亚丝娜。在这种混乱状态下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站著，等待我传达些什么。

我以最简略的单字对十五公尺外的搭档做出指示：

「手臂、平行！」

亚丝娜没有丝毫迟疑就点了点头，架起早已拔出的骑士细剑。

用力踏出一步后，发动剑技「平行刺击」。超高速的二连突刺超越攻击著手臂的莉庭与哈夫纳，击中了黑色手臂。

迸发眩目光线特效的同时，就从天花板降下刚才也听见过的咆哮声。拳头随即打开，解放了席娃达与罗巴卡。莉庭与哈夫纳好不容易才接住由十公尺高度落下的两个人。

结果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四个人的HP虽然都减少了一些，但更重要的是防具没有遭到破坏就得到解放了。即使很想松口气，不过紧迫的状态依然持续当中。挥空的手脚早已缩回去，站在楼梯旁的涅兹哈脚边，以及在他附近的欧柯唐与奈伊嘉上空，都开始出现新的标靶。

「已经无法退避了！」

我身边的亚鲁戈这么大叫。

她的判断恐怕是正确的。地板上的线条，在外围的部分空隙最大，越靠近楼梯就越是密集。所有人要不踩到线条走下楼梯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各位，快点跑到最近的墙壁边！」

以最大音量的吼叫作出指示，不到一秒钟的时间所有人就都开始冲刺。下一刻，楼梯旁的标靶就伸出手臂，附近则有两只脚用力踩下来。我再次吸了口气，并且再度大叫：

「到达墙边就别踩到线并且停下来！」

这句话让大家边跑边看向脚边。但是目前线条正不规则地变化当中，根本不可能回避。最后线条的速度慢慢减缓，到了可以目视的程度，然后更加减速……

「──就是现在！躲开线条停下来！」

我第三次大叫。所有人在有些时间差的情况下停止了动作。

我屏住呼吸，边交互注视著地板与天花板。不要出现标靶。不要出现，不要出现…………

「啊…………」

身边可以听见这种细微的声音。

往这边跑过来的涅兹哈，在单脚站立的状态下拚命转动双手想要取得平衡。明明附近有比较大一点的缝隙，但他浮在空中的右脚却一直无法放到那里。

我立刻就了解理由了。

他是被判定为轻度「不适合完全潜行【FNC】」者，在虚拟世界里无法顺利判别远近感。之所以会放弃近身战而以铁匠为目标就是因为这个缘故，虽然走路和跑步没有什么问题，但到了这个时候应该就无法掌握自己的脚与线条的距离了吧。

「再撑一下！」

对他这么搭话后，我也小心地只踩在线条的缝隙中往涅兹哈靠近。最后紧紧抓住上半身摇摇晃晃，几乎快倒到地板上的环刃使伸出的左手，并且支撑住他。

「没问题了，把脚放到那里……正下方就可以了，没错，OK。」

「抱……抱歉……」

涅兹哈的身体也终于安定下来了，于是我这次真的放下心来「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目前终于成功地让十二个人全都躲开线条并且停下脚步，获得梦寐以求的空档。绝对不能浪费了这段时间。

我不打算询问「为什么爬上来」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前去侦查的成员HP减少，而且又听见某种轰然巨响，要是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展开突击。

「受伤的人边喝POT边听我说！刚才的手和脚似乎就是这层的魔王了！」

我才刚这么说，就看见咬著小瓶子的哈夫纳瞪大了眼睛。

「地板上有蓝色线条对吧！踩到它的话，地板和天花板的线条就会开始不规则地变动，踩线的人脚底或头上将出现标靶！线的变动停止后，就会从地板伸出手来进行抓击，或者从天花板降下脚来进行踏击！」

「……这就是说，像这样跨著线停止脚步的期间，巨大的手和脚就不会攻过来喽──？」

脑筋转得相当快的艾基尔，以怒吼声从几乎是大厅的另一侧这么反问。由于离了将近三十公尺，这时实在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在封闭空间的回音效果下，声音总算能传得过来。

「正是如此！最多的时候是两只手两只脚同时攻过来！被手抓住的话，会被抬到十公尺左右的上空，HP与防具的耐久度会同时下降！但是，以单手武器的二连击等级的剑技命中它的话，被抓住的人就能获得解放！」

等待所有人都点头，我才继续说明。

「脚的话，因为还没被踏中所以不清楚攻击力，但我想应该比手臂还要强才对！还有，像第二层的巴兰将军那样，踩下来的时候会出现冲击波，脚要是被绊到而跌倒的话会有危险！」

除了亚鲁戈之外的十个人再次点了点头。我搜寻这几分钟内的记忆，试图找出还没有传达的事项，因为已经想不出什么内容……

「嗯……就这样了！」

结果一这么大叫，大厅里就笼罩在出乎意料之外的沉默当中。

经过几秒钟后，距离我八公尺左右的亚丝娜就扬声表示：

「那么，继续保持这种状态的话，魔王就不会发动攻击，而我们也没办法击中它喽？」

「我想……应该是这样。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完整的联合部队攻到这里的话，绝对不可能所有人在没踩到线的情况下停下来，不过如果是这个人数就还有机会……」

就在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思考著要直接故意踩线开始魔王攻略战，还是先暂时退避到楼下的时候──

简直就像游戏系统不允许魔王房间里出现这种松弛的空气一样。

就只有楼梯正上方，天花板中央部分的线条擅自开始动了起来。但我们也什么都没办法做，只能屏住呼吸往上看──

在发出「轰、轰轰！」的重低音下，天花板开始突出复杂的形状。

边缘点缀蓝色光芒的黑色平面不断接合在一起，开始形成左右对称的物体。突出的额头、凹陷的眼窝、四角形的鼻子与一条横线的嘴巴。

这张像是3D游戏黎明期一般，棱棱角角、造型粗糙的「脸」，从额头顶端到下巴尾端足足有三公尺。漆黑眼窝里「啵」一声冒出蓝白色光圈，额头中央则浮现出复杂奇怪的纹章──

在十二个人无声注视的前方，巨大的脸上部依序显示出六条HP条。感觉第一条似乎短了一点，那应该是刚才击中手臂的剑技所造成，不过伤害算起来只是九牛一毛。

最后第五层魔王的专有名称，就以白色闪亮的字形刻划在空中。

「Fuscus the Vacant Colossus」……空虚魔像‧福斯古斯。

就像听见我几乎不成声的声音一般。

没有眼珠的双眼开始移动，四角形的嘴整个张开。额头的蓝色纹章变成不祥的鲜艳红色。

虽然浮现「糟糕」的念头，但已经没有呼喊防御的时间，而且就算这么做也没有任何效果吧。

从宛如洞窟般的嘴里，迸发出足以震动整个迷宫区的重低音吼叫，联合部队所有人都产生或大或小的踉跄。幸好没有人因此而踏中地板的线条，但这也只是暂时能松口气而已。因为魔王的声音轰然响起的瞬间，所有人的HP下面就出现防御力低下的阻碍效果图像，而且之前都停止不动的蓝线更一起动了起来。

虽然无法防御、回避的吼叫是一种威胁，但因此而从鬼压床状态下获得解放的我，用从肚子底部挤出来的声音大叫：

「散开来仔细看线条的变动！极力躲开它，如果踩到的话就同时注意地板与天花板，标靶出现就全力跳开来回避！行有余力就攻击伸出来的手脚！」

大厅的各处立刻传来强而有力的回应。我接著又压低声音，对眼前的涅兹哈做出指示：

「墙壁边的缝隙比较大，所以较容易躲开线条！变动一停止，就用环刃瞄准那个巨大脸庞额头上的纹章！」

「了……了解了！」

点完头的涅兹哈跑向最近的墙边。动向令人眼花撩乱的线条，开始缓缓减速了。我这次换成对附近的亚鲁戈与亚丝娜做出集合的讯号，并且传达作战内容：

「我会刻意去踩线，你们准备用剑技进行攻击！」

「了解！」

「知道了！」

我边听著两人的回答边注视地板上的线条。

虽然好不容易做出A队以坦克为主体，B队以攻击手为主体的编成，但楼层魔王继续用这种反常攻击的话，固定队型只会造成反效果。所以只能各自自由地行动来避开地板的线条，然后伺机加以反击了。

在黑色地板上四处滑行的无数线条降低速度……然后又变得更慢。

「……要上喽！」

我边大叫，右脚边故意往一条线踩下去。

线条们宛如某种生物般产生反应，在我脚底描绘出标靶。当它固定的瞬间，我就全力往后飞退。

空气被「轰啪啊！」一声撕裂，黑色手臂经过我眼前。我、亚丝娜以及亚鲁戈从三个方向把它包围起来。

我立刻挥动新的爱剑，这次为了避免伤害到同伴而使出纵向二连击「垂直弧形斩」。亚丝娜则是再次使出平行刺击，另外虽然不知道亚鲁戈的招式名，但她装备在右手上的爪子也发动三连击技。

三色的光线特效炸裂，漆黑巨臂在眩目光芒中像很痛苦般扭动著。天花板上的脸孔降下愤怒的声音，稍微往上看就发现第一条HP条确实减少了。

受伤的手臂沉进地板里，线条再次急促地动了起来。我准备著进行同样的动作，并且瞄了一眼刚才承受的DEF减少的阻碍效果图像，但目前还是没有开始闪烁的模样。

当我因为效果时间出乎意料的长而咬著嘴唇的时候，就感觉天花似乎有动静而往上看，结果魔王的脸正准备张大嘴巴。额头的纹章也变成了红色。刚才的吼叫又要来了──而且预料这次绝对会是其他阻碍效果袭来，即使知道没有用也还是摆出防御姿势。

但在魔王吼叫前，银色光芒就快一步飞越过天空。

发出「叽哩叽哩叽哩」的轻快声音往前飞去的，正是涅兹哈的环刃。以完美的控制击中魔王的额头后，变红的纹章就恢复成蓝色，巨大脸庞也像胆怯一般边闭起嘴巴与眼睛边稍微缩回天花板里。旋转的环刃划出锐利的弯道后就飞回出发点。

虽然与封测时期的魔王已经没有任何相同之处，但只有额头的弱点被留了下来。光是能够取消造成阻碍效果的吼叫声就已经让我们轻松许多。我再次把精神集中在线条上，并且用力伸出左手对确实完成工作的涅兹哈所在方向竖起大拇指。

下一刻，线条停止移动。这次不是地板而是天花板出现标靶，不过要做的事情没有什么不同。躲开猛然降下的魔像巨足，三个人配合时机以剑技轰在脚上。

当我抬头看著缩回天花板的脚时，广场的其他地点就传来哈夫纳的声音。

「知道要领了！接下来我们也会攻击看看！」

接著是艾基尔与欧柯唐的声音。

「我们也上吧！」

「我们也会试试看！」

视线迅速往大厅看去，发现楼梯北侧的哈夫纳与席娃达、莉庭，东侧的艾基尔与罗巴卡、奈伊嘉都各自形成一个集团。

心里觉得攻略集团顶级玩家们的对应力果然很可靠的我，这时也用尽全力对他们大叫：

「交给你们了！轰垮它吧！」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内心已经做好一开始还是会有玩家被抓住或者被踏中的心理准备。

停止的瞬间故意踩线，回避袭来的手脚后以剑技攻击。魔王脸庞的阻碍效果吼叫则是由涅兹哈的环刃来取消。急就章的联合部队成员动作确实地模式化，到了第三次左右就已经能毫无危险地完成攻击。对于双手双脚的剑技同时攻击威力果然不容小觑，短短不到十几分钟就消灭了第一条、第二条，甚至是第三条HP。

按照事前的计画，魔王转移到新的HP条时要先行退避，确定攻击模式是否产生变化，但是超过半数进入第四条HP的现在似乎也没有改变的模样。当然不认为能够这样持续到最后，不过应该还能再消灭一条才对。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发动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垂直弧形斩，但就在这个瞬间──

「桐人先生！你看墙壁！」

听见涅兹哈带著惊愕的叫声，我就急忙转过头去。

蓝色线条开始从地板与天花板往之前一直单纯是黑色平面的墙壁延伸。双方不停以让人联想到某种原始生物般的动作接合起来，逐渐把空隙填满。

让空间变得像是监狱的栅栏一样。

「……依照A队、B队的顺序退避到楼梯！」

我立刻做出这样的指示。全员脱离魔王房间后，魔王的挑衅状态解除的话，好不容易消灭的HP就会急速恢复，但首次攻略过于躁进乃是大忌。要看清新的攻击模式，只要我一个人留下来就可以了。

「但是……！」

哈夫纳这么大叫，而席娃达则是默默拉著他的斗篷。两手剑使这才很遗憾般点了点头，朝著中央的楼梯跑去。

SAO虽然是冷酷无情的死亡游戏，但还是有能称为最低限度的公平性存在。

其中之一就是魔王房间必定准备了脱离的出口。就我以前玩过的MMO来说，大部分都是一旦开始与魔王的战斗，在结束之前都无法离开那个空间，但SAO不一样。只有第四层楼层魔王马头鱼尾怪的房间，在它进行水没攻击期间门会打不开，但是从外面还是能轻易地打开。

因此我相信这个第五层的魔王房间一定也是这样。

「…………桐人！」

突然间，亚丝娜一边发出尖锐的叫声一边指著天花板。

急忙抬头一看之下，自从出现以后应该就一直贴在那里的巨大脸庞，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了。由于还剩下三条HP，所以不可能是打倒它了。地板、天花板以及墙壁上的线条都还活泼地窜动著。

这样的话，脸究竟到哪里去了呢？

我一边感觉类似恐惧的不祥预感，一边持续环视著广大的天花板。

下一刻──

「席娃，不行啊！」

就听见莉庭甚至连金属头盔的特殊效果都能贯穿的悲鸣。

我的视界就像被吸引般转往楼梯的方向。

地板的中央，魔王黑漆漆的脸从几秒钟前还存在楼梯的地方隆起，而席娃达自腰部附近被它巨大嘴巴咬住的景象就映入眼帘。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往下的楼梯到哪里去了？

当屏住呼吸的我只能僵在现场时，哈夫纳一边想从魔王嘴里把席娃达拉出来，一边只把脸对准这边大喊：

「楼梯……变成嘴巴了！」

这句话的意思，迟了几秒钟才贯穿了我的意识。

魔王的脸从天花板消失，然后出现在地板上。到这里都还没关系。但是作为唯一逃生口的往下阶梯变成魔王嘴巴的话，不就没有人能够离开这个大厅了吗？

不对，跟之后的事情比起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出席娃达。席娃达身上的重装铠甲，这时被每一颗都跟玛那那雷那村那种巨大瑞士卷差不多大小的黑牙齿前后夹住，已经散发出大量的红色损伤特效。目前HP是还没有减少，但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铠甲遭到破坏的话，那个瞬间就会受到致命的伤害。

「可恶，又来了吗……！」

一开始就遭到魔王抓击的席娃达，这时一边想用双手扳开魔王的嘴一边这么咒骂。莉庭虽然也在帮忙，但巨大的下巴完全没有放松的模样。脸的另一侧艾基尔正用两手斧不停地往下击打应该是弱点的额头，但是贴在天花板时被环刃击中就很容易胆怯的魔王，这时却满不在乎地把厚厚的斧刃反弹回去。

或许跟手臂或者脚的时候一样，除了剑技之外就没有效果，但有可能会波及到席娃达，所以他似乎正犹豫该不该使用。

我虽然也很想立刻跑过去，但地板上的线条依然持续在变动。试著帮助席娃达的莉庭与哈夫纳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线条，所以紧急时就必须由我和亚丝娜、亚鲁戈故意踩线，把手、脚攻击吸引到这边来。

「可恶……又是手臂又是脚的还一下出现一下消失，这个魔王到底在搞什么……！」

咬著牙根的我无意识中挤出这样的话，附近的亚丝娜就以沙哑的声音表示：

「Fuscus the Vacant Colossus……原来是这种意思吗……」

一瞬间朝似乎从魔王名字领悟出什么的搭档看了一眼，她就用更为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Vacant是『空虚』而Colossus是『巨像』。空虚的巨像……大概就是指这个大厅吧。这整个房间就是第五层的楼层魔王。」

「…………！」

更强烈的惊愕让我说不出话来，接著眺望有无数蓝白线条像生物般蠢动的地板、墙壁与天花板。按照亚丝娜的推测，联合部队的十二个人是被关在魔王……空虚巨像福斯古斯的内部。如果整个空间都是魔王的身体，当然要伸出手臂还是脚，甚至是把楼梯变成嘴巴都能够随心所欲。

「就算是魔法的魔像，这也太……！」

我的呻吟声与席娃达绝望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不行了，扳不开！」

哈夫纳与莉庭虽然立刻鼓励他，但他的声音里已经带著恐慌。

「别放弃啊，席娃达！」

「席娃，现在就救你出来！」

「已经不行了……铠甲要坏了！小莉，把手从嘴里移开！」

席娃达那内含著坚定觉悟的话，让莉庭猛烈地摇著头。

「不要！绝对……要救你出来！」

没错，不能放弃。席娃达本身的HP还接近全满状态，就算是被卷入剑技当中应该也不会立刻死亡。

我下定决心后，就对摆出两手斧的艾基尔做出指示：

「艾基尔！用剑技攻击额头的纹章！」

但是转过头来的巨汉随即用力摇了摇他的光头。

「不行啊……这家伙没有纹章！」

「什…………」

从席娃达铠甲上断断续续发出的金属质悲鸣，猛烈地刺穿我因为不知道第几次的惊愕而快要停止的思考。

如果他在这里丧命的话，其他成员就会陷入恐慌状态，接下来就只能在福斯古斯不讲理的攻击下四处逃窜了。但是楼梯消失的现在已经不可能逃离。联合部队甚至可能全灭。

──到此为止了吗？

我的视线轻轻飘荡在空中，被呆立在那里的亚丝娜苍白的侧脸吸引过去。

我会在身边守护你，一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我为止。明明在通往第五层的螺旋阶梯上，才许下这样的约定啊。

不对，说起来我可能没有说这种话的资格。或许从死亡游戏一开始就丢下唯一的朋友跑到城镇外那个瞬间开始，就已经决定我在这个世界应该前进的道路了。就是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荒野。

也就是说，这是数位之神给我的惩罚吗？还是我不止冀求应该守护的搭档，还指挥许多玩家来挑战魔王的想法所带来的报应……？

脚边应该算是福斯古斯神经回路的蓝色线条终于开始减速。

远方的席娃达，铠甲洒下鲜艳的受损光芒并且出现裂痕。

右手上的日暮之剑变得极为沉重。

就在每个人都被绝望笼罩，等待著结束的一刻来临的这个剎那──

「怎么能……让席娃被你杀死啊啊啊啊啊──！」

发出勇猛的吼叫声后，莉庭做出了意料之外的行动。

钢铁的重装战士，跳上福斯古斯四角形的下巴，然后毫不犹豫地跳进咬著席娃达的嘴里。

下一刻，席娃达的铁制铠甲就化成无数蓝色碎片往四处飞散。冷酷的齿列虽然直接陷入单手剑使的身体里，但是又猛烈撞上跳进旁边的莉庭那身钢铁板甲，产生强烈的冲击音与大量火花后就停了下来。

「什……小莉，为什么……！」

席娃达以左手抓住重装战士的右肩并且这么大叫。莉庭则是边试著用双手推开福斯古斯的嘴巴边这么回答：

「因为我是坦克啊！保护同伴就是我的工作……！」

呆立在十五公尺之外的我，麻痹的意识同时也被这句话猛烈地击打。

除了亚鲁戈与涅兹哈之外的十个人当中，最晚加入攻略集团的莉庭，比任何人都要果敢地进行著自己的任务。这样的话，没有直接受到危险的我，怎么可以率先放弃挣扎呢。

如果莉庭的工作是防御。

那么我现在的工作就是思考。

快点想啊。就算把所有的脑细胞都烧掉也要想出来。

福斯古斯的弱点……额头的纹章到哪里去了？应该不可能就这样消失了才对。如果那家伙也是魔像的一种，那么希伯来的传说里也有提到，刻划在身体上的文字或纹章就是它的生命才对。

福斯古斯的脸从天花板消失后出现在地板上。这样的话，也可以推测消失的纹章是从额头移动到其他地方了。

那是在地板、墙壁、天花板的哪个地方呢？不对，应该有比这些地方更加有可能的场所存在。

重新握紧爱剑之后，我就对聚集在广场中央的艾基尔等人大叫：

「各位，想办法避开线条！真的不行的话就爬到魔王脸上！」

迅速看往这边的伙伴全都点了点头。装备重量较重的哈夫纳、奈伊嘉、欧柯唐爬到魔王的两颊与额头上，艾基尔、渥尔夫冈、罗巴卡则是散开并且集中精神注意著地板。

我又继续对伙伴做出指示。

「亚丝娜、亚鲁戈以及涅兹哈！踩下线条，让手脚伸出来！那上面应该某个地方会有成为弱点的纹章才对！找到的话就所有人一起攻击该处！」

「了解！」「知道了！」「那就试试看吧！」

三人同时这么回答，然后沉下腰部摆出备战姿势。

线条的运动速度减慢，每当通过脚下时都会看见它们一瞬间露出有所反应的模样。这次虽然没有躲开线条的必要，但是让标靶出现在身体前方比较容易回避。我微调两脚的位置，等线条停止的瞬间，就用往前伸出的左脚一踩。

「啾啊！」一声聚集过来的蓝线条，在我靴子底下画出同心圆。这个瞬间，我便用力往后跳去。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福斯古斯的左臂。亚鲁戈眼前的右臂，亚丝娜前方的左脚，然后涅兹哈眼前的右脚几乎是同时伸起或者是降下。

我仔细地边往上看边绕著它打转，但左臂上没有纹章。周围也没有听见发现的声音。如果这个推理错误的话，不只是席娃达，我们甚至会连莉庭都失去。

应该有才对。一定……一定会有──！

「──找到了啊啊啊！」

以一半已经沙哑的声音这么大叫的，是待在距离我七公尺左右墙边的涅兹哈。

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环刃使指著四角形左脚的膝盖后方。但是他因为以搜寻纹章为优先，所以似乎无法完全回避顿足之后的冲击波。倒到地板上的他，看起来无法立刻站起身子。

结束攻击的脚，「轰轰轰……」的一边震动一边开始上升。目前到达膝盖后方的高度大概有四公尺，虽然是已经是接近攻击界限的距离，但也只有想办法击中了。

「别想逃……！」

大叫完就开始猛烈的冲刺。我边跑边摆出长剑，准备发动目前习得的剑技里射程最长的跳跃系突进技「音速冲击」…………

「低下头，桐仔！」

忽然从正后方听见这样的叫声，我便反射性缩起上半身。

下一刻，右肩就感觉到强烈的冲击。失去平衡的我全力停下脚步并且抬起头时，就看见以我为踏板后高高飞翔在空中的娇小剪影。就算把点数全加在AGI上，这样的跳跃力依然十分惊人。

「老鼠」亚鲁戈在跳跃到达顶点的瞬间，右手上的爪子就缠著紫色光线特效。在系统辅助加速之下，小小身体一边纵向高速回转一边像子弹般加快了速度。我记得那是爪子系突进技「锐角拱顶」。

和亚鲁戈绰号完全相反的，类似猫科肉食性动物般的猛击，深深地挖进想要缩回天花板的左脚膝盖后方。斜向并排的三条伤害线覆盖到蓝色纹章上的瞬间，后方就传来令人联想到大型重低音喇叭的低沉声响。

一边让靴底在地面滑行一边回过头去，随即看见福斯古斯长在地板上的脸，全力张大了嘴巴喊叫著。像是被声音的压力推出来一样，席娃达与莉庭两个人的身体啵一声飞上天空，然后并排在一起掉了下来。

莉庭的板甲上虽然可以看见不忍卒睹的损害痕迹，但还不至于遭到完全破坏。只要没有损坏，就能到打铁铺进行修复。

福斯古斯吐出两个人的脸庞，就在张大嘴巴的情况下整个沉入地板里消失了。之后只留下原本就在该处的往下阶梯。

隔了一瞬之后，周围的玩家就异口同声地发出欢呼声。哈夫纳以极为感动的模样飞扑到席娃达身上，像抱著他一样帮助他站起来。莉庭则是在欧柯唐伸手帮忙下站起身子。

总算回避最糟糕的事态发生让我松了大大的一口气，不过魔王战当然尚未结束。这时我感觉到它的气息而抬起头来，再次出现在天花板正中央的福斯古斯脸庞，环状双眼正开始闪烁，嘴巴张成菱形后发出了「呜哦、呜哦、呜哦」的异样笑声。虽然成为弱点的纹章回到额头上，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消失。

「──各位！等一下再高兴吧！」

我举起剑这么大叫。

「知道变化之后的模式了，暂时试著再战斗一阵子吧！不过，席娃达先到楼梯底下去回复HP吧！」

由于他的铁制铠甲已经被福斯古斯咬碎，认为继续让他参加战斗太过危险的我做出这个指示──但是……

这名老资格的开拓者却一边打开装备人偶一边大声这么回答我‥

「抱歉，我必须拒绝你这个命令！在打倒魔王之前，我绝对不会走下那个楼梯了！」

「但是你的铠甲……！」

「当然还是有预备用的啦！我还可以战斗！」

正如他所说的，新的重装铠已经包裹住只剩下上衣的他。虽然强化度稍微比不上坏掉的铁制铠甲，但防御力应该没什么问题。

「……那好吧，不过千万别逞强喔！」

听见我的话，咬著药水的席娃达就对我竖起大拇指。像是感到联合部队的战意一般，天花板上的福斯古斯再次发出嘲笑声，地板上的线条也再次动起来。

接下来的战斗，模式虽然没办法说是安定，但总算在没有重伤者出现的情况下进行著。当魔王的脸移动到地板上时果然是最危险的时候，虽然不至于再有人被咬住，但是因为纹章移动到手脚的某个地方，所以有几次来不及取消造成阻碍效果的吼叫。阻碍效果除了DEF降低之外还有视觉亮度减低、听觉减低、平衡感减低以及滑倒伤害等多样的效果，总之承受感觉异常系阻碍效果者就无法避免被手抓住或者被脚踩中。

但是急就章的联合部队以漂亮的合作解放被抓住的成员，而被踩中者则是到墙壁边进行回复。在花了将近三十分钟消灭福斯古斯的第四、第五条HP后，战斗开始大约一个小时之后的下午八点零五分，终于进入最后的第六条HP。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

天花板的脸孔迸发出至今为止最为巨大的怒吼，一看见环状双眼变成鲜红色，我就大叫：

「模式又要改变了！POT不足的人报备一下！」

「我有点危险！」

「我也是！」

由于哈夫纳和渥尔夫冈这么大叫，我就从道具栏里实体化两个装有六瓶回复药水的包包并且递给两个人。这段期间里，扩散到整个大房间的蓝色线条开始了与之前的模式完全不同的行动。

线条以地板的楼梯为中心开始缩小，然后回到外围部分。无数前端到达墙壁后就直接垂直往上爬，最后聚集到天花板中央的脸孔上。

在之前一直让我们相当痛苦的线条消失，变成一般黑色平面的地板各处，我们十二个人一起摆出备战姿势。

福斯古斯那上面的蓝色线条宛如鬃毛般往四方蠢动的脸庞猛力往下突出。四根线条聚集成粗大的一束，前端则出现熟悉的圆形标靶。待在正下方的成员们虽然迅速避开，但是从标靶出现的手脚动作相当迟缓。手脚虽然缓缓伸出，但这次在露出手肘与膝盖后也还是继续涌出，连肩膀与腰部都依序出现，接著是四角形的胴体──

「呜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随著远超过刚才声量的吼叫声，第五层楼层魔王「空虚魔像‧福斯古斯」，终于以人型魔像的外表与天花板分离了。

「退后──！」

不用我这么大叫，所有成员都已经往楼层南侧猛冲。下一刻，福斯古斯就在轰天巨响与猛烈冲击的伴随下降落到地板上。

身高足足超过十公尺的巨大躯体表面，刻划著一大堆熟悉的蓝线。那些蓝色的发光线条从脸部开始变成像血一样的红色。几秒钟后就连手脚的末端都染上鲜红色，魔王发出第三次的咆哮后，就高高举起前端宛若榔头般粗大的双臂。

看见伙伴像是气势被对方压过一样慢慢退后，我就反射性大叫：

「魔王变成人型的话，就能按照最初的作战来战斗喽！A队负责防御，B队进行攻击，以管理仇恨值为最优先！」

「知……知道了！」

A队队长哈夫纳这么回答，然后召集小队成员集合。同时我和亚丝娜、艾基尔等人就绕到他们的左右两边，摆出魔王正面是重装部队，侧面是轻装部队的阵形，接著各自举起手里的武器。

「──全力消灭最后一条吧！」

我的声音……

「「「喔！」」」

传来勇猛的巨大回应。如同对我们的声音产生反应般，魔王重重地往前踏出右脚。

身为A队主要坦克的席娃达与莉庭来到前面，然后高举起左手的盾牌。两个人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动作往上挥起右手，做出全力伸出左手的姿势后，盾牌就发出银色光辉以及寺庙大钟般的巨大声响。这是提升了盾装备技能后就能够使用的，名为「威胁怒吼」的挑衅技。

虽然会因为魔王的类型而有无法发挥效果的时候，不过很幸运的是福斯古斯立刻边发出怒吼边提升了移动速度。席娃达他们果敢地等待著比第二层楼层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大了一圈的巨大魔像。

「呜哦嘎啊啊！」

吼了一声的福斯古斯，把右拳高举到足以摩擦天花板的高度，接著就轰然朝著席娃达他们挥落。两个人就试著用举著的盾牌接下这一击。

即使是坦克，也必须顾及防具的耐久度，所以防御的基本是以脚步来回避，但他们似乎是想在状况仍有余裕的情况下，先确认一下格挡防御的可能性。在一半赞赏两人的胆量，一半替他们捏一把冷汗的心情下注视著他们，结果视线前方席娃达的逆袭盾与莉庭的圆盾就和巨岩般的拳头猛烈撞击，洒出大量的光芒与冲击声。

并排站起一起的两个人果然无法站在当地，被往后推了将近两公尺左右，但总算是在没受到伤害的情况下挡下攻击。当然，如果通常攻击就被往后弹了那么远的距离，那么带有特效的特殊攻击应该就挡不住了吧，不过能够格挡还是让人觉得心里踏实多了。哈夫纳的双手剑二连击技「大瀑布」，击中结束攻击后一瞬间停止动作的福斯古斯右臂，让第六条HP减少了百分之三左右。

「……好，我们也进攻吧！」

对亚丝娜打出信号后，我就朝地板踢去。以二连击技「垂直弧形斩」轰中如大树般耸立在那里的左小腿附近。技后的僵硬刚结束，就大叫「切换！」并且退后。代替我冲出来的亚丝娜，从跳舞般的准备动作使出上下二连突刺「斜线刺击」。

艾基尔与渥尔夫冈也用双手武器在右脚那边尽情挥舞，给魔像造成确实的伤害。两脚同时受伤的福斯古斯边后仰边吼叫，虽然一瞬间担心是不是太过火了，幸好魔像的目标没有转移，还是持续攻击著席娃达他们。

待在远处墙壁边的涅兹哈摆出环刃准备攻击弱点，而亚鲁戈则灵巧地边跑动边在A队周边地板上放置回复药水。

「终于像是魔王战了！」

亚丝娜在旁边一面后退一面这么呢喃，而我也向她点点头。

「嗯……但是它不可能就这样束手待毙，千万不能大意！」

「那是当然！」

亚丝娜如此回答而且嘴角刻划著微笑的脸庞，已经看不出第一第二层时的菜鸟模样了。虽说知识面还有尚未传达给她的内容，但是对她预告过的「不再需要我的时候」，说不定会比想像中还要快来临……在这样的预感袭击下，我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但我当然希望那一天能够到来。只有离开我身边，隶属于大型公会的时候，她的才能才会完全开花结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完全攻略这个死亡游戏……因为亚丝娜自身应该也是为了回归现实世界而战。

我用力握紧爱剑的剑柄，也对现在暂时的搭档报以剎那的微笑。

「好……接下来稍微攻击其他地方，寻找防御力弱的部位吧。」

「好喔。像是阿基里斯腱还是小指之类的。」

说出这可靠的发言后，栗发细剑使就锐利地甩了一下白银细剑。

果然正如我的预测，福斯古斯的攻击除了双拳单纯的殴击以及两脚的连续顿足、棘手的阻碍效果怒吼、从双眼发射的高热雷射之外，到了最后阶段甚至进化成狂暴模式。

每当模式改变都会考虑退回楼下的选项，但是A队的六个人，尤其是席娃达与莉庭，虽然经常会进行POT轮值，但还是持续完成坦克的工作。

终于最后一条HP也染上红色，当六个人团结在一起挡著魔像宛如龙卷风般挥动双臂的猛攻时，席娃达就对著我叫唤：

「桐人！LA就送给你了，最后华丽地干掉它吧！」

听他这么一说，当然也不能再保留自己的剑技了。

「知道了！那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了！」

这么叫了回去后，我就把黑暗精灵的名剑Sword of Eventide──「日暮之剑」放在右肩上并且全力奔跑。

虽然未经过强化，但这把剑具有AGI＋7这种以第五层来说惊异的魔术效果。充分活用经过加成的速度，沿著外围的冲刺来到最快的速度之后，我就直接移动到弯曲的墙壁上并且继续奔跑。几乎从水平的位置通过专心于防御的A队左斜上方，到了无法再也攀登之处才全力跳跃。

福斯古斯的巨大脸庞朝著眼前迫近。红色环状的双眼，焦点像是配合飞翔的我一般不停收缩。

「呜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突破这强大的咆哮压力，我也跟著大叫起来：

「这样就……结束了啊啊啊啊──！」

把爱剑架在左侧腹，发动了即使在攻略集团当中似乎也还只有我会使用的四连击技「水平方阵斩」。

长剑宛若直升机的同轴主旋翼般高速回转，在福斯古斯额头的红色纹章上刻划下一条、两条、三条，最后是第四条蓝色光线。

纹章从额头剥离，变成光粒后消失无踪。

环状双眼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全身奔走的红线发出更为眩目的光芒。

接著从所有线上冒出几条类似火焰般的闪光──第五层楼层魔王，空虚魔像‧福斯古斯巨大的身躯就这样爆散开来。

边看著取得最后一击奖励的讯息边降落到地板上后，我就直接单膝跪地。

等到比至今为止的魔王都更加华丽的消灭特效变淡、消失，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人说出任何一句话。

寂静当中，忽然感觉到地板的质感产生变化。让人联想到黑水晶的平滑光泽消失，变成跟迷宫塔建材同样的蓝黑色石块。依然单膝跪地的我伸出左手，确认了一下粗糙的质感后，忽然间整个地板随著「轰轰轰……」的重低音开始震动。

一边想著「不会像第二层那样有追加的最后魔王吧」，一边畏畏缩缩地往上看，就发现天花板正中央正要出现新的物体。虽然一瞬间心头一惊，但出现的不是手脚也不是脸，而是由石头构成的螺旋阶梯。

「…………结束了…………」

以沙哑声音如此呢喃的，不知道是席娃达还是哈夫纳。像是被这句话影响一样──

急就章联合部队众成员就一口气爆发出欢呼声。

虽然我也很想加入他们，但忽然被意识几乎要远去的疲劳感所袭击，便急忙用剑撑在地板上。当我准备用剑当支撑来站起身子的时候，眼前已经有一只雪白的手伸过来。

「辛苦了，桐人。」

握住手后，就让对方拉著我站起来。接著和已经收起剑露出微笑的搭档，互相轻碰一下拳头来庆祝胜利。

我听见后方发出更响亮的欢呼声后就回过头，发现席娃达正高高地抱起莉庭。像是感觉不到全身板甲的重量一般，以伸直的双臂撑著莉庭并且不停旋转。

「……那样的话，谣言明天就会传遍全艾恩葛朗特了吧……？」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就摇了摇头。

「这里没有那种会流出不负责任谣言的人哟。亚鲁戈小姐应该也不会卖他们两个人的情报才对。」

这句话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附近的亚鲁戈说了句「是……是啊！」来回应。和加入的涅兹哈一起欢笑了一阵子后，我们四个人就再次互相握手。

「桐人先生，你是个很称职的领袖。乾脆直接挖角这些人，自己建立一个新公会如何？」

由于涅兹哈以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出这种令人害怕的提案，我只能拚命摇著头说：

「别……别开玩笑了。说起来，你要是被我邀约也会很困扰吧。」

「没这回事，如果是桐人先生的公会，传说勇者的所有人都会加入喔。」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要是干这种事的话，哈夫纳一定会说『果然早就有这种打算了吗』，然后把我揍飞。」

我快速轻声坚决地否定，并且看向仍处于兴奋状态的哈夫纳与欧柯唐等人。之所以会自告奋勇当起联合部队领袖，完全是为了避免DKB与ALS出现决定性的决裂，绝对不是为了要引起新的火头。

不论如何，在没有出现任何牺牲者的情况下打倒第五层魔王了，目前应该可以避免决裂了才对。再来就是把成为问题的道具…………

当我用疲惫的脑袋想到这里的瞬间──

就遭到被冰针贯穿脊髓般的恶寒袭击，于是整个人产生剧烈震动。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光是魔王攻略的事情就已经塞满整个脑袋，竟然忽略了之后真正重要的事情。

SAO的基本规则。

包含魔王在内的怪物掉宝道具，将会直接出现在参加战斗者的道具栏里，而其他的玩家……就算是小队成员也不得而知。

总而言之。

等众人战胜的情绪告一段落，开始战后处理阶段，我询问这次作战的最终目的──亦即公会旗是否掉到谁的道具栏里时。

如果没有人举手的话，也无法分辨究竟是正式营运时，已经设定成第五层魔王不会掉下旗子，还是某个人其实把旗子占为己有了。

严格说起来，系统上还是可以让所有人把选单视窗可视化，然后逐一检查里头的每一样所持物品。但是道具栏的内容是SAO里最为私密的个人资料，就算是凛德和牙王这种实力坚强的公会会长，也无法做出强制检查成员道具栏的行为吧。

如果把持有的道具设定为入手顺序排序，那就只要看最上面的部分就可以了，这样的话……虽然一瞬间浮现这样的点子，但还是立刻就舍弃了。排序只对道具栏的主画面有效果，以档案系统来比喻的话就只是根目录，对方把旗子移到里面的子目录，亦即木箱或者皮革袋子当中的话，进行排序也没有意义了。结果还是得看所有箱子或者袋子里的内容，只要藏在箱子里的袋子里的箱子里的袋子里，像这样经过数次阶层化的深处，即使花时间来检查还是有可能会遗漏。

我应该首先注意到这个问题，在作战开始前就与众人讨论。比如说，为了防止藏匿，打倒魔王之后谁都不先叫出视窗，然后依序捡查道具栏的主画面，只要先决定这样的规则，应该就不会有人想要藏匿掉宝，马上就会自己报备了。

怎么办……现在要提出这个议题，取得大家接受检查的许可？还是要赌赌看某个人会很乾脆地把旗子实体化，让我的不安变成杞人忧天的可能性……？

「喂喂，你是怎么了，桐人？肚子痛吗？」

似乎注意到我有点不对劲的亚丝娜，对著我这样搭话。

──当我是小孩子吗！

平常的话大概就会这么吐嘈，但现在实在没有这种心情。我依序看著亚丝娜、亚鲁戈与涅兹哈，然后先小声对这三个人询问：

「那个……公会旗掉到你们那里了吗？」

结果三个人同时用力摇了摇头。由于亚丝娜以视线对我询问，我也迅速摇头并且回答：

「没有，也没掉到我这里……」

「这样啊。那是那边的某个人喽。」

说到这里，亚丝娜和亚鲁戈似乎也察觉到我的担忧了。听见两名女性绷著脸呢喃著「啊……对喔……」「糟糕，我怎么也没注意……」，涅兹哈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但是环刃使立刻就微笑并小声坚定地说：

「别担心啦，大家是齐心协力一起战斗的伙伴。一定会老实地报备。」

「……嗯，说得也是……」

如此回答完，下定决心的我就回过头去开始往前走。

新出现的螺旋阶梯，在距离往下的楼梯正面三公尺处著地。阶梯也跟地板的石头是同样材质，而且没有接缝与间隙，简直就像一开始便存在那里一样。

我一靠过去，终于把莉庭放下来的席娃达就转过来，一边咧嘴笑著一边举起右手对我说「喂，干得好啊！」。我也好不容易露出自然的笑容，迅速和他击了一下掌。

这道声音让其他伙伴聚集了过来，我也就依序看著众人的脸并开始说话：

「……首先要说大家辛苦了……还有谢谢各位。都托大家这么努力的福，才能够打倒魔王。虽然很有多意料之外的发展，应该说侦查忽然就变成正式上场，但面对这绝对是至今为止最强的魔王，我认为大家都发挥了最高的战力。」

我在这时候先闭上了嘴，而A队队长哈夫纳则两手扠腰，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以我的立场来说，说这种话可能有点不好……但之所以能在没有任何人牺牲的情况下打倒这充满机关的魔王，或许因为是十二人的少数精锐小队才能办得到。要是以联合部队上限的四十八人，感觉就不可能所有人持续躲开地板上的线条了。」

这时他像是从自己的话里注意到什么一样，又看著ALS的斧枪使说：

「啊……欧柯先生，ALS计画只靠主力来讨伐魔王，难道是因为知道攻略方法了？」

结果欧柯唐一边水平动著举起来的双手一边回答：

「没有没有，我想完全是偶然喔。另外，现在的话也希望只有我们知道就好，如果是靠ALS的主力三小队的话，我想很难在没有人死亡的情况下打倒魔王。我们对成员的能力构成不会做出指示，所以元老级的成员里没有又辛苦经验值效率又差的纯坦克。挖角莉庭之后，坦克的人力才终于获得改善……我真的觉得她像Bear，不对，像熊一样地活跃喔。」

「拜托，欧柯先生，说我像熊也太过分了吧。」

恋爱中的少女莉庭，一边震响著伤痕累累的板甲这么抗议，欧柯唐就露出感到焦躁般的笑容，而席娃达与哈夫纳、艾基尔等人也出声笑了起来。

话题告一段落，席娃达就叫出视窗，瞥了一眼后又看著我。

「已经八点半了吗，这时间ALS的主力可能快要追上来了。桐人，你想过要如何从这里回去了吗？」

正在想其他事情的我，先眨了一下眼睛才急忙回答：

「啊……噢，嗯。因为从迷宫去下去的话可能会和ALS撞个正著，所以就用那条楼梯上到第六层的主街区，再从那里的转移门回到卡鲁鲁茵。好不容易打倒魔王了，应该会想比其他人更早看看第六层吧？」

「说得也是！我开始兴奋起来了！」

说出诙谐发言的哈夫纳展露的亢奋模样，让笑声再次扩散开来，但我立刻举起右手打断了众人。

「正如刚才席娃达所说的，没什么时间了。虽然很想尽快上到第六层，但是得先把重要的事情解决掉。」

可能是从我的声音与表情里感觉到什么了吧，所有人都恢复成严肃的表情。

以手势让亚丝娜他们也移动到前方来后，我就依序凝视著联合部队的伙伴们──哈夫纳、席娃达、莉庭、欧柯唐、艾基尔、渥尔夫冈、罗巴卡、奈伊嘉、亚丝娜、亚鲁戈、涅兹哈等人的脸，然后这么说：

「──现在希望获得这次作战原本的目的……也就是公会旗的人能够自我报备。」

「喔喔，对喔还有这件事。我完全忘记了。」

这么说的人是艾基尔。他摸了一下光头，然后为了表示自己没拿到而摊开双臂。他的伙伴们也耸耸肩并且轻轻摇摇头，而ALS的两个人和DKB的两个人也做出同样的反应。当然，亚丝娜他们也还是闭著嘴巴。

这时是露出困惑表情的渥尔夫冈打破持续了五秒钟左右的沉默。

「当然，桐人也没拿到吧？」

「嗯……也没掉在我这里。」

「这就表示，正式营运的第五层，已经没有那个什么旗子的东西喽？」

狼人像感到很傻眼般捋著长胡须，而脸上毛发比他更加浓密的罗巴卡就高举双手做出万岁的动作。

「真是会给人添麻烦的谣言！我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啊…………」

他的话之所在一半就变慢，最后完全消失，应该也是终于注意到的缘故吧。这个时候，哈夫纳他们的脸上也没了表情。

在场的某个人，没有报备旗子其实掉到自己身上，而是藏在道具栏里头的可能性。所有人全都共有这个可能的情况下，胜利后的高扬感逐渐消失得无影无踪。

魔王战期间确实是一条心的联合部队伙伴们，这时候以疑心生暗鬼的视线互相望来望去，而我只能在宛如骇浪般的苦恼袭击下凝视著这一切。

要在这里宣布「从第五层魔王身上没有掉下公会旗」，然后朝第六层前进确实是很简单。

但这只是把问题往后延……不对，完全只是放弃自己的责任而已。

因为，我心中已经大概已经猜出是谁入手公会旗，又把它给藏起来了。

当然我无法提出完美无瑕的证据，但只要在接下来的对话里下点工夫，就可能在这里诘问对方。但要是对方装傻到底的话，也没办法强制检查他的道具栏，或者做出用剑威胁他的行为。不能用议论把他逼到绝境，必须让他自主提出才行。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导出这样的结局呢？

我之前一直都没有想过要理解人心，只是拚了命地避开他人。连对现实世界里每天见面的家人，都经常会出现「这个人真正在想些什么」「实际上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疑问。而这种「不知道这个人究竟是谁的感觉」，让我的现实世界变得稀薄，有时候会产生连自己都不清楚的莫名空虚感。

我之所以从小学生时期就一直沉溺，或者可以说逃避到网路游戏里，就是因为觉得以人工的虚拟身体来进行沟通相当地自然。3D物件所构成的身躯，以及操纵它的真实人类绝对是乖离的世界……在那里的话，我就不用烦恼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所以我才会无可救药地迷上世界第一款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会应徵成为它的封测玩家，并且被关进这款死亡游戏里只是必然的结果吧。

但是，从登出键消失，虚拟身体直接变成玩家真实面貌的那一天起，我就再次远离人群了。当然也可以硬是加上因为舍弃了最初的朋友克莱因、因为差点被最初的协力者柯贝尔所杀这样的理由──但问题的本质终究是来自于我害怕人类的心。

在这个成为第二个现实世界的游戏里，我就和待在原本的世界时一样，不去对他人的内在有任何的关心。玩家就只不过是玩家，即使是在赌上性命的死亡游戏里，依然不过是以虚构的名字在扮演各自的角色而已。藉由这么想，总算能与他人建立起最低限度的沟通。

这样的我，就算能够用理论来诘问藏匿者，应该也不可能真正地说服他才对……

就在我缓缓呼出一口气，准备伏下脸的时候。

感觉到视界右端有一道虽小但强烈的光芒，于是就把眼睛往该处移去。

光芒的源头是笔直凝视著我的一双栗色眼睛。它没有诉说什么，也不是在催促我，就只是传来沉静的视线。

亚丝娜。

开始死亡游戏以后，毫无疑问跟我共有最长一段时间的细剑使，到现在还是充满谜团的存在。老实说持续和我组成搭档的理由也依然无法确定。能够完全理解她在想什么的次数，用五根指头就数得完了吧。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对她从来没有产生过那种……「这个人实际上是什么样的人」的感觉。亚丝娜在我的身边总是直截了当地生气、闹别扭并露出笑容。

她就算在这个世界，也一定没有扮演暂时的自己吧。不论身体是不是由数位档案所构成，自己就是自己。不因为是MMORPG的菜鸟，而是因为拥有坚强的自我，亚丝娜才能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自然。

在第一层迷宫区初次与她相遇时，带著虚无的眼神拚命进行鲁莽战斗的她，找到战斗的目标，累积了知识与能力后，像这样变成了攻略集团的顶尖玩家。

我说不定也能像她一样改变。

我回应亚丝娜的视线，再次把眼睛移向集团的一角。

我从直立的站姿缓缓弯腰，深深地低下头来。

宽广的空间响起低沉的骚动。面对感到困惑的玩家们，我不是用演技而是边寻找自己最真实的言语边向他们说道：

「首先，我要向大家道歉。应该事先就讨论好打倒魔王之后，要如何处理公会旗。怎么确认旗子究竟掉宝了没有，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延到这个时候是我的失误。结果就像这样害大家互相猜疑……」

这时候我终于撑起身体，这次换成仔细地凝视著十一个人的脸。

「……只不过，我不希望出现ALS和DKB因为这支旗子而争斗的事情……希望今后也由两支公会互相合作来继续最前线的攻略，我想大家也是如此期望，才会参加这支联合部队。这一点不论是在与魔王战斗前，还是已经获胜的现在都没有改变……我是这么相信的。」

我暂时闭上嘴巴，在心里呼唤著已经过世的骑士。

──迪亚贝尔，如果是你的话，这时候会怎么做呢？

──我无法成为你的后继者。我没有你所体现的高洁以及领导才能。

──但是我绝不讨厌你不顾一切都要取得LA的拚命度，以及对认为是敌人的我留下「拜托你了」的率直。

没错，在放弃之前，要把能做的事情全部完成。就像第一层魔王房间里的迪亚贝尔那样。也像第二层魔王房间里的传说勇者们那样。

我把右脚拉回来和左脚摆在一起。挺直背杆，把手指伸得笔直后，自然地把它们放在腿部两侧。

以直立不动的姿势凝视著某一名玩家一阵子，我就弯下腰来。把头低到极限，边看著石块边说出以下的话：

「……系统上已经没有可以确认公会旗掉到谁身上的方法了。所以，拜托了。我不会说把它交给我……只希望把如何处置交给在场所有人来决定。为了攻略集团……为了在下层等待的玩家们……以及为了将来某个人会完全攻略这个死亡游戏的那一天。」

大厅里充满绝对的寂静。

骚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甚至连乾咳、呼吸声以及装备的摩擦声都听不见了。

足以让人怀疑起听觉的讯号输入是不是中断了的完全沉默──

就被「喀锵」的金属质脚步声打破了。

那与重金属装备的钝重声音，以及皮革装备的轻微声音都不同。当响著介于两者之间的脚步声踩著沉稳脚步靠近之后，就在一直低著头的我面前停下来。接著从头上降下冷静的声音：

「请把头抬起来吧，桐人先生。」

「…………」

我缓缓抬起头来，看著联合部队最年长的男人……公会ALS的人才探子，欧柯唐的脸。

我握住他伸出来的右手，撑起身体。结果这次换成欧柯唐伸直了双手双脚，深深弯下腰。

「……桐人先生还有各位，真的很抱歉。没有报备公会旗掉到自己身上的人就是我。」

当谢罪与告白的声音一起流出的瞬间，后方就传来模糊的声音。

「欧柯先生……为什么…………！」

往前走出一步后就把头盔面甲往上抬，接著特效消失的可爱声音又继续说：

「你不是说过……攻略集团必须同心协力，两大公会不是互相竞争的时候了。那么……为什么还会……！」

双眼里噙著泪水的莉庭一闭上嘴巴，欧柯唐就转过身，对著自己的公会成员再次低下头。

「对不起，莉庭。做出这种背叛你信赖的行为。」

他再次面向我时，就打开了视窗。以指尖触碰了数次道具栏，把果然藏在多层档案夹深处的道具实体化。

边洒下光粒边出现的，是比他装备在背上的斧枪更长，全长约有三公尺的长枪。不对，前端虽然尖锐，但那不是一把枪。上部附加了纯白的三角旗，这时正卷在镜子般的银色长柄上。

「喔喔…………」

后方不知道是谁发出惊叹声。

虽然我也是初次见到，但一眼就看出这不是一般的道具。枪尖、握柄底部，以及握柄本身上的细致装饰。旗帜边缘的优美线条装饰，带有光泽的布料质感。这些所酝酿出来的存在感，再再都显示它与低层出现的道具群有很大的不同。

一边以双手捧著终于化为实体的公会旗，欧柯唐一边以沉稳的声音对我发问：

「桐人先生，你一开始只看著我一个人对吧。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吗？」

「啊……好的。」

视线从旗子上移开后，我一面看著斧枪使一面回答：

「呃……欧柯唐先生，来这里之前，你应该也是重度的FPS玩家吧？」

我一用问题回答他的问题，他便一瞬间瞪大眼睛并点了点头。

「是的……有一段时间它比MMO更让我著迷。」

我也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开始说明从他几分钟前所说的话当中感觉到的一丝不对劲之处。

「我是只有稍微玩过的程度……不过在FPS的小组战里，有CTF……Capture The Flag模式吧。就是两支队伍为了争夺一支旗子而战斗的模式。」

「是的……」

虽然后方的席娃达等人露出「那家伙忽然在说些什么啊」的表情，但我还是继续说道：

「那个模式之下，运旗的玩家日文称为『旗手』，但英文就称为『flag carrier』或者『flag bearer』，又或者可以简称为bearer。欧柯唐先生刚才说过『我真的觉得莉庭像Bear，不对，像熊一样地活跃喔』对吧。那不是用英文来说熊，而是本来要说bearer才对吧？今后莉庭小姐将以旗手的身分在公会里活跃……如果自己的道具栏里没有掉下旗子的话，绝对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发言。我是这么认为的。」

一旦说出口，就发现根本算不上什么推理，只像是穿凿附会之说，但是欧柯唐的头却直接点了一两下。

「是这样啊……──果然还是不能做自己不习惯的事情……」

他看向双手捧著的美丽旗杆，嘴上露出淡淡的苦笑。

「……虽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但只有这一点是希望桐人先生、莉庭，以及各位能够相信我。我绝对不是一开始就打算把这支公会旗占为己有才来参加这支联合部队。也没有跟ALS的高层勾结。一开始真的是想尽力防止两公会的对立……心里唯一只有这个念头。但是……」

长著高雅胡子的嘴角扭曲起来，接著用力闭起双眼。沙哑的声音在石造大厅里回响著。

「……当我注意到这支旗子……正式名称『Flag of Valor』掉到我这里，而且没有人发现，只要愿意就能把它藏起来的瞬间，我就有了一个想法。觉得以这支公会旗为交涉材料的话，是不是就能让两个公会合而为一了呢……」

听见这句话的哈夫纳，铠甲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力咬著嘴唇。席娃达和莉庭虽然稍微瞄了对方一眼，但还是保持沉默。

睁开眼睛的欧柯唐再次露出自嘲的笑容，然后静静摇了摇头。

「但是，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公会旗从ALS这边出现的话，哈夫纳先生他们就会知道今天我在这里把它占为己有的事情。在这种状态下，交涉不可能会顺利成功……──抱歉作了这么愚蠢的梦。我要为自己的愚行再次向大家道歉。」

在捧著公会旗的情况下，欧柯唐再度深深低下头。

一直看著他这种模样的哈夫纳，喀锵一声往前走出一步后，就握紧双拳大叫：

「──你确实是干了傻事！一个搞不好，可能会引发两个公会的战争！但是……你的梦想绝对不愚蠢！」

低著头的欧柯唐肩膀震动了一下。公会DKB的副会长又往前一步，稍微压低音量继续表示：

「我在刚才的战斗里，也稍微看到了梦想喔。如果我和席娃达、你和莉庭小姐第一次组队也能合作地天衣无缝的话，那一直在那里互相争吵根本没有意义吧……会觉得乾脆把两公会的成员打散，组成理想的小队组合比较好。我不想舍弃这个梦想。虽然可能还不到公会统合的地步……但我还是不放弃哪一天可能会成功的想法。所以……我原谅你！」

有点唐突地如此宣言后，哈夫纳就环视其他成员。

「觉得实在无法原谅欧柯先生，应该给他某种惩罚的人，现在就举手吧！」

听见他如此呼吁的艾基尔，大大地摊开双手苦笑著说：

「喂喂，哈夫先生，你这种说法有哪个人敢举手啊。」

大叔军团全都点著头，亚丝娜、亚鲁戈与涅兹哈都发出轻笑声。

一直低著头的欧柯唐，这时候肩膀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谢谢大家。」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又发抖，但是在石造大厅的地板和墙壁上不停回响后，确实地传到了众人的耳朵里。

Progressive 4 第十一章

「顺势就收下来了……现在该怎么办……」

我一边抬头看著以右手立在地面上的镜面银旗杆，一边这么低声自言自语。

第五层的魔王房间里，只有我自己一个人留下来。说了马上会追上他们后，就让其他成员先爬上螺旋阶梯了。

视线移到旗子周围，就看见垄罩在一片寂静下的石造大厅里，已经没有一丝与魔像魔王激烈战斗的余韵。可能是从紧张状态下解放出来的缘故吧，忽然就被沉重的疲劳感袭击，于是我以稀有道具的旗杆代替拐杖，慢吞吞地走到墙边，接著发出「嘿咻……」的声音慢慢坐下去。

之所以想独处，是因为想思考几件事情的缘故。

首先是哈夫纳的动议获得采纳，所有人都决定推到我身上……不对，应该说交给我保管的旗子要如何做处置。以左手手指碰了一下沉甸甸的旗杆侧面，叫出它的属性视窗。

显示在最上方的专有名称是「Flag of Valor」。

意思应该是武勇之旗吧。分类算是属于长枪，不过正如封测时期的情报一样，攻击力是最低等级。但是下面列出的魔术效果却很惊人。这部分似乎也没有变更，在战斗中把它竖立在地面的期间，半径十五公尺内的公会成员将会被赋予各种支援效果。这个大厅的直径大约有三十公尺，所以只要旗手站在正中央，全体就会笼罩在效果范围内。

要在旗子上登录公会名称，似乎是只要有公会会长资格的玩家，按下在属性栏下部的认证按钮就可以了。那个时候公会的纹章就会登录上去，纯白的旗面会自动染上该公会的纹章，之后就再也无法更改登录的公会。也就是说，如果ALS的牙王取得这支旗子的认证，之后就算合并DKB重新创造了一个新的公会，也没办法再使用这支旗子了。当然解散DKB后让成员加入ALS的话就另当别论，但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从这方面来看，欧柯唐以这支旗子作为材料，忽然就要两个公会合并的想法可以说没有错。但实现的可能性应该很低吧。虽然哈夫纳与欧柯唐等人似乎互相有一定程度的理解，但那是少人数攻略最强魔王这种高难度任务所带来的暂时性奇迹。第六层的攻略开始后两个人就会各自回到自己的公会，以竞争对手的身分激烈地交锋吧。

但是，今天发生的事情绝对不会白费。它会确实在所有成员的回忆里生根，然后在某一天开出新的花朵。

我这么对自己说并且打开视窗之后，就把公会旗放到上面。轻快的效果音响起，修长的旗杆被收纳到道具栏当中。

目前就只能先这样把它收起来了。但是把拥有如此性能的稀有道具放在仓库里长灰尘还是让人感到很犹豫。必须尽量想办法找出最合适的使用方法才行。

看了一下表示在视窗下部的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半。差不多快到ALS的主力部队什么时候从楼梯爬上来都不奇怪的时候了。

应该考虑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如何应对他们。

当然也有现在立刻冲上螺旋阶梯，从第六层主街区的转移门回到第五层卡鲁鲁茵去的选项。但是那个时候，牙王他们就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吧。说不定还会到处寻找呼唤出这层魔王的方法。这样实在太对不起他们了。

果然还是有责任跟他们说明，他们的偷跑作战已经被我们偷跑了。这么想的我，就保持背靠在石墙上的姿势闭起眼睛，等待著ALS的到来。

一阵子后，耳朵听见喀滋、喀滋的脚步声。

我先是浮现「想不到还满快的嘛」的想法，接著立刻觉得不对劲。脚步声只有一道，而且不是从下方，而是从上面传过来。

张开眼睛的我看到的是──

细剑使晃动著淡紫色斗篷慢慢从通往第六层的螺旋阶梯上走下来。

「亚丝娜…………」

我这么呢喃完，就在双脚上贯注力道站了起来。

「……怎么了？你没到第六层的主街区去吗？」

一对从楼梯上走下来的亚丝娜这么问，她就在斗蓬底下轻轻耸了耸肩，然后边走向我边说出意想不到的回答：

「爬楼梯时听到很有趣的事情，所以就想来告诉桐人。」

「咦……？是……是什么事情……？」

来到我身边后，她就迅速转身靠在墙上。

「欧柯唐先生角色名称的由来。你觉得是什么？」

「啥……？这……这的确是很令人在意啦……他看起来也不像是超级会生气的人（注：日文两者发音类似）……还是……他喜欢暖炉桌？（注：日文发音有些类似）」

「都错了。」

以双手食指打了个叉的亚丝娜，这时又咧嘴笑著说。

「他说那是注入北海道支笏湖的一条河流的名称。他是那附近的人，好像是他充满回忆的地点哟。」

「这……这样啊……对哦，柯唐很像是爱奴语……对了──你真的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而跑回来……？」

「怎么可能啊。」

很乾脆就否定数十秒前自己说过的话，然后亚丝娜就这样闭上了嘴巴。

这个人果然是个大谜团，当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考虑该如何回答她时──

「……桐人，你是为了自己和ALS的攻略队讲话而留下来的吧？」

突然被这么问，我的脖子就歪成不是直向也不是横向的微妙角度。

「没……没有啦，怎么说呢……好像是这样，也好像不是……」

「反正回主街区也没事可做，我就陪陪你吧。」

「咦……」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亚丝娜的宣言。

虽然知道被我们抢先偷跑的ALS成员当然会生气，不过其实没什么危险……应该是这样才对。但是那也得看他们究竟有多想要这支公会旗。是觉得只要不被DKB拿走就好──还是无论如何都要获得它呢？

不对，就算是后者，也不可能在圈外以武器对著玩家吧。因为他们是攻略集团，不是什么强盗集团。而且我也很清楚，就算在这里要亚丝娜回去，她也不可能乖乖听话。

「……谢谢你。但是，拜托不要有什么挑衅的言行……」

同时传达感谢与期望后，亚丝娜便小声回答「我知道啦」。

就这样并排站在墙边，断断续续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等待了五分钟。

终于从底下的阶梯传来复数喀锵喀锵的脚步声。两个人，不对是三个人……应该是ALS的侦查队吧。

轻装战士冲进大厅后就组成三角队形，然后以锐利的目光看著周围，这时我就从墙边对他们搭话。

「辛苦了。」

下一刻，一起看向这边的男人们都瞪大了眼睛与嘴巴。似乎是队长的一个人，边放下剑边发出有点沙哑的声音。

「黑……黑漆漆！你怎么会在这里？楼层魔王呢……？」

「抱歉，刚才打倒了。」

「……………………」

经过整整五秒的沉默，队长才边叹息边左右摇了摇头，而后面的一个人则以感慨良多的口气说道：

「我早就有这种感觉了……」

一分钟后──

在侦查队呼叫下来到现场的ALS主力部队共二十四人，以及真‧偷跑攻略队的两个人就隔著往下的阶梯相对著。

身上全穿著暗绿色与金属黑装备的男人们正在后面窃窃私语，而像门神般站在中央的刺猬头公会会长牙王则是在把双手抱在胸前，紧闭上眼睛与嘴巴，保持著漫长的沉默。

想要趁这个机会再次确认ALS主要成员的长相与姓名，于是我就对身边的亚丝娜呢喃道：

「那里面除了牙王之外，有你知道名字的家伙吗？」

「嗯……牙王先生右邻那个拿三叉枪的人是北海鲑鱼卵先生吧。左边持弯刀的人是香瓜口罩先生。而他左边拿短矛的人……应该是Schinken Speck先生吧……」

「…………幸好不是三个人的名字都跟食物有关。」

一边承受著空腹感一边这么呢喃完，亚丝娜立刻就做出了注释。

「Schinken Speck是澳洲的熏火腿。香料很浓郁，真的很美味哟。」

「…………回去之后立刻去吃饭吧……」

在亚丝娜回应我的提案之前──

「──总而言之！」

忽然睁大双眼的牙王，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大叫起来。

「打倒魔王已经是事实，就先跟你们说声辛苦了！不过，几件事情不说明清楚的话，浩浩荡荡来到这里的我们也没办法就这样回去！」

「嗯……嗯，我知道。能够说明的地方我都愿意配合。」

我的话让牙王严厉地把右手伸出来，然后迅速竖起食指。

「第一点！不可能光靠你们两个就打倒楼层魔王吧。成员是从哪里找来的？」

「抱歉，这我不能透露。」

听见我回答的牙王虽然眉毛开始震动，但是没有多做评论，直接竖起第二根指头。

「第二点！在我们来之前就打倒魔王不可能是偶然吧！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今天晚上要攻略魔王的？」

「抱歉，这我也不能透露。」

眉毛再次开始震动。后面的成员也一半露出愤怒的表情，一半露出傻眼与放弃的表情。虽然传出「认真点回答！」的声音，但举起左手让其安静下来后，牙王就竖起第三根手指。

「之前的都算是开场。不过，这一点绝对要回答我……楼层魔王身上应该掉下名为公会旗的道具了。那东西现在怎么了？」

「…………」

这次换成我安静了一阵子。

虽然不是因为先被牙王警告过，但是确实只有这个问题必须要老实地回答。但是这样的行为也伴随著些许危险。如果最糟糕的事态──眼前的二十四个人不惜拔剑PK的话，就必须让亚丝娜一个人逃到往上的阶梯去。

我一边在脑海里模拟那个时候的动作一边点了点头。

「嗯……是掉下来喽。」

在响起一片骚动声的众ALS成员面前，我同时伸出右手的食指与中指，然后往正下方比去。

接著操纵随著铃声出现的主视窗，从道具栏里把刚刚才收纳进去的道具实体化。

看见在光粒包裹下实体化的，长三公尺的白银旗杆，男人们就产生了更大的骚动。我用右手稳稳握住旗杆中央，消除视窗后就高声把「武勇之旗」竖立在魔王房间的地板上。

「──这就是公会旗了。我想效果你们也知道了，像这样把它竖立起来后，半径十五公尺内的公会成员将会附加四种支援效果。虽然是对魔王战相当有效的道具，但是一旦登录公会名称，就再也不能变更了。」

虽然是相当简化的说明，但听完之后的ALS成员又出现了第三次骚动。其中甚至有人以彷佛看见洁白旗面上出现ALS纹章般的表情往上看著旗杆。

但这时候不愧是会长的牙王展现出丝毫没有动摇的态度，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就一口气进入主题。

「真不愧是天下第一的封弊者大人啊，确实把它弄到手了吗？那么……不理会公会的你，准备如何处置这东西呢？」

现在就是这场会谈的重要时刻了。

我用力吸了口气，把力量积蓄在腹部后，缓缓举起公会旗──

「喀──嗯！」一声把它竖立在石头地板上。

「牙王先生，我也不是说不想把这支旗子交给你管理。只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说说看吧。」

「说是两个，其实只要完成其中一个就可以了。首先是，今后打倒的魔王怪物要是再掉下相同的道具时。那个时候，就一支交给ALS，一支交给DKB所有，而我会免费把这支旗子让渡给没有获得的公会。」

听见我的话，就从后方传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在那之前的时间都白白浪费掉了吧」等等的声音。但是牙王轻轻点了点头，以视线催促我继续说下去。我再次深呼吸后，说出了第二个条件：

「──或者是，ALS与DKB合并，组成一个新公会的话，我就会立刻无条件地把它交出去。」

沉闷的寂静持续了三秒以上。

最后被一起爆发的喊叫声撕成碎片。

「怎……怎么可能这么做嘛！」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要和那群自认为是菁英的家伙合并啊！」

「你也去问问那群家伙啊！他们一定会说你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愤怒的二十几名男人慢慢、慢慢往前进。站在旁边的亚丝娜，气息稍微变得有点僵硬。我一边确认到达往上层的楼梯有多远的距离，一边持续承受著怒骂声。

这个时候，一道更加尖锐的吼叫贯穿了所有喧嚣。

「我……我知道了！这两个家伙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交出旗子了！故意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打算直接把旗子占为己有，再趁机建立自己的公会！」

我之前也听过这道刺破鼓膜般，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声音。

在第一层魔王房间里，暴露我是封测玩家的声音。

在第二层魔王房间里，指责传说勇者的强化诈欺造成他人死亡的声音。

在第三层魔王房间里，非难我和亚丝娜想要独占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声音。

推开人群冲出来的，应该就是那个叫作乔的短刀使。装备著双眼与嘴巴的地方有开孔的皮革面具，外表看起来虽然诙谐，但是无法确认他的长相。

乔用钩爪般弯曲的食指指著我们，并且继续大叫：

「别听这些家伙的废话了，牙王先生！他们只有两个人而已！我们有太多可以把旗子拿回来的方法了！」

──不对。

感觉在其他地方，也听过这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不是像现在这样有许多人在的地方……而是在街上或者练功区，又或者是迷宫的…………

我的思考快要到达某个结论时，就传出另一道充满威胁性的低沉声音。

「乔，你的意思是要强抢过来吗？」

「是啊！我们有四支小队，他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样都……」

「这个笨蛋！」

以宛如打雷般的声音这么一喝，牙王就抓住了乔的胸口。他把对方矮小的虚拟角色抬起来，像要用头撞向皮革面具一样怒吼著：

「你带来的公会旗情报确实是正确的，但不管是多重要的道具，为了获得就对同为玩家的人挥剑的话，我们就只是一般的犯罪集团了！你再仔细思考一下ALS为何存在的理由吧！」

牙王重重地把乔推出去，重新转向这边后，虽然稍微绷著脸却还是轻轻低下头来。

「抱歉，让你听见这么无聊的话。关于刚才的条件……我可以认为你对DKB也有同样的想法吧？」

「嗯……嗯，那是当然。」

「这样的话，那支旗子就先寄放在你那吧。老实说合并的可能性很低就是了。」

以牙王的个性来说，这样的反应给人很乾脆就放手了的印象，大概是他也认为公会旗这个道具是像炸弹一样的存在吧。

听见公会会长的宣言后，身后的成员虽然多少有些温度差，但还是像能够接受一样安静了下来，乔也在瞪了我们一眼后就回到队伍里面。

再次双手抱胸的牙王，用力挺起胸膛……

「那么，我们回去了！辛苦啦！」

很礼貌地打声招呼后就朝往下的阶梯走去，准备把公会旗收回道具栏的我急忙对著他的刺猬头搭话道：

「啊，第六层的转移门应该已经活性化了，要回卡鲁鲁茵的话那边比较快喔。」

「这样啊。」

牙王一个转身，改为朝著往上的螺旋阶梯走去。在经过我面前时，感觉他的嘴角稍微动了一下，接著就听见「谢啦」的声音，不过那恐怕是我的幻听吧。

花了一段时间，二十四个人的脚步声才消失在上层。不过当寂静终于到访的瞬间，紧绷的神经也就整个松懈，让我吐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呼～……总之呢──在我想过的几个情形中，这已经算相当不错的结局了。之后也得跟DKB把话说清楚，不过还是先说声辛苦了，亚丝娜。稍微休息一下，我们也……」

我准备说「回去吧」的嘴巴，倏然停了下来。

与牙王交涉期间，细剑使一直保持毅然态度的雪白脸颊上。

无声地流著两行眼泪。在尖细的下巴变成水滴后，吸进大厅的照明发出些许光芒并且一粒、一粒地落下。

「亚……亚丝娜……？」

完全不了解落泪的理由，于是我以呢喃声叫著搭档的名字。

虽然和ALS对峙时曾出现紧迫的场面，但牙王以出乎意料的冷静态度来对应整件事，所以不至于真的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以状况来说，之前的魔王战反而比较严苛。但是连在战斗时都没有说过任何丧气话的亚丝娜，为什么到现在才……

陷入思考停止状态的我，这时只能呆立在现场，而亚丝娜则是毫不隐藏流下的眼泪，笔直地凝视著我。即使在这种状况下，我依然觉得湿濡的栗色眼睛，比过去在这个世界里看过的任何一双眼睛都要美。

粉红色嘴唇轻轻动起来，在虚拟的空气里产生细微的震动。

「为什么…………为什么…………」

亚丝娜先用力闭上双眼，让大颗泪珠滚落下来后，才以音量略增的声音说：

「为什么桐人就得被人骂成那样呢……明明那么努力了……明明为了攻略集团、为了所有被关进这个世界的人拚命战斗………甚至还低头……但是却……为什么……」

我必须在内心花上一点时间，才能理解她以弹奏紧绷到界限的极细银线般声音所说的这段话。

这么说来，亚丝娜是为了我而哭泣吗？

即使这么理解，我还是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而亚丝娜湿濡的脸已经整个扭曲。

「这种情况绝对是个错误。那些人建立公会，聚集自己的伙伴然后擅自行动、争执……桐人为了那些人战斗到满身疮痍，却要被批评成大恶人……他们都错了。这一定有什么问题。」

一边猛力摇头一边把话说完后，亚丝娜就仰头看著天花板并紧闭起嘴巴，不断流下泪水。

终于成功吸了一口气的我，朝搭档靠近一步之后，好不容易把想法变成发言。

「…………这是我的选择。我自己决定不隶属于集团。我不是为了获得许多人认同……或者称赞而战斗。只要能保护自己以及自己身边的人们，其他什么事情都不重要。」

这是至今为止连对亚丝娜都没有吐露过的丑恶自私心态。

我的心中完全不存在献身与自我牺牲这种高贵的情操。我回避两大公会的对立、组织魔王攻略队、拚死战斗、对伙伴们低头，全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

「所以……我没有被谁认同或者褒奖的资格。亚丝娜也没有必要为了我而哭泣……」

「咚」一声，右肩承受了一下冲击，打断了我说的话。亚丝娜以握住的右手用力打了我一下。

「我要为谁哭泣，由我自己来决定！」

以哭花的脸这么大叫完，亚丝娜就用左手揉了好几次眼角，然后在嘴角挤出笑容的模样。接著松开压在我肩膀上的右手，轻握住大衣的布料。

「……这样的话，就让我褒奖桐人吧。只要是我能帮你做的事情……尽量说没关系。」

后来──真的是很久很久以后，亚丝娜才边带著轻柔的笑容边这么说。她说「其实那时候真的有点担心，要是桐人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该怎么办」。

但这时候的我不可能说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最多只能浮现僵硬的笑容。

「……能听你这么说就够了。不用帮我做什么……」

「那么，你坐在那里！」

忽然以命令的口气这么说完，亚丝娜的右手就开始用力。无法抵抗的我，只能照她所说的沉下腰部，单脚跪在地板上。

结果，突然间──

亚丝娜从我肩膀离开的手绕过我的头部，用力把我抱向她装备薄钢胸甲的胸口。

然后左手缓慢、温柔，像抚慰著我一样摸著我的头发。就这样不停、不停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那只手的柔软度。让人联想到阳光的香气。互碰的身体感觉到的温度。

以全身感觉这些情报当中，我才发现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眼睛也流下泪水。

从第一层到第五层这长达五十五天的战斗，不知耗费了我多少的心神。

而在这样的日子当中，总是在我身边的细剑使，又是给了我多少的疗愈、鼓励与勇气呢？

我一边深深感受这样的体认，一边持续任由身体接受亚丝娜的抚慰。而亚丝娜也一直、一直没有停下手来。

Progressive 4 第十二章

「十、九、八、七……」

艾恩葛朗特第五层主街区卡鲁鲁茵的街道，因为超过千名玩家的倒数而晃动著。

「六、五、四、三……」

虽然没有映照出数字的萤幕，也没有拿著麦克风的主持人，但声音整齐一致地持续倒数。

「二、一……」

从街道正中央的转移门广场，几条火焰朝著上层的底部被发射上去。

随著「零！」的声音，黑暗的天空中开出了大大的花朵。

烟火的爆炸声与玩家们的欢呼声重叠在一起。街上到处响著「恭喜！」或者「新年快乐！」的唱和声，为了炒热气氛而对墙壁使出的剑技也点亮了各种颜色的光线特效。

从我们的所在地，耸立在卡鲁鲁茵东侧的古城遗迹露台上，可以同时眺望空中的烟火与热闹的街道。由于是内行人才知道的地点，所以也不会受到其他玩家的打扰。当我相当入迷地看著声光的争相演出时，旁边就传来开朗的声音。

「桐人，新年快乐！」

面对笑著对我伸出细长玻璃杯的亚丝娜……

「新年快乐。」

这么回答完后，就「锵」一声用自己的玻璃杯与她的互碰。两个人同时把香槟──不知道能不能这样称呼，总之就是不停冒泡的金色酒类──一饮而尽，谈笑了一阵子后，再次朝街道上空看去。

「不过，竟然还有烟火耶……不知道哪里有卖喔……」

我眯起眼睛边看著五颜六色的闪光边这么说，帮忙派对实行委员会烟火组的亚丝娜就回答：

「莉庭说是在起始的城镇当中，位于角落的某间奇怪道具店买来的，好像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企划倒数派对。」

「这样啊……那些烟火──拿来对怪物发射不知道能不能造成伤害……」

面对说出这种煞风景点子的我，亚丝娜直接报以新年第一发「受不了你」的表情。

「很可惜的是，据说只能够在圈内使用。」

「哎呀，是这样吗……」

「这不重要啦，你看，差不多要结束了。难得的烟火大会，得好好地欣赏啊。」

在亚丝娜的催促下，我再次把视线移到街头上空，这时候刚好是至今为止最多数量的火线往上升的一刻。几乎在发出「咚咚咚咚咚～嗯！」冲击音的同时，眩目的闪光也笼罩整个夜空，接著洒下如雨一般的火花并且消失。街头再次涌起欢呼声，当这些声音终于平静下来时，旁边的亚丝娜就丢出一句：

「二〇二三年吗……」

这句话让我一边深刻体认到今年终于要过去了，一边也跟著呢喃：

「有点不太敢相信，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嗯。躲在起始的城镇的旅馆里面时，感觉一天都相当漫长，一旦开始攻略之后，就有种每一天都很快就过去的感觉。」

「那是当然啦，光是要完成任务、提升熟练度、收集素材等等的，一天有几个小时都觉得不够……不过……」

我在这时候闭上嘴巴，亚丝娜则是微微歪著头。我仰望回归黑暗的天空，一边看著上面那一片由铁与石头构成的盖子，一边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啦，只是觉得二〇二三年会是很漫长的一年。因为，整整有十二个月啊。」

「我说啊，那是理所当然的事吧！」

肩膀被亚丝娜轻轻戳了一下，我就故意做出踉跄的模样。

其实我是在思考，现在的攻略速度能够维持多久。

第三层的攻略是一个星期。第四层是六天。而这个第五层竟然四天就完成攻略。但能够进行这样，也就是所谓的强势攻势，完全是因为我们对于楼层攻略的适切等级维持著充分优势的缘故。怪物相对上比较弱，任务也能顺利解开，另外在提升技能熟练度与收集素材方面也没有压力。

但是，这种状况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吧。接下来应该会出现优势的维持慢慢变得辛苦，为了提升等级必须从早到晚狩猎怪物的日子才对。而且为了提升狩猎的效率，必须跟强大的怪物战斗，在精神方面的消耗也会加剧。在到达我封测时期无法突破的第十层时，攻略楼层的辛苦与艰难恐怕不是现在所能比较。

但是，就算在这个地方说出这个事实也没有用。

总之我们能够活著迎接这次的新年了。倒数派对当天第五层也被攻略下来的消息，应该也给了许多玩家希望才对。当然这对DKB成员来说应该是晴天霹雳，但明天──不对，应该说今天已经准备好在席娃达与哈夫纳也加入的情况下，向他们说明关于公会旗的实情了。

所以，现在就享受这个艾恩葛朗特首次的大规模祭典吧。这也是为了从今天起继续往新楼层的攻略迈进。

想继续把香槟倒进空了的玻璃杯时，就发现瓶子里的酒已经所剩不多，于是我就对抓起起司的亚丝娜搭话道：

「我去下面弄新的酒和一些吃的来。你等一下喔。」

「谢谢，路上小心。」

对搭档轻挥了一下手，我接著就回到了城内。

露台虽然是内行人才知道的景点，但是古城的前庭是大规模的派对会场，艾基尔就在这里摆了贩卖食物与饮料的摊子。由于卖点是准备了从第一层到第五层的各种知名料理，所以我就一边兴奋地打算要买一些亚丝娜会露出微妙表情的食物，一边在黑暗的城内奔跑著。

我冲下四楼通往三楼的阶梯，由暗门来到充满灰尘的回廊。跑过数根并排的柱子，准备打开连接主要梯厅的大门──

就在这个时候。

后颈感到一股强烈的寒气，让我准备往旁边跳去。但是在这之前，已经有尖锐的东西隔著大衣抵住我的背部。

躲在柱子阴影后面的某个人，用刀刃的尖端抵住了我。

这不是什么熟人所开的恶劣玩笑。单纯只是躲著的话，就算我还沉浸在新年气氛当中也绝对会注意到。也就是说背后的某个人使用了隐蔽技能……而且还是连我的搜敌技能都无法识破的熟练度。

冻僵的我，感觉某人的脸靠近右耳。随著些微鼻息传来了呢喃声。

「It's show time。」

至今为止都没听过的，又低沉又冰冷的声音。虽然抑扬顿挫极为丰富，但是又让人感觉不带任何感情。

「…………你是谁？」

我一边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反问，一边计算著跳开的时机。但是靠在背后的尖端稍微增加了一些压力，呢喃声也再次响起。

「哎呀，乖乖待著。一动刀子就会刺进去喽。」

会对我做出这种举动的人，大概就只能想到有过节的单挑PKer摩鲁特而已。但是，声音与口气又完全不同。

我调整呼吸，同时也用呢喃声回答：

「……这里是圈内。那种东西根本不构成威胁喔。」

我毫不怀疑自己所说的这句话。

但背后的威胁者却直接否定我的看法。

「喂喂，振作一点好吗，黑漆漆先生？圈内只到古城的前庭为止，城内可是视为迷宫哟。」

「什…………」

说不出话来的我，拚命探索著记忆。

这座古城遗迹确实被设定了几个任务，到处充满著暗门，感觉的确接近迷宫。但是应该没有出现怪物才对──而且在这之前，进入古城时应该也没有出现「Outer Field」的显示。

但是，这个卡鲁鲁茵的街道，圈内与圈外的境界相当暧昧也是事实。很可惜的是，我也没绝对的自信敢说，自己不会因为沉浸在派对气氛中，错漏了进城时的系统显示。

──但就算是这样。

「……如果在现实世界也就算了，但现在只有一把小刀又能怎么样。就算是魔王掉宝级的武器，光是一击也无法减少太多的HP。而且，这样你就变成橘色玩家了……你不会认为我都不会反击吧。」

「哦～很有气势嘛。HP确实不会减少太多……但是，如果这家伙的刀刃上涂有等级5的麻痹毒与等级5的伤害毒的话又怎么样呢？」

「…………！」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而锐利的刀尖像是要调侃我一般，再次轻轻戳了两下我的背部。

不可能的。目前怪物使用的毒最多也只有到等级2，玩家能以调合技能制作出来的毒在素材方面也只到等级1而已。但那是封测时期的知识……至今为止已经多次体验过现在的艾恩葛朗特没有「绝对」的事情存在了。

如果威胁者的话是真的，那我被小刀刺中的瞬间就会倒下去，并且有十分钟以上无法动弹，这段期间HP就会被砍光。

在僵硬的状态下，我稍微吸了一点空气到胸口，然后把它转换成声音。

「…………你的目的是什么？」

结果耳朵后方近处产生了呵呵呵的笑声。光听声音的话会觉得对方似乎很愉快，但是完全不觉得他是真心地发笑，总给人在演戏的感觉。

「那还用说吗，兄弟？因为很有趣啊。」

「有……趣？」

「我也想享受一番啊。难得有这么大的舞台哟。我做了各种准备想炒热气氛耶。」

听见他的话。

我终于了解背后的男人是什么人了。

当然，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与长相。但是知道他的存在。

「你……就是摩鲁特他们的老大对吧。教导传说勇者强化诈欺，试图让ALS与DKB起冲突的……『黑雨衣男』。」

以沙哑的声音这么指出后，威胁者就以低沉的口哨肯定了我的话。

「这个绰号相当不错呢……有点像约翰‧盖西。那么……差不多该换个地方了吧？」

「…………你想去哪里？」

「当然是地下喽。杀人鬼都是到地下室去的吧？」

这座古城确实也有地下楼层。一旦进到那里，不论我怎么大叫都不会有人听见了。而且地下也会有怪物出现，所以绝对是圈外。按照他所说的移动的话就等于是自杀，但是在无法否定小刀上可能涂有等级5毒药的现在，也只有遵从他的……

──不对。

如果真的能使用等级5的麻痹毒，根本不用以小刀抵著我走路，直接朝我刺下去就可以了。因为可以自由地搬运麻痹的玩家，所以很容易就能把我拖到地下。

麻痹毒是幌子。

另外恐怕……不对，这里是圈外的话也是谎言。

摩鲁特和这个男人是属于煽动PK集团。进行煽动唯一需要的道具，就是言语。这家伙想让我相信这里是圈外，然后让我移动到真正圈外的地下楼层去。

「…………我知道了。」

简短回答完，我就跨出右脚。

在背部与小刀刀尖之间拉开些微距离的瞬间，我就全力往后跳。

刀子理所当然地猛烈撞上我的背部，锐利的刀尖贯穿皮革大衣与内衣，陷入角色的虚拟肉体当中──

这种情况并没有发生。相对地，紫色闪光照耀著黑暗的回廊，冲击拍打著我的背部。禁止犯罪指令发动，自动障壁把我和刀子都弹开了。

「啧……！」

男人咒骂了一下。我承受住冲击后停下脚步，随著转身拔出背后的剑。

「喔……喔喔！」

边叫边发动了剑技「斜斩」。当然我的攻击也无法伤害到对方，但目的是藉由后仰效果来停下对方的脚步，同时以声光来通知前庭的艾基尔他们此处发生异常。

我的视界映出准备往后飞退的黑影。

身高相当高。瘦削的身躯上，穿著一件发出乌黑光泽的黑色兜帽短斗篷，也就是雨衣。由于兜帽往下拉得相当深所以看不见长相，但是可以看见肩头的黑色卷发。

由系统加速的剑刃迫近男人的胸口。只要先让他翻倒，就能持续用剑技轰在他身上，暂时把他逼进拟似昏迷的状态。

但是──

男人在空中的身体以通常的跳跃不可能出现的速度后退，让我的剑直接挥空。

「还没完呢……！」

著地的同时，我又为了发动突进系剑技「愤怒刺击」而把剑拉回来。雨衣男恐怕是拥有相当高等级的轻功技能，但后跃绝对不可能超越突进技的速度。

左脚用力一踩，等技后硬直结束的瞬间，右手上的剑就出现了鲜艳的光线特效。

但是，这次雨衣男依然做出超乎我预料的行动。

在快要著地之前，就从他右手滚了某种小球体到地板上。球体瞬时炸裂，喷出深黑色烟雾并且充满整座回廊。

──烟幕！

虽然因为这自封测时期到现在首次在SAO里看到的道具而惊愕，但我还是朝黑雨衣男应该会在的地点使出剑技。

突进技特有的金属质声音响起，日暮之剑的锐利剑尖撕裂了黑烟。随著似乎擦过什么东西的手感，系统颜色的闪光轻微闪烁。

但就只是这样而已。再次著地的我，脱离烟幕后就迅速环视著周围。

不过已经到处都看不见黑雨衣男的身影。虽然全力使出搜敌技能，并且把所有神经集中在视觉与听觉上，但还是捕捉不到任何影子与脚步声。

…………下次见了，黑漆漆先生。

感觉听到这样的声音而回过头，但微暗的回廊里只有开始变淡的黑烟像在嘲笑我一样飘荡著。认知到连脸都没看见就让对方给跑了之后，原本想咬紧牙根的我，眼睛终于发现了某样物品。

那是掉在回廊角落的中型刀子。

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全体是黑色的刀子造型也相当简单，不过在因为魔王战的经验值而升上19级的我手里也相当沉重。

把上面果然没有抹毒的刀子收进道具栏后，我才注意到不能继续把时间耗在这种地方了。黑雨衣男不一定是单独行动。摩鲁特或者是在地下墓地见到的黑斗篷，又或者是我不知道的同伙可能也跟著他一起出动了。

「…………亚丝娜。」

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完，我就转身全力奔跑。

如果那些家伙以同样的手段把亚丝娜带到圈外去的话。

只看战斗力的话，她绝对不下于摩鲁特，但是她不了解对人战。刚来到这层的时候，亚丝娜虽然曾经拜托我指导她单挑的诀窍，但那时候她把剑收起来了。现在的她，应该无法对应那些家伙使用各种小手段的战斗方式。

从原来的方向跑回回廊，在尽头的小房间操纵机关打开暗门，直接一次爬两层楼梯冲上四楼。在走廊上猛冲，急转弯后跳进露台。

「亚丝娜！」

我的叫声让准备低头看热闹街道的细剑使以讶异的表情转过头来。

「怎……怎么了吗，桐人？」

「………………」

瞬时无法回答什么，只能在露台入口处站了一会儿，然后才大步走过去。

「等等，到底是怎么……」

我伸出双手，绕过亚丝娜纤细的身体，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抱过来。

虚拟角色的，不对，肉体的温度与触感猛烈传达到身上，我才终于放心地松了口气。到了早上，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确实地教会她单挑的诀窍。我一边下定这样的决心，一边持续紧抱著搭档的身体。

一阵子之后亚丝娜的手动了起来，简直像对小孩子一样轻拍了两下我的背。

然后我耳边就响起温柔的呢喃声。

「可不可以先把手放开？我要给你一发伤害比较轻的剑技。」

「啊…………呃，嗯……这里说不定是圈外耶……」

「这里当然……是圈内啦！」

亚丝娜的左勾拳发出破空声，刺中我的侧腹之后，产生了紫色闪光与强大的冲击波。

Progressive 4 后记

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4〈阴沉薄暮的诙谐曲〉。

这部SAOP系列，自从第一层攻略篇不知道为什么加上〈无星夜的咏叹调〉这样的标题后，这是再次在副标题上使用了乐曲形式的名称。第五层攻略篇的「诙谐曲【scherzo】」在义大利文中是「开玩笑」的意思，在日文里则也有「诙谐曲」之意，它是一种激烈里带有某种滑稽感的音乐。知名的诙谐曲有名为《魔法师的学徒》的管弦乐曲。迪士尼的电影《幻想曲》里也使用过，或许您曾经听过也说不定，身为本书作者的我，觉得那首曲子很符合PK集团微笑棺木的气氛……而「阴沉薄暮」这个修饰词我自认为是用来表达第五层的气氛，但现在看起来却充满了中二思想（笑）。

那么，SAOP在每一集总是会决定一个主题，而本作第四集台面上的主题应该是「微笑棺木蠢动篇」，台面下的主题则是「桐人与亚丝娜的关系值」。除了描写从死亡游戏初期就开始兴风作浪，将与桐人展开一场漫长战斗的微笑棺木（目前尚未出现这个公会名称）有什么企图之外，也要好好地描写以暂定搭档的身分共同作战到第五层的桐人和亚丝娜这个时候对对方有什么样的想法，在这样的意图之下，本集前半段就出现久违的亚丝娜视点。其实我很不擅长写「其他玩家眼里的桐人」（因为很容易变得太过于帅气……（笑）），但是亚丝娜视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就能很自然地描写出桐人。嗯，不过还是在各个地方的重点处让他耍帅了啦。

后半的桐人部分，是自从第二层之后，隔了许久才再次仔细地描写了楼层魔王攻略。不只是魔王本体的攻击模式，也试著在魔王房间里加上各式各样的机关，光是想点子就耗费了不少心力（笑）。实际创造出网路游戏中大魔王的造型师，以及让它实际上线的程式设计师真的很厉害耶……虽然是我这个外行人所想出来的第五层魔王战，但大家能够喜欢的话，我会觉得很高兴。

这次变成川原史上最凶等级的进度，因此被我添了空前绝后麻烦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还有插画家abec老师，真的很对不起！而三木先生本人所写的书和这本SAOP第四集一样在十二月十日，另外abec老师的SAO画集将在二〇一六年一月发售了！（注：此指日本出版资讯）也请大家务必支持他们的作品！

二〇一五年十一月某日 川原 砾

Progressive 4 插图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章 各自的战斗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1

上午五点。

位于VRMMORPG「ALfheim Online」世界地图中央的中立都市阿鲁恩，其中央有一棵高耸入云的世界树，目前有超过三千名玩家聚集在世界树根部的巨蛋当中。

过去守护巨蛋顶端大门的有翼骑士怪物已经被撤除，这个地点目前是九个种族的精灵之间举行会议、交涉或者进行活动时的空间。

这时仅仅只有四名玩家面对突然被招集来参加大规模会议的三千人。

他们是大地精灵族的巨汉艾基尔、火精灵族的武士克莱因、猫妖族的驯兽师西莉卡、小矮妖族的铁匠莉兹贝特──也就是潜行到异世界「Underworld」后就陷入昏迷的「黑衣剑士」桐人的伙伴们。

当克莱因、莉兹贝特以及西莉卡等人在凌晨四点二十分传送讯息给所有朋友时，登入在ALO里的领主级玩家仅仅只有三个人而已。但是在拜托他们以及在他们手下负责某些职务的玩家，使出从现实世界与其他人联络的禁忌手段后，短短四十分钟就找来了如此多人数的玩家。

半球形的广大空间里，或站或飘浮的玩家当中，有将近三成左右是使用刚刚才创立的角色。但他们并非VRMMO的初学者。他们全是在使用The Seed规格的游戏当中的资深玩家，是应拥有ALO帐号的朋友要求而潜行来到这里。

也就是说，聚集在世界树巨蛋里的三千人是日本人VRMMO玩家里面精锐中的精锐，同时也是Top-down型AI「结衣」寄予一缕希望的，Underworld人界守备军能够得救的唯一战力。

一片寂静的巨蛋当中，小矮妖族的铁匠莉兹贝特藉由魔法增幅的声音响彻整个空间：

「──这绝对不是什么谎言或者玩笑！日本的某个研究机关，在国家的支援下创造了The Seed规格的虚拟世界『Underworld』，现在已经有数千名美国人玩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潜行到里面，准备把那个世界的居民全部杀光！」

莉兹贝特虽然对自己煽动国族主义的发言感到愧疚，但还是鞭策自己「现在已经到了必须利用这种手段的时刻」，然后继续大叫：

「生活在Underworld的居民都不只是一般的NPC！是根据我们所玩的许多VRMMO世界的档案所产生的真正人工智慧！Underworld的人们也跟我们一样有感情与灵魂！为了守护他们，拜托大家把力量借给我们！请把大家现在使用的游戏角色『转移』到Underworld！」

结束五分钟演讲的莉兹贝特，带著祈祷般的心情环视众玩家。

聚集在巨蛋里的妖精们脸上，全都浮现同样的困惑表情。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在没有任何基础理解的情况下，听见这样的说明实在没办法明白整件事。莉兹贝特本身从结衣那里听到Underworld的构造以及居住在该处的「人工摇光」之后，现在也还有许多暧昧不明的部分。

从露出疑惑表情且产生骚动的人群当中，一条手臂优雅地举起。

往前走出来的是，高挑身材上包裹著绿色和风长大衣的风精灵族领主──朔夜。

「莉兹贝特，我不认为你和你的朋友会单纯因为恶搞而做出这种事情，最重要的是桐人已经有将近十天左右没有登入游戏，看来事情确实是非同小可。但是……」

朔夜总是流畅冷静的声音，这时因为困惑而摇晃著。

「……老实说，真的有点难以相信。和人类一样拥有灵魂的AI，想要夺走它的美军……这实在太没有真实感了……不对，直接登入你所说的Underworld，应该就能确认是否为实……不过你刚才说过，潜行到该处还有几个问题点对吧？可不可以先说明一下这些问题点？」

──终于到了这个瞬间。

莉兹贝特吸了一大口气，然后暂时闭上眼睛。

紧要关头到了。要是在这里失败，就没有人会去救援了吧。

莉兹贝特瞪大双眼，环视眼前的朔夜、其他领主以及无数的ALO玩家，并且以清晰的声音宣告：

「好的──Underworld的用途并非是普通的VRMMO游戏。所以在潜行时会发生几个问题。首先是Underworld不存在能操作的UI。也就是说，无法主动登出。」

巨蛋里的骚动一口气变大了。

无法主动登出。这句话不由得令人联想到过去曾经存在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现在包含ALO在内的所有The Seed规格的游戏，都是同时可藉由UI操作与语音指令来登出。

「登出的方法就只有在内部『死亡』。但是，这时候就会产生第二个问题。Underworld里……没有设定疼痛缓和装置。受到足以让HP归零的伤害时，应该会感觉到相当强烈的疼痛。」

听见莉兹贝特的话之后，玩家们的骚动又更加强烈了。

疼痛缓和装置也是现行VRMMO的必须机能。在不存在这种机能的虚拟世界里，要是被剑砍中或是被火焚烧，就会感受到与现实世界差不多强度的痛苦。有时候肉体的皮肤还会暂时发红。

但是，伴随潜行发生的问题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等待骚动稍微止歇，莉兹贝特终于说出第三个，同时也是得付出的最大代价。

「──还有另一个问题。就是Underworld目前处于开发者也无法操作的状态。也就是说……无法保证各位转移的角色能不能再次转移回原来的游戏当中……根据情况，也有可能会发生丧失角色的结果。」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

广大的巨蛋空间里就充满了声量惊人的怒吼。

并排站在空间中央的莉兹贝特、克莱因、西莉卡、艾基尔四个人，以及变身成娇小导航妖精坐在克莱因肩膀上的结衣，就这样持续默默地承受著来自于四面八方的怒吼巨浪。

会出现这样的反应是意料当中的事。

三千名顶尖玩家为了培育自己的角色，不知道花了多少的时间与努力。以ALO来说，就算拚命砍杀怪物一个小时，也不知道能不能提升少少的一单位熟练度，而他们就是这样每天进行著宛如用水桶汲取湖水般的作业。

听见可能丧失呕心沥血锻炼出来的角色，他们怎么可能继续保持平静。

「别……别开玩笑了！」

从集团里冲出来的一名玩家，以食指指著莉兹贝特这么大叫。

那是穿著深红的全身铠甲，背上背著战斧的火精灵。他应该是地位仅次于领主蒙提法、将军尤金的指挥官。

火精灵掀起头盔的面甲，露出燃烧著怒火的双眼，接著用足以让背后庞大集团沉默下来的巨大声量继续说道：

「在这种时间找来一大堆人，还要人潜行到莫名其妙的伺服器，光是这样就很过分了，现在还说可能会失去角色？消失的话你们可以赔偿吗！还是说这是让整个种族弱化的陷阱？」

「…………呜！」

以左手制止脸色大变并准备吼回去的克莱因后，莉兹贝特尽可能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抱歉，我们没办法补偿。我很了解你们培养起来的角色不是能用钱买到的东西。所以才会拜托你们帮帮我们……请救救我们目前在Underworld拚死抵抗美国攻击的伙伴吧。」

莉兹贝特的声音不用大叫也传遍巨蛋的每个角落。火精灵虽然一瞬间露出无法呼吸的表情，但立刻就又把情绪变成怒气并吐出来。

「你所说的伙伴，就是被称为SAO生还者的家伙对吧，他们总是露出『自己在VRMMO玩家当中也比较特别』的表情！我很清楚，你们这些前SAO玩家，在心里都瞧不起其他的玩家啦！」

这次换成莉兹贝特说不出话来了。

莉兹贝特至今为止从未感觉到火精灵所指责的这种心理。但是听他这么一说，似乎也无法断言绝对没有过这样的想法。根据地不是地上的都市而是在天空中的新生艾恩葛朗特，而且几乎不降落到地面，只和以前认识的玩家进行交流，这些都是不容否认的事实。

或许是看穿莉兹贝特的动摇了吧，火精灵毫不容情地继续说道：

「什么侵略、人工智慧、灵魂之类的又关我们什么事！别擅自把现实世界的事情带进VRMMO里！这种事情，光靠你们这群在现实世界也是了不起的生还者大人自己去处理就可以了吧！」

集团里面也有几个人像是要呼应火精灵的指责般，发出了「没错，滚回去」的骂声。

──不行了。

我的话完全无法打动他们。

莉兹贝特拚命忍著不露出眼眶含泪的模样，以寻求帮助的心情看著有私交的ALO原生实力者──风精灵族的领主朔夜、火精灵族的将军尤金、猫妖族的领主亚丽莎‧露等人的脸。

但是即使视线对上了，他们似乎也不打算说话。

他们只是用带著强烈光芒的眼睛持续凝视著莉兹贝特。简直就像在对她说「展现你的决心与觉悟吧」一样。

莉兹贝特大大地吸了口气，接著再次闭上眼睛。然后想著在遥远异世界拚死持续战斗的亚丝娜、受伤的桐人，以及先一步冲进Underworld的莉法与诗乃。

──以我的实力，就算转移了也无法像亚丝娜他们那样战斗。但一定还是有我能办到的事情。现在这个瞬间、这个地点就是我的战场。

莉兹贝特迅速睁开双眼甩开泪珠，接著再次开始说话：

「……没错，这确实是现实世界的事情。而且正如你所说的，SAO出身的人可能都容易把现实和虚拟混在一起。但是，那绝对不是因为我们自认是英雄。」

站在右侧的西莉卡眼睛浮现泪水，莉兹贝特握住她的手后继续表示：

「我和这个女孩子，就读的学校里全是你所说的生还者。被原本的学校当成是退学，所以我们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生还者学校的学生，每个月一定要接受一次心理谘商。在戴著AmuSphere一边观察我们脑波的情况下，一边接受『是不是丧失现实感』、『会不会想伤害他人』等讨厌的问题。也有几个人在不愿意的情况下被迫服用药物。对于政府来说，我们全都是将来有可能变成犯罪者的监视对象。」

不知不觉间怒骂声已经止歇，巨蛋里笼罩著紧绷的寂静。就连眼前的火精灵也因为这出乎意料的发言而瞪大了眼睛。

莉兹贝特也不清楚有多少人能听进自己的话。她只是拚命地把溢出的感情、意志变换成言词。

「但是，其实不只有生还者学校的学生才受到这样的待遇。VRMMO的玩家或多或少都被人用有色的眼光注视著。被批评是对社会没有贡献的寄生虫、不缴税与国民年金的现实逃避者……甚至出现应该恢复徵兵制，强制让他们贡献社会的议论。」

笼罩在巨蛋里的紧张感急遽升高。用针一刺的话，一定会爆发比刚才强烈数倍的怒气。

但是莉兹贝特依然把左手贴在胸口并继续大叫：

「不过我很清楚！而且我也相信！现实就在这个地方！」

离开胸口的手，指向世界树底部的巨蛋──以及后方的阿尔普海姆全土。

「这个世界，以及与这里连结的许多虚拟世界，绝对不是虚构的逃避地点！对我们来说，是存在真正的生活、朋友、邂逅、离别、笑容与眼泪的真实世界！大家应该都是这样吧？就是相信这个世界是另一个真实世界，才能如此努力吧？既然如此，要是被贬低为一般的游戏……只不过是虚拟的假货，那么我们的真实又在什么地方呢……！」

莉兹贝特的眼睛里终于流下泪水。莉兹贝特没有把它们擦掉，继续挤出最后的发言：

「……大家培育起来的许多世界，像这颗世界树般聚集起来，然后发芽，现在终于开花结果变成Underworld，我真的很想保护它！拜托你们……把力量借给我们吧！」

莉兹贝特把双手伸向巨蛋的天花板。

几千名精灵的翅膀上掉落下来的磷光，在她因为泪水而模糊的视界里闪闪发亮。

＊＊＊

银色光芒一边闪烁，一边在破晓的天空中划出大大的弧形。

一秒钟后，粗大的绳子就随著清脆的声音从中被切断，然后像黑蛇般在空中扭动。抓在上面的数十名敌兵，就在嘴里发出悲鸣的情况下跌落无底深渊。切断绳子的神器「双翼刃」以锐利的角度回转，回到主人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手中。

黑暗领域军为了渡过峡谷所拉起的十条绳子当中，连利很快已经切断了五条，但他的脸上却没有任何骄傲或者成就感。反而对于必须割断受到无情命令而舍身横越峡谷的敌兵名符其实的救命绳而感到痛苦。

在连利身旁握住白马缰绳的亚丝娜也有同样的心情。

当亚丝娜和连利、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整合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以及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等五个人骑马奔驰到这里时，已经有数百名敌兵渡过峡谷，而他们为了保护剩下的绳子果敢地发动了攻击。虽然几乎都被实力在敌人之上的贝尔库利、谢达、爱丽丝等三个骑士砍倒，但还是有几个人从侧面攻击连利，让亚丝娜为了保护他而不得不挥动细剑。

虚拟世界「Underworld」是以The Seed program为基盘，所以可以直接使用在SAO时期学会的剑技与骑马技术。

此外使用超级帐号「创世神史提西亚」的亚丝娜，各项数值几乎都到达上限，而且装备的细剑「灿烂之光」也被赋予超越众整合骑士神器的性能，就连基本技「线性攻击」都能一击就轻易贯穿敌人暗黑骑士的厚重铠甲以及拳斗士的强壮肉体。

但是敌人士兵从伤口迸发出来的鲜血、充满怨叹的悲鸣，以及失去的性命全都是真货。

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们，不论是人界人还是暗黑界人，都跟亚丝娜一样拥有本质完全相同的灵魂──也就是摇光。对手明明是真正的人类，但是自己却藉由游戏里才会出现的身体数值与武器性能的加持，一击就把他们杀掉，这样的事实给亚丝娜的心带来难以承受的疼痛与不对劲的感觉。

而且脸上带著悲壮决心不断扑过来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绝对不是因为自己的意志而做出这样的行动。

他们这些人工摇光，拥有绝对无法抗拒上位者命令的性质。被和亚丝娜一样使用超级帐号「暗神贝库达」登入的现实世界人命令，即使知道是无谓的牺牲还是进行攻击。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他们也是被卷进现实世界科技争夺战的受害者。

但是亚丝娜还是用尽所有的精神力把这样的想法赶到意识之外。

目前最重要的是保护贝库达追求的「光之巫女」爱丽丝──以及位在后方野营地的桐人。

听说在敌将贝库达指挥之下的黑暗领域军，战力就只剩下这个拳斗士公会与暗黑骑士团而已。只要反过来利用对方鲁莽的峡谷横越作战来消耗敌人的兵力，贝库达应该就无计可施了。

「──好，砍断第六根吧！」

骑士长贝尔库利强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亚丝娜的思绪。比即刻回答的爱丽丝、谢达、连利晚了一会儿，亚丝娜也回叫了一声「好的！」。

当她转过马首准备往西方移动时，后方的角笛就高声响彻整座战场。

回头一看，就看到了人界守备军诱饵部队的卫士们排著整齐队形从距离一公里左右的山丘上往下冲。大概比骑士们晚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完成武装与编队，从野营地发动了攻击。

「真是的……那些家伙就不能乖乖待著吗？」

贝尔库利虽然以苦涩的表情看著那群卫士，但渡过峡谷的敌兵数量已经到达五百名左右，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援军还是让人感到心情轻松多了。只要卫士们帮忙牵制敌兵，要切断剩下来的五条绳子就不会太辛苦。

──贝库达先生，看来这场战争是我们赢了。

当这句呢喃尚未从亚丝娜心中消失时。

她的双眼就看见了奇妙的现象。

有不可思议的东西从因为朝霞而染上血一般颜色的天空降下。

那是比天空还要光亮的红线。而且不只一条。数量有数十……数百。

不对，是数千吗？

无数的线条各自像是由细微的圆点所组成。拚命凝眼观看，就能知道每个圆点都是数字或者英文字母。

身分不明的文字列集团无声地降到峡谷这一侧，距离战场东方一两公里的地方。

曾几何时，不只是亚丝娜，就连其他整合骑士，甚至是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与拳斗士都停下脚步专心地看著那种奇妙的现象。

第一条刺进乾燥地面的红线，变成不规则的形状并且开始蠢动──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那红色物体就变成人形。

＊＊＊

拳斗士团长伊斯卡恩一瞬间忘记了在内心奔腾的愤怒。

──那是什么？

峡谷的对岸，好不容易爬过绳子的五百名黑暗领域士兵正果敢地准备朝五名整合骑士进攻。

但是他们却突然停止动作，以惊讶的表情看著战场外面。

被他们吸引而移动脸庞的伊斯卡恩，看见的是降到距离他们东方两基洛尔处的深红雨滴。

无数的红线一边发出奇妙的震动声一边从天而降。

这些红线在和地面接触的瞬间就开始膨胀，然后转眼间变成人类的模样。

出现的是全身穿著暗红色铠甲，手拿长剑、战斧或者长枪等武器的士兵。

先不管颜色，他们铠甲的形状与暗黑骑士团十分相似。一开始的想法是，皇帝贝库达以神力送来援军了吗？

但下一刻就有难以言喻的不对劲感袭上伊斯卡恩心头。

红色士兵们毫无规律与统御的站姿，实在不像受到亡故的暗黑将军夏斯达锻炼的骑士团成员。他们有的大动作地和身边的士兵说话，有的直接坐在地上，有的甚至没有接到命令就拔出武器来挥舞。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数量。

奇妙的红雨终于止歇时，出现在大地上的士兵集团，已经膨胀到让人有点不敢相信的规模。大略看一下也轻松超过一两万……甚至可能到达三万人。如果暗黑骑士团有这样的预备兵力，十侯会议应该早就徒具形式，夏斯达也早就成为暗黑界的实质支配者了。

而且在峡谷这一边等待渡过绳子的暗黑骑士之间也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他们也不清楚那个军团的身分。

这样的话，那些红色士兵果然是皇帝兼暗神的贝库达利用秘术从地底或者什么地方召唤出来的真正「暗之军队」吧。

认识到这一点的下一刻，伊斯卡恩的惊讶就转变为深刻的愤怒。

能够召唤这种大军的话──

为什么不早一点实行。这样的话，因为鲁莽横越作战而丧命的拳斗士与暗黑骑士，看起来不就只是为了把敌人从营地里引诱出来的诱饵吗？

不对──或许真的是这样。

皇帝只是为了吸引能让自身军团打倒的敌人，就命令我们进行那种根本是自杀一般的横渡作战吗？

…………不对。

不只是这次的作战。从对「东大门」发动攻击开始，暗黑界军的被害就太过严重了。即使哥布林队、巨人队、食人鬼队以及半兽人队与暗黑术师公会队都几乎全灭，皇帝别说是哀悼他们的死亡了，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改变过。

这也就表示，对于皇帝贝库达来说，多达五万的暗黑军打从一开始就只是弃子罢了。

年轻拳斗士团长伊斯卡恩，是一名至今为止只对锻炼肉体、提升技能以及发展自身部族有兴趣的年轻人。

现在这个瞬间，他首次得到俯瞰的视点，得以纵观包含自己所属的暗黑界与人界在内的地底世界全体。这样的见地，在他心中产生了不可能解决的矛盾。

皇帝贝库达是绝对的强者。自己绝对得遵从强者。

但是。

但是──

「呜……！」

右眼产生前所未见的剧痛，伊斯卡恩用手掌盖住右侧脸部并发出呻吟。

脚步踉跄，膝盖跪地的拳斗士团长视线前方，多达三万人的深红军队一边嚷著未曾听过的语言一边开始跑动。

他们前进的方向，从峡谷南侧下来的约一千名人界守备军士兵正摆出与整合骑士会合并且开始迎击的态势。

而两者中间的五百名拳斗士与暗黑骑士，则是以不知道该如何行动的模样呆立在现场。

就算皇帝贝库达再怎么冷血，这下子那五百人的性命应该能得救了。

伊斯卡恩用力压著右眼，在意识的角落这么想著。

但是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是错估了贝库达的冷酷程度。

皇帝召唤的三万名军队率先袭击的不是人界军，而是那仅仅五百名的暗黑界军。

无数的剑、斧头、枪在红色朝阳下发出闪亮光芒──

随著渴望鲜血的叫声，对著应该是伙伴的拳斗士与暗黑骑士们挥下。

＊＊＊

「那……那群家伙是什么人？」

亚丝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骑士长贝尔库利惊讶的声音。

突然从战场东侧降下……不对，是潜行过来的三万名士兵，很明显是皇帝贝库达呼唤过来的军队。

但他到底是从什么地方找来如此多的战力？

是生成作为怪物的NPC士兵并投入战场吗？但是Ocean Turtle主控室里的操纵台已经被锁上，不可能用管理者权限来直接操作了。最多就只能像亚丝娜这样，指定座标后自己潜行到这里来而已，而贝库达那一边能使用的「Soul translator」就只有两台。

一瞬间袭击亚丝娜的混乱──

被逼进到数百公尺前方的红色士兵吼叫声给融化了。

「Charge ahead！」

「Give'em hell！」

──英文！

他们是现实世界的人类，而且从发音听起来是以美国人为主的集团。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这里应该是隐蔽的封闭式VR世界才对。

不对。

不对──

Underworld对于经由STL的潜行者来说，是比现实世界更加真实的，名为「泛用视觉化记忆」的真正异世界。但是它在开发时使用了泛用VRMMO程式套件The Seed。也就是说，只要有AmuSpher就可以潜行到这个世界……而Ocean Turtle里具备大容量的卫星线路。

这样的话，就只要临时抱佛脚做出用户端程式，然后在现实世界散播出去。

就能够呼唤数万甚至是数十万的军队到Underworld来了。

红色士兵的行动，证实了感到愕然的亚丝娜所做出的推测。他们率先袭击了应该是友军的暗黑界骑士与拳斗士，毫不犹豫地对他们挥下剑与斧头。

「做……做什么……！」

「你们不是同伴吗……？」

骑士们虽然一边发出惊愕的声音一边抵挡攻击，但是数量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尤其是红色士兵们的武器与铠甲性能似乎高于暗黑界军，所以他们高举的剑与盾牌不断被折断、击碎。两军发生冲突的地点立刻开始迸发出悲鸣与鲜血。

「Dude, that's awesome！」

「Pretty gore！」

感到兴奋而大叫的现实世界人，应该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真实情形──恐怕认为只是VRMMO游戏的封测而潜行到这里来的吧。

那些美国人玩家对于Underworld人不可能有什么敌意。因为他们相信眼前的暗黑界人只不过是目标NPC。只要花时间跟他们说明Underworld以及人工摇光的实情，应该有一大半的人会愿意登出才对。

但是现在没有这样的时间。即使亚丝娜冲到战场上试著用英文说服他们，大概也只是会被当成NPC在大叫被设定好的台词吧。如果听见正式营运之后将根据打倒目标获得的点数赠送稀有道具的说明，就算是日本人玩家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行为。

现在已经无法用言语来说服他们了。

美国人想杀害的不是NPC，而是拥有真正灵魂的人工摇光。杀光暗黑界军之后，接下来就会对人界军诱饵部队发动攻击吧。这样的话，现场唯一拥有虚构生命的自己更应该要战斗。

如此下定决心的亚丝娜，把右手的细剑往上举起，然后迅速咏唱咒文。

「System call！Create field object！」

细剑上带著七彩极光。

不能和昨天晚上一样创造出无底的峡谷。这样会断了人界军的退路。

相对地，亚丝娜一边想著如枪一般锐利的巨岩一边猛烈把剑挥下。

「啦────────」一声庄重的效果音响彻现场。七彩光芒从剑尖射出，刺进美国人与暗黑界人冲突点稍微往前一点的地方。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接著是灰色岩石往上抬头。它立刻上升了将近三十公尺，把待在那里的红色士兵们高高地弹飞。

接著又一口气升起四座岩山。大地晃动当中，数百名红色铠甲的士兵飞上空中。在尖锐的咒骂声之下，他们有的被岩石压扁，有的猛烈撞上地面而喷洒出大量的血肉。

亚丝娜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推测他们是如何感受自己的死亡。

因为忽然有一道灼热的剧痛贯穿她的脑袋中心，让她整个人倒到马背上。

银色火花在视界里爆散，无法呼吸的她开始喘息。痛楚比昨天晚上在地面制造峡谷时要强烈多了。切身感觉到在庞大的地形档案流经的过程中，灵魂……摇光不断地损耗。

──但是，自己不能在这里倒下。

如果这样能够受到和桐人一样的伤害也算了了心愿。亚丝娜心里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咬紧牙根从马鞍上撑起上半身。

从战场东侧推进的美国人玩家，来势似乎因此稍微受到顿挫。但是五座并排的岩山宽度最多只有五百公尺。数万名玩家应该会立刻从两侧迂回过来吧。

再次在南侧制造岩山墙，让人界军从内侧脱离现场吧。

在反覆著急促呼吸的情况下，亚丝娜再次准备高举起手里的剑，这个时候──

发出金色光辉的护手确实地按住了她的右臂。

「……爱丽丝……！」

她以沙哑的声音叫著黄金骑士的名字。

姣好容貌上露出坚定决心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这时迅速摇了摇头说：

「别太勉强了，亚丝娜。再来就交给我们整合骑士吧。」

「但……但是，那些红色士兵，是现实世界……是从我们的世界而来的敌人……！」

「……就算是这样，盲目追求鲜血并且胡乱挥剑的家伙，不论来几万人都不足为惧。」

「没错。也让我们有些表现的机会吧。」

骑士长贝尔库利在爱丽丝的发言之后发出豪爽的笑声。

在这样的状况中还能保持轻松心情的骑士们确实相当有胆量，但亚丝娜也从他们的表情察觉出比之前更加强烈的觉悟。

成为红色海啸排山倒海而来的敌人，数量是人界军的三十倍。这已经不是靠气魄就能解决的阶段了。

但是，骑士长高举磨得晶亮的长剑后，就发出强韧的声音：

「好吧！全军，采取密集阵型！要以单点突破来突围喽！」

＊＊＊

「喔……喔，喔……」

从伊斯卡恩嘴里发出来的不是人类的言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他用尽所有力气紧握的双拳不停滴下血来。但是年轻斗士却不觉得疼痛，只是持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随侍在侧的副官达巴也像是能够理解伊斯卡恩的苦恼般深深低著头。

死去，不断地死去。

没有接到命令，甚至无法战斗的同族斗士们，不断成为胡乱挥落的刀刃底下的亡魂。

但是剩下来的五条粗绳上，横渡峡谷的士兵们依然没有停止动作。因为皇帝「到对岸去」的命令依然有效。接受绝对上位者命令的他们拚命爬过绳子，但是之后就被红色军队包围，然后残酷地砍杀。

为什么皇帝贝库达不中止拳斗士和暗黑骑士的横渡作战，并且命令红色士兵停止攻击暗黑界军呢？

这样下去，部族的斗士们不过只是诱饵。

只不过是献给召唤过来的军队的活祭品吗？

「必……必须跟皇帝……」

必须跟皇帝禀报才行。必须请求他中止这次的作战。

在愤怒、绝望以及右眼产生的剧痛煎熬之下，伊斯卡恩为了迈向最后方的地龙战车而走了一步。了解族长意图的达巴抬起扭曲的脸来似乎想说些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

一道巨大的影子横越上空。伊斯卡恩与达巴反射性抬头望向天空。

──飞龙。

而乘坐在龙背上的是身披奢华毛皮披风，金色长发随风飘逸的皇帝贝库达本人。

「啊……啊啊……！」

可能是听见伊斯卡恩无意识中发出的叫声了吧，皇帝从飞龙的鞍上稍微往地面瞄了一眼。

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那冷落冰霜的一瞥，对于呆呆死去的暗黑界士兵们没有一丝的怜悯，甚至可以说没有任何兴趣。

皇帝贝库达把视线从伊斯卡恩身上移开后，就直接让龙飞翔到峡谷的另一边。

那就是神。那正是所谓的支配者。

但是，如果身为支配者。如果是力量无人可及的绝对强者。

就应该负起与能力相对应的责任吧。

统率军队、领导人民，为国家带来更大的繁荣。这应该是支配者的责任。平白拋弃几千几万条性命，还对这一切没有任何的感觉，这样的人竟然敢自称是皇帝……右眼……敢自称是支配者……右眼好痛……他有什么资格…………！

「呜……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

伊斯卡恩高高举起右拳。

然后把指尖弯曲成钩爪状。

接著毫不犹豫地刺进妨碍思考的剧痛源头，也就是自己的右眼。

「族……族长！你做什么！」

以左手制止飞奔过来的达巴，年轻斗士随著简短的尖叫一口气把右眼球挖出来。白色球体虽然不断在拳头里发出红光，但是被捏碎的同时光芒也就消失了。

这个时间点，伊斯卡恩并不像爱丽丝和尤吉欧那样，达到主动解除右眼封印，也就是「Code871」的境界。

因此他还是无法形成直接反叛皇帝的意识，没办法废弃目前被赋予的「继续横渡峡谷作战」与「自己不能爬过绳子」的两个指示。

但是年轻拳斗士在几乎与反叛皇帝无异的情况下，强行挤出了回避皇帝命令的手段。

伊斯卡恩缓缓回头，低声对以哑然表情低头看著自己的达巴说：

「关于那些红色士兵，皇帝没对我们做出任何指示对吧？」

「是……关于这一点，确实是如此。」

「那么，就算我们痛宰他们，也跟皇帝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冠军…………」

以左眼狠狠瞪了说不出话来的达巴一眼后，伊斯卡恩就做出这样的命令：

「听好了……峡谷上一架上桥，就全军展开突击。无论如何都要解救对岸的伙伴。」

「什么……？到……到底要如何架桥……」

「这还用问吗？我会去拜托办得到的家伙。」

静静地丢出这句话后，伊斯卡恩重新转向峡谷。

他强壮的双脚突然包裹在鲜红的火焰当中。

拳斗士一边留下熏黑的足迹，一边猛然朝著峡谷跑去。

──不能爬过绳子的话……直接用脚飞越就可以了吧！

在胸中如此大叫完，伊斯卡恩就在宽一百梅尔的深渊前用力往地面踢去。

跳跃是拳斗士重要的锻炼之一。

修行是从沙地安全的跳跃开始，最后藉由飞越并排的刀刃以及滚烫的油来强化对自己跳跃力的自信，也就是形成「心念」。

如果是一流的拳斗士，最后将获得达到二十梅尔的跳跃力。在这个禁止用术式飞行的世界里，这已经是肉体跳跃距离的上限了。

但是现在伊斯卡恩投身的目标，是宽度比距离上限多出五倍的无底峡谷。

在空中拖著长长火焰尾巴的拳斗士只是一直瞪著前方，然后用双脚踢著空气。

十梅尔、二十梅尔。身体还在继续往上升。

三十梅尔、三十五梅尔。乘著从峡谷底下吹上来的强风，像是有看不见的翅膀从后面推进一样继续往高处爬。

四十梅尔。

再一点──再往前一点点的话……就能从该处利用惯性到达对岸了。

但是──

差一点就要到达峡谷正中央的时候，风无情地停了下来。

身体骤然失去势头。跳跃的轨道到达顶点，开始进入往下的曲线。

──还差了五梅尔。

「唔喔……喔喔喔！」

伊斯卡恩大叫，像是要抓住什么般伸直右手。但是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能让手脚施力的地方，只有从脚底下的黑暗往上爬的寒气抚摸著他的身体。

这个剎那──

「冠军啊啊啊啊啊──！」

如雷般的吼叫声击打著伊斯卡恩的耳朵。

稍微往后方一看，就发现副官达巴以右臂抓住比自己头部大好几倍的巨岩，目前已进入投掷态势。

族长立刻了解长年随侍在侧的忠实部下有什么企图。但是，人族无法把那么巨大的岩石丢超过五十梅尔以上的距离……

达巴的右臂「咕哇」一声膨胀了起来。像是把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该处一样，肌肉整个隆起，血管也浮了上来。

「喔喔喔喔！」

巨汉发出吼叫，助跑了几步之后，将自己的右臂挥尽。

岩块就像被投石器丢出去般震动著空气──下一刻，达巴的右臂立刻撒出鲜血与肉片，整个爆散了开来。

把副官重重往前扑倒的模样烙印在左眼当中，伊斯卡恩咬紧牙根，只把意识集中在一直线朝自己飞来的岩石上。

「……啦啊啊啊啊！」

左脚脚掌随著吼叫声用力把岩石踢飞。

岩石「磅喀──！」一声四散，伊斯卡恩的身体藉由反作用力，像被弹开来一样再次加速。对岸那些剑士的身影已经在眼前了。

＊＊＊

「Damn！」

把细剑从发出简短骂声后重重倒下的美国人玩家身上抽出来，马匹上的亚丝娜开始急促地呼吸著。

不像面对暗黑界人时那样，夺走性命会有沉重的心理压力。成为过去「闪光」或者「狂暴补师」绰号由来的高速连续剑技，已经击倒超过十名以上的红色士兵。

但是敌人的数量实在太多了。

不只是亚丝娜，人界军的卫士们，尤其是四名整合骑士战斗的模样已经足以比拟鬼神。他们站在组成密集阵型的卫士前面，为了往南方开出一条血路而杀得积尸成山。

但还是无法把绕过亚丝娜创造出来的岩山后不断涌过来的士兵逼回去，最多只能停下脚步互相抗拮。

不久后他们应该会发现，被砍倒的敌人尸骸数十秒后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现场甚至不留下一滴血迹的事实。同时也会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没有性命的幻影军队。

「呜哇……不行了……呜哇啊啊啊──！」

背后突然传来的尖叫让亚丝娜猛然回过头去。

结果看见卫士们的防卫线有一部分被攻破，红色士兵从该处涌入。

红色士兵一边嚷著粗口一边对卫士们发动攻击，把人包围起来后就出手砍杀。现场血肉飞溅，悲鸣也变成临死前的尖叫。

过于真实的死亡模样似乎更加刺激了红色士兵的欲望，他们立刻就聚集到下一个目标身边。

「住手……住手啊……！」

亚丝娜大叫。

现在是无视少数牺牲者，专心往南方突进的时刻。虽然理性很清楚这一点，身体却擅自从马背上跳下来。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娜宛如要将喉咙喊破般大叫著，独自往涌至的红色奔流前端砍杀过去。

美国人玩家没有恶意。只不过是被袭击者利用──这样的理解也被如同骇浪般沸腾的感情给掩盖过去了。

滋喀喀喀！

右手一闪，「灿烂之光」就连续贯穿红色头盔的面甲。头部遭到致命一击的四个人，手上的剑直接掉落，然后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倒了下去。

从这个反应就知道，利用AmuSphere潜行到这里的他们，明显没有受到疼痛缓和装置的保护。早就察觉这一点的亚丝娜，至今为止都尽量一击破坏对方的心脏，让对方立刻登出游戏，但这样的理性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最高优先度的细剑在空间中纵横，直接贯穿、撕裂铠甲，有时候也连同敌剑一起砍断。

美国人眼里所见的全都是多边形组成的身体以及伤害特效的血液。但是对以STL潜行的亚丝娜来说，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类，飞溅到自己身上的是温热血液，而且带有令人反胃的铁锈味。

这时亚丝娜的右脚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累积在地面的血滩而一滑。

无法保持身体平衡而跌倒的亚丝娜眼前，出现一名高大的战士。

「Take this！」

亚丝娜往右滚动来躲开猛然往下挥落的战斧斧刃。

但还是无法完全避开，左臂被厚厚的斧刃砍中。

喀滋。

随著钝重的声音，左臂手肘以下的部分被砍断并飞上天空。

「呜……啊…………！」

猛烈的剧痛让视界一点一点反白。亚丝娜停止呼吸，全身紧绷。

她抱住血流如注的左臂不停地喘息。无法抑止的眼泪后方，可以看见围住自己并且举起武器的四五个人。

突然间──

拿著战斧的大汉头部像是爆炸般飞散开来。

钝重的打击声持续响起。想给亚丝娜最后一击的步兵们身体接连粉碎，然后消失在视界当中。

「嘿……一群没用的家伙。」

承受著剧痛，好不容易撑起身体的亚丝娜，看见的是一名有著精悍容貌与火焰般红发以及浅黑色肌肤的强壮年轻人。

──是黑暗领域人！

一瞬间忘记痛楚的亚丝娜用力吸了一口气。肌肤的颜色、只绑著皮带的上半身，这无疑是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交战的暗黑界拳斗士。

但是，为什么应该在贝库达支配下的人，会攻击同样被贝库达召唤过来的红色士兵呢？简直就像要帮助亚丝娜一样。

往下看的拳斗士只有一只眼睛。右眼残留著就像直接被刨开来般的惨烈伤痕，脸颊上还有一缕已经乾掉的红黑色血痕。

年轻人以独眼狠狠瞪了再次想进逼的众美国人一眼，然后高高举起右拳。

骨节突出的拳头上包著鲜红火焰。

「呜……啦啊啊啊啊！」

拳头随著撕裂绵帛的吼叫声往地面轰去。

随著「咕哇」一声出现火焰壁般的半圆形冲击波，毫不费力就把前方的士兵全都轰飞。

──好强大的威力！

亚丝娜不禁瞠目结舌。现在战斗的话，自己会输……

但是拳斗士默默地伸出手臂抓住亚丝娜的铠甲。强行让她站起来后，左眼就在近处凝视著她。

「……来交易吧。」

亚丝娜无法立刻理解年轻，但是带著深刻苦恼的声音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交……交易？」

「没错。那些岩山还有巨大的裂痕是你创造出来的吧？听好了……就算狭窄也没关系，在后面的裂痕上架一条稳固的桥。这样的话，在把那群红色士兵全部摧毁之前，四千名拳斗士都会和你们一起战斗。」

一起战斗──黑暗领域军吗？

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暗黑界人，不对，这个世界的人类，应该会因为右眼的封印──Code871而无法反抗上位者的命令才对。

亚丝娜一边这么想，一边再次把视线朝向拳斗士右眼的伤痕。

那道伤痕是他自行解除右眼封印的痕迹吗？他也像爱丽丝一样进化成突破界限的摇光了吗？

但是爱丽丝昨天晚上说过，持续抗拒Code871的话，「右眼本身会爆裂且消失得无影无踪」。另一方面，拳斗士的伤痕与其说是从右眼内部破裂，看起来比较像是用手硬是把眼球挖出来一样。应该如何思考──判断这个年轻人所说的话才好呢？

亚丝娜感到犹豫时，耳朵就听见即使在这种极限状态中依然极度冷静的声音。

「那个人应该不会说谎。」

一边用极为纤细且相当有弹性的漆黑剑随手把红色士兵的头砍掉，一边做出这种发言的，正是灰色的整合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看向谢达的拳斗士，咧嘴露出充满自信──但是又带著点害羞的笑容，并且回应了一声「嗯」。

这个瞬间，亚丝娜就做出了决定。

──相信他吧。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使用史提西亚帐号的地形操作能力了吧。这样的话，不单纯把这股力量用在破坏上，拿来生成某些事物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我知道了。我会在峡谷上架桥。」

右手离开被砍断的左手后，亚丝娜就朝天空高高举起珍珠色的细剑。

啦────

庄重的天使和声响彻现场，七彩极光降到荒野上。

光芒一直线往北突进，直到峡谷的对岸为止。接著是震耳欲聋的地鸣，大地开始震动。

悬崖两侧突然有岩柱突出。这些岩柱水平地延伸，在峡谷中央结合起来后，变成一座粗壮的桥。

「呜呜呜呜呜呜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千名拳斗士们发出的吼叫声以数倍声量盖过伴随地形变化出现的地鸣。

在独臂巨汉率领之下，精壮的斗士们争先恐后地开始急奔。

行使神力的代价朝著亚丝娜袭来，虽然一瞬间像要因为被灼热长枪贯穿脑袋般的头痛而昏过去，但亚丝娜最后还是重新握好细剑。

这时已经看不见应该站在人界守备军最前方打开一条血路的爱丽丝身影。现在只能相信她平安无事……以及拳斗士们真的会如红发年轻人所说的那样和守备军一起战斗，然后持续对抗红色士兵了。

──桐人，我现在就过去。

在心中呼唤著心爱的人后，疼痛就稍微缓和了。

＊＊＊

大约一分钟前。

整合骑士爱丽丝已经不清楚自己究竟砍了多少前仆后继涌过来的红色士兵。

──这些家伙……根本是异常。

完全没有身为军队的纪律，嘴里叫唤著从未听过的言语，并且踢开同伴的尸骸不断地冲过来。简直就像完全不顾伙伴甚至是自己的生死一样。

如果这就是现实世界的人类。

那么的确就如亚丝娜所说的，外面绝对不是什么神的国度。

面对永无止尽的杀戮以及不停出现的敌人，就连爱丽丝的思绪也在不知不觉间变得迟钝了。

──够了。这根本不是战争。

希望早点冲散敌人的战线，从包围当中脱身。

「让开……给我让开啊啊啊！」

尖锐地这么叫完，就以金木樨之剑横扫而出。

敌人的脑袋与手臂接连飞上天空。

「System call！」

爱丽丝立刻咏唱神圣术的起句，生成十个热素。接著又用术式把它们融合成细长状，在左手上创造出火焰长枪。

「Discharge！」

轰隆隆！

虽然不及迪索尔巴德的火焰炽焰弓，但灼热的火线还是笔直地贯穿敌军，轰飞将近十个人后在包围线上开出一个洞。

洞的后方──

看见了。黑色大地以及隆起的山丘。

一口气跑到那座山丘，使用能把从这鲜血淋漓的战场散发出来的庞大空间神圣力全部用尽的「反射凝聚光线」术式，一口气把红色步兵全部烧毁。

「让开啊啊啊啊！」

爱丽丝一边从喉咙迸出吼叫声，一边朝地面踢去。

「……大小姐！」

背后的骑士长贝尔库利发出尖锐的叫声。

但是接下来的一句「别莽撞」已经无法传到爱丽丝耳朵里了。

──快穿过去了。再一会儿就能突破人墙。

在没有停下脚步的情况下砍倒出现在前方的最后一个人，爱丽丝终于穿过敌人似乎永无止尽的包围网来到无人的荒野。

将酷使的爱剑收进剑鞘里，用力吸满不带鲜血味道的空气之后，她便全力奔驰了起来。

忽然间，周围变暗了。

一瞬间以为朝阳被云遮住。

下一刻，一阵猛烈的冲击打中爱丽丝的背部。当她注意到自己被紧急降落的飞龙从后面用脚抓住时，双脚的脚尖已经离开地面了。

爱丽丝立刻举起金木樨之剑，准备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

但在她咏唱式句之前，视界就先变暗，接著全身被足以把人冻僵般的寒气包围住。飞龙的骑手使用暗黑术──不对，不是这样。爱丽丝的意识本身被吸进无底深渊般的黑暗当中。

这是敌人的心念。和骑士长贝尔库利经过淬炼的钢铁般强韧心念，以及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烧尽万物的雷击般炽烈心念完全不同，那是能吞噬、捕捉一切事物的虚无心念……

浮现这样的念头之后，爱丽丝的意识就中断了。

＊＊＊

对于皇帝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来说，这个局面完全是一场赌博。

但他还是确信只要让潜行到战场的数万美国人玩家包围人界守备军，「光之巫女」爱丽丝一定会为了再次使用那种大规模的雷射攻击，而单独或者带著少数人离开守备军。

加百列跨上暗黑骑士团准备的黑色飞龙，一边在战场的遥远高空盘旋，一边持续等待著。这是潜行到Underworld之后，感觉最为漫长的一段时间。

但是终于有一道小小的黄金光芒穿过行军蚁群体般的包围网，开始朝著南边的丘陵地带移动。

「爱丽丝……爱丽西亚。」

加百列脸上浮现以他来说相当罕见的真心笑容，并这么呢喃著。

他甩了一下缰绳，命令飞龙下降。

加百列那虚无却又拥有压倒性强度的想像力，也就是心念，已经完全侵蚀高傲飞龙的AI，所以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它。飞龙叠起翅膀像箭一样紧急下降后，右腿的钩爪就一把抓住急奔的黄金骑士背部。

飞龙随即展开双翼并叫了一声，然后再次往高空飞去。

加百列的意识连一秒钟都没有朝向自己造成的惨烈战场。对他来说，黑暗领域军、人界守备军以及召唤过来的现实世界人都已经不关他的事了。

再来就只要专心朝南边距离目前所在位置最近的系统操纵台──「世界尽头的祭坛」飞翔就可以了。从该处把爱丽丝的灵魂排出到现实世界，然后自己也跟著登出。

稍微把视线往下移，就看到被飞龙的脚捕获而丧失意识的爱丽丝那随风飘扬的金发。

真想早点触碰她。真想尽情地享受她的身体与灵魂。

到系统操纵台的路途相当漫长。就算是飞龙个体的移动力都得花上数天吧。就趁著这段时间，享受爱丽丝还具备Underworld肉体的模样也算别有一番乐趣。

加百列感觉甜美的冲动爬上背肌，嘴唇也再次上扬。

＊＊＊

没想到──

会为了掠夺一名少女这个目的，就把五万黑暗领域军以及新召唤的三万名步兵全都浪费掉。

身为整合骑士团首领，同时是最长寿人界人的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从感觉到皇帝贝库达虚无心念的那个瞬间开始，就认为自己一直著保持最大限度的警戒。但是结果就是爱丽丝整个人被绑走了，才知道自己完全没有看出贝库达的企图。

爱丽丝在距离数十梅尔远的地方被黑色飞龙的钩爪抓住的瞬间，贝尔库利就做出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隔了多少年未曾出现的行动。

他从丹田发出真正的愤怒声：

「你这家伙，想对我的弟子做什么！」

空气倏然为之一震，周围甚至爆出白色电光。

但是捕获爱丽丝的皇帝贝库达却连头也不回，直接一直线往南方的天空上升而去。

贝尔库利用力握住爱剑「时穿剑」，准备朝著飞龙追去，但是爱丽丝用术式在敌人战线上开出的洞已经被填补起来，一大群深红色步兵一边吐出奇怪的骂声一边靠了过来。

「给我……」

在贝尔库利吼出「让开」之前，一道炫目白银光芒已经越过他的头顶。

那是边发出尖锐清澈的「叽哩叽哩叽哩」声边在空中飞翔的两枚飞刀。也就是整合骑士连利的神器「双翼刃」。

背后可以听见少年骑士尖锐的声音：

「Release recollection！」

绽放出一瞬间的光芒后，飞刀在空中融合。变成十字飞翼的刀刃，一边超高速旋转著一边以自由自在的轨迹飞翔，把挡住去路的众敌兵全都砍倒。

「骑士长，请快点过去吧！」

贝尔库利保持背对著连利的姿势来回应他的叫声。

「抱歉！再来就交给你了！」

他迅速沉下腰部，右脚全力往地面踢去。

瞬间，穿著东方风服饰的骑士长就化成一道蓝色疾风。贝尔库利一口气突破在一大群敌人中再次打开的缝隙。他急奔的速度，远超过黑暗领域的拳斗士藉由长时间战舞才能锻炼出来的跑动速度。

皇帝贝库达抓走爱丽丝的飞龙，这时早已变成高空中渗出的一个小黑点。

贝尔库利一边奔驰，一边用左手贴在嘴角然后发出尖锐的哨声。

几秒钟后，银色飞龙就从前方的山丘飞起。那是贝尔库利的坐骑──星咬。

不过回应口哨的龙不只有一头而已。爱丽丝的坐骑雨缘，以及在东大门丧命的骑士艾尔多利耶的坐骑泷刳也跟在后面。

「你们……」

贝尔库利把原本想对后面两头龙发出的待机命令一口吞了回去。

滑过低空靠过来的星咬一个转向，把脚对著贝尔库利伸出去。

骑士长把左手放到钩爪上，接著一口气把自己拋上龙的背部。一跨到鞍上，就猛然挥下右手上的剑。

「冲吧！」

才刚叫完，星咬、雨缘与泷刳就同时拍动翅膀，飞上染了紫色的清晨天空。

三头龙组成了楔形队型来飞翔，而飞在遥远前方的黑龙脚下附近，一瞬间闪动了一下金黄色光芒。

＊＊＊

四千名拳斗士一口气跑过亚丝娜生成的石桥，和好不容易存活下来的两百人左右的同伴会合之后，随即从人界军旁边经过，简直就像巨大的攻城槌一般猛烈地撞向敌军中央。

他们十人一组紧密地排成一横列，然后以完全一致的动作把右拳往后拉来摆出备战姿势。

「「「呜、啦！」」」

随著完全重叠在一起的吆喝声所挥出的十记正拳突刺，直接折断、轰裂了红色士兵的剑与铠甲。二十名以上的敌军在发出悲鸣的情况下，喷出血雾往后方飞去。

十个人施放完贯注全部斗气的突刺后，迅速往旁边退开让出空间，正后方的十个人立刻从缝隙冲出来组成紧密的横列。

「呜啦啦！」

这次变成以完全一致的动作击出前踢。再次有大量的敌人像遭到炮击般被轰飞。

「……好厉害。」

亚丝娜一边用昨晚刚背下来的治愈术指令治疗左臂的伤口，一边忍不住这么呢喃著。在旁边喝著水的谢达，侧脸上也渗出些许感到佩服的气息。

拳斗士们的轮值，与过去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里攻略组对上魔王时所实行的「切换」相当类似，但是更加地洗炼。几个由十人排成十列的百人集团，简直像工地用重机械般蹂躏敌人的模样，让看见的人忍不住觉得相当可怕。

「光是佩服我们会很困扰哟。直接往南贯穿敌阵之后该怎么做？就算是我们，也很难在这里歼灭那么大量的敌人。」

站在亚丝娜身边双手环抱胸前的红发族长，这时以严肃的表情这么说道。

光看往前的突进力的话，拳斗士队看起来确实是难逢敌手，但也已经出现被数倍的敌兵从侧面突击后阵型崩毁的集团。毕竟目前被召唤到这里来的美国玩家人数也还是超过两万人。

「…………南向突破敌阵之后，请直接一口气前进和敌人拉开距离。我会再次制造峡谷来隔离敌人。」

亚丝娜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回答。

真的办得到吗？刚才光是制造一座小小的桥就快要昏倒了。要是再次进行延伸到地平线为止的大规模地形操作的话，真的有可能被强制登出，一个搞不好甚至会对肉体的脑部造成物理性伤害……

亚丝娜用力咬住嘴唇来斩断一瞬间的犹豫。只能硬著头皮上了。召唤美国人玩家应该是皇帝贝库达最后的计策了吧。这样的话，只要击溃这条策略，就算亚丝娜在这时候脱离，他也没办法再对爱丽丝出手了才对。

就在这个时候，一名卫士从南边往停留在北端的亚丝娜与谢达跑过来。

「传令！传令──！」

似乎在移动中负伤而半边脸孔染血的卫士，在亚丝娜面前跪下后就用沙哑的声音大叫：

「来自于整合骑士连利大人的传令！整合骑士爱丽丝大人，被敌人总大将乘坐的飞龙绑走了！飞龙似乎直接朝著南方飞去……！」

「什…………」

亚丝娜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难道说，这种状况是为了诱使爱丽丝独自离开人界军……！

「你说……皇帝飞走了？」

以奇妙的破碎声音回应的，不是亚丝娜也不是谢达，而是拳斗士的族长。唯一残留下来的左眼浮现异样光芒的他继续挤出声音。

「这么说来，刚才坐在飞龙上……不是只为了看热闹吗……喂，女人！」

年轻人以发出锐利光辉的独眼凝视亚丝娜，然后著急地逼问她。

「那个叫爱丽丝的就是『光之巫女』吧？皇帝为什么想要得到那个家伙？光之巫女落入皇帝手中的话，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这个世界……将会毁灭。」

亚丝娜简短地回答。拳斗士的左眼因为惊愕而瞪大。

「暗神贝库达获得光之巫女爱丽丝并且到达『世界尽头的祭坛』时……这个世界，不论是人界还是黑暗领域，包含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全将回归虚无。」

亚丝娜脑袋的角落意识到自己这时所说的话，带有极为浓厚的RPG游戏剧本的味道。

但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获得爱丽丝的皇帝贝库达，也就是现实世界里强行突袭Ocean Turtle的队伍，毫无疑问地会把收纳Underworld所有居民摇光的LightCube Cluster完全破坏。

──啊啊，该怎么办才好？史提西亚帐号并没有附加飞行能力。该怎么做才能追上乘著飞龙的皇帝贝库达……

回答亚丝娜内心烦恼的，是站在旁边的灰色骑士谢达。把喝光的水袋挂回腰带上之后，有著沉稳容貌的女骑士便这么说道：

「飞龙无法永远飞行下去。连续飞行最多只能够撑半天。」

结果瞄了谢达一眼后立刻把脸转回来的拳斗士族长，啪一声用拳头击打手掌后大叫：

「这样的话，你们就只能咬紧牙关追上去了！」

「什么追上去……你……」

亚丝娜茫然看著敌将年轻的容貌。

「你是黑暗领域军的人吧？为什么会像这样站在我们这一边……」

结果敌将用鼻子哼了一声，接著丢出这么一句话：

「皇帝贝库达确实在我们十侯面前这么说了。他说自己想要的就只有光之巫女，只要能获得那个家伙，其他事情他就不管了。从捕获到巫女的那一刻起，皇帝的目的就达成了……也就是说，我们的任务也全部结束了。再来我们要做什么……就算是从皇帝手中把巫女夺回来还是帮助人界军都是我们的自由了吧！」

竟然有如此牵强附会的说法。

亚丝娜哑然看著拳斗士的脸。但是出现在他脸上的却是和气势发言相差甚远的悲壮决心。

拳斗士的左眼笔直看著亚丝娜，然后开口表示：

「……我……我们无法直接违抗皇帝。他具有压倒性的力量……因为他连手指都没动一根，就杀掉说不定比我还强的暗黑将军夏斯达。如果皇帝再次下达和你们战斗的命令，我也只能遵从──所以，我们拳斗士团就在这里挡住这些红色士兵。你们人界军去追皇帝吧。然后……把皇帝……把那个家伙……」

年轻人忽然不再说下去，脸孔则像是因为不存在的右眼产生疼痛而扭曲。

「帮忙告诉那个家伙，我们不是你的玩偶。」

刚好在这个时候，一声特别高亢的拳斗士喊声从战场南侧响起。前头的部队终于突破红色步兵团的包围，到达后方的荒野。

「很好……」

年轻族长右脚「滋当！」一声往下一踏，然后用惊人的声量命令：

「你们这些家伙，把那个突破口撑住！」

接著把视线拉回来亚丝娜身上，快速地说道：

「你们快点离开这里！我们没办法撑太久！」

亚丝娜用力吸了口气并点了点头。

──这个人也是人类。

就算是人工摇光，依然是拥有强韧、高傲灵魂的人类。明明对于冷血砍断一族横渡峡谷时的绳索，斩杀了百名以上族人的我们，应该也有想发泄的怨恨与憎恶。

「……谢谢。」

好不容易挤出这么一句话，亚丝娜就转过身子。

这时背后的整合骑士谢达对她搭话：

「我也留在这里。」

不知道为何已经有这种预感的亚丝娜，回过头来对著灰色女骑士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就麻烦你殿后了。」

＊＊＊

伊斯卡恩默默地目送栗色头发的不可思议女骑士，以及剩下七百名左右的人界军跑过一族的斗士们维持东西战线来撑住的突破口。

接著把视线从土尘上移开，看向站在身边的灰色整合骑士。

「……真的没关系吗，女人？」

「已经说过我的名字了。」

被狠狠一瞪后，伊斯卡恩才耸耸肩重新说道：

「没关系吗，谢达？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去哟。」

瘦削的骑士耸肩让全新的铠甲发出「锵」一声。

「要干掉你的是我。不会让给那些家伙。」

「嘿，真敢说。」

这次伊斯卡恩真的发出快活的笑声。

想帮助无谓惨死的伙伴。原本只希望做到这一点的自己，现在却为了从红色军队手中守护人界军而赌上部族全体的命运，虽然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但是胸中却吹起一股爽朗的风。

──嗯，这样的死法也不错啦。

如果是为了守护整个世界，在故乡的老爸和弟妹们应该也能理解吧。

「好啦──！你们这些家伙，打起精神来啊！」

立刻就有「呜啦啊！」的吼叫声回答他。

「组成圆阵！全面防御！把那些靠过来的蠢蛋全部轰烂！」

「冠军，真令人热血沸腾。」

无声回到背后固定位置的达巴，让沾满血的左拳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

＊＊＊

越过南边的山丘，撤退到补给队等待的森林里时，亚丝娜从少年骑士连利那里得知骑士长贝尔库利随著三匹飞龙一起去追踪皇帝贝库达了。

「……你认为能追得上吗？」

面对亚丝娜的问题，连利残留著稚气的脸上出现严肃的表情并回答：

「老实说，有点难判断。因为原则上飞龙是以同样的速度飞行，也必须在同样的时间休息……不过，皇帝贝库达的飞龙因为搬运爱丽丝大人，所以天命的消耗应该会增加一些才对。反过来骑士长阁下可以轮流骑乘三匹飞龙来减低它们的疲劳，所以应该能慢慢拉近距离……」

事到如今，再来也只能祈求骑士长在贝库达到达世界尽头的祭坛之前追上他了。

但是，就算能顺利捕捉到皇帝──

骑士长贝尔库利单独一人真的能赢得了暗神贝库达吗？

没想到连袭击者都是用超级帐号登入的亚丝娜，没有听说贝库达被赋予了什么样的能力。但是，如果贝库达拥有和史提西亚的地形操纵同等的力量──那么就算是能够以一挡百的整合骑士长，要与他单挑应该也很难获胜吧。

当亚丝娜想到这里时，连利就用斩钉截铁的口气说：

「如果能追上，骑士长阁下一定会把爱丽丝大人救回来。因为那位大人是世界最强的剑士。」

「……嗯，说得也是。」

亚丝娜也坚定地点了点头。

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相信对方了。不是才刚目击到Underworld人的意志有多么坚强吗？

「这样的话，我们也全队往南前进吧。幸好前方好像是一大片平坦的土地。虽然追赶不上贝尔库利先生，但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也说不定。」

「我知道了，亚丝娜大人。那么我立刻让他们进行出发的准备。」

连利加快奔跑的速度，抢先消失在森林当中。

亚丝娜一边目送他的背影离开，一边对著自己说道。

绝对要保护桐人，以及他想保护的爱丽丝和所有人界人。不论受到多少次伤害──不论得承受多大的痛楚。

＊＊＊

这个时候──

现实世界里漂浮在太平洋上的海洋研究用自走式巨大人工母船「Ocean Turtle」的主控室里，袭击队伍中负责电子战的队员克里达正准备让新的第二波多达两万人的美国人玩家潜行到Underworld里。

但座标却是追随加百列﹒米勒的现在位置，变更为比第一波的投入地点更往南十公里左右的地方。

2

「…………呜！」

瓦沙克‧卡萨鲁斯随著锐利的呼吸声迅速撑起身子。

一边乱甩著绑成马尾的卷发一边快速确认周围。

发出钝重光芒的金属墙。施加了防滑树脂加工的地板。微暗当中朦胧浮现出来的无数萤幕与指示器。

接著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坐在眼前椅子上那名瘦削的平头男子后，瓦沙克才终于想起来这里是Ocean Turtle的主控室。

平头男──克里达用鼻子哼了一声后才用尖锐的声音说：

「哎呀呀，醒过来了吗？我还以为你的脑细胞都烧焦了呢。」

「……Shut the fuck up.」

瓦沙克一边以呢喃声回应，一边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目前是躺在铺于墙壁边的薄垫上，肚子上还随便盖著一件夹克。

像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般用力摇了摇头后，脑袋中央就传来刺痛感。他再次咒骂了一声，然后对房间另一侧坐成一圈打著牌的数名队员搭话道：

「喂，有没有人带了阿斯匹灵？」

结果满脸胡须的突击队员布里克默默在口袋里找了一会儿，然后丢了一个小小的塑胶瓶过来。瓦沙克单手接住后，扭开瓶盖就随手把药丸倒进嘴里并将其咬碎。

足以让舌头麻痹的苦味终于让他的一些记忆变得比较鲜明。

「对喔……我掉到无底的深渊里……」

一这么自言自语，克里达就带著满脸笑容对著他问：

「你在里面到底是怎么死的？竟然昏了整整八个小时。」

「八……八小时！」

感到惊愕的瓦沙克甚至忘了头痛直接跳起来。

瞪著左手腕上的G-SHOCK手表，得知目前是日本标准时间上午六点三分。距离日本的神盾舰「长门」以及自卫队员冲进Ocean Turtle的期限大约剩下十二个小时。

不对，更重要的是──

昏过去八小时的话，在时间经过加速的Underworld里应该已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才对。人界对暗黑界的战争……以及捕获「爱丽丝」的任务究竟如何了呢？

但是，克里达像是看透瓦沙克的惊讶般，啧一声咂了一下舌头。

「少在那里瞪大眼睛了。放心吧，你在里面挂掉的时候，时间加速已经降到等倍了。」

「你……你说等倍？」

这样的话，那边的状况应该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吧。不对，等一下，这也算是个大问题吧。

「喂，四眼田鸡，你到底懂不懂啊。再十二个小时，JSDF的海军就要冲进来喽！」

像是感到很厌烦般扫开瓦沙克用力晃动自己平头的手，克里达接著回答：

「那还用说吗～这全部都是米勒队长的指示啦。」

他接下来说明的「作战」，连身经百战的VRMMO玩家瓦沙克都感到惊讶。

指挥袭击小队的加百列‧米勒在远离黑暗领域东部的帝宫黑曜岩城里的系统操纵台前，已经秘密地对现实世界的克里达留下指示。

他要克里达制作宣传无视法律规范的新暴力型VRMMO──当然指的是Underworld──的封测宣传网站，并且准备好连线用的用户端程式。然后在七月七日凌晨十二点左右把加速倍率降到等倍，同时在全美国募集封测玩家。

「……靠这个被锁住的操纵台，只能知道队长和你的座标，以及个体的大略分布。所以这个作战是人界方的抵抗比预测来得强烈时的保险手段。」

克里达细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跳动，让Underworld的全体地图显示在正面萤幕上。

锐角变圆的倒三角形世界地图上，东边的角落有两条红线开始延伸，逐渐往西方移动。

「这就是你和队长的移动履历。看好了，你这家伙在帝国东侧的大门附近乱绕，然后在这个地方丧命。」

一条红线在「东大门」稍微往南方一点的地方变成×号然后就中断了。

「但是队长现在越过你死亡的地点，继续往南方前进了。而且是把黑暗领域全军丢在北边，单独南进。至于这是什么情形嘛……」

「不是在追『爱丽丝』，就是已经抓住她了吧。」

瓦沙克发出沉吟声后，克里达也点点头并继续说明：

「原本的作战呢，是剩余时间剩下八小时，或者人界军全灭时就再次把加速倍率恢复成一千倍。光是这样，内部就已经过了一年。加速恢复的时候，潜行到里面的美国玩家就会因为延迟而全部被登出，不过只要战争能够获胜就没关系了。」

「这样的话，现在就恢复倍率如何啊？人界守备军已经没剩下多少兵力了。」

「事情没这么简单。你看看这个地方。」

克里达敲打键盘，扩大一部分地图。

分隔人界与暗黑界的东大门，从该处往南方数公里的地方，直向并排著平地、山丘与森林等地形。而森林里还潜伏著人界军……该处也就是瓦沙克死亡的地点。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森林与平地之间出现了长达五十公里以上的东西向巨大峡谷。在峡谷周边蠢动的极小圆点集合体，分别以红、白、黑等三种颜色来显示。

「这个红色所表示的就是丢进Underworld的美国人玩家集团。虽然减少了许多，但还剩下两万左右。然后有一半被红色包围的黑色集团就是黑暗领域军。大概有四千人左右。」

「喂……喂喂，怎么看红色都在袭击黑色吧。」

「因为在假的封测宣传里，只写了能够尽情残杀超真实的NPC而已。从美国潜行的家伙，无法区别人界军与暗黑界军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黑色减少的速度比想像中还要慢。对于皇帝绝对忠实的暗黑界军，绝对不可能抵抗算是被皇帝召唤过来的美国人玩家才对啊。」

「我看是只顾著一点一点地虐杀敌人吧。」

「嗯，反正这黑色的四千人不久后就会全灭吧。问题是，这边有一点点白色的集团吧。」

克里达移动浮标。确实有一个小小的白色集团，就像是要追赶往南直线前进的皇帝贝库达，也就是米勒队长一样正在移动。

「这是人界军。地图上看起来虽然小，但还是有七百人左右。这些家伙追上队长的话会很麻烦，得想个办法阻止他们才行。」

「你说阻止……但要怎么做呢？」

不直接回答瓦沙克的问题，克里达简短地嘻嘻一笑后，又继续操纵起键盘。

地图上打开了新的视窗。以全黑色为背景的视窗上，可以看见巨大的红云正不停地蠢动。

「这些家伙是来不及赶上第一次连线，正在等待第二次连线的美国玩家。到达两万人时，就把他们丢到人界军的座标上。战力比是一比二十八，一瞬间就能歼灭对方哟。之后再把加速恢复成一千倍，队长也还是有充足的时间抓住爱丽丝并且到达最南端的系统操纵台才对。」

「……能这么顺利就好了。」

瓦沙克一边摩擦著下巴一边提出反驳。

「人界军比你想的还要难缠。尤其是那些叫作整合骑士的家伙更是疯狂，他们把黑暗领域军的前锋杀得片甲不留。不然的话，我怎么可能会这么……狼狈…………」

当瓦沙克说到这里时。

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被什么人用什么方法所杀。

他瞬间屏住呼吸并且瞪大双眼。从遥远夜空中低头看著自己的女神般模样鲜明地在脑海里复苏。忘我的他，脱口而出的不是英文而是日文。

「──『闪光』……！对了……不会错的，那绝对是那个女人……！」

「啥？你在说什么？」

克里达露出疑惑的表情，瓦沙克则紧抓住他的平头，接著恢复成英文丢出一大串话。

「喂，你这个阿宅，躲在第二控制室不出来的RATH那些家伙也实行了跟你一样的作战哟！人界军里面有日本人的VRMMO玩家！」

「什么～？」

不理会露出怀疑表情的克里达，瓦沙克单边脸颊上扬起了狰狞的笑容。

「既然『闪光』亚丝娜在那里，说不定那家伙也潜行到里面了……真的假的，不能继续待在这里了……喂，我也要再回去那边！把我和那两万援军一起降到那个白色集团的座标上！」

「什么回去，已经没有被你白白浪费掉的黑骑士帐号喽。和援军一样的士兵帐号是要多少有多少啦。」

「帐号的话……我有特别保留下来的。」

在喉咙深处发出「咕咕」的笑声后，瓦沙克就捡起掉在操纵台上的代餐条包装纸，然后迅速动著从克里达胸前口袋拔出来的笔。

「听好了，用这个ID和密码登入日本『The Seed连结体』的综合入口，把保存在里面的游戏角色转移到Underworld。我要用它来潜行。」

留下这句话后，瓦沙克往通往STL室的门走了几步。

但是，这时候又忽然停下脚步。

再次回头的瓦沙克嘴角，已经挂著连知名电子犯罪者克里达都忍不住背脊发凉的，残酷且残忍的笑容。简直就像几秒钟前那种粗俗、开朗、聒噪的佣兵，只不过是他表面的人格之一而已。

瓦沙克踩著猫一般的无声脚步回到操纵台旁，又在克里达耳边简短呢喃著追加的指示。几秒钟后，骇客就茫然凝视著这次确实吞噬了瓦沙克的STL室大门，而他手上则残留著小小的纸片。

纸上写著三个英文字母以及八位数字。克里达并不清楚S、A、O三个字后面的文字列代表什么意思。

＊＊＊

冲过进行出发准备的卫士之间进入补给队马车里的亚丝娜，这时看见的是横向倒在地上的银色轮椅、左手微微动著的黑衣青年，以及趴在他身上的两名少女。

听见脚步声迅速抬起脸的罗妮耶，一确认来者是亚丝娜，就扭曲被泪水湿濡的脸颊大叫：

「亚……亚丝娜大人！桐人学长他……好几次、好几次都想到外面去……」

亚丝娜咬紧嘴唇点了点头，然后跪到地板上，以平安无事的右手紧握住桐人的左手。

「嗯……爱丽丝小姐……被敌人的皇帝给绑走了。我想桐人一定是感觉到这件事了。」

「咦……爱丽丝大人她！」

这么大叫的是缇洁。白色脸颊变得更苍白了。

这时打破一瞬间沉默的是桐人软弱又沙哑的声音。

「啊……啊……」

左手动了起来，想要去触碰亚丝娜受伤的左臂。

「桐人……你在担心我吗……？」

当亚丝娜忍不住这么呢喃时，注意到她伤势的罗妮耶才发出类似悲鸣的声音。

「亚、亚丝娜大人！你的手臂……！」

「不要紧。因为这伤对我来说就像假的一样……」

呢喃完后，亚丝娜就静静地举起手肘以下已经消失的左臂。

关于形成Underworld的「泛用视觉化记忆」科技，已经接受过RATH的比嘉健粗略的指导。虽然所有的物体都和ALO一样是由The Seed program所生成，但是对使用STL潜行的亚丝娜、桐人，以及缇洁等人工摇光来说，这个世界的万物都是从Main Visualizer下载下来的「共有记忆」。是藉由想像力具现化的另一个现实。

赋予超级帐号──史提西亚的天命，也就是HP是相当庞大的数字。几乎到达可以设定的数字上限，所以如果是通常武器的攻击，就算有一百把剑贯穿亚丝娜，她的天命也不会归零。

但是红色士兵挥落的巨大战斧直接砍中左臂时，亚丝娜还是打从心底感到恐惧。被这么大的斧头砍中的话手臂一定会被砍掉，她自己这么想像，而想像力也就把它变成现实。

就和桐人的右臂是一样的情形。数值上的天命明明早已经恢复，但是手臂却没有复原。这是因为桐人一直在处罚自己的缘故。

亚丝娜把自己的右手举到绑著绷带的左手切断面前。

然后集中意识，坚定地告诉自己。

我不会再感到害怕了。在桐人以及这个世界安全之前，我再也不会……输给任何人。

啪一声伤口出现白光。温暖的光辉无声往前延伸，失去的左臂就这样逐渐复原。

对像是看见奇迹而瞪大双眼的两名少女报以微笑后，亚丝娜就用恢复原状的左手轻轻抱住桐人的头，接著对心爱的人呢喃：

「听我说，我不要紧了。也一定会救出爱丽丝小姐给你看。所以……那个时候，桐人也不要再责备自己了……」

虽然不知道说的话能不能传到对方心里，但可以感觉到紧绷的瘦削身体逐渐放松。亚丝娜再次紧抱桐人，然后就迅速抬起脸来说：

「我们接下来要去追敌人的皇帝。现在贝尔库利先生已经骑飞龙追过去了，一定会在哪个地方追上他才对。在那之前，桐人就拜托了……罗妮耶小姐、缇洁小姐。」

「好……好的！」

「请交给我们吧，亚丝娜大人！」

亚丝娜对点头的少女露出微笑，然后一边忍著眼泪一边把桐人交给罗妮耶，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去。

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昨天晚上和亚丝娜、罗妮耶等人一起参加回忆爆料大会的高个子女性剑士跑了过来。虽然她银色的铠甲上沾满血迹与尘土，额头上也缠著绷带，不过看起来不是太严重的伤势。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索尔缇莉娜小姐。」

亚丝娜朝对方这么搭话，剑士就迅速回以Underworld风格的敬礼并回答：

「亚丝娜大人也平安真是太好了……不过──据刚才听见的传闻，爱丽丝大人似乎被敌人的总大将绑走了……」

「是的。刚才也告诉过缇洁小姐她们了，皇帝贝库达完全拋下自己的军队，独自一人袭击了爱丽丝小姐。实在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行动……」

「……竟然有这种事……」

亚丝娜以刚治好的左手，用力抓住愕然睁大双眼的索尔缇莉娜右肩。

「但是，事情并不会这样就结束。贝尔库利先生骑飞龙去追贝库达了。我们也马上要追上去。」

「了解了。」

互相点了点头后，两个人就一起赶往守备军诱饵部队的大本营。

根据整合骑士连利的指示，七百名卫士们几乎快完成移动准备了。以治疗完伤患的术师队与补给队为中心，流畅地组成队型。

亚丝娜这时对前来报告完成准备的连利说：

「现在残留在部队里的整合骑士就只有你而已了，连利先生。出发的指示就由身为指挥官的你来发布吧。」

「好……好的，我知道了。」

以紧张的面容点了点头的少年骑士，随即高举起右手，以清晰的声音大叫：

「爱丽丝大人在大门的战役当中保护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为了爱丽丝大人而战了！一定要从敌人手中夺回爱丽丝大人，和她一起回到人界！」

立刻涌出「喔！」的坚定喊叫声。连利点了点头，接著猛然挥落右手。

「──全军，出发！」

连利的飞龙风缝开始在队伍的前头跑了起来。四百人的前卫部队以骑马与步行的方式前进，载著补给物资的八台马车与三百名后卫部队也依序开始移动。

只有一头整合骑士谢达的飞龙，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离开现场。在没办法的情况下解开它的缰绳，灰色鳞片与主人发色相似的飞龙叫了「咕噜噜噜」一声后，就朝著反方向的北边──谢达留下来的峡谷南侧战场飞去。

马车列的前面，和索尔缇莉娜同样在马背上摇晃的亚丝娜思考著。

要战斗的敌人就只有皇帝贝库达一个人。

他的真面目是和亚丝娜一样拥有虚假生命的现实世界人。这样的话，就算同归于尽也一定要打倒他。这样才不会对不起为了防止红色士兵们追击，而留在死地的骑士谢达与独眼拳斗士族长，以及那四千名拳斗士。

几分钟后，一整片枯木的森林消失，前方出现磨钵状的巨大洼地。一条细长的道路贯穿宛如陨石坑般的地形往南方笔直延伸。

如果按照RPG的规则，顺著这条路的前方应该设置有城市或者遗迹之类的固定设施才对。但是暗黑领域的南部似乎不存在亚人们的领土。也就是说，这条路的终点就是「世界尽头的祭坛」，而皇帝贝库达与整合骑士爱丽丝就在这条路上的某个地方。

皇帝的飞龙就不用说了，现在连库尔贝利骑著追上去的飞龙都已经不见踪影。但是已经减少到剩下七百人的人界军卫士们还是踩出脚步声，并且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在乾枯的道路上往前进。

越过陨石坑边缘，跑向下坡，当部队快来到磨钵底部的这个时候──

可以感觉到某种低沉的震动。

那是「嗡嗡嗡嗡……」的虫子拍动翅膀般的震动声。

「…………？」

亚丝娜稍微抬起视线。环视左右接著确认背后。

再次凝视正面时，终于可以看见声音的来源。

那是又红又细的线。

从空中出现几百条不规则明灭的记号罗列往地面延伸。

「…………不会吧…………」

颤抖的嘴唇漏出细微的声音。

──骗人。不要这样。别再出现了。

但是……

唰啊啊啊啊！

类似骤雨般的巨响一口气炸裂。降下的无数红色线条往左右两边散开。沿著陨石坑边缘形成高密度的帘幕，把部队完全包围在里面。

明明才刚发誓不再害怕，亚丝娜却感觉双脚瞬间失去力量。

出现在红线聚集处的当然就是是那只凶暴的深红军团──从现实世界被叫过来的VRMMO玩家了。

「全……全军，不要停下脚步！突击！突击──！」

整合骑士连利在前头做出这样的指示。从快要产生动摇的人界军各处传出「呜喔喔！」的战斗吆喝声，移动速度也开始增加。部队笔直地冲上陨石坑的斜面。

但是，简直就像预先看出他们会有这样的行动般，新出现的红色军队在南侧配置了最多的兵力。光是挡住道路的士兵们就有一千……不对，是两千人吧。

还是应该冒著登出的危险再次使用史提西亚的地形操作吗？但随便出手的话，也可能妨碍到人界军的进攻。

飞龙的吼叫声贯穿了亚丝娜一瞬间的犹豫。

队伍的前头，由骑士连利乘坐的风缝，从嘴巴两侧闪著火光一口气往前猛冲。

「糟糕……连利大人想牺牲自己来制造突破口……」

亚丝娜身边的索尔缇莉娜以悲痛的声音这么表示，而连利就像听见她的声音一般在龙背上稍微回头看了一眼。

──再来就拜托了。

少年的嘴唇这么动著。

转向前方的骑士，抽出腰间那一对美丽的回力镖后，就以双手摆出备战姿势。

就在他投掷出武器之前──

陨石坑正上方的天空忽然改变了颜色。

染上血一般红色的黑暗领域天空忽然呈十字形裂开，亚丝娜看见后方是一整片深蓝色的天空。

不论是密集在陨石坑边缘，似乎立刻就要突进的无数红色士兵，还是持续突进的人界兵，甚至是跑在前头的骑士连利都同时抬头仰望天空。

宛如延伸到宇宙一般的无限苍穹。

从遥远的地方降下一颗白色的闪耀星星。

不对，那是一个人。穿著与天空同样的深蓝铠甲以及云一般的白色裙子。剧烈摇晃的短发是蓝色。发出白光的是握在她左手里的巨大长弓。脸庞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

──那是谁……？你到底是谁？

就像要回答亚丝娜无声的问题一样。

从空中降下的某个人，把几乎跟她身高一样的长弓举向天空。

右手拉紧同样发出朦胧光辉的弓弦。

一道极为猛烈的闪光。弓与弦之间出现发出纯白亮光的光箭。

不论是人界军还是红色步兵都在不知不觉中停下脚步。在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的寂静当中，身边的索尔缇莉娜再次呢喃道：

「…………索鲁斯大人……？」

宛如回应她的呼唤一般。

炫目的光箭被笔直朝空中发射出去。

光箭瞬时分裂并往各个方向扩散。

画出锐角弧形后翻转，变成白热的雷射往地面降下。

卫士长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的话有一半正确。

出现在陨石坑上空，不对，应该说登入到这里的现实世界人所使用的是超级帐号02「太阳神索鲁斯」。

赋予该帐号的专属能力是「广范围歼灭攻击」。

＊＊＊

当诗乃/朝田诗乃随著战栗感往下看著自己造成的压倒性破坏现象时，与叫作比嘉的技术人员进行的通话也在她脑里复苏。

「那个，诗乃小姐，虽然超级帐号的确很强，但绝对不是万能哟。是为了无论如何都要在Underworld进行大规模的操作时，能够用该世界的居民大概还可以勉强接受的形式，才会准备这样的帐号。」

「嗯……意思就是并非GM（Game master），而是非常强的PC（Player character）而已吗？」

谜样新兴企业RATH的六本木分部当中，横躺在宛如最初期完全潜行实验机的巨大STL机器里面时，诗乃反问比嘉从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结果听见的是「啪叽」这种应该是响指的声音。

「Yes，正是如此。所以让你使用的『索鲁斯』帐号也无法跳脱设定在Underworld里的空间力这个大原则。用弓进行攻击时，一定会需要消费空间资源。因为还有自动填充能力，所以白天的话不可能发生能源枯竭的情况，但还是请把它当成无法连射吧。」

正如比嘉所说的，握在诗乃左手上的纯白长弓，在大规模攻击之后光芒就变淡了。虽然再次逐渐从两端出现发光特效，但应该要再过两三分钟才能再次进行全力攻击吧。

──不能连射？哼，那算什么问题。

跟全自动比起来，我比较习惯单发的武器啦。

在胸中放出这样的豪语后，诗乃就确认起爆炸火焰逐渐止歇的地面情况。

全长应该有一公里的陨石坑边缘上，烧成焦黑的尸体不断变成光粒然后消失。一次的全力攻击似乎就排除了五千以上的敌兵。老实说，幸好那不是真正的Underworld人，而是和诗乃一样从现实世界登入到这里来的美国人。相信是免费的封测，结果一连线的瞬间就被烧死的玩家们，现在一定在外面的世界感到一肚子火吧。

陨石坑中央，和红色军队比起来规模实在太小的部队再次开始前进。虽然还整整残留了一万名以上的敌人，但当中有将近半数都因为害怕下一次的射击，或许应该说轰炸而看著上空的诗乃一动也不动，所以他们应该有办法突围才对。

诗乃眯起双眼，凝视著「人界」的队伍。

立刻就注意到队伍正中央附近，跨坐在白马上那名笔直往上看著这边的栗发少女。

忍不住笑了一下之后，诗乃才试著控制附加在索鲁斯帐号的专属能力之一──「无限制飞行」。听到比嘉说「用想像力飞行」时，还觉得那怎么可能办得到，但实际尝试后才发现跟ALO的任意飞行差不多。少女立刻朝正后方的马车一直线降下。

鲜蓝色靴子的脚尖踏上帆布料的车顶时，就举起右手这么呼喊：

「让你久等了，亚丝娜。」

结果穿著珍珠色铠甲套装的少女，眼睛立刻浮现珍珠般的眼泪。灵活地站到还在奔驰的马背上，直接跳到马车屋顶……

「────小诗诗……！」

一边发出挤出来般的声音一边张开双臂。

被用力抱住的诗乃，轻轻地拍了拍好友纤细的背部，然后呢喃：

「你很努力了。不要紧喽……再来就交给我吧。」

她在被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亚丝娜抱住的情况下，把左手终于填充两成力量的弓朝向前方，然后右手轻轻拉弦。

赋予索鲁斯帐号的GM装备，长弓「歼灭光线」能够以拉弦的强度以及弓的角度来设定攻击的威力与范围。拉了十公分左右停下来后，就出现比刚才细了许多的光箭。诗乃把箭尖对准挡住前方奔驰大龙去向的敌人集团。

「噗咻」一声细微的发射音响起。

由往右倾斜二十度左右的弓所发射出去的箭，一边分裂一边击中直径十公尺的范围，引起不输给拖式反装甲飞弹的爆炸。红色铠甲被轰上高空，然后在空中消灭。接著龙立刻冲进因此而造成的空隙当中。残活下来的十几名士兵，也在龙用头部以及钩爪的横扫与踢腿攻击下轻易被打倒。

这时剩下来的敌兵好不容易从雷射攻击的冲击当中恢复过来，注意到原本要打倒的猎物已经准备要逃走了。士兵们从嘴里发出叫骂声，化成红色海啸由陨石坑的斜面往下方急奔。

诗乃把弓挂到手臂后就将手放在亚丝娜双肩上，然后静静地移开身体。

「亚丝娜。我看到从这边往南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一座遗迹般的废墟。道路就从中央贯穿那座废墟，左右两边并排著一些巨大的石像。到那边的话，应该能在不被包围的情况下迎击敌人。想办法在那个地方击退这些家伙吧。」

亚丝娜怎么说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听见诗乃的话后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擦去泪水后就开口表示：

「知道了。小诗诗……诗乃。就算美国的VRMMO人口再多，应该也无法立刻准备更多的人数了。击退那一万数千人的话，我想……敌人应该就无计可施了。」

「知道了，交给我吧……还有，先不提这些……」

确认人界军最尾端终于穿越敌人的包围网后，诗乃就小声询问自己的好友。

「……那个，桐人在这个部队里吗？」

这个行动让亚丝娜也不由得露出些许苦笑。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再用那么见外的问法了吧。桐人他在这里。」

举起来的右手食指，指向两人的脚边。应该是在马车里的意思吧。

「这……这样啊。那么……我去跟他打个招呼。」

乾咳了一声之后，诗乃就移动到盖住大型马车的车顶后端，稍微使用飞行能力让身体滑进内部。

等待亚丝娜也下来，就朝著叠著木箱的深处移动。

首先进入视界的是，在让人联想到学校制服的服装上穿戴了防具的两名少女。她们一起瞪大双眼，然后发出细微的声音。

「索……索鲁斯大人……？」

诗乃往下瞄了一眼自己显眼的打扮后，才耸耸肩向两人打招呼。

「初次见面，两位好啊。虽然外表看起来像索鲁斯，但内在不是。我的名字是诗乃。」

好不容易挤出笑容并自报姓名后，两个人就眨了眨眼睛，但看见她身后的亚丝娜似乎就了解是怎么回事了。诗乃这时也对她们点头，接著继续说：

「没错，我也跟亚丝娜一样是现实世界人。同时也是桐人的……朋友。」

「是这样啊……」

红发少女依然保持惊讶的模样，但深茶色头发的少女却露出微妙的表情并且小声呢喃著：「全都是女生……」

想著「还不只这几个呢」的诗乃暗暗露出苦笑，然后穿越站在左右两边的少女之间，往马车深处前进。

那里可以看见一名坐在简朴轮椅上，用仅剩的一条手臂抱住两把长剑的黑衣年轻人。

比嘉健已经跟她说明过桐人的状态。但是看见他这种受伤的模样后，胸口还是涌起强烈的感情，双眼也跟著渗出眼泪。

「……啊…………」

空虚的眼睛虽然没有直视诗乃，但是却从稍微打开的嘴里发出细微的声音。站在过去的强敌兼战友，同时也是救命恩人的面前，诗乃静静地跪了下去。

剑士靠在轮椅椅背与扶手上的身体，瘦削到让人犹豫是不是能够直接触碰。诗乃把长弓放到马车的地板上，伸出双手温柔地把纤细的肩膀抱过来。

可以说是桐人的灵魂──摇光核心的「主体」，也就是Self-image似乎受到严重的损害。比嘉以沮丧的声音表示目前还找不到回复的手段。

但是诗乃一边用力眨眼让泪珠从脸颊滑落，一边在内心深处呢喃「那再简单不过了」。

像是与桐人待在一起时的回忆，以及对桐人的强烈心意，许多人心里，这些东西应该都多到快无法容纳了吧。只要把这些一点一点收集起来，放回桐人的心里就可以了。

──看，能感觉到吧……在我心中的你。喜欢讽刺、恶作剧，顽固又天真……同时也比任何人都强都温柔的你。

一瞬间甚至忘了在后面注视著这一切的亚丝娜，诗乃改变脸孔的方向，确实地把嘴唇印到桐人的脸颊上。

这个时候──

朝田诗乃不知道自己带著感伤的思考，已经极端接近让桐谷和人的灵魂复原的唯一方法了。

如果诗乃对于Underworld与摇光的构造有充分的知识，或许就能得到解答。但是诗乃在潜行之前接受的指导，仅限于世界的现状与索鲁斯帐号的使用方法。

因此她便没有追究嘴唇触碰到脸颊时和人稍微震动身体，以及传递过来的体温也微微上升的理由。

立刻把身体从桐人身上移开的诗乃，站起来看著背后的三个人。

「别担心，当大家真的需要桐人的时候，他马上会恢复健康了。」

亚丝娜和两名少女在含著泪水的情况下点了点头。

「那么……我先一步飞到南边的遗迹去确认地形。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诗乃这么搭话完就准备往马车后方走去──

这时亚丝娜突然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见她眼里透露出极为迫切的光芒，诗乃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亚……亚丝娜，怎么……」

虽然一瞬间浮现「要逼问我为什么亲桐人吗」的想法，但是当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

「诗……诗乃啊，你刚才说『飞』吗？你……你能飞吗？」

面对这急切的提问，感到困惑的诗乃点头回答：

「嗯……嗯。好像是索鲁斯帐号的专属能力。听说也没有任何时间限制……」

「这样的话，想请帮忙你拯救的不是我们！去追爱丽丝……去追被皇帝抓走的爱丽丝小姐吧！」

亚丝娜接下来说明的状况，比诗乃想像中还要来得紧急。

成为事件关键的整合骑士爱丽丝，被同样从现实世界使用超级帐号潜行至此的皇帝贝库达绑架，目前正乘著龙往遥远的南方飞去。现在只有叫作骑士长贝尔库利的剑士正在追赶贝库达。

「就算是骑士长先生，要独自面对使用超级帐号的对手恐怕还是力有未逮。如果没办法在皇帝到达世界尽头的祭坛前救出爱丽丝，这个世界就会整个被破坏掉。诗乃，拜托你，去帮助贝尔库利先生吧！」

好不容易了解整件事情，把骑士长贝尔库利的长相牢牢记住的诗乃，从马车直接升空之后就一口气拉高距离。

七百人界军就这样扬著土尘南下。

从北边以怒涛般速度追赶过来的红色军队，人数应该有他们的二十倍吧。

──救回爱丽丝后，我马上会赶回来，在那之前要加油啊……亚丝娜。

在内心如此对好友呼唤完之后，诗乃就转向南方，挤出全身的想像力来加速。她变成拖著长长尾巴的白色流星，撕裂红色天空往前飞翔。

诗乃俯瞰著眼睛下方那一片无尽的漆黑荒野，忽然想起一件事。

话说回来──

应该同时登入的莉法，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呢？

3

美国人玩家追赶著整合骑士连利率领的人界军。

距离他们相当遥远的北方，在亚丝娜生成的峡谷南岸，伊斯卡恩和拳斗士团，以及整合骑士谢达正持续与目前仍剩下一万以上的红色军队苦战著。

这个战场的更加北方之处。

一个亚人伫立在可以眺望到残留鲜明激战痕迹的东大门的荒野中。

矮胖身体包裹在钢铁铠甲底下。皮革披风正随风飘荡。圆滚滚头部的两侧垂著薄薄的大耳朵，扁平的鼻子往正前方突出。

那是半兽人族的族长──利鲁匹林。

让仅剩的三千名士兵在后方待机，他独自走到能清楚看见东大门的地点。之所以连一名护卫都没带，是因为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在地面到处爬的模样。

在沙地里挖了数个小时，利鲁匹林终于找到自己冀求的物体。那是施加了简朴雕刻的银制耳环。

静静捡起后放在手掌上的耳环，平常总是在接受皇帝命令，成为暗黑术祭品的半兽人族公主骑士莲茱的耳朵上闪闪发亮。

这是她唯一的遗物。荒野上不要说和公主一起死亡的三千半兽人兵的尸骸了，就连铠甲的碎片都没留下来。暗黑术师的恐怖邪术不只把半兽人们的肉体，甚至连装备都转换成暗黑力，然后一滴不剩地把它们用尽了。

至于行使那残酷至极术式的女术师蒂伊‧艾‧耶尔，以及下达命令的皇帝贝库达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暗黑术师公会的总长蒂伊，被卷入进行反击的「光之巫女」那又恐怖又美丽的广范围攻击而死，皇帝则是追著巫女飞往南方去了。他甚至没有解除利鲁匹林的待机命令。

光靠残存的三千名半兽人兵，实在无法胜过守护东大门的人界军与整合骑士。暗黑界五族的悲愿，也就是征服人界的梦想已经破灭。

──这样的话。

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利鲁匹林的青梅竹马莲茱，以及成为祭品的三千人，还有参加大门初战的两千名半兽人兵就得牺牲性命呢？他们的死又给暗黑界带来了什么呢？

答案是无。什么都没有。

只因为比人族丑这样的理由，多达五千名的同族平白地死亡。

利鲁匹林用双手把小耳环抱在胸前，颓然跪到地上。愤怒、不甘以及压倒性的悲哀涌上胸口，当这些感情就快要变成眼泪与呜咽──

在这之前……

背后就传来「咚滋」的轻响。

急忙站起身转过头的半兽人族长所看见的是，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绷起脸的年轻人族女性。她有著光鲜的金发、透明般的白色肌肤，以及嫩草色的装束与金碧辉煌的铠甲……那不是暗黑界人。毫无疑问是人界人。

利鲁匹林率先感觉到的，不是对方唐突出现的惊讶，也不是对人族的愤怒，而是「不要看我」这种近似羞耻的感情。

这是因为眼前的女孩实在太美了。

首次近距离看见的白伊武姆年轻女性，和身材高大、魁梧，而且带著浅黑色肌肤的暗黑界人女性简直就像是不同种族一般。手脚像是轻碰一下就会折断一样纤细，头发在微弱日光下依然发出炫目的光辉，以惊讶表情笔直往上看的大眼睛，就像经过千锤百炼的翠玉一样。

利鲁匹林忍不住觉得这娇小又孱弱的生物美丽到令人发抖，而他也诅咒著产生这种感觉的自己。

同时也恐惧女孩的眼里立刻会充满厌恶的感情。

「别……别看！不要看我啊啊！」

他一边叫唤一边用左拳遮住自己的脸，右手则是握住了剑柄。

乾脆在听见悲鸣之前，就先用剑砍下她的首级吧。

在冲动驱使下准备拔剑的瞬间，就感觉还握在左手的耳环刺了一下手掌。遭到简直就像被莲茱阻止的感觉打动，整个人倏然停止动作的利鲁匹林，耳朵听见出乎意料之外的声音──或许该说是发言。

「那个……午安。还是应该说早安呢？」

女孩以轻快的动作起身，一边拍了拍裤脚宽敞的短裤一面露出满脸笑容。

利鲁匹林从盖住脸的拳头后方，哑然往下看著这个娇小的女孩并且不停地眨眼。

女孩眼里看起来没有嫌恶或者侮蔑，甚至是任何的恐惧之意。对于白伊武姆的小孩子来说，暗黑领域的半兽人应该是食人的恶鬼才对啊。

「为……为什么？」

从嘴里流露出来的发言带著不知所措的感情，听起来完全不符合暗黑界十侯之一的身分。

「为什么不逃？为什么不发出悲鸣？你明明是人族，为什么会这样？」

结果这次换成女孩露出像是惊讶又像是困扰的表情。

「哪有为什么……因为……」

接著就像在说「大地是平的，天空是红的」一般，理所当然地继续表示：

「你也是人类吧？」

这个瞬间，利鲁匹林不知为何感觉背脊闪过一道深沉的震动。亚人族长依然用力握著大剑剑柄，难受地说道：

「人……人类？我吗？说什么蠢话，一看就知道吧！我是半兽人！被你们这些伊武姆咒骂是半人半猪的半兽人！」

「但还是人吧。」

女孩把手扠在纤细的腰上，宛如母亲在告诫小孩子般重复了一遍：

「因为，能够像这样对话不是吗？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你……你说什么…………」

利鲁匹林不知道该如何反驳她才好。绿色眼珠的少女充满自信所说出来的话，对于至今为止对人族充满劣等感与怨叹的半兽人族长来说实在太过于怪异了。

……能够说话就是人类？

「人类」的定义这么简单吗？如果会说话就行，那么哥布林、食人鬼、巨人族也都会说话。但是包含半兽人在内的四个种族，出生在暗黑界的时间点就被称为亚人，和人类之间有著不可抹灭的区隔。

少女用一句「这不重要啦」，就把呼吸急促呆立在现场的利鲁匹林内心感受的冲击与混乱赶走，她环视了一下周围并开口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

莉法/桐谷直叶推测自己出现在与原本座标有很大误差的地方，于是恨恨地往上看著红色天空。

听说被分配到的STL六号机是刚出厂，甚至连塑胶套都还没拆下来的新成品时就有种不祥的预感了。直叶绝对不会在比赛时使用新竹剑，同样也不会相信刚从盒子里拿出来的电子产品。不知道为什么，从以前就维持著抽中出厂不良品的超高中奖率。

由于设定的登入座标应该和进入旁边的STL试作一号机的诗乃一样，是先行进入Underworld的亚丝娜目前所在地，现在周围看不见她们的身影很明显是发生了什么错误。但是荒凉的原野上不是完全没有人，眼前就有一个圆滚滚身体以及脸孔与猪非常相像的类人类──也就是「半兽人」站在那里。

根据刚潜行时才有效的颜色浮标，可以知道眼前的半兽人并非目前的敌人，也就是美国的VRMMO玩家。他是生活在Underworld的「人工摇光」，亦即结衣口中所说的真正的Bottom-up型人工智慧。

在听到关于Underworld人的说明时，莉法就决定只要不是无论如何都一定得那么做的状况，自己都不会对他们拔剑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怎么能够杀害哥哥桐人想要保护的人类呢。因为人工摇光在这个世界死亡后，灵魂就会完全消灭而再也无法复活。

不过话又说回来──

ALO在多数The Seed连结体中一向以最高水准的视觉影像为傲，而站在眼前的半兽人，真实程度连出身于该处的莉法都觉得震惊。像是粉红色大鼻子的动作与潮湿的模样，包裹巨大身躯的金属铠甲与皮革披风的质感都无可挑剔，而最重要的是小小黑色眼珠里浮现的丰富感情，在在显示出寄宿在深处的确实是无庸置疑的真正灵魂。

虽然先对不知道为什么感到畏缩般把脸别开的半兽人询问这里是何处，但是对方没有回答。想著那就从更基本的地方开始，于是莉法就开口提出另一个问题。

＊＊＊

「那个……你叫什么名字？」

陷入极端混乱当中的半兽人族长，反射性回答了白伊武姆女孩第二次提出的问题。自己被赋予的所有事物当中，或许只有名字是唯一不讨厌的吧。

「我……我叫利鲁匹林。」

自报姓名后马上就后悔了。利鲁匹林回想起很久以前，首次造访帝宫黑曜岩城时，听见自己名字的人族骑士与术师们开口大笑的事情。

但女孩还是露出满脸天真无邪的微笑，然后用清澈的声音重复了一遍利鲁匹林这个名字。

「利鲁匹林……真好听的名字。我叫莉法。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下一刻，对方就做出不知道第几次令人惊讶的举动。

她笔直地伸出柔嫩雪白的右手。

利鲁匹林当然知道握手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半兽人之间也经常这么做。但是之前从未听过伊武姆与半兽人握手这种事情。

──这个人类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陷阱吗，还是术师干的好事？自己是什么时候中了幻惑术呢？

利鲁匹林只能凝视著伸出来的小手发出低吟，女孩也整整看著他将近十秒钟，最后才像有点丧气般把手放了下去。不知道为什么，那种模样让利鲁匹林的心底深处刺痛了一下。

继续和这个女孩说话的话……不对，光是看著她，脑袋似乎就要烧掉了。利鲁匹林虽然已经没有砍杀女孩的想法，但是决定采取除此之外最不必使用头脑的解决方法，于是开口说道：

「你是……人界军的卫士，不对，是骑士吧。这样的话，你将成为我的俘虏。我要把你带到皇帝那里去！」

年纪虽然轻，但女孩装备的铠甲与左腰上的长剑，怎么看都不会是给予一介士兵的物品。从精致的雕工与绽放出来的炫目光辉来看，应该比利鲁匹林的装备还要高级许多。

听见利鲁匹林的大嗓门，女孩依然没有露出任何惧怕的模样，只是像在考虑什么事情一样，最后她轻轻耸了耸肩并询问：

「你说的皇帝，指的是暗神贝库达吧？」

「没……没错。」

「我知道了。那你就把我带到皇帝那里去吧。」

女孩点点头，然后把握拳的双手一口气往前伸。再次疑惑了一阵子后，才了解那不是握手而是催促自己把她绑起来的动作。

──真的没有任何企图吗？

利鲁匹林从腰带上拉出一条装饰用绳子，粗暴──但是稍微放松了一些来绑住少女的双手。当他握住绳子的一端并用力一拉后，才终于想起皇帝已经不在暗黑界军的大本营里了。

但是继续思考更困难的事情，脑袋的中心似乎就要烧起来了。就算皇帝不在，身为副官的那个行为轻挑的黑骑士，或者商人公会的会长连基尔应该会代为做出处置吧。

利鲁匹林随即转过身子，稍微放轻力道来一边拉著绳子一边往前走，短短几秒钟后──

周围忽然出现一整片黑色霭气般的物体。还有令人厌恶的气味刺激著鼻子。视界立刻看不见任何东西，利鲁匹林开始小心翼翼地环视著周围。

「啊……！」

发出简短惊叫声的，无疑是那名自称莉法的女孩。

迅速回头的利鲁匹林看见的是，浓密霭气深处忽然伸出的一条手臂，抓住莉法绑起来的头发粗暴地往上拉的光景。

下一刻，手臂的主人就撕裂霭气现出身形。

站在该处的那名应该已经死亡的女人──暗黑术师公会总长蒂伊‧艾‧耶尔，红色嘴唇正露出冷酷的笑容。

＊＊＊

为什么会追不上？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同时感到焦躁与惊讶。

利用三头飞龙的追踪已经持续了两个小时以上。

飞越人界守备军野营的森林，以及其南方那一片广大的圆形洼地，通过奇怪巨像林立的遗迹，即使前所未见地深入黑暗领域南部，与敌人的距离还是简直没有缩短的迹象。皇帝贝库达绑架心爱弟子整合骑士爱丽丝的飞龙，依然是浮在地平线上的一个极小黑点。

皇帝只有一头飞龙，而且是负载他自己以及爱丽丝等两个人来飞翔。

相对地贝尔库利是轮流骑乘星咬、雨缘以及泷刳这三头飞龙，尽可能地减少了飞龙们的疲劳。理论上来说，应该快要追上对方了才对。

到底为什么会追不上？皇帝能够自由操纵飞龙的天命吗？

不可能有这种事情。天命的直接操纵，是连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无法办到的最大禁忌不是吗？

再怎么样，也不可能照目前的速度无限地飞下去吧。在到达黑暗领域最南端的世界尽头的祭坛之前，最少也得让飞龙休息两次才行。但是贝尔库利乘坐的飞龙也同样得休息。如果速度一样的话，距离永远不会缩短。

看来──没办法了。

毕竟贝尔库利无法操纵射程到达地平线彼方的术式。要说能够打破现状的可能性的话，那唯一就只有……

骑士长用右手轻轻地抚摸左腰上的爱剑。

冰冷、坚硬又令人安心的手感。但是光靠感觉就能知道，距离剑的天命完全回复还有一段遥远的距离。在东大门使用的大规模武装完全支配术的消耗比想像中要大得多。

贝尔库利接下来要使用的术式，算是神器「时穿剑」的最终奥义，所以将消耗掉庞大的天命。

能使用的次数只有一次。必须以超过穿越针孔以上的精密度让这一击命中才行。

贝尔库利轻轻拍打骑乘的泷刳脖子来慰劳它的辛苦，接著轻巧地跳到星咬的背上。

长年与自己共同作战的搭档，不用握住缰绳就能了解自己的意思，开始慎重地调整高度。

瞄准的是遥远地平线上渗出的沙粒般黑点。

虽然很想直接瞄准皇帝本人，但在看不见对方模样的这个距离下，失手的危险性太高了。所以他就把所有精神集中在好不容易能看见动作的黑色飞龙单边羽翼上。

像门神般站在鞍上的贝尔库利，右手缓缓动了起来。

从长期使用的皮革剑鞘当中流畅地拔出全体由同一素材打造的长剑。

在身体右侧竖立起来的钢铁剑身带著些许光芒。没有任何句式就发动了记忆解放术。如热蒸气般摇晃的长剑，随著飞龙的前进在后方留下无数残像。

刚毅的嘴角简短地动了一下，对著没有罪过的龙呢喃歉意。

下一刻，淡蓝色眼睛瞬间眯起──世界上最古老的骑士贝尔库利以撕裂绵帛般的吼叫声喊著：

「时穿剑──里斩！」

长剑「滋」一声以沉重但猛烈的速度挥落。蓝色残像沿著斩击的轨道发出无数光辉然后依序消失。

远方的空中，皇帝贝库达骑乘的黑龙，左翼就这样无声地被从底部切断了。

＊＊＊

「闻得到……闻得到啊……竟然有如此甜美的天命香味…………」

抓住人族女孩的头发，把她的身体整个吊在空中的蒂伊‧艾‧耶尔，从嘴唇里掉出零碎的声音。

对利鲁匹林来说，她应该是可恨到了极点的暗黑术师，但利鲁匹林这时却只能茫然看著她的身影。

涂了香油而发出光亮的浅黑色肌肤、奢华的波浪状漆黑头发现在全都惨不忍睹。全身就像是被锐利刀刃割过一样伤痕累累，而且不停地渗出血水。每当蒂伊的身体一动，各处的伤口就会裂开并迸出鲜血。但是缠在术师身上的黑色霭气立刻聚集在伤口上，咻一声散发出令人厌恶的臭味并且帮忙止血。

霭气的来源是挂在蒂伊腰间的小皮袋。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袋口不时会有虫子般奇怪生物露出脸来然后吐出一大堆黑色霭气。这一定是抑制天命减少的暗黑术。

瞄了一眼因为过于厌恶而皱起鼻子的利鲁匹林，蒂伊嘴唇的两端就再次上扬。

「抓到了很棒的猎物嘛。干得好啊，猪猡。就让你看点好东西作为奖赏吧。」

当蒂伊刚用沙哑的声音这么说完──

她钩爪般的右手手指就陷入被吊在空中而露出痛苦表情的女孩衣领里面。

银色铠甲以及下面的嫩草色上衣一瞬间被拉下来掉到了地面。

炫目的白色肌肤外露，让女孩的脸部更加扭曲。这种模样让蒂伊露出残虐的笑容，并且发出「咻咻」的笑声。

「怎么样啊，还是第一次看见人族女孩的身体吧？对于猪猡来说，应该是巴不得想看到吧。不过，有趣的现在才要开始哟…………！」

蒂伊右手的五指忽然像没有骨头一样蠢动著。

不知不觉间，它们不再是手指，而是变成像细长的虫一样。前端张开了细细牙齿排成一圈的嘴巴，然后不停恶心地蠕动著。

「看哟……！」

蒂伊大叫的同时，五根手指──不对，五只长虫就伸长了几十倍，将女孩的身体卷了起来。一封住对方的行动，前端就弯曲成镰刀状，头部像要从肌肤各处钻进去一样咬住女孩。

「啊啊……！」

大量的鲜血飞溅，名为莉法的女孩瞪大绿色眼睛发出细微的悲鸣。虽然动著手想要把长虫撕下来，但因为上半身被层层卷住，手腕又被利鲁匹林的装饰绳绑起来，所以根本无法动弹。

从五处伤口喷出的血似乎一瞬间就止住了。但利鲁匹林察觉实际上并非如此，而是连结著蒂伊右手的长虫正在喝女孩的血。

暗黑术师仰起喉咙，以尖锐的声音咏唱著术式：

「System call！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right to self！」

「啵 」一声，女孩的伤口出现蓝色光辉。光辉就像配合血液的流动般传递到长虫上，最后被吸进蒂伊的手里。女孩变得更加苦闷，纤细的身体往后仰到像快要折断了一样。

「哈啊……太棒了……太棒了！竟然这么浓稠……甘甜！」

摩擦金属般尖锐的声音贯穿利鲁匹林的耳朵。

因为这样的疼痛而回过神来的半兽人族长痛苦地大叫：

「你……你做什么！那个女孩是我的俘虏！我要带到皇帝身边去！」

「给我安静，这只臭猪！」

蒂伊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然后以极度疯狂的声音叫唤著。

「你忘了皇帝把作战的指挥全权交由我来负责了吗！我的意志就是皇帝的意志！我的命令就是皇帝的命令！」

「咕」一声，利鲁匹林的喉咙被堵住了。

「你说的作战老早以前就失败了吧」，这样的反驳涌到了他的喉头。但是，皇帝没有留下任何命令就从战场上消失了。这样的话，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能够颠覆蒂伊所有命令依然照旧的主张。

无法动弹的利鲁匹林眼前，持续发出细微悲鸣的人族女孩动作越来越微弱。另一方面，刻划在蒂伊肌肤上的无数伤痕则是从一端开始痊愈并且逐渐消失。

「咕……咕咕……」

从咬紧的牙关当中发出被压扁般的呻吟。

曾几何时，利鲁匹林的眼里，女孩被吸取天命的样子，就跟公主骑士成为祭品而丧命时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女孩眼睛里的光辉开始变淡。肌肤的颜色早已白得发青，双臂也是无力地往下垂。但是蒂伊右手的长虫像仍不知满足般蠢动著，准备把对方的血吸得一滴不剩。

会死……会死掉啊。

难得抓到的俘虏……

不对，应该说第一次看见自己也不害怕或者鄙视的人类。

就在这个时候──

发生了令人惊愕的现象，让利鲁匹林瞪大了双眼。

地面……暗黑领域像炭灰般的黑色不毛大地，从被吊起的女孩脚边发出绿色光芒。

应该只在极有限地域才能看见的柔软嫩草一起发芽，此外还开起了无数各种颜色的小花。空气中飘荡清凉的芳香，就连血色的阳光都变成安稳的乳白色。

从小片草地上升起的浓密天命，一边旋转一边被吸进女孩的身体里面。

苍白的肌肤立刻恢复血色，瞳孔也再次出现光辉。

当地面的绿色消散，太阳也恢复原本的颜色时，利鲁匹林直觉女孩的天命已经完全恢复了。他的胸口立刻充满理当不会出现的放心感。

但是，这样的感觉立刻就被撕裂了。

「竟然会这样……涌出来了……又涌出来了啊啊啊！」

这时伤痕几乎完全痊愈的蒂伊，再次用刺耳的尖锐声音叫唤著。

她移开抓住女孩头发的左手，同时手指也转变成丑恶的长虫。

钝重、潮湿的声音过后，新出现的五只触手就刺进女孩的肌肤当中。

「呜……啊啊啊……！！」

再次发出的悲鸣被蒂伊的哄笑声掩盖过去。

「啊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是我的……！这是我的哟────！」

＊＊＊

──必须撑下去。

不论是现实世界还是ALO里都从未体验过这种令人目眩的剧痛，而莉法就在这样的煎熬中持续地想著这件事。

潜行之前已经听过赋予超级帐号03「地神提拉利亚」的能力。那是「无限制自动回复」。自动从周围的广泛空间吸取能源，然后回复自己以及其他动态、静态物体的耐久度。原本就拥有庞大HP数值的帐号再加上这样的能力，几乎不可能因为HP的减少而死亡，叫作比嘉的技术者这么表示。

正因为如此，莉法才会甘冒成为俘虏的危险来抢先与暗神贝库达碰面，希望能够与他对战，同时也是因此而决定绝对不对Underworld人拔剑。

现在绑缚莉法，给予她激烈痛苦的女性也和利鲁匹林同样是Underworld人──也就是人工摇光。用剑斩杀的话，她的灵魂就会完全消灭。在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并且想要回复的情况下，实在没办法与她战斗。

啊啊，但是……

天命被吸取的压倒性疼痛感，已经让上半身衣服几乎都被剥光的自己连感到羞耻的心思都没有了。

这真的是与现实的肉体分离的虚拟感觉吗？

＊＊＊

「……住手。」

利鲁匹林无法立刻发觉那是来自于自己口中的发言。

但他随即确实地张开嘴巴，震动著喉咙说：

「快住手！」

瞳孔缩得跟针孔一样细的蒂伊，这时用眼睛狠狠瞪著利鲁匹林。半兽人族长忍受从腹部底端涌上来的寒气继续表示：

「你的天命已经完全回复了吧。没有必要继续从这个伊武姆身上吸取天命了才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是在命令我吗～……？」

蒂伊加上走音歌曲般的抑扬顿挫后这么呢喃著。

这段期间十只触手也剧烈蠢动，持续绑紧女孩的肌肤贪婪地吸著血。暗黑术师的伤口完全愈合，肌肤取回涂了油般的光泽，黑发也长得比过去还要茂密。

甚至还有剩余的天命化成蓝色光粒从她全身发散到空中。但是蒂伊依然用邪术捆绑比自己娇小许多的女孩，也不停止继续虐待对方。

「我说过了吧，猪猡。这个俘虏已经是我的了。我要吸取多少天命，在猪猡面前侮辱她，或者当场勒死她都和你没有关系吧？」

蒂伊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咕咕咕」的沉闷笑声。

「嗯……不过，说得也是喔。人是你找到的，我是不是该稍微有点让步呢？想要我让步的话……你现在就在这里脱光吧。」

「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呢，打从第一次看见时，就觉得你穿著那种夸张的铠甲和披风真的很恶心。明明是只猪，为什么打扮得跟人一样呢？在这里乖乖地脱光，趴在地上发出猪叫声的话，说不定我就会把这个女孩子还给你哟。」

刺痛。

视界的右半部突然闪著红光。同时有铁针从右眼深深插入般的疼痛贯穿头部。

──明明是只猪。

──像人一样。

蒂伊的发言与名叫莉法的少女所说的话重叠在一起。

──你也是人类吧？

──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

不能让蒂伊杀了这个女孩。不对，是不想让她杀掉。只要能办到这一点……只要能办到这一点……

利鲁匹林的右手抓住皮革披风的环扣。然后啪叽一声把它撕裂。

披风掉落到地面后，利鲁匹林继续把手放到铠甲的皮带上。

忽然可以听见细微的声音。

「……住手。」

瞬间抬起头来，就和笔直看著自己的莉法眼神相交。

因为疼痛而含著眼泪的翠玉眼珠，缓缓地左右晃了晃。

「我……不要紧。所以，不要做这种……」

声音无法持续到最后。蒂伊突然伸长了脖子，用牙齿轻咬住女孩的脸颊。

「再说些无聊的话，我就要咬破你可爱的脸蛋喽。难得可以看见有趣的表演。喂，你是怎么了，猪猡。快点脱啊。还是说因为人族的裸体而兴奋起来啦？」

「呀哈哈哈哈」的尖厉笑声持续著。

利鲁匹林握住铠甲皮带的手不停发著抖。

右眼的疼痛完全没有止歇的迹象。但是，和在胸中肆虐的愤怒与屈辱比起来，那点痛楚已经不算什么了。

「我……我……我……」

突然有液体从双眼溢出并顺著脸颊滴落。从脸庞左边滴落的是透明的水珠，右边的却是呈深红色。

右手从皮带上离开──朝著左腰上的剑伸去。

「我是人类啊！」

大叫的同时，至今为止最为强烈的痛楚袭击右眼，眼球啪擦一声从内部破裂。

利鲁匹林减半的视界边缘确实持续捕捉著蒂伊的身影。这时女术师残虐的笑声中断，嘴巴茫然张开。

利鲁匹林冷不防地对著蒂伊毫无防备的双脚发动全力攻击。

但是因为一只眼睛才刚消失，所以距离感产生了紊乱。

剑尖只稍微擦过蒂伊右脚脚踝，接著利鲁匹林就失去平衡，从左肩倒到地面。

抬头一看，露出穷凶恶极模样的蒂伊‧艾‧耶尔正扭曲著嘴唇丢出这句话：

「臭猪猡……竟然敢伤害我……！」

蒂伊把女孩的身体丢到后方接著高举起双手。十只触手「锵」一声发出坚硬的声音，瞬间变成发出乌光的十把刀刃。

「把你切成碎片后混著稻草拿去当山猪的饲料！」

半兽人族长只能等待整个往左右两边扩展开来的刀刃落下。

咚。

咚嗯。

两声细微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蒂伊的动作瞬间停止。

术师的双臂从肩膀以下整个与身体分离，发出钝重的声音滚落在地面，而利鲁匹林只能茫然眺望著这一切。

蒂伊本人同样也浮现出惊愕的表情。左右两边的肩膀撒出瀑布般的鲜血，高挑的术师缓缓改变身体的方向。

莉法发出白色光辉的模样映入利鲁匹林的眼帘。

以那副几乎看不到什么肌肉的纤细身体几乎无法操纵的长剑已经往前挥落。双手手腕明明还被装饰绳绑住，但是这个女孩很明显瞬时砍断了蒂伊的双臂。

蒂伊以沙哑的声音说：

「人族……为了救一只猪而砍了人……？」

坚定地看著像要表示难以置信而不停摇著头的暗黑术师，莉法这么回答她。

「你错了。是为了帮助人而斩杀邪恶。」

她随即以流畅的动作把长剑举到上段。

咻喀。

女孩从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命中的距离挥出斩击。

竟然──有如此美丽的动作。

从两手手指到双脚脚尖都没有使用任何多余的力量，但速度却快得吓人。这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极限之技。

利鲁匹林因为再次浮现──不过这次是感动的泪水而模糊的视界里，最强暗黑术师同时也是十侯最强实力者的蒂伊‧艾‧耶尔，躯体就从脑袋开始无声地垂直裂成两半。

4

黑色飞龙挤出最后的力量用单边羽翼缓慢著陆之后，就轻叫一声并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加百列‧米勒只是毫无感动地低头看著它。

当他移开视线时，龙的存在已经完全从记忆与思考当中排除。表情没有变化的他环视了一下周围。

坠落的地点是排列著无数圆柱状怪石的区域当中，几乎是耸立在中央的一根岩石顶端。高度大概是一百码（约九十公尺），直径也应该有三十码（约二十七公尺）左右。

直接跳下去可能有点太鲁莽了。这个世界的生成素因并加以操作的魔术也很难说已经熟习。当然更不可能丢下脚边依然失去意识横躺在地上的光之巫女爱丽丝。

如果有坚固的绳子、锚钉以及安全环的话，即使在现实世界加百列也很容易就能用绕绳下降的方式克服这种程度的山壁，但现在没有必要勉强从山壁上下去。因为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击坠加百列的敌人，正伴随著三只飞龙从北边往这里靠近。处理完敌人，然后再支配新飞龙的AI，接著再南下就可以了。

把视线移往正上方。贴在红色天空上的虚拟太阳，这时已经升到相当高的地方。

距离克里达再次开始时间加速应该没剩下多少时间了。问题是投入战场的美国人封测玩家能不能在被再次加速踢出Underworld前歼灭人界军，不过封测玩家的人数多达五万人。应该只剩下不到千人的人界军，不可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抵抗。

真要说有什么不确定的要素的话，果然还是那些叫作整合骑士的家伙吧，怎么说他们也击退了占压倒性多数的暗黑界军。不过其中一分子爱丽丝已经像这样落入自己手中，接近中的追踪者应该也是骑士才对。留在北方战场上的最多也只有一个或两个人。

判断问题大概都已经克服之后，加百列最后再次眺望著躺在地上的整合骑士爱丽丝。

仔细看后就觉得──真的非常美丽。

几乎让加百列无法抑制在内心深处蠢动的兴奋。

为了预防她醒过来，加百列有些犹豫是不是该完全解除她的武装并且确实地捆绑住比较好。就合理的判断来说当然应该这么做，但在敌人逼近的情况中，以慌乱的手法对待这样的美少女实在令人感到犹豫。

果然还是等再次时间加速后再仔细地作业。即使只是解开铠甲的带扣，也要用优美、严肃且具象徵性的动作才行。

「……暂时这样睡下去吧，爱丽丝……爱丽西亚。」

温柔地这么搭话完，加百列就为了迎击敌人而走向桌子状的岩山中央。

不论是使用超级帐号04「暗神贝库达」的加百列‧米勒，或者是发现帐号的克里达都不清楚原因，不过最强等级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之所以被飞龙一踢就昏过去数个小时都没醒过来，完全是因为附加在贝库达身上的特殊能力所造成。

设定在Underworld里的四种超级帐号，是为了各自能对世界与居民行使神迹般的直接操作而存在。

实行改变地形的史提西亚。

破坏动态个体的索鲁斯。

回复物体耐久度的提拉利亚。

而贝库达的操作对象则是居民，也就是人工摇光。

具体来说是居民们的记忆──亦即改变摇光中的动态记忆，重新配置在遥远的地点，让他建立新的家庭。

就行为来说是以掳走居民的形式，所以和其他三神不同，比较难成为信仰的对象。因此除了有最高优先度的装备与最大的天命数值之外，还施加了「不会成为术式的对象」这种强力的保护。Underworld人以童话的形式流传下来的「贝库达的肉票」，就是源自于过去进行过的居民操作。

而暗神贝库达的能力在加上加百列‧米勒特异的想像力，也就是心念后，就产生了连RATH技术人员都无法预测的加乘效果。

不用行使术式就能吸取人的意志。

爱丽丝人工摇光的活力暂时被夺走，所以陷入强制的昏睡状态。

过去之所以能够完全吸收暗黑将军夏斯达的必杀心念，也是因为贝库达与加百列的力量互相融合的缘故。

而现在，夏斯达长年的宿敌，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也正被导向同样的结局。

＊＊＊

贝尔库利看见了敌人皇帝的飞龙坠落在无法立刻脱逃的高大岩山上。

他随即用气力甩开使用绝技后产生的强烈疲劳感。

「很好……再飞一下子就可以了，星咬、雨缘、泷刳，拜托你们了！」

贝尔库利刚这么叫，三头龙就更用力拍打翅膀来加快速度。只要敌人静止不动，十基洛尔的距离对于飞龙来说，只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就能飞抵。

贝尔库利把战斗前仅剩的一点时间用在近似于冥想的思考上。今天早上作过的梦鲜明地在他脑袋里复苏。

──曾经有过死亡的预感吗？

在梦中这么说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于和她认识了几百年的贝尔库利来说，到最后都还是充满谜团的存在。

从冻结处理中被解放出来，再由爱丽斯那里得知最高司祭的死亡时，贝尔库利并不觉得特别惊讶。大概就只有「长时间以来辛苦你了」这样的感慨。反而是元老长裘迪鲁金的死让他比较讶异。

所以他也没有特别向爱丽丝询问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最后的战役与死亡的模样。有一部分是因为忙于突然就加诸到自己双肩上的人界防卫的重任，感觉也有一部分是因为自己不想知道那个银发银眼的半神人，欲望、执著与罪业究竟有多深重。

对于贝尔库利来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一直那么慵懒、没耐性又善变的公主。虽然服从于她，但不像裘迪鲁金那样认真地崇拜这个人。

但是──

自己绝不讨厌作为她手下这件事。

「没错……只有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我。」

呢喃完后，最古老的骑士就瞬间瞪大双眼。

可以清楚地看见横躺在岩山上的爱丽丝身上的黄金铠甲，以及她前方像条影子般静静站在那里的皇帝贝库达。

「好……你们在上空待机！如果我被干掉，就回北边去和部队会合！」

低声对三头龙做出指示，接著贝尔库利就从星咬背上轻轻跳了下去。

＊＊＊

像要追踪留下流星般白光轨迹而飞走的诗乃一样，七百名人界军拚命地持续往南前进。

从后方踩出地鸣追上来的红色军团逐渐地被拉开距离。但是卫士们的马也无法一直这样跑下去。

亚丝娜站在载著桐人、缇洁与罗妮耶的马车屋顶，像祈祷般持续凝视著南边。

前进了二十分钟左右，正如诗乃所说的，地平线上浮现类似巨大神殿的遗迹影子。

没有包含人类和亚人在内的巨大生物的气息。只有风化的石头静静沉睡于此。

笔直延伸的道路两旁，躺著两栋平坦的神殿。高度大概是二十公尺左右，而一栋的宽度则有三百公尺以上吧。作为防止敌军包围的障蔽来说，已经是相当充足的规模。

道路穿越两栋神殿中间直接往南方延伸。之所以给人参拜道路的印象，是因为道路两侧并排著几尊奇怪的巨像。

那不是东洋风的佛像，也不是西洋风的神像。真要说的话，是让人联想到南美遗迹的低矮四角外型。脸上雕刻了正圆形的眼睛与巨大嘴巴，短短的手在胸前合十。

那是在设计Underworld时，RATH的工程师们所设计的吗，还是The Seed program自动生成的呢？

又或者是──过去在此地生活的暗黑领域种族，从岩山上雕出来的呢？比如说，作为要献给死者的巨大墓碑……？

亚丝娜以简短的吐息来屏除不祥的思考。

这时骑士连利正坐在跑在部队前头的飞龙背上，亚丝娜便大声对他传达讯息：

「在那条参拜道路的中段迎击敌人吧！」

立刻有「知道了！」的声音回传。

几分钟后，部队没有减慢速度就冲进神殿包夹下的道路。四角形巨大神像从左右两侧默默地往下看。马蹄和卫士的靴子踩在从土壤变成石板的地面后发出坚硬声响。

连利撕裂冰冷的空气，以雄赳赳的声音命令：

「好了，前卫部队分为左右两边停下来！让马车队与后卫部队通过！」

八台马车走过迅速分开的前卫中间，以修道士为主的后卫也跟在马车后面，来到参拜道路最深处就停下脚步。从设置在那里的大门咻一声吹过的乾燥风摇晃著亚丝娜的头发。

寂静只维持了极短暂的时间。美国人玩家的大部队踩出的轰隆地鸣传到参拜道路，左右神像上纷纷落下细微的沙子。

亚丝娜一从马车上跳下来，就对从车蓬内侧露出脸的少女们，以及站在旁边的女性剑士搭话道：

「这就是最后的战役了。桐人就拜托你们了。」

「好的！请交给我们吧，亚丝娜大人！」

「我一定会保护他！」

「──不惜牺牲性命也会完成使命。」

罗妮耶、缇洁与索尔缇莉娜握紧拳头靠在胸口，亚丝娜一边以同样的动作回礼，一边报以短暂的微笑。

「别担心，绝对不会让敌人通过这里的。」

这句话有一半是对自己所说。亚丝娜轻挥张开的右手，接著转过身子。

连利正在前卫部队的前头俐落地配置卫士。

参拜道路的宽度大约有二十公尺。对于守军来说有点太宽了，但是以这样的人数来完全抵挡敌军并且进行部队轮值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切就看能不能在退到后方的修道士们行使支援魔法的期间，尽力抑制牺牲者并削减这一万数千名敌人了。幸好红色步兵里完全看不见魔术师的身影。应该是判断短时间内不可能让玩家们学会Underworld神圣术的复杂指令系统吧，总之这种状况对己方相当有利。

到了紧要关头──

靠我一个人也要干掉敌人全军。

亚丝娜大大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它和决心一起存在身体底部。

只要有史提西亚庞大的天命与最高优先度的装备，应该就不会被数值上的伤害累积所打倒。问题是能不能承受受伤时那种恐怖的剧痛一直到战斗结束。心灵要是输给疼痛的话身体也会受到沉重的伤害，虽然还能够活命，但是会露出无法拿剑作战的狼狈模样。

亚丝娜闭上眼睛，想著受伤的桐人。想著他承受的疼痛以及背负的悲伤有多大。

再次往前走时，她的心里已经没有一丝恐惧。

这场战争里，应该是最后的大规模激斗就在高高升上天空的太阳底下开始了。

为了追求宣传网站里保证会出现的真正血腥与悲鸣，二十人左右的重武装美国人玩家率先冲进遗迹的参拜道路。

但是迎击他们的，并非无视分级来提供他们娱乐的可怜NPC。而是内心决定要拯救世界以及敬爱的黄金整合骑士的真正勇士们。握著的剑虽然已经伤痕累累，却因为坚定的意志力而充满光辉，它们确实挡下了敌人的武器，并且摧毁对方的铠甲。

这时有一道人影从高处往下看著单方面被歼灭的红色铠甲玩家们。

将金属铠甲减低到极限，上下穿著赛车服般紧身黑色皮革服装。乌亮的皮革所到之处全打著消光银制铆钉。

武器只有挂在左腰上那把宛如中式菜刀般的大型刀具。目前看不见他的长相。因为他罩著一件近似雨衣，同样也是皮革制的斗篷，而且把兜帽拉下来盖住整张脸。

稍微露出来的嘴唇上浮著扭曲到极限的笑容。

瓦沙克‧卡萨鲁斯。

再次登入Underworld的他，之后轻松地避开诗乃施放的广范围雷射攻击，然后混在美国人当中追赶人界军诱饵部队。但是他不参加初期的突击，灵活地爬上西侧神殿的墙壁后，站到神像头部这个能俯视战线的位置，决心从这个特等席欣赏这场表演。

「呵呵，那个女的还是一样抓狂就下手不留情。杀吧杀吧。」

像是无法压抑愉悦的心情一般，一边摇晃肩膀一边这么呢喃。

眼睛下方的远处，身穿珍珠色铠甲，栗色头发随风飘扬的少女剑士──「闪光」亚丝娜正如同瓦沙克遥远记忆里的模样一样，右手上的细剑刺出令人眼花撩乱的攻击。

那个时候，瓦沙克也一样隐藏身形眺望著亚丝娜的战斗。然后一边在内心坚定地发誓「世界终结之前一定要干掉你」。

当然是连在她身边展现更猛烈战斗模样的黑衣剑士也一起干掉。

＊＊＊

从骑乘的龙背上跳下来时，贝尔库利脚下还有将近两百梅尔左右的空间。直接这样落下的话，就算是他也无法承受剧烈撞上岩山时的冲击。

但是骑士长就像是空中有透明阶梯存在般，一边划著螺旋轨道一边从空中跑下来。

实际上，他每一步都在脚底下生成风素并且将它炸裂，藉由产生的反作用力才减缓降落的速度。他早在好几十年前就从元老长裘迪鲁金身上偷学到把脚也变成素因控制媒介的秘术。

皇帝贝库达就站在遥远下方宛如人造高塔的岩山上，最古老的骑士这时一边尽力往对方的视界之外跳跃，一边把手放到爱剑的剑柄上。

──第一击就要决胜负。

这是一百五十年前斩杀上上一任暗黑将军之后，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再次凝聚必杀的心念。经过如此漫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出现能唤起他纯粹杀意的敌人了。

在中央圣堂里，名为尤吉欧的年轻人独自挑战了贝尔库利。在那场战斗当中，贝尔库利虽然认真与他对战，但还是没有浮现杀气。不对，真要说的话，就连对长年的宿敌暗黑将军，他都没有抱持过愤怒与憎恨等负面的心念。

也就是说，贝尔库利在漫长的生涯当中，这还是首次在爱剑的剑刃上灌注真正的怒气。

他确实生气了。打从心底产生激烈的怒气。不只是因为爱丽丝被绑架的缘故。

从名为现实世界的外面世界而来的外人，让原本可能订定和平条约的暗黑界人上战场，平白无故地牺牲了数万条生命。这对持续守护这个世界两百年以上的贝尔库利来说，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饶恕的罪行。

──皇帝贝库达，我不知道是什么理由让你这么做。

但是，看见那个叫作亚丝娜的女孩，就知道现实世界人并非每一个都是像你这样的恶鬼。

也就是说，你这家伙身为人类的本质，早就是无可救药的恶劣了。

这样的话，就接受你该有的报应吧。

让你知道暗黑将军夏斯达、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以及在战场上丧生的许多人，其生命究竟有多重。

就用这一击……让你彻底了解！

「喝……啊啊！」

在高度十梅尔处踩完最后一步，骑士长贝尔库利将灌注了全身意志的斩击朝著皇帝贝库达毫无防备的脑门挥落。

燃烧起来的大气发出白色光芒。剑刃产生出来的光线过于强烈，让整个世界失去了颜色。

这无疑是过去出现在Underworld的所有剑技当中，内含了最大等级威力的一击。Main Visualizer内的泛用视觉化记忆档案覆写优先权，甚至超越系统控制命令的档案，也就是足以让数值能力无效化的，名符其实的必杀一击。

甚至能够消除设定在超级帐号04──暗神贝库达身上，几乎等于无限大的天命数值。

不过那是在能命中的情况下。

即使注意到致死流星从天而降的瞬间，贝库达的表情也没有任何改变。

那是最多只能抬头往上看的超快速剑技。不论任何反应、应对，应该都不可能避开那个剎那。

贝库达包裹在黑水晶铠甲里的身体轻轻往旁边滑开。

往唯一可能避开的方向，千钧一发下能够避开的距离移去。

贝尔库利的剑只能碰到随风飘扬的红色披风。外围的皮毛以及厚厚的布料，全都分解成细微的粉尘──

随著「滋喀────！」的雷鸣般巨响，坚硬的岩山顶端被刻划出深邃的伤痕。整座巨大的岩山都产生震动，有几块岩块从侧面剥落。

──能躲过这样的一击吗？

即使瞠目结舌，贝尔库利的身体还是没有停下任何一秒钟。他早就已经脱离在战斗中遇见突发状况思考就因此而停滞的阶段。

他最后再次踢了一下空气，一边绕到皇帝侧面一边著地。立即又发出一记横扫。即使灌注全身精力的大技挥空，他也花不到半秒钟就发动下一道攻击。

但贝库达就连这记追击都避开了。

简直就像被风吹走的烟一般，没有任何准备动作就轻轻在地面滑行。剑尖只扫过铠甲表面，爆散出无谓的火花。

但是……

贝尔库利这次确定自己已经获胜了。

从上空施放出来的那记用尽全力的初击，并没有因为挥空就消失。他已经发动爱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亦即「斩断未来」的力量。也就是在中央圣堂的战斗里让尤吉欧陷入苦战，只有斩击的威力留在轨道上，碰到该处的人将被透明剑刃砍倒的绝技。

皇帝贝库达由背部开始被吸进无法认知的斩击滞留的空间。

一开始时，他奢华的白金色头发「啪」一声散开。

戴在额头上的宝冠也随著些微的金属声碎裂。

贝库达的双臂像要求饶般高高举起。

贝尔库利有强烈的预感，他裹在黑色装扮下的高大身躯会被直向砍成两半。

磅。

清脆的爆破声。

源头来自于完全没有往后看的皇帝互相击打的手掌。

──竟然空手就夹住「空斩」。而且还背对著攻击。

不可能。暗黑界的拳斗士之间虽然流传著用双手包住剑来挡下攻击的奥义，但那是他们经过锻炼后比铁还要硬的拳头才能办得到的技巧。而且在这之前，「空斩」停留在空间中的威力，应该连拳斗士的族长都无法空手挡下来才对。

这样的思考虽然仅花了剎那的时间，但是贝尔库利的动作终于在这个时候停下来了。

因此他也只能默视著接下来发生的现象。

如海市蜃楼般在空中摇晃的透明斩击，直接被皇帝的双手吸进去。

同一时间，皇帝的蓝色双眸开始染上深沉的黑暗。

在那些黑暗底部，闪烁著无数的──那是，星星吗……？

不对。

那是灵魂。这个男人一路吸取过来的人类灵魂都被囚禁在里面。暗黑将军夏斯达，以及身为他副官的女骑士，灵魂应该也在那里……

「……你这家伙能吞噬人的心念吗？」

面对如此呢喃的贝尔库利，吸收完「空斩」威力后随意放下双手的贝库达这么回答：

「心念？原来如此……心灵（mind）与念力（will）吗？」

那是非常寒冷，完全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息的声音。发出这种声音的单薄嘴唇，形成了类似微笑般的外形。

「你的心就像老年份的葡萄酒一样。黏稠、浓密……又相当有分量，会在口齿间留下长长的余味。虽然不符我的兴趣……但是作为主菜前的开胃酒也算不错了。」

苍白的右手握住腰间长剑的剑柄。

缓缓从剑鞘里抽出的细长剑身，包裹著一层蓝紫色磷光。不觉得自己的剑有什么了不起的皇帝贝库达，一边把它垂下一边再次露出微笑。

「那么，再让我多喝一点吧。」

＊＊＊

厚实的大剑擦过亚丝娜左臂。

立刻有被烧红的金属棒贴到身上的感觉。

──才不痛呢！

她坚定地这么想著。下一刻，刻划在肌肤上的伤痕迅速消失。

这时她的右手已经像烟一样闪动，对准眼前士兵的右肩到左侧腹轰出四记连续的突刺技。男人的脸孔扭曲，发出惊人的咒骂声后倒向地面。

已经数不清刚才干掉的是第几个敌人了。

甚至无法确定古代遗迹的战端开启到现在究竟过了几十分钟。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从参拜道路入口雪崩般涌入的红色士兵，依然残留著近似无限的数量。

──这种程度的持久战根本算不了什么。因为旧艾恩葛朗特里，魔王战持续三四个小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面对越过伙伴开始消失的尸骸飞扑过来的新敌人，在内心发出如此豪语的亚丝娜，用细剑把对方手中的斧头扫开。

对著身体失去平衡的敌人心脏轰出准确的一击，将视线往左右两边瞄了一下。

在参拜道路中央奋战的亚丝娜右侧，整合骑士连利交互投射双手上的回旋镖，造成敌人大量死亡。其威力与准确度令人感到惊恐，看来这边暂时交给他应该没问题吧。

但问题是左侧的战场。虽然以索尔缇莉娜为中心配置了队长等级的卫士，但可以看出战线已经慢慢被敌人压制了。

「左翼，加快轮替的间隔！治愈术也请以左边为主！」

「亚丝娜大人，我还没有问题！」

在最前线大叫著回答的索尔缇莉娜，发动了两手剑用范围剑技「龙卷风」。带著浅绿色光辉的长剑以超高速转了一圈，一口气把三名敌兵轰飞出去，但接下来索尔缇莉娜自身也脚软而跪了下去。昨天晚上，在回忆爆料大会的空档期间闲聊时听说过，贵族出身的剑士们特别擅长一对一的礼仪性决斗，似乎不习惯这种看不见终点的长期混战。

事实上，莉娜的剑确实流丽又雄壮，在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一天的亚丝娜眼里也是太过于光明正大了。由于完全不使用假动作或者让敌人失去平衡的招式，只是一味发动大技，所以技前技后的僵硬时间就会被敌兵乱挥的武器划中而受到小伤害。她的铠甲已经满是伤痕，紫色的卫士服也各处都渗出血来。

「莉娜小姐，退下去治疗吧！相信自己的伙伴！」

听见亚丝娜的指示后，莉娜咬牙点了点头，留下「我马上回来！」的声音就退往后方。立刻有替代的卫士长填补她空下来的战线。但是他的脸上也浮现浓浓的疲惫之色。

除了左翼的疲态之外，还有另一件事让亚丝娜相当在意。

现在战斗中的红色铠甲士兵们，绝对不是单纯的演算所操纵的人形怪物。而是MMORPG起源国──美国里身经百战的玩家。早就习惯对人战的他们，差不多该发现光靠单纯的突击没办法分出胜负，应该采取战术性的攻势才对了。

如果自己站在他们的立场会怎么做呢？亚丝娜一边闪动细剑一边思考著。

按照常规来说，应该是从后方进行远距离攻击。但是红色军团里看不见魔术师职业的玩家，就算有也无法在战场上立刻熟悉Underworld复杂的术式指令吧。

如此一来就只能用弓了，对人界军来说相当幸运的是，对方似乎无法准备弓兵的帐号。再来就是把手上的武器丢出去了，但玩家心里应该都对这种行为有很大的抗拒感吧。因为丢出武器的人将再也无法参加战斗。

看来可以判断敌人无法打破这种胶著状态了。

这样的话，就只有按照当初的计画，把这一万数千名的敌人全部打倒。

就在亚丝娜重新下定决心的这个时候──

参拜道路的入口处忽然变暗。

照射进来的朝阳，被横排成一列的巨大盾牌以及宛如旗杆般林立的骑枪挡住了。

──重枪兵！

「枪……枪要突击过来了！请仔细看著枪尖，然后回避初击！只要近身就能打倒他们！」

当亚丝娜对左右两边的伙伴这么大叫的同时，就传出「喀锵！」的轰然巨响，巨大骑枪一起被架了起来。

「「「Assaaaaaaaaalt！」」」

横列上整整排了二十人的重枪兵，随著浑厚的吼叫声开始突进。

类似红色海啸的压力，让卫士们产生了浮动。亚丝娜心里一边念著「大家拜托了，冷静下来！」，一边凝视著朝自己冲过来的敌兵。发出凶恶乌光的骑枪带著一击必杀的威力逼近。

让它接近到最后一刻──格挡！

细剑一边爆出黄色火花一边朝骑枪侧面滑去。尖锐的枪尖从亚丝娜脸庞右侧经过并且往后方刺去。

「……喝啊！」

随著吼叫声，有如抬头往上看一般把细剑刺入高大敌人喉头铠甲之间的缝隙。瞬间传来相当写实的手感。头盔底下也跟著喷出鲜血。

但传出来的悲鸣不只来自于敌兵。

左翼的数名卫士无法避开骑枪而被贯穿了身体。

「呜…………！」

亚丝娜咬紧牙关，离开负责的地点往左边跑去。敌兵准备从丧命的卫士身上拔出骑枪时，亚丝娜就以单发突刺「线性攻击」连同他胸口的铠甲一起贯穿。接著重新摆好染血的剑，用二连击突刺「平行刺击」砍下一名敌人的双手。

接著又以垂直跳跃避开第三名敌兵随著咒骂刺出的骑枪。落在枪上后立刻往上冲，脚一踩到敌人肩膀，就以左手抬起头盔，将细剑深深插进对方露出来的脖子里。

亚丝娜依然站在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丧命的敌兵背上，直接开口大叫：

「受伤者退到后方！以最优先的顺序治愈他们！」

再次确认周围后，看见在骑士连利与卫士们的奋战下好不容易击退了二十名重枪兵，但己方也有六名卫士受到骑枪的直击。当中有三个人眼看是救不活了。

──对方重复这种战法的话，人数占绝对劣势的人界军终将无法维持战线。

再次传出的地鸣把亚丝娜这样的战栗变成了现实。接下来的二十名重枪兵从参拜道路入口往前突进。

亚丝娜把视线硬从涌至的骑枪群移开，看向本来是自己负责的战线中央。

该处有一名依然稚气未脱的少年卫士双膝一边发抖一边摆出手里的剑。

「啊…………！」

亚丝娜发出尖叫并往右边跑去。

冲进了从左侧逼近的骑枪与呆立在现场的少年卫士之间。已经来不及用细剑格挡了。她试著用左手来抓住骑枪闪亮的枪尖。

如果这是通常的VRMMO游戏，具压倒性反应速度与筋力数值的亚丝娜应该可以成功挡下攻击。但是Underworld里存在无数SAO与ALO里可以无视的参数。

光滑的钢铁骑枪在被喷出的血濡湿的左手中一滑──

钝重的冲击晃动全身。在无法出声的情况下，亚丝娜低头看著深深贯穿自己侧腹的巨大金属。

＊＊＊

以最小限度的动作来发挥最高效率的剑。

骑士长贝尔库利，从皇帝贝库达那种与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流派都不同的剑技上产生这样的感觉。

首先是他的脚几乎没动。躲避己方的攻击时，只在地面微微滑行。另外，在攻击时也几乎没有准备动作。右手轻握住的剑，会突然流畅地从最短距离飞过来。

也就是说，几乎无法预测他的动作。皇帝绝算不上快速与强力的五次攻击，身经百战的贝尔库利都完全无法反击。

但是，光靠这五次就够了。

从庞大的战斗经验当中，已经掌握贝库达技巧与呼吸的贝尔库利，在第六次攻击时展开了初次的反击。

「嘘！」

贝尔库利也发出最低限度的叫声，抢在贝库达的上段斩之前同样使出了上段斩。

蓝白色火花点缀了剧烈的金属碰撞声。

两把剑在空中交错。从现在开始就是比拚力量了。没有受到太大的抵抗，敌人的剑就往下沉去。高大的贝库达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弯下膝盖。

──机会来了！

贝尔库利把凝聚的心念灌注到爱剑里。熟悉的钢铁剑身开始带著银色磷光。把贝库达的黑剑一点一点往下压的时穿剑，剑尖碰到敌人肩膀并且陷入铠甲表面──

瞬间，贝库达的剑发出奇怪的光辉。

蓝紫色磷光像是生物一样蠢动，缠上了时穿剑。同一时间，原本强力放射的白银光芒就萎缩并且消失。

──这是什么？

不对……

说起来，我到底想……做什么……

左肩随著「哔滋」的尖锐声音感觉到冻僵般的寒气，贝尔库利瞬时瞪大双眼。他拉开双方的距离，深深吸了口气，把一瞬间快要失去的意识恢复过来。

──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这个贝尔库利竟然会在战斗当中恍神……？

愕然如此自问之后，就觉得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而摇了摇头。

简直就像连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自己究竟是谁都忘记了一样，意识被一片强制的空白所侵蚀。

「你这家伙……从剑上直接吸取了我的心念吗？」

贝尔库利以低沉的呻吟声这么问著。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淡淡无声的微笑。

贝尔库利咂了一下舌头，往左肩一瞥。以擦伤来说有点太深了。

「哼……皇帝陛下，你倒是很会给我找乐子嘛。没办法挥剑互击吗，这场战斗还真是麻烦。」

咧嘴回报以笑容的贝尔库利充满自信地说完后，贝库达反而收起笑容并且呢喃：

「……唔。说起来，真的都没试过呢。」

接下来右手的长剑随便往前刺出。但那完全是在攻击范围之外。剑刃不可能砍伤对方──

蓝黑色黏液般的光线从停在空中的剑尖直接往前伸。

……竟然从远处也能攻击。

这样的思考闪过脑袋的瞬间，光线也触碰到贝尔库利的胸口。

彷佛蜡烛的火焰熄灭一般，意识瞬间离他而去。

骑士长只能呆立在现场，眺望著轻快地往自己靠近的长剑，偷偷地潜入左臂下方。

剑随便地往上一弹。

沉重又湿濡的声音响起，贝尔库利粗壮的整条手臂就这样被砍了下来。

＊＊＊

「咕……呜……呜呜！」

亚丝娜好不容易才把从喉咙溢出来的悲鸣压成低沉的呻吟。已经不只是疼痛。腹部宛如被高温喷火器持续烧著一样，超过容许范围的感觉爆炸了。

──才不痛呢。

这点伤势，一点都不痛！

发出乌亮光芒的骑枪深深贯穿左侧腹。应该从背后凸出了一公尺以上吧。

越过肩膀稍微确认一下，发现正后方的少年卫士只被枪尖稍微擦过脸颊而已。亚丝娜用尽全身的精神，对著脸色苍白朝上看著自己的少年挤出微笑。

──和这个孩子性命的重量相比……我这只是虚拟的伤势！

「呜呜……啊！」

左手依然握著贯穿身体的骑枪，这时亚丝娜把所有的力量灌注到上面。

直径超过五公分的金属发出「啪锵！」的声音在手掌里碎裂。手接著绕到背后，抓住凸出的枪然后将其拉出。

眼前火花四溅，宛如电击般的痛楚从脑门贯穿到脚底。但亚丝娜还是没有停手，全力拉出骑枪后，直接把它丢到地上。

虽然从腹部巨大的伤口以及嘴里同时迸发大量鲜血，但是脚步完全没有虚浮的亚丝娜用左手擦拭嘴角，然后抬头看著茫然站在眼前的敌兵。

手握折断骑枪的大汉，像感到很疑惑般眨了好几次头盔深处的眼睛。

「Oh, gosh.」

同样一句话又重复了一次，接著就快速用英文说著：

「……搞什么嘛……这种游戏一点都不好玩。我要登出了。」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亚丝娜，右手的细剑就准确地贯穿大汉的心脏。巨大身躯崩落到地面，随即被消灭特效包围住。

没有因为伤痛而流出的眼泪，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从双眼中渗出。

覆盖这座战场的痛苦与憎恨，原本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美国人玩家与人界守备军的卫士之间没有任何互相残杀的理由。相遇的状况有所改变的话，这些人应该能够做朋友才对。就像亚丝娜本人一样。

虚拟世界……VRMMO不是为了这种事情而诞生。

「救……命……」

日文的悲鸣停止了亚丝娜的思考。把视线移过去后，就看到巨大骑枪正准备朝倒在地面的卫士刺下去。

「呜……啊啊啊啊！」

把激动的情绪换成吼叫，亚丝娜朝著大地踢去。

右手上的细剑全力往前刺出。从剑间溢出的白光覆盖住她全身。

双脚离开地面，变成炫目彗星的亚丝娜在空中飞翔。这是细剑剑技最高等级的突进技「闪光穿刺」。

想要杀害卫士的枪兵被高高地弹上空中。而后面的敌人也面临了同样的命运。接著又有一个人被撞飞。

把第四个人的身体钉在神像脚边，剑技才终于结束。震动肩膀喘息著的亚丝娜回过头去。

重枪突击的第二波攻击，似乎让人界军出现五个人以上的死伤者。但是，参拜道路的入口已经准备好第三波展开突击的二十人了。

从开始消灭的敌人尸骸上拔出细剑后，亚丝娜放声大叫：

「全员死守自己的岗位！连利先生，请移动到中央！」

注意到亚丝娜侧腹持续流出的鲜血，年轻骑士不禁绷起脸来。为了让他安心，亚丝娜先是对他微笑了一下才又接著说：

「──我要独自一个人杀进敌阵。没被干掉的漏网之鱼就拜托你了。」

「亚……亚丝娜大人！」

对著发出喘息般声音的连利与其他众卫士举起紧握的左拳。

亚丝娜随即一直线往前跑去。

＊＊＊

重心不稳而脚步踉跄的贝尔库利，踩到自己滚落到地面的左臂。

脚上传过来的真实触感抢在痛觉之前唤回了他的意识。

「呜……！」

再次全力往后跳来拉开距离。

左肩伤口上落下的血在显白的岩石上画出深红弧形。

──天啊。

光是被剑对准意识就停止了吗……

握著时穿剑的右手竖起两根手指，一边把手指对著左肩的伤口，贝尔库利一边转动脑袋。这段期间，无咏唱就发动的治愈术已经发出蓝色光芒来止住出血。但是这座荒凉的岩山上，没有足够的神圣力让被砍落的左臂重新长出来。

──该如何对抗？

曾经展现过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穿剑‧空斩」恐怕已经不管用了。只会让停留在空中的心念斩击完全被吸收而已。

还剩下来的手段，就只有记忆解放术「里斩」了。但是要发动那招有两个困难的问题。第一个是敌人不可能默默看著自己悠长的攻击动作。第二个是，要特定攻击的地点可以说比登天还难……

贝尔库利眨眼来甩开从额头流下来的汗水。

然后忽然间注意到。

──我陷入拚死的状态了。

曾几何时，我已经没有一丝从容不迫的感觉了。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地方正是我的死地。是生死的关头。

「……嘿。」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即使正确地体认到自己陷入九死一生的状况，依然露出了粗豪的笑容。

他把视线从缓缓往这边靠近的皇帝贝库达身上，移到横躺在战场一隅的黄金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身上。

──大小姐啊。

我没办法满足大小姐打从内心冀求的事物吧。也就是所谓的亲情。因为我连自己的双亲都记不得了。

但是，只有这一点我相当清楚。

父母亲会为了保护自己的孩子而死。

「你这种家伙……永远不会了解吧，臭怪物！」

贝尔库利大叫并朝著地面踢去。

在没有任何的策略下，最古老的骑士只是把自己的一切灌注在爱剑上然后笔直往前跑。

＊＊＊

「喀……哈……」

随著急促呼吸一起吐出的大量血液飞溅在脚边。

只有插在地面的细剑是自己唯一的支柱，但就算是这样，亚丝娜依然持续站著。

虽然好不容易把重枪突击的第三、第四波人马全部砍倒，但全身受的伤已经超过十处。闪耀珍珠白光芒的上衣与裙子被残酷地撕裂，也因为自身及敌人的血而染红。

很难相信受到骑枪直击而全是孔洞的身体，到了这个时候竟然还能动。实际上，庞大到不合道理的HP，并不允许亚丝娜因此而力竭。

──只有心灵撑不下去，这副身体才会倒下。

这样的话，我会永远站下去。

全身已经可以说没有感觉了。只有燃烧起来般的热气在神经里奔驰，让视界产生扭曲。

亚丝娜微暗的视界一捕捉到敌人第五波的突击，就把细剑从地面拔出来。

已经无法做出敏捷的回避动作了。只能用身体承受骑枪，然后以剑技来反击。

原本像羽毛般轻的细剑，这时重得跟铅条一样。亚丝娜用双手摆出细剑，弯下上半身来等待著敌人。

「──GO！」

地面产生震动，二十名重枪兵开始突进了。

咚、咚、咚咚咚咚……

立刻加速的脚步声里。

从四面八方混入尖锐的震动音。

亚丝娜像是被吸引过去般抬头往上看。

从红色天空中延伸出一条红线。那是细微的数位符号的罗列。

──敌人的……援军……？

「…………啊啊…………」

吐出的气息里，混杂著极少量放弃的想法。

但是──

线条的颜色并非至今为止所见的红色。就像黎明前的天空一般，闪烁著深邃的蓝色光芒。

亚丝娜已经无法推测这样的颜色代表什么意义了。她只能瞪大双眼，等待结果来临。

线条在高十公尺左右的空中凝聚，经过一瞬间的闪光后变成人的模样。

嗡。

空气忽然发出低吼，人影以几乎看不见的速度旋转，像龙卷风般发出猛烈的低吼再次开始下降。

站在正下方的二十名重枪兵，曾几何时也停下脚步抬头看著天空。

鲜艳的蓝色龙卷风轻轻降到他们中央──

突然间染上了深红色。

那是鲜血。被龙卷风卷进去的步兵，瞬时遭到分尸，往广范围喷洒出鲜血。

呈放射状被打倒的枪兵中央，龙卷风缓缓停止旋转，最后恢复成人的模样。

背对这边站著的人影，有著略为纤细的高挑身材。光润的和风铠甲在逆光之下显得闪闪发亮。左手放在腰间的剑鞘，右手则拿著一把长得恐怖的剑，不对，应该是刀，而目前刀已经横向挥尽了。

亚丝娜曾经在除此之外的世界看过刚才的攻击。

剑技。

大刀广范围攻击「旋车」。

缓缓撑起上半身的人影，把长刀扛在右肩上，轻松地把脸转过来。

鲜艳的头巾底下有著满脸胡渣的脸庞，目前正咧嘴露出笑容。

「哟，让你久等了，亚丝娜。」

「克……克莱因……？」

亚丝娜无法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把话说完。

世界突然间充满了无数震动音造成的尖锐共鸣。明明是和美国人玩家出现时同样的声音，但亚丝娜耳朵里听起来却像天使的欢呼声一般。

像雨一般从红色天空降下来的，是带著鲜艳蓝色光辉的几千条符号线条。

＊＊＊

挥动斩击。

意识变得模糊。

因为受伤的痛楚而觉醒。

已经不知道重复几次这样的过程了。

皇帝贝库达宛如故意要延长战局般不给自己致命伤，但贝尔库利知道从无数伤口流出的血液，也就是天命的量已经差不多快到界限了。

但他还是挤出在超过两百年的时间里磨练出来的精神力，不考虑也不惧怕任何事情，脑里只是持续执行著唯一一项工作。

也就是数著数字。

正确来说是测量著时间。

拥有察知时刻这种特技的贝尔库利，正使用这样的超感觉，在脑袋里拚命数著时刻。就连思考因为皇帝的剑而变得混浊当中，贝尔库利也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累积著数字。

──四百八十七。

──四百八十八。

贝尔库利一边一秒一秒正确数著时间，一边反覆进行鲁直的攻击。有时甚至还会丢出挑衅的发言。

「……看来……你的剑技倒是不怎么样嘛……皇帝陛下。」

──四百九十五。

「砍中这么多剑还不能打倒我……只能算二流，不对，应该算三流的剑士吧。」

──四百九十八。

「看招，我要继续攻击喽！」

伴随喊叫声从正面砍了过去。

──五百。

剑触碰到在皇帝周围扩散的蓝紫色光芒。

心念遭受吸食，思考忽然中断。

回过神来时，已经一只脚跪在地上，左脸颊新增的伤势滴落鲜血到地面后发出了声响。

──五百八。

快要到了。再撑一会儿吧。

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贝尔库利重新转身面向背后的皇帝。

至今为止从未表露过任何感情的贝库达，这时脸上稍微浮现出厌恶的表情。贝尔库利因为刚才的攻击而飞溅出来的一滴血，似乎沾到了他雪白的脸颊。

用指尖把染红处擦掉后，贝库达便呢喃：

「……有点腻了。」

他踩著贝尔库利造成的血滩往前踏出一步。

「你的灵魂太沉重也太浓厚了。味道会整个黏在舌头上。而且还相当单调。一心只想著要杀掉我。」

皇帝一边以平板的声音这么说著，一边又往前走了一步。

「消失吧。」

无声举起的黑剑，上面缠著黏液般的光芒。

贝尔库利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只是轻咬住牙根。

──再一下就可以了。再三十秒。

「嘿……别……别这么说嘛。我还没……玩够呢。」

身形不稳的贝尔库利朝没有任何人的空间踏出数步。然后无力地举起右手的剑。

「哪里……你……你跑到哪去了。哦，那里吗……？」

两眼浮现空虚光芒的骑士长挥舞著剑。

「喀滋」一声以剑尖敲打完全不对的地方，结果身体因此剧烈地摇晃。

「咦……是这边吗……？」

再次挥出没有一丝风声的攻击。即使拖著一只脚，依然持续地动著。

因为大量失血而丧失视力，连思考都陷入朦胧状态──看起来就是这种模样。

但这是骑士长一辈子只有一次的演技。

半闭状态的灰蓝色眼睛，依然确实地捕捉住某样东西。

也就是足迹。

十分钟里随便的攻击，让绝对算不上宽广的岩山顶上，已经撒满了贝尔库利的血液。在经过皇帝的靴子与骑士长的皮革拖鞋踩踏之下，形成两种明显不同的足迹。

换言之，这是两者详细的移动纪录。

表演陷入错乱状态的贝尔库利，寻找的是十分钟前左臂被砍下来时，皇帝已经变乾且泛黑的足迹。

无意识下的时间测量就是从那之后开始。

也就是说皇帝贝库达在十分钟前是站在那个地方。足迹就忠实地记录著接下来他从那里往哪个方向移动。

──五百八十九。

──五百、九十。

「哎呀……找到了……哟……」

贝尔库利虚弱地呢喃，一边左右摇晃，一边对完全无人的空间挥动时穿剑。

这应该是不折不扣的最后一击了。

剑与主人所剩下来的天命都已经像是风中残烛。

贝尔库利耗费剩余的所有天命，准备发动神器──时穿剑的记忆解放术。

「时穿剑‧里斩」。

与在空间中保持斩击威力来斩断未来的「空斩」完全相反，里斩是斩断过去。

Underworld的Main Visualizer里，所有人类个体的移动履历都会记录六百秒，也就是十分钟的分量。

时穿剑‧里斩将干涉移动履历，让系统误认现在的情况是十分钟前正确的位置情报。

结果就是，外表看起来只是斩过虚空的剑刃，将会砍在过去曾经存在这个位置的人现在的身体上。这是无法回避与防御，可以说是背叛所有技术与努力的一击。

因此贝尔库利多年来一直避讳使用里斩。就连和尤吉欧对战，输给蓝蔷薇之剑的记忆解放术时，只要使用这一招应该就能获胜，但他还是没有这么做。即使知道这样会被认为是对元老长裘迪鲁金与公理教会的背信行为。

但是，如果面对的是同样能操纵非人力量的皇帝贝库达，那就不用客气了。

斩落皇帝贝库达的飞龙时，贝尔库利利用敌人以同样速度一直线飞行的动作，正确地测量出十分钟前敌人存在的座标。但是，互相接近的混战，要特定敌人的座标将困难好几倍。

当然可以记住十分钟前的一瞬间敌人存在什么地方。但使用这种方法的话，一旦剑技的发动遭到阻挠，就又得重新数六百秒了。

就跟现在这个瞬间一样。

「你有什么企图吧。」

皇帝贝库达像滑行般接近，蓝黑色心念的波动从他的长剑上朝贝尔库利延伸。由于不能碰到它，贝尔库利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用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敏捷动作避开了去。结果「十分钟前的一秒」就这么过去，永远不会回头了。

──错过了吗？

贝尔库利重新摆好快要施放记忆解放术的时穿剑并在内心如此呻吟。

这下子真的是万事休矣。

既然被发觉还有秘策存在，皇帝贝库达就不会给自己再次发动大技的时间了吧。实际上，现在就不断有心念的光线从长剑上朝著贝尔库利伸过来。

但骑士长还是全力回避这样的攻击。

垂死挣扎。

挣扎再挣扎，然后狼狈地倒下。很久以前就决定，大限来临时就要这样死去。

三次、四次。

贝尔库利躲过皇帝的攻击多达五次。

但接下来蓝黑色光芒终于擦过他的身体。

意识突然间中断──

再次睁开眼睛的贝尔库利，见到的是贝库达深深刺进自己腹部的长剑。

剑刃一被拔出去，最后的天命就化为深红的液体往外喷出。

缓缓往后倒下的骑士长，双眸当中……

映出一头从遥远高空撕裂大气急速降落的飞龙。

──星咬。

喂喂，不是要你在上面待机吗？你这家伙，至今为止从未违背过我的命令吧。

从飞龙大大打开的下颚当中，迸发出一条笔直的蓝白色火焰。

这样的热线带有一击就能烧尽百名士兵的威力，但是却被皇帝贝库达随便举起的左手挡了下来。

呈现半透明的黑色手背，很轻松地把热线弹开。往四方飞溅的火焰，在大气里留下无数的轨迹。

皇帝右手上的剑立刻放出蓝黑光芒，击中星咬的额头。虽然受到轻易就支配暗黑骑士团飞龙的技能──但贝尔库利的骑龙还是没有停下来。

它把天命变成白色光辉从双翼上放射而出，朝著皇帝猛然撞去。

贝库达脸上出现厌烦的表情。

他把剑大大地往后拉，接著刺进星咬准备撕裂自己的嘴巴里。黑光开始肆虐，一边吸取飞龙的天命一边把它巨大的身躯从各处撕裂。

星咬牺牲性命才创造出短短七秒时间──

但贝尔库利没有浪费它的牺牲。

即使鲜明地感觉到和自己度过漫长岁月的爱龙正在背后丧失生命，骑士长还是在记忆解放状态下高高举起拖著蓝色残像的时穿剑。

只靠记忆「十分钟前敌人的位置」这个方法的话，十分钟才会有一次攻击机会。

但是，在地面上刻划下血痕的移动纪录，就能够连续追踪十分钟前的敌人。

贝尔库利对著显示方才失败的地点七秒钟后皇帝贝库达所在地的血脚印，施放了用尽全力的斩击。

时穿剑‧里斩还有另一个特性。

也就是，因为是干涉系统本身，所以威力会直接影响对象的天命数值。没有办法藉由心念来防御。

因此，皇帝贝库达能把所有心念攻击无效化并加以吸收的能力，只有这个瞬间没有发动。

首先，系统上设定的贝库达庞大的天命归零了。

而这样的结果就是，皇帝的身体从左肩口到右腰完全被砍成两段。

在自己的身体从切断面滑下来的期间，皇帝贝库达的表情也像是完全没有变化。淡蓝色眼睛只是像玻璃珠一样空虚地眺望著天空。

在掉落下来的上半身快要接触到地面之前。

漆黑的光线从心脏附近炸裂，宛如墓碑一般高高往天空延伸。

在光线止歇的时候，地面上已经没有留下任何皇帝存在过的痕迹。

迟了几秒钟，贝尔库利右手里用尽天命的时穿剑也随著细微的金属声碎裂了。

＊＊＊

……好温暖。

真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再待一会儿。

整合骑士爱丽丝让意识飘荡在快从朦胧状态醒过来前的浮游感当中，脸上同时露出淡淡微笑。

日照晃动著。

宽阔的大腿承受著身体。

粗犷的手温柔地摸著自己的头发。

…………爸爸。

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像这样让自己靠在膝盖上了。这种安心感……有很长一段时间都忘记这种完全被保护，没有任何事情需要担心的感觉了。

啊啊……但是，差不多该起来了。

于是整合骑士爱丽丝静静地抬起睫毛。

看见的是闭著眼睛，面露微笑俯瞰著自己的壮年剑士脸庞。

从粗壮脖子延伸到胸口的几道旧伤痕。上面刻划著无数的全新剑伤。

「…………叔叔？」

意识好不容易恢复清晰的爱丽丝简短地呢喃著。

──对了，我被皇帝贝库达的飞龙抓走了。真是的，怎么会那么粗心呢。竟然没有警戒背后就随便往前跑。

但不愧是叔叔。竟然从敌人总大将手里把我救出来。只要有这个人在，就什么事情都能安心了。

再次露出微笑并撑起上半身的爱丽丝，注意到骑士长不只有脸部和胸口受伤后，不由得屏住呼吸。

左臂从肩口被砍掉了。东域风的战斗服被血染成鲜红。而且裸露的胸部下方，有一道深到令人惨不忍睹的伤口。

「叔……叔叔……！贝尔库利阁下！」

爱丽丝大叫并伸出手。

她的指尖碰到骑士长贝尔库利的脸颊。

接著爱丽丝才了解，伟大的最古老骑士，天命早已经用尽了。

＊＊＊

……喂喂，别哭成那样啊，大小姐。

这一刻总有一天会来的，不是吗？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往下看著抱住自己尸骸痛哭的金发少女并且准备这么说，但是声音却完全传不到地上。

……大小姐的话一定不要紧。你已经可以独立了。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弟子……也是我的女儿啊。

眼睛下方的光景距离自己越来越远。对心爱的黄金少女骑士报以最后的微笑，贝尔库利就把视线看向遥远北方的天空。

然后把思念移到应该在下方的另一名女性骑士身上。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传递到，但心中只有在历经几乎是无限的日子之后，终于来临的死期所感觉到的深切感概。

……嗯，也算是不错的死法了。

「没错，有这么多人为你哭泣，应该要觉得很幸福了。」

因为这忽然响起的声音而回头，就发现飘浮在那里的是，一名只有长长银色头发覆盖在柔软裸体上的少女。

「……什么嘛，你果然还活著吗？」

贝尔库利一耸肩，眨著银色眼睛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轻声笑了起来。

「怎么可能。这是你记忆当中的我。是保持在你灵魂里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记忆。」

「哦，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在我记忆当中的你，能够像这样子笑真是太好了。」

贝尔库利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看向旁边。

曾几何时已经出现在那里的星咬，开始用长长的脖子摩擦他。

搔了搔飞龙银色透明的脖子后，骑士长就轻轻跳到它的背上。接著伸出手，让最高司祭坐在自己前面。

漫长生涯当中唯一服侍的主人，没有回头就直接歪著脖子问道：

「你不恨我吗？这个把你关在无限的时间监狱里，还数次夺走你记忆的我？」

贝尔库利稍微思考了一下，然后这么回答：

「虽然确实长到令人厌烦，不过也算很有趣的一生了。嗯，我是这么认为喔。」

「……这样啊。」

把视线从简短如此回答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移开，贝尔库利握起星咬的缰绳。

飞龙展开透明的双翼，朝著无限宽广的天空缓缓拍动翅膀。

＊＊＊

遥远的北方天空底下──

过去叫作东大门而广为人知，现在已变成瓦砾堆积在乾枯大地上的巨大遗构东西两侧，一万名黑暗领域军后备兵力，以及四千名人界守备军本队正在各自的阵营当中互相对峙。

黑暗领域军里已经看不见皇帝贝库达的身影，因此他们不可能自行判断来发动攻击，但不知道实情的人界军也无法动弹，双方陷入了漫长的胶著状态。

只有乾燥的风不停作响的大门旧迹上，可以看见一名女骑士站在那里。她是负责指挥守备军本队的整合骑士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为了接下来的战斗，已经让卫士和修道士们去休息，但待在帐篷里的自己实在是睡不著，所以独自走到东大门的旧址来。

夜晚的黑暗早已远离，索鲁斯的光线在黑暗领域的天空是红色，而在人界这一边则是让天空染上了蓝色。

很快地，距离骑士长贝尔库利率领的守备军诱饵部队，离开大门后往黑暗领域南部前进已经过了半天以上。虽然知道他们的任务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结束，但只能在此等待的自己还是感到很著急。

当法那提欧准备向三女神祈祷至少要让部队平安回来而合起双手，接著准备闭上眼睛的时候──

忽然就又睁开眼睛。

感觉耳边响起心爱男人的声音了。

──抱歉，法那提欧。看来已经见不到你了。

──之后就拜托你了。要让那个孩子过幸福的生活啊……

法那提欧在这个地方和骑士长贝尔库利分离之前，他也曾经说过同样的话。

装备著银色护手的双手静静地抚摸下腹部。

是在三个月前发现自己怀了新的生命。一百多年来都顽固地拒绝与法那提欧发生关系的贝尔库利，或许是在解除这个禁忌时就已经有这种预感了吧。

预感自己将会死亡。

了解骑士长贝尔库利在遥远的天空底下结束漫长生命的法那提欧，缓缓跪到地面，然后用双手覆盖脸部。

无法忍住的呜咽从喉咙流出。

从很久以前就听过贝尔库利拒绝法那提欧以及其他任何女性的理由。

在人界里，只有受到公理教会司祭正式承认婚姻的男女，结合之后才能获得子嗣。但是整合骑士因为具有司祭的资格，所以不需要举行大费周章的婚礼。只要宣示彼此相爱并且结合，就有可能怀孕。

但是这个孩子会比接受天命冻结处理的双亲还快衰老与死亡。但因为这样就要最高司祭对孩子施予同样的处理也是相当残酷的事情。

贝尔库利是在最高司祭驾崩之后才接受法那提欧的心意。也就是说，他决定在有限的生命当中，守护自己孩子的成长。

这样的话──

「……请放心吧，贝尔库利阁下。我会好好地养育这个孩子。让他成为跟阁下一样雄壮而且高尚的人。」

忍住呜咽后，法那提欧把自己的决心说出来。

──但是只有现在。

现在先允许我大哭一场吧。

整个人趴到地上，握紧骑士长贝尔库利奔驰过的土壤，法那提欧开始放声大哭。

5

「虽然我跟你们没有私人的恩怨……」

把长刀笔直对著红色军队的克莱因，嘴里所说的话响彻古代遗迹。

「但好友被你们痛扁的这笔帐一定要跟你们算。我看要三倍奉还……不对，是千倍奉还啦，你们这群臭家伙！」

丢出这一串话后，就笔直往敌军冲去。那种鲁莽的程度，让身受重伤的亚丝娜也一瞬间因为傻眼而忘记疼痛，但之后就立刻有新的符号线条降落在克莱因身边并且变成人形。

出现的是提著大型战斧，有著巧克力色肌肤的巨汉。

「……艾基尔先生！」

亚丝娜以沙哑的声音呼唤对方的名字。

过去不论是在战力面或者补给面都一直给予SAO攻略组强力支援的「战斗商人」，看见亚丝娜后，相貌堂堂的他就咧嘴露出笑容并竖起右手大拇指。

接著立刻转身，追著克莱因猛然往前冲。

第三与第四个人则是出现在亚丝娜眼前。

先是以红豆色为基调的服装上穿戴著胸甲，腰间挂著银色锤矛的短发女孩。接著是身穿鲜蓝色束腰外衣与裙子，头发绑成双马尾的娇小女孩子。

「──莉兹！西莉卡！」

这时候亚丝娜的双眼终于溢出泪水。

全身脱力的亚丝娜好不容易才能站稳身子，然后对著由强力羁绊所联结的伙伴们伸出双手。

「你们……你们来帮我了吗……」

「我们当然要来喽！」

「那还用说吗！」

两人同时绽放出灿烂笑容，接著莉兹贝特用力握住亚丝娜的右手，西莉卡则是用力握住左手。两人这时变成又哭又笑的表情。

「──怎么这么乱来……还让自己浑身是伤……你拚过头了啦，亚丝娜。」

「再来就交给我们吧。因为大家都来了。」

光是被莉兹贝特与西莉卡从两侧抱住，亚丝娜就感觉全身的伤痛被温暖地融化并且逐渐消失了。

「谢谢……谢谢……」

在不停溢出的眼泪后方，可以看见符号线条形成的骤雨降落在遗迹的入口附近。

出现的是身穿鲜艳色彩服装的几百名剑士。

「那些红色的家伙是敌人！」

「前卫，突击！把战线推回去！」

「后卫暂时退后确认咒文！」

一著地就用Underworld语……不对，是用日文交互大叫，然后把剑、斧与枪对准前方的红色士兵们砍去。

其漂亮的个人技巧，以及有纪律的集团行动，再再都显示出他们是全是熟练的VRMMO玩家。

──原来如此。

亚丝娜以终于再次开始运转的脑袋理解了目前的状况。

从美国人玩家出现在战场的时间点起，Underworld的时间加速就因为袭击者方的操作而固定成等倍了。这也就表示，从日本也能使用AmuSphere潜行到这里。

但是从援军装备的剑与铠甲所发出的强烈光辉来看，就能知道他们使用的不是预设的卫士帐号。

也就是说──他们使用了转移。

一定是把耗费漫长时间与莫大努力培养出来的角色，移居到Underworld来了。

明明还不确定能不能再次回到原本的VRMMO世界啊。甚至──只要考虑到Underworld的构造，就能知道角色也有可能在死亡的瞬间便遭到删除啊！

「各位……对不起……对不起。」

亚丝娜以哭声对眼前的两名好友，以及把前线给推回去的众多剑士们道歉。

「你在说什么啊，亚丝娜。」

莉兹贝特的回答里，充满了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

「我们之所以在SAO和ALO里一路努力过来，一定就是为了现在在这个地方守护重要的事物啊。」

「嗯……说得也是…………谢谢…………」

亚丝娜一边以呢喃声传达谢意，一边深深点了点头。

但是还有另外一件无法理解的事情。到底是谁告诉现实世界的莉兹他们Underworld的危机，请求他们藉由转移来提供援助的呢？躲在Ocean Turtle副控室里的菊冈和比嘉，实在不像有多余的心思能想到这样的作战并加以实行。

「……莉兹、西莉卡。是谁帮忙把大家带到这里来的……？」

亚丝娜一这么问，两人先是互相瞄了一眼，才同时笑著说：

「亚丝娜啊，这种事情还用说吗！」

「是结衣啊！结衣她拚命跟我们解释Underworld，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的事情！」

听到这些话的瞬间，胸口深处就猛烈地揪紧，双眼也不停流下泪水。

结衣。在旧SAO诞生的Top-down型AI，同时也是亚丝娜和桐人的女儿。没错……除了她还会有谁。察觉亚丝娜和菊冈都没有料想到的袭击者们的计画，并采取了对抗的行动。

「…………谢谢你，结衣。」

以灌注了全部心意的声音这么呢喃，当她站起来的时候，被砍断的左手已经完全再生，全身的伤痕也几乎都消失了。

这时候，有畏畏缩缩的声音从背后向她搭话。

「那个……亚丝娜大人？这两位到底是……还有那些骑士们……」

以哑然的表情站在那里的是整合骑士连利。他身后那些从险境当中被拯救出来的卫士们也同样瞪大了眼睛。

亚丝娜的视线在连利与莉兹贝特她们之间往返，然后随著微笑这么回答：

「是我重要的伙伴们。从现实世界来帮助我们了。」

连利眨了数次眼睛，然后一直凝视著莉兹贝特与西莉卡──

稚气未脱的脸上，浮现明显放下心来的表情。

「……是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外面的人类，除了亚丝娜大人之外都是那种恐怖的士兵呢……」

「喂喂，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嘛！」

莉兹贝特随著有点遗憾，但是带著亲切的笑容拍打连利的肩膀。

「我叫莉兹贝特，请多指教喽，骑士小弟。」

「啊……好……好的。初次见面，我叫作连利。」

一边微笑一边看著这种景象的亚丝娜，忽然间有了一种相当确实的预感。

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种光景吧。

出生在两个不同世界的人们相遇、交谈并且开始建立关系的这个瞬间。绝对不能让从现在开始才要揭开漫长序幕的这个故事，因为悲伤而直接落幕。

亚丝娜大大吸了口气，然后改变语气对著莉兹贝特问道：

「莉兹，转移过来的总共有多少人？」

「啊……嗯。大概有两千多一点吧。虽然很努力了……但不是所有听过说明的人都愿意转移……」

亚丝娜轻轻拍了拍咬紧牙根的好友背后。

「已经很足够了。但是……为了对应再次转移的可能性，还是应该避免消耗战。不要把前线战场拉得太大，尽量增加补师的人数吧。莉兹和西莉卡退到两百人左右的后方建立支援部队。」

把意识切换到战斗模式，亚丝娜迅速对连利与卫士们做出指示。

「各位虽然不愿意，但是现在请与修道士队会合，然后行使治愈术吧。因为现实世界的剑士们不熟悉神圣术，如果能教会他们术式的话会有很大的帮助。」

「好……好的，亚丝娜大人！卫士队，正如你们所听见的！我们要支援援军的众骑士！」

连利一这么大叫，因为连续战斗而疲惫不堪的卫士们也以强而有力的声音回答。

「……那么，亚丝娜小姐有什么打算呢？」

面对如此询问的西莉卡，亚丝娜眨了眨一只眼睛并且回答：

「当然是在最前线杀敌喽。」

已经完全不觉得己方会战败了。

跑到最前线后，在该处看见ALO里熟悉的脸孔──风精灵领主朔夜、猫妖族领主亚丽莎、火精灵将军尤金等人，亚丝娜就坚定自己的决心并且和他们互相用力点了点头。

不对，不只有从ALO里转移过来的伙伴。

以极为准确的十字弓连射来提供剑士们强力援护的，应该和诗乃一样是Gun Gale Online的玩家们吧。

而紧密聚在一起，像暴风般横扫敌人的是玩遍各种VRMMO的最强公会「沉睡骑士」的众人。

魔术师朱涅找到亚丝娜后就咧嘴对她送出笑容，而亚丝娜则是一边扬起右手来回应，一边忍住再次快要渗出的泪水。

他们都知道可能会丧失宛如分身的虚拟角色，还是毅然来到这里帮忙。这样的话，唯一一名被超级帐号保护的自己，就必须得冒最大的危险，把他们的牺牲压抑到最小的程度才行。

亚丝娜一边飞奔过战场一边不断对援军做出指示，过于宽广的前线逐渐缩小，以遗迹参拜道路的入口为中心，重新建构起半圆形的战线。

就算两千名转移组的装备与能力再怎么强力，美国人玩家们依然残留著超过一万人的数量。陷入消耗战的话，应该就会出现许多死亡者，也就是可能丧失档案的玩家吧。

此外，还有另一件绝对无法忽视的担忧。

也就是只要在Underworld战斗就无法避免的，真实的疼痛感。

和大部分感受到疼痛时就已经死亡、登出的美国人玩家不同，重复著负伤、退后、回复过程的日本人，必须经常置身于痛苦当中。亚丝娜才刚切身感受过，这样的过程会如何地侵蚀心灵。

──各位，拜托了，在一万名敌人被打倒前要好好加油啊。

这样的话，这次袭击Ocean Turtle的那些人能够投入Underworld的战力真的会用罄。再来就只要等诗乃追上应该已经被骑士长贝尔库利拖住脚步的皇帝贝库达，然后把爱丽丝抢回来就可以了。

亚丝娜在最前线闪动著细剑，持续用尽全力大叫著：

「没问题……能获胜的！有大家的力量，我们绝对能获胜！」

＊＊＊

身为日本人VRMMO玩家的广野孝，到这个时候才产生「我到底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的感觉。

凌晨五点被朋友的电话吵起来后，之所以会在登入的ALO里回应过于唐突的转移要求，绝对不是因为拚命演说的女孩子很可爱，也不是因为对她的主张有共感的缘故。

老实说，最大的理由是「不知不觉就来了」。

另外再加上一点「以国家预算制作出来的VRMMO会是什么样的世界」的好奇心。升上高中后首次的段考，成绩糟得一蹋糊涂，反正不久之后AmuSphere就会被没收，所以也有一点自暴自弃的心情。再来就是──稍微有点预感，或许在那个世界里，自己真的能发现至今为止玩过的游戏里都未曾有过的「某种东西」。

转移自己花了两年的时间培育出来的角色，登入听都没听过的伺服器后，等待著孝的是阻挡在眼前的红色铠甲大汉、发音标准的英文粗话，以及无情挥落下来的斧枪。

虽然在悲鸣卡在喉咙里状态下往后飞退，但斧枪的前端还是命中左脚的防具，稍微把装甲击碎并且刺入小腿。大概是小学生时，骑脚踏车跌倒结果骨折才感受过这样的疼痛。

孝一边在内心大叫著「没听说会这么痛啊──！」，一边死命钻过斧枪的追击，然后好不容易用超稀有装备的单手剑把壮汉击退，当他正因为脚上流出大量真实的血液而快要吐出来时，就被拖到支援部队驻扎的后方去了。

──已经够了，我要登出！

孝忍不住这么嚷著，而负责治疗他的，是一名穿著淡蓝色僧侣服，亦即应该是司祭的同年纪少女。

一看见这个女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就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马上替您治疗，请稍微忍耐一下喔，骑士大人。」

细声这么说完，女孩就对左脚上的重伤──以孝的标准来看──扬起娇小的双手并且咏唱咒文，这时孝一瞬间以为她是NPC。

但灰中带茶色的眼睛里浮现出的认真度、像东洋人也像西洋人的动人容貌，以及治愈伤口的温暖白光。这些全都告诉孝这个女孩子不是NPC，也不是正在角色扮演的日本人，而是真正生活在这个世界里的人类。

真的有这种事吗？会说日文但不是日本人，而且也不是NPC。这样的话，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左脚被斧枪直击而产生剧痛时还没有这种感觉，是女孩子用魔法逐渐治愈出现的伤口时，孝才终于有了自己正处于某件重大事件当中的强烈意识。

「好，这样就不要紧了，骑士大人。」

当穿著僧侣服的女孩子露出些许自傲的表情把双手移开时，长达五公分左右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留下一点点淡茶色的痕迹。而且也感觉不到痛楚了。

「谢……谢谢你……」

孝虽然吞吞吐吐地，不过还是向对方表达了谢意。即使急著想说些比较符合「骑士大人」身分的台词，但只是脸部发热而舌头却动也不动，回过神来才发现，他竟然做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行动。他伸出双臂，静静地把少女纤细的身体抱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般的VRMMO世界，孝的行为将会被认为是「对于NPC的不适切行为」，并且遭到系统的警告。

但是穿著僧侣服的少女在孝的臂弯里只是身体一震，然后像感到惊讶般轻轻吸了口气而已。几秒钟后，孝就感觉到少女的手臂畏畏缩缩地绕到自己背后，虽然轻微但是确实有压力加诸在上面。

「没问题的，异国的骑士大人。」

耳边传来了平稳的呢喃声。

「连只是见习修女的我，都能像这样尽自己的棉薄之力了。骑士大人在战场上的成果比我出色、勇敢好几倍。请您一定要记得……自己是为了守护众多的人民与这个世界而拿著剑战斗。」

接著少女就用右手温柔地抚摸孝的背部。

对孝来说，不论是在现实世界或者虚拟世界，这都是第一次和女孩子互相拥抱的经验。但是他有预感，就算将来在现实世界有机会交到女朋友，可能也无法获得超过这个瞬间的感动了吧。

如梦境般的一瞬间过去，双方移开身体之后，孝便下定决心这么问道：

「那个……可……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结果僧侣见习生的白色脸颊微微染上红晕，并点了点头。

「好的……我叫作芙蕾妮卡。芙蕾妮卡‧谢斯基。」

「芙蕾妮卡……」

呢喃完这听来不可思议，但对眼前少女来说再熟悉也不过的名字后，孝很难得地用清晰的声音自报姓名。他说的不是威利欧斯这个角色名称，而是他不甚喜欢的本名。

「我的名字是孝……广野孝……那个……这场战争结束之后，还能见到你吗？」

芙蕾妮卡微微扬起眉毛，然后温柔地眯起下方的眼睛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了，骑士孝大人。等战争结束，和平到访的时候，我们一定能再见。我会向三神祈求您的武运昌隆。」

用娇小的双手轻轻包裹住孝的左手之后，芙蕾妮卡就迅速站起身子。

一边目送芙蕾妮卡翻转蓝色僧侣服下襬，为了治疗其他伤者而跑走的背影离开，孝一边产生强烈的意识。为了能挺起胸膛──以骑士的身分再次站在她面前，到最后一刻都要奋勇作战才行。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游戏了。它拥有和孝出生长大的现实世界同样的质量，是另外一个现实。

即使在战斗中用尽HP，不对，是用尽生命而被从这个世界丢出去的时刻来临，在那最后一瞬间都要面向前方，持续握著手里的剑。不论受到多严重的伤、承受多激烈的痛楚都一样。无法办到的话，一定再也无法跟芙蕾妮卡见面了。

孝站起身子，叫了一声「要上了！」，然后不是为了游戏任务而是为了尽自己的使命而再次朝最前线奔去。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第二十一章 觉醒 西历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1

「赶得……上吗……」

比嘉健甩著过度使用而紧绷的双臂这么呢喃。

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就成功把从日本的The Seed网路突然送到Ocean Turtle来的约两千个帐号转移到Underworld里。键盘的感触似乎还紧贴在双手的指尖上。

「一定能赶上的。」

神代凛子博士一边递出运动饮料一边以坚定的声音回答。

接过宝特瓶，以失去握力的右手辛苦地把瓶盖扭开后就大口喝了起来。即使流进嘴里的液体有些温热，还是确实地传递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喝完半瓶后呼一声吐出一口气，比嘉才无力地摇了摇头。

「真是的……我竟然这么粗心……」

从突然出现在RATH六本木分部的两名自称莉法与诗乃的女高中生那里，得知袭击者们准备让现实世界的美国人VRMMO玩家潜行到Underworld时，脑袋整整有五秒钟的时间停止思考。

但是听见察觉这一点的是结城明日奈手机所联结的既有型AI，比嘉也只能全面承认自己真的是毫无判断能力。

让自称是菊冈二佐朋友的两名高中生，从六本木的STL使用剩余的超级帐号潜行到Underworld，之后又进行庞大的转移作业，好不容易才把两千名援军降落到结城明日奈目前所在的座标。

如果不能排除总数超过五万的美国人玩家，「爱丽丝」几乎可以确定会被敌人夺走。实际上，了解现况的菊冈二佐与中西一尉，确实检讨过以人力爬上Ocean Turtle外壁，然后直接破坏卫星天线的可能性。

但是想要前往外壁，就必须把上下隔开主轴的耐压隔板解锁长达数十分钟。要是被袭击者察觉这一点，很可能会招致连这间副控室都被对方压制的最糟结果。

因此菊冈与比嘉只能把一切托付给使用「创世三女神」帐号潜入Underworld的三名女高中生，以及甘冒丧失帐号危险而志愿参加援军的日本VRMMO玩家。

从接受他们连线的时间点起，Alicization计画的机密情报就已经有一半以上公诸于世了。

但是跟爱丽丝被袭击者们，以及应该在那些家伙背后操纵一切的美国军事工业复合体夺走，导致终将来临的无人兵器时代又被他们完全支配比起来……

这种事情已经算不了什么大问题了。

「没错……」

比嘉一边让身体重重沉进椅子里，一边以没人能听见的音量自言自语。

「爱丽丝已经不是一般用来控制UAV的AI了。她是诞生在真正异世界里的新人类……你早就了解这一点了。对吧……桐谷小弟。」

他把视线从表示Underworld南部状况的主视窗，移到角落显示桐谷和人摇光的萤幕上面。

微微摇动的放射光，中央的部分依然抱持著一片空荡荡的虚无。那是受伤后失去的主体……自我形象。

无法承受一直开著这个视窗，于是比嘉操纵滑鼠把视窗最小化。

在他击点左键之前，手指突然停了下来。

「嗯……？」

接著抬起圆眼镜，凝眼看著表示在视窗下方那个显示摇光活性的变动纪录。

短短四十五分钟前，至今为止没有任何变化的曲线图，刻划著唯一一个锐角。他急忙重新握好滑鼠，把纪录往左边拖动。结果回朔到十个小时前左右，还存在一个更大的锐角。

「凛……凛子学姊，过来一下。你可以看看这个吗？」

「别用那种称呼方式叫我。」

神代博士随著厌恶的声音把脸转向主萤幕。

「这是显示桐谷小弟摇光的萤幕吧？这个变动是什么？」

「应该是……显示他丧失的意识一瞬间有了活性，但是不应该发生这种不应该有的事才对。」

「你的日文太奇怪了吧──会不会从外部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

「但是，处理这种刺激的回路已经处于完全停止的状态了啊……嗯，这个时间是……」

比嘉击点锐角部分，让时间显示出来。但就算确认这个时间，也不知道此时Underworld内部发生了什么事。

但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

神代博士发出带著紧张感的声音。

「这个时间。这个……两者都是那些女孩们用STL潜行的时候吧？第一个锐角是明日奈小姐，第二个锐角是出现在六本木的诗乃小姐与莉法小姐……」

「咦，真的吗……呜哇，真的耶。」

比嘉也屏住了呼吸。曲线图刻划了两个锐角的时间，确实正是女高中生们刚刚降临到Underworld的时候。

「咦，这是怎么回事……？单纯是显示『有熟悉的人出现，所以产生强烈反应』的情况吗？不对……桐谷小弟受到的，应该不是因为这种情绪上的理由就能恢复的伤害……一定有某种理由……某种物质、逻辑上的理由才对……」

从网状椅上起身后，比嘉就在操纵台前焦急地来回走著。或许是注意到他的气息，在稍远处椅子上真的已经累趴了的菊冈，以及瘫坐在墙壁边的众技术人员都用疑惑的视线看著他。

但是比嘉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不停转动脑袋。

「自我……主体……自己规定的自我形象……某个地方存在其量子模式的备份……？不对，不可能啊……从来没拷贝过桐人小弟的摇光，就算拷贝了，也不可能做出从里面切割出自我形象并且写入的行为……能够和他的摇光连线的有效量子模式……在哪里……在哪里……」

「喂……喂，比嘉啊。」

叫了好几次比嘉的名字，他才终于抬起头来。

「什么事？」

「你之前就一直说的，主体的丧失，具体上是什么情形？」

「嗯……也就是呢……」

花了几秒钟来切换思考，比嘉才快速回答：

「『观察者、知觉者』……也就是心中的自己哟。以哲学来说，就是主体──客体问题。透过感觉所接受的，处理所有情报的主要处理程序。」

「哦……也就是说，你使用STL来统合唯物论与二元论喽。嗯，这不重要。我想说的是，所谓的主体和客体，真的能那么容易地分割开来吗？」

「……啥？」

这预料之外的发言，让比嘉不停眨著双眼。

菊冈和技术人员也持续闭著嘴巴，目前只有冷却扇低沉旋转声的房间里，流出神代博士沙哑的声音。

「知觉者、主体。被知觉者、客体。这只是表现事物之间关系的哲学概念，我不认为它们可以直接套用到我们每个人以摇光这种形式可视化的意识构造上。人类是社会性的动物，不是以唯一个人的形式存在于世上。自己心中的他人、他人心中的自己……你不觉得，这些在某种程度上都经由某种网路类型联结在一起吗？」

「他人……心中的……自己……」

转换成言语的瞬间，比嘉就自觉这个概念是属于自己最为忌讳的种类。

别人是怎么看待自己。和人比较起来又是如何。

神代凛子是怎么看自己的。

和茅场晶彦比较起来又如何呢。

──对喔……

──我连自己的脸都记不太清楚。如果要画自画像的话，大概会出现似是而非的成品吧。这是因为我一直避讳著自己──不论是外表和内在，就算再怎么挣扎都无法与茅场学长比较的狼狈模样。我心中的主体，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

没错，收集周围的人心中的「比嘉健」并且合成起来的话，大概就能够完成相当高的重现度吧，我的主体不过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

被摆了一道了，比嘉原本想露出混杂著自嘲的苦笑──

结果到这个时候才终于了解神代凛子发言的真意。

「……自我形象的备份。」

这么呢喃，然后瞬间抬起头来的时候，丢脸的自我厌恶感已经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对喔……确实是有啊。有档案能够补完桐人小弟被轰飞的主体！就在他身边的人的摇光当中……！」

比嘉这么大叫，然后以快到极限的脚步左右走著。

「但是要抽出这些档案就需要STL……而且只有一个人的话重现度太单薄。至少要两个，不对，是三个……人…………」

比嘉用力吸了口气并且把它屏在胸口。

认识桐谷和人最深，灵魂里保存著详细印象的人物。那无疑就是结城明日奈了。而且她现在就躺在和人身边的STL里。

而六本木支部的STL里面，也还躺著两名应该与和人相当亲近的女孩子。

比嘉把视线朝向菊冈二佐，然后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菊老大。从六本木支部潜行的女孩子们……是与桐谷小弟有关的人吧？」

「……嗯，没错。」

菊冈也闪烁著黑框眼镜的镜片并点了点头。

「诗乃是在半年前的『死枪事件』里，和桐人一起解决问题的伙伴。而莉法则是桐人的妹妹喔。」

一瞬间的沉默之后，比嘉也让圆眼镜的镜片发出了光芒。

「……有了。有了哟，就是这个！没问题……桐人小弟的自我形象或许可以复原了！抽出应该保存在她们摇光内的桐人小弟的印象，然后和丧失领域联结起来的话……这有效档案就会融入桐谷小弟的摇光并且活性化，这样应该就能回复本来的主体了……」

在从身体深处涌起的热气驱动下，比嘉啪一声合起双手。

接著，一秒钟后──

这股热气就无声无息地被夺走，感觉身体逐渐变冷。

「啊……啊啊……不会吧……啊啊啊……」

「怎……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啊，比嘉！」

把视线移往激动、快速地这么说道的凛子身上，比嘉像说梦话般呢喃著：

「能够进行这种操作的……就只有主控室而已呀……」

沉重的沉默再次像灰尘一样降落，累积在副控室的地板上。

这时发出深沉叹息的，是身为指挥官的菊冈。

「是啊……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哎呀，别这么沮丧嘛，比嘉。光是桐人小弟的治疗又出现光明就很值得高兴了。实际的操纵就等到状况结束，把那些家伙赶出Ocean Turtle之后再进行也……」

「这样……就太迟了……」

依然低著头的比嘉打断了菊冈的话。

「突击队从护卫舰『长门』攻进来，在主轴内部发生大规模战斗的话，副电源应该也会断掉吧。说不定主控室的设备也会遭到破坏。当然，桐谷小弟的STL就会关机，而他也会在意识不明的状态下从Underworld登出。如此一来……恐怕桐人小弟就再也无法与STL连线了。因为现在的状态只是通过初期阶段而已……要治疗的话，无论如何都要在他和三个女孩子潜行于Underworld时实行才可以。」

平淡地这么说著时，比嘉再次感觉到身体深处逐渐涌起某种决心。

这种时候，自己会怎么办。

如果是稍早之前，比嘉的主体应该会这么回答。我怎么可能有办法。又不是茅场学长。

但是，这并不是真正的自我形象。只不过是在逃避，替自己找藉口。

如果是我所知道的比嘉健，那个设计出STL与Underworld的超级天才，一定会这么说才对。

「……菊老大，让我过去吧。」

「你说过去……是要去哪里？」

把身体整个转向身穿夏威夷衫绷起脸来的指挥官，比嘉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才继续说：

「我不是想杀进被占领的主控室啦。听我说……现在旁边那间桐谷小弟所在的第二STL室和耐压隔板下面的主控室，是由贯穿Ocean Turtle主轴船尾侧的光纤导管所连接起来。然后呢，光纤线路上应该有一处检修用的电子连接器。从第二STL室入侵导管然后从梯子下去，把检修用电子连接器接到笔电上，就可以操纵桐谷小弟的STL了。」

听见比嘉的点子后，菊冈一瞬间像要表示「我怎么没想到」般瞪大黑框眼睛底下的双眼，但立刻就恢复严肃的表情并且反驳：

「但检修用电子连接器确实是在分隔我们与袭击者之间的耐压隔板外面。想要到达连接器，就必须暂时解锁现在封闭导管的隔板。从主控室旁边的第一STL室也可以到达导管，被发现解锁的话我们的作战就会被识破，也有可能会被从下方攻击。」

「关于这一点，就用诱饵作战来解决吧。」

「你说……诱饵？」

虽然菊冈的眼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比嘉很快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是投入贵重的人力哟。解除隔板的封锁之后……就让那个从导管另一侧的人类用阶梯冲进去。」

「原来如此……是『一卫门』吗？幸好那保存在上轴的仓库里。哪个人帮忙去把那个搬过来。」

在菊冈的指示下，坐在墙边听他们说话的两名工作人员就小跑步离开房间。另一方面，神代博士则用很担心的表情开口说：

「等等……你们说要拿一卫门当诱饵，但那应该还只能缓缓上下楼梯而已。不可能做出吸引敌人注意之后，立刻跑回来的动作。」

一卫门，正式名称是「Electroactive Muscle Operative Machine1」，它是人工摇光搭载用人形机械身躯的实验机。由聚合物人工肌肉来驱动金属骨骼，也就是所谓的人形机械人。由于是实验机，因此并没有附加任何漂亮的外装，机械与钢丝完全外露，所以一点防弹性能都没有。

昨天，被比嘉拜托帮忙调整一卫门自律步行用平衡器的凛子，嘴里虽然不停地抱怨著但还是相当认真地进行工作，所以对于「一卫门诱饵作战」应该也有一些想法吧。当然比嘉本身也感到很可惜，但现在不是舍不得这些机材的时候了。

「……虽然对一卫门很不好意思，但也只能让它拚一下了。不过，外表看起来是那种模样，敌人说不定会害怕爆炸而不敢一下子就开火射击。」

「……说得也是……」

当他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电动门便横向移开，接著一台大型台车发出滚动的声音被推了进来。以蹲坐的姿势被放在上面的，是粗犷的头部装载了三个镜头的高大机器人。

神代博士以复杂的表情眺望著一卫门，然后立刻转过头来。

「……嗯，这种外表确实能发挥很大的功效，应该能让对方觉得我们有什么不得了的计画吧……」

「至少没办法无视它吧。趁著敌人对应一卫门的期间，我就入侵光纤导管下部，然后从检修用电子连接器操作桐谷小弟的STL。问题是，这家伙能争取到几分钟的时间呢……」

听见比嘉这么说的菊冈，就以交叉的脚尖晃动著木屐并且说：

「没办法乾脆连『二卫门』都出动吗？」

「很可惜，那真的没办法。」

比嘉一边大动作耸著肩一边立刻这么回答。

「就机体性能来说，二卫门确实较佳，因为那家伙是完全以人工摇光来控制作为前提，和一卫门不一样，没有搭载自律平衡器。以目前的状态，刚开始下楼梯就会跌倒了吧。」

「这样啊……」

把视线从点著头的指挥官身上往右移，就发现凛子不知为何以奇妙的表情看著地板的一点，但马上就又以回过神来的模样询问：

「但是比嘉，就算可以用这招来蒙混过隔板已经解锁，你被发现的危险性也不是完全消除了吧。还是带著护卫一起到光纤导管去比较好吧？」

「……不，现在这个时候，自卫官工作人员是相当重要的战力。何况能在那么狭窄的导管迅速移动的，就只有瘦小的我而已吧。我会快去快回啦。」

虽然以平常的口气这么回答，但想像具体的状况之后，心跳就有点加快。

如果被敌人发现，从导管下侧开枪的话，根本没地方可以逃。Ocean Turtle被袭击的时候，也是只听见枪声，甚至连敌人战斗员的模样都没看见。

──但是……

我……不对，应该说RATH这整个组织都欠桐人小弟一个很大的人情。

比嘉健再次把这个想法刻划在脑袋里面。

虽说封锁了记忆，还是强迫他在现实世界里进行了三天，Underworld内长达十年的潜行。可以说就是他给了人工摇光们重要的契机。突破界限的人工摇光「爱丽丝」之所以能诞生，绝对是因为和人从头到尾都与她有深厚关系的缘故。

加上之后虽说是为了治疗，但让他与解除限制的STL连线，结果导致他的摇光受到重大伤害。而且那是他为了保护爱丽丝而不断与支配Underworld的组织苦战，因此失去许多伙伴所造成。这样的话，只要有机会能治疗他，不论要冒什么样的危险自己都得挑战才行。不然的话，会一辈子没有脸见他。

比嘉健把双手紧握成拳头，然后对菊冈点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

第四道声音在副控室里响起。

「那个～……我也和比嘉主任一起去……」

众人视线所集中的目标是，至今为止一直坐在墙边垫子上的其中一名RATH技术人员。

个子与比嘉差不多矮小的他，把长长的头发在后脑勺绑成马尾。虽然提出这种相当有勇气的请求，却以有点僵硬的动作站起来，接著继续表示：

「我也是这样瘦巴巴的……不过，至少还能帮主任挡子弹吧……而且，至今为止一直保养导管等设备的，也都是我……」

比嘉认真地凝视这名以很难听清楚的声音说话的男性员工脸庞。

年纪比自己大许多，大概是三十五六岁左右吧。以搭乘Ocean Turtle好几个月的人员来说，皮肤算相当白。记忆中他确实是从大游戏开发公司离职后加入RATH的人物。

战力上来说当然比不上自卫官，不过，有人能跟著自己内心就踏实多了。比嘉从椅子上站起来后，就对工作人员深深低下头来。

「……老实说，我也不太记得检修用电子连接器的位置在哪里了。那么就麻烦你跟我一起去吧，柳井先生。」

2

回归现实世界的加百列‧米勒从STL二号机当中缓缓抬起眼睑。

正确来说不是回归，而是遭到预定之外的放逐。依然躺在软胶床上的加百列，品尝著嘴里那些许的惊讶味道。

没想到自己会在虚拟世界的一对一战斗中落败。而且对手不是人类而是AI。

败给那个骑士的理由是什么，加百列花了贵重的几秒钟来思考这个问题。

意志的强度？灵魂的羁绊？连结人与人的爱情力量……？

──太愚蠢了。

加百列的嘴角出现微微的冷笑。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如果有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那唯一就只有──引导自己的命运之力。

也就是说，失败是必然的结果。因为有这个必要。命运希望加百列不要用暗神贝库达这个借来的虚拟角色，而是用他自己的模样来战斗。要求他以正确的方法再次降临到那个世界里。

这样的话，只要那么做就可以了。

加百列结束思考，无声地从床垫上走下来。

看向另外一台STL，就意外地发现副官瓦沙克‧卡萨鲁斯依然继续潜行著。原本以为他早已死亡并且登出，看来这个男人也又找到什么冀求的事物了吧。

──嗯，随他高兴吧。

耸耸肩后，加百列就打开通往隔壁主控室的房门。对著操纵台的平头队员抬起头来，对他发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辛苦了，队长。哎呀，被干掉了呢。」

「状况呢？」

冷冷地这么一问，克里达就稍微改变表情，回覆了这样的报告。

「呃～按照指示依序投入从全美国找来的五万名玩家。目前虽然有半数已经损耗，但应该能达成歼灭人界军的目的。至于不确定的要素……就是RATH方也采取同样的手段……战场上确认到来自日本的大规模连线。数量大概是两千左右，应该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才对。」

「唔……？」

加百列扬起单边眉毛，然后抬头看著主萤幕。

上面表示著显示Underworld南部的地形图。从「东大门」一直线往南延伸，在×符号处中断的黑线，应该就是暗神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的移动纪录吧。虽然到达存在于世界南端的系统操纵台还有一半以上的距离，但爱丽丝现在应该还停留在×符号的地点才对。

而有一条粗大的白线像要追赶黑线般也跟著南下。这应该是人界军吧。现在紧密地聚在一起并且停止移动了。

由红色所表示的大军正准备击溃这些白色人界军。如果这就是美国人VRMMO玩家，那么在白色与红色之间像是防火墙般散开的蓝光──应该就是来自日本的两千名连线者了吧。

「这些日本人所使用的，是人界军的预设帐号吗？」

「我想应该是吧。怎么了吗？」

「没有……」

加百列一边把克里达递过来的宝特瓶矿泉水放到嘴上一边思考著。

日本的VRMMO中毒者们，真的有可能把一半的自己，不对，应该说把某种意义上比现实世界的自己更加重要的角色，直接转移到Underworld里面来吗？

不，怎么可能呢。加百列再度浮现冷笑。

在半个月前左右参加的，VRMMO「Gun Gale Online」日本伺服器的PvP大赛里，那些年轻人只拥有被加百列轻易全灭的实力，就算他们觉得有趣而连线到Underworld，应该也不愿意冒任何丧失自己角色的危险吧。

简短回想起大赛的最后一幕时，虽然那个被必杀的裸绞缠住依然到最后都不放弃的蓝发女狙击手稍微闪过脑袋，但加百列立刻把思绪拉回来。

「──好，我也要再次潜行。把这个帐号转移到Underworld去。」

在刚好放在系统操纵台上的纸片写上ID与密码并交给克里达后，他就出现奇妙的表情。

「哎呀，队长也是吗？」

「也……的意思是？」

「没有啦，瓦沙克那个家伙也曾经因为死亡而回来。但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脸很高兴的表情，又转移自己的帐号潜行回去了。」

「……哦？」

加百列看向掉落在克里达脚边的纸片。在应该是瓦沙克ID的前头，可以看见并排的三个英文字母鲜明地浮现出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呵呵」，加百列很难得地从喉咙发出真正的笑声。克里达则露出更为疑惑的表情，这时加百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说：

「不用在意。别看他那样，那个男人……应该也有自己的因缘要处理吧。那么，就拜托你了。」

在转身再次朝STL室前进的这段期间，加百列的嘴唇上依然一直挂著扭曲的笑容。

＊＊＊

同一时刻，瓦沙克‧卡萨鲁斯也在黑色斗篷底下咧嘴笑著，眺望著眼睛下方的战场。

站在遗迹参拜道路入口的神像头上，可以把美国人玩家与日本人玩家进行著血战的情况一览无遗。

不对，用正确的表现来说，应该是单方面的杀戮吧。

以参拜道路入口为中心，围成宽广半圆阵形的两千名日本人，在几乎没有损耗的情况下把杀到的红色步兵集团砍倒。虽然装备的性能与配合度也有很大的差异，但最重要的是后方支援体制的人数多寡。负伤的玩家立刻被运送到建构在参拜道路深处的阵地里，利用回复咒文来治愈伤势，然后又元气十足地冲回前线。

在存在和现实世界同等疼痛的Underworld，他们高昂的士气确实令人佩服。不过真要说的话，多达两千名玩家转移自己的主要游戏角色到此参战这件事本身就是很大的奇迹了。

这种连加百列‧米勒都认为不可能出现的状况──

瓦沙克‧卡萨鲁斯却几乎完全预料到了。

可以从美国连线的话，日本方面也会有人界军这边的援军前来才对。而瓦沙克也看穿他们应该会利用转移角色来作为援军。

他从现在骁勇善战的日本人玩家当中，认出除了「闪光」亚丝娜之外的熟面孔后，就打从内心感到高兴。

因为原本已经放弃，认为再也无法体验到的那个死亡游戏，竟然会以另外一种形式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对，当然即使在这个世界死亡，现实世界里的玩家们也不会被夺走真正的生命。

但是Underworld里，有那座浮游城当中不存在与存在的东西。

也就是──

存在著「痛苦」。

不存在「禁止犯罪指令」。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大大地享受一番才对。或许可以获得更胜于亲手夺走生命的兴奋。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再也忍不住的瓦沙克从斗篷底下发出隐密的笑声。

＊＊＊

──没赶上吗？

诗乃无言地凝视著壮年剑士浑身是伤的尸骸，以及趴在上面哭泣的黄金女骑士。

骑士身边有两头巨大的飞龙像是同样感到悲伤般低垂著头。

为了赶上影响整个世界命运的「光之巫女」爱丽丝、掳走她的暗神贝库达，以及追赶两个人的骑士长贝尔库利，诗乃拚尽全力飞行。虽然发挥在ALO里猛烈特训过的任意飞行技术，以系统允许下的极限速度朝著南方前进，但终于追上的时候战斗早已结束了。

不对──这时应该称赞的是贝尔库利的力量吧。

因为他不但追上贝库达不可能被赶上的飞龙，甚至还击毙了应该不可能死亡的超级帐号。

但是，这里有一件很非常不合情理的事情。

就是骑士长贝尔库利死后，他的灵魂将永远消失。但是同样死亡的暗神贝尔库利，灵魂却不是这样。

这时爱丽丝好不容易停止哭泣，不过还是虚脱般低著头，虽然诗乃必须告诉她危机不是这样就消失，但是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珍贵的数分钟在沉默当中流失，结果先出声的是骑士爱丽丝。

诗乃不由得因为爱丽丝即使被泪水濡湿了脸颊，还是凄绝美丽的模样屏住呼吸，而爱丽丝则用宛如水面般的闪亮钴蓝色眼睛直视著她。樱桃色嘴唇微动，发出银铃般的声音：

「你也是……从现实世界来的吗？」

「嗯……」

诗乃点点头，好不容易才开口说：

「我叫诗乃。是亚丝娜和桐人的朋友。原本是为了从暗神贝库达手里救出你和贝尔库利先生……但很抱歉，没能赶上。」

爱丽丝对跪在留下激斗痕迹的岩山上低下头来的诗乃静静摇了摇头。

「不……是我太愚蠢了。全是没有警戒背后，像个小孩子一样被绑走的我不对。叔叔的……伟大的整合骑士长的性命，跟我这种人的生命明明根本无法相比。」

声音里带著的深切悔恨与自责，让诗乃顿时说不出话来。爱丽丝以拚命忍住泪水的表情，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目前的战况如何？」

「……亚丝娜和人界军，正想尽办法防堵著现实世界来的红色军队。」

「这样的话，我也回北方去吧。」

爱丽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朝著其中一头飞龙走去，结果诗乃叫住了她。

「不行喔，爱丽丝小姐。你直接朝南方的『世界尽头的祭坛』前进。触碰祭坛上的操纵台……不对，触碰水晶板的话，现实世界那一边应该就会呼唤你。」

「为什么？皇帝贝库达已经死了吧。」

「……事情……不是这样的。」

接著诗乃便向爱丽丝说明了一切。现实世界的人，就算在Underworld死亡，也不会真正失去生命。寄宿在皇帝贝库达身躯里的敌人，现在这个瞬间也很可能会得到新的身体再次袭来。

至于爱丽丝本人，就像是至今为止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所有感情一口气爆炸一样，表现出剧烈愤怒的反应。

「你说叔叔他……不惜舍弃性命与他同归于尽的敌人竟然没死？只是暂时消失，之后又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苏醒……你的意思是这样吗？」

黄金铠甲发出「喀锵」一声后，爱丽丝整个人逼近到诗乃身边。

「怎么……怎么可能有如此荒谬的事情……！这样……叔叔究竟是为什么……为了什么而必须牺牲性命呢！另一边根本不用赌命的对决，简直……简直就像一场闹剧嘛…………」

诗乃只能凝视著蓝色眼睛里再次涌出泪水。

在GGO和ALO的战斗里，已经不知道死过多少次的我。而在这个世界也和暗神贝库达一样即使丧命也不会真正死亡的我──

──没有资格说些什么。

但是诗乃还是用力吸了口气，然后确实看著爱丽丝的双眸说：

「这样的话……爱丽丝小姐，你是说桐人的痛苦也是虚假的喽？」

瞬间，黄金骑士猛烈咽下气息。

「桐人也是现实世界的人喔。即使在这个世界丧生，也不会失去真正的生命。但是，他受的是真正的伤害。他感受的疼痛、受伤的灵魂全都是真货。」

又隔了一会儿，她的嘴唇便露出淡淡的笑容继续表示：

「……我喜欢桐人。非常喜欢。爱丽丝你也一样吧。其他还有许多喜欢他的人。这些人全都在担心桐人。拚命地祈求他能恢复健康。而且，嘴里虽然不说，内心也都想著『为什么桐人得牺牲到这种地步呢』。」

诗乃轻轻地把手放到爱丽丝双肩上，然后以清晰的声音说：

「桐人会受伤都是为了救你喔，爱丽丝。就为了这一点，他便努力到让自己变成那样。你真的要连他的心意都说是虚假的吗……？不，不只有桐人。骑士长先生也是一样。为了救你而这样浑身是伤，牺牲性命制造了这个机会，帮忙争取到让你从敌人手中逃脱的时间。」

诗乃没有立刻得到回答。

爱丽丝默默地凝视著贝尔库利躺在地上的尸骸好一阵子。

眼里再次落下斗大的泪水──接著黄金骑士用力闭起眼睛，像在忍耐什么一样抬起脸来。直接以沙哑的声音发问：

「诗乃。我……我从『世界尽头的祭坛』到现实世界去之后，还能再次回到这个世界来吗？可以再次跟心爱的人们见面吗……？」

诗乃心中没有相关的知识可以确实回答爱丽丝迫切的问题。可以确定的，就只有爱丽丝落入敌人手上的话，整个Underworld就会遭到破坏、消灭。

只要保护世界和爱丽丝，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现在只能这么相信了。

所以诗乃缓缓点了点头。

「嗯。只要你……以及这整个地底世界平安无事的话。」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就往南方前进吧。虽然不知道『世界尽头的祭坛』有什么在等著我……但如果这就是叔叔以及桐人的意志……」

爱丽丝轻轻扬起白色裙子跪了下去，温柔地抚摸了一下躺在地上的贝尔库利的头发，接著在他额头一吻。

当站起身时，女性骑士全身就散发出变了一个人般的气息。

「雨缘、泷刳。再努力一下喔。」

对两头飞龙这么搭完话，爱丽丝就把视线对著诗乃。

「诗乃小姐……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次换我使用这条生命了。」

诗乃咧嘴对她露出微笑，接著又说道：

「我想暗神贝库达会在这里复活。我会尽可能打倒他……至少也要帮你争取到充足的时间。」

爱丽丝轻咬嘴唇，低下头来说：

「……拜托你了。我绝不会浪费你的心意。」

目送往南方飞去的两头飞龙离开之后，诗乃把挂在右肩上的长弓拿回手上。

据说袭击Ocean Turtle的很可能是由美国政府机关所支援的民间军事公司。而其中一名战斗人员寄宿在超级帐号04──暗神贝库达身上袭击了爱丽丝。

现实世界里只不过是一名高中生的诗乃，实在无法对抗这样的对手。

但如果是在这个地方。如果是虚拟世界的一对一战斗的话──

不论来者是谁自己都会获胜。

向自己做出如此坚定的誓言后，诗乃便等待著敌人再次潜行至此的瞬间。

＊＊＊

从挥尽的右拳上，传来最后的骨头折断的清脆声响。

拳斗士团团长伊斯卡恩，把视线从护胸正中央被打穿后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敌人移开，无言地眺望著自己的右手。

在那里的已经不是能够打碎所有物体的钢铁拳头。有的只是粉碎的骨头、撕裂的肌肉，以及血液阻塞后肿起来的松垮皮囊。

左拳在稍早之前已经陷入同样的状态。双脚也已经沾满鲜血而且全是瘀青，不要说踢人了，根本连走路都不可能。

「……冠军，你战斗的模样真是威猛。」

副官达巴沙哑的声音让伊斯卡恩往后面瞄了一眼。

瘫坐在地面的巨汉，在失去双臂之后依然持续只以头锤与身体冲撞来战斗，脸庞与身上那多道的刀伤就是最佳证明。经常散发斗志与智慧光芒的双眼已变得朦胧，显示达巴的天命已经快要用罄了。

伊斯卡恩为了向勇士的灵魂表达敬意，举起碎裂的右拳回答：

「哎，这种死法，接下来在另一个世界遇见先代团长也不会丢脸了吧。」

他拖著脚来到副官身边，像崩塌般坐了下来。

超过两万人的红色军队，经过长时间的激战后已经减少到只剩下三千人左右。但代价就是拳斗士团也仅仅剩下三百人左右。而且所有人都是满身疮痍，已经无法顺利组成阵型，只能聚在一起等待被对方击溃的命运。

团团包围住他们的三千敌兵，之所以没有一气呵成发动最后的突击──

全是因为在伊斯卡恩与达巴视线前方，宛如战神般持续战斗著的一名骑士与一头飞龙的存在。

＊＊＊

肉体与精神的消耗早已超过界限。

整合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只要模糊的视界里出现敌人的影子，就还是会动著宛如铅块一样重的右臂，挥舞著黑百合之剑。

「咻」一声迟钝的风声。

极细的剑身刺进敌人铠甲的肩口。后座力让她从手腕到手肘都爆出像是被无数细针刺中般的痛楚。

「喝……啊啊啊啊啊啊！」

从喉咙里挤出完全不符合「无声」绰号的沙哑吼叫声。剑好不容易割开厚重装甲，把底下的肉体一直线撕裂。

从随著听不懂意思的咒骂倒下的敌兵身上抽出剑身后，谢达急遽喘著气。

如此疲惫困顿的理由，除了敌人似乎是无限的数量之外，还有刺中红色士兵们时的奇妙手感。

心念很难发生作用。明明武器和铠甲和谢达的神器比起来都是优先度远远不及的物品，但是在砍断之际都会有令人不快的抵抗感。敌人的攻击也有同样的感觉。明明尽是一些靠著蛮力所挥出的粗劣斩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难看出动向。

简直就像在和影子战斗一样。宛如从远方把这些其实不在现场的人映照到这里的皮影戏军队。

和他们的战斗一点都不有趣。谢达自觉应该只为了斩杀而生的自己，对于杀害这些影子有强烈的厌恶感。

──为什么呢？

──不论对手是影子还是真人，甚至只是一般的石像，只要坚硬应该就能满足我才对。我明明是只知道斩杀的人偶……

极细剑身里带著最高等级优先度的神器，黑百合之剑。它是只为了切断而造出的道具，同时也是谢达自身的影射。停止斩杀的话，将会完全失去存在的意义。

谢达从暗黑界的古战场带回来了一朵黑百合，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改变它的分子结构后变成一把剑。然后把它下赐给谢达并这么说。

──这把剑是把刻划在你灵魂的诅咒变成实体后的成品。从性状遗传参数的变动中产生的，名为杀人冲动的诅咒。就用它持续不断地斩杀吧。或许……只有在那条充满鲜血的道路尽头，才存在解除你诅咒的关键。

那个时候，谢达不了解最高司祭这么说的意思。

谢达按照她所说的，在几乎等于无限的岁月当中不停地斩杀。而现在终于遇见了最棒的敌手。那是比至今为止透过剑刃接触的任何人、任何物体都要坚硬的一名拳斗士。

想再次和那个人一战。因为和他战斗的话，或许终于可以了解些什么。

只是在这个冲动的驱使下，谢达就和人界军分离而留在这座战场上。但是，看来已经无法再次和那名红发的拳斗士战斗了。

把仅剩下的一口水灌进喉咙，她便一边把空皮袋丢掉一边往后方瞄了一眼。

结果看见满身伤痕的拳斗士族长坐在远处的岩石上。左眼里不知为何浮现悲伤感情的他，也一直往谢达这边望过来。

胸口忽然感到一阵刺痛。

──这股疼痛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想砍掉那个人。想再次体验那种能够烧尽一切般的战斗，也想斩断那比金刚石还要硬的拳头，明明只有这些才是我的愿望。但是我的胸口……为什么会像这样被揪紧呢……

哔叽。

右手忽然传出细微的声音。

谢达举起黑百合之剑，无言地望著它。彷佛吸尽所有光线般的漆黑剑身中央，出现了一道比蜘蛛丝还要细的裂痕。

啊啊……

原来如此。

谢达大大吸了口气，然后露出微笑。

现在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谢达终于领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说的话的意思，以及所谓的诅咒究竟是什么了。

把视线移回沉重的地鸣上，就看见接下来的敌兵正举著粗犷的战锤往这边突进。

谢达以流畅的脚步回避敌人的初击，右手的剑跟著刺进红色铠甲中央。

最后的攻击简直没有一丝声音。像是滑入心脏一般，柔韧地结束敌人生命的黑百合之剑──从中段附近化作无数黑色花瓣，到最后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碎散开来。

谢达像是感到很惋惜般，把手中纷纷崩落的剑柄靠近嘴边并且呢喃：

「……长久以来，谢谢你了。」

一瞬间，似乎有清爽的花香飘荡在空气中。

长年跟在身边的骑龙宵呼，这时正在右侧以尾巴的一击轰溃敌兵。

灰色鳞片因为从无数伤口溢出的血而染红，爪子与牙齿也几乎都掉光了。热线早已吐尽，动作也缓慢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确认敌人的突击暂时中断，谢达就走到爱龙身边，把右手顺著它的脖子抚摸著。

「也要谢谢你，宵呼。你累了吧……可以休息了。」

接著谢达和飞龙就互相帮助对方，朝著拳斗士团残存者聚在一起的低矮山丘前进。

依然坐在地上的拳斗士族长，举起肿得像是立刻要爆开的右手来迎接谢达。

「抱歉……让你把那么重要的剑弄断了……」

听见对方的道歉，谢达就摇了摇头回答：

「没关系。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持续斩断所有东西了……」

谢达双脚一软就跪到地面，然后抬起双手，用十只手指静静夹住年轻斗士的脸。

「是为了寻找不想砍的东西。为了找到想守护的东西，我才会持续战斗。而那就是你。所以已经不需要那把剑了。」

一瞬间，从拳斗士瞪大的左眼中涌出透明的泪水，谢达则是有些惊讶地凝视著这一幕。

年轻人用力咬紧牙关，一边响著喉咙一边呢喃著：

「啊啊……可恶。真想跟你结婚生子。一定可以生出很强的小鬼。可以比前任还有我更强的最强拳斗士……」

「不行喔。我要让那个孩子成为骑士。」

两人简短地凝视对方，然后同时露出微笑。在露出温柔表情的巨汉守护下，谢达和伊斯卡恩一瞬间互相拥抱，接著并肩坐在一起。

三百名拳斗士和一名整合骑士以及一头飞龙，就这么默默地等待红色士兵一点一点地缩小包围网。

＊＊＊

「这下看来是……大势已定了。」

亚丝娜听见同时回到后方阵地的克莱因这么说，就回答了一声「是啊」。

担任魔法职的日本人玩家，以刚学会的神圣术治愈出现几处负伤的两个人。虽然无法模仿正职的Underworld人修道士那种利用心念来增幅效果的技术，但因为是把高等级角色转移过来，所以拥有相当高的术式行使权限，以需要的治愈力来说已经相当足够了。

「谢谢你来帮忙。」

对女性术师玩家道完谢，亚丝娜也同样对身边的克莱因这么表示。

「也要谢谢你，克莱因。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克莱因看著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有些不好意思般摩擦著鼻子下方。

「喂喂，太见外了吧。我欠你和桐人那个家伙的人情，不是这点小事就能还完的吧……那家伙也在吧，人在哪里？」

亚丝娜静静对压低声音的克莱因点点头。

「嗯。战斗结束后就让你们见面。要视克莱因丢出平常那种无聊的冷笑话，他说不定会因为忍不住想吐嘈而醒过来呢。」

「啊～太过分了吧。」

即使以常见的开朗表情露出笑容，克莱因眼里还是带著深沉的担心。他也早就已经知道，桐人的灵魂受到重伤的事情了。

──啊啊，不过，说不定……

顺利解决一切事情，将敌人从Ocean Turtle里击退，在诗乃、莉法以及克莱因等前SAO攻略组、朔夜与亚丽莎等ALO组……以及爱丽丝、罗妮耶、索尔缇莉娜等人包围之下，桐人就真的会忍不住张开眼睛了。

为了能在那个瞬间用笑脸迎接他，现在必须得好好努力才行。

伤势一痊愈，亚丝娜就再次向术师玩家道谢然后站起来。

正如克莱因所说，战斗可以说大势已定。红色美国人玩家的数量已经减少到跟日本人差不多，像是丧失战意一般只是不停进行自暴自弃的突击。

但是，这座古代遗迹的战斗只不过是前哨战而已。

问题是被皇帝贝库达绑走的「光之巫女」爱丽丝。在骑士长贝尔库利以及诗乃想办法绊住他脚步的时候，必须追上皇帝并且把爱丽丝夺回来才行。到时就从转移组里面组织最精锐的队伍，然后借人界军的马全速南下。

只要能追得上，就算敌人使用的是超级帐号，也不可能敌得过集结日本顶尖玩家所组成的代表队。他们就是具有能让亚丝娜如此断言的压倒性力量。勇猛作战的剑士们，长剑、盾牌与铠甲反射阳光后发出七彩光辉的模样，简直就与北欧神话里的英灵战士一样……

拭去快要渗出的泪水，亚丝娜把视线从前线移到最后方去。

遗迹参拜道路入口附近，补给队的马车也从深处被拉出来，建构出即席的阵地。受伤的日本人被Underworld人用术式治愈的模样，也让人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神圣感。

「……没问题，一切都会顺利的……一定会。」

旁边的克莱因也强力地肯定亚丝娜的自言自语。

「是啊。那么，我们也再去努力一下吧。」

「嗯。」

点点头后就再次转向最前线的亚丝娜──

注意力被掠过视线角落的某样东西吸引，倏然停止动作。

──是什么呢。某种，又黑……又暗，像污渍般的……

让视线徘徊了一会儿的亚丝娜，终于找到了那个东西。

并排在参拜道路路口的巨大神像。

其右侧最前面的石像头上站著某个人。

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太清楚。像是从黑暗领域的红色天空中渗出一般的摇晃黑影。

是从战场逃走的美国人吗？还是自愿前去侦查的日本人？

疑惑的亚丝娜凝眼一看，就了解那道剪影之所以会诡异地摇晃，是因为罩著一件黑色短版斗篷的缘故。由于兜帽被深深拉下来，所以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脸。

但是……

「克莱因啊，你不觉得……」

克莱因准备往前线跑去时，亚丝娜就一边拉著他的衣袖一边伸出左手。

「站在那里的那个人，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咦……？哎呀，竟然在那种地方看好戏。真是的，到底是谁啊……问我有没有见过嘛，穿著那种雨衣的话，脸……怎么……」

克莱因的声音突然中断了。

亚丝娜把视线移过去，就看见满是胡渣的脸已经苍白得跟纸一样了。

「喂喂，你是怎么了。你想起来了吗？那个人是谁？」

「不……不可能。不可能有这种事……我看见……亡灵了吗……？」

「亡……亡灵……？这是怎么回事？」

「因……因为，那件黑雨衣，不对，是皮革斗篷……是微笑棺木的……」

听到这个单字的瞬间──

亚丝娜也有脑袋中央逐渐变得像冰一样冷的感觉。

微笑棺木。正式名称「Laughing Coffin」。从死亡游戏SAO的中期到后期，一直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散布恐惧的最强杀人者公会。

「赤眼沙萨」与「Johnny Black」等知名PKer多隶属于该公会，他们对无数的一般玩家伸出毒手……最后在与攻略组玩家的共同讨伐队进行死斗后遭到毁灭。

那场战役之后，几乎所有微笑棺木的成员都不是战死就是被送进黑铁宫里，但是只有一个人成功脱逃了。不知道为什么突袭的基地当中看不到公会会长，那名不论是直接、间接都是在SAO内杀了最多玩家的男人。而他的名字是──「PoH」。

经常穿著黑色皮革斗篷，装备著切肉菜刀般大型刀具的杀人鬼，经过两年的时间后，在Underworld当中低头看著亚丝娜与克莱因。

「…………不会吧。」

亚丝娜也只能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

那是幻觉。自己看见亡灵了。

消失。快消失啊。

但是在太阳热气底下摇晃的黑色剪影，就像是在嘲笑亚丝娜的愿望一般，缓缓地抬起右手。然后以调侃的动作轻轻左右挥了挥。

接下来的光景──

可以说是至今为止遭遇的最恐怖的恶梦。

黑色斗篷的身边，像渗出来一样出现了两三条新的人影。

接著神像背后邻接的巨大遗迹宫殿屋顶，就出现了一大群红色集团。左侧的宫殿屋顶上，一下子就涌出数十人规模的影子。

────不要啊。已经够了。

亚丝娜拚命地祈祷。她的心灵已经无法承受更多的绝望了。

但是……

新出现的红色军队，却像是永无止尽般不停涌出。一千、五千、一万人。

终于超过三万人时，亚丝娜就放弃掌握人数了。

不可能。

才刚让多达五万名美国人玩家伴随著痛苦登出Underworld而已。应该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重新准备如此庞大的军队。而且也不可能是日本人。要是在日本以假网站诱导玩家前来Underworld的话，克莱因他们一定会率先注意到才对。

这是幻觉。那全是用术式制造出来的，没有实体的影子。

不知不觉间，在前线和美国人玩家的战斗中几乎已经获胜的日本人玩家们也停下手回过头来。广大的战场上，垄罩在奇妙的寂静当中。

鼓噪鼓噪。鼓噪鼓噪。

完全掩盖宫殿屋顶的红色庞大军队所散发出来的鼓噪，彷佛不祥的风声般传到亚丝娜耳朵里。

无法立刻听出混杂、融合在一起的声音是什么语言。拚命竖起耳朵之后，才好不容易听出由几道较大的声音说出的句子。

……우리나라를지키라（保护我们的国家）

……피겁한일본인（卑鄙的日本人）

……干掉你们。

那不是英文。也不是日文。

这个时候，旁边的克莱因以几不成声的声音呢喃著：

「啊啊……糟糕……这下糟了……那群大军的来源不是日本也不是美国……」

亚丝娜一边感觉冷汗从背后流下，一边听著他接下来的话。

「…………而是中国与韩国。」

3

首尔市钟路区清进洞的某间VR房，可能是因为附近的大学才刚放暑假的缘故吧，里面显得有些混杂。

完成入店手续，在饮料吧用纸杯装了可乐之后，赵月生就在包厢的总统座椅上躺下来，然后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

感觉最近时常叹气。理由他自己也清楚。今年二十岁，大学二年级的月生，到了明年就得休学进入军队服两年兵役。

因为只要三十岁之前入伍就可以，所以如果想延役的话也完全不成问题，但没有在就学中完成兵役的学生，在求职时将背负极为不利的条件。身边的学生们几乎都在二年级时休学并且入伍服役，父母亲也要自己这么做，所以也无处可逃了。

啜了一口碳酸不足的可乐后，再次叹了口气。

虽然也对没有体力的自己能否撑过严格的训练、会不会在部队里遭受霸凌感到有些不安，但最让人忧郁的是要被夺走现在的生活长达两年的时间。不过他所说的并非现实世界的生活。而是刚入学在朋友邀约下有了初次体验之后，就持续让月生著迷的虚拟世界──没有办法潜行到里面，对他来说可能比任何训练都要痛苦。

「…………部队里如果能有这个……」

这么呢喃完后，就拿起挂在桌子挂物架上面的完全潜行用机器──「AmuSphere」。因为是许多人利用的VR房里的备品，所以不论外装或者内装都相当老旧，但在月生眼里它还是发出像天使光环般的亮光。

三年前在日本──二〇二三年发售的这台机器，隔年就开始在全世界贩售，即使在原本线上游戏就相当兴盛的韩国也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原本被称为「PC房」的网咖不断变成设有AmuSphere的「VR房」，年轻人们都为日本制或美国制的VRMMORPG而著迷。

月生持续玩了一年半的「新罗帝国」，也是在韩国厂商将日本开发的「飞鸟帝国」本土化后发行的游戏。不只是将内容翻译过来，连街道、角色以及任务内容都修改成韩国古代的新罗王朝，开始营运之后一直保有最受欢迎游戏的地位。

另一方面，玩家之间也一直传出希望能有纯国产游戏登场的声音，也有不少企业准备利用完全免费的「The Seed」程式套件来开发新VRMMO游戏。但是该程式套件本来就是日本制，而且也有不连线到建构在日本的庞大「The Seed连结体」就无法发挥所有机能的问题，但是现在日本的VRMMO又几乎都阻绝来自韩国与中国的连线。因此一直很难有品质能与「新罗」等输入游戏并驾齐驱的新作，韩国人玩家目前持续处于欲望无法得到满足的状态当中。

──看来在入伍之前玩到国产游戏的愿望是无法实现了……

把这样的思考随著再次的叹气屏除在外，月生重重倒到座椅的椅背上后，就将AmuSphere戴到头上。

「……开始连线！」

说出唯一全世界共通的声音指令，接著闭上眼睛。

穿越七彩放射光，输入VR房的使用者ID与密码，降落到个别捷径工具空间的月生，立刻准备击点新罗帝国的图像。

但是在那之前，就注意到浮现在黑暗空间右侧的SNS视窗，正以猛烈的速度卷动。看来是追踪的数百个帐号，全都持续在回推同一个消息。

「…………怎么了？」

觉得奇怪的他把捷径工具组移到左边，将SNS移到正面。点了一下消息并且加以扩大。接著发出声音念出显示在上面的推特。

「嗯……韩国、美国、中国的民间志愿者共同创立的全新VRMMO封测伺服器……现在被日本玩家骇入，封测玩家正遭到攻击……！有这种事？」

老实说，内容有点让人难以相信。但是推特尾端附上了似乎是影片的URL，于是月生就在半信半疑的情况下点击网址。

播放视窗打开，下一刻──

「前卫，突击！」

传出大声量的勇猛叫声。对于经常观看日本动画的月生来说，光听声响就立刻了解那是日文了。

画面上，身穿银色装备，看起来像日本人的玩家们，正在袭击全身是暗红色装备的玩家，然后不断把他们干掉。每当发出光芒的剑挥动就会有大量鲜血飞溅，接著是英文的咒骂声与悲鸣响彻现场。

由于完全没有对残酷表现加上限制，所以这是封测伺服器不会错了。正如推特上所写的，日本人玩家看起来正单方面虐杀美国人玩家。

经过三十秒，动画结束之后，月生有好一阵子都处于茫然状态当中。

说到「伺服器攻击」，一般都是增加负荷来让营运停止，或者是窜改网站，还是第一次听说……直接潜入VR世界，对封测玩家进行实际攻击的例子。如果相信动画内容的话，情况应该正如消息当中所描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没错……影像里装备性能与能力值都占上风的日本人玩家几乎是单方面驱逐著美国人玩家。但是飘荡著拚命气氛的，并非遭到攻击的美国人，而是发动攻击的日本人。伺服器攻击明明是相当常见的恶搞，看起来却像真正的……赌上性命的战斗……

这时候，响起「哔啵」这种尖锐的铃声，让吓了一跳的月生抬起头来。

注意到月生上线的「新罗」内公会的伙伴，向他提出语音聊天的要求。按下允诺键后就出现新视窗，一道迫切的声音呼唤著月生的角色名称。

「喂，Moon Phase，你看到那条推特了吗？」

「嗯……嗯嗯，刚才看到了……」

「那你怎么还这么悠闲，快点下载用户端程式啊！」

「用……用户端程式？」

急忙把视线移回SNS上，让推特接下来的消息显示出来。

上面写著──为了营救遭到日本人卑劣攻击的封测玩家，现在徵求韩国的VRMMO志愿者。希望愿意提供帮助者下载连线用用户端程式，并且安装到AmuSphere里面。

「……这个吗……──桓雄，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那还用说吗，你没看到刚才的动画吗？在跟你说话的这段期间，我们的同胞也正被杀害啊！」

「我是看了……但是，那个动画……」

月生虽然准备说明刚才内心不对劲的感觉，但马上就被打断了。

「别管那么多了，快点安装吧！明完和Helix都潜行进去了，我也在那边等你喔！」

结束语音聊天后，捷径工具空间就被寂静所包围。

虽然还有许多无法接受的部分，但公会伙伴好像几乎都参加了，所以要是这样无视到底的话，之后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批评。潜行进去看看应该就能获得更多情报吧──而且，仔细一想就觉得，也有可能这场骚动全都是那款新游戏的突发性活动。这样的话，不去参加的话就亏大了。

下定决心的月生点击下载键，接著将用户端程式安装到AmuSphere里后，捷径工具组就出现新的图标。点击只在红色且没有图案的背景并排著「HELP US」几个黑字的图标，月生的意识就被吸进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

克里达即使把来自中国与韩国的大量连线引导至Underworld，也依然处于半信半疑状态。

按照瓦沙克‧卡萨鲁斯再次潜行前的指示，也在位于日本西北方的两个国家里撒下大量的Underworld连线用用户端程式，但是在作业当中有好几次都感到怀疑。

──因为，日本人和韩国人不是都一样吗？

在美国，有许多人不知道日本与韩国的国土没有邻接。也有人认为它们都是中国的一部分。克里达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一直认为三国是相当友好的国家。不像EU的国家之间那样有错综复杂的关系。

所以克里达完全无法理解瓦沙克留下来的指示。

由于没有时间制作新的假网站，所以便利用SNS来扩散情报。一开始的推特，内容是「由美中韩的志愿者共同创立的私人VRMMO伺服器遭到日本攻击！」。

接著又在推特上加了「想独占The Seed连结体的日本人玩家骇入伺服器，擅自产生强力的角色来攻击美国、中国与韩国封测玩家。伺服器里还没有疼痛缓和装置与伦理规范，因此同胞们正随著剧烈的痛苦遭受虐杀」的说明，然后又上传撷取自Underworld之内的战斗影片。

映照出来的，其实是人界的骑士与士兵击退美国人玩家的画面，但Underworld人也是说日文。影片似乎造成相当大的冲击，回推数以猛烈的速度增加，美国玩家下载用户端程式的速度根本完全无法比较。

哑然的克里达心里想著。

──这种情况，简直就好像日本和中国‧韩国的VRMMO玩家的感情不好嘛。

＊＊＊

──看起来，甚至可以说彼此之间互相憎恨呢。

以过去率领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时的角色──「PoH」再次潜行到Underworld的瓦沙克‧卡萨鲁斯，黑色兜帽底下的脸庞咧嘴浮现出笑容。

他高举起右手，用韩文对著背后红色玩家们大叫：

「──给那些入侵者好看！好好地痛宰他们，让他们再也不敢对我们的同胞出手！」

应该不下五万人的庞大集团，随即以两种语言爆出愤怒的咆哮。在他们眼里，遭到日本人玩家杀害的美国人集团，应该都变成同国籍的封测玩家了。

瓦沙克忍受发出哄笑的冲动，猛烈地挥落右手。

发出「沙啊啊啊啊啊！」的雪崩般声响，深红的庞大军队朝著眼睛下方的日本人跳下去。

──来吧，互相残杀吧。丑恶地、狼狈地、滑稽地跳舞给我看。

＊＊＊

「……来了。」

诗乃在嘴里这么呢喃。

终于可以看见黑色虚线如丝线般往这里延伸。

这个时间点已经把「歼灭光线」装填到最大威力，希望能在敌人实体化之后就立刻把他轰飞。这样的话，应该就无法防御与回避才对。

但是，现在应该做的是帮忙争取时间。如果敌人可以无限生成高等帐号的话，立刻让他死亡根本没有意义。

先让对方与自己进入持久战，然后确认敌人的对应。如果露出珍惜生命的模样，就能判断是只可使用一次的宝贵帐号。那个时候再全力攻击，让他再也不能用同一个帐号登入就行了。

但是，万一是量产型的帐号，就不能直接把他杀掉。必须尽可能把战斗延长下去，帮爱丽丝争取移动到「世界尽头的祭坛」的时间。

因此诗乃没有拉动弓弦，只是在空中盘旋等待著敌人完成实体化。

黑色符号线条降落到几分钟前骑士长贝尔库利的遗体所躺著的地点。

整合骑士爱丽丝把骑士长的遗体放在另一头飞龙的鞍上。据说是要把他托付给在人界等待著的女性整合骑士。

一询问「是情敌吗？」，爱丽丝就稍微露出微笑来这么回答。她说：「我的情敌是你。」

────真是的。

听她这么说，可就没办法随便登出这个世界了。在桐人清醒的那个瞬间来临前，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个世界里。

诗乃再次把决心刻划在胸口，持续凝视著岩山。

黑线和平坦的顶端中心部接触，逐渐形成黏液质的水滩。

它有著宛如通往地狱的无底洞般浓厚、深沉的颜色。

线条最后被水滩吸进去，然后──

噗通。

表面扬起小小波纹，下一刻，一只右手无声地伸出。看见细长的五根手指头在空中蠢动，诗乃背后就闪过一道类似恶寒的战栗。

忍受著现在立刻把他烧尽的冲动，诗乃静候敌人完成实体化。

左手也接著右手之后流畅地出现，抓住了水滩的边缘。

发出潮湿水声的情况下，出现了男人的头部。

──意外的是，那是脸部没什么特徵的虚拟角色。至少不是什么俊男的感觉。头上顶著紧贴著般的短金发，另外还有细细的鼻梁与单薄的嘴唇，虽然是白人族群的外表，但莫名给人平淡的印象。

这真的是那个原本操纵暗神贝库达这个超级帐号的人重新出现的姿态吗……当诗乃感到疑惑的时候──

上半身从水滩里爬出来的男人，那蓝色玻璃珠般的眼睛就到处乱动，接著捕捉到上空的诗乃。

诗乃瞬间觉得奇怪。

好像在哪里看过那双眼睛。宛如反射一切，然后又可以将一切吸收进去般，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

看见诗乃的那双眼睛稍微瞪大。接著嘴唇露出有些扭曲的微笑。

不会错。我曾经看过。我知道这双眼睛……这副脸孔。而且还是最近才在某个地方──

诗乃茫然往下看的前方，水滩在男人一口气爬出来时发出「噗通」一声黏稠的声音。

外表看起来也有点奇怪。可能是至今为止的装备自动转移过来吧，身上完全看不到华丽的金属铠甲。在上下半身同样是深灰色的服装上套著皮革背心，脚上则穿了双军靴。看来简直就像现实世界里的士兵所穿的战斗服。武器则是左腰上的长剑与右腰上的十字弓。

即使男人完全脱离，黑水滩也没有消失。惊人的是那滩水竟然从地面剥离，像是生物般蠢动著。不对，实际上就是生物。剥离的部分细细地往外伸长，化成羽翼急速拍打翅膀。

那是和鸟与飞龙完全不同的奇怪模样。如脸盆般平坦的身体前部，黏著四颗圆滚滚的眼球。左右两边则是蝙蝠般的翅膀，然后后面还有一条宛若蛇一般的尾巴。

谜样的有翼生物，载著身穿战斗服的男人拍打翅膀离陆后，就上升到跟诗乃同样的高度。

生物就在距离诗乃正面三十公尺处的位置盘旋，而该生物背上的男人则再次露出浅笑。

不知道有什么打算，只见他把空著的双手往前伸出。认为他可能是要使用咒文还是某种手段的诗乃摆出戒备的姿势，但并不是这样。男人把双手弯成抓住诗乃脖子般的形状后，就做出勒紧的动作。

瞬间，诗乃终于想起来了。从她的嘴唇里发出沙哑的声音。

「…………Subtilizer…………」

不会错的。那个男人是在短短两周前举行的Gun Gale Online的PvP大赛，「第四届Bullet of Bullets」决赛里，从诗乃背后以裸绞干掉她的美国人玩家。

但是，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在这里？

诗乃忘记架起弓箭，只是持续因为愕然而瞪大双眼。

＊＊＊

金字塔形的自走式人工母船Ocean Turtle中央部，是被高强度钛合金制的坚固主轴所贯穿。

高达百公尺的圆筒状轴体最底部，存在著被复数防护墙保护的主机、压水式反应炉。其上方则是被占据的主控室以及第一STL室。

Underworld，甚至可以说是Alicization计画中枢的LightCube Cluster就摆设在更上方的位置。到此为止就是下轴的部分。

轴体在Cluster上方被水平延伸的耐压隔板阻隔开来。被称为上轴的隔板上侧，设置了巨大冷却设备、RATH工作人员前来避难的副控室，以及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使用中的第二STL室。

七月七日上午九点。一架人形机器人开始自行从设置在上轴船首侧的阶梯往下走。它是RATH开发出来的实验机「一卫门」。三名武装的自卫官像是守护著脚步蹒跚的它一样跟在后面。

同一时间，两名矮小的人类正以僵硬的动作，从设置在轴体船尾侧光纤导管内的梯子往下爬。

──没有密室恐惧症、惧高症与黑暗恐惧症真是太好了。

比嘉健虽然试著这么鼓励自己，但是也有种在这种极限的状况之下，有没有恐惧症根本无所谓的感觉。

因为在橘色的紧急照明灯照耀之下的导管，一直往正下方延伸了长达四十公尺。要是被汗濡湿的手一滑，或是发抖的脚没有踩稳的话，将会与遥远下方封闭导管的耐压隔板猛烈撞击，品尝到让人高兴不起来的感觉。

早知道是这样的话，就应该让柳井研究员先往下爬。这样至少可以不用一直在直向洞穴里看著正下方。

──说起来呢，明明表示要帮忙挡子弹，结果到了这里就说「你先请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比嘉以有些怨恨的思绪，往上瞄了一眼攀在数公尺上方梯子上的柳井。

但是看见他白皙的脸变得更苍白，以拚死的表情紧握著梯子的模样后也就没办法抱怨了。其实光是自愿参加这个危险任务就相当了不起，另外插在柳井先生皮带上的自动手枪也多少让人觉得胆子大了一些。

再次把视线往下移的同时，左耳的耳麦就传来冷静的声音：

「怎么样啊，比嘉。有没有问题？」

声音是来自从头上的舱口把头伸进导管里注视著两个人的神代博士。

比嘉以沙哑的声音对嘴角的麦克风呢喃：

「嗯……嗯嗯，还可以。应该再五分钟左右就可以下到耐压隔板的地方了。」

「了解。等你们那边准备好，就会对一卫门小组做出闯入的指示。比嘉你们要在敌人的注意力被一卫门吸引过去并且开始攻击时才能打开隔板喔。」

「了解。呜哇喔，开始有种『不可能的任务』的感觉了。」

「拜托把任务变可能吧。我有种Underworld内部状况的变化，也与桐人小弟的复活有很大关系的感觉……抱歉，柳井先生，那个孩子就拜托你了。」

听见神代博士后半段发言的对象‧柳井研究员以沙哑的声音回答了声「了解！」，比嘉就露出了苦笑。

──那个孩子吗？

比嘉摇了摇头，用曾几何时已不再流汗的手掌紧握住钢铁梯子。

一往正下方看去，发现不知不觉间隔板已经相当靠近了。

＊＊＊

克里达茫然望著从中国、韩国潜行过来的玩家在萤幕上形成巨大云朵蠢动的模样，这时突然响起的警报让他瞬间跳了起来。

「怎么了……！」

急忙环视操纵台周围，就注意到右侧副萤幕上有一颗红色警示灯正在闪烁。

「喔哇……耐压隔板的封锁被解除了！谁……谁去看一下通道！」

才刚叫完，高大的突击队员汉斯就抓起突击步枪，以脱兔般的动作跑了出去。

「喂，我才刚拿了一手好牌啊，可恶！」

抱怨了一声，把凑成同色的扑克牌丢到地上的大胡子布里克也从后面追了上去。

难道装备的火力占绝对劣势的RATH，竟然自暴自弃地发动了神风攻击？还是有什么计策……？

克里达也离开操纵台，往主控室的门靠去。现在电梯的电源已经关掉，真发生什么事情的话应该是从楼梯吧。汉斯与布里克似乎也做出这样的判断，所以可以听见用力踢著金属踏板的脚步声。

脚步声忽然中断，接著响起粗豪的吼叫。

「Woah！」

「Are you kidding？」

然后是步枪的连续射击声。

＊＊＊

比嘉已经感觉到透过光纤导管传来「喀哒哒哒哒」的自动步枪清脆射击声。

现在主轴的另一边，可怜的一卫门全身的肌肉筋膜与钛金属骨骼应该都被开了不少洞。但是，电池与控制系统都装设在背部，所以就算被击中也还能行动一阵子才对。

「可以了！打开耐压隔板的舱门！」

在耳麦响起神代博士声音的同时，比嘉就灌注全身的力道，旋转阻隔导管的耐压舱门上面的把手。油压阻尼器随著「噗咻」一声动了起来，举起厚重的金属盖。

隔板的后方，下轴侧的导管也在昏暗的橘色紧急照明灯照耀之下。在轴体另一侧的楼梯间所进行的战斗声，音量忽然大为增加。

比嘉吞了口口水，然后重新背好装有小型笔电的背包，钻过比导管还要窄的舱门。接著再次把脚放到梯子上，重新开始往下爬。

──这种时候，动作电影都会夸张地大叫吧。

「……GOGOGO！」

在嘴里这么呢喃，就从耳麦当中传来凛子疑惑的声音：

「咦，你说什么？」

「没……没有，没什么……距离导管的检修用电子连接器只剩十公尺……啊，看到了，就是那个！」

配置在导管壁上的数条粗大光纤线，直接被黑色面板箱所吞没。把笔电连接到里面的检修用电子连接器，理论上就可以直接操纵第二STL室的三号机与四号机，以及放置在距离遥远的六本木分部里头的五号机与六号机了。

──等著吧，桐谷小弟。现在就让你醒过来！

忘记了恐惧心，再次拚命持续从铁梯往下爬的比嘉，耳麦里再次传出声响。

「那我到副控室监控桐人小弟的摇光。比嘉，加油！」

被神代博士──过去称呼为凛子学姊的人，用简直像是回到学生时代般的方式鼓励，比嘉忍不住就抬头往上看。

但是进入视界的，却是以拚死的表情爬下铁梯的柳井。

感到无奈的比嘉只能把视线移回靠近的面板箱上。

＊＊＊

从留下激斗痕迹的岩山顶上出现的战斗服男，把视线往南方移去后，就用无机质的口气呢喃著：

「……爱丽丝逃走了吗？算了，马上就能追到……」

接著再次看著诗乃，脸上露出浅笑。

「……我和你确实是在Gun Gale Online的大赛里战斗过吧。名字应该是……『诗乃』吧？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你。」

一边听著暗神贝库达，同时也是Subtilizer的这个男人发出某种不像人类的声音，诗乃一边拚命想压抑下双手的发抖。但是手指却变得僵硬，手掌渗出汗水，随便乱动的话好像连索鲁斯之弓都要掉到地上了。

搭乘在圆盘状有翼生物背上的Subtilizer，在依然挂著无温度笑容的情况下，以流畅的日文继续表示：

「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听说日本国内已经没有STL存在了……你是RATH的相关人员吗？还是说，你是连这种地方都要来的佣兵？」

诗乃好不容易动著乾到极点的嘴唇，以沙哑的声音询问：

「Subtilizer……我才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因为，这是必然的结果啊。」

Subtilizer像是难以抑制高兴的心情般张开包裹在灰色战斗服下的双臂，接著继续说：

「这是命运。是灵魂的力量让我和你互相吸引。」

他的口气逐渐改变。连发出的声音温度都开始变低。

「没错……我想得到你。所以才会像这样相遇。这样应该可以了解许多事情了吧。像是介由STL，除了能从人工摇光之外，究竟能不能从现实世界的人类身上吸取灵魂……还有，你在GGO的大赛里无法让我品尝的灵魂，究竟会有多么甘甜。」

听见这异样的一段话，诗乃脑袋里瞬间就重新浮现眼前这名男人在第四届BoB的最后决胜负阶段发出的声音。

──Your soul will be so sweet.

──你的灵魂一定相当甜美吧。

诗乃的身体变得更冷。除了全身僵硬之外，甚至连呼吸都变得不规则。

「那么……过来这里吧，诗乃。把一切全交给我。」

Subtilizer的蓝色眼睛发出冰冷的光芒。

「滋」一声沉重的声音过后，世界整个歪斜了。

空气、声音甚至连光线都一边扭曲，一边被吸进Subtilizer眼里。

「这…………」

这是怎么回事？

甚至连这样的思考，都被强烈的磁力吸进去。

──不行。必须抵抗。我得要战斗。

在内心角落这么大叫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却显得极为细微。

最后，诗乃包裹在蓝色铠甲底下的身体，就开始被Subtilizer张开的手臂吸引了过去。

失去力量的左手指尖，好不容易才维持挂在弓弦上的姿势，而诗乃则无声地在空中横移。

几秒钟后，在朦胧的意识当中，诗乃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名为Subtilizer的浓稠黑暗包裹住。

男人的左手绕过她的背后。右手指尖掠过脸颊，把盖住耳朵的头发拨开。

Subtilizer单薄的嘴唇靠近露出来的左耳，宛如冰冷黑水般的声音直接潜入脑袋里。

「诗乃。你曾经想过『Subtilizer』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

依然全身脱力的诗乃左右摇了摇头。

「很像从美国人会喜欢的『Satori』这个名字改过来的吧？但是呢，这是货真价实的英文。拼法是『Subtilizer』。意思是『研磨者』『磨薄之物』『选择者』……以及『偷盗者』。」

Subtilizer在诗乃眼前近处的双眼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我要把你偷走。我要偷走你的灵魂……」

＊＊＊

赵月生降落的地点是满是龟裂与青苔的石头上。

那不是天然石而是经过加工的物体。看来是在神殿般超大型建筑物的屋顶。四周围挤满先潜行到此的韩国人玩家，数量有数千……甚至超过一万人以上的规模。

由于没有选择虚拟角色的程序，所以细部和武器虽然有所不同，但所有人的装备都统一成暗红色。月生望了一阵子自己戴著同色护手的双手，然后才把视线移到前方。

虽然因为人墙而看不太清楚，但神殿前方的平地上，战斗现在似乎依然持续当中。但周围的韩国人之所以一动也不动，是因为大局早已底定了吧。似乎是日本人玩家的彩色集团，几乎把和月生他们同样是全红色的集团驱逐殆尽，部队虽然已经重整，但完全听不见感到痛快的声音。

果然有点不对劲。但是又无法立刻说出究竟是哪里奇怪。

至少不是潜行前所想像的那样，是某种新游戏的促销活动。全是泛红天空与黑色地面的练功区实在单调到了极点，潜行前完全没有显示注意事项也都是正规活动不可能出现的情形。

但就算这样，也无法完全相信推特的内容。说起来，进入封测伺服器内，在游戏里杀掉封测玩家究竟有什么意义？即使可以给对方一时的痛苦与屈辱，游戏开发也不可能因为这样而延迟或者是中止吧。

月生周围的韩国人也有将近半数露出狐疑的模样。「该怎么办才好？」「那些家伙真的是日本人吗？」开始可以听见一些这样的声音。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同胞们！」

从右前方可以听见用韩文的呼唤。

虽然挺直背杆把视线移过去，还是被大量的玩家遮住而看不见发言者。但是人墙的上空，可以看见飘浮著「LEADER」这样的红色浮标。从那个方向再次传出同样的声音。

「非常感谢你们回应我的呼唤！很可惜的──原本在这个地方进行封测的玩家们，已经被日本人的入侵者，不对，应该说侵略者给杀了！但是那些家伙准备移动到其他测试地点去做同样的事情！」

下一刻──

月生感觉到数千人的集团产生了明确的怒气。

点起韩国人玩家怒火的，应该是侵略（침략）这个名词吧。不少玩家原本应该感觉到的犹豫与困惑迅速烟消云散，逐渐换成带著热气的敌意支配现场。

「……卑鄙的日本人（피겁한일본인）！」

某个人这么大叫，接著又有零碎的怒骂声。等声音止歇后，「LEADER」再次用响亮的声音发言：

「日本人骇入伺服器，随心所欲地制造出高性能的装备！而管理者权限被夺走的我们，只能为各位同胞准备预设的装备！但是你们的正义与爱国心，应该不输给任何剑与铠甲才对！」

随即有更大的叫声回应了这样的呼唤。

「……保护我们的国家（우리나라를지키라）！」

接著距离右侧相当遥远的地方也响起韩文之外的巨大怒骂声。

「干掉你们！」

虽然不了解意思，但月生也听得出那是中文。看来也有与韩国人差不多数量的中国人玩家聚集在这里。

在急遽升高的热气当中，月生的不对劲感依然没有消失。但同时也直觉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现场的趋势了。

人墙后面，「领队」高举起戴著黑手套的右手。

「────Go！」

受到韩国人与中国人都能了解的命令，燃烧著熊熊怒火的红色军队，就像一只巨大的生物般带著剧烈震动开始行动了。

＊＊＊

「人……人界军！补给队！全速前进──！」

亚丝娜在挤满东西侧遗迹宫殿屋顶的红色大军有所动作之前，就挤出声音来这么大叫。

人界守备军的补给部队正布阵在遗迹参拜道路入口。而宫殿就往参拜道路的两侧延伸。也就是说，数万名敌军正挤在补给部队的正上方。

「舍弃物资，马车和术师现在立刻跑过来！」

虽然又做出这样的指示，但还是来不及了。新加入战局的，应该是中国与韩国的连线者们，已经跨越巨大神像的头部，往补给部队的正中央跳下来了。

亚丝娜咬紧牙关，高举起右手的细剑。

把想像力集中在剑尖，然后猛烈挥下。七彩极光一直线迸出，直接击中并排在参拜道路两侧的巨大神像。

虽然有快要把意识轰飞般的剧痛贯穿头部，但拚命集中想像力后，众石像就发出地鸣开始动了起来。它们张开四角形的嘴，挥舞著短手臂，开始攻击挤满宫殿屋顶的玩家们。

站在最前面的红色士兵急忙飞退，结果和后方挤过来的同伴撞在一起，像骨牌一样连锁跌倒。趁著这个空档，八台马车与两百人左右的修道士队、补给队开始移动。

亚丝娜能操纵神像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三十秒左右，虽然因为再也无法忍受痛苦而跪到地上，但人界军的后方部队也总算脱离死地，成功退避到遗迹北侧广大的荒野上。五百人左右的卫士队与两千名日本人玩家往前进，摆出从两侧包围后方部队般的阵型来准备应战。

但这个地点没有什么太特殊的地形，面对数万名敌人只能被迫进行绝望的圆周防御。之所以能辛苦地击退数量远优于己方的美国人玩家，完全是因为利用遗迹宫殿的墙壁把前线限定在一处，然后组成深厚回复轮值的缘故。被四万将近五万名中国、韩国人玩家包围的话，前线崩坏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呜…………」

亚丝娜挤出残存的一点点力量站起身子，然后再次举起细剑。

──拜托，最后……让我制造能够守护大家的坚固墙壁。

她一边祈祷，一边试著集中想像力。

但是──

随即受到强烈电流贯穿全身般的冲击，亚丝娜再次倒到地面。把涌上喉头的液体吐出来，结果发现是少量的血。

「亚丝娜，别勉强自己！也给我们一些表现的机会！」

克莱因气势十足地叫著……

「没错，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艾基尔也以浑厚的声音回应。

站在亚丝娜面前的两个人，摆出长刀与两手斧备战的下一刻──

从一时混乱中恢复过来的红色军队，这次真的开始从宫殿屋顶跳下来了。由于距离地面的高度有二十公尺，所以也有不少无法顺利著地而四肢负伤，更因此而无法动弹的人出现，但后续的士兵就以受伤者为肉垫，毫发无伤地降落到地面。

「돌격（突击）──────！」

「突────击────！」

亚丝娜虽然没有学过韩文与中文，但直觉告诉她两种怒吼都是「突击」的意思。

深红军队往左右两边延伸并挤压过来，而率先迎击他们的是克莱因与艾基尔。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啦啊啊啊啊啊！」

随著足以让空气产生震动的吼叫，施放出长刀与斧头的广范围剑技。白色与蓝色的光线特效双重闪烁，多达几十名的敌兵随著鲜血飞上天空。

在他们的左右两侧，ALO的领主们以及他们的心腹，还有沉睡骑士的强者们也开始全力战斗。

宛如机关枪一般穿透全场的金属声。沉重响亮的单发爆炸声。长剑、斧头、长枪发出低吼，每当各种颜色的剑技炸裂，红色士兵们就不停地被砍倒在地。

遭到压缩的空气发出摩擦声，大军的突进一瞬间停下来。

但那只是──

空手想挡住溃堤浊流淹没自己般无谓的努力。

依然蹲在地面的亚丝娜，听见从席卷著悲鸣与怒吼的战场天空传来细微尖锐的哄笑声。

移动迷茫的双眼，就看到遗迹宫殿的屋顶上，黑色斗篷男像在跳舞一样扭动著身体。

＊＊＊

比嘉一边听著从主轴另一侧断断续续传来的枪声，一边以最快的速度走下梯子。

终于到达在橘色光线照耀下发出钝重光芒的面板箱前面，就用僵硬的指尖把盖子打开。

内部设置著挤满杂乱光纤线的配线盘，一看见的瞬间难免觉得有些脱力，但比嘉还是拨开这些线找到了检修用电子连接器。

终于要开始了。

用力吸了口气，让思考冷静下来后，就从背包里拿出连接线与笔电。接著把连接线的一端插进检修用电子连接器，另一端插进电脑里，再以祈祷般的心情起动操纵STL用程式。

全黑的视窗打开，左上方的浮标像要吊人胃口般开始闪烁。最后往右边移动，显示出目前的状态。

STL#3、Connecting…………OK。

STL#4、Connecting…………OK。

首先是邻接副控室的第二STL室的两台回传了正常的讯号。

接著也确定与经由卫星线路与Ocean Turtle连线的六本木分部的五号机、六号机连上线。

「……好！」

比嘉低声呢喃著。这样子应该就能操纵桐谷和人与三名少女使用的四台STL了。

可惜的是从主控室只能拦截连接第二STL室以及卫星天线的线路，所以无法对第一STL室的两台出手。如果办得到的话，就可以把从一号机与二号机潜行的袭击者赶出Underworld了。

比嘉在这里止住汹涌的思绪，为了赶紧进行作业而把右手放在小小的键盘上。

──要上喽！

在他打起精神的同时，头上就传来尖锐的叫声。

「…………不……不要动！」

那是柳井的声音。在这种状况下，忽然说这是什么蠢话啊。

焦躁地抬起头来的比嘉，看见的是在短短三公尺前方发出蓝黑色光芒的自动手枪枪口。枪口后方，小小双眼布满血丝的柳井再次叫道：

「把手从笔电上移开！不移开的话，我就要开枪了！」

「…………啥？」

茫然自失的时间不到半秒钟。

比嘉瞬时了解状况，开始推测起他为什么这么做。

────就是这家伙！

这个男人，柳井就是把Alicization计画的情报外流给美国人的间谍。

但很可惜的是，没办法想出对策。从他乾渴到极点的嘴里，发出完全没有意义的问题。

「……柳井先生。为什么？」

苍白的额头满是斗大汗水的技术人员，嘴唇稍微痉挛了一会儿后，才挤出纤细的声音：

「话……话先说在前面。可别把我当成什么背叛者喔。」

──什么叫当成，你分明就是啊！

就像听见比嘉内心的狂吼一样，柳井又继续说了下去。

「我只是贯彻自己的初衷而已。老大的遗志就由我来继承……我就是为此才潜入RATH的。」

「老……老大的遗志？你指的是谁啊……」

茫然这么问完，柳井就用左手扫开垂在额头的头发，一边露出带著些许疯狂的笑容一边回答：

「是你也很熟的人……就是须乡先生。」

「什…………」

──什么────！

受到比看见手枪时更强烈的冲击，比嘉瞪大了双眼。

须乡伸之。与比嘉、神代凛子，以及那个茅场晶彦同一时期一起在东都工业大学的重村研究室里就读的男人。持续对于身为特异天才的茅场表现出露骨对抗心，但是终究没能超越对方，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缘故，竟然做出利用数百名SAO玩家来做违法人体实验的犯罪行为。

他的阴谋在桐谷和人的活跃下被公诸于世，而遭到逮捕的须乡对于一审有罪的判决提出上诉，目前还在东京高等法院打官司当中。

「……那个人还没死吧。」

忍不住这么呢喃，柳井就发出「嘻嘻」的尖锐笑声。

「也跟死差不多了。最少也要被关十年吧，这对研究者来说就跟死没两样。我也差点就被抓了，是把罪全都推给另一个员工，才好不容易逃过法网。」

「那么你也……和须乡的人体实验有关……？」

「什么有关而已，实际上记录数据的就是我啊。像虚拟触手之类的呢……还真是有趣的研究……」

──菊冈二佐为什么会没有检查出这个罪犯的身分呢！

比嘉随著急促的鼻息这么想著，但立刻又觉得也不能怪他而叹了口气。

伪装企业RATH设立的意图，就是在几乎由美国执牛耳的防卫技术基盘上，开出一条纯国产的新路线。也就是会给既存的财阀型制造商与国防军事公司的权益带来威胁的存在。

因此，要寻找技术方面的工作人员可以说相当辛苦。几乎没有来自知名企业的应徵者，也难怪他们会非常欢迎曾经在RCT这种大公司的潜行技术研部门工作的柳井来此工作了。

比嘉视线的前方，柳井似乎暂时沉迷于过去的回忆当中，但立刻就又重新举好手枪。握柄旁的安全装置也确实已经解除。菊冈连技术方面的人员都施行过射击训练的周全准备，这时候却造成反效果。

幸好柳井似乎还有尚未吐完的牢骚，所以用尖锐的声音继续著对话。

「……嗯，老大的人生已经到了终幕，但那个人接上的线却还有效。这样的话，我不加以善加利用，就浪费了那个人的苦心了。」

「你说接上的线……指的是哪里？」

比嘉反射性这么问道，柳井稍微露出犹豫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咧嘴笑著回答：

「美国国家安全局。」

「你……你说什么！」

比嘉虽然露出惊讶的模样，但内心却想著果然如此。

美国国家安全局在日本进行窃听与讯号拦截等活动已经是公然的秘密，所以他们不可能对日本领先的完全潜行技术没有兴趣。从原本是须乡部下的柳井这里获得Alicization情报的NSA，甚至租借了海军的潜水艇前来夺取「A.L.I.C.E.」。

柳井以丝毫不感到愧疚的模样继续炫耀著：

「……下面的那群美国人顺利回收爱丽丝的话，对方也保证给我庞大的奖金以及在那边的职位。这正是须乡先生所作的美国淘金梦啊。」

──不过之后世界就会因为美军应该会配备的超高性能无人兵器而感到战栗了。

比嘉拚命压抑下想这么反驳的冲动。现在必须尽量延长对话，抓住仅存的一点机会才行。

──凛子小姐，拜托一定要注意到啊！

强烈这么冀求之际，左手差点就要放到笔电上，结果比嘉急忙又把手拉了回来。

「不……不要动！」

下一刻，柳井立刻用变调的声音叫唤著，然后把枪口对准导管的壁面扣下扳机。黄色亮光一闪，膨胀的空气让两耳产生刺痛的麻痹感。

导管的金属壁上弹出火花──

剧烈的冲击击打了比嘉的右肩。

「咦！」

柳井发出惊讶的声音。

＊＊＊

诗乃茫然眺望著近在眼前的两颗蓝色眼睛当中，宛如黑洞般旋转的漆黑漩涡。

那与黎明时作的梦十分类似。

必须做些什么才行。应该做了些什么才对，但那是在作梦其实什么都没做。只是一直重复著幻影的轮回。

冷冰冰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脖子。内心产生强烈的厌恶感与恐惧，但是连这些情感都立刻被从意识当中吸出，换置成灰色的空虚。

──不行。

这已经不是在虚拟空间里发生的非现实事故了。

这样的认识，像红色警戒灯一样在头脑角落闪烁著。虽然想把意识集中在上面，但黏稠的黑色液体不知不觉间已经连腰部附近都吞没了。自己已经无处可逃。甚至没有办法抵抗。

男人的脸孔更加靠近。单薄的嘴唇噘起，嘶一声吸进空气。感情、思考，甚至连灵魂都随著空气一起被吸出去。

──住手。

──别把它们偷走。

连这样的恳求都立刻被夺走，剩下来的就只有迟钝的麻痹感。

「住……手…………」

男人的嘴唇靠近诗乃如此呢喃著的嘴唇。

啪叽！

这样的冲击，突然间用力拍打诗乃的意识。

瞪大的双眼，捕捉到从自己上衣领口飞散的银色火花。

──好烫！

类似电击的灼热感，一瞬间超越了男人的吸引力。诗乃将稍微恢复的思考像子弹的雷管一样炸裂，然后挤出全身的力量从男人的怀抱当中脱身而出。

她发挥索鲁斯的飞行能力，与对方拉开相当遥远的距离。

「…………呜……」

诗乃一边剧烈喘气，一边用右手从上衣内侧拉出持续爆出火花的某样东西。

那是吊在纤细炼子上的泛白金属板。直径一‧五公分左右的圆盘，边缘开了个洞并且穿过炼子。

「为……什么……这个会……」

──在这里。

诗乃感到惊愕并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是现实世界的朝田诗乃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项炼。它并不是什么高价的物品。炼子是不锈钢制，金属则是一般镀了银的铝。

但是，这对诗乃来说是相当有意义的物品。

去年年末时诗乃被卷进「死枪事件」里。

身为犯人集团其中一人的同班男生，以装了猛毒Succinylcholine的高压注射器袭击诗乃时，赶过来的桐谷和人──桐人为了保护诗乃而左胸被注射了药物。

之所以能防止剧毒侵入身体，靠的是他忘记从胸口撕下来的心电图用电极。

诗乃在事件之后发现它掉落在房间的地板上，就把胶带从电极上剥除，再把银色的金属元件加工成坠饰。总是挂著这条自制项炼这件事情她一直都瞒著桐人和亚丝娜，在RATH的六本木分部也是直接穿著衣服潜行，所以叫作平井的工作人员根本没有看见这条项炼的机会。

所以不可能发生这条项炼在Underworld里被实体化这种事情才对。

──但是……

桐人在Dicey Café里这么说过。他说STL制造出来的虚拟世界，不单纯只是多边形的物体。

他表示──那是由记忆与想像力所创造出来的另一个现实。

所以这条项炼，是诗乃自身的想像力让它出现的。

诗乃轻轻用银色坠饰碰了一下嘴唇，然后把它放回衣服底下。

接著把完全恢复过来的意识，移向在远处空中盘旋的黑色有翼生物。

生物背上，Subtilizer正默默地望著自己的右手。诗乃看见些许白烟从他的指尖冒出。

可能是感觉到视线了吧，抬起脸来的Subtilizer嘴角，稍微浮现出感到不愉快的感情。诗乃确实看著男人的脸，然后开口说道：

「你不是神也不是恶魔。只不过是人类。」

Subtilizer确实具有压倒性的力量。他应该是用具有惊人强度的想像力来干涉诗乃的精神……也就是摇光。

──但是，想像力和集中力的话，自己也不会输给他。

因为那对狙击手来说是最重要的力量。

诗乃用双手握住索鲁斯帐号的GM装备「歼灭光线」后，就凝眼瞪著它看。

闪耀白色光芒的长弓中央部位，开始变化成带著蓝光的黑色。

随著变色范围扩大，光滑弯曲的弓开始变成完全的直线。闪烁蓝黑色光芒的长形筒状物是钢铁的枪身。枪口、握柄、枪托依序出现，最后巨大的瞄准器像涌出来般实体化。

这时在诗乃手中的已经不是流丽的长弓。

而是粗犷、狰狞又无比美丽的50口径反器材步枪──「Ultima Ratio HecateⅡ」。

拉起独一无二搭档的退弹杆发出尖锐的声音后，诗乃就咧嘴笑了起来。

Subtilizer的鼻梁出现浅浅的皱纹，嘴唇带著愤怒而扭曲起来。

＊＊＊

能称为交战的情况，只持续了短短的七分钟。

之后的状况是先经过三分钟的防御战，再来就转变成单方面的杀戮。

「死守下来……！无论如何都要保护Underworld的人们……！」

亚丝娜无视脑袋深处持续著的疼痛，一边在最前线挥动细剑一边放声大叫。

但是已经听不见整齐且令人放心的回答了。

周围转移过来后身穿各种颜色装备的日本人玩家，一个一个被穿戴血一般红色铠甲的邻国人包围，然后用剑与枪乱刺一通。怒吼、悲鸣以及临死前的叫声不停响起。

和这比起来，美国人的重枪突击还算是有办法能够应对。

新出现的大军，不知道是从两个国家潜行至此的缘故，还是因为燃烧著异常炽烈的怒火，让他们不顾一切只以歼灭为目标。以复数人抓住目标的脚后将其拉倒，然后扑上去夺走对方的自由。以这种战斗方式的话，战术终究是无法克服庞大的数量差距。

眼看著两千人围成圆形的防御阵形遭到侵蚀并逐渐变薄。

亚丝娜拚命用细剑斩杀永无止尽般挤过来的士兵，一边贯穿敌人的身体，一边在内心呢喃著从昨夜潜行到Underworld以来首次的绝望发言。

谁来救救我们啊。

＊＊＊

在绝望的战况当中，持续有著较活跃表现的部队之一，是由在ALfheim Online里担任风精灵族领主的女性玩家──朔夜所率领的绿剑士队。

风精灵族原本就擅长活用机动力的高速联手攻击。这种为了对抗把重点放在重装玩家发动突进攻击上的火精灵族而锻炼出的战法，在这样的混战当中也发挥了一定程度的机能。轻装的剑士们藉由令人眼花撩乱的动作互相掩护，让敌人无法特定目标，总算能够防止被一个一个拉倒。

「──好，由我们来打开突破口！龙胆队、铃兰队，把战线推向右边！」

自身也一边在前线朝四面八方舞动细长长刀的朔夜这么大叫。

和应该在右翼方向战斗中的火精灵队会合，利用他们的突进力一口气突破敌阵。让支援部队再次逃进遗迹的参拜道路，把战线限定在狭窄的入口处的话，说不定就能像美国人时那样，解决这数量庞大的敌人了。

「要上了！准备『同时剑技』！倒数，5、4、3……」

当朔夜指示到这里的时候──

从负责的战场左侧传来清晰明瞭的悲痛声音。

「──大家不要放弃，尽量争取一些时间！」

朔夜瞬时停止呼吸，将视线往左方移去。

装备以黄色为基调的日本人部队已经快要崩坏，似乎立刻就要被红色巨浪给吞没。在最前方则可以看见装备在双手上的金属爪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倒到地上的娇小身影。

「亚丽莎！」

朔夜大叫著。瞬间，她就从冷静沉著的指挥官，恢复成一名普通的女大学生。

「快住手──────！」

叫完后便单独往左跑去。砍飞左右两边挡住去路的敌人，专心一志地往好友身边突进。

猫妖族领主亚丽莎‧露即使被长剑贯穿胸部与腹部，在注意到接近的朔夜后立刻发出急迫的声音：

「不行，小朔快回去！回去指挥部队！」

留下这最后一句话，从黄色头发伸出来的三角耳朵就从朔夜的视界里消失了。

「亚丽莎────！」

朔夜一边迸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一边只身闯入快要把猫妖队击溃的敌人庞大集团里。她不断使出剑技，在造成鲜血与肉片像雨水般飞溅的情况下不停前进。还差一点就要到好友刚才倒下的地方了……

咚喀。

随著这样的冲击把视线往下移，就看到从背后贯穿右腹部后往前延伸的枪尖。

在虚拟世界首次尝到的剧痛闪过神经，把全身的力量夺走。

即使如此她还是往前走了四步，但这时候虚拟角色却脱离意识的控制，直接往前倒下。

下一刻，憎恨的风暴就吞没了朔夜。爱刀被从右手夺走，左臂被从一半的地方砍飞，身体也不断被锐利的金属贯穿。

＊＊＊

潜行到现场的两千名──虽然急遽减少中──日本人玩家当中，最能正确掌握目前状况的是公会「沉睡骑士」的第三代会长安施恩/朱涅。

父亲是在日韩国人，母亲是日本人的朱涅能够说两国的语言。因此断断续续地听见从红色士兵口中丢出来的愤怒发言，让她推测出他们是受到什么样的情报所煽动。

日本与韩国的网路使用者之间出现断绝与冲突的情形，似乎是从朱涅出生之前的二〇〇〇年代初头开始。这其中当然有许多原因，但网路的发达或许是加速断绝的要因。

而这样的发展，也不分青红皂白地侵蚀了朱涅和伙伴们喜爱的线上游戏世界。即使在二〇二六年的现在，主流VRMMO的国际伺服器里，日本人和韩国人或者中国人玩家互相争夺练功场而造成严重冲突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最近的游戏几乎都像ALO那样挡掉来自海外的连线，甚至让人感觉与邻国之间的隔绝逐渐加深了。

在同时接触韩国与日本双方文化之下成长的朱涅，长期以来都对于这种状况感到相当痛心。在VR安宁病房里邀请朱涅到新世界的沉睡骑士众伙伴，知道朱涅的身世之后也还是跟以前一样亲切地对待她，所以她内心便想著……为了大家，总有一天要亲手连接起虚拟世界里断绝的桥梁。

但是现在却……

目前依然从遗迹宫殿屋顶眺望著战局的某个人，以花言巧语煽动韩国与中国的VRMMO玩家，点燃他们的敌忾心，想要造成VRMMO的历史上最大的憎恶与悲剧。

──我……我必须得想办法才行。日本人玩家当中，大概就只有我会说韩文了。

──不勇往直前，就没办法传达给对方知道。是这样吧，有纪。

在心中呼唤三个月前死别的前任公会会长后，朱涅大声对站在周围的四名伙伴做出指示：

「各位，拜托了，只要一次就可以了，帮忙制造一个突破点吧！」

在前头如战神般持续奋战著的双手剑士阿淳立刻大叫：

「知道了！提奇、达尔肯、小纪，同时施放大技吧！倒数，2、1！」

完美地在同一时间使出的单发高威力剑技，引起足以晃动大地般的爆炸，把数十名敌人轰得往后退。

在一瞬间的寂静与停滞当中，朱涅跑向现场看起来像是领队的高大韩国人玩家，然后以左手接下挥落的长剑。

手掌立刻裂开，鲜血从上头溢出。

但是虚拟的疼痛和朱涅过去接受白血病的骨髓移殖与鸡尾酒疗法时的痛苦相比根本不算什么。朱涅只是稍微绷起脸，接著便一直凝视著对方的眼睛，以韩文大叫：

「──听我说，你们都被骗了！这个伺服器是属于日本企业，而且我们不是骇客而是正规的连线者！」

她的声音在广大范围内回响，让沉默稍微变得长了一些。

被朱涅空手握住长剑的韩国人，虽然气势有点被盖过去而往后仰，但马上就又用尖锐的声音反驳：

「──少骗人了！我看见了，你们刚才把和我们同样颜色的玩家都杀光了！」

「那是和你们一样因为假情报而潜行到这里的美国人玩家！你们才是妨碍日本企业开发工作的人！请重新仔细地想一想……这些愤怒、憎恨，真的是发自你们的内心吗！」

韩国人似乎因为朱涅的发言而感到困惑，也因此安静了下来。

从人墙后方传来一道尖锐──但是带著疑惑的提问再次打破了寂静。

「你说的话是真的吗？」

边以韩文这么大叫边跑出来的，是外表和其他士兵看起来完全没有两样的一名玩家。来到反射性摆出戒备姿势的朱涅身边之后，像要表示自己没有敌意一样垂下右手的剑，并且把头盔的面甲往上抬。

「我是『Moon Phase』，你的名字是？」

忽然就被询问名字的朱涅虽然感到惊讶，但自称Moon Phase的男人，双眼当中带著相当认真的光芒。

朱涅将左手离开挡下来的剑尖，把滴著虚拟鲜血的手掌在胸前握紧，然后开口表示：

「……我叫朱涅。」

「这样啊，朱涅小姐，我本来就觉得这件事有点奇怪。」

Moon Phase一迅速地这么说，周围的韩国人玩家就发出愤怒的声音。但是Moon Phase藉由用力将右手的剑收回剑鞘里来封阻这些声音，接著往前走出一步。

「──有办法证明你所说的话吗？」

「…………呜……」

朱涅不由得屏住呼吸。

这个「Underworld」是受到政府支援的日本企业作为研究开发用的VR世界，袭击者是想夺走新世代AI这种研究成果的美国人──朱涅原本就不怀疑朋友莉兹贝特在ALO的世界树巨蛋里含泪诉说的这些话。但被要求证明之后就顿时说不出话来。

虚拟世界里不可能有什么物证。真要说的话，大概就只有某个人的证词，但日本人这边无论说什么都没有用吧。朱涅在说不出话来的这段期间里，也能感受到周围韩国人的敌意已经再次燃烧起来。该怎么办……哪里才有…………

「──朱涅，Underworld人啊！」

突然，左后方的小纪这么大叫。

「让他和这个世界的居民Underworld人见面，让他看见居民说的是日文，应该就能理解这里是日本的伺服器了！」

「啊…………！」

这样的话的确有可能。朱涅他们本身也只和待在圆阵中央的Underworld人士兵们说过一两句话而已，但灵魂还是因为他们明显不是现实世界人也不是NPC的感觉而受到强烈冲击。即使语言不通──说不定正因为不通，韩国人们也能够有同样的感受。只要能敞开心胸，和他们见面并且交谈的话，应该就没问题。

朱涅准备把小纪用日文说的话翻译成韩文传达给Moon Phase等人。

但就在那之前，他的后方就闪起一道狠毒的红色光芒。

「啊……危………」

朱涅虽然拚命想警告对方，但还是来不及了。虽然短但是相当厚的刀刃深深刺进Moon Phase背后，直接把他轰飞到十公尺之外。

「咕啊…………」

取代痛苦地扭曲身躯的Moon Phase站在朱涅面前的，是原本应该在宫殿屋顶的黑斗篷男。

他以握在右手上那把宛如中式菜刀般的刀具指著Moon Phase，然后用韩文大叫：

「这座战场不需要背叛者！」

随即直接用菜刀依序指著周围的韩国人说：

「你们别被骯脏的日本人骗了！」

从他的声音里，可以感觉到沉重、强烈、冰冷，但是又带著某种嘲讽的感情。

菜刀最后指的是愕然呆立在现场的朱涅。

「如果这里是日本的伺服器，而你们又是正规的连线者，那为什么只有你们拥有那么高级的装备？根本发出跟GM装备差不多的光芒嘛！一定是用作弊的手法擅自创造出来的啦！」

随著他的发言，周围传出了「没错、没错！」的叫声。

朱涅拚命地否定男人说的话。

「……不是的！装备之所以不同，是因为我们把自己的主要角色转移到这个世界来了！」

一听她这么说，黑雨衣男就发出尖锐的嘲笑声。

「哈，怎么可能会有把主要角色转移到封测伺服器里的笨蛋！骗人，全都是谎言！」

「是真的，相信我！我们是带著失去主要角色的觉悟来到这里……」

「咻」一声撕裂空气的声音响起。

当飞过来的匕首深深刺进自己右肩时，朱涅感受到的绝望完全盖过了疼痛感。朱涅无法理解投掷武器的男人凶狠叫唤出的言语。

看见中国人玩家组成的小集团，打破暂时停战的状态从右侧展开突击，待在附近的韩国人领队也随著叫骂声把朱涅踢飞。

倒到地面的朱涅虽然听见伙伴们从背后赶过来的脚步声，但是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

──为什么？

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切身感觉到覆盖战场的深沉憎恨，然后只在内心重复著一句话。

──为什么他们明明同样是现实世界人，却必须如此憎恨对方，并且互相残杀呢？

不对，或许连利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因为住在地底世界的人，自己也分成人界人与暗黑界人，几百年来都持续著鲜血淋漓的战斗。短短几天前，在东大门所流的鲜血量，应该足以匹敌渐渐濡湿这座战场土壤的血液吧。连利自己也用挂在两边腰间的神器「双翼刃」夺走无数哥布林族的性命。

但是，正因为如此。

他才很想相信，据说是在地底世界外面的那片现实世界，是没有任何的争执与憎恨，绝对不会发生战争这种事情。

但是，很明显这只是自己的幻想。现实世界人亚丝娜和她的同伴明明和地底世界人说著相同的语言，但是再次袭击过来数万名军队，口中大喊著的却是连利无法理解的叫声。如果连语言都有如此大的差异，根本不可能进行休战或者和解的交涉了吧。

也就是说，只有战争才是人类的本质吗？

不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外面的现实世界，甚至是如果存在的更外侧的世界，人类都一直持续著永无止尽的互相残杀吗？

──怎么可以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连利用力握紧双手，忍住快要渗出的泪水。

整合骑士谢达为了守护原本是敌人的暗黑界拳斗士团而独自留在死地。那个人一定透过剑与拳头与暗黑界人互相理解了。在满是鲜血的道路另一端，一定还存在希望。

这样的话，现在就必须战斗下去。不是只呆呆站著被人保护的时候。

当连利为了救援死命持续著防御战的现实世界人部队而准备往前线走去时──

忽然有一道细微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骑士大人，我也一起去。」

转过头就看到，站在那里的是隶属于补给部队的红发少女练士缇洁。她紧握著一口小巧的剑，以悲壮的表情紧闭著嘴角。

「……不行，你必须保护那个人……」

「这个任务让给罗妮耶……我最喜欢的尤吉欧学长他……」

缇洁枫叶色的眼睛渗出光亮液体，接著又继续说：

「那个人为了保护重要的事物而丧命。我也想继承他的遗志。」

「…………这样啊。」

连利用力咬紧嘴唇。

就连身为整合骑士的自己，都不确定能在那个惨烈的战场上存活下来。实在不认为甚至连正式卫士都不是的缇洁能平安无事。

但是这个时候又有新的声音响起。

「骑士大人，我也一起去吧。」

从缇洁旁边走出来的，是把茶色头发绑在后面的高挑女性卫士长。应该是一路奋战过来的缘故吧，她的衣服骯脏，铠甲也全是伤痕，但是英挺脸庞上的斗志依然没有消失。

「……我也还没履行和桐人之间的约定。不能在这里放弃那个孩子变成这样也要守护的人们……还有世界。」

「索尔缇莉娜学姊……」

缇洁以发抖的声音叫著这个名字，卫士长也带著些许微笑对她点点头。

不是为了尊严或者名誉，而是为了应该守护的事物而战。

连利感觉到两人这样的决心也渗进自己心中，让自己产生了共鸣。

他用右手轻轻碰著神器，然后深深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这样的话，我会保护你们……绝对不要离开我身边。」

「好的！」

「拜托你了，骑士大人！」

缇洁和索尔缇莉娜坚定地回应，并从左腰拔出剑来。

同样用双手握著一对神器的连利，这时在心底深处呢喃著。

──艾尔多利耶先生、谢达小姐，以及贝尔库利骑士长。

──像你们一样，我似乎也终于找到用掉这条生命的场所了。

接著整合骑士连利，就和两名女性剑士一起跑向满是悲鸣与绝望的战场。

4

神代凛子一跑回副控室，就坐到比嘉健刚才坐著的那张网状椅上。

从显示在正面大萤幕上的几个视窗当中，注视著下方的小窗。表示在上面的是显示桐谷和人摇光状态的立体图表。

呈现七彩渐层的放射光中央，表示「主体缺损」的一片黑暗渗了出来。

现在比嘉健正操纵四台STL，准备利用三名与和人有深厚关系的少女脑袋里的记忆来修复造成问题的缺损。为了完成这个任务，他独自──不对，是仅仅只有两个人便潜入被敌人占据的下轴。

目前袭击者们依然专心迎击作为诱饵从楼梯闯入的「一卫门」。但是被步枪疯狂射击之后，就算是钢铁制的机器人也没办法撑太久。一卫门遭到破坏的话，敌人也会开始思考这些日本人到底想做什么吧。

──比嘉，快一点啊！

在心里这么祈求的时候，房门「咻」一声横移，穿著夏威夷衫的男性「喀哒喀哒」踩著木屐跑了进来。

「桐……桐人他怎么样？」

「现在比嘉刚开始操作。诱饵作战还顺利吗？」

一如此反问，菊冈诚二郎就上下震动肩膀喘著气，然后把滑落的眼镜推上来。

「从一卫门后面把所有的烟雾弹都丢进去了。应该还要一点时间烟雾才能从通道里排出去吧，之后不再次封锁隔板就有危险了。没什么时间了。」

「比嘉他说再久也是五分钟就能有结果了……」

凛子闭起嘴巴，再次把视线移回萤幕上。

桐谷和人的摇光依然没有变化。她握紧双手，以相信美国主妇所说的谚语「心急水不沸（a watched pot never boils）」的心态，把视线移向大萤幕中央。

结果上面依然打开著宛如虚构的奇幻世界地图般──不对，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奇幻世界的Underworld地形图。

几天前刚来到Ocean Turtle时就立刻给自己看过人界全体图，现在显示的是更加外侧的部分。从包围人界的山脉一直南下之后，可以看到把两个四角形并排起来的遗迹般人工地形。上面有显示结城明日奈现在位置的明亮光点、表示人界军队的蓝色小点聚合体，而以白色小点聚合体表示的，日本连线中的援军玩家，这三者正紧密地靠在一起。

而包围他们的庞大红色聚合体，应该是被袭击者们煽动而潜行至此的美国人玩家──但规模实在有点太大了。几乎有日本人的二十，不对，是三十倍吧。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除了明日奈之外的两个人究竟到哪去了？心里这么想而环视画面，就在距离遗迹相当远的南端发现一个淡蓝色光点。这应该是朝田诗乃吧。

这样的话，桐谷直叶人在哪里？更仔细地眺望地图后，终于找出来的黄绿色小点是在距离主战场相当遥远的北方发出亮光。亮点附近确实也有红色敌方集团，但比嘉确实说过要让两个人潜行到明日奈的座标处。那为什么会……想到此便皱起眉头的凛子──

忽然注意到像是被直叶光点强烈的光芒遮住一样，还有另一个白色小点也在闪烁著。

「…………？」

应该已经没有从RATH这里以STL潜行的人类了。这样的话，这个小点是什么呢？

反射性移动滑鼠，慎重地把浮标对准小点并且点击了一下，就打开了新视窗。凛子凝眼看著细微的英文符号。

「嗯……限制、对抗指数……检测界限值……报告？这是什么……」

正当她准备继续说「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时──

「什……什么──！」

到刚才都在注意桐谷和人图表的菊冈忽然大声叫唤，让凛子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怎……怎么了？」

但是菊冈什么都没说，一把滑鼠抢过去就扩大凛子刚打开的视窗。然后探出身子，像沉吟般快速呢喃著：

「呜……不会错了，是新出现的突破界限的摇光……！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

凛子瞪大眼睛往上看著正在用力搔头的菊冈脸庞。

「咦……这就表示，是第二个『A.L.I.C.E.』？」

「没错，正是如此……啊啊，不对，等一下……这是……」

菊冈高速卷动显示详细记录的视窗，然后再次发出沉吟声：

「……严密来说，它和『爱丽丝』的等级不同。似乎不是经由理论回路而是藉著情绪回路来突破人工摇光的限制……但依然是相当贵重的样本。如果可以这样乖乖待著就好了……啊啊，不行，往南边的美国人集团跑过去了！」

把滑鼠从用双手抱住头部的菊冈那里抢回来，凛子也注视著成为焦点的人工摇光突破界限时的详细记录。

「原来如此……感情区域里有新的节点发生了连锁反应……嗯──？欸，菊冈先生？」

「什……什么事？」

发出懊恼声音扭动著身体的菊冈，只把脖子转向萤幕。

「这个插入此处的外部命令是什么？给人特别不对劲的感觉……总之就是很刻意……简直就像要妨碍回路的新生一样……」

凛子眯起眼睛，用眼睛追著以细小符号表示的程式。

「在右视觉皮层……注入拟似痛觉？这样即使人工摇光快要突破界限，整个过程也会因为疼痛而取消吧。你们甚至给Underworld人设下这种限制吗？」

「没……没有，我们没做这种事。怎么可能这么做呢，这是和目的完全相反的行为……应该说，很明显妨碍了我们的目的。」

「说的也是……而且这个程式的写法和比嘉的习惯不同……啊，一开始的地方有注释……『Code871』？871是什么？」

「871？我没听过这个编号……不对，等等……等一下喔，好像最近才在……哪个地方……」

菊冈突然踩著木屐跑了起来，然后一把抓起挂在稍远处椅背上的一件微脏白袍。啪一声把它摊开，然后凝视著衣领内侧。

「喂，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凛子一这么问，在黑框眼镜底下瞪大双眼的菊冈就把白袍的衣领递出来给她看。

上面用黑色油性签字笔清楚地写了「871」三个数字。

「这件白袍是……刚才和比嘉一起到下面去的工作人员柳井先生的……」

这么呢喃的凛子，听见自己发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柳井。Yanai。

「…………871？（注：柳井的日文发音与871相近）」

凛子和菊冈同时站起来大叫。

＊＊＊

拳斗士族长伊斯卡恩用朦胧的左眼捕捉到逼近的红色军队。

说著奇妙语言的士兵们，把包围网缩小到仅剩下二十梅尔时，可能是确认拳斗士们已经没有斗志了吧，只见他们互相点了点头。

下一刻，他们便发出听不懂意思的威猛叫声，然后一起往地面踢去。

伊斯卡恩用骨头碎裂的左手，用力握住坐在旁边的女骑士的右手。立刻就有回握的感觉，麻痹的手一瞬间感觉到令人愉快的痛楚。

为了迎接最后一刻，在他准备低下头来闭上眼睛的瞬间──

「…………那是……？」

谢达的声音让他再次抬起头来。

连绵于战场北方的峡谷后面，可以看见一大群扬起土尘往这里杀到的军队。

他们有著高大圆润的身体、扁平突出的鼻子以及下垂的耳朵。

那是半兽人。

「……为什么。」

伊斯卡恩茫然如此呢喃。半兽人军受到皇帝贝库达的命令，应该一直在北方遥远处的「东大门」待机才对。既然皇帝已经消失，那道命令就不可能被解除。事实上，残存的暗黑骑士们就鲁直地持续停留在峡谷的另一侧待机。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只能凝眼看著半兽人大军的伊斯卡恩，这时注意到笔直跑在最前面的娇小人影。

那不是半兽人。来者拖著黄中带绿的头发，而且由嫩草色服装伸出的手脚雪白到令人觉得刺眼。那绝对是人族，而且是人界人的年轻女性。

但那样看起来，简直就像娇小的女剑士独自率领著半兽人全军一样啊。

可能是注意到朝这边杀到的大军了吧，包围拳斗士团的红色士兵们也停下动作。

下一刻，跑在半兽人军前头的女孩冲进架在峡谷上的石桥。

一道炫目的光芒出现。女孩从背上拔出银色的长剑。

一瞬间可能感觉到什么了吧，谢达被伊斯卡恩左手握住的右手震动了一下。

人族的女孩来到桥中央附近，就高高地举起长剑。这时她距离红色士兵们还有两百梅尔以上的距离。

但是──

女孩的剑与双臂就像烟雾一样消散。即使以伊斯卡恩的眼力，都无法看见她的斩击。银色亮光闪烁，下一刻就出现让人惊恐的现象。

一条炫目的光线在漆黑的地面上奔跑──才刚看见这一幕，站在延长线上的红色士兵就有十几个人的身体无声被砍断，甚至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倒下去了。

往下挥落的长刀在女孩手中反转一圈，再次以令人战栗的速度往上弹起。光线再度贯穿红色军队，重武装的士兵们连同铠甲被劈成两半。

「…………好厉害。」

谢达以几乎不成声的声音这么呢喃。

＊＊＊

诗乃以没有一丝犹豫的动作，架起由索鲁斯之弓变化而成的爱枪黑卡蒂Ⅱ。

与Subtilizer之间的距离不到二十公尺。用反器材步枪进行狙击的话，这种距离实在太近了。在这样的距离下，很难持续用高倍率瞄准器捕捉移动的敌人。

因此诗乃决定在Subtilizer开始移动前分出胜负，所以透过瞄准器镜头看见黑影的瞬间就扣下扳机。

闪光。轰然巨响。

强烈的后座力袭击了在空中盘旋的诗乃。她拚命控制以倾斜轴心旋转的身体。每次射击身体都会像这样失去平衡的话，实在没有办法连射，但只要刚才那发子弹命中一切就结束了。

好不容易让身体安定下来，诗乃的视界看见了Subtilizer。

然后因为惊愕而瞪大了眼睛。

站在有翼生物背上的男人抬起左臂，把五只手指弯曲成钩爪状。

手掌里光与暗混杂在一起后形成强烈的漩涡，而中央那个微小但是发出强烈光芒的物体，无疑就是诗乃发射出去的子弹了。

50口径反器材步枪发射出去的，足以贯穿两公分厚钢板的子弹……

会像诗乃的意识一样被吸收进去吗？

诗乃的心里稍微产生了一丝怯懦。就像与她的感情变化同步一般，从Subtilizer左手放射出来的黑暗更加强烈了。

「不要输啊……」

诗乃无意识中这么呢喃。接著又叫了一声。

「不要输啊，黑卡蒂！」

滋啪。

发出这样的声音后，光芒贯穿了黑暗。

Subtilizer的左手开了一个大洞，鲜血与肉片呈漩涡状飞溅开来。

────行得通！

诗乃大大吸了口气，然后拉下黑卡蒂Ⅱ的退弹杆。排出的空弹壳一边闪闪发亮一边落下。

Subtilizer默默低头看著受伤的左手。虽然黑暗像黏液般逐渐填满开了个大洞的手掌，但那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治愈的伤势。

他抬起笑容消失的脸来盯著诗乃看。

接著右手从腰间拿下十字弓。

「……哼。」

诗乃用鼻子轻哼了一声。那种东西怎么可能对抗得了反器材步枪…………

歪斜扭曲。

十字弓突然扭曲了起来。

往左右两旁突出的弓体往内折叠，整体长度则伸长了一倍。原本是木制的框架，开始带著灰色金属光泽。

短短一秒钟后，Subtilizer的右手上就握著一把与黑卡蒂同样巨大的步枪。诗乃立刻就认出这把枪械的名称。

巴雷特XM500狙击步枪。

虽然和黑卡蒂Ⅱ同样是50口径，不过是属于更新世代的反器材步枪。

Subtilizer的嘴角再次刻划著扭曲的笑容。

「……好样的。」

诗乃这么呢喃完，就把黑卡蒂Ⅱ的枪托用力抵在右肩上。

＊＊＊

「呜哇……不……不要紧吧？」

柳井像是真心替人担心的声音，让比嘉一瞬间忘了疼痛而大叫：

「喂……喂，自己开的枪，说的好像不关你的事一样……！」

「没有啦，我没打算射中你，这是真的。我还不至于想背一条杀人罪在身上，好不容易能在西岸买下帅气的豪宅，得战战兢兢地过生活就没有意义了吧？」

一了解柳井说的应该是真话，脱力感就袭上心头，让比嘉的手臂失去力量。心想「这样不行」而重振精神后，才畏畏缩缩地确认右肩的伤势。

从导管的壁面反弹回来的子弹，似乎命中锁骨的正下方。跟疼痛比起来，这时是冰冷的麻痹感开始蔓延到整条右臂。衬衫的侧腹部分早已染成红黑色，看来不是什么擦伤才对。

对于现在的状况，以及今后发展的恐惧这时终于从胃部下方附近一点一点往上涌，让比嘉反覆急促的呼吸。数公尺上方的柳井依然以一副志得意满的表情继续说道：

「原本只是想稍微妨碍比嘉先生的作业，然后破坏检修用电子连接器就从下面的主控室逃离。因为我应该也能搭上潜水艇～RATH这边也没有死者，这样只要能回收爱丽丝，就能有快乐的结局了～」

「你说……没有死者……？」

比嘉再次忘记伤痛，驳斥柳井的发言。

「……现在不趁这个机会治疗桐谷小弟的话，他的意识就再也不会恢复了！杀死他灵魂的就是你啊，柳井先生！这样你还敢说没有杀人的打算吗！」

「啊～啊～……这个嘛……」

柳井脸上忽然变得没有任何表情。在橘色紧急照明灯的照耀下，满是胡渣的脸抽搐了两三下。

「嗯……那个小鬼死了也没关系。」

「什…………」

「因为呢～那个家伙杀了我重要的小亚亚啊。」

「小亚……亚……？」

比嘉因为这生疏的名字而露出疑惑的模样，柳井则低头看著他愤慨地大叫：

「就是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啊！我和她约好了，要提供那个女孩子完全支配Underworld的最大支援。还有就算伺服器被格式化，也会确实地保存那个女孩的LightCube。」

比嘉愕然瞪大了双眼。

公理教会是Underworld内统治人界的组织名称。藉由极为严厉的法律以及强大的武力来完全支配居民。

比嘉他们之所以察觉突破界限的摇光「爱丽丝」出现还是无法确实得到她，就是因为在时间加速的Underworld里，公理教会一瞬间就带走爱丽丝，对她的摇光施加了记忆更改处置。

没错，他们的手法实在太迅速也太准确了。

简直就像完全熟知人工摇光是什么东西一样。

结果真的是这样。公理教会──至少可以知道似乎是他们最高层的，名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人工摇光，已经了解整个世界的构造了。

「……就是你污染了Underworld吗……」

比嘉一低声这么呻吟，柳井就故意咂舌发出了啧啧声。

「等一下，一开始是那个女孩自己跟我接触的哟。在我值班的时候，忽然从扩音器里传出女孩子的声音，那时真是吓了一大跳……她是自己发现Underworld的指令表，打开与这边的内线。真要说起来呢，是忘记消除呼叫表格指令的比嘉先生自己的错啊。」

柳井发出「嗯呵呵呵」的笑声，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以沉醉的眼神继续说道：

「我一开始觉得，这样现在的Underworld应该马上就会被完全格式化了。既然所有人都要消失应该就无所谓，所以就偷偷用STL去跟小亚亚见面。结果呢……啊啊，我还没看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子呢。虽然须乡先生关在ALO里的女孩也很可爱，但小亚亚不论是性格、声音、动作等一切都正如我的理想……──那个女孩和我约好了。提供帮助的话，就让我当首席仆人。还说有一天要连现实世界也一起支配，然后让我担任国王……」

────不对。

被污染的是这个男人。

比嘉因为战栗感过于强烈而感觉全身寒毛直竖。柳井虽然是愚蠢的背叛者但不是普通的笨蛋。能够让这种人如此迷恋并且加以支配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这时似乎沉浸在回忆里的柳井，表情再次从脸上消失。

「……但是，那个女孩却死了。被同时也阻碍须乡先生实验的那个小鬼杀掉了……不帮小亚亚报仇的话，她就太可怜了……」

柳井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再次用手枪对准比嘉。由于自动手枪在射击出一发子弹后，击锤就会自动被压下，所以扳机比第一发时轻多了。食指稍微一用力，子弹应该就会再次被发射出去。

「……没错……就是这样，我要是不杀个人，怎么对得起那个女孩子呢……」

柳井瞪大的眼睛中央，收缩的瞳孔产生细微的震动。

……糟糕。这次是认真的了。

比嘉忍不住闭起眼睛。

＊＊＊

──来不及了。

莉法感觉到远方的亚丝娜、克莱因以及莉兹贝特等人陷入险境，忍不住紧咬起嘴唇。

但是眼前却有多达将近三千名左右的红色铠甲士兵挡住去路。

请求似乎是半兽人族长的利鲁匹林，为了营救亚丝娜和桐人而朝著南方前进，结果终于发现的并非原本要营救的人界守备军。

眼前有仅仅数百名的男女被应该是从现实世界潜行至此的军队包围，利鲁匹林表示他们是和半兽人一样隶属于暗黑界军的拳斗士。知道这件事之后，莉法就拋开一瞬间的犹豫，决定要帮助他们。

「由我独自杀进敌人阵营。利鲁匹林你们和拳斗士会合，只要打倒想到那边去的敌人就可以了。」

这么指示完，利鲁匹林就猛烈地提出「我们也要一起战斗！」的抗议。但是莉法却用力摇了摇头，然后一边握住半兽人粗犷的手一边说：

「不行喔，我不希望你们继续增加牺牲者了。我没问题的……那种家伙，来几万个我都不会输。」

这么笑著说完，莉法就独自面对红色军队。

早已确认过提拉利亚的HP拥有几乎无限的回复力。而且前方的现实世界人，同样也是拥有虚拟生命的人们。既然已经赶不及去救援桐人他们，莉法实在没办法让这些半兽人平白死在这里。

以超长范围的二连击砍杀数十名敌人的莉法，没有停下脚步就直接冲入敌阵当中。

她不断施放不知道为什么攻击范围比ALO扩张了好几倍的剑技。每当从提拉利亚的GM装备「鲜果灵魂」绽放出鲜艳的闪光，就会有血花呈放射状飞溅出来。

但还是无法消除剑技与剑技之间产生的僵硬时间，无数刀刃就趁著这个时候袭击过来。由于无法回避所有攻击，结果莉法的身上就被刻画上好几道伤痕，灼热的剧痛让她感到晕眩──但是……

「嘿────！」

随著撕裂绵帛的吼叫声，右脚用力朝地面踏去。从脚边冒出一片轻飘飘的绿色光辉，一瞬间就把她全身的伤治好。

莉法承受著实在无法消除的疼痛余韵，专心一志地挥舞著剑。

就算受到一万处伤害，也要想办法把这个地点的敌人赶回现实世界去。

如果说因为座标偏差而被送到意外地点的自己有什么任务的话，那一定就是尽量拯救Underworld的人了。自己必须拯救桐人喜爱并且想要保护的这些人。

「She's such a boss！」

莉法用左臂挡下随著这种叫声猛烈刺出来的剑。

「嘿啊啊！」

反击的一剑，一口气就了结了持剑者的性命。

莉法用嘴咬下刺在手臂上的剑后，就随著鲜血一起把剑吐掉。

＊＊＊

第二发子弹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发射。

从两把反器材步枪发射出去的子弹，在几乎快要触碰到的距离下擦身而过，接著弹道整个产生变化而朝虚空飞去。

诗乃这次没有狼狈地失去平衡，双脚确实踢著空气抑制住后座力。视线前方能看到Subtilizer也在猛烈拍动翅膀的有翼生物背上踩稳了脚步。

对诗乃来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在上下左右完全开放的空间里，互相拿著反器材步枪攻击对方。由于在GGO里并没有辅助飞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没想到基本上是竖起两脚架进行卧射的黑卡蒂，在空中的后座力会这么大。

这场比试──

先抑制后座力，比敌人快上一瞬间发射下一发子弹的人就能获胜。诗乃一边退弹一边这么想著。

Subtilizer应该也有同样的企图吧。飞翔的诗乃这时试著要绕往右方，而他则是拚命要取得相反方向的位置。

虽说不是有什么讯号，但双方几乎是在同一个时机下开始高速移动。

在不失去平衡的前提下，于空中反覆以锐角转向，持续地无定向飞行著。在枪口紧紧追随著敌人的情况下，也强烈意识到自己也一直在敌人射线当中。

Subtilizer架起来的巴雷特可能终于预测出诗乃的行动了吧，只见它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移动著。

──要来了！

诗乃咬紧牙关，瞪大了双眼。

巴雷特的枪口迸出火光。

诗乃以界限速度飞翔，并将身体往左边扭。

致死的子弹一边发出低吼，一边通过足以烧焦胸口的距离。蓝色护甲发出「哔叽」一声裂开。

────闪开了！

最初也是最后的机会。在Subtilizer为了抑制后座力而静止的那一瞬间射击！

准备架起黑卡蒂的诗乃所看见的是……

从正面飞来的下一发子弹。

连射──为什么？

啊啊……糟糕。

和每发射一发子弹就得拉起退弹杆的黑卡蒂不同，巴雷特是半自动射击步枪。

这样的思绪在脑袋里爆开的同时，诗乃的左脚也像从膝盖上方爆炸一样变成了碎片。

＊＊＊

抵抗绝望的状况，到最后都持续站在战场上的，是受到超级帐号保护的亚丝娜，以及Underworld人整合骑士连利、他的骑龙，再加上在骑士与龙的保护下持续果敢挥著剑的少女练士缇洁与卫士长索尔缇莉娜。

亚丝娜因为极度疲劳与痛苦而模糊的视线里，一直捕捉到骑士连利鬼气逼人的战斗模样。

十几分钟前，小个子的骑士一出现在前线就让十字回旋镖自在飞翔，把蜂拥而至的敌军全都砍倒。其恐怖的威力，甚至足以将邻国人满腔怒火的突击挡回去几分钟。另外，巨大飞龙发射出来的热线也让敌人相当害怕，完全证明了他们是在Underworld这个异世界出生长大的真正龙骑士。

但不久后敌人也注意到了。骑士连利在投掷、操纵回旋镖的时候本人几乎是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

当回旋镖不知道第几十次的飞翔，准备扫倒红色军队最前列的瞬间，就从后方投掷出无数的长枪。和美国人玩家战斗时，亚丝娜暗暗担心的战法，现在终于被实现了。

长枪宛如黑雨般从红色天空降下。

这时连利的飞龙以张开羽翼的身体挡下最初的攻击来保护主人。

飞龙就在剥落的鳞片与鲜血四溅的情况下直接往旁边倒去。

新的一阵枪雨立刻落下。

一瞬间往上看了一下发出「沙啊啊」声朝这里袭来的无数枪尖，骑士连利就转过身子抱住身后的缇洁，让她躲在自己身体下面。

下一个瞬间，背上被两只枪插入，连利像要趴在缇洁身上般往前倒。失去控制的十字回旋镖，绽放短暂的光芒后分裂为二，然后刺入远处的地面。

这个时候，战场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几乎都结束了。

红色士兵群聚在筋疲力竭而倒地的日本人玩家身边，争先恐后地以剑刃朝他们身上招呼。鲜血、肉片，以及细微的悲鸣飞溅，最后安静下来。

另外也有许多盾牌与铠甲全遭到破坏，光著身体被按在地上的人。他们脸颊上流下来的悔恨泪水，和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同样让人心痛。

两千名转移组的防御阵几乎遭到无力化，至今为止被保护在中央的人界军终于开始露出来了。

大约四百名人界军卫士，为了保护非武装的补给部队与修道士队而举剑围成一圈。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充满悲壮的觉悟，面对一点一点逼近的红色军队，静静地等待著发动决死突击的时刻。

「…………住手…………」

亚丝娜听见从自己嘴唇里掉出来的声音。

那不是因为全身受到的伤痛，而是因为绝望与哀伤而失去斗志的声音。

「拜托……不要再打了……」

右手上的细剑随著呢喃滚落到地面。从脸颊滴落的泪滴掉在满是伤痕的剑身上后轻轻弹起。

挡在眼前的红色人影，随著充满敌意的骂声把两手剑高高举起。

──这个剎那。

宛如雷鸣般的巨大声音响起，让准备对亚丝娜挥落的剑刃，以及在战场各处进行中的所有战斗都停了下来。

以难以衡量的音量叫出「STOP────！」的，是至今为止都在远处看著这场战斗的黑斗篷男。也就是杀人公会──微笑棺木首领PoH的亡灵。

邻国人玩家们似乎因为浮标还是某种原因认为黑斗篷男是指挥官，在百般不愿意的状况下还是放下了武器。原本准备斩亚丝娜于剑下的男人也随著猛烈的咂舌收起剑，改成让她尝尝随脚使出的踢击。

从背部倒在地上的亚丝娜，拚命以无力的手臂撑起身体。

视线四处巡梭之后，就看到晃动黑色皮革下襬往这边走过来的高大男人。他以低沉但响亮的声音对周围的红色玩家搭话，但因为是韩文所以无法了解意思。

周围的红色士兵不停点头，开始对周围的伙伴传达些什么消息。

突然间，站在旁边的男人抓起亚丝娜的头发并且往上拉。虽然忍不住发出悲鸣，但男人根本不理会，直接用力拖著她往前走。

周围也进行著类似的行为。看来他们是打算把还活著的日本人玩家聚集在一起。

黑斗篷男满不在乎地走近现在依然举著剑的人界军卫士们，接著转头举起一只手，再次对抓住亚丝娜头发的男人下达了某种指示。

被人粗暴地往背后一踢，亚丝娜飞出数公尺的距离然后滚落在地面。周围一直站著的日本人玩家也被推倒。

生存者的人数已经不到两百人。

HP的量应该直接与生存率连结吧，果然有许多高等级的玩家还残留著。稍微环视一下现场，立刻就发现ALO的领主们以及沉睡骑士的成员。

他们的所有武装不是被破坏就是被夺走，身上只有破破烂烂的衣服。外露的肌肤上全是伤痕，许多人身上依然插著折断的刀刃。但他们脸上全都浮现著同样深沉的无力感与失败感。

不想再看任何东西了。真想直接趴在地上，到最后的瞬间都闭起眼睛。

但亚丝娜还是透过渗出的泪水，想把转移到此帮忙的众玩家身影烙印在眼里。

视线绕过一圈后，就发现稍远处有一名抱住两脚膝盖，肩膀不停震动的女性玩家。粉红色短发上全是灰尘，红豆色的服装也到处是破洞。

亚丝娜爬著靠近那个背部，然后用双臂绕过好友的身体。

莉兹贝特一瞬间全身绷紧，但随即把头靠在亚丝娜身上。被血与泪水濡湿的脸颊颤抖著，然后发出沙哑的声音。

「大家……我……我害大家被……」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莉兹！」

亚丝娜也以含著泪水的声音轻轻叫道：

「不是莉兹害的。是我不好……考虑得更周全一点，应该就能预测到才对……」

「亚丝娜……我……完全不知道。战争是这么恐怖……战败是这么痛苦……我真的完全不知道……」

不知道该如何回话的亚丝娜只能再次抱紧莉兹贝特。从双眼溢出的泪水不断从脸颊滑落。

这时又听见细微的啜泣声，往该处看去，就发现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艾基尔，以及蹲在他身边的西莉卡。

艾基尔身受让人觉得这样HP竟然还没有归零的重伤。为了保护西莉卡，应该是经过一番激战吧。巨大身躯上刺著好几把折断的剑与枪，四肢看起来也几乎全被敲烂了。之所以紧咬著牙根，一定是因为承受著超乎想像的痛苦吧。

他们附近也能看见盘腿垂颈而座的克莱因。他肩膀下方的左臂被砍断，伤口缠著作为他注册商标的头巾。

所有生存者几乎都是差不多的状态。

黑斗篷男睥睨著趴在地上这两百名武器、铠甲以及斗志都被剥夺的敌人──从兜帽深处露出的嘴巴露出无声的灿烂笑容。

他迅速翻转身躯与人界军的卫士们相对。

亚丝娜带著恐惧的心情，等待他举起右手做出杀掉所有人指令的瞬间。

但是，他对人界人所发出的，竟是内容令人意外的日文。

「放下武器投降。这样的话，我就不杀你们和后面的俘虏。」

卫士们的脸闪过一瞬间的惊讶，接著是深沉的愤慨。往前走出几步来和黑斗篷男相对的是女性卫士长索尔缇莉娜。应该是一直和连利一起在最前线战斗吧，只见她的剑剑刃已毁，额头上也流下鲜血。

即使如此还是无损美貌的索尔缇莉娜，以毅然的声音叫道：

「……别开玩笑了！到了这个时候，还以为我们会为了活命而……」

「照这个人所说的去做──！」

亚丝娜打断索尔缇莉娜说的话拚命大叫著。

她在紧抱著莉兹贝特的情况下，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拚命恳求著。

「拜托……你们要活下来！不论受到什么样的屈辱，请都要活下去！因为这是……这是我们的……唯一的……」

唯一的希望啊。

胸口揪紧的亚丝娜无法把话说完。

但是索尔缇莉娜与众卫士已经紧闭起嘴巴、扭曲著脸庞，身体震动了一阵子后才缓缓垂下肩膀。

看见发出「喀锵喀锵」的声音被丢到地上的剑后，四周围重重包围卫士的邻国人玩家之间就发出高昂的胜利叫声。叫声立刻又变成连续呼喊著自己国家的名字。

黑斗篷男迅速举起一只手呼唤数名玩家，然后做出某种指示。男人们立刻点点头，推开投降的人界军往圆阵深处跑去。

才兴起「到底想做什么……」的念头，黑色斗篷男就发出沙沙的脚步声走过来站在亚丝娜面前。

即使在这样的距离之下，依然看不透兜帽深处的黑暗。好不容易才能看见顽强的嘴角以及垂在脖子附近的黑色卷发。

他的嘴巴浮现扭曲的笑容，接著发出带著某种开朗气氛的声音：

「……嗨，好久不见了，『闪光』。」

────这个男人，果然是！

屏住呼吸的亚丝娜从胸口深处挤出话来。

「……你是……PoH……！」

「哎呀，真令人怀念的名字。很高兴你还记得哟。」

这个时候，右手撑在地上一点一点靠过来的克莱因，以燃烧烈火般的眼睛往上看著黑斗篷男。

「是……是你这家伙吗。你这杀人狂……竟然还活著！」

男人的靴子随便就把想用单手抓住自己的克莱因踢飞。

亚丝娜咬紧牙根，以低沉的声音问道：

「这是……复仇吗？对我们攻略组毁灭微笑棺木的复仇……？」

「…………」

PoH默默无言地往下看著亚丝娜一阵子。这时亚丝娜注意到他的肩膀不停微微震动。

几秒钟后，他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剧烈笑了起来。斗篷下的身体扭动著，他则是持续发出「呵呵呵、哈哈哈」的笑声。

发作般的嘲笑终于止歇，PoH伸出右手的食指后就愉快地继续说道：

「啊～呃……这种时候用日文要怎么形容啊……因为一直待在美国，粗话之类的都给忘记了呢。」

不停转动的手指，忽然弹出「啪叽！」的声响。

「对了对了，是『你傻了吗？』，真是太好笑了，这个嘛……」

瞬时弯下膝盖的男人，从至近距离窥看著亚丝娜的脸庞。这时只能看见他兜帽深处闪闪发亮的眼睛。

「……我就告诉你吧。向你们这些攻略组密告微笑棺木秘密基地的就是本大爷哟。」

「什…………」

亚丝娜、克莱因，甚至连濒死的艾基尔都瞪大眼睛。

「为什么……怎么会…………」

「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想看猴子自相残杀……但最大的理由应该还是这个吧。我呢……很想让你们变成『杀人犯』哟。你们这些装出一副清高的勇者模样，骄傲地站在最前线的攻略组大人。要策画这一切真的很费工夫哟……还得看准没办法逃走但来得及迎击的时机警告微笑棺木那群家伙。」

──那场秘密基地突袭作战之所以会事先走漏消息，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亚丝娜虽然感到愕然但还是继续思考。

就因为这样，战斗刚开始时等级与装备优于对方的攻略组反而屈居下风，甚至出现几名死者。之所以能改变劣势，是因为虽为独行玩家但实力受到肯定的桐人奋战不懈，在他砍倒一名微笑棺木的主力后，状况因而逆转……

「……那就是……你的目的吗？」

亚丝娜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呢喃著。

「为了让桐人……背负PK行为的罪过……？」

「Yes. Absolutely yes.」

PoH以带著热气的声音做出肯定的答案。

「我以隐蔽技能躲在旁边观赏了那场战斗哟。黑漆漆先生失去理智干掉两个人时，我差点因为爆笑而被识破隐蔽呢。按照计画，接下来是要利用麻痹毒把那家伙和你无力化，然后好好访问一下当时的情形……没想到会在第七十五层就结束了。」

瞬时沸腾的愤怒，让亚丝娜忘记伤口的疼痛。

「你……你知道那时候的事情让桐人多么痛苦与烦恼吗！」

「哦，那真是太好了。」

与亚丝娜形成对比，PoH的声音带著冰一般的寒气。

「不过，这就奇怪了。那家伙真的感到后悔吗……一般来说，应该会连看都不想看到VR游戏吧？因为觉得对不起杀掉的家伙。我很清楚哟，那家伙也在这里吧。我可以感觉到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躲在马车里……算了，直接问他吧。」

咧嘴对说不出话来的亚丝娜笑了笑，PoH就迅速站了起来。

在周围依然不断涌出的欢呼声作为背景下，宛如冰一般寒冷的声音流出。

「It's show ti────me！」

说出在SAO暗中作乱时的惯用句，并猛然举起右手的PoH身后──

可以看见红色士兵们粗暴推著的轮椅，以及拚命跟在后面的灰色制服少女。

啊啊……

住手。

只有这件事绝对不行。

亚丝娜胸中充满悲痛的恳求。克莱因虽然像跳起来般准备起身，但立刻又被压下去。

PoH轻轻弯曲上半身来窥看著被推到自己眼前的轮椅。

「…………嗯嗯？」

随著感到疑惑的沉吟，用脚尖戳了一下从椅子上往下垂的瘦弱腿部。

「这是怎么回事……？喂，黑漆漆的，快起来啊。听见了吗，黑衣剑士大人？」

被叫到过往绰号的桐人──这时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透过黑色上衣也让人不忍卒睹的瘦弱身体靠在椅背上，脸孔则是深深地下垂。空无一物的右边袖子随风摇摆，抱著两把剑的左手也因为骨瘦嶙峋而相当显眼。

被推到亚丝娜身边的罗妮耶不停眨著哭肿的鲜红眼睛，然后小声地说：

「桐人学长……在战斗当中，不停、不停地想站起来……最后好像用尽力气而安静下来……但是……只有……只有眼泪一直流个不停……」

「罗妮耶小姐……」

亚丝娜伸出左手，把啜泣的罗妮耶那纤细的身体抱过来。

然后猛然抬起脸，对PoH丢出尖锐的发言：

「这样你知道了吧。他不断地作战再作战，让自己变得满身疮痍了。所以别再打扰他了！让桐人安静地休息吧！」

但是黑色斗篷男却像是听不见亚丝娜说的话一样，从至近距离窥看著桐人的脸。

「喂喂喂，不会吧！这样的话根本没办法收尾嘛！喂，快起来！嘿，Stand up！Good mo……rning！」

PoH的右脚忽然放在银色车轮上，然后无情地把轮椅踢倒。

瘦削身躯从随著吵杂的金属声往旁边倒的轮椅上被拋到地面。

亚丝娜与克莱因虽然同时想站起来，却被士兵的剑压住。艾基尔也发出低沉的愤怒声，莉兹贝特、西莉卡与罗尼耶则是发出细微的悲鸣。

但是PoH还是没有罢手的样子，走近桐人后用脚尖粗暴地把他翻过来。

「搞什么……真的整个人坏掉了吗？那个勇者大人变成一个傀儡？」

从现在依然紧抱著两把剑的手臂当中夺走白色剑鞘。被粗暴拔出的剑身，暴露出从中折断的狼狈模样。

PoH随著盛大的咂舌声准备把剑丢掉时──

「啊……啊……」

桐人带著细微的沙哑声音，虚弱地将左臂朝著白剑伸去。

「哦？动了耶！怎么，你想要这个吗？」

PoH像要吊人胃口般移动著白剑，然后随手把它丢出去。接著一把抓住桐人在空中随著剑移动的左臂，然后把他拉起来。

「喂，说句话啊！」

PoH的左手赏给桐人耳光后发出「啪啪！」的声音。

亚丝娜的视界因为过于愤怒而染上淡红色。但比再次准备站起来的她快了一步，克莱因呕血般的吼叫声已经响彻现场。

「臭家伙！你这臭家伙不准碰桐人────！」

想用单手抓住对方的克莱因，背部被一把大剑贯穿，无情地把他钉在地上。

即使「喀」一声吐出大量鲜血，克莱因还是撕裂自己的身体，继续想往前进。

「只有……你……！绝对……无法原谅…………」

咚喀！

钝重的声音响起，第二把剑贯穿克莱因的身体。

让人不敢相信到现在竟然还没乾枯的眼泪不断地从亚丝娜双眼溢出。

＊＊＊

在一只脚不知道被轰到哪里去的疼痛之前，诗乃先尝到了无法顺利飞行的恐惧。

至今为止，诗乃是以脚踢著空气的感觉来控制任意飞行。结果只靠右脚来尝试的急速回避，变成了狼狈的圆锥状旋转。

「呜…………」

诗乃一边咬牙，一边进行著唯一可能的迅速行动，也就是不断笔直往后退。从左脚流出的鲜血在空中拉出一条红线。

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拉开与敌人的距离，并且瞄准Subtilizer，发射了第三发子弹。

但以宽裕表情追上来的敌人，手中的步枪也同时开火射出第四发子弹。

在同一直线上往前突进的两颗子弹，交错的瞬间发出尖锐的不协调音与鲜艳的火花并且偏离轨道，各自往遥远的虚空飞去。

拉下退弹杆把持续在胸口深处扩散的恐惧随著弹壳一起排出，诗乃接著发射第四发子弹。

两道雷鸣声又再次同时响起。子弹接触的瞬间，巨大能量在空中扩散，画出螺旋轨迹往外飞去。

第五射、第六射。

结果都是一样。Subtilizer明显是故意配合诗乃的射击来扣扳机，不断让子弹互相冲突。

现实世界就不用说了，就连在GGO里也办不到这种事。但是，这个世界一切以想像力为优先。本来就有此企图的Subtilizer就不用说了，因为就连诗乃也预想会出现这种结果，因此以超音速飞行的子弹互击这种不可能的现象也变成现实。

即使如此，诗乃也只有拉退弹杆、瞄准、扣扳机这三个动作可以做了。

第七发子弹边撒著哀戚的声音边大大地往右边错开并且消失。

退弹、瞄准。

──喀嚓。

撞针配合著诗乃手指的动作发出空虚的「喀嚓、喀嚓」声。

黑卡蒂Ⅱ的装弹数，一个弹匣是七发。没有预备的弹仓。

相对的，巴雷特XM500的装弹数是十。目前还剩下两发。

诗乃清晰地看见了，在距离一百公尺以上的地点，Subtilizer脸上浮现的冷笑。

架在手上的黑色枪械喷出火来。

继左脚之后，诗乃的右脚也从底部被轰飞。

这一瞬间，就连一直线的飞行都办不到，诗乃的身体慢慢开始往下掉。

抑制了后座力的Subtilizer，为了发射最后一击而把右眼贴在瞄准器上。被镜头扩张到最大的蓝色玻璃般眼睛，笔直地贯穿了诗乃的心脏。

──对不起。

对不起了，亚丝娜。对不起了，结衣。对不起了……桐人。

诗乃在嘴里这么呢喃之后，XM500的第十发子弹就从它的下颚解放出来。

空中拉出一条红色火焰的螺旋，正确地顺著Subtilizer的视线飞过来的子弹，粉碎了诗乃的铠甲、蒸发了她的上衣，前端碰到她的肌肤──

啪叽！

再次迸出那道火花。

睁开快要闭上的双眼，出现在诗乃眼前的是，小小的银色圆盘挡住高速旋转的细长子弹。

旋转的白色火花当中，厚度不到两公厘的金属，像是在展现坚定的意志般发出光辉，看见这一幕的瞬间，诗乃的双眼就溢出泪水。

──不能放弃。

绝对不能放弃。要相信自己和黑卡蒂，以及透过这个金属与自己连结在一起的一位男孩。

随著更加激烈的闪光，银盘与步枪子弹同时蒸发掉。

诗乃以坚定的动作架起黑卡蒂Ⅱ，并把食指放到扳机上。

就算因为想像力而让这把武器变成枪的形状，但是系统上赋予武器的特性应该还是持续存在才对。也就是自动从周围的空间吸收资源，化成攻击力装填进去的索鲁斯之弓──「歼灭光线」的力量。

这样的话就能射击。不论弹匣的子弹是否用尽，黑卡蒂都会回应自己。

「去……吧────────！」

诗乃扣下扳机。

发射出去的并非带著金属的穿甲弹。

凝缩无限能源所形成的白色光线，一边从枪口制退器放射出七彩极光，一边一直线飞奔过天空。

笑容从Subtilizer的脸上消失。当他准备往右横移来闪避的瞬间，白光直接击中巴雷特的枪身。

橘色火球往外膨胀，完全吞没了Subtilizer──

轰然巨响。爆炸。

肌肤感受著蜂拥而至的热风，诗乃就像石头一般落下，数秒钟后猛烈地撞上满是岩石的地面。

不要说飞行了，就连爬行都办不到。被轰飞的双脚带来强烈的疼痛，甚至让诗乃要保持意识都很困难。

即使这样，诗乃还是抬起眼睑，想要看清浑身解数的一击有什么结果。

飘荡在遥远空中的黑烟被风吹走。

从中出现的是──Subtilizer持续盘旋著的身影。

但他不是毫发无伤。被卷进步枪爆炸的右臂完全消失，从肩口冒出淡淡的白烟。原本光滑的右脸也被烧焦，从嘴唇垂下一条血迹。

Subtilizer的脸上终于浮现凶恶的杀意。

……没问题。不论来多少次我都会当你的对手。

诗乃挤出剩下来的所有力气，准备举起黑卡蒂。

几秒钟后，Subtilizer的视线忽然移开。有翼生物转身改变方向，拖著一缕细烟一直线往南边飞去。

诗乃轻轻地把快要无法保持外型的反器材步枪放到地面上。一触碰到地面的瞬间，它就变回原本的白色长弓。

诗乃用最后的力量举起右手，抚摸著留在胸口的炼子底端。

「…………桐人……」

在呢喃的同时，眼泪也顺著脸颊滑落。

＊＊＊

莉法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把插在身体上的数把刀刃拔出来丢弃了。

全身的疼痛融合在一起，就像是直接用针刺激著完全外露的神经一样。

好几道伤痕已经很明显可以称为致命伤了。一有动作贯穿腹部的两把剑就会割伤内脏，从背部贯穿胸口的一把剑则确实地刺中了心脏。

但是莉法还是没有停下来。

「唔……喔喔啊啊啊！」

大量鲜血随著吼叫声迸出，她发动了不知道是第几十次──或许是第几百次的剑技。

长剑「鲜果灵魂」带著绿色光辉，在空中往四面八方砍去。凝聚在周围的光之圆弧，经过一瞬间蓄力后无声往外扩散，跟著就有无数敌兵的身体开始崩坏。

看准施放大技后的僵硬时间，数名敌人一起杀到。虽在千钧一发之际往后飞退而避开大半的攻击，左臂还是因为长斧枪的一击被砍掉了。

好不容易才站稳脚步，没有因为冲击而跌倒……

「嘿呀啊啊啊！」

快速的横扫一次砍翻三个人。

莉法捡起掉在地上的左臂，把它按在伤口上之后用力踩下右脚。

地面随著绿色闪光冒出花草并且消失。HP跟著恢复到上限，虽然留下惨不忍睹的伤痕，但是左臂已经再次接上了。

这种状况之下，提拉利亚帐号赋予的无限回复能力已经无法称为神的恩宠了。

反而应该说是诅咒还比较合适。不论受多少伤，尝到多少剧痛都不能够倒下。虽然是不死但不是不可侵犯，因此得承受难以想像的折磨。

支撑著莉法的，唯一就只有一个信念。

──哥哥的话。

绝对不会因为这点伤而倒下。

这样的话，我也不会倒。不过是三千名敌人，看我独自把他们全都干掉。因为我是……哥哥的……「黑衣剑士」桐人的…………

「────妹妹啊啊啊啊！」

架在左手上的长剑刀尖迸发出鲜红光辉。

随著「喀咻！」的重金属声被刺出来的刀上，施放出巨大的光之枪，笔直地贯穿战场达一百公尺以上。敌兵的身体「啪嚓！」一声弯成圆形往外飞散。

「……呼……呼…………」

急遽吐出的气息，立刻变成大量的鲜血。

莉法擦拭完嘴角，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随著低吼飞来的长枪直接贯穿她的左眼然后从后脑勺透出去。

虽然往后踉跄了几步──但莉法还是没有倒下。

她以左手握住枪柄，一口气将其拔出。疼痛之外的另一种异样感觉穿透头部内侧。

「呜……呜呜呜喔喔喔！」

她边叫边猛烈踏步来回复自己的HP。暂时欠缺的左侧视界，随著「噗滋」一声复活了。

一看之下，不知不觉间敌人也只剩下一百人左右。

莉法咧嘴笑了起来，把满是鲜血的左手往前伸，将手掌朝上之后，动起了并拢的手指。

面对发出自暴自弃的吼叫声往这边突进的集团，她滋一声以沉重的动作挥落长剑。

「咿耶……啊啊啊啊啊啊！」

剑光一闪。

鲜血喷起，莉法毫不畏惧地闯入遭到阻断的敌人集团中央。

大约三分钟后，最后的敌人倒下时，莉法身体也增加了十把插在上面的金属。

四肢失去力量，摇摇晃晃地往后倒去，结果被贯穿到背后的剑与枪撑住而在途中停住。

听著利鲁匹林等人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呼叫自己名字，并且往这里奔跑过来的脚步声，莉法闭起眼睛并且小声呢喃著：

「我……尽力了……哥哥…………」

＊＊＊

从左耳的耳麦听见经过压抑的叫声时，柳井手上手枪的扳机也同时动了起来。

「比嘉，快闪开！」

咦？

闪开……是要我闪子弹吗？

刚浮现这种愚蠢的想法不久，比嘉就听见从很高的地方有某种物体撕裂空气掉下来了。

喀啊！

这道声响并不是枪声。而是从头上遥远处的导管入口丢下来的某样物体，直接击中了柳井的脑门。

柳井瞪大的双眼瞬间往上飘。握住梯子的左手也整个滑落。

「呜哇……等等……」

比嘉忘记肩膀的痛楚而用右手握住梯子，然后尽量把身体贴在导管的壁面上。

首先落下来的是，让人很想说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巨大扳手。接著是还飘荡著硝烟味的小型手枪从眼前横越。

最后是丧失意识的柳井，身体刚好被夹在比嘉与导管壁面之间而停了下来。

「咿……咿！」

比嘉忍不住缩起肩膀，更用力将背部往壁面挤去。

柳井的身体慢慢滑落，汗臭味就这样一边抹在比嘉的衬衫上一边通过──

「…………啊。」

比嘉这么呢喃的同时，他已经掉到正下方深约五十公尺左右的直向洞穴里去。传出数次与壁面以及梯子撞击的声音，最后才是「咚滋」的沉重碰撞声。

「…………嗯……」

死掉了吗……？不，照那个样子来看，大概断了两三根……不对，是五六根骨头吧……

这时是耳麦里传来近似悲鸣的通讯，打断了比嘉这种快要停止的思考。

「比嘉……喂，比嘉！你没事吧？快回答我啊！」

「…………没有啦，只是有点吓了一跳……凛子学姊也会发出这种声音吗……」

「你……还有心情说这种闲话！受伤了吗？有没有被打中？」

「啊～嗯……」

比嘉再次望著右肩的伤口。

出血量逐渐让人觉得有点恐怖。右臂虽然能动但已没有感觉，而且还觉得很冷。感觉也没办法像平常那样思考。

但比嘉还是大大吸了口气，把力量积蓄在腹部之后，尽可能以充满精神的声音说：

「没有啦，我完全没事哟！只是擦伤而已。我要继续作业，拜托学姊帮忙观察桐人小弟的状况喽！」

「……真的不要紧吧？我可以相信你吧？说谎的话可饶不了你喔。」

「当然……请相信我吧。」

比嘉仰起头，对著在数十公尺前方舱门探出头来的凛子慎重地挥了挥了挥手。在这种距离与阴暗度之下，对方应该无法确认到自己流血的状况才对吧。

「那么……我就回主控室了，图表有什么变化的话我会立刻冲过来！拜托你了，比嘉！」

剪影缩回去的瞬间，比嘉忍不住轻轻呼叫了对方一声。

「啊……凛……凛子学姊。」

「怎么，有什么事吗？」

「没有啦……那个，嗯……」

──你知道学生时代不只是茅场学长和须乡那个混帐，连我也深深为你著迷吗？

比嘉虽然想这么说，但是感觉说出这种话生还机率就会大幅度降低，所以就用其他的话来把事情带过。

「那个，这场大骚动全部结束之后，一起去吃顿饭如何？」

「……我知道了，不论是汉堡还是牛肉盖饭我都请你吃到饱，好好加油吧！」

然后神代博士的身影就从比嘉的视界里消失了。

──太廉价了吧。

应该说，两者都很像要挂掉的家伙会说的话。

比嘉露出苦笑，接著把视线移回左手的笔电上。将指尖麻痹的右手放到键盘上面，慎重地开始输入指令。

四号STL……连接到三号。五号、六号……连接。

或许是失血的缘故吧，眼前的文字忽然变成双重，比嘉摇了摇头并在心底深处呢喃著。

──好了，桐人小弟，差不多到起床的时间啦。

＊＊＊

亚丝娜透过泪水的薄纱，专心一志地凝视著爱人的模样并且祈祷。

──桐人，拜托你。我的心与生命，什么都可以给你……所以，快醒过来吧。

──桐人。

＊＊＊

──桐人。

＊＊＊

──哥哥。

＊＊＊

…………醒来吧……桐人……

5

桐人。

感觉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

意识被从浅浅的假寐当中拉回来。

抬起眼睑，就看见在橘色光芒中浮游的无数细微粒子。

朦胧的视界慢慢聚集焦点。

摇晃的白布──是窗帘。

银色的窗框。老旧的玻璃。

晃动的树梢。缓缓在染著夕阳颜色的天空中延伸的飞机云。

吸了一口满是灰尘的空气撑起身体，就看见穿著水手服的背影站在深绿色黑板前。发出「咻咻」声从黑板上滑过的板擦，把用白粉笔写上的文字清除掉。

「……那个，桐谷同学。」

再次被叫到名字而移动视线，就和以有些怯懦又有些焦急的表情低头看著我的另一名女学生四目相交。

「我想搬桌子了。」

看来我是在班会中睡著，一直睡到了打扫的时间。

「噢……抱歉。」

呢喃了一声，把挂在桌旁的包包用手指勾起来，我也跟著起身。

感觉脑袋昏昏沉沉。

有种刚看完时间相当长──长到难以想像的电影之后的疲劳感。明明想不起任何的情节，却有深沉粗暴的感情残渣紧紧黏在脑袋里，让我用力摇了摇头。

我把视线从露出疑惑表情的女学生身上移开，一边朝著教室的后门走了几步，一边轻轻呢喃著。

「什么嘛……是梦吗…………」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后记

很感谢您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17 Alicization awakening》。

（请注意：接下来将会透露一大堆剧情！）

从上一集「exploding」开始就让大家等待了许久，真的非常抱歉。本集的副标题「awakening」是「觉醒」的意思，因此大家可能会认为「我们从第15集开始就一直沉睡的桐人先生终于要醒过来了吗！」，但很抱歉的是因为各种原因，只能在「醒来了吗……？还在睡吗……？」的情境之下等待下一集揭晓。其实我也很想收录到「第二十一章 觉醒」结束，但这样的话就会变成本集的分量相当厚，而接下来的第18集相当薄这种极不平衡的构成，于是只能在百般不愿意的情况下在此收尾。虽然不能说是「相对地」，但下一集不会让大家等太久，将依「下一本」再「下一本」的顺序出现在大家面前，还请各位再稍待片刻……！

接下来要稍微提一下本集的内容。在加百列、瓦沙克、克里达邪恶的计画之下，美国、韩国与中国的VRMMO玩家大举攻入地底世界，与人界军和日本人玩家展开连番激战，我大约十年前左右在网路版写到这部分情节时，是存在「如果能成为让大家重新思考当时网路游戏世界排斥外国人玩家的风气」……这样的意图。但是长期以来都对自己描写的能力不足，导致反而只煽动了敌忾心这样的结果感到很愧疚。

在作为电击文库版加写与修改时，曾经想过把这些情节整个变更，但是又觉得这样也算是在逃避……结果，大致上的情节还是没有什么改变。面对从Progressive就暗中开始活跃的「煽动PKer」瓦沙克/PoH所产生的恶意，桐人将会带来什么样的结局呢，关于这一点也请大家静待到下一集就能了解了。

SAO系列从网路的一隅诞生到现在是第十五年了，虽然有真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感慨，但接下来还会藉由剧场版、游戏以及其他许多的企画来扩展SAO世界，所以请各位今后也要陪著我继续走下去。最后还是要谢谢帮冲进地底世界的莉法与诗乃绘制凛然又美丽插画的abec老师，以及以编辑身分开始全新挑战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

二〇一六年三月某日 川原 砾

第十七卷 Alicization Awakening 插图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一章 觉醒（承前）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6

「只有……你……！绝对……无法原谅…………」

咚喀！

钝重的声音响起，第二把剑贯穿克莱因的身体。

让人不敢相信到现在竟然还没乾枯的眼泪，不断从亚丝娜双眼溢出。

即使被深深钉在地上，克莱因还是用右手扒著地面，而黑色斗篷的煽动者──前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首领PoH则很厌烦般低头看著他。

「唉～看不下去了。明明杂兵就像个杂兵一样闪一边去就可以了，就是喜欢强出头才会落得这种下场哟。」

他摊开双手摇了摇头，然后用亚丝娜听不懂的言语对站在克莱因背后的红色骑士玩家们做出某种指示。一名玩家点点头，然后挥动新的剑。

当闪闪发亮的第三把剑要将克莱因应该仅剩下一点的HP轰飞的时候──

「하지마（住手啊）────！」

从后方人墙猛然冲出的一名红色骑士，随著应该是韩文的吼叫，以自己的剑挡下了准备对克莱因挥落的剑。

＊＊＊

──不会吧……为什么这么痛。

赵月生/Moon Phase依然躺在地上，忍耐著被黑色斗篷男砍中的背部所带来的疼痛。

月生使用的AmuSphere，应该只会产生微弱的痛觉才对。实际上，在玩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新罗帝国」里，就算被巨大的龙咬碎虚拟角色的头颅，也只会感到近似麻痹的冲击。

但现在月生却感受到宛如被喷火器炙烤般的强烈疼痛。

不对，在现实世界受到同样的伤害时，疼痛应该不只是这样而已。黑色斗篷男那把像厚实中式菜刀的凶恶武器，挥动的速度连自认已经可以算老鸟玩家的月生都无法反应。在现实世界里受到那种攻击的话，恐怕不是立刻死亡，就是会承受无法保持意识的剧痛，所以这股痛楚怎么说都只是虚拟的拟似感觉。

但是，即使知道这一点，难以承受的感觉依然难以承受。月生几乎想放弃眼前的状况，然后立刻登出游戏。

不过月生即使在黑土上狼狈地缩起身体，也还是持续承受著痛楚。

这是因为，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眼前发生的事情。

日本的骇客「攻击」了中国、韩国的志愿者共同开发的新作VRMMORPG封测伺服器，在游戏世界里杀害众开发者。为了阻止日本人野蛮的行为，希望大家一起战斗。

月生等韩国人玩家与中国人玩家，是回应SNS里这样的呼吁而潜行到这个VRMMO里。然后实际上也目击了日本人玩家集团攻击、歼灭了应该是美国人的集团。

但是──那真的是符合呼吁的发信者所说明的光景吗？

月生眼里看起来，反而是日本人这边比较拚命，遭到攻击的美国人还比较像是在玩游戏。这个印象即使在多达数万名韩国人、中国人玩家的「救援」下扭转战局，众日本人几乎都无力化的现在也没有改变。就算装备遭到破坏，在HP快要耗尽之前，也还拚命地想……没错，不是破坏而是保护某样东西。

月生在被黑斗篷男砍中之前，日本人集团里有一名能够说标准韩文的女性玩家曾经说出这样的诉求。

──你们都被骗了！这个伺服器是属于日本企业，而且我们不是骇客而是正规的连线者。你们被假情报所骗，来到这里阻碍开发。

自称朱涅的女性玩家，声音和表情里带有某种强烈打动月生的东西。于是费尽千辛万苦在混战中靠近她，提出「有办法证明你所说的话吗」的询问，而朱涅的伙伴正准备用日文回答他的问题时，月生就受到黑斗篷男的斩击然后站不起来了。

之后的发展快得令人眼花撩乱，而且是某一边占尽优势。日本人玩家们被深红军队击倒，一大半的人HP全损而强制登出，存活下来的不到两百人也被夺走武器并集中在一个地方。

这时原本以为再次出现在最前列的黑斗篷男将提出胜利宣言，但是他却有了奇妙的行动。

从应该是日本人玩家支援部队的一群人里，有一名坐在轮椅上，怀中抱著两把剑的黑衣玩家被带出来，接著黑斗篷男就不断用日文对他搭话。

月生心里产生「这下子越来越奇怪了」的感觉。

在虚拟世界──VRMMO里坐轮椅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生所玩的「新罗帝国」里要是受到脚部缺损伤害，或者是被施加异常状态时就会出现无法自由步行的情况，但使用魔法或药物，甚至等时间经过之后就会完全回复。如果无法行走的时间长到需要坐轮椅的话，那已经不能算是游戏的惩罚了。

而且那名黑衣年轻人，意识似乎也有某种障碍。对于黑斗篷男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只能任由对方晃动自己的身体。甚至让人觉得他如果不是NPC，就是玩家没有连线的空壳虚拟角色。

最后黑斗篷男像是再也受不了一样，把脚放在轮椅的银轮上无情地把它踢倒。瞬间，月生忘记背部的疼痛屏住了呼吸，周围的韩国人们也发出搞不清楚状况的迷惑声音。

倒在地面的年轻人，这时候才终于有了自发性的反应。

原本相当宝贝地抱著两把剑的他，这时对白剑伸出了左手。月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他的右边肩口底下都是空的。

但是他的手还是无法碰到剑。因为先捡起剑的黑色斗篷男，像是要欺负小孩子般把剑拿到比较高的地方。在地上爬的年轻人拚命地想把剑拿回来。结果黑斗篷男就一把抓住他的左臂，粗暴地把他拉起来。嘴里大叫著某些话，然后用右手甩了年轻人的脸颊两三个巴掌。

忽然间，新的叫声响彻现场。

被抓住的日本人玩家其中之一，身穿武士般铠甲，头上绑著头巾的男人，试著想抓住黑斗篷男。

但是下一刻就有韩国人的剑从背后挥落，深深地刺进武士的身体里。明明应该承受著比月生更加严重的剧痛，他却还想要前进，这时候第二把剑阻止了他。

黑斗篷男对被钉在地上的男武士露出扭曲的笑容。然后用韩文对红骑士们下达命令。

「这家伙碍手碍脚的。干掉他。」

其中一名点头的红骑士举起第三把剑。

实在没办法再这样默默地看下去了。虽然没办法证明朱涅所说的话是事实，但至少很厌恶黑斗篷男踢翻轮椅这样的行为，反而是武士男拚命的行动，让人强烈感觉到他想要保护伙伴的意志。

月生对于日本这个国家也没有什么好感。先不管过去的历史问题与领土问题，他们那种封闭、轻蔑的态度，简直就像只有他们才是东亚最先进的国家一样。明明对欧美国家开放了The Seed连结体，却阻断韩国、中国的连线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

日本这一整个国家，并不能等于生活于其中的每一个日本人。VRMMO之前的电脑游戏里，数量虽然不多但还是有几款设立国际伺服器的游戏，在那里虽然对于某些日本人玩家有过不愉快的回忆，但是当然也有和气融融地一起玩游戏的经验。

月生现在对黑斗篷男抱持著厌恶感，心里想要相信朱涅和那个武士男。和因为是日本人或韩国人无关。单纯是听见心里有一道声音大叫著应该这么做。

采取动作的瞬间，再次有令人头晕目眩的剧痛从背部贯穿头部，但他还是咬紧牙根站了起来。拔出长剑，胸口吸满空气──

「…………住手啊（하지마）────！」

以最大的音量这么怒吼之后，月生就往地面踢去。

系统给予的红骑士虚拟角色能力值相当平均，跟平常在新罗帝国使用的速度型角色「Moon Phase」相比动作还是比较沉重。但不知道是什么能力的作用，只有这一刻月生以疾风般的速度飞奔过荒野，然后勉强用自己的剑挡下想夺走男武士性命的剑。

「你这家伙……想做什么！」

眼前的红骑士用带著惊讶，以及怒气加倍的韩文怒吼。如果是中国人的话就无法沟通了，于是月生为了不浪费这小小的幸运而拚命试著说服对方。

「我才想问你都不觉得奇怪吗？战斗已经结束了！但是为什么还要做这种近似私刑的行为？」

听见他这么说的同国人一瞬间被逼得沉默了下来，把视线移到脚底下的武士男以及应该倒在月生后方的轮椅年轻人身上。面甲底下的双眼像产生动摇一样不停眨著。随著战斗的狂热冷却下来，他应该也开始感觉到疑惑了吧。与月生互抵的剑慢慢放松了力道。

但是，在月生再次开口之前，就从包围现场的人墙当中飞出一道锐利的声音。

「叛徒（배신자）！」

「干掉那个家伙！」

像是被同胞们的怒气从背后推动一样，眼前的红骑士再次握紧长剑。

但接下来听见的，却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发言。

「等等！听听这家伙要说什么！」

「那个斗篷男确实做得太过火了！」

一看之下，人墙各处的韩国人玩家之间也开始议论纷纷。这样的火种瞬间扩散开来，让玩家分成把活下来的日本人全杀掉的强硬派与等听完说明也不迟的稳健派，两派人马产生了激烈的争吵。而这样的对立也传播到中国人身上，可以听见不懂意思的怒吼在荒野上此起彼落。

唯一的指挥官要如何收拾这种状况呢？

这么想的月生一转过头去──

站在倒在地上的独臂年轻人旁边的黑斗篷男，这时正用指尖转动著厚实的菜刀型匕首，兜帽深处的嘴产生了极大的扭曲。

花了一点时间才理解那不是愤怒，而是压抑著哄笑的表情。这时月生的背部出现足以抵销疼痛的冷颤。

黑色斗篷男绝对与什么中韩美共同开发的游戏没有什么关系。说起来是不是有这种游戏存在也很可疑。虽然内容不明，但只是让各国玩家在这个存在真实鲜血与痛苦的战场上战斗……不对，应该说是自相残杀。这就是他唯一的目的。

「…………恶魔（악마）…………」

月生听见自己嘴里流露出这样的沙哑声音。

＊＊＊

瓦沙克‧卡萨鲁斯是出生于属于旧金山贫民窟的田德隆地区，他的母亲是西班牙裔而父亲则是日本人。

在美国，受理出生证明的单位会拒绝明显将对孩子造成损害的名字。所以母亲才会用瓦沙克这个名字来取代戴维尔或者撒旦。公务员不清楚那是被称为「地狱王子」的冷门恶魔而直接受理了申请。

母亲会给自己小孩取恶魔的名字大概都只有一个理由。也就是孩子是在不期望的情况下出生──说得极端一点就是根本憎恨这个小孩。

虽然不清楚也不想知道父母亲是如何相遇，但是用简洁的表现来说，似乎是「金钱上的交易」。怀孕是计画之外的状况，母亲原本希望堕胎，但是在父亲的命令下生下瓦沙克。这么说来，父亲是想要这个小孩喽？实际上也不是这样，他只是偶尔来检查小孩的健康状态，连带个玩具来当成礼物都没有。他赋予瓦沙克的大概就只有会说日文这样的能力吧。

瓦沙克到了十五岁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让母亲堕胎，甚至还付出了最低限度的养育费。

父亲的家庭里有罹患先天性肾功能不全的小孩，瓦沙克被命令成为他的捐肾者。瓦沙克根本无法拒绝。但是他也提出了一个条件。他表示希望在父亲的祖国日本过生活。完成捐肾任务之后瓦沙克对父亲来说就没有存在价值，所以钱不知道可以领到什么时候。继续留在贫民窟里也只能想到成为贩毒者的未来，既然这样就乾脆离开这个国家，在新天地重新来过。

父亲接受条件，用护照与机票交换了瓦沙克左边的肾脏。瓦沙克没有和母亲道别就来到日本，但是在那里等待他的是更加残酷的命运。

日本在法律上对于跨国领养有复杂的手续与严格的审查，而且就算顺利领养了，也无法给予六岁以上的小孩子居留资格。因此打从一开始，瓦沙克就只有在黑社会里生活一途了。

瓦沙克被韩国系的犯罪组织收容，接著组织便给予会说英文、西班牙文、日文的瓦沙克伪造的身分证明，并且教育他成为暗杀者。

在到二十岁为止的五年里完成九次「工作」的瓦沙克，第十次任务的执行方法却与之前完全不同。

那是在虚拟世界里杀掉现实世界完全无法接近的对象。

一开始听见指示时完全摸不著头脑，在听过几天前发生的「SAO事件」概要之后才终于了解是怎么一回事。被卷入事件当中的目标，目前是在警备森严的自宅里受到照顾所以绝对不会出门。交给死亡游戏的话也不知得等到哪一天才会死亡，甚至也有没死便脱离的可能性。但是潜行到同一款游戏里，然后把对象的HP归零的话，现实世界的NERvGear就会帮忙把他干掉。

但是这个办法还是有三个很大的问题。

首先是暗杀者瓦沙克在游戏被完全攻略之前也无法登出，以及在游戏内死亡的话现实世界也会丧生，还有瓦沙克自身不能直接攻击目标。因为只要取得谁攻击了谁的纪录，就会变成暗杀的证据了。

面对这困难至极的任务，组织提出了极为惊人的报酬金额。瓦沙克虽然认为顺利完成任务组织也不太可能支付这笔酬劳，但说起来他根本也没有拒绝的权利。

尚未使用的NERvGear几乎都被警察没收了，但组织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台。再来就只要有SAO游戏软体以及主动潜行至死亡游戏的意志，不论是警察或者开发公司都没有阻止他登入的手段。最后而且是预料之外的难关是角色名称，没有玩过电视游戏的瓦沙克实在不知道该取什么名字，最后才决定取与母亲所赋予的本名相关的「PoH」。

首次体验到的真正虚拟世界，让瓦沙克的人格产生变化，或者应该说是解放了。周围的日本人玩家让他想起忘记好几年的父亲以及其家人，这时他才自觉究竟有多么憎恨他们──以及所有的东亚人。

因为是工作所以要解决目标。但也要尽量多杀一点目标之外的玩家。

如此下定决心的瓦沙克，组织了SAO最大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除了原本的目标之外也夺走了大量玩家的性命。最后对于领导过于庞大的公会感到厌烦，就让公会与攻略组互斗来毁灭他们，当他正准备主动杀害视为最大、最棒的猎物「闪光」与「黑衣剑士」时，游戏就被完全攻略了。

从死亡游戏回归现实世界的瓦沙克最初感觉到不是喜悦，而是虚脱与失望。虽然知道再也无法回到那个梦一般的世界，还是为了追求同样的体验而回到美国。杀害不愿意支付酬劳的组织老大，夺走金钱并且回到美国后，就潜入以圣地牙哥为据点的民间军事公司Cyber Operation部门。

在以该州士兵与海军为对象的VR战斗训练里，充分发挥出SAO内锻炼出来的技术后，瓦沙克立刻被提拔为教官，但即使获得过去完全无法比拟的安定生活，他的内心还是没有充实感。

再一次。想再一次回到那个世界。那个一切全是数位档案，因此人类才会展露本性的，充满谎言的真实世界。

持续抱持著这个愿望的他，竟然在名为Underworld的这个真实到吓人的虚拟世界里，能够再次与「闪光」与「黑衣剑士」重逢，这应该不是奇迹而是命运了吧。

现在精神似乎因为某种理由而变调，但只要把周围的玩家全部都干掉的话，剑士一定会醒过来才对。正因为黑衣剑士是这种男人，才会比瓦沙克──PoH过去遇见的任何人都还要吸引他。甚至有只要能亲手杀了这个男人，之后要他自杀也无所谓的想法。

首先让用假情报骗到Underworld来的中国人与韩国人玩家互相残杀然后陷入血海当中。原本就不认为这种临时想出来的谎言能够维持太久。已经有不少人觉得状况不对劲，和依然燃烧著爱国心的家伙争论起来了。当紧张达到界限的瞬间，只要稍微散布一些火花就可以了。

刚才给了他一击的男人，此时毫不死心地在稍远处试著说服同胞。只要砍掉那个男人的头，大叫干掉所有胆小鬼的话，血气方刚的爱国者们很容易就会拔出剑来了吧。

「等著吧……我马上就让你醒过来……」

瓦沙克如此对以空虚表情倒在地上的黑色剑士这么呢喃著。现在才注意到年轻人的侧脸有点像肾脏移植手术前一瞬间稍微瞄到的同父异母哥哥，结果瓦沙克胸口立刻产生锐利的疼痛。

首先在这个世界里干掉「黑衣剑士」与「闪光」让他们登出之后，自己也会登出。然后找出应该在Ocean Turtle某处的两个人，带著最大的爱情再次把他们杀掉。

光是想像那个瞬间，在十五岁时肾脏被夺走之后，左侧腹就一直没有消失的疼痛似乎就缓和了一些。

瓦沙克在兜帽深处露出微笑，再次对躺在脚边的年轻人呢喃：

「你再继续睡的话，大家都会死哟。拜托你，快点醒来吧。」

瓦沙克一边用右手玩著爱刀「杀友菜刀」，一边缓缓走了起来。

＊＊＊

喀沙。

灵魂失去力量的亚丝娜耳里，听见某个人鞋底踏著乾燥地面的声音。

喀沙、喀沙。宛如机械般无机质，但又像跳舞般有节奏感的声音。那是过去在目前已经消失的浮游城里听过许多次的死神脚步声。

一抬起脸，就看见黑色斗篷剪影从躺在距离二十公尺左右的桐人身旁往这边走过来。

不对，他的目标不是亚丝娜。是右侧被两把剑贯穿的克莱因。应该是想亲自动手了结那个似乎只靠气力来远离死地的武士吧。

一瞬间这么想的亚丝娜，立刻产生也不是这样的直觉。

倒在地上的克莱因附近，有两名红色铠甲的骑士正用听不懂的韩文激烈争辩著。她这时候才发现，包围日本人玩家残活者与Underworld人部队的数万名庞大军队，也正四处产生激烈的对立。

应该是发现PoH谎言的玩家正在指责依然相信他所言的玩家吧。这样下去，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憎恨的连锁反应就会扩及到中韩联合军的玩家身上。而PoH应该是要阻止……

────不对。

不对。不对。

那个男人是想亲自点燃逐渐在战场上扩散开来的新对立吧。

就像过去主动密告自己建立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的基地所在，好让攻略组与其上演一场血腥讨伐战时一样。

实在不懂让自己的人马减少一半后他能获得些什么。但可以确信的是，一定有什么极为恶劣的事情会发生。

PoH悠然往前走著，用韩文做出某些指示。

抓住克莱因的两个人，像是甩开一瞬间的犹豫般抓住另一个人，夺走了对方双臂的自由。

黑色斗篷的死神，重新握好厚实的菜刀后发出「啪嚓」一声。

这是为了亲自处刑「背叛者」，然后把他的首级高举起来，藉此煽动目前仍相信自己的中韩玩家攻击自己的伙伴。

不能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虽说为了守护Underworld人这个最终目的，实在不应该阻止红骑士们的自相残杀，但他们就算减半了也还有一万名以上。而且到时他们内心还会滚动比现在更深沉的愤怒与敌意，而这些负面感情应该都会朝著日本人与Underworld人而来吧。

更何况，被PoH煽动而快要被杀死的半数中韩玩家，已经逐渐发现这个世界的真实……也就是说他们是相信日本人玩家发言的人们。绝对不能舍弃这样的一群人。

必须展开行动。必须站起来挥剑阻止PoH的处刑才行。

但是手脚都已经没有力气。每次呼吸，全身的无数伤痕都会产生猛烈的疼痛来削弱自己的气力。

…………不行…………站不起来了。

依然跪在乾燥地面的亚丝娜，这时软弱地呼出一口气。

缓缓地缩起背部。骯脏、凌乱的头发从肩膀滑落，遮住她的视线。

听著死神快要接近的脚步声，准备闭上渗出眼泪的双眼────

就在这个时候……

不要紧的。

亚丝娜的话，一定站得起来。

耳边响起某个人细微但坚定的声音。

某个人的手温柔但强力地环绕亚丝娜的双肩。

温暖的光芒──流入身体以及心灵当中。清爽的风吹散了全身的痛楚。

来，站起来吧，亚丝娜。

为了守护重要的事物。

亚丝娜的右手动了一下，然后在地面爬著，抓住掉落在地上的东西。

创世神的细剑「灿烂之光」的剑柄。

一抬起脸来，就看见黑斗篷死神正高高举起发出血般红光的菜刀。被抓住的红骑士像是因为过于恐惧而全身僵住。周围的喧嚣暂时停止，无数的视线集中在毫无慈悲心的刀刃上。

屏住呼吸、咬紧牙根，聚集残存的所有力量……

亚丝娜用力往地面踢去。

「呜……啊啊啊啊啊啊────！」

随著吐血般的吼叫将右手的细剑往后拉。锐利的尖端迸出白色闪光。这是过去使用过几千、几万次的基本技，剑技「线性攻击」。

PoH以惊人的反应注意到亚丝娜的奇袭。

「哦……」

一边发出这样的声音上半身一边往后仰。亚丝娜拚命将右手朝著远去的兜帽深处的黑暗刺去。

有了些许手感。一搓黑色卷发飞向天空，浅黑色肌肤上飞溅出几滴血液。

──被躲开了！

不论是在Underworld还是艾恩葛朗特，发动剑技后都会出现大空档。亚丝娜顿时陷入剎那且致命的僵硬状态中，PoH的菜刀已经发出风切声朝著她的身体袭来。

但亚丝娜同时也把精神集中在PoH脚边。

地面上稍微绽放出七彩光芒然后消失。亚丝娜利用创世神史提西亚的力量，在PoH作为中心轴的脚底下生成了几公分的凸起。

虽然只是些微的地形操纵，但头部已经被闪电般的疼痛所贯穿。付出这样的代价之后，黑色死神的身体便失去平衡，菜刀只能在亚丝娜的服饰上留下大大的裂痕。

「咕……呜！」

从僵硬中解放出来的亚丝娜，再次将细剑往后拉。

「呜喔！」

猛烈翻转斗篷的PoH，把菜刀重新举到正上方。

神速的突刺技与刚强的斩击技剧烈碰撞，撒出纯白与深红相交的火光。

亚丝娜用尽所有的力气，一边把交叉的剑刃推回去，一边以沙哑的声音问道：

「你到底……想要什么？」

PoH在兜帽底下露出来的嘴角无声上扬，然后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还用说吗？就是那个『黑色』的家伙啊……从在艾恩葛朗特的第五层第一次想杀他却无法成功时，我想要的就只有那个家伙而已。」

「……为什么这么憎恨桐人。他对你做了什么吗？」

「憎恨……？」

像感到很遗憾般重复了一遍，接著PoH就把脸稍微移近，然后呢喃著：

「还以为你会了解我有多爱那个家伙呢。在这个一切都是狗屁的世界里，那家伙是唯一可以无条件信任的男人。不论我怎么让他痛苦都不会崩溃，怎么引诱都不会堕落，不论何时都可以给我希望和喜悦。所以……无法允许那家伙在没有我的地方变成那种模样。我一定会让那个家伙醒过来。只要能办到这一点，不论要杀掉谁或者几千……几万人都无所谓。」

从死神嘴里说出来的恐怖发言，变成黑色瘴气缠绕到亚丝娜身上，想要夺走她的斗志。

「你说希望……？喜悦……？你所做的事情，让桐人多么……多么…………！」

虽然拚命想要反驳对方，但是互抵的菜刀与细剑的交叉点，这时一边爆出火花一边渐渐往亚丝娜的方向靠近。

不对──亚丝娜的斗志没有一丝动摇。PoH握在右手上的杀友菜刀，就像生物般一边震动一边增加自己的厚度。

PoH应该也注意到亚丝娜的惊愕了吧，兜帽深处的黑暗咧嘴笑了起来。

「我也终于了解这个世界的准则了哟。这个地方呢，流出的血和失去的生命直接就会变成能源。就像『光之巫女』发射雷射烧杀黑暗领域军时那样。」

亚丝娜也在潜行之前，接受过关于成为Underworld根干的系统说明。那也就是「空间资源」，但基本上不是要咏唱复杂的术式，就是得装备具有吸收资源能力的武具。就算杀友菜刀的大型化是空间资源的作用，但是PoH嘴里并没有咏唱指令，菜刀应该也是SAO时代的角色档案转移过来，所以应该没有能够在Underworld吸收资源的能力才对。

但PoH就像看出亚丝娜的思考一样，继续开口说道：

「这把『杀友菜刀』呢，在艾恩葛朗特里是杀掉怪物性能就会变差，越是斩杀玩家……人类性能就提升越多。嗯，似乎砍掉庞大数量的Mob后诅咒就会解开，然后进化为名字类似的刀子，不过我当然对那种事情没有兴趣。重点是，原本吸收人命而变强的性能在这个Underworld也能发挥机能。你们所杀掉的美国人部队，以及中韩联合军杀掉的日本人部队，生命都环绕在这座战场上。接下来让中韩两国的家伙自相残杀的话，就会溢出更多的生命。」

在死神呢喃的这段期间，杀友菜刀也不停发出「叽叽、叽叽」的吼声并持续巨大化。亚丝娜身为GM装备的「灿烂之光」也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发出摩擦声。所有的背景音都逐渐远去，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心脏的鼓动。

简直就像连魔刀的主人都逐渐增高一般，PoH一边对亚丝娜施加压力一边这么说：

「吸收完所有的生命后，我就杀光这个世界的所有人工摇光。不只有在后面发抖的那些家伙哟……包含所有暗黑界的怪物以及人界的人类。虽然不知道有几万人，但到那个时候，那家伙应该就会醒了吧。如果他是我相信的那个『黑衣剑士』的话。」

冷风吹动黑色皮革斗篷，让黑暗深处的双眸一瞬间露出来。那是带著晦暗红光的眼睛。

他是恶魔。不是人类。是真正的恶魔。

这就是那个叫作PoH的男人的本性。不论是在艾恩葛朗特戴著的「开朗煽动者」的假面具，还是在这个战场戴著的「严厉指挥官」的假面具，全都只是虚伪的身分。真正的他是要折磨、虐待人类，只追求杀戮的冷酷复仇者……

亚丝娜的膝盖失去了力量。细剑再次发出摩擦声，菜刀的刀刃靠近她的喉头。

「放心吧，我不会杀掉你。只会让你不能再继续阻挠我而已。因为得让你看见……那个家伙醒过来，然后死在我手里的那一幕才行啊。」

杀友菜刀已经巨大化成将近原本两倍的大小。灿烂之光发出尖锐清澈的悲鸣，剑身出现些许裂痕。

右膝整个跪到了地上的亚丝娜，视界被从兜帽里流出来的漆黑雾气遮住。黑暗当中，只有厚厚的钢铁刀刃与深红眼睛发出闪亮的光芒。

在筋疲力竭之前，某个人的小手……

再次推了亚丝娜的背一把。

别担心。

我一直都在你身边。

亚丝娜胸口的中央迸发蓝色清澈光芒，撕裂了她眼前的黑暗。

从自己映照在杀友菜刀的身影背后，看见了扩展开来的纯白羽翼。

所有的声音一起回归，让她听见伙伴们混杂在战场喧嚣当中的声音。

「亚丝娜！加油啊，亚丝娜！」

「亚丝娜小姐！亚丝娜小姐────！」

「站起来，亚丝娜！」

「亚丝娜────！」

莉兹贝特。西莉卡。艾基尔。克莱因。

不只有伙伴们而已。残活下来的朔夜与亚丽莎等ALO组、朱涅等沉睡骑士、人界守备军的骑士连利与缇洁、罗妮耶、索尔缇莉娜等许多卫士与修道士的声音都传到亚丝娜耳里。

──谢谢大家。

──谢谢你，有纪。

──我还能战斗。大家的心给了我力量。

「…………不会输…………我绝对不会输给……像你这种只懂得憎恨的人！」

这么大叫的瞬间，亚丝娜全身就迸发出白色波动，把PoH的身体整个推了回去。

亚丝娜一边站起身，一边把右手的细剑全力往后拉。从剑身迸发多重让人联想到百里香花朵的淡紫色闪光，把世界染成同样的颜色。

「唔……！」

对准想要踩稳脚步的死神那出现大空档的身体。

亚丝娜发动从「绝剑」有纪那里取得的原创剑技。

从右上开始五次的超高速突刺技，斜斜地刻划下五颗亮点。

从左上开始的五次突刺与刚才的轨迹交叉，又打通了五颗光点。

「咕啊……」

即使混杂著鲜血吐出空气，PoH手上巨大的菜刀依然带著深红的光辉。如果被他反击的大技直接轰在身上，剩下不多的HP一定会完全归零。

但是亚丝娜的攻击还没有结束。

「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把剩下来的所有能量都集中在细剑前端，朝著交叉的轨迹中心施放出最后──同时也是最大的一击。

十一连击OSS，「圣母圣咏」。

近似流星的紫色光辉贯穿了PoH的胸口。

黑色斗篷的死神高高飞上天空，落到遥远的地面后发出沉重的声音。

用尽所有精神力的亚丝娜，再次单膝跪地，在心中再次呼唤。

──谢谢你，有纪。

已经听不见回答了。说不定打从一开始，就不过是从亚丝娜记忆当中产生出来的虚幻之手与声音。不过就算是这样，在这个一切都是由记忆构成的世界，那也绝对不是虚假的存在。

没错──本来这个Underworld应该无法使用OSS圣母圣咏才对。即使比嘉和菊冈随著The Seed一起导入了旧SAO的剑技，但继承了圣母圣咏的是ALO里的水精灵亚丝娜。没有把角色转移过来而是使用史提西亚帐号的亚丝娜，身上应该没有附随这个档案。

但是OSS还是伴随著特效光线正确地发动了。如果这就是想像的力量，那么暂时从亚丝娜记忆当中苏醒的有纪鼓励了亚丝娜也就是无庸置疑的真实。因为回忆永远不会消失。

PoH的虚拟角色依然横躺在地面。但是被GM装备使出的十一连击轰中，实在不可能存活。和其他玩家不一样，他使用的应该是STL，所以就算死了也不会立刻四散，而是会像人界人与暗黑界人一样，尸体暂时留在现场吧。

靠著细剑支撑才好不容易站起来的亚丝娜，这时回过头去确认克莱因的情况。腹部虽然仍被剑贯穿，但是逮住他的三名玩家都离开他身边，和帮忙去阻止处刑的第四名骑士一起以哑然的表情望著亚丝娜。

虽然想尽快赶到桐人身边，但还是应该先把剑从克莱因身上拔起来并为他疗伤，当亚丝娜准备走过去的这个时候──

就感觉到地面微微地震动。

亚丝娜屏住呼吸，再次回头。

依然倒在地上的PoH一动也不动。但是握在他右手上的杀友菜刀却绽放出红黑相混的异样光芒。仔细一看就能发现，战场的空气以菜刀为中心形成了缓慢的漩涡。

「糟糕……它在吸收神圣力！」

如此大叫的，是站在人界部队前方的索尔缇莉娜卫士长。

亚丝娜咬紧牙根，为了破坏魔刀而准备往前跑。

但是比她快了一步，黑衣死神简直像被浮上天空的杀友菜刀拖动般撑起了身体。

斗篷前面的部分出现极大的破损，让他包裹在紧身皮革服装里的身体露了出来。被OSS最后一击轰中的胸口开了一个大洞，从该处可以看见后面的风景。

看见PoH即使心脏整个被轰飞还是能站起来的模样，Underworld人便发出惊恐的声音。连认为这里是普通VRMMO世界的中国、韩国人们都产生剧烈的骚动。

恐怕是杀友菜刀吸收大量空间资源，并且将其转换成PoH的HP吧。即使做出这样的推测，亚丝娜全身还是不停地发抖。

PoH是使用STL潜行。

这样的话，应该会承受与现实世界相同等级的痛楚。亚丝娜被长枪贯穿侧腹部时就已经尝到几乎让她昏过去的痛楚了，实在很难想像胸口中央被开了个大洞会有什么样的疼痛。

但是死神滴著血的嘴唇露出无声的笑容──然后以几乎震动整个战场的巨大声音吼叫著：

「同胞们啊！这就是日本人的本性！把软弱的背叛者……还有骯脏的日本人全都干掉吧！」

明明说的是韩文，亚丝娜却不知道为什么能听得懂意思。

从PoH高举的杀友菜刀上迸发出红黑色气息，一直扩散到荒野的尽头。

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中韩玩家的半数同样举起剑来，发出狰狞的吼叫声。

他们开始攻击试著想说服自己的稳健派……其中一部分也准备袭击残存的日本人玩家以及Underworld人部队，而亚丝娜没有任何阻止他们的手段。

突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亚丝娜整个人倒到地上。满是伤痕的细剑离开右手，滚落到乾燥的土上。

遥远的前方，黑发年轻人拚命对著亚丝娜伸出了左手。

「…………桐人。」

亚丝娜这么呢喃，跟著也一边对爱人伸出右手，一边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7

明明只是在教室里稍微打了个盹，感觉却像是作了很长的一个梦。

一个快乐、痛苦又悲伤的梦。走在无人走廊上的我虽然试著回想内容，但是却怎么样都想不起来。

放弃继续回想之后，在楼梯口换上鞋子。

离开校门后，冰冷乾燥的秋风就吹动有点太长的浏海。

把书包背在左肩上，双手插进学生裤的口袋里，接著我便微微低著头往前走。

同校的学生正在前方热闹地谈笑著。为了阻绝这些充满梦想与希望、恋爱与友情的对话，我把音乐播放器的耳机深深插进双耳里，然后缩起背部走在回家路上。

途中在便利商店检查所有本周发售的游戏情报志，大约一个月后「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就要开始正式营运，我当然选择购买介绍相关特辑页数最多的杂志。顺便在网路游戏用的电子货币帐号里储值了一些点数。

如果有信用卡的话就能省掉这个手续了，虽然之前曾经不经意地询问过母亲，但立刻就得到升上大学之前都别想的回答。说起来，每个月都给不是亲生小孩的我零用钱就已经很让人感谢了，所以对她的判断也没有什么不服。

差不多该废止现金，完全电子货币化了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走出自动门来到店外。

结果就注意到进入店里时还不存在的五人集团蹲坐在停车场角落。应该是我集中精神在杂志上时来店的吧，回响著粗野笑声的他们周围，散落著点心面包与零食的包装袋。

从制服看来是跟我同一所国中的学生，我当然无视他们而准备离开，就在这个时候──

集团的一个人拚了命地把视线对准我。

这名如果不是穿著学生服，几乎会被误认为小学生的娇小男学生，虽然和我不同班但是却认识──不对，应该说到某个时期为止都还是朋友。

他也参加了暑假时举行的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封测。

全国只有一千人能通过的窄门，同一所国中的同一个学年竟然就有两个人被抽中，这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所以连完全没有社交性的我，在听见传闻之后都主动前去和他接触。

和他的交流是在暑假快要开始之前，然后暑假──正确来说是SAO封测结束的同时就终止了。封测时在虚拟游戏世界里三天就组一次队，然后彼此相处得也还算不错，第二学期开始后隔了一个多月才在学校见面的瞬间，我那古怪的个性──对于近在眼前，自己应该很熟的人产生「这家伙真正的身分究竟为何」的怪癖又出现了。

感觉活生生的人类对象里，有某个不认识的人。一出现这种想法，就没办法真心和对方来往。因为有时候连对双亲与妹妹都是这样了。

他似乎是在十月开始的SAO正式营运时，以及在现实世界的学校里都想继续跟我当朋友，但最后就察觉到我的态度而远离我。之后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这样的他，为什么会和看起来和他不会扯上关系的学生们一起泡在便利商店的停车场呢？

理由从他求助般的眼神，以及身边布丁般发色的男学生丢过来的话就能相当清楚了。

「你这家伙，看什么看啊。」

剩下来的三个人立刻皱眉并噘起嘴来发出「啊啊～？」以及「怎么？」的威吓声音。

也就是说他被班上的「小混混」集团给盯上，不是被勒索就是被逼著跑腿吧。然后现在用视线跟我求助。

其实我只要说一声「一起回去吧」就可以了。但我的嘴巴无论如何就是没办法动。

从像被糨糊黏住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就只有……

「…………没什么。」

这样沙哑的呢喃声。然后我就舍弃一个月前的朋友，再次开始往前走。他虽然没说什么，但我的眼角可以看见他稚嫩的脸庞已经因为快要哭出来而扭曲。

迅速走出便利商店的用地后，我边缩著背垂头丧气地走在染上一片夕阳颜色的道路上。脑袋里什么都没想，只是看著柏油路面一直走、一直走。

背后的夕阳以惊人的速度下沉，街道立刻被紫色黑暗所笼罩。应该相当熟悉的放学道路，感觉却像完全陌生的场所。没有人车通过的路上，只有我的脚步声响起。

啪哒、啪哒、啪哒……嚓喀、嚓喀、嚓喀。

「咦…………」

我忽然停下脚步。不知不觉间，脚底下的柏油路面已经变成浓密的短草。放学路上有这种未经过铺设的路段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抬起头来。

结果映入我眼帘的不是埼玉县川越市的生活圈道路，而是贯穿深邃森林的陌生小径。

稍微环视了一下周围后也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原本穿在身上的黑色学生服消失，变成蓝色紧身短上衣与皮甲。双手戴著露出手指的皮革手套，脚上则是附有金属铆钉的短靴。而背上取代侧背书包的则是一把虽然比较短，但相当沉重的剑。

「这里是哪里…………？」

虽然如此呢喃，但没有回答的声音。我耸耸肩，开始在森林小径里走了起来。

不到一分钟，我的记忆就不断遭到刺激。老树那枝节扭曲的模样、脚底下草地的感触。这里是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起始的城镇」的西北方那片广大的森林里。这样的话，继续前进应该就能抵达霍鲁卡村。

快点到村庄里去投宿吧。现在只想快点钻进被窝。只想什么都不想地再次睡一觉。

我专心走在朦胧月光下形成一片蓝色的森林深处。

忽然间，感觉前方可以听见细微的叫声。

一瞬间停下脚步，然后再次往前走。树林在前方右侧中断，蓝色月光照耀著小径。再次听见某个人发出的悲鸣。此外还有怪物宛如摩擦声的低吼。

畏畏缩缩地往前进，靠近树林中断处。然后偷偷地窥探大树的后方。

那里是一块宛如圆形舞台的宽敞空地。在蓝白光线照耀下，有著奇怪的皮影戏蠢动著。

五六只让人联想到巨大猪笼草的植物型怪物，锐利的触手正不停地蠕动著。被包围的是跟我有著同样打扮的年轻男性。虽然拚命挥舞著剑，但怪物的触手砍断后立刻就又再生，根本是没完没了。

男人的侧脸让我发现自己认识这个人。

为了收集那种植物型怪物掉下来的道具而合作，和我组成了小队。名字确实是……柯贝尔。但他为什么会被如此大量的怪物包围住呢？

不论理由是什么，既然是伙伴就得帮助他才行。

虽然这么想，但这次我的脚又不能动了。就像在地面落地生根一样，连一步都无法前进。

脚被从后面袭击过来的触手扫中，柯贝尔就跌到草地上。怪物们一边开合著长有人类般牙齿的嘴一边朝柯贝尔逼近。

脸上露出绝望表情的柯贝尔对我伸出左手。

但他的身影立刻就被怪物群覆盖住，不一会儿就随著细微的破碎声升起一道蓝光。

「啊啊………………」

以沙哑的声音发出呻吟后，我就像在便利商店前舍弃朋友时那样深深低下头。

只看著脚下的野草，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然后改变身体的方向，开始走在小径上。月夜的森林当中只有我的脚步声响著。

沙喀、沙喀、沙喀…………喀滋、喀滋、喀滋。

我忽然停下脚步。曾几何时，脚边的短草已经变成泛蓝的石块。

一抬起脸来，发现现场已经不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森林，而是不知名的微暗通道。应该是迷宫区的某个地方……但从外表看不出是哪一层的迷宫区。总之还是只能先前进了。

在几乎没有意识到全身装备与背上的剑已经全都改变的情况下，默默地走在一直线的通道上。像要追逐墙上油灯映照出的自身影子般，只是一直、一直走著。艾恩葛朗特的迷宫区最大也只有直径三百公尺左右，应该不可能有这么长的直线通道，但我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只是一直动著自己的脚。

忽然间，感觉从前方传来细微的声音。

那不是悲鸣，而是很高兴的叫声。而且是复数的欢呼声。

那些声音令人感到有些怀念。我稍微加快脚步，往声音的源头赶去。

最后在前方左侧的墙壁上，看见透露出温暖黄光的四角形入口。我拚命动著不知道为什么相当沉重的脚来到了入口。

从通道往里面一看，发现该处是较为宽敞的房间。深处的墙边，有四名玩家正背对著我。

没有看见长相，也立刻知道他们是谁了。

戴著奇妙帽子，头发乱翘的枪使是笹丸。

高挑的持盾锤使是铁雄。

戴著针织帽的娇小短刀使是德加。

最后装备短枪的短发女孩是…………幸。

他们都是跟我同一个公会的成员。在会长启太去交涉购买公会小屋期间，为了赚取家具费用而来到这个迷宫区。

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的我，正准备对伙伴们搭话，结果这次又无法开口。脚也像黏在地板上一样无法动弹。

呆立现场的我，视线前方的四个人正弯下上半身。他们窥看的是放在墙壁边的大宝箱。当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的背部就闪过一道恶寒。

职业是盗贼的德加，正得意洋洋地著手解除著宝箱的陷阱。

────不行啊。快住手。不要啊。

虽然在心里这么大叫了好几次，但是却发不出声音。即使想冲进房间里，脚也无法动弹。

德加迅速打开宝箱的盖子。

下一刻，刺耳的警报声响起，隐藏在墙壁左右两边的门打开。从里面冲出无数渴望鲜血的怪物。

「啊……啊…………！」

从我的喉咙里发出沙哑、破碎的悲鸣。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能在旁边看著伙伴们被怪物包围住。

最先死亡的是笹丸。接著是德加，再来是铁雄变成蓝色粒子四处飞散，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幸回头看著我。

渗出悲伤微笑的嘴唇轻轻动了起来。

下一个瞬间，怪物的武器与钩爪无情地落下，她纤细的身躯包裹在蓝光当中。

「……………………！」

在发出无声尖叫的我面前，幸也变成无数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几十只怪物也像融化在空气中一般消失，房间笼罩在黑暗当中。

好不容易能移动身体的我当场跪了下去。

已经够了。我不想再走了，也不想再看了。

蹲在冰冷的地板上，塞住双耳用力闭上眼睛。但记忆却变成冰水一样，不断涌上来吞没了我。

在钢铁浮游城里长达两年的战斗生活。

朝著精灵国度前进的无尽天空。

黄昏的荒野上交错飞翔的鲜红子弹。

不愿再想起来。也不想知道接下来的事情。

虽然拚命如此祈求著，但记忆的洪流却还是不断朝我涌至。

突然被从现实世界切离。

在被深邃森林包围的空地醒过来。

像被斧头的声音引导般往前走，来到一棵参天巨树的根部，我遇见了他。

和哥布林的战斗。被砍倒的大树。

朝著世界中央前进的漫长旅途。在学院勤于修练的两年。

不论何时，他都在我身边。露出那种平稳的笑容。

和他在一起的话，不论什么事都办得到。

并肩奔上大理石高塔，不断地打倒强敌。

然后终于到达塔顶，

与世界的支配者交战，

经过漫长艰苦的战斗，

他把自己的……

性命────

「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我用双手抱住头，放声大叫。

是我。我的没用、愚蠢、软弱杀害了他。流了不能流的血，失去了不应该失去的生命。

这个拥有虚拟生命的我应该死掉才对。我和他应尽的任务互换，应该没有任何问题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并且痛苦挣扎的我，用手摸索著应该在背后的剑。为了拿它刺自己的心脏、抹自己的脖子。

但是指尖却碰不到任何东西。原本以为是掉了而在周围搜索，但只看到无尽的黑色黏稠液体。

我用双手撕裂黑色上衣的胸口部分。

弯成钩爪般的右手指尖插到骨瘦嶙峋的胸部中央。

皮肤裂开，肌肉被扯裂，但却几乎感觉不到疼痛。我持续用双手贯穿自己的胸口。

为了把心脏挖出来捏碎。

这是我为了他……以及至今为止我所背叛、舍弃的人所能做的最后的……──

「桐人……」

突然有人叫了我的名字。

我停下手来，抬起空虚的视线。

黑暗后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著一名栗色头发的少女。

棕色的眼睛含著泪水一直紧盯著我看。

「桐人……」

右侧随著新响起的声音又出现一个人，那是一名戴著眼镜的少女。镜片底下的眼睛同样闪烁著泪光。

「哥哥……」

接著又出现一个人。

黑发笔直切齐的少女，从大大的眼睛不断流下泪水。

三名少女的意志与感情变成光芒迸发出来，流入我的体内。

如阳光般的温暖治愈我的伤口，溶化了我的悲伤。

────但是。

但是……啊啊，但是。

我怎么可能拥有获得这种饶恕的资格呢。

「抱歉。」

我听见从自己的嘴里掉出这样的话。

「对不起，亚丝娜。对不起，诗乃。对不起，小直。我已经站不起来了。已经无法战斗了。对不起…………」

接著我准备用力把从胸口挖出来的心脏捏碎。

＊＊＊

「为什么……为什么呢，桐人！」

比嘉健拚命保持持续随著右肩枪伤流出的血液一起远去的意识，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大叫。

为了填补桐谷和人受伤的人工摇光，已经从接续结城明日奈、朝田诗乃、桐谷直叶的三台Soul translator流入庞大的泛用视觉化档案。连至今为止已经进行过无数次实验的比嘉，也对可以称为奇迹的庞大档案量感到惊愕不已。

但是手机萤幕上显示和人人工摇光活性的3D图表，却在机能回复线之前停住了。

「就算这样……还是不够吗…………」

比嘉这么呻吟著。

桐谷和人快要回复的「主体」──Self-image，这样下去将无法回到现实，只与折磨著他的痛苦回忆连结，然后无法从该处回来。等待著他的是不断重复的恶梦。这样的话，甚至可以断言一直处于机能停止状态还幸福多了。

至少再一个人。

再一个与和人有深切的羁绊，储蓄了强烈印象的人存在的话！

但是据菊冈诚二郎所说，目前接续的三名少女，似乎就是世界上最了解、最爱桐谷和人的人了。而且不论是RATH六本木分部还是Ocean Turtle里，都没有可以使用的STL了。

「可恶……可恶啊……」

比嘉咬紧牙根，握紧右拳想要敲打隔板的壁面。

但立刻就又松开握紧的手。

「…………这个连线…………是什么…………？」

比嘉茫然这么呢喃，并把被血与汗弄脏的眼镜靠近机器。

之前都没注意到，不过他现在才发现显示桐谷和人人工摇光状态的视窗上，除了少女们从STL连接过来的三条线之外，还有另外一条──从下部画面之外延伸过来的，颜色极淡的灰色线条。

像被吸引过去一样，以右手食指按了一下触控面板，然后在上面击点。

画面整个拉近，显示出灰线源自何处。

「从……从Main Visualizer来的！为什么…………？」

忘了自己身受重伤的比嘉大叫了起来。

Main Visualizer是位于收纳Underworld人灵魂的LightCube Cluster中心部的巨大资料库。

那里保存的不过是构成Underworld的地形、建筑物、道具等物体，应该不存在任何人类的灵魂才对。

但是──

「物体……身为物体的记忆……」

比嘉一边全速运转著脑袋，一边无意识地说著话。

「摇光们的记忆与Underworld的物体，档案形式是相同的……这样的话，某个人把自己的意识、思念烙印在某种物体上的话……那个物体就可能有拟似摇光的……机能…………吗？」

即使自己做出这样的推测，比嘉还是感到半信半疑。如果可以办到这种事的话，在Underworld就可以光靠持有者的意志之力来控制无生命的物体了。

但他也认为，这条单薄的接续线就是唯一的希望了。

会发生什么事呢──比嘉无法推测事态是会就此好转，或者是更加恶化，但他还是下定决心，打开了Main Visualizer通往和人所在STL的线路。

＊＊＊

「桐人。」

在心脏快被破坏之前──

一道新的声音呼唤我的名字。一道坚强、温暖，像能包容一切的声音。

「桐人。」

慢慢、慢慢抬起头来的我看见的是……

他用双脚确实站在一瞬间前都还是一片无尽黑暗的地点。

蓝色服装上没有一丝污渍。乱翘的亚麻色头发即使在黑暗当中也发出耀眼光泽，嘴唇则是露出平稳的微笑。

深绿色的眼睛就跟平常一样，充满了温柔且坚强的光芒。

我的双手离开不知不觉间已痊愈的胸口，朝他伸出双手，站起身子。

从发抖的嘴唇里，悄悄落下呼唤他名字的低沉声音。

「……尤吉欧。」

然后又叫了一次。

「你还活著吗，尤吉欧？」

我的好友兼最棒的伙伴尤吉欧他──

笑容里参杂了一些哀伤，接著静静地摇了摇头。

「这是你心中关于我的回忆。以及我留下来的记忆碎片。」

「回……忆…………」

「没错。你忘记了吗？那个时候，我们不是有过这样的确信了吗？回忆……」

尤吉欧摊开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就在这里。」

我也像照镜子一样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接著说道：

「永远都在这里。」

尤吉欧听了便露出微笑，这时他身边的亚丝娜往前走出来并表示：

「我们的心随时都跟桐人连结在一起。」

从另一侧走出来的诗乃晃动绑在脸庞旁边的头发点了点头。

「不论相隔多远……就算有一天终究要别离。」

从她旁边跳出来的直叶，以充满元气的声音接著说：

「回忆和心意会永远连接在一起。没错吧？」

我的双眼终于开始流下滚烫的透明液体。

我往前踏出一步，拚命地回望著我永远的挚友的眼睛。

「可以吗……尤吉欧？我可以再次……往前走吗？」

回答来得相当快速且坚定。

「那是当然了，桐人。许多人都在等你呢。那么……一起走吧，无论到什么地方，我都会跟你在一起。」

彼此伸出来的手互碰。这时亚丝娜、诗乃以及直叶的手也叠了上来。

瞬间，眼前的四个人变成白色的光之波动，然后流入我的体内。

紧接著────

8

带有红色装甲的靴子，往亚丝娜朝桐人伸出的右手踏下。

往上一看，就发现面甲深处的双眼燃烧剧烈憎恨的红骑士，正高举双手反握的长剑。

长剑随著刺耳骂声往下刺。

虽然已经没有任何战力，但至少不能闭上眼睛，这么想的亚丝娜凝视著即将贯穿自己胸膛的钢铁。

锵。

硬质的金属声。橘色的火花。

骑士的剑像是被无色透明的剑刃弹开一样，在空中直接往回弹。

「呜……？」

发出困惑声音的骑士再次把剑往下挥落。但是也再次爆出火花，剑依然无法砍中亚丝娜。

第三次、第四次依然是一样的结果。

然后就没有第五次攻击了。往亚丝娜这边跑过来的索尔缇莉娜，藉由大型剑剑柄的回弹用剑技「激流」把红骑士整个弹开。

索尔缇莉娜一边帮助亚丝娜起身，一边用无法隐藏住惊讶的声音问道：

「刚才的『心念之太刀』……是亚丝娜小姐使出的吗？」

「心念……？」

首次听见的名词让亚丝娜轻轻摇了摇头。

「不，不是我喔。」

「那么……是连利先生吗……」

索尔缇莉娜边说边回过头，亚丝娜虽然追著她的视线，但身负重伤的少年骑士正为了迎击接近的红骑士大军而对部队做出指示，实在不像有多余的心力能够保护亚丝娜。

但现在与其探索刚才那种现象的理由，倒不如尽量多救一些Underworld人还比较重要。

藉由索尔缇莉娜的手站起来的亚丝娜，奋力鼓起快要见底的气力，开始确认周围的状况。

接著就感觉有新的绝望变成黑色冰水潜入内心。

超过两万名的中国、韩国人玩家，这时已经有八成以上陷入同室操戈的状态。不过主战派在士气上似乎占压倒性上风。到处可以看见虚拟角色消灭的蓝色特效光柱升起，而且每当出现光柱就会响起狰狞的吼叫声。

而且一部分主战派──人数依然超过两千名以上的部队，逐渐接近聚集在一处的日本人玩家与人界守备军。日本人们几乎没有战斗能力，以整合骑士连利为首的Underworld人也已经满身疮痍。即使具有神圣术与剑技这些优势，看起来还是不可能击退他们。

已经无话可说，只能倚靠在索尔缇莉娜手臂上的亚丝娜，耳朵里……

传来了PoH伴随著数重回音的哄笑声。

躺在地上的桐人身边，胸口开了个大洞的死神高举起握住巨大化杀友菜刀的右手以及整个摊开的左手，仰著上半身大笑著。上空不知不觉间出现黑云构成的巨大漩涡，在战场上放射出的生命资源就像龙卷风一样降下并且被吸收进PoH的身体里面。

正确来说，吸收资源的是他右手上的魔刀。只要能破坏那把刀，供给到主人身上的能源也会断绝，失去心脏的死神应该会立刻死亡。

但事态已经来到光是打倒敌人指挥官还是无法收拾的地步。被PoH煽动的言词与邪恶气息操弄的主战派，即使指挥官退场，也只会将其当成增添愤怒的柴火，战斗会一直持续到把日本人以及Underworld人都杀光为止吧。

怎么办？

该怎么办────

在焦躁与绝望的煎熬下垂头丧气的亚丝娜，忽然注意到某种不可思议的现象。

到刚才为止还是黑色砂石整个外露的地面，现在全飘荡著淡淡的白雾。

它们像白色丝绢做成的缎带一样起伏著，通过亚丝娜他们脚边，并且在后方扩散开来。鼻孔同时还能闻到一股清爽的甜香。

这是……蔷薇的香味…………？

亚丝娜与索尔缇莉娜的视线随著雾气缎带移动。

当看见雾气源头的瞬间，两人就一起从嘴唇里吐出细微的气息。

「啊啊…………」

然后再一次。

「啊啊。」

雾气的源头是躺在距离她们数十公尺外的一名瘦削青年。

正确来说，应该是握在他左手上那把泛蓝的白色长剑。虽然剑身从中折断，但整体包裹在雾气当中，看起来简直就像发出淡淡光芒一样。

「桐人……」

在亚丝娜以颤抖声音呼唤最心爱的人名字的同时。

「那个心念……是桐人的……」

索尔缇莉娜也像是感慨良多般这么呢喃著。

白雾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包围四周的中韩联合军脚底下并且继续扩张。战斗中的他们似乎没有发现，但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已经逐渐被纯白的缎带吞没了。

这时持续笑著的PoH才终于也注意到这个异变。

他先是凝视著脚底，接著像弹起来一样看著背后的桐人。高挑的身体一瞬间强烈震动，右手的杀友菜刀转了一圈后啪叽一声重新握好，并且大步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但是他没有踏出第三步。

一道像是呢喃，又像是咏唱……但相当明确的声音响彻整座战场。

Enhance armament！

亚丝娜脑袋中响起的确实是桐人的声音，但感觉好像还有另一道从未听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下一个瞬间。

规模难以估计的──可以说足以匹敌史提西亚神地形操作的超级现象笼罩住整座战场。

从白色烟雾当中伸出蓝色透明的冰藤蔓，缠绕住两万名以上的中国人、韩国人玩家以及PoH的身体。外表看起来明明相当纤细，好像用手指一碰就会折断，但是进行激烈战斗中的玩家们简直像被施加了时间停止魔法一样瞬间停止动作。

短暂的寂静之后，虽然传出惊讶与愤怒的声音，但这些声音也立刻减少了。被冰藤蔓卷住的玩家角色迅速被白色冰霜覆盖，不到几秒钟的时间就冻结住了。

亚丝娜瞄了一眼背后前来帮助克莱因的红骑士，结果他也变成了冰雕。但似乎感觉不到痛苦，面甲底下的双眼安稳地闭著。不造成疼痛与艰苦，只是封住行动的技巧──

再次回过头，就看到PoH也被冻成雪白。亚丝娜看著索尔缇莉娜的脸，然后对她点了点头。

「谢谢你，莉娜小姐……我不要紧了。」

女性卫士长的手静静离开后，亚丝娜就踩著覆盖地面的冰霜，拚命往桐人身边赶去。除了背后的索尔缇莉娜之外，另一名从人界军中跑出来的少女卫士罗妮耶也追了上来。

左手握住断剑的桐人，依然趴著倒在地上。但亚丝娜已经知道。

现在这个瞬间，桐人的心正要苏醒过来。触碰他的手并抱紧他，然后呼唤他名字的话，他一定会回来。一定、一定会的。

仅仅十几公尺的距离，就像天涯海角那么远。短暂的十几秒，宛如永远那么漫长。但是，每当拚命动著疲惫不堪的双脚，心爱的人身影就一点、一点地变大。看啊，还差一点点，手就能碰到──

亚丝娜全力伸出去的右手，正要碰到怀念黑发的那个剎那。

传出了刺激鼓膜的尖锐破碎声。

立刻把脸往右边转去的亚丝娜看见的是……

把白霜与冰藤蔓撕碎，猛力往前踏出一步的死神身影。

黑色斗篷的下襬像恶魔翅膀般飘动，接著PoH便用破锣般的声音大叫：

「我等好久了……！来，让我们跳舞吧…………桐人！」

就亚丝娜所知，即使经过SAO时期也是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的PoH，一边举起右手的杀友菜刀，一边像只怪鸟一样跳了起来。

缠绕著红黑色死亡气息，厚到令人害怕的刀刃从天而降。瞄准的不是桐人，而是亚丝娜等人。

「糟糕……！」

迅速来到前面的索尔缇莉娜，把全是伤痕的长剑举到头上，准备迎接死神的这一击。

但是，巨大化到将近原本三倍的魔刀，刀刃根本不用互碰，光靠缠绕在上面的气息就把索尔缇莉娜的剑粉碎成两半。

卫士长因为冲击而往后倒。亚丝娜与罗妮耶死命从背后支撑著她。

致命的斩击迫近在地面缩成一团的三个人──

锵────！

剧烈的冲击声出现，亚丝娜等人跌坐到地上。

但是菜刀的刀刃没有击中她们。像是在空中与透明障壁猛烈撞击般震动著。就跟刚才从红骑士手中保护了亚丝娜的现象一样。

亚丝娜这次真的感觉到了。被温暖、可靠、怀念的两条臂膀守护著的感觉。

障壁的前方，可以看见某种发出细微光芒的物体。金色光粒在空中描绘出来的那个是，五根手指头完全摊开的──右手。

可以听见「嚓哩」的细微声音。

亚丝娜像被吸引过去般看向左边。

面朝下躺在地上的桐人，用左手把从中折断的白剑插在地面上。

然后以它为支撑，瘦削的身体慢慢、慢慢地爬了起来。

黑色上衣没有内容物的右袖随风飘扬。不对，不是这样。它逐渐膨胀起来，朝著前方──支撑住障壁的虚幻右手靠近。

袖口与虚幻的右手接触的瞬间。

黄金光辉炸裂，将障壁后方卷动的红黑色气息冲散。障壁直接猛烈撞击PoH的身体，让他整个人被弹到后面。

光芒变淡时，亚丝娜眼里看见的是完全取回实体的右手。视线随著还有些纤细的手臂往上移，通过肩膀后──亚丝娜就看见了。

随著微风摇曳的稍长浏海。露除平稳笑容的嘴唇。以及在同样高度回望著她的两颗黑色眼睛。

嘴唇动了起来，那个声音呼唤了女孩的名字：

「我回来了，亚丝娜。」

泪水不断从双眼落下，无法抑制喉咙里面泄漏出又细又尖锐的呜咽。亚丝娜在胸前紧握双手，拚命将满溢出的心情化为声音。

「…………欢迎回来，桐人。」

接著索尔缇莉娜与罗妮耶也同时呼唤：

「桐人……」「桐人学长。」

也微笑著对两人深深点头后，桐人便把视线移回正面。侧脸上又出现严肃的表情。

被弹飞十公尺以上的PoH，正再次以像是感觉不到重力般的动作缓缓站起来。

开始全面自相残杀的中国与韩国玩家虽然已经全部被冰藤蔓缠住并且冻结，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新的空间资源才对，但上空的黑云仍像生物般卷动，而PoH的菜刀则持续吸收著它们。看来不破坏那把魔刀，就无法阻止这名死神。

比PoH晚一些站起身的桐人，一瞬间脚步踉跄，但立刻就稳住了。亚丝娜拚命抑制想冲过去支撑他身体的冲动。因为她自己也没有能够好好走路的力量了，随便闯过去只会碍手碍脚罢了。现在要相信桐人。只要专心相信他，应该就能成为力量。

桐人举起再生的右手，掉落在远处的漆黑长剑就自己离鞘，无声地浮起并来到他的掌中。

虽然形状和过去的爱剑「阐释者」形状不同，左手上的白剑也从中折断，但拿著黑白双剑的模样，正是从相遇那天起就守护、引导亚丝娜，并且给予她力量战斗的「黑衣剑士」。

左手上的白剑持续放射出钻石星尘般的光芒与森森寒气。虽然现在应该也维持著瞬间冻结两万名以上玩家的超绝技巧，但桐人平静的侧脸却丝毫没有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有人靠在他身边赋予他力量一样。

PoH兜帽深处发出红光的双眸紧盯垂著两把剑，缓缓走过来的桐人。像是要表示欢迎般摊开双手，露出胸口的大洞开口说：

「……终于醒过来了吗？有多久没像这样看著你的脸说话了呢……」

死神宛如生锈金属互相摩擦的声音，让桐人以彷佛艾恩葛朗特时代那种飘然中带著冷冽的声音回应：

「谁知道，我忘了。但可以确定的是，这已经是最后了。」

PoH吹了一声口哨。

「不错喔……你真是太棒了，桐人。来吧，让我们继续……在艾恩葛朗特被中断的那场秀吧。」

光靠一只右手，就轻松举起胀大三倍以上，已经像是开山刀一样的杀友菜刀。上空的黑云卷动得更加激烈，厚厚的铁块上爬著红黑色闪电。

对峙的桐人也笔直地举起黑色长剑。

但是，剑在到达顶点的瞬间，瘦削的身体像是无法承受武器的重量般再次晃动了一下。

亚丝娜已经理解，这个Underworld不只是The Seed规格的VRMMO世界而已。所有物体全是「泛用视觉化记忆」──也就等于是记忆本身，而且可以藉由印象加以干涉。

据整合骑士爱丽丝所说，桐人在这个时间遭到加速的世界里，已经有将近半年的时间处于心神丧失状态。虽然不清楚这段期间是不是有记忆，但他应该理解自己一直沉睡著才对。恐怕是「自己衰弱了」这样的印象让桐人的肉体实际上弱化了吧。

不对，或许不只是这样。

RATH的比嘉健是这么说明桐人的主体──Self-image被破坏的理由。

──桐人他似乎有好几名协力者，也就是说他应该有伙伴。在和教会的战争当中，他的伙伴几乎全都死亡，结果就是成功打开联络我们的线路时，就产生强烈的自责感。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攻击自己的摇光。刚好这个时候，那群全身黑的家伙又切断电源缆线，因为短路而发生的过电流让STL的输出瞬间上升。结果桐人小弟他自我破坏的冲动变成现实……让他的「自我」非活性化。

虽然不是立刻就能理解的内容，但总之就是桐人在这个世界失去了重要的人。因为太过于悲伤，让他的心灵坏掉了。亚丝娜已经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与爱丽丝、罗妮耶、索尔缇莉娜在帐篷里聊到天亮的那一夜，曾数次听过那个名字。也就是上级修剑士尤吉欧。

桐人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奇迹而取回自己的心，但是依然无法接受与尤吉欧的别离。无法痊愈的悲伤，在心灵……以及肉体上留下了阴影。

──桐人。

亚丝娜一边凝视著架起黑剑的站姿，一边在心里呼唤著。

──现在的我……无法想像你究竟经历了如何辛苦、悲伤的事情。但只有这一点是我能确信的。

──你重要的朋友，现在也还活在你心中。就像有纪还活在我心里一样。这些回忆一定会给你力量。给你再次拿起剑来战斗的力量。

亚丝娜的思念像是变成声音传达了出去一样──

桐人右手依然举著黑剑，左手则是举起折断的白剑来贴在自己胸口。

可能是认为这个动作是空档吧，PoH开始有所行动。

高挑的身体轻轻往前倾，就像在充满瓦砾的地面上滑行一样，瞬间跑过十公尺的距离。以像是感觉不到重量般的流畅动作，挥落厚厚的巨大开山刀。

桐人没有用脚步回避，而是准备以右手的剑来迎击。但是在亚丝娜眼里，他使出的斩击已经失去过去的凌厉度了。

与巨大开山刀冲突的长剑好不容易才没有被弹开，但是无法造成势均力敌的互抵状态，而是被从正上方往下压。桐人的膝盖跪下，背部整个拱了起来。紧踏地面的靴子，往后打滑了三十公分以上。

「……喂喂，别让我失望啊。我为了今天已经等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哟……」

以阴郁的声音这么呢喃完，黑斗篷死神就把左手放到杀友菜刀和刀身同样巨大化的刀柄上。

接触点产生「叽叽」的摩擦声，桐人的膝盖继续往下沉。如果和PoH一样用双手持剑的话……虽然这么想，但桐人的左手上还握著白剑。而且因为从中折断，根本无法用它来攻击。

死神兜帽深处厚厚的嘴唇露出残虐的笑容。一点一点，但是确实往下降的开山刀刀刃迫近桐人的脖子。

「……桐人……！」

以沙哑声音这么呢喃的索尔缇莉娜，手拿折断的长剑准备站起来。

但是亚丝娜却确实地按住了她的左肩。

「不用担心，莉娜小姐。」

她一边压抑自身的恐惧，一边对在人界的剑术学校里指导桐人的女性卫士长这么呢喃。

「桐人他不要紧的。他绝对……不会输给那种家伙。」

这时反过来是由桐人加以指导的罗妮耶，也双眼含泪地点了点头。

「没错。桐人学长他不会输的。」

「…………说得也是。」

如此回答的索尔缇莉娜，用力握住亚丝娜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但就在下一刻。

像要嘲笑三人近似祈祷的确信般，PoH的杀友菜刀大大地往下压。桐人的左膝跪到了地上。支撑黑剑的右臂不停发抖，让人产生已经将近界限的预感。

面对露出咬紧牙根表情的桐人，PoH把自己的脸靠过去再次笑著说：

「……差不多该丢掉那把烂剑，把左手拿来用了吧。被你冻住的那些中国与韩国的家伙，可是干掉很多你的同伴哟。那种家伙自相残杀根本不关你的事吧？」

听见恶魔的呢喃──桐人一边抵抗著重压一边冷冷地回应：

「我很清楚你的手法。让人互相斗争，种下憎恨的种子好引起下一场斗争。虽然SAO时代被你这种手法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但在这个Underworld……你绝对不可能得逞。」

「哦……那你想怎么样？冰融化的话，那些家伙就会把残存的日本人和你重视的Underworld人杀得一个不剩哟。为了阻止这件事，你只能把他们都干掉。趁著冻结的时候全都砍死。你的伙伴应该能办得到才对。来，下达把中韩那些家伙全杀掉的命令吧……」

「………………」

桐人没有回答对方滴著毒液般的唆使。

亚丝娜也很清楚PoH邪恶的企图。

被冰藤蔓卷住的中韩玩家们，现状似乎感觉不到痛苦，但是把冰藤蔓击碎应该会产生剧烈的疼痛。而疼痛将带来愤怒，将会造成他们对日本人玩家怀有决定性的敌意。

同时PoH则可以藉由杀友菜刀吸收中韩玩家死亡之后放射在空间当中的大量资源。因此获得战胜桐人，并独自把剩下来的日本人玩家与Underworld人全灭的力量。

应该理解这一点的桐人，当然不可能听信PoH的煽动。但是为了避免决定性的破局，就只能维持左手白剑所使出的大规模冻结术，而这么做也让他在跟宿敌的决战当中陷入更加艰难的状况。

每当挡住巨大开山刀的右手发抖，接触点就会爆出火花。巨大开山刀的刀刃持续确实地下降，到达桐人的左肩已经剩下一个拳头左右的距离。

「……嗯，要因为顽固而死我是无所谓啦。」

PoH嘻皮笑脸地这么说著。

「放心吧。杀掉你之后，我会把『闪光』和其他家伙一个不留地送进棺材里。」

兜帽深处，死神的双眸发出鬼火一般的红光。嘴巴裂到脸颊骨附近，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来吧……让我尝尝你的血与生命吧，桐人。」

用宛如爬虫类的尖舌头舔了一下嘴唇，PoH握住杀友菜刀的双手更加用力了。黑剑发出叽叽的悲鸣，致命的刀刃每一秒都确实地往桐人移近一公分的距离──

忽然间，亚丝娜正后方传出细微的祈祷声。

「拜托你，尤吉欧学长。救救桐人学长吧。」

回过头的三个人看见的是在胸前紧握住双手的红发少女──缇洁。

瞬间，亚丝娜确实感觉到了。缇洁的头发轻轻扩散开来，绽放出宛如微风般的波动。

再次回头往前看。

化成开山刀的杀友菜刀，正触碰到桐人的左肩。

光是这样，黑色上衣的布料就像爆开般被撕裂了。接著预感会出现桐人溅血的光景，亚丝娜不由得屏住呼吸。

但是──

这时候，杀友菜刀停止下降了。

甚至还一点一点地被确实地推了回去。桐人纤细瘦削，而且疲惫不堪的右臂怎么可能有这种力量……

「啊…………」

不知道是罗妮耶还是索尔缇莉娜发出细微的叫声。

同一时间，亚丝娜也看见了。另一只金色透明的手臂紧紧握住了黑剑的剑柄。

迟了一会儿，桐人似乎也注意到那条手臂了。他瞪大双眼，接著脸庞扭曲了起来。眼角随之渗出泪水，化成光粒飞散在空中。

虽然他的嘴唇微动，不过却听不见声音。

但是下一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从桐人喉咙里迸发出足以撕裂绵帛的吼叫，然后把杀友菜刀用力弹了回去。双臂整个往后弹的PoH，一边咒骂一边脚步踉跄地往后退去。

桐人立刻从单脚跪地的情况下迅速站起来，高高举起左手上的断剑并大叫：

「Release recollection！」

难以形容的眩目闪光炸裂，把世界染成一片纯白。PoH就像是讨厌光线一样，把一只手遮在脸孔前方并继续往后退。

即使眯起眼睛，亚丝娜还是看见了。

光线本身凝聚在从中狼狈折断的白剑剑身，宛如结晶化一般逐渐再生。

短短几秒钟便恢复原来模样的剑，绽放出更加强烈的光芒──

闪光随著「咻啪！」的声音扩散开来。

经过一瞬间的寂静，整座战场就像有几千、几万颗铃铛震动般，响起了清澈且雄壮的声响。移动视线的亚丝娜等四个人，随即茫然瞪大了眼睛。

冻成白色的中国、韩国VRMMO玩家身上逐渐开出无数的花朵。那是宛若从琉璃中雕刻出来一般，绽放出清澈蓝光的蔷薇。

竞艳的大朵蔷薇们，开始从花心绽放银色粒子。亚丝娜直觉那正是纯粹的生命资源──也就是玩家们的HP。

短短十几分钟前还燃烧著怒火，准备互相残杀的玩家们，像是睡著了一样一个又一个地被光柱包围并且消灭。没有任何痛苦，可以说是能想得到的方法里最为安稳的强制登出。

PoH想种植在中韩玩家心里的憎恨种子，这样应该就不会发芽了。

「你这家伙……竟然敢这么做……！」

邪恶企图遭到破坏的死神虽然发出咒骂声，但立刻就又恢复充满自信的笑容，举起右手上的巨大开山刀。

看见PoH的动作，亚丝娜就注意到他的想法了。

现在这座战场充满无数蓝蔷薇放射出的生命资源──以Underworld的话来说就是飘荡著浓密的神圣力。PoH是想利用拥有吸收资源能力的杀友菜刀把它们全占为己有。

「桐人……」

感到战栗的亚丝娜忘我地呼唤著意中人的姓名。

光是吸收刚才的战斗里被杀害的日本人玩家，大约两千人的生命，PoH的菜刀就胀了三倍大，发挥出与史提西亚的GM装备同等甚至在其之上的威力。如果吸收了十倍，也就是两万人的生命，PoH将会变成货真价实的恶魔……不对，应该说是魔王。如果桐人在行使大规模术式中无法有所行动的话，那么亚丝娜就必须去帮忙──

但是，当她鞭策著无力的双脚想要站起来的时候。

不用担心……你看。

原本以为已经消失的有纪声音，再次宛如微风般吹过耳朵旁边。

同时亚丝娜就注意到了。在空中聚集起来，形成几条缎带一样飘动著的银色光芒，完全无视PoH的杀友菜刀。死神不论再怎么样举起魔刀，它们都没有靠近的模样。

再次传出细微的声音。

亚丝娜不是说过吗？生命会运送、传递心意啊。

聚集在这个世界的各国人民，其实也不想自相残杀。

大家有著共同的愿望，想去一个充满兴奋、期待……像我和亚丝娜相遇的精灵国度那样漂亮、快乐又高兴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哟。

「……嗯。说得也是呢，有纪。」

亚丝娜不成声的呢喃似乎变成了下一个行动的契机。

桐人依然举著完全再生的白剑，接著又把右手的黑剑也笔直地指向天空。

PoH呼唤过来的旋转黑云，一边反向旋转一边往外扩散。从中央稍微露出的一丝蓝天中降下一道金色阳光，让黑剑的剑身像是黑水晶一样闪闪发亮。

「Release recollection。」

桐人这次像是感慨良多一般，咏唱出与刚才同样的指令。

下一个瞬间──

在战场的天空缓缓流动的无数银色缎带，就像是互相揉合在一起般开始被黑剑吸收进去。

「Suck！」

用英文咒骂著的PoH，像要对抗桐人般挥舞著杀友菜刀。但缎带宛如有自己的意志一样避开魔刀，不断地与黑剑融合。

「……尤吉欧学长曾经说过。桐人学长的黑剑，原本是长在人界北方尽头的一棵巨大黑杉树。」

亚丝娜身后的缇洁以颤抖的声音这么说。索尔缇莉娜立刻像瞭解怎么回事般点了点头。

「这样啊……所以才拥有吸收神圣力的力量……」

她的话在脑袋里和刚才有纪的呢喃融合在一起，亚丝娜这才终于了解发生在眼前的事情是什么意思。

就算桐人的黑剑拥有吸收资源的能力，那么PoH应该拥有同样力量的杀友菜刀，为什么完全无法吸收蓝蔷薇所放射出来的资源呢？那是因为，菜刀的力量原本不是「吸收生命」，而是「吸收死亡」。

PoH自己也说过。杀友菜刀是杀害越多玩家……杀害越多人类越强的武器。如果说是持有者的想像给予魔刀吸收资源的能力，那么就算能够吸收经由惨烈互相杀戮所放射出来的「死之资源」，它也无法吸收藉由白剑力量，不经过死亡就直接放射出来的「生命资源」。

但桐人的黑剑就不一样了。如果原本就是靠著大地与太阳力量成长的树木，那么剑以及持有者应该都拥有吸收生命的想像才对。

左手的白剑冻结广范围的对象，将其生命解放至空中。

右手的黑剑从周围的空间吸收生命力，然后转变成能源。

这是极为简单，但也因此而强力无比的相乘效果。最完美的一对剑。也是最棒的搭档。

随著吸收数量庞大的缎带，黑剑的中心部分开始闪烁金色光辉。资源透过剑柄流进桐人的手臂。

原本像木棒一样又瘦又无力的身体，急速地取回原本强壮的模样。复活现象不仅限于肉体，连在激战中到处出现破洞的黑色上衣都瞬间再生，手上出现露指手套，脚上也换上带有铆钉的靴子。

光之线条继续从肩口延伸到双臂然后降到背部，晚了一会儿后就实体化成带有乌亮光泽的皮革。出现的是SAO时代作为他注册商标的长大衣。猛烈飘动的下襬平静下来后，掉落在远方的两把剑鞘也飞过来，以交叉的形式著装在他背后。

「…………桐、人…………」

百感交集的亚丝娜，透过溢出的泪水凝视著高举双剑的「黑衣剑士」桐人完全复活的模样。右边的索尔缇莉娜以及左边的罗妮耶脸颊上也都流著发光的液体。背后的缇洁甚至发出细微的呜咽。

几秒钟后，完全吸收生命缎带的桐人，缓缓放下右手的剑。

充斥整座战场的中国、韩国玩家似乎有大半都登出了。亚丝娜回过头，以视线向前来救助克莱因的红骑士表达谢意。下一刻，他也跟著消失，不毛的荒野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让人感觉至今为止的连场死斗就像在作梦一样。

能听见的就只有乾燥的风声，以及「锵、锵」这种高温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声音的来源是积蓄庞大能源，缠绕著黄金气息的黑剑。

终于放弃吸收资源的PoH，默默地放下杀友菜刀。

他的胸口依然开著被亚丝娜的OSS圣母圣咏直接轰出来的大洞。残留在魔刀上的资源用尽时，PoH也将丧命。

明明应该了解这一点，但死神已经不再咒骂，只是静静地直立在现场。但是他完全没有承认败北的模样，从全身放射出冷冽冻气般的气息，让只是在远处观看的亚丝娜感觉皮肤刺痛。

兜帽深处，只有一端露出扭曲笑容的嘴唇微微动了起来。

「你果然是最棒的家伙，桐人。能让我这么主动想要杀掉的人，你也算是空前绝后。虽然就此结束真的很可惜，但应该不会有比这更棒的舞台了……」

以流畅的动作摆出右手的巨大开山刀，然后左手往前伸出。像是要展示手背上「微笑棺木」刺青一样，以细长的手指招唤对方。

「……来，让我们好好享受一番吧，黑衣剑士。」

面对这宛如将恶意浓缩到极限般的挑衅台词，桐人只回应了一句话：

「嗯，让一切结束吧。」

打开双脚沉下腰部，接著摆出白剑在前，黑剑在后的架式。

对峙的双方斗气急遽膨胀，在中间地点爆散出激烈的火光。

正如两人所说的，接下来的攻击将结束一切。有了这种预感的亚丝娜，把双眼瞪大到极限并屏住呼吸。

乾燥的风再度吹起，停下来的瞬间，黑衣剑士与死神同时动了起来。

PoH举起的杀友菜刀包裹在红黑色黏液质的光芒下。下一刻，死神以惊人速度奔跑的身体就分裂成三个。这是亚丝娜不知道的剑技。

相对地桐人右手上的剑则是依然往下垂，左手的白剑上带著深红色光辉。这是单手直剑用剑技「七大罪」。

桐人的连续技迎击著PoH由前方与左右挥出的斩击。每当缠绕著血般红色的巨大开山刀与带著红宝石般光芒的长剑剧烈碰撞，地面与大气就会产生激烈震动。

变成三个人的PoH在各攻击了两次，总计六次的攻击之后，左右两边的分身便消失了。剩下来的本体以厚厚的刀刃由上段猛然挥落。桐人则是用左斜斩挡下这一击，结果便造成宛如爆炸般的火花与冲击。

「七大罪」是七连击技。这时桐人将陷入技后僵硬状态。如果PoH还有接下来的一击，那么他就无法抵挡了。

上段斩被反弹回来的冲击造成死神的兜帽翻起，让他自从SAO时代以来首次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那不太像日本人，轮廓深邃的脸上露出激烈的笑容──PoH再次准备把依然缠著红黑色气息的巨大开山刀轰向桐人肩口。还有第八记攻击。

但是，剎那间。

握在桐人右手上的黑剑开始迸发鲜红光芒。比「七大罪」的特效光线更深、更炽热的火焰般红光。

消除了本来应该会持续一秒以上的僵硬时间，黑剑发动了神速的突刺技。以左右手连续使用单手用剑技，是桐人才能办得到的绝技──「剑技连携」。

随著如同外燃机般金属质轰声的单发重攻击「夺命击」，在空中与应该是PoH分身八连击技的最后一击剧烈碰撞。

造成至今为止最大的冲击波后，地面产生放射状的裂痕。虽然有混杂著沙尘与热气的暴风涌至，但亚丝娜只是微微眯起眼睛，想要看清楚激战的最后结果。

暴风止歇后，可以看见的是两人手上黑剑与红色巨大开山刀尖端互相接触并且静止不动的模样。

战斗尚未结束。两人皆把巨大的能源集中在极小的接触点上，用尽全身的力量想把对方的攻击推回去。

如果光是比较积蓄在武器上的资源，那么桐人吸收两万人生命的黑剑绝对远超过PoH的杀友菜刀，但事情并非如此单纯。这个世界里，印象……也就是骑士们所说的「心念」是带有可以颠覆任何数值性能的可能性。

PoH的心念相当单纯，也因此而非常强大。为了杀戮……死神是为了让世界充满不和与猜忌，并且充满敌意与恶意而作战。

这样的话，桐人又是为何而战呢？

他在这个世界里失去了重要的朋友。虽说也有外在因素，但他依然尝到足以令人陷入心神丧失状态长达半年的哀伤。不过却还是像这样站起来握住了长剑。到底是什么样的心念，给了他如此的力量呢……

亚丝娜无法用言语来说出答案。但是，她也认为没有这种必要了。桐人至今为止，可以说是背负了许多东西一路战斗过来。不论是在旧SAO、ALO还是GGO都是如此。而现在这个瞬间一定也是一样。

迷惘、痛苦与悲伤也可以转换成力量，眼泪也能够幻化成光芒。所以绝对不可能输给PoH的黑暗。

一定是这样吧……桐人。

不知道亚丝娜的祈祷能否传达给桐人。但是下一刻，传出了细微，同时具决定性的声音。

哔叽。

PoH的魔刀，人类为了杀人而产生的凶器「杀友菜刀」，从尖端到底部都出现红色闪电一般的裂痕。

接下来，巨大开山刀就变成无数碎片四散──

桐人的夺命击连PoH握著菜刀的右臂都轰成碎片，然后继续延伸了五公尺以上。

被再次涌至的暴风夺走视界后，亚丝娜忍不住站起身子。另一边的缇洁等人，以及后方从束缚当中解放出来的克莱因、西莉卡、莉兹贝特等也一起站起来。

最后烟尘变淡，紧靠在一起的两位前SAO玩家现出身影。

失去武器，无力垂著双臂的PoH，胸口被桐人的黑剑深深刺入。但该处原本就被亚丝娜轰出一个大洞，所以没有给肉体造成新的伤害。

或许是杀友菜刀的供给断绝了的缘故，从大洞与嘴里流出大量鲜血，但PoH依然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不愧是你，就是得这样才行。但是……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哟。即使从这个世界登出，我还是会不断出现在你面前。在割断你和『闪光』的喉咙、挖出你们的心脏前，不论要出现几次都没问题……」

面对这近乎诅咒的宣言。

桐人以几乎不带感情的平静声音回应：

「不，这次就结束了。你不会从这个Underworld登出。」

下一刻，黑剑便一瞬间绽放出闪光。

闪光收束后，桐人就把剑缓缓从PoH胸口抽出来并后退几步。

即使没有支撑，PoH也没有倒下。脸上依然带著凄惨笑容的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但是张开的嘴巴却随著哔叽的声音僵住了。

而且手脚也是一样。以不自然的姿势停止的四肢，一边发出哔叽哔叽的摩擦声一边改变质感。光艳的黑皮革变成纤细碎裂的纤维质。金属铆钉变成了隆起的瘤。

桐人再次对进行著异样变身的死神说道：

「……这把剑原本是卢利特村里被称为『恶魔之树』的大杉树。村民用斧头花了两百年的时间都砍不倒它。而『剑的记忆』已经流进你的身体里。」

正如他所说的，PoH的身体表面已经有一半以上变成黑炭般的黑色树皮。双脚融合在一起，开始在地面长出根来。两手变成扭曲成奇妙角度的树枝，头发则变成尖锐的树叶……至于双眼与嘴巴则成为三个并排的小树洞。

「确认中韩玩家登出之后，你的伙伴就会再次开始时间加速吧。不知道把你移出STL之前会经过几年……或者几十年，你还是尽量祈祷时间短一点吧。要是将来这边附近建立起开拓者的村庄，可能会有拿著斧头的小孩子来把你砍倒喔。」

已经不知道PoH有没有意识听见这些话了。存在桐人面前的不是人类，而是高约两公尺的丑陋杉树。

凝视著那棵树一会儿后，桐人才转过身子，首先看向亚丝娜等人。微笑著点点头后，就把视线移到受伤的日本人以及Underworld人身上。

接著右手再次高举起剑身深处还残留著金色光芒的黑剑──

「System call。Transfer human unit durability right to area！」

沙啊啊啊……

这种细微且毫无界限的声音充满整座战场。

开始下雨了。

从剑上解放出来的资源在上空实体化，变成淡淡的光雨降了下来。治愈了遍体麟伤、筋疲力尽而躺在地上的日本人玩家们，以及经过连番激战而脱力的人界守备军卫士们的身体。

或许──连心灵也一起治愈了吧。

桐人接著把积蓄资源用尽的黑剑以及左手的白剑静静地插进背部的剑鞘里。

治愈一切的光雨底下，亚丝娜只是凝视著一步步踩著坚定脚步靠过来的黑衣剑士。

她没有动作，也没有向对方搭话。感觉一开口，一切好像就会变成幻影。所以亚丝娜只是确实睁开双眼，嘴唇露出微笑等待著。

代替她走到前面的是克莱因。

被砍下来的左臂与身体被贯穿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但是这名刀使却像是依然感到疼痛般紧抓住胸口附近，然后摇摇晃晃地前进。

「桐人……桐人啊。」

平常开朗的声音里此时带了一些湿润的感觉。

「怎么老是这样，总是把最棒的部分抢走，你这家伙真的是……」

嘴里发出的几乎已经是哭声了。

高挑的刀使抓住黑衣双剑士的双肩，就把失去头巾的额头，靠到比自己矮的对象肩口。只见他震动著背部，发出浑厚的呜咽。

「呜喔……呜喔喔喔喔呜呜呜…………」

桐人也把双臂绕到痛哭的好友背后。紧闭双眼，咬紧牙根的桐人脸颊上也有发光的液体。

「……学长。」

在亚丝娜身边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站起来开始往前跑。在空中拖引著泪珠，撞到桐人的右肩上。索尔缇莉娜也立刻从后面追上来。

这时艾基尔的眼睛也濡湿了。莉兹贝特与西莉卡则是互相抱著哭泣。从周围聚集过来的日本人玩家们──ALO领主朔夜与亚丽莎、尤金，沉睡骑士的朱涅与淳等其他多数人脸上也都流著混杂了光雨与眼泪的水珠。

在远处看著这一幕的众人界军卫士与修道士也红了眼眶。他们全都跪下来，把右拳靠在胸口并深深低下头。

「…………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了。那个人还有那两把剑会解救大家。」

忽然从背后传来这种平稳的声音。

回过头的亚丝娜所看见的是少年骑士连利，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飞龙。两者原本都身负濒死的重伤，但现在只有铠甲上还留有痕迹。

胸口充塞感触的亚丝娜这时只能点了一两下头。连利向她回点完头，就走近依然跪在地上的缇洁，然后在她身边坐了下去。

再次环视周围，就能发现超过两万名以上的中国与韩国VRMMO玩家们全都消失得一个不剩了。

确认他们登出的话，袭击者们应该会中止从现实世界找来战力的作战，再次把时间加速提升到上限才对。以AmuSphere潜行到这里的克莱因他们，那个时候就会自动被切断连线。

桐人应该也注意到这一点了吧，他拍了拍克莱因的肩膀并移开身体，然后环视周围的日本人玩家。

接著深深低下头去，开口说道：

「各位……谢谢你们。我绝不会浪费大家的心意，以及为我流下的血与汗。真的很谢谢你们。」

没错──

战斗尚未结束。

虽然强敌PoH以及来自美国、中国、韩国的攻击者已经被排除在外，但敌人首脑皇帝贝库达还残留在这个世界里。绑架Alicization计画的精髓，也就是整合骑士爱丽丝的他，现在这个瞬间也正朝著遥远南方的「世界尽头的祭坛」飞去。

亚丝娜用力吸了一口气后，终于才站了起来。

在百感交集之下，穿越呆立在现场的诸玩家之间，缓缓走向桐人。

抬起脸来的桐人，笔直地看著亚丝娜。

瞬间，极为强烈的冲动袭上心头，让亚丝娜屏住了呼吸。

立刻就想冲进爱人的怀抱里。像个小孩子一样大哭一场，把压抑的情感解放出来。

但是亚丝娜还是费尽心思压抑住快要溢出的感情，宣告目前担心的事情：

「桐人……皇帝贝库达他抓走了爱丽丝。」

「嗯。状况我有朦胧的记忆。」

桐人露出严肃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伸出右手。

「我们去救她。来帮忙吧，亚丝娜。」

「…………呜…………」

再也无法忍耐了。

亚丝娜小跑步过去拉起那只手，然后把脸颊贴上去。

桐人的左臂绕过她的背后，用力把她抱过去。

虽然只是一瞬间的拥抱，亚丝娜却感觉两人的灵魂瞬时交换了言语无法形容的大量情报。

桐人在至近距离下与亚丝娜视线相交并且点了点头，接著眼睛便朝向南方的天空。

他往那个方向举起右手。五根指头像在找寻什么一样动著。

「…………找到了。」

「咦……？」

亚丝娜虽然眨了眨眼睛，但是桐人没有回答，只是露出些许微笑。

桐人再次环视了一下众人，轻拍克莱因的肩膀与罗妮耶的头之后就开口说：

「那么，我过去了。」

紧接著──

＊＊＊

紧接著莉兹贝特就看见被鲜艳绿色光芒裹住的桐人与亚丝娜，以惊人的速度朝著南方飞去。

瞪大的双眼眨了一眨，莉兹贝特才「呼」一声叹了长长一口气。

「真是的……还是一样不知道该说是鲁莽还是不按牌理出牌……」

身边的西莉卡轻笑了一声。

克莱因拍手发出啪叽一声，然后大叫：

「喂喂，可恶……那个家伙是──吗？这样不是无敌了吗？气死了，老是把最精华的部分抢走……」

说出很久以前少年格斗漫画的主角名字来抱怨了一声的刀使，脸颊上闪动著新的泪光。对他来说，自从在艾恩葛朗特相遇以来就对其憧憬不已的桐人，一定就是那样的存在吧。无敌且具压倒性的，永远的英雄。

──而且，对我来说也一样。

莉兹贝特也把泪流不止的眼睛朝向南方的天空。

这是为了把不久后就要登出，说不定一辈子再也不会到访的这个世界烙印在记忆里。

也是为了对许多在苦痛与屈辱下被切断连线的玩家，传达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的讯息。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二章 决战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1

「Damn！」

Ocean Turtle袭击小队里，负责情报战的队员克里达，一边死盯著操纵台正面的大型萤幕一边发出简短的骂声。

最多时到达三万的红点聚合体，正从中心往外侧急速地消灭。

这也就是说，藉由瓦沙克的密技投入到Underworld的中国以及韩国VRMMO玩家们，都被某种手段歼灭而自动登出了。

红色圆环的中心部分，以蓝色显示的人界军以及白色的日本人部队合起来还残存了一千名左右。这是没办法无视的庞大数量，而且如果这千人还拥有击破三万中韩联合军的力量，那就更危险了。

「……瓦沙克那个笨蛋在搞什么……」

克里达一边咂著舌头，一边凝视著萤幕的一点。

距离日本人部队相当近的地方，唯一留著一个发出强烈光芒的红点。那是从隔壁的STL室里，转移自身帐号潜行到里面的瓦沙克。明明就在敌人旁边，但是不要说战斗了，甚至没有移动的样子。

是变成俘虏之类的而无法动弹了吗？还是说，他还拥有独自解决数千名敌军的秘策呢──

克里达压抑住立刻冲到STL室，把瓦沙克打醒并且抓住他衣领拚命摇晃的冲动。

在对于Underworld的管理者权限被锁住的现状中，也没办法重置帐号。也就是说，强行让瓦沙克登出时，他就再也不能使用现在这个帐号了。目前能办得到的，就只有分离于The Seed program之外的时间加速倍率的操作了，但要进行这种操作必须非常慎重地看准时机。

用力深呼吸了一下后，克里达就调降了萤幕上地图的倍率。

Underworld的南方深处，可以看到现在依然以高速移动中的红点。那正是袭击小队的队长，加百列‧米勒。

现在应该思考的是，人界军有多少机率可以追上已经捕获爱丽丝，或者正在追赶她当中的米勒队长。

从美国、中国、韩国送入大量玩家的结果，让人界军的南进受到相当大的阻碍。目前米勒队长在内部的距离已经领先了数百英里。如果是喷射战斗机的话，这就是一眨眼就能到达的距离，但Underworld实在不太可能有那种东西。最多也只存在有翼生物的个体吧。

──不可能追得上。

克里达经过三秒漫长思考后做出这个决定。

他看了一下左手腕上的手表。现在是七月七日的上午九点四十分。

距离自卫队的突击队预定从护卫舰冲进来的下午六点还有八小时二十分。米勒队长留下来的指示，是剩下八小时──也就是上午十点时重新开始加速，但从外部投入的部队已经全灭的现在，维持等倍的时间也没有意义了。

这样的话，现在就应该再次把Underworld的时间加速一千倍，争取米勒队长捕获爱丽丝的时间才对吧。

「没办法了……瓦沙克，在那里再支持一下啊。」

对主战场上目前仍一动也不动的红点这么搭话完，克里达就为了操纵人工摇光加速倍率而把右手朝著控制杆伸去。

抬头看著主萤幕上与控制杆连动的倍率显示器时，视线忽然停在旁边的刻度上。

现在显示器的指针是在最下方的×1的地方。从该处开始每×100刻度便有所区隔，接著到×1000时便画了条红线加以区分。

实际上刻度还继续往上，在×1200处再次分隔开来。看来这就是活生生的人类使用STL潜行时的安全界线了。

但倍率显示器还能继续往上升，最后在×5000的地方才停下来。没有人类潜行──也就是世界的居民全都是人工摇光的话，内部时间可以加速到这个地步。

时间加速倍率是操作操纵台上的物理控制杆，然后按下旁边附有开合护套的按钮来决定。克里达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到按钮，然后缓缓把像是船舶与飞机的油门控制杆那样的横握式控制杆缓缓往上推。

萤幕上的显示器流畅地上升，旁边的数位数字急促跳动。

到了×1000时，就忽然产生抵抗感。

用力推之后控制杆便继续移动，到了×1200时再次停止。接下来无论再怎么用力都没有移动的迹象了。

「唔…………」

这种情况刺激了克里达的好奇心，让他开始观察金属制的大型控制杆。

结果马上发现决定按钮旁边有一处发出银色光辉的钥匙孔。

「原来如此。」

他一边用一根手指搔著平头一边咧嘴笑了起来。

安全上限是一千两百倍的话，实际的危险领域应该还要再上面一点才对。为了预防内部时间到了最后关头的情况，先试著解除安全装置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连同椅子整个转过去的克里达，对著刚回到主控室的其他队员啪叽一声弹了一下手指。

「你们里面有没有开锁达人啊？」

＊＊＊

──实在太柔软……也太香了……

无疑是这几个月来，最为香甜的睡眠了。因此比嘉健到最后都抵抗著在耳边拚命要叫醒自己的某道声音。

「……喂，比嘉！听我说啊！快点睁开眼睛！」

──不过这也太拚命了吧。简直就像我快要死了一样。

──怎么说也太夸张了一点。又不是被刺中，还是被枪打中……了……

「────呜哇！」

意识清醒的瞬间记忆也同时复苏，比嘉一边发出悲鸣一边睁开双眼。

结果在他眼前的是，黑框眼镜正在发光的三十多岁男性脸庞。

「呜喔哇！」

比嘉再次大叫。

虽然反射性想往后飞退，但是身体却不听使唤。相对地，右肩出现剧痛，让比嘉第三次发出怪声。

──对了。

我在光纤导管里被那个男人用枪打中了。

虽然流了很多血却不管它，以操作STL为优先。虽然把三个女孩子的摇光输出直接连结到桐谷小弟的STL却还是无法让他觉醒……之后好像又发生了什么事……

「……桐……桐人小弟他……」

比嘉一边远离眼镜男从至近距离看著自己的脸一边这么询问。

回答他的是一道带有清爽感的女性声音。

「桐谷小弟摇光的活性已经完全恢复了。甚至还过于好动了呢。」

「这……这样啊……」

比嘉混杂著叹气这么呢喃著。

Self-image从那种状态中回复，只能说是奇迹了。而自己在经过那样的出血量后还能活著，也是货真价实的奇迹──

他一边这么想，一边再次确认自己身处的状态。

目前正躺在副控室的地板上。上半身赤裸，右肩上缠著绷带。左臂上有输血用的导管。

而眼镜男也就是菊冈诚二郎在自己身体左侧。右侧可以看到脱下白袍的神代凛子博士直接坐在地板上。导管前方是拥有护士资格的安岐夏树二等陆曹正在交换血袋。一定是她帮忙处理了自己的伤势。

比嘉把视线移回来后，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菊冈才深深叹了口气并说：

「真是的……说过多少遍别乱来了……──不对，没有发现技术人员里面有间谍应该是我的责任…………」

菊冈的浏海显得凌乱，眼镜镜片上也留有汗水滴落的痕迹。仔细一看才发现凛子也浑身大汗，看来是他们两人帮比嘉急救。这样的话，半梦半醒间那种舒服的感触，就是那个时候……

────嗯？

是哪个人进行人工呼吸，哪个人进行心脏按摩呢？

比嘉忍不住想这么问，但紧要关头还是闭上嘴巴。世界上还是有那种不应该追究的事实。

相对地，他提出比这件事重要好几倍的问题。

「Underworld……爱丽丝她怎么了？」

结果菊冈一边轻碰比嘉的左肩并回答：

「从美国、中国、韩国连线的玩家们全都登出了──而且，中韩的玩家合起来将近三万人，但是也全部都离开了……」

「咦……中国和韩国也来了吗！而且不是援军……而是敌人？」

忍不住想跳起来，结果就因为从右肩贯穿脑门的剧痛而呻吟。安岐二曹立刻发出斥责声。

「不能太乱来！子弹虽然贯穿过去，但刚才好不容易才止血的。」

「知……知道了……」

比嘉放松身体后，凛子就告诉他状况。

「──关于中国和韩国，似乎是使用SNS，巧妙地煽动线上游戏玩家的不满与对立后把他们诱导到游戏里。」

「是这样……啊……」

比嘉轻轻叹息。之所以会参加这个Alicization计画，是存在……为了服兵役中在伊拉克遭遇炸弹恐怖攻击而死的韩国人朋友这样的动机。但虽说是袭击者干的好事，还是出现让日韩游戏玩家的对立感情更为恶化这种非出于本意的情况。

无意识中摇了摇头，再次因为疼痛而绷起脸后，比嘉就又提出新的问题：

「中韩两国来了多少人？」

「最多似乎到达三万人。从日本过来援助的两千名玩家几乎全灭了。」

菊冈一瞬间闭起眼睛，然后继续说道：

「那个时间点，中韩玩家都还残留著两万人以上，幸好这时桐人觉醒，一瞬间就把他们给……」

「咦，你说什么？」

比嘉忍不住打断指挥官的话。

「桐人一个人……而且是一瞬间就把多达两万人的大军无力化了？不可能吧，Underworld里没有武器以及指令能进行如此大规模且高威力的攻击。应该……是这样啦……」

说到这里时，比嘉才终于清晰地想起在光纤导管被柳井击中前后的对话。

须乡伸之的前部下柳井，除了是袭击者们的间谍之外，同时也深深为名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人工摇光著迷。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事态发展成这个样子呢？

而且，和桐谷和人的STL接触的「第四个人」──Main Visualizer内异常的摇光。虽然那个，不对，应该说他或她成为和人复活的关键，不过实在没想到不具有主体的一般物体，虽然只是拟似，却能发挥出人类意识的机能。

「……那个……菊老大…………」

比嘉感受著大量失血之外带来的寒气，对指挥官呢喃道。

「我们……说不定……创造出很恐怖的……」

就在这个时候──

由埋藏在副控室的扩音器里发出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房间。

那正是比嘉所设定的，通知时间加速倍率产生变动的声音。

＊＊＊

灰色的云以极快的速度流过我和亚丝娜周围。头上血一般的天空，以及眼睛下方漆黑的荒野不断往前延伸。

人界虽然宽广，但是能够使用空中飞行术的，就只有最高司祭大人而已──整合骑士爱丽丝曾经这么说过。而那名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与她「成对」的贤者卡迪娜尔都已经离开Underworld，所以根本没有办法得知飞行术的术式究竟为何。所以我能像这样在黑暗领域的空中飞行完全不是术式的效果，而是藉由想像力来直接操作事象……也就是整合骑士们所说的「心念」的力量。

自从离开卢利特村后，卡迪娜尔的使魔夏洛特就一直守护著我，这时耳朵深处又响起那只大蜘蛛说过的话。

──所有的法术都只不过是道具，用来引导、调整「心念」⋯⋯也就是你所说的意念。在这个时刻，你不需要任何咒语或媒介。

──来，擦乾眼泪，站起来吧。然后感受花朵们的祈祷。

──感受这个世界的真理。

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公理教会中央圣堂最上层战斗，接著陷入自闭状态之后，到几十分钟前恢复正常的这段期间，我似乎和这个世界的「真理」有了极为深厚的联系。

可以明确地感觉到飘荡在周围空间的神圣力，而且不需要术式就能很容易地把它们转变成素因。刚才恢复克莱因和莉兹贝特他们的天命时虽然咏唱了术式，但应该光靠想像就能达到同样的效果了吧。

现在除了用风速包裹我和亚丝娜的身体来消除空气摩擦之外，也像喷射引擎一样不断在后方引爆风素来飞行。虽然比飞龙的速度快了好几倍，但至少也要五分钟左右才能追上搭乘雨缘在遥远南方飞行的爱丽丝。

有太多的话、道歉以及感谢想利用这段时间对亚丝娜说。但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直视携手飞翔在我右侧的亚丝娜。

理由是──

觉醒之后，全能感随著全身血液变成光一般变淡之后，最近的记忆迅速地经过整理并且在脑袋里鲜明化的缘故。

问题是，昨天深夜的光景。

横躺著被放在帐篷中央的我周围，亚丝娜、爱丽丝、罗妮耶与索尔缇莉娜学姊坐成一圈，所有人说著关于我的回忆……正确来说是轮番暴露我种种恶行的一幕，除了活地狱之外还有什么词可以形容呢？

──桐人学长经常偷跑出学院买一大堆跳鹿亭的蜂蜜派或者向日葵屋的树果饼乾，然后分给我跟缇洁喔。

──话说回来，我毕业的时候，那家伙送给我应该只开在西国的赛菲利雅花。他说是花了一整年的时间让花发芽。

罗妮耶与索尔缇莉娜发表这样的轶事之后……

──在攀爬中央圣堂外墙时，桐人从口袋里拿出包子来分给我一半喔。因为他忽然就用热素加热，差点就把包子给烧焦了。

──初次见面时，他就给我涂了奶油的黑面包。还有就是蓝莓塔、超巨大瑞士卷之类的，我们真的一起吃过许多食物呢……

结果爱丽丝与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也用食物相关情节与她们对抗。之后就是永无止尽的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的发表大会…………

「呜……」

一边高速飞行，我一边就忍不住双手抱头叫了出来。

「哇呀────！」

这个瞬间我集中的意识产生波动，风素的生成与解放就停了下来。强烈的风阻立刻击打全身，让我陷入呈圆锥状坠落的状况当中。

呢喃著「糟糕」的我先让长大衣下襬变换成巨大翅膀的形状来恢复稳定。但根本没有放心的时间……

「……哇啊啊啊啊啊！」

亚丝娜从上空随著悲鸣掉落下来，所以我便极力摊开双臂一把将她接住。

千钧一发之际成功接住了她后，就在至近距离与她瞪大的栗色眼睛四眼相对。要道歉的话只有现在了。

「亚丝娜，不是那样的！」

──虽然这不是谢罪而是藉口，但已经无法回头了。

「我和莉娜学姊、爱丽丝以及罗妮耶真的没什么！我向史提西亚神发誓，真～～～～的什么都没有喔！」

听见我拚命辩解后，亚丝娜脸上──

绽放出温暖的微笑。以纤细的双手夹住我的脸颊，以有点傻眼又有点怀念的声音说：

「……桐人，你真的一点都没变呢。说是在这里努力了两年，还以为……会稍微变得成熟一点…………」

突然间，从亚丝娜的双眼流下透明的泪滴。她的嘴唇微微震动，然后挤出沙哑的声音。

「太好了……是桐人……一点都没变……是我的桐人……」

这些话直达我内心深处，感觉有某种热腾腾的物体涌了上来，但我拚命在喉头把它挡住并回答：

「……我就是我。怎么可能会变呢。」

「因为……你就像是神明一样啊。一瞬间就冻结住那样的大军……而且一次就让两百人完全回复……再加上，还能在空中飞行……」

听见她这么说，我也只能露出苦笑。

「只是对这个世界的结构比较熟悉而已。飞行的话，亚丝娜习惯之后一定马上能办得到喔。」

「……办不到也没关系。」

「咦？」

「想像这样让你抱著我飞。」

亚丝娜以笑中带泪的表情这么说完，就把双臂绕到我背后紧紧抱住我。我也用力回抱她，并再次开口说：

「真的……很谢谢你，亚丝娜。即使自己浑身是伤，也要保护Underworld的人民……那一定很痛吧……」

两年前，我在尽头山脉被队长哥布林砍中时，就首次了解这个世界里疼痛的真实度了。只是左肩的肉稍微被刨开的伤势，就足以令我痛到差点站不起来。

但是亚丝娜却正面与PoH带来的大军战斗，即使全身都是令人惨不忍睹的伤口也还是撑到最后。没有亚丝娜的奋斗，缇洁与罗妮耶等人界军一定早就全灭了吧。

「不……那不只是我的功劳。」

听见我这么说的亚丝娜，静静地动著互贴在一起的脸颊。

「小诗诗、莉法、莉兹、西莉卡、克莱因先生、艾基尔先生……还有沉睡骑士与ALO的众人也都相当努力。整合骑士连利先生、人界军的卫士先生们、索尔缇莉娜小姐、罗妮耶小姐、缇洁小姐也……」

说到这里，亚丝娜才像发现什么般绷紧身体。

我在听她继续说下去前，就察觉到她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了。

「……对了，桐人！骑士长先生……贝尔库利先生独自去追敌人的皇帝……」

「…………」

我先默默点点头，接著缓缓摇了摇头。

这是因为我已经察觉，到最后都没有机会直接与其交谈的最古老整合骑士，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的巨大剑气早已不存在于地上的缘故。

和他在这场战争开始之前，只曾经以想像力之刃──「心念之太刀」互相交过一次手。在慢慢苏醒的记忆当中，感觉贝尔库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预感自己会死亡了。

他选择了守护爱丽丝的战役，作为自己长达三百年人生的终点。

了解我动作的意思，亚丝娜的双臂就更加用力，并发出细微的啜泣。但立刻就压抑住呜咽，对著我问道：

「……爱丽丝小姐她……平安无事吗……？」

「嗯，还没被抓住。马上就要到达黑暗领域南方的尽头……第三个系统操纵台了。但是，有一股巨大的气正在追赶爱丽丝……」

「这样啊……那么为了贝尔库利先生，我们一定得保护爱丽丝才行。」

亚丝娜静静离开的脸庞虽然被泪水濡湿，但却充满坚定的决心。我也慢慢对她回点了一下头。这时亚丝娜的眼里出现些许犹豫。

「但是，现在……暂时，再当一阵子只属于我的桐人吧。」

随著呢喃靠近的嘴唇，贴上了我的嘴唇。

异世界的红色天空底下，黑色翅膀一边缓缓拍动，我和亚丝娜一边交换了一个长长的吻。

这个瞬间，我终于想起为什么两年半前我会在这个世界醒过来的原因。

现实世界的六月最后一个星期一。

送亚丝娜回家的路上，我被「死枪事件」的第三名主犯，也就是红色公会「微笑棺木」的干部，强尼‧布莱克袭击了。记忆在被对方用枪型高压注射器注射肌肉松弛药剂的画面就为之中断。我应该是陷入呼吸停止状态，脑部受到某种伤害，为了治疗我才会使用STL与Underworld吧。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因果，混在袭击Ocean Turtle那群人里的微笑棺木首领PoH，现在也变成基家斯西达小型化般的树固定在黑暗领域的地面上了。再次开始时间加速的话，在从外部强制切断连线之前，虽然不知道他会度过几天甚至是几个星期眼不能见、耳不能闻的状态，但应该会对他的精神造成不少伤害才对。说不定就跟这半年来的我一样。虽然觉得很残酷，但却不认为做得太过火了。

因为那个男人，想要杀害亚丝娜……以及我所重视的人们。

经过存在几乎要融合在一起，而且令人晕眩的几秒钟，我和亚丝娜的嘴唇才分开。

「让人想起那个时候……」

亚丝娜说到这里，忽然就闭起嘴巴。我立刻就了解她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

她应该是想起死亡游戏SAO被完全攻略之后，以崩坏的浮游城作为背景，我们两个人在夕阳底下的那个吻吧。没错，那正是离别的吻。

我露出微笑，像是要扫除她的不安般坚定地说：

「那我们走吧。打倒皇帝贝库达，救出爱丽丝，大家一起回到现实世界……」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

脑袋里就直接响起一道迫切的声音。

「桐人！桐谷小弟！听得见吗？桐人！」

这低沉沙哑的声音是──

「咦……你是菊冈先生？没有系统操纵台是怎么……」

「没有时间说明这件事了！事情不好了！时间加速倍率……那些家伙把FLA的限制给……」

＊＊＊

布里克涨红长满胡子的脸，把两根细铁丝插进钥匙孔里挖著，而克里达则是带著些许不安看著他。

虽然随著「开锁就交给我」的威风发言自告奋勇，但只能说不愧是时间加速的安全机关，和一般的喇叭锁果然不同。布里克指尖的动作越来越粗暴，不停丢出来的咒骂声，音量也逐渐上升。

站在布里克身后的汉斯，一边看著左手腕的数位手表一边很高兴地说：

「好的，经过三分钟喽～再过两分钟就输五十美金哟～」

「少啰嗦，给我闭嘴！有两分钟的话……够我把它打开，然后去夏威夷游个一圈再……回来了……」

当细电线在钥匙孔里转动的声音已经不像开锁而是破坏行为时，克里达就准备插嘴说「还是算了」。但两人一旦开始打赌，在分出胜负之前就没人能阻止了。

「好了，还有一分钟～差不多该把钱包准备好喽～」

「Holly Shit！」

布里克忽然随著叫唤声站起来，把截断的铁丝丢到地板上。

克里达才刚放心地想著「终于放弃了吗」……

胡子脸涨成红黑色的战斗员，默默地从腰间的枪套里拔出巨大的手枪，然后把枪口对准钥匙孔。

「喂喂，等…………」

轰然巨响。接著又是一枪。

在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茫然注视下，布里克把手枪放回枪套里，先是看著汉斯，然后看向克里达耸了耸肩。

「打开啦。」

克里达在张大嘴巴的情况下，望著控制面板上出现的直径两英吋左右的大洞。

黑暗的深处爆出两三次火花，下一刻，在倾斜状态下停住的控制杆缓缓地开始倾斜。动了五英吋左右就随著「喀咚」的细微声音停住了。确认萤幕后，发现大大地显示著比原本克里达想设定的一千两百倍多了一点──当然不可能是这样，显示的是上限的×5000。

「……五……五千…………」

当克里达反射性在脑袋里计算现实世界的一秒钟在Underworld是几分钟时──再次传出钝重的金属声。

应该在界限值停住的控制杆，又继续往底下倾斜。

「不……不会吧…………」

如此呢喃的克里达眼前，萤幕上的数位数字超过5000──甚至超过了10000……

──不对，还不要紧。只要不触碰开始实行的按钮，倍率就不会实际产生变动。还可以静静地把控制杆移回来，让一切就像没发生过一样。

「喂……别碰啊！谁都不准碰喔！」

克里达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叫唤，以手势要汉斯与布里克远离操纵台。

接著蹑手蹑脚地靠近控制杆，静静地把右手伸出去。

砰。

在克里达的手碰到控制杆之前，传出了这道细微的爆炸声。

眼前红色实行按钮的透明护套整个被轰飞了。

设置在主控室正面整片墙壁上的巨大萤幕变成鲜红色，从扩音器里传出刺耳的警铃。萤幕随即显示剩下十五分钟的倒数，并且开始以目不暇给的速度减少。

＊＊＊

听见时间加速机能再次被操作的警报声，比嘉瞬间忍不住想要起身，但脸随即因为剧痛而扭曲。

「比嘉！我说过不能乱来……」

神代博士跑过来，把手贴在比嘉背后，下一个瞬间──

副控室的主萤幕一口气变成红色。

「怎……怎么了？」

这么大叫的是菊冈。藉著凛子的手撑起上半身的比嘉，从冲到操纵台前的指挥官身后拚命定眼凝神。

极粗黑体字所表示的，是设置在时间加速机能上多达三段的限制全都被解除，整个Underworld经过十五分钟倒数之后就要进入界限加速阶段的讯息。

「什………………」

代替说不出话来只能喘息的比嘉，神代博士发出锐利的质问：

「界限加速是怎么回事？FLA的倍率上限不是一千两百倍吗？」

「……那是现实世界的人类潜行到里面时的界限……只有人工摇光的话，五千倍才是上限……」

比嘉几乎是自动地这么回答完，博士修长的眼睛便瞪大了。

「五千！这也就是说……这边的一秒，内部大约是八十分……十八秒就是一整天了吗！」

虽然是令人佩服的心算能力，但比嘉和菊冈还是面面相觑并以生硬的动作摇了摇头。

「咦……哪里不对？」

「一千两百倍是考虑到现实世界人类的『灵魂的寿命』所决定的安全上限……五千倍是从外部可以观察Underworld的上限……两者都不是硬体面的界限……」

比嘉拚命把话从乾渴到快要烧起来般的喉咙里挤出来。神代博士支撑他背后的手震动了一下。

「这……这样的话……硬体面的上限……究竟是……」

「正如你所知，Underworld是由光子所建构并且演算。其传输速度，理论上在Main Visualizer内部是无限……也就是说，界限是搭载在下级伺服器的系统结构所规定……」

「好了，快点说！到底是几倍！」

比嘉把视线从萤幕移到凛子脸上，然后开口说：

「界限加速阶段……FAL倍率是略微超过五百万倍。六本木分部那两台由卫星线路的STL无法对应这样的速度，应该会自动断线……但对于在Ocean Turtle内部使用STL的桐谷小弟与明日奈小姐来说……」

现实世界的一分钟──就等于Underworld的十年。

应该是瞬间完成这样的心算了吧，凛子瞪大到极限的双眼，看起来像是产生轻微的痉挛一样。

「怎……怎么会这样……得快点……快点把明日奈小姐与桐谷小弟从STL里救出来！」

博士正准备起身，就换成比嘉按住她的手臂。

「不行呀，凛子小姐！已经进入初期加速阶段，硬是把人从机器里拖出来的话，摇光会有所缺损的！」

「那就快点开始断线的处置！」

「你觉得我刚才为什么要特地爬下光纤导管！只有从主控室才能进行STL的操纵啊！」

比嘉也用拔高的声音这么大叫完后，就看著操控台前的指挥官。

菊冈似乎也已经察觉比嘉想说什么了。

「……菊老大。我再到下面去一次。」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安岐二曹就以担心的表情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立刻又闭上嘴巴。然后只是走过来呢喃了一句「我把导管拔掉了」。

指挥官也以苦涩的表情点头并且说：

「知道了。我也去吧。我自认还有背著你爬下梯子的体力。」

「万……万万不可，二佐！」

这么大叫的，是担任护卫小队队长的中西一尉。脸色大变的他，用力踏著靴子来到前面。

「太危险了，这个任务就由我……」

「不，还得让你们负起防卫楼梯的任务。因为还得再次打开隔板……而且无法使用一卫门，二卫门又没办法动。」

这句话让所有人瞄了一眼副控室的左边角落。

由大衣架般固定框架所支撑的人型剪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而是比嘉作为Alicization计画的一部分所研究、开发的人型机械身躯，Electroactive Muscle Operative Machine二号机，通称「二卫门」。与在之前的隔板开启作战里被用来当成诱饵并且遭到破坏的一号机相比，外表之所以苗条许多，是因为这架二卫门原本就是开发成LightCube搭载型。

当然现在头部的插口没有任何东西，在这种状态下就算打开电源它也不会动。也就是说，没办法像一卫门那样成为自行走动的盾牌。

把视线从没有灵魂的机器人上拉回来的菊冈，以前所未见的严肃表情对中西下达指示，不对，应该说是命令。

「以危险的程度来说，应该是和敌人交战的你们比较高才对。但还是得让你们去执行。」

听见指挥官的话，中西便收下颚并简短地行了个礼。

「了解了！」

比嘉一边听著自卫官们的对话，一边畏畏缩缩地举起右手。虽然还是感到疼痛，但指尖确实能够活动。

表示在萤幕上的，距离进入界限加速阶段的倒数还剩下十分钟左右。

但是无论再怎么计算，现在再次打开隔板，爬下那长长的梯子，从连接器进行断线操作都需要三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的差距，Underworld经过的时间──已经是两百年。

那是远超过人类灵魂一百五十年寿命的岁月。

而且在那之前，现实世界的人……实在不太可能承受在Underworld内部度过这种等同于无限的岁月……

Underworld内部…………

「对……对喔！」

比嘉这么大叫，然后对著菊冈挥舞著刚拔下输血用导管的左手。

「菊……菊老大！刚才操作STL的时候，我已经确保了与桐人小弟的通讯频道！请用C12号线路呼叫他！」

「但是……该说些什么……」

「要他从内部脱离啊！在十分钟内到达系统操纵台，不然就是HP归零，STL就会自动开始断线处理了！但是，进入界限阶段后操纵台就会失去机能，要是死掉就更糟糕了！将会在阻断所有感觉的状态下度过两百年……只有这一点要特别警告他！」

＊＊＊

「你…………」

你说两百年？

我在紧要关头把快要冲出口的话吞了回去。

眼前的亚丝娜这时候露出了诧异的表情。因为她听不见菊冈的声音。

「听好了桐人，还有十分钟！这段时间里到达操纵台，然后自行登出！如果实在办不到，还有主动让HP归零这个方法……但这是充满不确定的要素而且相当危险，理由是……」

因为可能得在拟似死亡的状态下度过两百年的时间。

了解这一点的我，随即打断菊冈的话直接问道：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从操纵台登出！当然也会把爱丽丝带出去，你们就先做好准备吧！」

「……拜托了。不过，这个时候，跟带出爱丽丝相比，还是以你们两个人的登出为优先。听好了，就算登出后可以消除记忆，两百年这样的时间还是远超过人类的灵魂寿命！可以正常回复意识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听见菊冈带著苦涩情感的声音──

我只是静静地回应：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回去的。还有，菊冈先生。半年前……不对，很抱歉昨天晚上对你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没有啦……我们原本就应该被责难。为了在这边挨你的揍，我会先准备好OK绷……比嘉似乎准备好了，我也差不多该走了。」

「嗯。那么十分钟后见了，菊冈先生。」

接著通讯便被切断。

我让大衣下襬不停拍打好在空中浮游著，并且一直凝视著怀里的亚丝娜。

「……桐人，菊冈先生跟你联络了吗？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吗？」

我缓缓摇摇头，然后回答：

「没有……十分钟后将再次开始加速，他要我们尽快赶回去。」

亚丝娜眨了眨眼睛，轻轻微笑并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一直耗在这里，对爱丽丝小姐也不好意思。来，我们快点去救她吧！」

「嗯。我要继续飞了。」

我紧抱住亚丝娜，再次大量生成风素。立刻有绿光涌起，包裹住我们两个人。

捕捉到一直往南方天空前进的爱丽丝，以及追著她的巨大异质气息──我便往前飞去。

2

要被追上了。

在雨缘的鞍上往后看的爱丽丝轻咬住嘴唇。

飘浮在天空的不祥黑点，确实比五分钟前还要大。并不是敌人的速度加快，而是雨缘与泷刳的力量终于逐渐耗竭了。

因为它们完全没有休息就持续飞行，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或许应该说，能拚到这种地步已经是奇迹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移动了从央都圣托利亚到尽头山脉，也就是数倍于人界半径的距离。两头龙明显是猛烈地消耗天命来硬撑著持续飞行。

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那个追踪者不会筋疲力竭呢？

以利用晶素的远视术确认，发现他是搭乘在与飞龙迥异的奇怪生物背上。那只能用长著翅膀的圆盘来形容的生物，不论是在人界还是黑暗领域都从未见过。

和桐人一样从「现实世界」来的那名叫作诗乃的弓使曾经说过。追踪者除了是黑暗领域的皇帝暗神贝库达之外，真实身分是和桐人与诗乃处于敌对立场的现实世界人。

皇帝贝库达一度败于骑士长贝尔库利的舍身之剑──应该是神器时穿剑的记忆解放术之下。但是又获得新的生命再次降临此地来追赶爱丽丝。

对于这像是在嘲笑贝尔库利的死亡一般的「苏生」，爱丽丝心中燃烧著一股绝对无法消失的怒火。

但是，爱丽丝在独自飞行期间，终于找到自己应该做的事情了。

如果敌人在这个世界是不死之身──

那就到现实世界去干掉他。

为了做到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要抵达「世界尽头的祭坛」。

把视线移回前方，就稍微看见红色天空的遥远彼方，耸立著规模难以想像的断崖绝壁。那是创世神话里流传下来的「世界尽头之壁」。和飞龙能够飞越的人界山脉不同，据说这包围黑暗领域的断崖拥有无限的高度。

绝壁前方，几乎与飞翔著的爱丽丝同样高度的地方──

飘浮著一座小小的岛屿。

无法推测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让那座尖底杯般形状的岛屿浮游在空中。

定眼凝神后，就能看见平坦的上面中央部位似乎有某种人工的构造物。那应该就是目标的「世界尽头的祭坛」了吧。除了是这个世界的出口之外，也是通往现实世界的入口。

虽然距离不到十基洛尔，但很可惜的是在爱丽丝快要到达浮游岛之前，背后的皇帝贝库达应该就会先追上她了吧。

爱丽丝缓缓吸了口气并呼出来。

右手轻抚爱龙的脖子，对其下达命令：

「雨缘还有泷刳，谢谢你们。到这里就可以了，降到地上去吧。」

两头龙以微弱的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同时进入螺旋下降状态。

眼睛下方的地形在稍早前已经变成暗灰色的沙漠。在像是神明厌于创造一般，无限延伸的苍茫沙海上拖了一道长长的轨迹后，两头龙有一半像是倒下般著陆了。

巨躯躺在地上的雨缘从喉咙深处发出「呼噜噜噜噜」的沙哑声音，而爱丽丝则是立刻从它背上跳下来。在腰间的皮革袋子里摸索，取出仅剩的灵药小瓶子。

把一半蓝色液体倒入雨缘半开的嘴里，接著把剩下来的一半一滴不剩地倒入旁边雨缘的哥哥嘴里。就算是公理教会制的灵药，也不足以治愈飞龙庞大的天命，但至少可以恢复它们离陆一次的体力吧。

爱丽丝以左右手温柔地搔著两只龙长著柔软毛发的下颚。

「雨缘、泷刳。」

刚这么呼唤，双眼就自然涌出泪水。爱丽丝拚命忍住，又继续说道：

「要在这里分别了。这是最后的命令……飞到人界，回归西域的龙之巢穴，然后雨缘找个丈夫、泷刳找个太太。生出许多小龙，然后把它们养育为强壮的孩子。要是将来能够再让骑士搭乘的，极为强壮的孩子。」

雨缘忽然抬起头来舔著爱丽丝的脸颊。

泷刳则是用鼻头磨蹭她的右腰，然后闻著挂在那里的艾尔多利耶的神器──霜鳞鞭。

两头龙将头部移开的同时，爱丽丝便严厉地命令著：

「那么，快走吧！不要回头，笔直地往前飞！」

咕噜噜噜！

两头龙同时昂首，高声鸣叫了起来。

一让巨大身躯站起身就再也不回头，笔直地开始朝西方助跑。

大大摊开的羽翼捕捉沙漠的风，让巨躯轻轻飘浮。

兄妹龙在羽翼边缘几乎互碰的距离下用力拍动翅膀，一口气提升了高度。

就在这个时候──

雨缘长长的脖子转了过来。

爱龙那水晶般美丽的眼睛笔直地看著爱丽丝。眼睛边缘累积著大量水光，在发出光芒后于空中飘散。

「雨……缘……？」

在爱丽丝的呢喃尚未结束时──

把头转回去的飞龙以及它的哥哥，身体就一起右转，以锐角转换方向。

它们发出轰天的凶猛咆哮，不是往西而是朝著北方天空一直线上升。目标是那个已经接近到能清楚看见的黑色追踪者。

「不行……不行啊！雨缘，不行────！」

爱丽丝发出尖叫并跑了起来。

但沙漠的细沙却绊住她的靴子。

跌倒后用手撑住身体的爱丽丝，视线前方可以看见雨缘与泷刳朝著不死敌人等待著的高空猛冲。

银色鳞片在红色阳光照耀下发出火焰一般的光辉。

并排著尖牙的下颚打开到极限。

兄妹龙在追踪者一进入射程范围时就发射了作为最强武器的热线。贯穿天空的纯白光芒，看起来简直就像两头飞龙燃烧著自己的生命一样。

搭在古怪生物背上的敌人，即使看见迫近的超高温火焰，也完全没有改变飞行轨道。

他随意伸出左手，打开五根指头。

不可能挡得住。飞龙的热线除了整合骑士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以及高阶术者的集团多重术式外就是这个世界拥有最高优先度的攻击了。而且现在还有两条热线。在这样的短时间内，不可能咏唱与其对抗的防御术。

爱丽丝如此推测，或者可以说如此希望。

但是。

就在传出尖锐共鸣声的两条热线快要吞噬敌人并且将其烧尽之前。出现了超越爱丽丝理解能力的奇怪现象。

以追踪者的左手为中心，浓厚的黑暗一边旋转一边往外扩散。

周围的空间就像是掉进黑暗里一样整个产生扭曲。就连飞龙那应该藏著惊人威力的热线也不例外。直线轨道画出弧形，然后直接被男人的左手吸进去──

两条热线只是撒出些许光芒，没有闪光或者爆炸就被黑暗吞没了。

爱丽丝确实看见了，飞在任何术式与剑技都无法抵达的高度，目前只是黑点的敌人嘴角露出了浅笑。

下一刻。

从盘踞在男人左手上的黑暗里，随著磨碎砂石般的刺耳声音迸出几道漆黑的闪电。

像是吞没两头龙的热线，变成己身力量后发射出来的攻击，无情地贯穿了飞翔在空中的雨缘与泷刳的翅膀与四肢。两头龙的巨大身躯瞬间一晃，接著比红色天空更浓的鲜血就喷洒在空中。

「啊……啊…………」

爱丽丝喘著气，把双手举向天空大叫：

「雨缘────！快逃啊！已经够了，快逃啊────！」

悲鸣应该确实传到两头龙的耳里了才对。但是两头飞龙却像听见爱丽丝的声音后更加奋力作战般拍打双翼，然后再次往前突进。

它们张大了嘴巴。从牙齿的缝隙当中升起晃动的热气，并且有白光不规则地闪烁。

滋啪！

热线再次燃烧天空。

男人这次也同样张开黑暗之盾来吸收火焰。

明明知道会出现跟刚才一样的反击，两头龙却果敢地继续突击。在从下颚持续发射光线的情况下，猛然拍动双翼朝著敌人撞了过去。

从穿透两头龙身躯的伤口上飞散的鲜血变成了火焰。银鳞不断剥离，变成光粒后在空中飞舞。

两头龙的存在本身逐渐转变成光素。

燃烧生命持续发射的热线盈满黑色漩涡，开始让其陷入饱和状态。或许是难耐狂暴的热气吧，这时男人的左手也冒出了白烟。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敌人全身包裹在蓝黑色薄纱当中。从左手发射出来的虚无漩涡也增强力量，紧接著，从中央放射出的黑色闪电把白色热线推了回去。

冲突的黑白力量在双方中间抗衡了短短一秒钟就轻松遭到逆转。

无数的黑色闪电冲向像是筋疲力尽般减缓拍动翅膀力道的雨缘与泷刳──

「雨缘！雨缘──────！」

就在爱丽丝的嘶喊随著眼泪在沙漠的空气中扩散开来的这个瞬间。

星星降落了。

两道闪亮的光芒以惊人的速度从红色天空落下。

其中一道光芒直接往地面而来。

而另一道则是稳稳地停在两头飞龙与追踪者中间。光芒瞬间飞散，显露出隐藏在内侧的物体。

那是人类。

也是一名剑士。

略长的黑发与同样漆黑的大衣正随风飘扬。背上交叉装备著黑白两把长剑。双臂在胸前交叉，泰然自若地凝视著迫近的黑色轰雷。

磅！啪滋！

闪电随著这样的冲击声击中剑士。不对，正确来说是没有碰到就被弹开了。在双臂环抱胸前笔直站在空中的剑士前面，雷电被透明的障壁挡住，威力只能空虚地往外扩散。

爱丽丝屏住呼吸，双眼瞪大到极点。

黑衣剑士回过头，看著地上的爱丽丝。

还残留一些少年稚嫩感的脸颊绽放微笑，黑色眼睛里带著坚定的光芒。爱丽丝感觉胸口深处爆出火花，这股热气瞬间扩散开来，让她的心燃起一把熊熊的烈火。

爱丽丝一边意识到从双眼流下新的泪水，一边呢喃著：

「桐……人…………」

从长达半年的沉睡中苏醒的剑士，露出坚强但带著点羞涩的笑容点点头，接著反转身体笔直地举起右手。

他的右手前方，濒死的两头龙正用最后的力量拍打著翅膀。两翼的边缘以及长尾巴的末端已经像是融化在光线里一样逐渐消失了。

雨缘看见在卢利特村郊外小屋一起生活了半年的桐人，便发出「咕噜噜」的细微叫声。

桐人也向它回点了一下头，然后闭上眼睛。

忽然间，七彩的膜包覆住两头飞龙。看起来简直就像被巨大肥皂泡给包起来一样。但是两头飞龙没有感到恐惧，只是叠起翅膀弯曲脖子，并且缩起身体。

七彩球体缓缓降到爱丽丝头上。

忘记呼吸只是看著头上的爱丽丝，视线前方发生不可思议的现象。

雨缘与泷刳缠绕著七彩光芒的巨大身躯开始迅速变小。不对，与其说是变小，倒不如说变年轻、稚嫩了。

锐利钩爪变得圆润。厚厚的银鳞变成柔软的羽毛。尾巴与脖子都变短，变小的翅膀则被棉毛覆盖。

当两头飞龙轻轻落在爱丽丝张开的双臂里时，身体已经不到五十限了。被白中泛蓝的毛皮覆盖的泷刳，似乎正闭著眼睛陷入沉睡当中。

而雨缘则恢复成爱丽丝首次在中央圣堂遇见它时的模样，像是泛绿棉毛球体般的幼龙抬头笔直地看著爱丽丝，张开并排著宛若珍珠颗粒般牙齿的嘴简短叫了一声。

「啾噜。」

「雨……缘……」

顺著爱丽丝脸颊落下来的泪水，在飞龙的羽毛上弹起来后显得闪闪发亮。

下一刻，包裹两头幼龙的七彩光芒就一口气增加强度。传递到爱丽丝手臂上的感触，从柔软的羽毛变成了光滑的硬壳。眨了好几次眼睛后，存在手臂里的幼龙已经变成两颗大蛋了。

银白色的蛋逐渐变小，最后变成能并排在手掌里的尺寸时，七彩光芒才终于消失。

爱丽丝静静地把两颗小蛋靠到脸颊上，然后大略推测这种现象的意义。判断雨缘与泷刳的天命因为数值过于庞大而无法用术式完全恢复的桐人，直接把天命上限缩到最小──也就是还原成龙蛋来让它们免于消灭。

连现在已经是世界最高等级神圣术师的爱丽丝，都无法想像要组成什么样的术式才能有这样的效果。但是却没有任何不安。将来还能再遇见这两头龙，只有这样的确信温暖地在胸口扩散开来。

双手温柔地包覆两颗蛋后，爱丽丝再次抬头看向天空。

「谢谢……还有欢迎回来，桐人。」

她以交织著泪水的声音这么呢喃。

虽然声音不可能传达到遥远的高空，但黑衣的人影却确实点了点头，然后再次露出微笑。

爱丽丝耳边听见怀念的声音。

──我才要说让你担心了那么久呢。谢谢你，爱丽丝。

──接下来就在现实世界里见面吧。

然后桐人就缓缓改变身体的方向，与缠绕著黑暗的追踪者相对。

或许是无法承受两者互相抗衡的心念吧，虚空中断断续续地爆出火花。

「……桐人……」

──就算是你，也无法用寻常的攻击打倒这个敌人。

如此担心的爱丽丝咬紧嘴唇。

忽然间，从后面不远处传出声音。

「爱丽丝小姐，不用担心喔。」

一回过头，站在那里的是身上包裹著珍珠色装备的现实世界人少女。

「亚丝娜……」

长长茶色头发随风飘荡的亚丝娜露出微笑，接著触碰爱丽丝的背部。

「相信桐人吧。我们得赶往世界尽头的祭坛。」

「嗯……嗯嗯……」

虽然点著头，但现在要这么做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爱丽丝转向正南方，往上看著屹立在远方地平线上的「世界尽头之壁」，以及飘浮在其前方的白色浮游岛。

「……世界尽头的祭坛应该在那座浮游岛上。但已经无法搭乘飞龙了，要怎么到达那么高的地方……」

「别担心，交给我吧。」

亚丝娜一点完头，就从腰间拔出华丽的细剑。

然后把剑笔直地对准远方的浮游岛，并且伏下长睫毛。

突然间，昨夜暗黑界军奇袭时也曾听过的天使重唱，也就是「啦──────」高声响彻整个空间。

七彩光芒由天空一直线降落到灰色的沙漠。

随著沉重的声音，从眼前的沙子里浮起白色石板。

轰、轰轰轰！

不断有声音传出，石板增加高度之后就出现一块又一块地不断出现，

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屏住呼吸的爱丽丝眼前出现一条大理石阶梯，通往遥远空中的那座浮游岛。

结束地形操作，把剑放下来的亚丝娜立刻跪到了沙地上。

「亚……亚丝娜……！」

「我……不要紧。快点吧……距离祭坛关闭只剩下八分钟左右了……」

关闭──？

爱丽丝无法立刻理解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在询问前就被用力抓住右手。

被站起来开始爬上白色石梯的亚丝娜拖住手，爱丽丝也跟著跑了起来。跑著的爱丽丝只再回过头一次，往上看著在后方天空中与追踪者对峙的黑衣剑士。

──桐人。我还有很多想对你说以及想问你的事情。

──所以你一定要赢。获胜之后，再次回到我面前。

＊＊＊

连接灰色沙漠的大理石漂浮阶梯，以及在上面用飞行般速度往上冲的两名少女剑士，这具象徵性的景象宛如诗一般，美到足以让人叹息。

我把这副光景烙印在脑海里，然后在心底深处呢喃著。

──爱丽丝、亚丝娜。

──到这里……要跟你们分离了。

之所以没有告诉亚丝娜接下来的时间加速将到达五百万倍，以及如果在那之前没有登出就得在这个世界度过两百年时光当然是有理由的。

因为知道这些事情的话，不论是亚丝娜还是爱丽丝都一定会选择跟我一起战斗。即使那样会造成在时限前无法离开也一样。

我在察觉追逐爱丽丝的敌人有著什么样气息的瞬间，立刻因为那种异质而感到战栗。

不对，气息这种形容不适合用在他身上。存在我眼前的只有一片虚无。吞噬所有情报，连一丝光线都逃不过的黑洞。

要在时限前击败这样的对手，三个人一起平安登出的可能性相当低。这样的话，我行动的优先顺序就很自然地决定了。

也就是确实地让亚丝娜与爱丽丝登出Underworld。

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优先事项。

我仔细地把宛如一幅画的美丽光景刻划在记忆里，然后改变脸的方向，看著在正面盘旋的敌人。

终于相遇的「那个」，是我的认知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

那是一个男人。这一点应该没有错才对。

但也只能知道这一点而已。

如果脸孔的模样是自行设定的虚拟角色，那应该是意图表现出「白人男性平均的容貌」吧。虽然端正，但没有任何具特徵的要素。只能用白皮肤、蓝眼睛、金头发来形容。

以白种人来说，他的体格也相当普通。不胖也不瘦的身体，包裹在像是军队夹克般的服装底下。这么说这个男人是军人吗，好像也不一定。因为夹克上下的黑色与灰色迷彩图样，就宛如某种黏液一般不停地动著。而且左腰上还装备著应该是神器级的长剑。

在移动中已经从亚丝娜那里听说过，这个男人是袭击Ocean Turtle的特种部队成员。这样的话，应该是被企图夺取人工摇光相关技术的组织或企业用钱雇来的佣兵。但是从稍远处以玻璃般双眸看著我的男人，看起来实在不像会追求那种现实的利益。不对，说起来他根本就不像个人类。

结束大约一秒钟的思考与观察，我便开口表示：

「……你是什么人？」

我立刻得到回答。男人以平滑，但是带有某种金属质的声音说道：

「寻求、盗取以及掠夺者。」

这个瞬间，缠在男人全身的蓝黑色黑暗气息就增加了蠕动的速度。可以感觉到从他背后吹起的微风。空气……不对，构成世界的情报正被黑暗吸收进去。

「你在寻求什么？」

「灵魂。」

在进行问答之间，吸引力也逐渐增加。不只是这个世界的情报，感觉连我的意识都被那虚无的重力给吸过去了。

这时男人的嘴角忽然出现些许表情。那是和感情无关的，极为稀薄的笑容。

「我才想问你是什么人呢。为什么会在这里？有什么权力站在我面前？」

你问──我是什么人吗？

降临到Underworld的勇者？──怎么可能。

守护人界的骑士？──也不对。

感觉每当脑袋里否定的言词浮现，我的内心就有东西被吸出、夺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停止思考。

完全攻略死亡游戏SAO的英雄？──不对。

最强的VRMMO玩家？──不对。

「黑衣剑士」？「二刀流」？──不对、不对。

这些全都不是我自己希望的存在。

这样的话，我到底是什么人……？

就在意识变得模糊的瞬间。

感觉某道怀念的声音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迅速抬起不知道何时低下的头，报出了被呼唤的名号。

「我是桐人。剑士桐人。」

啪叽！

爆出白色火花，把想要缠到我身体上的黑暗触手切断。我的思考立刻恢复鲜明。

──刚才的现象究竟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这个男人，可以直接藉由两台STL干涉我的意识？

我一边加强想像力的障壁，一边凝视著男人的眼睛。结果在那里的只有虚无。以及能够吸取人心的无底黑暗。

「……你叫什么名字？」

我在下意识中开口这么询问。

男人考虑了一下就报上姓名。

「加百列。我的名字是加百列‧米勒。」

我直觉那不是角色名称或者昵称，而是男人的本名。

因为他的容貌改变了短短几秒钟。眼神变得锐利，带著像冰一样的冷酷。嘴唇略为闭紧，脸颊也显得消瘦。

一恢复成原本那种自行设定的脸孔，从男人全身喷出的黑暗气息也同时一口气增加了厚度。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注意到男人从肩口以下的右臂都消失了。至今为止像手臂一样蠢动的不定形黑暗，慢慢延伸出去握住左腰的剑。

拔出来时发出潮湿声音的剑，并没有实体的剑身。

只有虚无的黑暗，宛如黑色火焰般形成长一公尺左右的剑身。简直是不可能存在的存在。

男人随著奇怪的震动声甩著由影子手臂握住的暗之剑。

我稍微拉开一些距离后同时拔出背后的双剑。左手握住蓝蔷薇之剑，右手则持夜空之剑。

如果要比黑暗的颜色，那么从基家斯西达的树梢上砍下来的夜空之剑也不会逊色。但它的剑身会像黑水晶般反射光线，而男人的剑却像是只有该处的空间被隔离一般黑暗。等级应该不只像PoH的杀友菜刀一样能吸取资源而已。

但是，即使面对这深不见底的对手，我也不可能退后。因为在亚丝娜与爱丽丝爬上高数百公尺的阶梯之前，我必须要挡住这名敌人。

「──要上了，加百列！」

我故意喊出敌人的名字，接著拍动大衣下襬变成的翅膀。

一口气提升高度，然后把双剑在身体前交叉。

「Generate all element！」

把周围空间全都想像成输出装置，各自生成了数十个所有属性的素因后，我便随著紧急降落把它们同时发射出去。

「Discharge！」

火焰箭、冰枪、风刃以及其他几种色彩奔驰过天空。

我像要追上术式一般，举起左右手的剑。

加百列‧米勒完全没有任何要回避的模样。

依然带著浅笑的他，只是当场摊开双手。

八色光线刺进缠绕著蓝色黑暗的身体。

不错过他上半身稍微晃动的机会，我用右手的剑扫向男人的胴体，左手的剑则贯穿他的胸膛。黏液质的黑暗飞散，擦过我的皮肤后留下了寒气。

我直接飞翔拉开距离，并且迅速转身。

结果视线捕捉到的是──

把不定形流出的黑暗慢慢拖回来，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转过身的加百列。包裹身体的夹克上没有任何伤口。

果然如此。

这个男人的属性是能够吸收斩击、突刺、火焰、冻结、旋风、水弹、钢矢、晶刃、光线以及暗咒。

交错的瞬间，被虚无之刃抚过的右肩，大衣的布料与肉体就像被刨开般消灭，鲜血也随之四溅。

＊＊＊

加百列‧米勒稍微确认了一下从纯白色空中阶梯往上爬的「光之巫女」爱丽丝以及另一名少女的身影，计算两个人到达系统操纵台的剩余时间还有五分钟。

这样的话，就不能浪费时间与这个唐突出现的阻挠者战斗了。立刻将其无力化，然后赶往浮游岛才是合乎逻辑的判断吧。但加百列却对这名新出现的敌人有了一点兴趣，所以一直滞留在现场的空中。

乍看之下只是很普通的孩子。

和刚才的战斗中同归于尽的壮年剑士比起来，完全感觉不到压迫感。应该和「诗乃」一样，是帮助RATH的日本人VRMMO玩家，但从压迫感这点来看，他甚至比不上那名少女。

因为黑发年轻人几乎没有散发任何类似斗气的东西。

虽然在问他是什么人的瞬间稍微吸取到一些意识，但那个回路也立刻被阻断了。之后简直就像包著透明的壳一样持续弹开加百列的精神触手。和品尝不到心灵的对手战斗，可以说一点趣味都没有。

这样的话还是应该立刻排除，前去追赶爱丽丝，加百列曾经出现这样的念头。

但是看见年轻人让长大衣下襬变成翅膀状，而且同时能够操纵各种属性的魔法后就稍微改变了想法。因为他感觉对方很熟悉这个世界。

捕获爱丽丝，带著STL技术逃到第三国之后，还有建构完全符合自身喜好，只属于自己的虚拟世界这样的作业必须进行。为了有效率地完成这些作业，先行夺走年轻人拥有的操作技术也是不错的选择。

为了办到这一点，必须先打破他想像力的壳才行。

加百列露出浅笑，以日文对黑衣少年搭话道：

「给你三分钟。你就好好让我享受一番吧。」

＊＊＊

「……真是大方啊。」

我用指尖抚摸右肩的伤口来治愈伤势并且这么呢喃。

但是加百列‧米勒之所以这么有自信，是因为他确实有这样的实力。再怎么说他对全属性的攻击都是无敌的存在。

──不对，唯一只有一个应该有用的攻击。把他右臂轰飞的，一定是先到现场的诗乃。利用想像力创造出她的爱枪黑卡蒂Ⅱ，然后射穿了男人的手吧。也就是说，「枪击」属性的攻击，就连加百列也无法吸收才对。

理由应该和那个家伙怎么说也是做军用外套打扮有关吧。因为现实世界的经验而熟知反资材狙击枪的威力，因此自己被击中时才无法用意志力来抵销受到的伤害吧。

但是，只有能像手脚般操纵爱枪的诗乃，才能够完成在这个Underworld让枪械实体化的至难任务。我实在无法办到这种事，就算能创造出一把手枪，也不可能有什么威力。

也就是说，我必须找出除了枪击属性之外还能让那个奇怪男人产生受伤印象的攻击手段。

那也就是要了解加百列这个人。我得识破他是如何生活、有什么愿望，以及为了什么待在这里。

稳稳摆出左右双剑后，我的嘴角就露出笑容。

「好吧，我会让你享受一番的。」

＊＊＊

那份自信到底是来自何处？

可以确定他长期登入Underworld，相当习惯这个世界的系统，但也不过是个小孩子游戏玩家。明明才刚让他知道以夸张动作摆出的两把剑，以及华丽的魔法攻击全都没用而已，为什么还能露出那种大剌剌的笑容呢？

加百列一面对少年丝毫没有畏惧的态度感到不快一面这么想著，最后做出只是虚张声势来拖时间的结论。

知道即使在这个世界死亡，现实世界的肉体也不会有任何伤害，才能够像这样满不在乎。再加上一心只想著把战斗拖到应该是他伙伴的少女成功带走爱丽丝而已。

不过是个愚蠢的小孩子。陪他三分钟还嫌太长了点。

握紧以意志力创造出来的右手，缓缓挥舞空虚之刃──加百列在自身搭乘的有翼生物背上随手刺出长剑。

这只怪物和剑与石弓一样，是「Subtilizer」所拥有的飞行用喷射背包转移到这个世界时，被转换成最符合此地的模样。虽说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来控制，但只是双脚站在上面还是欠缺安定感。还是像那个少年一样，把它变成翅膀比较合理。

背部被刺穿的怪物只发出「叽」一声简短的悲鸣，立刻就被虚无吸进去了。加百列把透过剑流入右臂的档案移动到背后，然后集中自己的意识。

与少年一样的黑色羽翼，随著「啪沙」的声音从肩胛骨附近伸出来。但那不是蝙蝠般的皮膜型，而是覆盖著锐利羽毛的猛禽翅膀。这种形状的翅膀才符合拥有天使之名的自己。

「……偷走一个了。」

加百列一边把虚无之剑对准年轻人一边这么呢喃。

＊＊＊

我原本想在接下来的攻击时，一举攻陷敌人搭乘的圆盘型飞行生物，被对方先采取对策后判断力一瞬间降低了。

不错过这个机会的加百列，黑色猛禽翅膀一拍后就滑进剑的攻击范围内。

没有准备动作就使出的突刺技，速度确实惊人。原本认为他在剑技方面应该是外行人，结果完全不是这么回事。我以交叉成十字状的两把剑，像是从下方往上捞般抵挡攻击。

叽啾！

随著这种异样的声音，蓝黑色的暗之剑在我的鼻子前方停下来。

蓝蔷薇之剑与夜空之剑发出猛烈的摩擦声。虽然好不容易才没受到侵蚀，但感觉就好像与虚无互抵一样。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出剑正承受巨大的负荷。

但是，不往后跳来回避，特别采用十字格挡也是我的作战计画。我不反抗加百列的暗之剑强硬往下砍的力道，身体往右侧后用尽浑身力量使出一记上段踢。

「啦啊！」

拖著橘色光芒弹上来的脚尖，随著喊叫声捕捉到对方尖锐的下巴。黑暗啪一声飞散，加百列的上半身往后仰。

──如何啊？

翅膀用力拍打空气，往后冲刺来取得距离的我确认著敌人的模样。就算无法跟枪击一样，但「打击」的话──如果那家伙真是特种部队的士兵，当然会受过格斗术的训练，就有可能会产生受伤的意识。

头部倏然移回的加百列，表面上看起来却是毫发无伤。

由下巴飞溅出去的黑暗，立刻凝聚起来再生出光滑的皮肤。敌人一边用左手抚摸该处，一边咧嘴笑著说：

「原来如此。不过很可惜，那样的大技是电视节目用来吸引目光的产物。真正的格斗技呢……」

咻！

空气发出这样的声音，话说到一半的加百列就以全身只能看见黑色影像的速度冲过来。我反射性用蓝蔷薇之剑弹开从左上挥落的剑，同时以夜空之剑反击。剑刃陷入敌人肩口，然后随著被高浓度黏液包裹住般的手感再也无法动弹。

这时有滑溜的物体缠上我整个伸出去的右臂。加百列的左臂就像粗大的蛇一样卷上来，立刻就固定住我的关节──

随著「喀叽」这种刺耳的声音，立刻有电流般的剧痛冲上我的脑门。

「咕啊……」

在近距离窥看我发出呻吟的脸，加百列发出了呢喃：

「──应该是这样才对。」

下一刻，猛烈的攻势就开始了。

虚无之剑以超高速发出像是永远不会停止般的连续技。虽然想要只用左手的剑挡开这些攻击，但穿越防御的一击却浅浅地刨走身体的各个地方。根本没有时间集中意识来回复被折断的右臂。

「呜……喔……」

忍不住发出呻吟声的我，为了拉开距离而用力拍打翅膀。

一面全力往后冲刺，左手手指一面爬上用尽全力才能握住剑的右臂上。

当白光快要聚集起来的那个时候。

加百列迅速举起左手，把五根手指弯曲成钩爪状，接著又一口气张开。

十条以上的漆黑闪电呈放射状往外扩散，途中以锐角转折朝著我袭来。

我咬紧牙根，展开想像力障壁。这正是刚才袭击爱丽丝那两头飞龙的技巧，当时弹开闪电的我拥有绝对的自信，现在集中力有一半分散到治疗手臂上──这样的意识本身，让盾的强度减弱──

身体的数个地方产生钝重的震动。

贯穿障壁的三条黑暗光线，穿透我的身体与双脚。在感到疼痛之前，就先有猛烈的寒气窜遍全身。一看之下，被贯穿的地方已经缠绕著蓝黑色虚无，想要吞噬我的存在。

「呜……！」

我再次呻吟，深深吸了口气后放声大叫。好不容易把虚无轰飞，但是却从新的伤口飞溅出大量的鲜血。

「哈哈哈……」

对著乾笑声抬起头，就发现加百列‧米勒扭曲空虚的相貌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这不是笑声。即使嘴唇上扬，眼角也几乎没有动，玻璃球般的眼睛只是卷动著更强烈的饥渴。

加百列缓缓在身体前方交叉双臂，展现蓄力般的动作。

黑色气息产生沉重的震动。像火焰般剧烈晃动并逐渐增加厚度。

「喝──────！」

双臂随著强烈的吼叫大大地张开。

随著「滋」一声，新的两片黑翼从原本就有的翅膀上伸出并且完全摊开。接著下侧又长出另一对翅膀。

总计六片的巨大羽翼依序从上往下拍动，加百列慢慢地增加高度。其头上出现漆黑的光环，迷彩服失去形体，转变成蠢动的薄布。

曾几何时，他的双眼也变得不像人类。眼窝里只是充满蓝黑色光芒。

简直就像──死亡天使。

狩猎、夺走人类灵魂的无上存在。对于拥有这种Self-image的人，到底什么样的攻击才有效呢。

我把视线从恐惧实体化后的模样移开，确认亚丝娜与爱丽丝牵手从空中阶梯往上跑的模样。现在终于才过半分钟而已。到达浮游岛应该还要两分，不对，是三分钟吧。

只不过我已经没有自信能争取到这么多的时间了。

＊＊＊

这是什么样的全能感。

窜遍全身的力量那过于强烈的感觉，让加百列忍不住发出第三次哄笑。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想像力──借用壮年剑士所说的话，也就是「心念」的力量吗？

终于获得和回溯时间斩杀加百列的那名剑士，以及变身为龙卷风巨人的暗黑将军相同……不对，是胜过于他们的力量了。至今为止，加百列都认为他们的技能是来自于未知的系统指令，但并非如此。重点是能不能相信自己拥有坚强的实力。能够注意到这一点，全是托这名黑发小孩在自己面前演练这种技巧的福。

──就当是感谢他，再给他一分钟的时间吧。

加百列大大地摊开六片羽翼，并且高举起暗之剑。

一分钟里，把小鬼的肉体切碎，抽出他的灵魂来吞噬殆尽。这都是为了让我获得更强大的力量。

全身缠绕著蓝紫色电光的加百列进入突击态势。

＊＊＊

我抬头看著敌人那甚至已经不是人类的模样。

已经想不出任何能让那个男人感到恐惧、威胁的存在了。应该被诗乃轰飞的右臂，也像是要证明连枪击都没有用般，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再生。

总归一句话，就是我的决心不足。

自己并没有太看轻加百列‧米勒。那异样的气质，确实值得付出最大的警戒。但是正因为这样，我可能从这场战斗开始之前，就已经放弃胜利了。因为只要争取到时间──也就是只要把战斗拖到让爱丽丝与亚丝娜登出，我和敌人都会被困在长达两百年的时间牢笼里，再也无法回归现实世界了。

啊啊……是这样吗？

说不定我甚至希望能有这样的结果？

超越艾恩葛朗特的真正异世界。茅场晶彦希望创造的理想乡。Underworld正适合用这个名字来称呼。

我被囚禁在死亡游戏SAO的两年里，经常自问是不是真的想要脱离该处。之所以带著犹豫也还是以攻略组一员的身分持续在最前线作战，是因为大概能预想到那个世界的生活也有无法撼动的期限。也就是躺在医院病床上，只靠点滴维持生命的肉体，终究会超过衰弱的界限。

但时间经过加速的Underworld就没有这层顾虑。倍率五百万倍的话就更不用说了，完全不用考虑现实的肉体会怎么样。我在灵魂寿终正寝之前，都能一直停留在这个异世界。真的可以断言，自己在下意识当中没有这样的想法吗？

其结果就是──

完全没有考虑……

直叶、妈妈、爸爸。

结衣、克莱因、艾基尔、莉兹、西莉卡……还有其他多数救了我的人。

以及爱丽丝。

亚丝娜。

会多么地惋惜、悲伤，流下多少泪水。

结果我还是无法真正了解人心的人。

从国中时期，舍弃向我求助的朋友那个时候开始，就没有任何改变……

──你错了喔，桐人。

好怀念的声音。

冻得像冰一样的左手出现些许温暖。

──如果你不想离开这个世界，那也不是为了你自己。是因为你爱著在这里相遇的人们。

──爱著赛鲁卡、缇洁、罗妮耶、莉娜学姊、卢利特村的人们、央都与学园认识的人们、众整合骑士与卫士……卡迪娜尔小姐，说不定连那个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是……当然，大概还有我吧。

──你的爱是那么巨大、宽广、深邃。甚至足以背负整个世界。

──但是那个敌人不是。

──那个男人才不懂人心。因为无法理解，所以才寻求。所以才想夺取、破坏。那也就是说……

因为他害怕啊。

＊＊＊

加百列‧米勒看见少年脸颊流下细细的泪痕。握住剑的双手也像是恐惧般缩到了胸前。

终于感到害怕了吗？

只有将死之人的恐惧与绝望，才是加百列唯一能够产生共感的他人感情。

从小时候在自宅后面的森林里杀害爱丽西亚‧克林格曼那天起，加百列就为了求取灵魂的光辉而对许多人下杀手。但是却再也没有看过从爱丽西亚额头穿出来的那种光云般物体了。于是他一直改用品尝恐惧来治愈自己的饥渴。

原本充满强大自信的少年，在濒死之际所迸发出来的恐惧会是什么味道呢？

感觉从身体底部涌上来的饥渴，让加百列一边用舌尖舔著嘴唇，一边高高举起左手指尖。

立刻出现几颗小黑球，并且发出苍蝇般的吵杂声。

把手指往下挥落，就从黑球上迸出极细的雷射，刺穿少年身体的各个部位。隔了一阵子鲜血便喷出来，像雾一样飘散在现场。

「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随著哄笑声一口气逼近，将虚无之剑往后拉。

随手用剑贯穿少年的腹部。

覆盖在黑色上衣与大衣底下的胴体被狂乱的虚无撕裂，轻易地将其砍成两半。

血液、肉块、脏器四处飞散。

加百列的左手朝著宛如红玉般的美丽光芒伸去。

抓住从少年的上半身往下吊，目前依然不停跳动的最大宝石──然后将其撕裂。

把在手掌里像是依然想抵抗一样持续噗通噗通跳动的肉块靠近嘴角，加百列以空虚的表情对飘在空中的濒死少年呢喃著。

＊＊＊

「现在，就把你的感情、记忆、心脏还有灵魂……一切全部吸收殆尽。」

我用半闭的眼睛往下凝视著如此大放厥词的死亡天使。

加百列‧米勒没有颜色的嘴唇大大地张开，宛如要咬下成熟苹果一般，把尖锐的牙齿放到从我这里夺走的心脏上。

……叽哩。

传出这种令人惊恐的声音。

白脸整个扭曲，从他的嘴里溢出不属于我的大量鲜血。

那是当然了。

因为他吃到我先在自己心脏里用钢素生成无数的小刀刃了。

「呜……」

我以沙哑的声音对呻吟并摀住嘴往后退的加百列说：

「那种……地方，怎么可能有心灵和记忆呢。身体……不过是容器。回忆……不论何时……」

都在这里。

和我的意识本身融合成一体，永远没办法分开。

心脏被撕裂的痛楚，已经猛烈到无法用笔墨来形容。但这一瞬间正是最大且最后的机会。错过的话就不会有第二次了。

尤吉欧身体被砍断时也依然在战斗。

我把双手的剑往左右摊开，一边挥洒著鲜血一边大叫：

「Release recollection！」

纯白与漆黑同时炸裂。

从面向前方的蓝蔷薇之剑发射出几条冰藤蔓，把加百列的身体重重捆住。

接著从笔直往上举的夜空之剑──

巨大的黑色柱子，朝向天空屹立。

随著轰然巨响往上升的漆黑光芒，贯穿血色天空到达遥远的高度──简直就像直接与太阳发生剧烈碰撞一般往四面八方扩散。

天空逐渐被覆盖。

血红色以惊人的速度遭到涂改，白天的光芒消失。

黑暗立刻到达地平线，并且继续往远方扩展。

不对，那并非虚无的黑暗。而是拥有光滑质感与些微温度的……

无限的夜空。

＊＊＊

无人的荒野，诗乃独自躺在林立的奇岩群底部，静静地等待著HP归零的瞬间。

被轰飞的双脚不断传来疼痛感，让她的意识陷入半朦胧状态。虽然把残留在胸口的项炼残骸像是救命绳一样紧紧握住，但右手已经渐渐无法施力。

就在不清楚逐渐模糊的思考究竟是登出的预兆，还是真正要昏过去的时候。

血色的天空出现变化。

明明是大白天却染上一片恶心血色的天空，从南方以惊人的速度被漆黑覆盖过去。太阳光遭到阻绝，灰色的云也跟著消失──接著一片黑暗就包裹住诗乃。

不对，那不是完全的黑暗。

不知从何处降下的些许磷光，把头上的岩山、众多枯树以及脖子上的炼子照成淡蓝色。一阵凉爽的微风吹过，晃动著她的浏海。

是夜晚。温柔、平稳地笼罩整个世界，并且治愈一切的夜幕。

诗乃忽然间想起遥远过去的情景。

和这里不同的异世界里，待在沙漠过了一夜。幼年时期遭遇到那个事件，其回忆是如何折磨著自己，下定决心的诗乃哭喊著对桐人吐露、告白这一切。那个时候静静抱住自己背部，承受自己身体重量的手臂那坚强与温柔的触感，现在头上的夜空也充满了相同的感觉。

──这样啊。这片夜空就是桐人的心。

那个人绝不是眩目的太阳。不会站在其他人前面，绽放璀璨的光芒。

但是难过、痛苦的时候他一直都会在背后支持著你。帮忙治愈悲伤、风乾眼泪。就像微小但确实明亮的星星。也像是夜幕一样。

现在，桐人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应该正面临与皇帝贝库达，也就是Subtilizer的决战吧。不断抵抗过于强大的敌人，现在应该挤出自身最后的力量了吧。

这样的话，拜托──把我的心意也传达过去吧。

诗乃以被泪水濡湿的眼睛拚命往上看著夜空并且祈祷著。

头顶正上方的一颗蓝色小星星稍微闪烁了一下。

＊＊＊

被无数半兽人与拳斗士包围的莉法躺在地上，同样在等待最后一刻来临。

右脚已经没有为了行使提拉利亚的回复力而踩踏的力道了。遭到撕裂、贯穿的全身只是像冻住一样冰冷，甚至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莉法……不要死！你不能死啊！」

跪在旁边的半兽人族长利鲁匹林，以嘶吼般的声音大叫。累积在他小小眼睛里的透明泪水已经到达界限，莉法带著浅笑往上看著这些眼泪，并且呢喃：

「不要哭……我一定会……回来的。」

听见她这么说，利鲁匹林就缩起身体，肩膀不停震动，看见这一幕的莉法心里便想著。

──虽然没办法直接帮助哥哥，但是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我确实完成自己的任务了吧。应该是这样吧……？

这个瞬间，就像是要回应莉法内心的声音一般。

天空的颜色消失了。

黑暗领域白天的红色天空，突然就变成夜空，半兽人与拳斗士之间充满感到惊奇的声音。利鲁匹林也迅速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并且瞪大了双眼。

但是，莉法没有感到惊讶或是害怕。因为从像要追赶夜色而从南方吹过来轻抚脸颊的夜风里，感觉到了哥哥的味道。

「哥哥……」

她这么呢喃，接著吸了一大口空气。

对于莉法──直叶来说，桐人一直是最近也是最远的存在。

哥哥大概在自己找出真相前，就无意识中感觉到现在的父母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吧。从直叶懂事开始，桐人身上就缠绕著孤独与隔绝的影子。一直以来他都绝对不与人深交，每当要产生友情时就会自己将其摧毁。

这样的个性让哥哥沉迷于网路游戏，而这样的沉迷也给予哥哥「解放SAO的勇者」这样的角色，但直叶不认为这个事实是偶然的讽刺。同时也不认为是注定好的救赎。

那是哥哥自己选择的道路。绝对不转身逃走，拚命地想一直把它背负下去。这就是桐人这个人类的坚强之处。

这片夜空，正是桐人决定背负这个世界以及所有居民的最佳证据。这是因为──

……哥哥比我还要像是个剑士啊。

莉法以挤出最后力量来移动没有感觉的双臂，在胸前像是握住竹刀般合起双手。

然后这么祈求著。把我心灵的力量传递到哥哥的剑上吧。

可以看见遥远的头上，一颗绿色的星星发出鲜明的光芒。

＊＊＊

莉兹贝特一边紧握西莉卡的手，一边默默往上看著太阳消失的天空。

红色天空被漆黑夜色覆盖过去的不可思议光景，让人忍不住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SAO开始之后正好经过两年的初冬午后。

从自己店里冲出来的莉兹贝特，从覆盖上层底部的大量系统讯息罗列，得知死亡游戏终于被完全攻略的消息。瞬间她就知道一定是桐人。桐人挥舞著我锻造的剑，打倒了最后的魔王。

回到现实之后，桐人曾经对莉兹贝特这么说过。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输了。被希兹克利夫的剑贯穿胸口，HP确实已经归零。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虚拟角色没有立刻消失。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就动著右手让对方与我同归于尽。我想给了我那段时间的，就是莉兹、亚丝娜、西莉卡、克莱因以及艾基尔吧。所以，真正攻略SAO的其实不是我。莉兹你们大家全都是勇者啊。

那时候虽然笑著拍打他的背说「干嘛这么谦虚」，但那应该是桐人的真心话吧。他其实是想要说，真正强大的力量，是在人与人的羁绊当中。

「西莉卡啊……」

莉兹贝特把视线从夜空移开，稍微瞄了一眼身边的友人。

「我呢……果然还是喜欢桐人。」

西莉卡也微笑著回答：

「我也是。」

接著两人同时把脸移回带著些许磷光的夜幕上。

在闭上眼睛之前，可以看见克莱因在远处高举起拳头，以及艾基尔双手扠腰似乎在呢喃什么的剪影。

莉兹贝特听见其他日本人玩家也同样以自己的方法祈祷、许愿的声音。

──虽然我们是用AmuSphere潜行到这个世界……但你还是能听见吧，桐人。因为我们的心都连结在一起啊。

头上有数百星尘一起往外扩散。

＊＊＊

整合骑士连利把左手放在爱龙风缝脖子上，右手则依然握著缇洁的左手，在忘了呼吸的情况下抬头看著突然到访的夜空。

残留在教会里的史书当中，从来没有提到过这种白天忽然变成黑夜的恐怖现象。但是，连利却不觉得害怕。

被两把枪贯穿身体，接受自己即将死亡的事实时，天空降下的光雨帮忙把致命伤给治疗得无影无踪。现在的夜幕里，也带有跟那阵雨完全相同的温暖。 最弱上位骑士的自己竟然存活到最后，这让连利感到不可思议，同时也有无法原谅自己的心情。因为他一直认为，像骑士达基拉与骑士艾尔多利耶那样在战斗中英勇丧命，才是回报连名字都想不起来的亡友唯一的方法。

但是，连利在被光雨治愈时产生了一种感觉。

无法从带著轮子的椅子上站起来的那名黑发剑士。他也失去了唯一的一名好友。然后认为必须为对方的死负责而痛苦，并且封闭了心灵。

但是那个剑士却站起来了。而且操纵著和连利的神器双翼刃一样是自己朋友分身的两把剑，发挥惊人的实力把数万名敌军送回外界。他用自己的背影教会了连利。

活著是怎么回事。活下来战斗，把生命、心灵连结在一起。这个──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才是强大实力的证明。」

连利这么呢喃，接著握住缇洁左手的手就稍微加强力道。

这名另一只手与卫士长索尔缇莉娜站在一起的练士罗妮耶互相牵著的红发少女，稍微往上瞄了连利一眼后，即使在黑暗中依然发出红叶色光芒的眼睛流露出温柔的感情并点了点头。

四个人再次往上看著漆黑的夜空，献上了各自的祈祷。

数百颗星星当中，四颗发出强光的星星形成星座后开始闪烁了起来。

＊＊＊

拳斗士团长伊斯卡恩，随著莫名的感慨站在远处凝视被跪著的半兽人与拳斗士包围，即将死亡的绿色铠甲少女。

那个女孩战斗的模样，猛烈到即使用鬼神也不足以形容。看见那种模样后，伊斯卡恩才终于了解半兽人们违背皇帝命令赶来援救拳斗士团的理由。族长利鲁匹林以及三千半兽人兵，判断那名少女比皇帝还要强。

但并非如此。

所有半兽人对那个女孩如此遵从──不对，应该说恭顺的理由只有一个，也就是她表示半兽人也是人类，利鲁匹林是这么告诉伊斯卡恩。过去利鲁匹林眼里总是卷动著对人族的强烈憎恨，但当他以骄傲的神情如此宣布时，单眼里的憎恨已经像作梦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欸，女人啊……不对，谢达啊。」

伊斯卡恩呼唤站在旁边那名灰色女骑士的名字。

「所谓的力量……所谓的强大，到底是什么呢……」

现在成为无剑骑士的谢达，晃动著绑在一起的长发歪起脖子。她修长的眼睛依序看著站在背后的飞龙，以及双肩裹著绷带的巨汉达巴后又回到伊斯卡恩身上，然后嘴唇绽放微笑。

「你也已经知道，存在比愤怒与憎恨更强大的力量了。」

瞬间──

黑暗领域熟悉的血色天空陷入黑暗当中。

屏住呼吸后仰头的伊斯卡恩，视线前方唯一有一颗绿色的星星无声地闪烁著。

谢达伸出手来指著那颗星星。

「……就是那个。真正的力量。真正的光芒。」

「……嗯嗯…………嗯嗯，说得也是。」

伊斯卡恩如此呢喃。因为左眼渗出来的液体，让星星的绿光变得模糊。

自出生以来首次不是因为殴打而握紧拳头，拳斗士团团长开始为了胜利之外的某个目的而祈祷。

距离绿色星星稍远处，一颗鲜红的星星像火焰般猛烈燃烧。旁边有一颗灰色星星像依偎著它一样飘浮著。

下一刻，存活下来的拳斗士们传出低调的武舞唱和声，数百颗星星瞬间往外扩散。

同样的，三千名半兽人也仰望夜空，加入祈祷的行列。

而聚集在背后的暗黑骑士团也跟著他们。他们其中一部分的人，也协助众半兽人从谜样军队里守护拳斗士团。

星星的数量随即超过几千、几万。

＊＊＊

残留在东大门的人界守备军本队，整合骑士法那提欧、迪索尔巴德、见习骑士的里涅尔与费赛尔，再加上数名下位骑士们也一样失去话语，抬头看著时间不符合的夜空。

往来于他们胸中的想法虽然各自不同，但祈祷与冀求的强度都是一样。

法那提欧为了离世的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所爱的世界，以及自身肚子里的新生命接下来要生活的世界而祈祷。

迪索尔巴德静静地用右手包裹左手手指上闪烁的小戒指，为了过去与曾戴著同样戒指的某个人一起生活的这个世界而祈祷。

里涅尔与费赛尔祈祷著希望能再次遇见那个教会两个人何谓真正强大的剑士。

其他骑士与卫士们也为了心爱的世界能恢复和平，并且永远持续下去而祈祷。

黑暗领域东北方山岳地带的山地哥布林族开始祈祷，其西方荒野上的平地哥布林族也祈祷著。

在中部湿地等待丈夫与父亲归来的半兽人族祈祷著，西南方高台上的巨人族也祈祷著。

帝宫黑曜岩城的城外市镇里，浅黑色肌肤的人族，以及东南草原地带的食人鬼族也闭上眼睛祈祷。

夜幕越过尽头山脉，一瞬间也到达人界。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的北边，卢利特村的教会里，为了洗衣服而去提井水的见习修女赛鲁卡，眼睛被清澈蓝天由东南方开始逐渐遭黑暗覆盖过去的光景所吸引，整个人就呆立在现场。绳子从手掌上滑落，掉落水井的木桶发出细微的水声，但是她却听不见了。

从嘴唇里流漏出来的呢喃，已经带著些许震动。

「…………姊姊…………桐人。」

现在，就是这个瞬间──

赛鲁卡从夜风里感觉到，自己最爱的两个人，正进行著拚尽全力的战斗。

也就是说，桐人再次醒过来了。他已经从失去尤吉欧的悲伤深渊里再次站起来了。

赛鲁卡跪在短草上，双手手指在胸前交叉，接著闭上眼睛呢喃著：

「尤吉欧。拜托你……保护姊姊和桐人吧。」

随著祈祷再次往上看的夜空中，一颗蓝色星星闪烁了一下。

其周围立刻浮现各种颜色的星星。一看之下，到刚才为止都还在中庭到处玩的孩子们，现在已经默默跪在地上，紧握住自己的小手。

教会前的商人与主妇们。

牧场与麦田里的农夫们。

村公所的办公室里，爱丽丝的父亲卡斯弗特、森林边缘的卡利塔老人都在祈祷著。他们没有任何人感到恐惧。

无数的星星将卢利特村的上空整个覆盖住了。

同样的，稍微往南一点的城市萨卡利亚，天空中也扩散了许多星尘。近郊的渥鲁帝农场里，主人夫妻与他们的双胞胎女儿缇琳与缇露露也并排在窗边祈祷著。

散布于四帝国各地的村庄与城市的居民们，一样献上自己无言的祈祷。

再加上位于人界中央的巨大都市圣托利亚的市民们。修剑学院的学生以及教师们。

连隶属于公理教会的众修道士与司祭也不例外。

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到第八十层之间负责操纵升降盘的少女，在漫长的生涯中首次有了某种举动。她在值勤时，把手离开玻璃制的风素生成筒，往上看著天窗深处那无限延伸的星空并且双手合十。

她不知道中央圣堂以外的世界。最高司祭的死亡、暗黑界军的侵略都没有对少女的生活带来任何变化。

所以少女只祈祷著一件事。

就是能够再次遇见那两名年轻的剑士。

白天里笼罩广大Underworld全土的夜空当中，发出各色光芒的星星已经多达十万颗以上。

群星们从最边境的星星开始依序发出著银铃般的声响，开始朝著一点坠落。

也就是世界的最南端。

被称为「世界尽头的祭坛」的浮游岛极近处，一口笔直举向天空的漆黑长剑。

＊＊＊

爱丽丝在终于看得见终点的阶梯上拚命往上跑，这时忽然发现自己落在脚边大理石上的影子，融化在更为巨大的影子当中。

边跑边回头的爱丽丝看见的是超乎想像的光景。

举起不定形的虚无之剑，展开六片黑色羽翼的敌人。

重重卷在他身体上，封住他动作的冰藤蔓。

冰藤蔓的源头，也就是握住蓝白色发光长剑，背上长出飞龙翅膀的黑衣剑士。

剑士从胸口以下的身体已经完全消失。应该瞬时失去所有天命的状态中，依然能够继续作战的意志力实在太惊人了。

但是，真正的奇迹是存在于两人的上空。

黑色奔流笔直地从剑士右手高举著的漆黑长剑往上升起，然后覆盖了整个世界。

但那不是没有任何光明的黑暗。

北方的天空开始闪烁著无数光点。发出各色光芒的星群，逐渐点缀起天空……也就是夜幕。

忽然间──

星星们开始动起来了。

一边发出数种像是银铃又像是竖琴般的清澈声音，一边朝著世界南端聚集。白色、蓝色、红色、绿色以及黄色光芒拖出细长的线，在夜空中画出巨大的彩虹。

爱丽丝直觉星星们正是生活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人类的心灵力量。

不论是人界人。

暗黑界人。

人族。

还是亚人族。

现在，世界就在祈祷当中合而为一了。

「桐人…………！」

爱丽丝叫著剑士的名字，接著高举起左手。

我的心意也传给你。虽然身为人造的骑士，只拥有活过短暂岁月的些许心灵，但是这份感情──从这个胸口溢出来的感动绝对是货真价实。

从她左手放射出眩目闪亮的黄金星星，然后一直线朝著桐人的剑飞去。

＊＊＊

亚丝娜没有回头。

这是因为她了解，回应进行死斗的桐人唯一的方法，就是丝毫不浪费他所给予的任何时间，朝著系统操纵台前进。

所以亚丝娜牵著爱丽丝的手，挤出所有的精神力持续朝著石梯上方奔驰。

但是，依然无法停止由胸口深处满溢出来的火热心意。

情感变成两颗水珠从睫毛滑落，流过脸颊后飘洒在空中。

在夜风吹拂下，飞舞的水滴融合在一起，变成了发出七彩光芒的星星。

只一瞬间抬头看著划出极光轨迹往前飞去的星星，亚丝娜就继续头也不回地往前跑。跑著的她，内心只是相信著对方。

＊＊＊

加百列‧米勒对于自己竟然会被区区冰藤蔓拘束感到疑惑。

到刚才为止，所有属性的魔法攻击，甚至是长剑使出的斩击不是都对自己无效吗？

嘴巴确实是被少年藏在心脏里的无数刀刃给弄伤了。但那只是嘴巴实体化咀嚼的想像而已。现在全身已经重新覆盖上厚厚的暗之障壁了。

──吾为掠夺者。夺取所有光、热以及存在之物。

──吾即是深渊。

「NU……LLLLL！」

从喉咙深处迸发出不像人类的异质呻吟。

由背部伸出的三对共六片的黑翼，全都变成与右手的剑相同的虚无之刃。

猛烈拍打这些剑刃，撕裂周围的空间。蓝白色冰藤蔓被砍断，身体随即恢复自由。

「LLLLLLLLL！」

加百列一面从大大张开的嘴里发出不协调音，一面把羽翼加上长剑的七把虚无之刃往所有方向扩展。

当没有拿任何东西的左手往前伸，为了反过来束缚少年而准备发射暗之钢丝时。

加百列终于注意到天空中的红色已经消失。

还有不断从头上降下来的无数流星。

＊＊＊

解放夜空之剑的记忆时，我脑袋里无法浮现具体的印象。

心中只有从远处传出，要帮长期被我称作「黑色家伙」的这把剑取名字时，尤吉欧曾经说过的话。

──对了。桐人的黑剑，我觉得「夜空之剑」这个名字不错。你觉得如何？

──像夜空一样，温柔地……包围这个小小的世界……

从剑迸发出来的黑暗把白天变成黑夜，正如其剑名一般制造出夜空。

从北方空中流至的星群，形成七彩瀑布进入黑剑的瞬间，我就了解发生什么事情了。

夜空之剑的力量，是从广泛的空间吸收资源。

而这个世界里最强的资源，绝对不是太阳或者大地等按照系统规定来供给的空间神圣力。而是人类心灵的力量。是祈祷、许愿、希望的力量。

像是无限般持续降下的星群，最后一颗也被剑吸了进去。

接著，当唯二从地面上飞舞上来的金色与彩色星星融合到剑身里的那个剎那──

夜空之剑就反映出许多人的心意而发出七彩光芒。

光芒从剑柄流入我的手臂，盈满整个身体。被加百列破坏的下半身也在温暖的光辉中瞬时再生。

星光也集中到左臂，让握在手上的蓝蔷薇之剑也发出眩目亮光──

「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大大地展开两把剑，张口放声大叫。

「LLLLLLLLL！」

眼前攻破冰藤蔓束缚的加百列‧米勒则发出奇怪的咆哮。

加百列的模样已经完全不像人类了。宛如液态金属般发出恶心光辉的裸体包裹著蓝黑色气焰，从眼窝发射出来的青紫色光芒彷佛由地狱漏出的业火。

握在右手上的长大虚无之剑高高举起，同样变成刀刃的六片羽翼也往四方伸展。

下一刻，从他对准我的左手涌出无数高密度的黑色钢索并袭击过来。

「……喔喔！」

随著吼叫声展开光之障壁，把它们弹了回去。

接著把大衣下襬变成的翅膀完全打开。

以左剑在前、右剑在后的姿势用力往空气踢去。

由于敌我之间只有相当短的距离，用上全速的突进应该花不到一秒钟才对。但我却被这段时间可以无限延长的加速感所垄罩。

右侧出现某个人的影子。

那是嘴上留著黑色胡须，带著一把长大刀子的黑铠甲骑士。男人抱著紧靠在他身边的浅黑色肌肤女骑士的肩膀，看著我说道：

「年轻人啊，要屏除杀意。杀之心念无法斩杀那家伙虚无的灵魂。」

紧接著，左侧出现一名短发的高大壮汉。身穿蓝色和风服饰的他，佩带著一把钢色长剑。刚毅的容貌咧嘴露出粗豪笑容的，正是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

这时贝尔库利身边又出现一名有著雪白肌肤与长长银发的少女。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白银眼睛与谜样微笑对著我呢喃：

「来，让我看看你从我这里继承的所有神威之力吧。」

最后则是一名穿著长袍，头戴学者帽的幼女出现在我胸口前方。这名披著茶色卷发的肩膀上坐著一只小蜘蛛的小女孩，正是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

「桐人啊，要相信你所爱，而且也爱你的人们所怀抱的心意啊。」

小小眼镜深处，深茶色眼睛正发出温柔的光芒。

接著他们的模样便消失──

最大且是最后的敌人加百列‧米勒进入剑的攻击范围内。

我以盈满前所未见力量的双臂，施放经过最多修练，而且最为可靠的二刀流剑技。

星光连流击（Star Burst Stream）。连续十六击技。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

充满星光的剑，拖著眩目轨迹往前击出。

同一时间，加百列的六翼一刃也从所有方位袭来。

每当光与虚无产生剧烈冲突，就会爆发巨大闪光来撼动整个世界。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喔喔喔喔喔────！」

我一边咆哮，一边让与意识同化的身体加速到极致来挥舞双剑。

「NULLLLLLLL！」

加百列也一边嘶吼一边用七片刀刃反击。

十击。

十一击。

猛烈撞击所放出的能源让周围的空间饱和，接著变成闪电发出轰然巨响。

十二击。

十三击。

胸中已经没有愤怒、憎恨与杀意。只有充满全身的庞大祈祷之力在驱动著我。

──接下……

十四击。

──这个世界的……

十五击。

──人心的光辉吧！加百列！

最后的第十六击，是迟了一拍之后的全力左上段斩。

加百列非人的双眸确认自己的胜利而稍微眯起来。

比我用尽全身力道的斩击快了一瞬，从敌人右肩伸出的黑翼把我整条左臂砍飞。

充满光芒的手臂爆散开来，只有蓝蔷薇之剑在空中飘动。

「LLLLLLLLL────────！」

握在加百列右手上的虚无之剑随著高声哄笑，在缠著黑色闪电的状态下挥落。

啪叽。

传出这道可靠的声音后，并非属于我的两只手，握住蓝蔷薇之剑飘浮在空中的剑柄。

随著猛烈的爆炸声，白色与黑色闪光炸裂。

蓝蔷薇之剑确实地挡下了虚无之剑。

握剑的尤吉欧，晃动著亚麻色的头发看著我说：

「来吧──就是现在喔，桐人！」

「谢谢你，尤吉欧！」

我以清晰的声音回叫道。

「唔喔……喔喔喔喔喔────────！」

我用尽全身力量，把成为第十七击的右上段斩轰进加百列‧米勒的左肩。

让漆黑的液态金属飞散并且深深砍入的剑，刚好在心脏的位置停下来。

瞬间──

我和尤吉欧，把盈满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的所有星光，变成彩色波动并灌进加百列的心脏里。

＊＊＊

加百列‧米勒感觉带有无限色彩的能源变成大瀑布，流入在自身内部扩散开来的虚无深渊当中。

视觉被七彩光芒所覆盖，听觉则是有多重的音声不停通过。

──神明啊，救救那个人……

──让那个孩子平安无事吧……

──让战争结束……

──我爱你……

──让这个世界……

──这个世界……

──保护这个世界吧……

「……哈、哈、哈。」

在心脏依然被少年的剑贯穿的情况下，加百列大大张开双臂与六翼，张嘴发出了哄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无谓的挣扎。

用光就想填满我的饥渴以及无尽的虚无吗？

那根本是想用人类的双手温暖宇宙般的傲慢举动。

「看我把它们全部吞没，吸收得一滴不剩啊！」

加百列从双眼与嘴里迸出蓝黑色光芒并这么大叫著。

「就凭你这个只会害怕、恐惧人心力量的家伙！别妄想了！」

少年让全身涨出黄金波动，开口向对方回吼。

剑绽放更加强烈的光芒，对冻结的心脏灌进无限的光与热。

视界白热化，听觉开始饱和。

但加百列还是继续发出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我完全不觉得害怕。

虽然充满敌人内部的虚无就像是黑洞一样，但我身体里也卷动著人类的祈祷所制造出来的巨大闪亮银河。

从加百列眼窝与口腔伸出的长长蓝紫色光芒，光谱开始逐渐改变。

从紫转变成红再到橘。经过黄色──然后变成纯白。

哔叽。

传出这种细微的声音，包裹夜空之剑的液态金属身体上，出现了一小条裂痕。

接著又有一条。然后又一条。

从裂痕里也开始溢出白光。背上的六片羽翼，从底部开始起火燃烧。

持续哄笑著的嘴角出现相当大的缺损，肩膀与胸口也开了洞。

即使从全身的裂痕往四面八方伸出光柱，加百列依然没有放弃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声音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金属质的高周波。

黑色大天使的全身，完全笼罩在白色裂痕之下──

一瞬间往内侧崩坏、收缩。

接著朝外解放。

规模惊人的光爆，一边划出螺旋状一边冲上遥远天际。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米勒随著哄笑迅速弹了起来。

映入眼帘的是贴著灰色金属面板的墙面。沿著墙面的配线与导管上，贴著好几张以日文书写的警告贴纸。

「哈哈哈、哈、哈…………」

加百列一边急促呼吸让笑声的余波平息下来，一边不停地眨著眼睛。呼吸平静下来后，他便重新环视周围。

这里无疑是Ocean Turtle的第一STL室。看来自己似乎是因为意料之外的重要因素而自动登出了。

竟然有如此扫兴的结果。原本还想把那些庞大的光线激流吸乾，顺便也把少年的心啃食殆尽呢。

现在立刻再次潜行的话，还能够来得及吗？

绷著脸回过头去的加百列，这时看见的是……

一名横躺在STL位子上，闭著眼睛的高挑白人男性。

……这是谁？

他一瞬间这么想。

袭击小队里有这个成员吗？更重要的是，这家伙到底躺在我用来潜行的机器上做什么。

想到这里才终于注意到。

──这是……这张脸是自己啊。

Glowgen Defense Systems的首席技术长（CTO），加百列‧米勒。

这样的话，在这里往下看的我到底是谁？

加百列眺望著抬起的双手。那里有的是微微透明的朦胧光线聚合体。

这是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时候──

背后传出细微的声音。

「……你终于到这边来了呢，小加。」

迅速回头。

站在那里的是，穿著白色女用衬衫与深蓝色百褶裙的年幼少女。

由于女孩深深低著头，所以看不见被她轻飘飘金发遮住的脸庞。但加百列立刻就知道这名少女是谁了。

「……爱丽西亚。」

几乎隔了二十年才再次叫出的名字，让加百列笑逐颜开。

「什么嘛，你在那种地方啊，爱丽。」

爱丽西亚‧克林格曼。是加百列‧米勒为了探求灵魂这个崇高的目的，首次杀害的青梅竹马。

那个时候，确实看见爱丽西亚的灵魂却无法顺利捕获，长久以来一直是加百列的恨事。但是，原来自己并没有失去。她一直在自己身边。

加百列忘记自己处于奇妙状态当中，直接伸出右手。

爱丽西亚的左手「咻」一声，以极快的速度动著，小巧纤细的指头紧握住加百列的手。

好冰冷。简直像冰块一样。寒气变成锐利的针刺破了皮肤与肉。

加百列反射性想把对方的手甩开。但是，爱丽西亚的小手却像老虎钳一样一动也不动，这时加百列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好冰啊。把手放开啊，爱丽。」

一这么呢喃，金发就迅速左右晃动。

「不行哟，小加。今后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来，我们走吧。」

「你说走……是要去哪里？不行啦，我还有事情没做完。」

加百列一边回答，一边用尽浑身的力量拉著右手。但是却纹风不动。甚至还被慢慢地往下拖。

「放手。放开我啊，爱丽西亚。」

几乎与他发出稍微严厉的声音是在同一时间。

爱丽西亚迅速抬起头来。

当切齐的可爱浏海下方的脸庞进入视界的瞬间──

加百列就被心脏整个收缩般的感觉袭击了。

内脏全部上涌，呼吸变得急促。皮肤也起了鸡皮疙瘩。

这是什么？这种感觉、这种感情究竟是什么？

「啊……啊、啊、啊……」

加百列一边发出奇妙的呻吟，一边缓缓摇头。

「放开。快住手。放开我。」

无意识当中举起左手，试著想要把爱丽西亚推开，但是这只手也立刻被抓住。冰冷金属般的手指，紧紧地陷入肌肤当中。

呵呵呵。

爱丽西亚笑了起来。

「这就是恐惧哟，小加。你想知道的，真正的感情。怎么样，很棒对吧？」

恐惧。

为了探求与实验而杀害的众多人里，临死前浮现的表情就是源自这种感情。

但是，首次尝到的这种感觉，实在很难令人感到愉快。甚至让人觉得很不舒服。我才不想知道这种感情。快点结束吧。

但是──

「不行哟，小加。今后将会一～直持续下去。你将永远只能感受到恐惧哟。」

爱丽西亚的小鞋子流畅地沉进金属地板里。

接著加百列的脚也同样沉了进去。

「啊……快……快住手。放开我……别这样。」

虽然无意识间像在说梦话般这么表示，但下沉还是没有停止。

突然间，啵一声从地板冲出白色手臂，缠住了加百列的脚。接下来又不断有手臂伸出。

加百列直觉这些手臂是属于至今为止所杀死的猎物们。

恐惧感不断往上升。心脏以惊人的速度跳动，额头上流下斗大的汗水。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住手──────！」

加百列终于开始嘶吼。

「快来啊，克里达！起来啊，瓦沙克！汉斯！布里克！」

虽然呼叫著部下，但是眼前通往主控室的门还是冷冷地关著。应该利用隔壁的STL潜行的瓦沙克也没有起来的模样。

不知不觉间，半透明的身体已经连腰部都被地板吞没。拖住双手的爱丽西亚，已经只能看见肩膀以上的部分。

少女的脸在完全沉没之前，露出了很高兴的笑容。

「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

加百列发出悲鸣。

不停、不停地悲鸣著。

肩膀、脖子以及脸部全都被白色的手缠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噗通」一声过后，视界就完全被黑暗所覆盖。

加百列‧米勒了解等待著自己的命运，未来将永远持续下去的悲鸣也就变得更加尖锐了。

＊＊＊

紧接著──

Underworld的时间再次开始加速。

失去同步的瞬间，使用AmuSphere登入的数百名日本人玩家都自动断线，在胸口抱持著各自的感慨当中，于自身房间与网咖的隔间里醒过来。

他们有好一阵子都默默地感受、思考并且把在异世界的体验刻划在心底，最后才擦拭眼角渗出的泪水，重新操作起手机与AmuSphere。这都是为了向在异世界的战斗里被打倒而先行登出的朋友们，传达之后发生的所有事情。

诗乃与莉法在快要再次开始加速之前，就已经因为天命全损而离开Underworld。

在RATH六本木分部醒过来的两个人，一边等待感觉还稍微残留著的疼痛余韵消失，一边互相望著对方深深点了点头。

诗乃与直叶都相信桐人复活后打倒最后的敌人，拯救了那个世界，应该马上就会回来。

下次遇见他的那个时候，一定──

就算无法让他接受，也要确实把心意化成言语。

两人如此下定决心，并互相察觉到对方的决定，接著就轻笑了起来。

但是。

限制完全解除的FLA机能，正准备将Underworld流动的时间，加速到过去从未到达过的领域。

超过一千倍。超过五千倍。

朝著被称为界限加速阶段，比现实快了五百万倍的时间之墙的彼方前进。

＊＊＊

星光消失的同时，充满全身的能源也跟著退去，筋疲力尽的我让身体仰躺著飘浮在空中。

被砍飞后应该消失的左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再生。我用仅存的力量紧握住这只手里的蓝蔷薇之剑，并强忍住快要落下的泪水。

我领悟到尤吉欧寄宿在蓝蔷薇之剑上，至今为止救了我好几次的灵魂，在帮忙挡下加百列的剑刃后终于燃烧殆尽了。

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这个Underworld，死者都不会回来。

所以回忆才会这么尊贵、美丽。

「……你说对吧，尤吉欧……」

虽然这么呢喃，但是没有回答的声音。

我缓缓举起两把剑，把它们收进背后的剑鞘。

下一刻，头上的夜空开始变淡。

黑暗融化、扩散，天空逐渐恢复成本来的颜色。

…………蓝色。

黑暗领域再次出现的天空，却已经不是过去的血色。

只有一片无限延伸的清澈蓝天。

不知道是受到终于开始的「界限加速阶段」的影响，还是十几万人的祈祷所带来的奇迹。

不论是什么理由，带著透明感的苍穹美丽到让人想哭。我一边感觉自己产生强烈的乡愁与感伤，一边在肺部吸满了这份蓝。

闭起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接著静静改变身体方向。

睁开眼睛后，映入眼帘的是下方逐渐无声崩坏的大理石阶梯。

轻轻拍动羽翼，追赶著崩坏的阶梯缓缓下降。目标是飘浮在空中的那座小岛。

圆形的浮游岛上，开满了快要溢出来般的各色花朵。一条白色石板道路贯穿花田，通往中央像是神殿的建筑物。

我在石板道路中央著地后，就一面把羽翼变回大衣下襬一边环视周围。

甘甜、清爽的花蜜香刺激著鼻子。几只琉璃色小蝴蝶轻飘飘地飞舞于空中，到处可见的树木上都有小鸟在啼叫。透明的蓝天以及平稳的日照底下，这样的光景就宛如一幅名画。

然后──小岛上空无一人。

不论是小径上面，还是前方并排著圆柱的神殿都没有人影。

「……太好了。赶上了呢。」

我独自这么呢喃著。

加百列‧米勒被光之螺旋吞没而消失后，我就感觉到藉由FLA的加速已经再次开始。刚好是亚丝娜与爱丽丝不知道能不能顺利由操纵台脱离到现实世界的时间点。但是，两个人在时间之内跑完那条漫长的阶梯，成功抵达了目的地。

爱丽丝──这个世界诞生的理由，同时也是独一无二的灵魂兼突破人工摇光界限的女性骑士，终于前往现实世界了。

接下来一定会有许多苦难等待著爱丽丝吧。她必须与被完全不同的法则与常识支配的世界、不自由的机械身躯，以及想把真正人工智慧用在军事上的势力战斗。

但是，爱丽丝的话一定能够成功吧。因为她是最强的整合骑士。

「…………加油啊…………」

我仰望著蓝天，为了已经无法再见面的黄金骑士祈祷。

没错──

界限加速阶段已经开始的现在，再也没有任何从内部主动登出的手段了。这个世界里的三个系统操纵台机能全部停止，就算天命归零，也必须在没有任何感觉的黑暗中等待阶段结束。

现在，菊冈他们RATH的工作人员，应该正在外部为了停止我的STL而奋斗，但那最短也得花上二十分钟。

这段期间，这个世界将经过长达两百年的岁月。

不知道意识是会用尽灵魂的寿命而消失，还是无法长时间承受五百万倍的加速而在更早的阶段就消失。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已经无法回到现实世界。

双亲、直叶。诗乃。克莱因、艾基尔、莉兹、西莉卡。

学校的朋友们。ALO的朋友玩家们。

爱丽丝。

以及亚丝娜。

再也遇不见这些心爱的人了。

我两脚的膝盖都跪在白色石板上。

以双手撑住快要崩溃的上半身。

视界变得模糊，闪烁的光芒晃动著，然后不停落到光滑大理石上并溅散。

至少现在，我应该有流点眼泪的权利吧。

我为了失去且再也回不来的重要存在而哭泣。从紧咬的齿缝间漏出呜咽，眼泪不停地变成了水滴。

啪哒、啪哒啪哒。

耳朵里只能听见水滴拍打石板的声音。

啪哒。

啪哒。

──喀滋。

喀滋、喀滋。

忽然间，重复响起带有确实密度的声音。

喀滋、喀滋。靠过来了。些微的震动传递到指尖。

空气摇晃。在浓密的花朵芳香当中，飘荡著一股细微且令人怀念的香气。

喀滋。

……喀滋。

到了我的面前，声音停住了。

然后，某个人呼唤了我的名字。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第二十三章 回归

西元二〇二六年七月七日/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七日

1

神代凛子坐在副控室的操纵席上，凝视著设置在操纵台正面偏左的小小玻璃窗。

玻璃窗上部的液晶面板，有著「EJECTING……」的红色文字闪烁著。

压缩空气泄出的低沉声音传入耳朵。

最后玻璃窗后面出现一个小小的黑色四角形物体。液晶的显示也变成「COMPLETE」。

凛子伸出发抖的手，打开玻璃窗取出该物体。

那是坚固的金属盒子。一边长六公分左右的立方体出乎意料地沉重。没有任何接缝，呈现密闭状态的立方体其中一面刻著六位数号码，并且设有细微的连线用连接器。

封闭在里面的是「爱丽丝」的灵魂。

从设置在Ocean Turtle主轴中央部的LightCube Cluster，把按照系统命令所排出的唯一一个Cube封入保护盒里，经过长长的气送管后运送到这里。

这同时也是从Underworld这个内部世界来到现实世界这个外部世界的旅行。

凛子一瞬间因为被莫名的感慨袭上心头而说不出话，但立刻回过神来，在捧著盒子的情况下对著麦克风叫道：

「明日奈小姐，爱丽丝的排出已经完成了！只剩下你和桐谷小弟了，快一点喔！」

看著主萤幕染上红色的倒数计时，凛子又继续大叫：

「距离开始界限加速阶段只剩下三十秒！快点登出啊！」

一瞬间的沉默。

最后从扩音器传来出乎意料的回应。

「对不起，凛子小姐。」

「咦……？为……为什么道歉……？」

「对不起。我……要留在这里。至今为止真的很谢谢你。我绝对不会忘了凛子小姐为我做的事情。」

结城明日奈从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平稳、温柔而且充满坚定的决心。

「爱丽丝就拜托你们了。她是个很温柔的人。不但拥有大爱，也受到许多人的喜爱。为了许多因为爱丽丝而消失的灵魂……以及为了桐人，请绝对不要让她被利用在军事上。」

说不出话的凛子，耳朵听见明日奈最后所说的话。

「也帮我跟大家说对不起……谢谢……还有再见了……」

接下来，倒数就归零了。

＊＊＊

沉重的机器低吼随著漫长的警报声，在狭窄的光纤导管里发出回响。

七月七日，上午十点。十五分钟的倒数结束，墙壁后面的冷却系统开始全力运转。几台大型风扇拚命地吸出支持著Underworld的机械群所产生的庞大废热。现在从海上眺望Ocean Turtle的话，金字塔顶端的部分应该可以看见摇晃的热气吧。

「…………开始了……」

比嘉健低声呢喃著。

「嗯。」

如此简短回应的是背著比嘉爬下细长梯子的菊冈诚二郎。

两个人在判断无法避免进入界限加速阶段的时间点就立刻开始准备，再次潜入检修用光纤导管里，但光是用背带固定比嘉负伤的身体就浪费了八分钟的时间。

虽然菊冈持续以几乎要喷汗的速度爬下梯子，但是到达耐压隔板之前，Underworld的界限加速阶段就已经开始了。

比嘉以祈祷般的心情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呼叫著副控室里的神代博士。

「凛子小姐……情况怎么样了？」

噪音之后虽然有线路接通的声音，但是传过来的却是凝重的沉默。

「……凛子小姐？」

「……抱歉。顺利收到爱丽丝的LightCube了。但是……」

神代博士以压抑的声音继续说完发生的事情。

比嘉屏住呼吸，用力闭上双眼。

「……我知道了。我这边也会全力以赴。之后会联络你打开隔板出入口的时机。」

切断线路后，比嘉细长地吐出累积在肺部的空气。

应该是从对话察觉到了吧，菊冈没有开口询问状况。只是默默地运作著满是肌肉的背部。

「……菊老大……」

几秒钟后，比嘉终于挤出呢喃声，把神代博士的话传达给指挥官知道。

＊＊＊

克里达默默地眺望著新出现在主萤幕上的视窗，以及显示在上面的讯息。

简短的文字列告诉他，一个LightCube被从Cluster里排出并且送到耐压隔板另一侧的副控室去了。

这也就表示，「爱丽丝」已经落入RATH的手中。

换言之，在Underworld内部发现爱丽丝并加以夺取这个长达十小时以上的作战已经完全失败。瓦沙克与米勒队长亲自潜行，率领暗黑界的军队入侵人界，展开了媲美好莱坞电影的炽烈战争，甚至把数万名美国、中国以及韩国网路游戏玩家拖进来战斗的努力也全都付诸流水。

搔著平头，用鼻子发出简短的哼声后，克里达就切换了思绪。

距离护卫舰突击过来还剩下八个多小时的时间，是不是有物理上重新夺取爱丽丝的可能性呢？

没有办法从这一边破坏坚固至极的复合素材耐压隔板。不过，如果又像刚才一样由RATH主动打开隔板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说起来，他们刚才为什么要打开隔板呢？真的认为只靠一台丑陋的机器人和几发烟雾弹，就能够压制我们吗？

如果那只是佯攻呢……？打开隔板还有其他目的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呢？

克里达转过头，对著再次打起牌的队员们搭话道：

「喂，刚才从上面冲进来的机器人，身体上没有设置炸弹之类的东西吗？」

结果，高大的汉斯一边捻著胡须一边回答：

「当然仔细确认过喽，上面没有任何固定的武装。可能是想拿来当成防弹盾牌，但把它打成蜂窝后就无法动弹，跟在后面的那些士兵也很快就撤退了哟～」

「这样啊……──顺便一提，自卫队的那些家伙不叫作士兵，应该称作队员喔。」

加上毫不重要的冷知识后，克里达就把椅子的方向转回来。

那架机器人造成的骚动果然有只是佯攻的可能性。但是就算使用烟雾弹，在那么狭窄的阶梯，要在汉斯与布里克他们没注意到的情况下擦身而过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这样的话──

他拿起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显示出Ocean Turtle的船内构造图。

「嗯……这是主轴，然后隔板从这里横切过去……这就是机器人冲进来的阶梯吧……」

这个时候，显示在萤幕上的倒数归零，传出了尖锐的警铃声。Underworld的时间加速再次开始了。而且还因为头脑发达的布里克破坏了控制杆，倍率提升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但现在Underworld有什么下场都不重要了。爱丽丝回收作战既然失败，瓦沙克与米勒队长应该都在潜行中「死亡」了才对，目前隔壁房间应该正在进行登出的处理。

这样的话，在米勒队长回来之前，应该要先找出接下来的作战选择才对。

克里达扩大、卷动复杂的构造图，最后终于注意到了。

「哦，这里也有一个小小的出入口……这是什么，光纤导管……？」

＊＊＊

把状况传达给比嘉健的凛子，一边叹著郁闷的气一边把身体靠在网状椅上。

结城明日奈为了不可能在加速开始前离开的桐谷和人，自己也留在Underworld的决心实在太年轻，太直率，而且──美丽到令人觉得尊贵。

总是会忍不住想起来。

过去爱过的男人，把凛子留在现实世界后消失在电脑空间里面这件事。

如果那个时候有机会和他一起离开的话，自己会怎么做呢？会选择和他一样，用STL的原型机烧毁脑部，只留下意识备份这条路吗？

「晶彦先生……你…………」

凛子闭上眼睛，以极细微的声音这么呢喃。

只有由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以及关在里面的一万名玩家所创造出的「真正的异世界」，才是他……茅场晶彦的希望。

但是，在长达两年的浮游城生活中，他发现了什么，又知道了什么呢？就是这个「什么」，让他改变了想法。

也就是前方还有更多、更多的发展。

他发现SAO不是终点，只不过是起点而已。正因为这样，他才会在长野被原生林包围的山庄里，进行著NERvGear的高密度化，最后完成杀害自身的原型机。

被托付了开发档案的凛子，藉此设计了医疗用高精度完全潜行机器「Medicuboid」。

而RATH与比嘉健则根据成为Medicuboid实验一号机的测试者，也就是一名少女所提供的，长达三年的庞大档案完成了STL。

也就是说从另一方面来看，Underworld这个究极的异世界，可以说是以茅场晶彦的梦想为基础所诞生的结果。

这样的话，Underworld完成之后，茅场的愿望就算全部达成了吗？

不，应该不是这样。

因为他所留下来的另一个种子──「The Seed」程式套件这块零片，依然不知道要放在拼图的哪一个位置。

确实可以说，正因为The Seed规格的VRMMO经过标准化，面对来自海外的攻击时，日本人玩家才能藉由转移帐号与之对抗。

但是，就连茅场也不可能在几年前就预测到会有这样的事态。根据转移机能的救援，怎么说都只是附属效果。

这样的话，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需要把多数的VR世界，以共同规格互相联结起来呢……

操纵台上面，放著装有爱丽丝LightCube收纳盒的硬铝制保管箱。

虽然身为光量子逻辑闸结晶体的LightCube是非挥发性，但内藏在收纳盒里的逻辑闸驱动回路需要电力，所以放在箱子里的状态下爱丽丝的灵魂将无法活动。

凛子在右手触碰著银色箱子的情况下，看向伫立在副控室左边角落的人型剪影──机械身躯「二卫门」。

如果说在那个机器人的头部插槽安装上爱丽丝的LightCube收纳盒，那二卫门就能变成爱丽丝的身体，让她可以行动和说话才对。

实行这个想像，试著和爱丽丝进行对话──凛子轻轻摇头，赶走这一瞬间的冲动。在和人与明日奈处于危机状况的现在，实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何况虽然和一卫门相比已经苗条多了，但在这个没有任何女性模样的二卫门里醒过来的话，爱丽丝也会大受打击吧。

中断短暂的默想，右手从硬铝箱移开的那个时候──

「神代博士。」

背后有人这么搭话，于是凛子急忙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副控室的中西一尉。

「再次开放隔板出入口的准备已经完成了。随时都可以开始。」

「啊……好的。谢谢你。」

凛子一边回答，一边确认萤幕上的时间显示。进入界限加速阶段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分钟以上。内部的时间是……十年。

真是难以相信。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的「灵魂年龄」，已经超过凛子了。

即使是一分一秒也好，必须要尽快让两个人登出才行。只要能在耗尽灵魂寿命之前离开的话，就可以把界限加速阶段开始之后的记忆全部消除掉。但是，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剩余时间，理论上来说已经不到十二分钟了。

──比嘉、菊冈先生。

──快点啊！

凛子咬紧嘴唇并这么祈求著。

＊＊＊

菊冈二佐的喉咙，像是很痛苦般喘息著。如瀑布般的汗水让衬衫变色，也濡湿了比嘉的衣服。

比嘉数次把「接下来我自己爬下去」这句话给吞回去。

被柳井的子弹贯穿的右肩，即使吃下到达剂量极限的止痛药也还是感到钝重的疼痛，大量的失血也让身体变得跟铅块一样沉重。甚至快要无法支撑自己的体重。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比嘉心里这么想。

面对这样的事态，老实说没想到菊冈二佐会拚命到这种地步。

Alicization计画的最终目的，也就是突破界限的人工摇光「A.L.I.C.E.」已经落入己方手中。再来就只要解析爱丽丝的构造，找出她跟其他人工摇光的不同之处，就能实现量产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的计画。在即将来临的无人兵器时代，日本可以确立独自的技术基盘，脱离美国军事系统的支配，设立RATH的目的可以说已经达成了。

这应该就是菊冈诚二郎这个人长久以来的愿望才对。

即使外派到总务省也要插手SAO事件，以及创作「克里斯海特」这个角色来持续与VRMMO玩家交流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所以以菊冈的行动优先顺位来说，似乎比较可能选择持续封锁耐压隔板，在神盾舰突击之前死守爱丽丝的LightCube。即使这样会使得被留在Underworld的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的人工摇光崩坏也在所不惜。甚至不介意软禁应该会强烈反对这么做的神代博士。

「……你觉得……很意外……吗？」

菊冈忽然间在急促的喘息下这么说道，比嘉忍不住就发出「呜咿」这种奇怪的声音。

「没……没有啦，那个……怎么说呢，是觉得不太符合菊冈先生的个性啦……」

「一点都没错……」

菊冈一边全力爬下终于只剩下几公尺的梯子一边发出短笑声。

「但是……话先说在前面。这也是……经过计算的行动……哟。」

「这……这样啊。」

「我这个人……总是会思考最糟糕的情况。现在……还是让敌人觉得，还有机会重新夺走爱丽丝……比较好。」

「最……最糟糕……吗？」

真的有比敌人注意到这条光纤导管，在耐压隔板开放当中从下方进行攻击更糟糕的情况吗？

但是在比嘉继续推测下去之前，菊冈的靴底终于到达了钛合金的出入口。

比嘉代替停止动作，不停急促呼吸的指挥官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凛子小姐，我们到了！请解除隔板的封锁！」

＊＊＊

「唔喔……真的打开了！」

克里达往上看著显示在主萤幕上的耐压隔板开放警告并这么大叫。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无论怎么想都划不来。在获得爱丽丝的现在，还有什么理由可以让RATH故意松懈自己的防御呢？

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么多了。克里达转过椅子，对队员们下达指示。

「嗯……啊～只要布里克一个人留下来，汉斯你们全都到阶梯那里去！尽量射击，确保隔板的操纵权！」

「你说的倒是简单……」

汉斯即使不停咂舌，也还是扛起了突击步枪。十几名队员也跟著他动作。

「喂……喂喂，那我要做什么？」

面对像感到不服气般噘起嘴的布里克，克里达啪叽一声打了个响指。

「还有其他工作要交给你啦。是相当适合你高超技术的重要任务哟。」

克里达嘴里这么说，内心却完全想著另一回事。还是尽可能让这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待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比较好。

「听好了，我和你要去检查这条光纤导管。我认为这里才是敌人真正的目的。」

「哦……噢，原来如此。就是得这样才行啊。」

咧嘴笑起来的布里克，随即发出夸张的声音检查著突击步枪的弹匣，而克里达则是压抑下叹息并拍打著他的背部。

跟著汉斯他们从主控室来到船内通道，在快要往另一个方向跑去之前，克里达瞄了一眼深处的门──也就是第一STL室。

──话说回来，瓦沙克那个家伙，怎么这么慢还没登出？不会还在里面悠闲地抽著菸吧。

虽然想著还是该去确认一下，但这时布里克已经在通道上跑了起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克里达也从后面追了上去。

短短几分钟就到达目标地点。乍看之下，只是沿著主轴内壁延伸的通道。但是根据构造图，左侧墙上的小出入口后方，应该设置有通往主轴上部的光纤导管才对。当然导管也被坚固的隔板所阻绝，但如果推测正确的话──

以被汗濡湿的手握住旋转式的开合把手，接著往左旋转。

拉开沉重金属门的克里达首先看见的是，在昏暗橘色灯光照耀下的一条高不到一公尺，深大约两公尺左右的隧道。尽头处垂直往上延伸的隧道壁上，设置了一条简单的梯子。

而阶梯的正下方，有某种布一般的块状物──

「……唔喔！」

注意到该物体是什么的瞬间，克里达便整个人往后仰，后脑杓就撞上背后布里克的下巴。但他没有意识到疼痛与巨汉的咒骂声，只是瞪大了自己的双眼。

布料，不对，衣服里面有东西。某个人像是折起瘦削的身体般蹲在那个地方。推开克里达的布里克虽然举起步枪，但是立刻低声指出：

「已经死喽。」

的确，蹲在那里的男人颈椎已经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把脸绷到极限的克里达，畏畏缩缩地把身体移进隧道，确认著死者的长相。

「咦……这家伙不就是那个吗？RATH里的情报提供者……被发现是间谍后遭到处刑了吗？但也不用以这种方式杀人吧……」

心不甘情不愿地触碰男人的肌肤，就有一股微温传递过来。从温度来看，死亡时间应该是第一次开放隔板时。也就是说首次的开放，是因为这个男人想要逃到主轴的下部喽？然后梯子没踩稳就掉下来摔死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隔板为什么再次开放了呢？

虽然想要确认光纤导管上部的隔板出入口，然而这样就非得把尸体拖出来不可。但自己实在不想付出这么大的牺牲。

从隧道里后退，来到通道之后就对布里克做出指示：

「你帮忙确认一下导管上面的情况吧。」

满脸胡须的巨汉用鼻子哼了一声，把身体移进隧道后，就用力把间谍的尸体拖出来。接著再次回到隧道，扭曲上半身窥看尽头的垂直导管。

喂喂从头部进去真的没问题吗，正当连克里达这个外行人都这么想的瞬间──

「Shit！」

大叫的同时，布里克也拿起突击步枪来射击。

黄色闪光烙印在克里达视网膜上，两种不同的射击声敲打著他的鼓膜。

吞下悲鸣往后飞退的克里达眼前，布里克的巨大身躯就像被透明的榔头击中般在隧道的地板上反弹。

「唔喔！怎么了？」

克里达尖叫，一屁股跌坐在通道上。布里克倒在短短十秒前间谍尸体蹲著的地点而且一动也不动。不用看扩散在地板上的鲜血，也能知道他跟间谍有了相同的命运。光纤导管的上部有RATH的战斗员，布里克就是被那家伙击中了。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冷汗如瀑布般流下的克里达思考了起来。

要回收布里克右手上的突击步枪，和导管上部的敌人互相射击来为他报仇？怎么可能呢！我只是个电脑阿宅，工作是思考战术与敲打键盘而已。

克里达半爬著朝主控室退避，内心又继续思考著。

至少这样就可以知道RATH那边有积极进攻的意图了。但是，战力明显是我方占优势。一旦发生战斗，对方当然也会出现牺牲者吧。搞不好上轴会被完全占领，爱丽丝也会再度被夺走不是吗？

RATH的指挥官想到有比这还要「糟糕」的情况了吗？他是觉得我们有把整台Ocean Turtle轰掉的火力吗？明明手边的C4炸弹连一片耐压隔板都轰不开啊……

火力…………

克里达忽然猛烈吸了一口气。滚落在通道后方的两具尸体，已经从他的意识里消失了。

确实有。

唯一有一个把Ocean Turtle整个破坏，让爱丽丝的LightCube与RATH工作人员一起葬身海底的方法。

客户的命令是判断无法获得爱丽丝时，就把她完全破坏掉。但是为了完成这个目的，真的可以把这台巨大的自走式人工母船以及几十名船员牵连进去吗？

自己无法做出如此恐怖的决定。一定会一辈子深受恶梦所苦。

克里达站起来，为了寻求指挥官的判断而往主控室跑去。

＊＊＊

「菊……菊老大！你没事吧，菊老大！」

比嘉以压抑的声音这么询问。从光纤导管最下部出现的敌人，至少发射了三发步枪的子弹才对。

没有任何回答。背著比嘉，右手在梯子上，左手握住手枪的菊冈二佐，像是把肩膀贴在墙壁上一样垂著头。

──不会吧，喂，别这样啊。今后还有必须仰赖你的地方啊。

「菊……」

菊冈先生────！

当他准备这么大叫的时候，二佐就剧烈咳嗽了起来。

「咳咳……呜咿，哎呀……伤脑筋。看来穿防弹背心是正确的选择……」

「那……那还用说吗！你是真的只想穿夏威夷衫就过来吗……」

比嘉「呼～」一声放心地松了口气，再次低头看著菊冈的背部。

「那么，你没有受伤吧？」

「唔姆，似乎只有一发子弹击中背心。倒是你没事吧？刚才好像有不少跳弹。」

「嗯……嗯嗯。身体和机器都没被打中。」

「那就继续赶路吧。检修用连接器就在前面了。」

在再次往下爬的菊冈背上晃动著，比嘉也再次在内心呢喃著「真是令人意外」。

至今为止都认为菊冈二佐绝对是不擅长肉体技能的类型，但盘踞在背上的肌肉就像钢铁一样，而且刚才的射击──即使处于挂在梯子上，只靠一只左手往正下方射击的恶劣条件下，双连击发射出去的两发子弹还是正确贯穿了敌人的喉咙与胸口。

──真是的，认识这个大叔这么久了，还是摸不清他的底啊。

比嘉轻轻摇了摇头，为了联结进入视界当中的检修用连接器而从口袋里拉出缆线。

＊＊＊

从通道跑回来的克里达，一边听著从楼梯那边传来的步枪连射声一边冲进主控室。

房间里看不见米勒队长与瓦沙克的身影。还没从STL里出来吗？明明时间加速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分钟以上了。

克里达还在犹豫是不是该对他们说明想到的点子。因为他确信只要一提出来，他们两个人一定会立刻表示加以实行。他们是只要能完成任务，根本不在乎平民会牺牲性命的那种类型。

在没有做出结论的情况下，克里达迅速地打开第一STL室的门。

「米勒队长！爱丽丝被敌人给…………」

接下来应该说的话，卡在喉咙深处就停住了。

前方横躺在STL一号机软胶床上，额头上方覆盖在机器底下的加百列‧米勒的脸上，浮现从来没有看见过的表情。

不对，克里达至今为止，不论是在什么人身上都没看过那样的表情。

蓝色双眼瞪大到像是要跳出来一样。嘴巴则宛如颞颚关节松脱了般张大，而且还斜斜地扭曲著。整个吐出来的舌头，看起来就像另外一种生物。

「队……队……长……？」

克里达一边喘息，膝盖一边剧烈发抖。他确信现在米勒队长快要突出的眼睛要是动起来的话，自己一定会发出悲鸣。

花了几秒钟才好不容易让呼吸平稳下来，接著克里达就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触摸从床上垂下来的左手手腕。

没有脉搏。

而且肌肤就像冰一样冷。突击小队的指挥官加百列‧米勒队长，身体上明明完全没有伤口，却已经丧命了。

克里达拚命压抑从胃部涌上来的物体，以沙哑的声音大叫：

「瓦沙克……快点起来！队长他……死……死……」

以发抖的脚绕过软胶床，让深处的二号机进入视界当中。

结果这次克里达真的发出尖锐的悲鸣。

副队长瓦沙克‧卡萨鲁斯乍看之下是安稳地睡著。眼睛闭著的脸上没有表情，双手也笔直地在身体旁边伸直。

但是──

原本如此乌黑的波浪状长发。

现在已经变得像超过百岁老人那样的乾燥白发。

已经没有心情去确认瓦沙克的脉搏，克里达慢慢地往后退。应该只信奉理性与操纵台的骇客克里达，这时却认真的相信不快点离开这个房间的话，自己也会跟这两个人有同样的下场。

他背对开著的大门连滚带爬地跑出去，顺便用右脚把门关上。

克里达不停地深呼吸，然后拚命重整自己的思绪。

没有办法调查队长与瓦沙克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自己也不想知道。能够推测得出来的，大概就是在Underworld有了什么遭遇，结果让两个人的摇光被破坏殆尽。

总而言之，作战失败了。指挥官既然已经死亡，就无法做出要不要把爱丽丝连同这艘船一起破坏掉的决定。继续留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

克里达从操纵台上一把抓起通讯器，发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汉斯……回来吧。布里克、瓦沙克和队长都死了。」

几十秒后，队上最有男人味的队员冲回主控室，接著脸上就浮现锐利刀子一般的表情。

「你说布里克死了？为什么？」

「在……在光纤导管那里，被敌人从上面击中……」

汉斯刚听见克里达这么说，就举著步枪准备往外冲，而克里达则拚命阻止了他。

「住手！爱丽丝的LightCube被夺走了。继续战斗下去也没有意义……」

汉斯沉默了一阵子。突然发出猛烈的声音揍了墙壁一拳，接著快步朝克里达逼近。

「……不对，应该还有命令没有完成。无法夺取就将其破坏。你应该有什么点子吧。」

被汉斯震动修剪得相当整齐的胡须往前逼近的模样震摄，克里达微微点了点头。

「嗯……嗯，也不是没有啦……不对，不行。没有队长的情况下，无法做出那种判断。」

「快点说。给我说！」

如此大叫的汉斯，把突击步枪的枪口抵在克里达的喉头上。在被Glowgen雇用之前似乎长年与布里克组成搭档的佣兵那种杀气腾腾的视线，克里达根本无法抵抗。

「是……引擎啦……」

「引擎？这艘船的吗？」

「没错……这艘大船的主引擎是核子反应炉……」

2

经过十分钟。

神代凛子边紧握住被汗濡湿的双手，边凝视著无情刻划上去的数位数字。

界限加速阶段开始之后，Underworld内经过的时间已经是──一百年。

已经无法想像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是如何体验这种感受。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两人摇光的记忆保持容量已经快到界限了。

根据比嘉的预测，人类的灵魂大约在累积一百五十年份的记忆时就无法正常发挥作用，并且会开始崩坏。当然，这不是经过实验的结果。实际的界限可能更晚──或者更早就来临了。

现在只能祈祷在灵魂自我崩坏之前，就完成登出的处理。只要能办到这一点，就还残留著让两人恢复原状的希望。

──比嘉、菊冈先生，拜托了。

祈祷的凛子没有注意到，从楼下传来的细微枪击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中断。告诉她这件事的，是跑回副控室的中西一尉。

「博士！敌人开始从Ocean Turtle撤退了！」

「撤……撤退？」

感到哑然的凛子抬起脸来重复了一遍。

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点？隔板再次开放的现在，对袭击者们来说不是获得爱丽丝的最后机会吗？对方放弃得实在太快了。距离护卫舰「长门」展开突击也还剩下八小时的时间。

凛子敲打键盘叫出呼叫出显示舰内各处状况的状态视窗，并对著一尉问道：

「战斗中有人受伤了？」

「是……轻伤两名、重伤一名，目前正在治疗当中，不过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这样啊……」

凛子轻呼出屏住的气息。稍微把视线移过去，就看见中西画出刚毅线条的脸颊骨附近贴了大大的OK绷，而且微微渗出血来。他自己应该就是轻伤者之一吧。

为了不白费他们的奋战，一定要救出那两名年轻人才行。

至少敌人开始撤退也算是个好消息。视线追著状态视窗，凛子确认袭击者们突击时使用的，Ocean Turtle船底的水中船坞正在开门当中。

「那些家伙还是用潜水艇来离开。只不过，这也太匆忙……」

就在凛子皱起眉毛的瞬间──

与之前完全不同的震动摇晃著主轴全体。

「咻嗯嗯──」这种冷风般的低吼声传遍整艘巨大的自走式人工母船。桌上的原子笔随即滚落到地板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这是……啊啊……难道那些家伙……！」

中西一尉发出呻吟般的叫声。

「这震动，是来自于主机的全力运转，博士！」

「主……机？」

「主引擎……也就是轴体底部的压水式反应炉。」

取代愕然瞪大双眼的凛子冲向操纵台的一尉，以生疏的手势操纵著状态视窗。不断有新视窗打开，其中之一浮现不清晰的影像。

「可恶！控制棒全都收起来了！那些家伙竟然做出这种事！」

凛子以沙哑的声音向「磅」一声敲了一下操纵台的一尉问道：

「但是，应该有安全装置吧……？」

「那是当然。在炉心到达临界状态之前，控制棒就会自动插入来停止核分裂。但是……这里，请看这个。」

一尉的手指指著表示在萤幕上的核子反应炉收纳室即时影像的一部分。虽然混杂在红光里看不太清楚，但是涂成黄色的大型机械的某个部分，似乎贴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物体。

「这应该是C4……塑胶炸弹。这种大小应该无法同时炸破安全壳与压力槽，但这个地方的正下方有为了把控制棒组件插入炉心的电动CRD……也就是驱动装置。如果这里被破坏的话，控制棒就会无法自由落下……」

「就没办法……停止核分裂了？那会怎么样……？」

「首先一次冷却水会产生水蒸汽爆炸，并且破坏压力槽……最糟糕的情况，熔解的炉心将突破安全壳与船底掉入海面，造成更大量的水蒸汽，到时候整个轴体都会被轰飞吧。不论是主控室、LightCube Cluster以及这个副控室都难以幸免。」

「什…………」

凛子忍不住低头看著脚边的地板。这片坚固的金属地板遭到穿透，超高温的气温会往上喷起──？

变成那样的话，好不容易撑到现在都没出现牺牲者的RATH人员、与STL连线当中的和人与明日奈，以及收纳在LightCube Cluster里多达十几万的人工摇光们都将瞬间灰飞烟灭……

「我去把C4拆掉。」

中西一尉忽然低声这么说道。

「那些家伙设定的爆炸时间应该足以让潜水艇充分离开Ocean Turtle才对。至少还有五分种吧……这样应该还十分充裕。」

「但……但是，中西先生。引擎室里的温度已经……」

「别担心，那跟温度比较高的三温暖差不多啦。冲过去把雷管拔掉可以说是小事一桩。」

──那是确实穿上防护衣的情况吧。但已经没有时间做这种准备了。

凛子没办法说出这句话。因为朝著门口走去的一尉，宽广的背部已散发出钢铁般的决心。

但是……

在黑色皮革军靴快要到达自动门之前。

至今为止在这个房间里都没听过的声音，忽然传进凛子的耳朵。中西迅速把手伸向右腰上枪套的同时，视线也往房间的左侧看去。

随著「呜咿咿咿嗯」的金属质马达驱动声，从固定框架上踏出右脚的是──

由金属与塑胶所制作的机械身躯，二卫门。

凛子与中西只能茫然凝视著头部的扫描器部分发出红光，缓缓朝这里靠近的人型机械。

它应该不能动啊。

设计者比嘉不是说过了吗？和塞了大量步行用平衡器的一卫门不同，二卫门打从一开始就设计为搭载人工摇光的类型，不插入LightCube的话它连一步都没办法走。而从Cluster取出来的唯一一个人工摇光爱丽丝，目前依然收纳在桌上的箱子里。二卫门头上的插槽应该是空的才对。

「为……为什么，试验二号机会……」

发出惊愕声音的中西，从枪套拔出手枪摆出射击姿势。但看都不看他一眼，笔直地朝凛子靠近的二卫门，在距离两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来后，不知道设置在头部什么地方的扩音器就发出带有一点电子声响的声音：

「让我去吧。」

那道声音是……

从二卫门身躯飘出来的汽油味道微微刺激著鼻子。

来到Ocean Turtle的当天晚上，在船舱的床上所作的梦里，凛子就听见同样的声音，闻到同样的气味了。

她以发抖的脚站起来，一边走向二卫门，一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是……晶彦先生吗…………？」

发出朦胧光线的扫描器，简直像在眨眼一样闪烁著，接著机器人更轻轻点头。

宛如被吸引过去般跨出最后一步的凛子，以发抖的双手静静地触摸著铝制外装。机器人随著马达声举起的双手，触碰著凛子的背部。

「凛子，抱歉这么久以来都让你孤单一个人。」

就算是电子合成的声音，还是可以听出那确实是神代凛子唯一心爱的男人──茅场晶彦的声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凛子用应该早已忘记的老家口音这么呢喃著。眼泪从双眼溢出，让二卫门扫描器的光线变得模糊。

「没时间了。所以我只说重要的事情。凛子，能遇见你我真的很幸福。你是唯一让我和现实世界联结的存在。可以的话……今后也想请你继续联结我的梦想……也就是目前仍有所隔阂的两个世界……」

「嗯……那是当然了……当然没问题。」

凛子不停点著头，一直凝视著她的机械脸庞露出淡淡的微笑。

移开身体的机器人，以顺畅的重心移动改变方向，用几乎跟跑步一样的速度从副控室来到通道。

凛子下意识准备从后面追上去时，电动门就在眼前关上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并且用力咬紧牙根。现在不能离开这个房间。自己被托付确认各处状况的任务了。

相对地，凛子抬头看著引擎室的影像，并且紧握胸前的盒式项炼坠。可以听见露出茫然表情的中西一尉，以类似叹息的声音呢喃著：「为什么到现在才……」

确实至今为止已经出现过许多危机。不过凛子感觉能够理解茅场在这个时间点舍弃观察者身分的理由。

「……不是为了Underworld。那个人没有介入模拟的意思。之所以现在才现身，是为了要保护桐谷小弟和明日奈小姐……」

＊＊＊

当比嘉健听见从光纤导管下方涌至的涡轮沉重低吼声时，终于了解菊冈所担心的「最糟糕的情况」究竟是什么了。

「菊……菊老大，那些家伙把核子反应炉给……」

比嘉的呻吟声被毅然的指示给打断了。

「我知道。现在只要把所有精神集中在关闭STL上就可以了。」

「好……好的。但是……」

终于到达检修用面板前面，比嘉一边再次把光纤连接器插进去，一边感觉全身渗出冷汗。

假如核子反应炉失控的话，这个作业就没有意义了。甚至连Underworld、爱丽丝的LightCube都会被高温的蒸汽与强烈的放射线破坏殆尽。同时也有许多人将会丧命。

但是要让核子反应炉爆炸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手枪等武器无法击破覆盖炉心的双重金属容器，控制系统也加装了多重防御措施。就算硬是持续让引擎处于全力运转状态，安全装置也会立刻启动，控制棒应该会降下来停止核分裂。

这个时候，菊冈以平常那种悠闲的口气对比嘉问道：

「那个……比嘉啊。接下来你自己一个人能处理吗？」

「嗯……嗯嗯。把背带固定在梯子上的话，就能继续作业……但……但是，菊老大，你不会是要到下面去……」

「没有啦，只是稍微去看一下情况而已。我不会乱来，马上就回来了。」

说完后，菊冈迅速解开固定两个人的背带，把复数的尼龙带子穿过梯子后再次固定带扣。确定比嘉的身体能保持稳定，就往下爬了几格。

「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比嘉。」

黑框眼睛底下的细长眼睛露出了笑意。

「请……请小心点喔！因为那些家伙说不定还有人没有离开！」

听见比嘉的声音，菊冈便以伸出右手大拇指这种不适合他的动作来回应，接著就以极快的速度爬下梯子。

来到最下部的横向洞穴，慎重地往深处窥探后才让身体滑进去。

比嘉是在菊冈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才注意到这一点。

右手一边敲打笔电的键盘，一边用左手想调整陷入腹部的背带位置时，就感觉到一股黏滑的触感。吓了一跳而低头往下看，就发现橘色紧急照明底下的手掌被黑色液体濡湿了。

一看就能够知道，这是不属于比嘉的血液。

＊＊＊

虽然到几分钟前都还被袭击者所占据的下轴，其船内监视摄影机几乎被破坏殆尽了，但收纳核子反应炉的动力室区域倒是平安无事。

凛子往上看著将摄影机影像放大的主萤幕，用双手包裹住盒式项炼坠并等待著。

她左手边的中西一尉，放在操纵台上的双手则紧紧握著。从防卫线上撤回来的警备人员与技术人员，目前在两人背后以各自的姿势献上自己的祈祷。

凛子请求众人至少撤退到船首的舰桥。但是却没有一个人离开主轴。

这里所有人都把一切献给无法见光的伪装企业RATH的研究开发工作了。各自把梦想、愿望托付给真正Bottom-up型人工智慧一定能开拓出来的新时代。

凛子至今为止都认为自己对这艘船来说只不过是暂时的访客。菊冈诚二郎这名简直看不出真心的人，感觉自己实在没办法赞同他的目的。

但是凛子也是命中注定要来到RATH。这时她终于了解这一点。

人工摇光绝对不是可以局限于无人兵器搭载用AI这个狭窄研究目的的存在。

同样的，Underworld也不是一般的社会发展模拟程式。

它们是巨大典范转移的起始。

让只会逐渐闭塞的现实世界产生变革的另一个现实。把年轻人想要脱离既存体制的意志，以及目不可视的力量具实化的世界。

──这正是你的目标吧，晶彦先生。

你在浮游城的两年里注意、发现到的就是他们无限的可能性。以及发出眩目光芒的心灵之光。

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把一万名人类关进电子监牢，造成其中四千人死亡这件人类史上最大的犯罪都不值得原谅。以结果来说，算是帮忙了这场犯罪的凛子，其罪过也永远无法洗清。

但是，现在……只有现在希望能允许自己许愿。

──拜托你，晶彦先生。保护大家……还有世界吧。

像是要回应凛子的祈祷般，萤幕上的远距离影像终于有动静了。

收纳著最新压水式反应炉的引擎室，银色的躯体出现在通往该处的狭窄走廊上。

这时电池的电力可能已经开始降低了吧，机器人的脚步显得钝重。宛如要与自身的重量战斗一般，发出「喀锵」的巨大声音来前进著。

凛子无法想像模拟茅场思考的程式，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潜伏在那具身躯里面。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寄宿在二号机记忆体里的，应该是唯一的原创程式。所有的知性，都无法承受自己是复数存在的拷贝之一这样的认知。

面对引擎室的高热，实验躯体那应该没有经过什么耐热处理的电子系统能够撑到什么地步。虽然只要把雷管拔掉就能阻止塑胶炸弹爆炸，但二卫门的记忆体要是遭到破坏，那个瞬间茅场的意识就会消灭了。

拜托，一定要顺利解除炸弹，再次回到我身边──如此祈求的凛子用力咬住自己的嘴唇。

茅场晶彦应该有了在此消失的觉悟。

过去甚至烧毁肉体的脑部来留下思考复制的他，现在终于完成目的，找到可以牺牲自己性命的地方了。

关节部的驱动器发出「呜咿」的低沉声响。

金属脚掌「滋嚓」一声踩在地板上。

靠著拚命但是稳定的脚步，金属躯体终于来到引擎室的门前。

它伸出右手，僵硬地操作著开关面板。指示器变成绿色，厚重的合金门往内侧打开──

这个时候。

从扩音器迸出尖锐的步枪连射声。二卫门以双臂保护著身体，踩著生硬的脚步往后退。

穿著黑色战斗服的一名士兵，一边大叫著什么一边从打开的门后方冲出来。

那无疑是袭击者的成员之一。不像之前那样，戴著头盔与护目镜来遮住脸孔。长相温和且留著些许胡须的男人，即使从监视摄影机的粗糙影像里，也能看出他脸上露出极凶狠的表情。

「什……还有一个人留下来吗！为什么？他是想死吗……？」

感到愕然的中西一尉发出呻吟。

男人毫不留情地以子弹招呼摆出防御姿势的二号机。

火花四溅，铝制外装开了好几个孔。各处的神经缆线遭到撕裂，从聚合物人工肌肉的汽缸飞溅出润滑液。

「住……住手啊！」

凛子忍不住发出悲鸣。但是画面内的敌人士兵，以激烈口气的英文再次叫喊著什么，然后第三次扣下扳机。机器人脚步踉跄，开始一步、一步退后。

「不行！二号机的外装撑不住的！」

虽然绝对来不及，但中西一尉还是拿著手枪准备冲出去。

一瞬间。

从扩音器里持续传出新的枪声。

第三道人影由靠近通道这一边冲出来并且疯狂开枪。敌兵的身体往右边剧烈晃动。从正后方的持续射击，一发都没误射机器躯体。到底是什么人拥有如此高超的射击技术──

忘记呼吸只是瞪大眼睛的凛子，视线前方的敌兵终于从胸口溅出鲜血，像被弹开一样倒到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紧接著，救援者也在通道中段缓缓跪下──

然后身体侧向躺了下去。凛子以发抖的手操作滑鼠，把摄影机的镜头拉近。

挂在额头的浏海。歪斜的黑框眼镜。嘴角似乎带著些许笑容。

「菊……菊冈先生！」

「二佐……！」

凛子与中西同时叫了起来。

这次自卫官真的以连滚带爬的速度冲出房间。几名警备人员也跟著他离开。凛子已经无法阻止他们了。

相对地，一名技术人员冲到操纵台前。连续敲打键盘后，显示出应该是属于二号机的状态列表。

「左臂输出为零。右臂，百分之六十五。左脚右脚同为百分之七十。电池残量，百分之三十。没问题，还可以动！」

像是听见工作人员的狂吼一样，二号机再次开始前进。

滋、嚓。滋、嚓。撕裂的缆线随著僵硬的步行飞溅出火花。

破烂的躯体穿越大门的瞬间，凛子就把摄影机切换成引擎室内部的影像。

第二道的耐热门，是藉由大型拉杆进行物理封锁。二号机的右手抓住拉杆，准备往下压。结果手肘的驱动器空转，飞溅出大量火花。

「拜托啊……」

凛子这么呢喃的同时，副控室的各个地方也都传出声援的声音。

「加油啊，二卫门！」

「就是那里，再用力一点！」

喀、咚。

拉杆随著沉重的声音被压了下去。

厚重的金属门立刻像被内部的压力推开一样打开了。透过萤幕也能看见猛烈的热气往外喷出。

二号机身体一个踉跄。从背部垂下的粗大缆线产生更为激烈的火光。

「啊……啊啊，糟糕！」

其中一名技术人员忽然大叫。

「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电池缆线受到损伤！那里断掉的话，提供给全体的电力就会停止……躯体就完全不能动了……」

凛子与其他工作人员全都说不出话来。

寄宿在二号机里的茅场，这时应该也注意到这个严重的伤害了吧。只见他用右肘压住晃动的缆线，再次开始缓缓往前走。

终于到达的引擎室内部，持续全力运转的核子反应炉由于无法排出高热，目前已经是活生生的人类无法承受的高温状态。

不久之后安全装置就要发生作用，控制棒将自动插入来停止核分裂了才对。

但是，如果塑胶炸弹在那之前就爆炸，把控制棒的驱动装置破坏掉的话，由核燃料中放射出的大量中子，将持续让铀原子产生连锁分裂，最后到达无法控制的临界状态。

熔毁的炉心将让一次冷却水产生水蒸气爆发而破坏压力槽，炉心在重力吸引下将贯穿安全壳与船底到达海面──

凛子的脑海闪过Ocean Turtle被贯穿后喷出白烟的影像。

她闭上眼睛，再次祈祷著。

「拜托了……晶彦先生……！」

众人也立刻在后面重新发出加油声。像是被这些声音推动一般，二号机逐渐朝核子反应炉靠近。

凛子切换到最后的摄影机。

这个瞬间，扩音器传出巨大的噪音。萤幕的影像被紧急照明染成红色。

拨开热气，拖著一只脚往前进的二号机，与贴在安全壳上面的塑胶炸弹之间只剩下五六公尺左右的距离了。

机器人的右手朝著雷管举起。身体各处毫无间断地飞溅出火花，外装的碎片也持续掉落到地面。

「加油……加油……加油啊……！」

此时副控室里只充满了这句话。凛子也握紧双拳，以沙哑的声音嘶吼著。

还有四公尺。

三公尺。

两公尺。

突然间，二号机背部迸出类似爆炸般的火光。

断裂、下垂的黑色缆线简直就跟爆出来的内脏没有两样。

头部的所有扫描器都失去光芒。右臂缓缓沉了下去。

两脚膝盖倏然弯曲──

二号机完全沉默了。

主萤幕上并排在一起晃动的各部位输出图表，这时全往下暴跌，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技术工作人员以呢喃般的声音宣告：

「……所有输出……都消失了……」

──我不相信奇迹。

过去的岁月里，在死亡游戏SAO比预定还早上许多被完全攻略，所有玩家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在山庄里的床上醒过来的茅场晶彦这么对凛子说。

他的眼睛充满平稳的光芒，被杂乱胡须围住的嘴角则露出些许笑容。

──但是呢，至出生到现在，我今天首次看见了奇迹。

──被我的剑贯穿，HP应该完全归零的他，简直像要抗拒系统一般拒绝自身的消灭……然后动著右手，把剑刺进我的胸口。

──我说不定只是一直渴望著那一瞬间到来……

「……晶彦先生！」

凛子没有注意到握紧盒式项炼坠的右手已经滴血，只是大叫著：

「你是『神圣剑』希兹克利夫吧！是『黑衣剑士』桐人小弟最大的敌手吧！这样的话，你至少也得……展现个奇迹给我看看啊！」

闪烁。

闪烁闪烁。

闪烁的红光来自二号机头部的测距扫描器。

外露的肌肉汽缸轻微地震动。

完全变黑的状态视窗下端，出现稍微晃动著的紫色光芒──

显示四肢与体干输出的图表一口气全往上升。各个关节的驱动器边飞溅火花边开始运转。

「二……二号机再次开始起动！」

在工作人员以近似悲鸣的声音吼叫的同时，满身疮痍的机械躯体也再次站了起来。

凛子的双眼溢出泪水。

「上啊啊啊啊──！」

「前进吧──！」

副控室的所有人这么大叫著。

像流血般滴著油的右脚往前一步。

一边拖著受到剧烈损伤的左脚，一边高举起右手。

一步。再一步。

电池部分产生小爆炸。躯体晃动了一下。但继续往前一步。

伸到界限的右手，指尖碰到贴在安全壳上面的塑胶炸弹。

拇指与食指夹住插在里面的电气式雷管。

手腕、手肘、肩膀的关节像是濒临死亡一样爆散火光，二号机把IC计时器也就是雷管拔除，并高举著右手。

闪光让画面陷入一片苍白。

被炸裂的雷管轰掉右手手指的二号机，身体缓缓往左侧倾倒──

就像线断掉一样，坍落到地板上。扫描器的光线闪烁，在消失的同时，输出图表也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说话。

几秒钟后，涌出的巨大欢呼声晃动著副控室。

＊＊＊

涡轮发动机如寒风般的低吼逐渐变弱、变远。

比嘉把屏住的气大大地呼出来。持续毁灭性全力运转的核子反应炉，输出功率终于开始降低了。

以左手袖口擦拭额头的汗水，透过脏污的眼镜凝视著笔电的萤幕。

两台STL的关机处理，终于完成了八成左右的程序。从界限加速阶段开始到现在的经过时间，已经超过十七分钟。等于在Underworld已经过了一百六十年。

这庞大的时间已经超过比嘉所预测的摇光寿命界限。只考虑理论的话，桐谷和人和结城明日奈的灵魂，很有可能已经自行崩坏了。

但比嘉已经承认，其实自己对于Underworld以及摇光可以说什么都不知道。设计、构筑、起动的人确实是他。但那个由人工灵魂们孕育的异世界，看来已经发展到RATH的所有技术人员都无法想像的高度了。

而现在最了解这个世界的现实世界人，无疑就是桐谷和人了。只不过是一名十七岁高中生的他，适应了在没有任何事前知识下就被丢进去的Underworld，并且在里头得到进化，发挥出超过四个超级帐号的力量。

那不是和人这个人类先天上被赋予的能力。

原本RATH所有工作人员都认为人工摇光不过是实验用的程式，只有桐谷和人打从一开始就认为他们和自己一样是人类。以面对人类的态度与他们接触、战斗，并守护与爱著他们。

所以Underworld人──在那里的人们才会选择他作为守护者。

如果是这样，或许会有什么连比嘉也想不到的奇迹，让他们撑过这长达两百年的时间。

──我没说错吧，桐人。

──现在我终于了解，菊冈二佐为什么会如此希望你提供帮助了。同时也了解今后也需要你的力量。

──所以……

「……拜托，一定要回来啊。」

比嘉一边这么呢喃，一边静静凝视著关机处理最后百分之几的程序逐渐完成。

＊＊＊

副控室里只剩下凛子一个人。

因为所有其他的工作人员都为了救助菊冈二佐，以及恢复主控室的控制权而冲出去了。

凛子其实也很想冲进核子反应炉收纳室，确保倒在地板上的二号机，以及茅场晶彦应该停留在其物理记忆体里的思考模拟程式。但现在还无法离开自己负责的区域。在比嘉完成STL的关机处理时，自己必须去确认睡在隔壁的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的状态。

凛子相信两个人一定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醒过来。

想让他们用手握住爱丽丝的LightCube，然后对他们说，这是你们守护住的喔。

然后，也想告诉他们有人在现实世界保护了Underworld。过去幽禁他们，让他们战斗以及痛苦的茅场晶彦，运作著电池缆线断裂的机械身体，守护了LightCube Cluster以及整艘Ocean Turtle。

无法要两个人原谅他。

茅场晶彦杀害了四千名年轻人的罪过绝对无法弥补。

但是，无论如何都想要让和人与明日奈了解茅场留下来的意志，以及他的目标。

双手放在收纳爱丽丝LightCube的硬铝箱上，并且闭著眼睛的凛子，耳朵听见从对讲机里传出比嘉的声音。

「……凛子小姐，距离两人的登出处理结束还有六十秒。」

「了解，我立刻请人过去接他们。」

「拜托了。看来我实在没办法自己一个人爬上这条梯子……还有，菊老大到下面去看情况，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他好像受伤了哟。」

凛子无法立刻回答他。虽然中西一尉前往救助在通往引擎室的通道上与敌兵互相射击，并且倒地的菊冈二佐已经是三四分钟前的事情，但现在还没收到他的联络。

不过那个菊冈不可能在目的尚未达成前就倒下。那个男人总是维持著深不见底的悠然态度，而且不论如何艰苦的环境都能一脸轻松地克服。

「……嗯，二佐刚才真的非常活跃。就跟好莱坞的动作电影差不多。」

「呜哇～真不像他……剩下三十秒。」

「我移动到STL室吧。有什么事情就跟我联络。以上。」

凛子切断通讯，在把硬铝箱抱在胸前的情况下，离开操纵台前面往隔壁走去。

碰到电动门之前，就从室内的扩音器，接到前往下方的工作人员传上来的回报。

回传的不是来自中西一尉，或者前往主控室的技术人员。而是为了慎重起见而前往温度开始下降的核子反应炉收纳室，拆除塑胶炸弹本体的警备人员。

「这里是引擎室！博士……听得见吗，神代博士！」

凛子压著瞬间加速的心脏，切换对讲机的频道后大叫：

「嗯，听得见！怎么样了呢？」

「那……那个……虽然顺利拆除C4，但是……不见了。」

「不见了……什么东西不见了……？」

「二号机。引擎室里到处都看不到二号机的躯体！」

＊＊＊

在便宜的数位手表上设定的闹钟发出细微电子音。

蹲在小型潜水艇（ASDS）的兵员输送区块，竖起耳朵倾听外部声音的克里达，确认等了几秒钟也没听见巨大人工母船的临死悲鸣后，就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

连他自己也不清楚那是放心，或者是沮丧的一口气。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设置在Ocean Turtle核子反应炉上的C4炸弹因为某种原因而没有爆炸，因此控制棒驱动装置也没被破坏，也没有造成炉心熔毁。

如果留在Ocean Turtle引擎室的汉斯平安无事，那么就算引爆装置发生故障也能够自行引爆，所以那个男人应该也被排除掉了吧。

应该只以赚钱为目的的佣兵，明知道绝对会丧命还是没搭上ASDS可以说是意料之外。虽然得知搭档布里克死亡的时候模样就有点奇怪了，但真的没想到他们的感情好到愿意死在同一个地方。

「……嗯，应该有许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啦……」

克里达一边把手表恢复成显示时间，一边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呢喃著。

没错──比汉斯他们先死的米勒队长与瓦沙克，应该也有除了金钱之外的动机与内情吧。就是那些纠葛害死了他们。

真要说的话，克里达以及搭乘潜水艇的其他队员，也将因为这次的作战以完全失败的结果告终而陷入巨大的麻烦里。身为雇主的民间警备公司GlowgenDS，是暗地里承接与NSA或者CIA有关的骯脏工作而成长的企业，对于舍弃现场工作人员这种事应该是毫不犹豫才对。回到本土并且登陆的瞬间，也有可能所有人都遭到灭口。

克里达用肌肤颜色的防水胶带，把偷偷从Ocean Turtle带出来的Micro记忆卡贴在胸口中央，作为保护自己的保险手段。

虽然不知道这种东西能够抵抗到什么地步，但至少被杀时能够从头部一枪就被解决掉，跟瓦沙克与米勒队长那种恐怖的死法比起来也算好多了。

「真是累死人了……」

用鼻子哼了一声的克里达，心不甘情不愿地把视线移向堆在输送区块最后面的两个尸袋。米勒队长那恐怖的死亡模样又在脑海里复苏，使他忍不住发抖──就在这个时候。

「…………嗯？两个？」

虽然皱起眉头，凝眼看著昏暗的船尾，但怎么看堆在那里的尸袋都还是只有两个。但是这样数量不合。不管自愿留下来的汉斯，袭击小队应该出现米勒队长、瓦沙克以及布里克等三名牺牲者。

「……喂，夏克。」

用手肘戳了一下在附近啃著代餐棒的队员。

「怎么了？」

「是你的小队去回收尸体的吧？为什么少了一具？」

「啥？只有通道上的布里克和STL室的米勒队长而已吧，其他还有谁死了？」

「不是吧……STL室里还有另一个人……」

「那里就只有队长的尸体而已喔。真是的，那张脸很像会在梦里出现。」

「………………」

克里达茫然收回右手，环视著输送区块。

蹲坐在狭窄空间，同样露出疲惫表情的队员是九个人。其中看不见副队长瓦沙克‧卡萨鲁斯的人影。

克里达在STL室里确实确认了米勒队长的死亡，但瓦沙克就只有目视而已。但肌肤上完全没有血气，头发也变成灰色的那种状态，实在不像是仍存活著。何况如果活著的话，为什么没有搭上这艘潜水艇呢？

脑袋拒绝思考接下去的事情，克里达只能默默抱住双脚膝盖。

数十分钟后，在ASDS回到海狼级核动力攻击潜艇「吉米‧卡特」的甲板之前，原本相当多话的骇客都没有开过口。

＊＊＊

界限加速阶段开始经过十九分四十秒后──

设置在Ocean Turtle第二STL室里的Soul translator三号机与四号机完成了关机处理。

晚了大约三分钟，时间加速也停止下来，舰内随著冷却系统的减速而恢复寂静。

藉由神代凛子博士与安岐夏树二曹之手从STL里解放出来的少年与少女，桐谷和人与结城明日奈──却没有清醒过来。

明显可以看出摇光的活性降低到极限，两人的精神活动几乎全部消失了。

但凛子还是握住两人的手，边流著眼泪边持续呼唤著他们。

陷入深沉睡眠的和人与明日奈，嘴唇上带著浅浅的笑容。

3

喀滋。

……喀滋。

到了我的面前，声音停住了。

然后某个人呼唤了我的名字。

「……桐人。」

那是平稳、清澈，原本以为再也无法听见的声音。

「你还是一样，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个爱哭鬼……你的所有事情，我都了解喔。」

我缓缓抬起被泪水濡湿的脸庞。

双手放在身后，微微歪著头的亚丝娜带著微笑站在那里。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以我只能一直、一直往上看著亚丝娜的脸，以及那令人怀念的深棕色眼睛。

凉风轻轻吹过，在我们之间翩翩飞舞的蝴蝶乘著这阵风消失在蓝天里。

目送它们离开的亚丝娜，把视线移回来并静静地伸出右手。

感觉触碰的话，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但是从雪白手掌传递过来的微温，宣告著我心爱的人确实就在那个地方。

亚丝娜早就知道这个世界马上要被封闭。只有经过无尽的时间洪流之后，才能再次回到现实世界。

所以，她才为了我留下来。为了如果立场相反的话，应该也会做出相同选择的我而留下。

我也伸出手，紧紧握住亚丝娜的小手。

在那只手的支撑下站起身，再次从近距离凝视著那双美丽的眼睛。

果然说不出话来。

但也感觉不需要多说什么。所以我只是把纤细的身体拉过来紧紧抱住。

轻轻把头靠在我胸前的亚丝娜，像呢喃般说道：

「……回到另一边时，可能会挨爱丽丝的骂吧。」

我的脑袋里浮现那个好强的黄金骑士，蓝色眼睛里露出火花般的光辉来斥骂我们的模样，结果就轻笑了起来。

「别担心。只要我们确实记得。一秒都不忘记和爱丽丝一起度过的时间就好了。」

「……嗯。说得也是。只要我们一直不忘记爱丽丝……莉兹、克莱因、艾基尔先生、西莉卡……以及结衣的话，就不用担心了吧。」

我们松开拥抱，互相点头，同时看向无人的神殿。

停止所有机能的「世界尽头的祭坛」，在世界尽头柔和的日照下静静沉睡著。

我们转过身子，再次牵起手，开始在大理石的小径上跑了起来。

在各色花朵间前进了一阵子后，来到浮游岛的北边边缘。

染成深蓝的天空底下，世界在眼前无限往前延伸。

亚丝娜看著我问道：

「嗳，我们要在这个世界度过多久的时间？」

我沉默了一阵子后才说出真相。

「听说最短也有两百年。」

「哦～」

亚丝娜点了一下头，脸上露出一直以来都没有改变的灿烂笑容。

「和你在一起的话，就算一千年都不算长喔…………那么，我们走吧，桐人。」

「……嗯。走吧，亚丝娜。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去做。这个世界才刚诞生而已呢。」

接著我们就牵著对方的手，张开翅膀，朝著无限苍穹跨出了第一步。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终幕 西元二〇二六年八月

1

一道影子在所有光线都无法到达的海底缓缓爬著。

外表看起来是一只扁平的大螃蟹。但是只有六只脚，像是蜘蛛一样从腹部拖著绳子，而且全身覆盖在涂装成钝重灰色的金属耐压壳底下。

连结日本与美国的跨太平洋海底光纤电缆「FASTER」。其保养用深海作业机器人，正是这只金属蟹的真正身分。

螃蟹自从三年前被配置在海底保养总站后，就从来没有出过任务，只是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但是这一天终于接到起动命令，它动著润滑脂快要固化的关节，离开安居的住家。

不过螃蟹完全不知道，发出命令的并非它所属的企业。遵从这出处不明的非正式命令，螃蟹在身后拖著FASETR的修补用光缆，持续笔直地朝北方前进。

呼唤著螃蟹的是周期性发出的人工音声。它每隔一分钟就会停下来，以内藏的声纳确认音源位置，然后再次前进。

不知道重复多少次这样的过程。

螃蟹确信自己终于来到指定的座标，于是点亮了装设在身体前部的灯。

从白色光圈中浮现出来的是──

躺在深海底下的银色人型机械。

铝合金的简易外装上开了好几个惨不忍睹的孔洞。从各个部位露出的缆线因为烧焦而断裂，左臂从中间左右变成碎片，头部则因为无法承受水压而有一半被压扁。

而稍微抬起来的右手握住的是，与螃蟹腹部同样的深海铺设用电缆。缆线笔直往上方延伸并消失在黑暗当中，看不见联结到什么地方。

螃蟹眺望著与自己算是同类的机器人一阵子。

但是它当然没有抱持任何的感慨或是恐惧，只是遵照命令伸出机械手，固定住人型机器人右手抓住的缆线前端。

另一条机械手从内藏在己身腹部的缆线卷盘里，拉出从海底铺设过来的长长光缆前端。

接著螃蟹就在眼前把两条缆线的连接器紧紧按压在一起。

这样子，被赋予的命令就全部完成了。

它简直就像完全不关心人型机器人所握住的缆线连接著什么地方一样。

交互运动六只脚反转庞大的身躯，接著金属制螃蟹就为了再次回归长眠而朝著海底保养总站走去。

背后只有完全损坏的人型机器人的残骸被遗留在那里。

它的右手，现在依然紧紧握住仔细被绝缘体包裹住的光纤缆线。

2

二〇二六年八月一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昨天晚上台风经过关东地方后，整个转变成清澈蓝天的这个日子──

不分国内外的众多媒体挤满了港区的六本木Hills arena，引颈期盼著那个时间的到来。

电视的情报节目以及网路的直播串流都已经开始播放记者招待会现场。记者与评论员兴奋的声音与会场的噪音重叠在一起。

有识之士们的发言大多偏向否定的一方。

「……所以说，不论多接近实物，假货还是永远不会变成真货啦。就跟中世纪的炼金术一样。铜和铁不论经过什么样的冶炼，也绝对不会变成金子！」

「但是老师，根据事前的新闻稿，对方是说成功重现了人类的脑部构造……」

「我就说那是不可能的了！听好了，我们的脑里有上百亿的脑细胞。你觉得机械或者电脑程式能够重现这些细胞吗？你真的这么认为？」

「真是的……看都没看过，就说得好像多懂一样。」

如此咒骂的是把领带凌乱地扯松，从白天就拿著一杯琴通宁的克莱因。

店面位于台东区御徒町巷弄里的咖啡厅兼酒吧「Dicey Cafe」店内，目前已经被大量的客人挤得水泄不通。甚至楼下不用挂出包场的牌子，也不会有客人想要进来了。

诗乃、莉法、莉兹贝特、西莉卡与克莱因并肩坐在店长艾基尔面前的吧台。四张桌子也被朔夜、亚丽莎、尤金等ALO领主群，朱涅与淳等沉睡骑士，辛卡、由莉耶尔、纱夏等前SAO玩家给填满。

每个人手上都拿著啤酒、调酒或者无酒精饮料，专心看著设置在深处墙壁上的大型电视。

莉兹贝特以混杂著叹息的声音回答依然继续抱怨著的克莱因。

「这也没办法啊。因为就连实际亲眼看过的我，到现在也还觉得没办法相信，那些人是人工智能，那个世界是伺服器里的虚拟世界。」

旁边的诗乃也一边摸著眼镜的镜框一边呢喃：

「真的是这样。空气的味道与地面的质感之类的，搞不好比现实世界还要真实呢。」

莉法一发出「嗯嗯」的声音并点著头，西莉卡就露出苦笑说著：

「那是，嗯……叫作STL对吧？用那个潜行的诗乃小姐与莉法小姐的特权喔。对使用AmuSphere的我们来说，至少场地与物体都是普通的多边形。」

「但是，Underworld人不是一般的NPC，这一点应该没有人有异议吧？」

就在艾基尔做出这样的结论时──

主播从电视里传出的声音忽然带著紧张感。

「啊，看来发表会要开始了！那么我们把画面从媒体中心交回给现场转播！」

店内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

数十名VRMMO玩家们大口吞著口水，专心看著相机闪光灯闪烁的记者会现场影像。他们都不愿错过过去他们拚命保护的人物，终于要出现在社会大众面前的这个瞬间。

首先出现在挤满广大会场的电视摄影机与照相机前面的，是穿著沉稳裤装，看起来将近三十岁的女性。脸上略施薄粉的她，把长发绑在头部后面。

在并排数十只麦克风的讲台前停下脚步的女性面前，放置著「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 神代凛子博士」这样的名牌。虽然因为洪水般的闪光灯而眯起眼睛，但博士还是用果断的态度点点头，并开口表示：

「谢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到这里，今天本机构将要发表应该是世界上首见的真正人工泛用智慧的诞生。」

忽然就切入主题的发言，让会场产生一阵骚动。

博士一脸稀松平常地举起左手，指著舞台的左手边说：

「那么，就让我介绍……『爱丽丝』。」

在充满期待与怀疑的视线当中，从银色舞台面板阴影处现出身影的是──

有著闪烁金色光芒的长发、赛雪的白色肌肤。修长手脚与纤细身体包裹在深蓝色外套底下的一名少女。

在几乎让直播影像完全反白的闪光灯洗礼之下，少女不要说行礼了，她看都不看记者席一眼，只是以昂首阔步的模样往前走。连续响起的快门声与骚动声，把配合少女步行传出的轻微马达声音完全盖过去。

以顺畅的脚步横跨舞台，来到神代博士身边后停下脚步。

这时少女终于把身体转了过来。飘扬的金发在聚光灯下发出眩目光芒。

默默往下看著记者席的少女，眼睛是极为清澈的蓝色。

她那无法说是西洋人还是东洋人，带著某种凄绝的美貌，让会场慢慢地静了下来。

会场里所有人，以及看著转播的无数观众，都直觉那不是活生生的人类所能拥有的容貌。她无疑是由人类的手所创造出来的物品──以矽胶皮肤覆盖金属骨骼的机器人。而型态类似的女性机器人，在各地的主题游乐园与活动会场也都能看见。

但是，除了刚才那极为顺畅的步行以及完美的姿势控制之外，还要加上从金发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某种气息，都给予众人类难以言喻的冲击，让他们不由得陷入漫长的沉默当中。

这说不定是蕴藏在蓝色眼睛深处的深邃光辉所造成。那是一般光学镜头里绝对看不见的智慧光芒。

当记者席终于完全沉默下来之后，少女脸上就露出些许笑容，然后做出奇妙的动作。

先水平举起轻轻握拳的右手再将其触碰胸口，微微张开的左手像是靠在透明剑柄上一样贴著左腰行了个礼。

接著迅速把双手移回上半身，将披在肩上的金发扫到背后，少女便打开粉红色嘴唇。

清冽中飘荡著甘醇的乾净声音，从会场的扩音器与无数电视当中流出。

「现实世界的各位，初次见面。我的名字是爱丽丝。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那……那是我们学校的制服！」

西莉卡这么大叫。她把双眼瞪大到极限，比较著自己身上与画面内爱丽丝所穿的外套。

「好像是她本人这么要求的。」

旁边的莉兹贝特抓住制服的缎带并这么说。

「她说想穿和前来救援人界守备军的众人一样的骑士团服装。第一志愿好像是跟另一边一样的纯金铠甲。」

「就算是RATH，也没办法准备那样的服装吧。」

莉法的发言引起和睦的笑声。

电视画面上，爱丽丝与神代博士正要坐到讲台后面的椅子上。爱丽丝前面也自动升起写著「A.L.I.C.E. 2026─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名牌。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重现度也太恐怖了吧。虽然在Underworld只和她说过几句话，但是透过画面完全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当诗乃呢喃到这里时，画面里的神代博士就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发言：

「那么，虽然有点不符惯例，但我想先从现场提问开始。」

这样的流程似乎已经事先告知过媒体，所以记者席上立刻有无数的手举起来。

一开始被指名的是某大报社的男性记者。

「嗯……我先从最基本的问题开始。爱丽丝……小姐和既存由程式控制的机器人有什么样的差异呢？」

回答的人是神代博士。

「这次的记者会，爱丽丝的物理外表并不是重要的问题。寄宿在她的脑……我在这里将其称为脑，也就是收纳在头盖内的光子脑的意识，并非能换置成二进制码的程式，而是和我们人类脑部本质上相同的存在。这就是她和既存的机器人绝对的差异。」

「哦……那么，是不是可以用简单易懂的形式，展现给我们以及电视机前面的观众朋友看呢……」

神代博士轻轻皱起眉头。

「相信各位手边的资料都能看到图灵测试的结果了。」

「不，我说的不是数字。比如说……是不是可以打开脑袋……头盖，让我们直接看看内部被称为光子脑的物体。」

一瞬间露出哑然表情的博士，准备以严厉的神色反驳对方前，爱丽丝就先开口这么回答：

「嗯，没问题喔。」

自然地露出灿烂的笑容，接著继续说道：

「但是在那之前，可不可以也请您先证明自己不是机器人呢？」

「咦……？我……我当然是人类了……要我证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很简单。我是想请您打开头盖，让我看看您的脑。」

「呜……呜哇啊，爱丽丝生气了～」

莉法缩起肩膀窃笑著。

聚集在Dicey Cafe的玩家们，早已得到在ALfheim Online里和爱丽丝交流的机会。因此很清楚她刚毅且严厉的个性。

当然，爱丽丝是在ALO开了新的帐号，所以虚拟角色的外表与现在的她稍微有点不同。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凭著只能说像超人般凌厉的恐怖剑技，以及天生的──也就是真正骑士才拥有的高傲自尊，让许多玩家敬畏且著迷。

画面里的记者以不高兴的样子坐回位子上，然后接下来的提问者站起身子。

「嗯……想请问神代博士。有一部分劳动工会已经不断提出，担心高度的人工智慧将让失业率更加提升的发言了……」

「这样的担心是杞人忧天。本机构没有任何提供真正的AI作为单纯劳动力的意图。」

博士坚决否定的发言，让女性记者一瞬间含糊其辞，但立刻就带著更强烈的企图心继续询问：

「但是，财经界似乎反而对高度人工智慧有相当高的期待。产业用机器人相关企业的股价全都上升，关于这一点您有什么看法？」

「很可惜，真正的AI……正如资料所显示的，本机构称呼其为『人工摇光』，他们并非短期间内能够大量生产的存在。他们和我们一样是以婴儿的型态诞生，在双亲与兄弟姊妹的陪伴下，从小孩子成长为大人并且获得独一无二的个性。我认为不能把这样的智慧植入产业机器人当中，强迫他们从事劳动工作。」

会场沉默了一阵子。

最后女性记者以僵硬的声音问道：

「也就是说，博士……认为应该要承认AI的人权喽？」

「我也知道这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得到结论的题目。」

神代博士的声音始终保持相当平稳，但是声音里头听得出她那不可动摇的坚定意志。

「但是，我们人类不应该重复过去的错误。只有这一点我非常肯定……很久以前，被称为列强的多数先进国家，竞相把落后国家变成殖民地，把该国的人们当成商品买卖并强迫他们从事劳动工作。结果遗留下来的怨恨，在即使过了一两百年的现在，依然持续给国际社会带来相当大的阴影。现在这个瞬间，就算我说希望承认人工摇光们是人类并且赋予他们人权，应该大部分的人都会觉得不对劲吧。但是经过一百或者两百年后，我们应该能理所当然般和他们生活在同一个社会，并且毫无隔阂地交流，甚至是结婚共同组织家庭。这就是我的确信。这样的话，到达这个状况的过程里，需要像过去那样付出许多鲜血与悲伤吗？希望把谁都不愿意想起，必须加以封印的历史再次加写在人类史上吗？」

「但是博士！」

女性记者忘我般大叫了起来。

「他们的存在和我们人类实在有太大的差异！要怎么样才能把没有体温的机械身躯认为是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呢？」

「刚才我已经说过，爱丽丝物理上的身体并非她存在的本质。」

神代博士以冷静的口气回答。

「确实她拥有和我们材质以及构造都不同的身体。但那是仅限于这个世界而已。我们早已拥有能承认人类与人工摇光完全是同样存在的地点。」

「您说的地点……是哪里呢？」

「虚拟世界。现在我们的生活有相当的比例，逐渐转移到由作为泛用VR空间规格的『The Seed程式套件』生成的虚拟空间里。今天这场记者会，隶属于各种媒体的诸位原本希望以VR的方式来举行，是在本机构的要求下才在现实世界举办。这是因为希望一开始就让各位了解人工摇光与我们的差异。但是在虚拟世界就不是这样了。爱丽丝等人工摇光的光子脑，对于The Seed规格的VR空间具有完全的适合性。」

会场再次产生巨大的骚动。

AI可以潜行到虚拟空间──许多记者都理解这也就是表示，在那一边将会搞不清楚对方究竟是人类还是AI。

第三名提问者代替说不出话而坐回位子上的女记者站起来。戴著淡色太阳眼镜，身穿潇洒夹克的男性，是相当知名的自由新闻工作者。

「首先要确认的是，请恕我孤陋寡闻没有听过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这个名字，但这是文科省的独立行政法人吧？也就是说，你们投入研究开发的资金是日本国民支付的税金。这样的话，作为开发成果的那个……人工摇光，不就应该是属于国民所有吗？就算是真正的AI，是否该利用在产业机器人上也不是由你们机构，而是要由全国人民来决定吧？」

至今为止回答问题时都毫无滞碍的神代博士，嘴角首次稍微绷紧。

当她把脸靠近麦克风时，就被从隔壁伸过来的白皙的手制止。那是来自保持漫长沉默的爱丽丝。

拥有机械身体的少女，晃著金发点了点头，然后开口表示：

「我承认也接受你们现实世界人是我们的创造者。也很感谢你们让我们能够诞生。但是，过去和我出生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曾经这么说过──如果现实世界也是被创造出来的世界呢？如果其外侧也存在更高阶的创造者呢？」

钴蓝眼睛的深处，闪烁著闪电一般的光芒。

爱丽丝凝视著被她气势震摄而往后退的自由记者以及众多媒体相关人员，然后缓缓站了起来。

她挺起胸膛，双手在胸前重叠的模样，即使身上穿著制服也还是让人想起她本来骑士的身影。世界首次出现的真正AI微微伏下眉毛，以带著透明感的清澈声音继续表示：

「如果说有一天，你们的创造者现身，命令你们成为奴隶的话，你们会有什么反应？是双手撑地宣示忠诚，然后乞求对方的慈悲吗？」

这时爱丽丝放松严厉的目光，嘴唇露出微笑。

「……我已经和许多现实世界人有过交流。他们鼓励只身处于不知名世界的我，让我打起了精神。教会我许多事情，也带我到很多地方去。我很喜欢他们。而且不只是这样……我甚至爱著一名现实世界人。只要想到现在无法见面的那个人……连这个钢铁制的胸口都像要裂开一样……」

爱丽丝说到这里就先停住，一瞬间闭上眼睛并低下头。

虽然应该不存在这种机能，但许多人还是觉得有水滴滑落她雪白的脸颊。

她立刻就抬起金色睫毛，以平稳的视线笔直贯穿全场。

黄金的女性骑士，以柔软的动作举起右手说：

「……我拥有对你们现实世界人伸出的右手。但是，没有跪在地上的膝盖与平伏的额头。这是因为我也是人类。」

3

比嘉健从距离记者会现场不远的RATH六本木分部看著记者会的状况。

Ocean Turtle袭击事件时被枪击的右肩，现在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石膏也已经拆掉。但是手枪子弹贯穿的伤痕还清晰地残留著。虽然再次接受整形手术就能把它消掉，但比嘉想就这样让它留下来。

电视从记者会的实况切换成摄影棚画面，主播开始说明起这个「重大事件」。

「……这个名为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的组织，据说是在自走式人工母船『Ocean Turtle』内进行深海探查用自主潜水艇的研究，但是与刚才大力报导的袭击占领事件的关联也相当受到瞩目。」

解说者深深点了个头后做出了评论。

「嗯，根据其中一种说法，袭击的目的是为了夺取这个人工智慧。在仍未特定出犯罪集团的现状之下，很难断定真相是否如此……」

「另外，虽然当时新锐护卫舰『长门』停泊在邻近海域，但为什么二十四小时之间都没有前往救援的问题也浮上台面。防卫大臣在国会接受质询时表示是以人质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但实际上，警备人员也出现牺牲者了……」

这时画面转换，映照出一个男人的照片。

一丝不苟地穿著自卫队第1种军礼服，整个往下拉的帽子底下，黑色赛璐珞镜框的眼镜遮住了他的表情。

照片旁边出现字幕。

「在袭击事件里丧生的菊冈诚二郎先生」──

比嘉随著长长的叹息挤出接下来的话。

「没想到……你会成为事件里唯一的一名牺牲者呢。菊老大……」

结果站在旁边的人物就一边摇头一边做出回应。

「哎呀，真的是这样……」

身上的打扮是球鞋加上棉质七分裤，以及图案不讨喜的衬衫。除了剪得相当短的头发外，还有从耳朵一直留到下巴的淡淡胡须。脸上则戴著反射镜片的太阳眼镜。

从胸前口袋拿出装有便宜水果糖的容器，轻轻把一颗糖丢进嘴里的怪人，咧嘴笑了一下后又继续说道：

「但是，这是最好的方法喽，比嘉。反正那样下去的话，我也只能被迫辞职，一个搞不好还可能真的消失在世界上，而且就是因为袭击事件里出现牺牲者这样的压力，才能把国内的妨碍者逼到那种地步。嗯，实在没想到幕后的最大黑手会是防卫事务次官这样大人物就是了。」

「美国的武器制造商好像给了次官不少钱哟。但是……先不管这个了……」

比嘉把视线移回电视上，一边耸肩一边问道：

「真的没关系吗，像这样大肆宣传人工摇光的存在？这样RATH的最终目标，也就是无人兵器搭载计画就完全失败了喔，菊老大。」

「没关系啦。主要是让美国知道我们能够办到这一点就可以了。」

虽然侧腹部被袭击者的突击步枪发射出来的子弹连同防弹背心贯穿过去，但内脏幸运地没有受到损伤，所以比比嘉恢复得还要快的RATH指挥官菊冈诚二郎咧嘴露出了笑容。

「这样那边的兵器制造商，也无法打著共同开发的招牌，强迫我们公开技术了吧。因为我们已经完美地完成了人工摇光。看过这场记者会之后，他们也只能死心了吧。哎呀，真是的……爱丽丝美丽的程度已经超越人类了吧……」

往上看著爱丽丝再度出现在电视上的影像，菊冈太阳眼镜底下的细长眼睛就像看见什么眩目的东西一样眨了起来。

「是啊……真的是Alicization计画的结晶……」

虽然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但比嘉还在脑袋的角落继续思考著。

话说回来──RATH作为实现目标的「人工高适应型智慧自律存在」，取头一个字母就变成了「A.L.I.C.E.」，而身为其完成型的那名少女，在Underworld的成长过程中也被赋予爱丽丝这个名字，结果真的只是奇迹似的偶然吗？

如果不是偶然，那么又存在什么样的理由呢？是像那个柳井那样，某个RATH工作人员在极隐密的情况下干涉内部造成的结果？或者是……工作人员之外，唯一一名登入Underworld的他所造成……

比嘉停下思绪回过头去，看向并排在宽敞房间深处的两台STL。

短短两个月前，进行三天连续潜行时也使用过同样的机器，而现在他──桐谷和人就躺在这样的机器里面。

左臂上插著点滴用导管。胸口贴著心电图萤幕用的电极。眼睛紧闭著的那张脸，在被搬送到Ocean Turtle之后长达三个星期的昏睡当中，似乎变得更为瘦削了。

但是睡著时的表情极为安稳。嘴角看起来甚至散发出一种满足感。

而在他身边陷入沉睡的一名少女──结城明日奈也有同样的表情。

比嘉他们持续藉由STL来常时萤幕监控两人摇光的活性。

不是所有的反应都从他们的脑部消失了。如果摇光自行完全崩坏的话，应该连呼吸都会停止才对。但是，精神活动已经降低到极限，回复的希望也逐渐地消失。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和人与明日奈在界限加速阶段停止之前，已经实际体验过两百年这样的漫长时间。对于只活了短短二十六年的比嘉来说，很难想像那究竟有多么漫长。即使时间大大地超过摇光理论上的寿命，心脏依然在跳动就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

两人被移送到六本木后，比嘉与神代博士立刻就向监护人进行说明与谢罪。除了RATH其实是由一部分的自卫官，以及国防相关制造商的技术人员志愿者所构成的真相之外，他们几乎说出了所有的事实。

桐谷和人的双亲虽然流下眼泪，但是没有乱了方寸。应该与已经从他的妹妹那里听过大致上的情况也有关系吧。问题是结城明日奈的父亲。

怎么说也是那个超大企业RCT的前任董事长。怒发冲冠的他似乎立刻就要提出告诉，但出乎意料的是由明日奈的母亲阻止了他。

明日奈身为大学教授的母亲，一边抚摸女儿的头发一边这么说。

──我相信自己的女儿。她绝对不会做出没跟我们说一声就消失的举动。她一定会元气十足地回归。所以老公，你也再稍等一下吧。

现在两人的父母亲应该也看著记者招待会吧。看著他们的孩子拚命保护下来的，新人类的模样。

在爱丽丝她──人工摇光抬头挺胸在现实世界跨出第一步的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里，不能沾染上任何悲伤的气氛。

所以，拜托了……醒过来吧，桐人小弟。亚丝娜小姐。

比嘉低头祈祷时，菊冈突然用手肘戳著他。

「喂，比嘉。」

「……菊老大，怎么了吗？我正在集中精神耶。」

「我说比嘉啊。你看……你看那个。」

「记者会的话，已经差不多结束了吧。记者的问题也几乎都在预料的范围之内……」

边这么呢喃边抬起头的比嘉，发现菊冈握住水果糖容器的手不是指著实况画面而是指著右侧的副萤幕。

显示在上面的两个视窗，是两台STL的即时监控情报。

黑色背景当中浮现两个朦胧的白色圆环。其一动也不动的朦胧光芒，正代表沉睡少男少女的灵魂残光……

跳动。

从光环的一部分凸出极端微小的锐角，然后立刻消失。

比嘉眼镜底下的眼睛猛烈眨著，喉咙堵塞而不停喘气。

＊＊＊

广大的记者会场再次响起神代博士的声音。

「……应该需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吧。但是不必急著做出结论。希望能和今后应该会经过新程序而诞生的人工摇光们，透过虚拟世界进行交流，感受以及思考。这就是本机构唯一希望观看这次转播的诸位所能做的一件事。」

结束演说后博士就坐回位子上，但是没有任何掌声。

记者们脸上依然笼罩著浓厚的迷惑之色。

立刻就有下一个提问者举手并且站起来。

「博士，关于危险性您有什么样的想法呢？也就是，您能肯定AI们绝对不会有灭绝我们人类好支配这个地球的想法吗？」

神代博士像压抑住叹息一样回答：

「只有一种情况之下，才会出现这种可能性。就是我们想要灭绝他们的时候。」

「但是，从以前就有很多的小说和电影……」

当对方想继续问下去的时候，原本坐在椅子上的爱丽丝忽然迅速站起来。提问者被她的气势逼得往后缩。

瞪大蓝色眼睛，像在听远方的声音般竖起耳朵，视线也在虚空中徘徊的爱丽丝，几秒后就做出这样的简短发言。

「我有急事。请恕我先行离开。」

翻动长长的金发，以机械身体所能达到的最大速度，一眨眼就消失在舞台旁边了。

记者们以及电视机前的无数观众都顿时说不出话来。

急事──爱丽丝是这么说，但是还有比这场记者会更重要的事情吗？

独自留在讲台上的神代博士，这时也不禁露出惊讶的模样，最后像是想起什么事情一样改变了表情。没有任何记者注意到，她用力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的嘴角，一瞬间闪过了一丝微笑。

＊＊＊

不是看错。

同时发生在和人与明日奈摇光上的脉搏，虽然是十秒间隔这种缓慢的周期，但是尖端的高度确实持续增加。

「菊……菊老大！」

比嘉一边喘气，一边重新转向背后的STL。

两人的睡脸没有变化。

不对──

在比嘉凝视著的这段期间，两人的脸颊也一点一点地恢复血色了。心脏的跳动逐渐变强。监控装置也显示两人的体温正一点一点上升当中。

真的可以有所期待吗？两人将因为某种奇迹而觉醒──不对，应该说从灵魂的死亡复生。

之后的十分钟里，对于比嘉来说，就像界限加速阶段的时候那么漫长。

召集分部内有空的工作人员，让他们进行各种准备的期间，比嘉也频频抬头确认两人的摇光已经逐渐接近正常状态。不这么做的话，感觉跳动著的七彩放射光就会像幻影一样消失无踪了。

当什么口服电解质液啦营养补给果冻啦，只要想得到的都准备好了，只剩下等待的那个时候──

入口的电动门横移，出现了完全意想不到的身影。吓了一大跳的比嘉与菊冈同声大叫：

「爱……爱丽丝？」

应该在六本木Hills举行世纪记者会的金发少女，让全身的驱动器发出巨响并往两台STL跑过去。

「桐人！……亚丝娜！」

以稍微带著电子声响的声音呼唤两人的名字，然后跪到软胶床旁边。

比嘉以瞪大的眼睛，畏畏缩缩地看向墙上的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回摄影棚，主播正急著对记者会主角突然消失这件事情发表评论。

「…………嗯，神代博士应该会想办法解决吧。」

菊冈以紧绷的笑脸这么呢喃，然后关掉电视。

现在确实不是管什么记者会的时候了。比嘉确认过和人与明日奈的状态之后，就从后方凝视著在两人身旁一直祈祷著的爱丽丝。

爱丽丝是在LightCube收纳盒内呈休眠状态的情况下，被从Ocean Turtle运送到RATH六本木分部。接著把爱丽丝搭载在将二号机（二卫门）配合她的外型加以修改过的机器躯体三号机内，再让她在现实世界醒过来。

正如她在记者会现场所说的，突然被丢到未知异世界的冲击确实相当大。之所以能在短短三个星期里就适应产生剧烈变化的环境，绝对是只靠著一颗坚定的决心。也就是──为了再次和桐人以及亚丝娜相见。

现在，这个时刻终于要来了。

爱丽丝的双手随著细微的马达声抬起，包裹住躺在软胶床上桐人的右手。

和人骨瘦如柴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伏下的睫毛也不停震动。

嘴唇微微张开──合起──又张开──

眼睑慢慢、慢慢地抬起来。

反射集中照明的黑眼珠里，目前还看不见意识的光芒。快点，快点说些什么啊，比嘉内心这么祈求著。

张开的嘴唇里，泄漏出宛如叹息的呼吸声。最后那道声音又加上了声带的震动。

「…………It…………will…………」

比嘉的背部闪过比冰块还要冷的战栗。那种声音，和崩坏之前的摇光复制体所发出的奇怪叫声有点类似……

不对。

「……be……all……right。」

接下去是不同的声音。

和人他是说「It will be allright」。不会错的。

笼罩在一片寂静当中的室内，这时传出另一道平稳的声音。

「Sure。」

这么回答的是在旁边的STL里微微张开眼睛的明日奈。

两人互望著对方，轻轻点了点头。

接著把脸往反方向移去的和人，就对握住自己右手的爱丽丝露出微笑。

「……嗨，爱丽丝。好久不见了。」

「…………桐人……亚丝娜……」

爱丽丝以呢喃声呼唤两人的名字，同样一边微笑，一边不断用力眨著眼睛。简直就像在懊恼没有流眼泪的机能一样。

和人以充满慈爱的眼神看著这样的爱丽丝并且说：

「爱丽丝。你的妹妹赛鲁卡选择了处于Deep freeze状态来等待你回去。现在依然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那座山丘上沉睡著。」

「…………！」

听见比嘉无法理解的话后，爱丽丝的身体产生巨震，金发立刻从肩膀上滑落盖住了她的表情。

这时和人把手放到忍不住将脸埋进床单的爱丽丝背后──

然后首次和菊冈以及比嘉对上眼。

这个瞬间，比嘉的精神深处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爆开来。那不是感动，也不是有兴趣。这是……畏惧？

两百年。

经过等于无限岁月的灵魂。

面对整个人僵住的比嘉，和人开口说道：

「来吧，比嘉先生。把我和亚丝娜的记忆删除。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4

我忽然睁开了眼睛。

像平常一样，被些许困惑感侵袭。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就是这样的困惑。

但是，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似乎也随著时间慢慢变淡了。这也就表示，过去就像流水一样一去不回头了吧。真是令人悲伤、寂寞的一件事。

依然躺在床上的我，往上看著墙上的时钟。

下午四点。结束午餐之后的复健并冲完澡后，我大概睡了一个半小时左右。

病房里，透过白色窗帘射进来的斜阳，在房里形成了清晰的明暗对比。竖起耳朵，就能听见从远方某处传过来的蝉鸣。以及各种机械与人类所制造出来的都市喧嚣。

深深吸了一口充满阳光与消毒药水味的空气，慢慢将其吐出，然后我就下了床。

横跨不算宽敞的病房，移动到朝南的窗户旁。双手把窗帘全部拉开。

对强烈的夕阳眯起眼睛，漫无目的地眺望著眼睛下方一整片巨大的都市。消费庞大的资源，持续进行复杂且激烈活动的现实世界。我所诞生的世界。

除了「我回来了」的感慨之外，也有种想回到那个世界的念头。总有一天，这种望乡的念头也会消失吧。

呆立在窗边的我，耳朵听见轻轻的敲门声。转过头并且回应了一声「请进」，门就横移让后面的访客现出身影。

栗色长发绑成双马尾。身上穿著白色针织衫，以及带著夏季气息的冰蓝色百褶裙。高跟凉鞋也同样是白色。

那阳光粒子残留在上面般的站姿，让我忍不住眨起双眼。

三天前，比我早一步出院的亚丝娜，一边挥舞右手上的一小束花朵一边露出灿烂笑容。

「抱歉，稍微晚了一点。」

「没关系，我也才刚起床。」

回报以笑容后，我就轻轻抱著走进病房的亚丝娜。

结果，亚丝娜的左手就快速摸著我的手臂与背部。

「嗯……大概恢复标准桐人的九成了吧。有好好吃饭吗？」

「有吃啊，还拚命吃呢。没办法，怎么说也是在床上躺了整整两个月。」

我随著苦笑把身体移开并耸耸肩。

「倒是我出院的日期也确定了喔。他们说是大后天。」

「真的吗！」

表情瞬间一亮的亚丝娜，一边走向边柜上的花瓶一边继续说：

「那么，就盛大地庆祝你复原吧。先在ALO里，然后现实世界也庆祝一下。」

迅速更换花瓶里的水，清除枯萎的花朵，再加上两朵带来的淡紫色蔷薇并且把花瓶放回边柜上。

凝视著似乎拚命想努力接近纯蓝色的蔷薇一阵子后，我就回应了一句「说得也是」。

在床上坐下来后，亚丝娜也来到旁边轻轻坐下。

乡愁再次袭上心头。但已经没有像刚才那种猛烈刺中胸口的疼痛感了。

这时亚丝娜把身体靠过来，在抱住她的肩头后，我便让意识在记忆的远方徘徊著。

那一天──

我和亚丝娜被留在进入界限加速阶段的Underworld之后，就从开满花朵的「世界尽头的祭坛」起飞，越过漆黑的沙漠与红色奇岩群，首先和停留在古代遗迹战场上的人界守备军会合。

克莱因、艾基尔以及莉兹贝特等从现实世界来的援军已经不在那里。在开始加速的同时，他们就全都自动登出了。

我安抚哭惨了的缇洁与罗妮耶后，索尔缇莉娜学姊就把我介绍给年轻整合骑士连利认识。我和他一起重新编组部队，顺著往北方延伸的道路回到「东大门」。

在那里与留在当地的整合骑士团副团长法那提欧、骑士迪索尔巴德，以及见习骑士费赛尔、里涅尔完成充满紧张感的再次相遇，我就从初次见面的整合骑士谢达那里，收到了暗黑界军临时司令官，拳斗士团团长伊斯卡恩这名人物的讯息。

暗黑界军将先回归遥远东方的帝城，与残活的将军们一起结束战后处理，一个月后希望能和人界军展开和谈。目送自愿担任大使的谢达坐著灰色飞龙朝东方飞去之后，人界守备军的所有部队就踏上回到中央圣堂的归途。

沿途的乡镇与村庄的居民，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得知战争结束，和平再次降临的消息，所以全都以盛大的欢呼迎接守备军。

回到圣托利亚之后，就是每天忙得头昏眼花的日子。

被帮忙贝尔库利死亡后成为最高等骑士的法那提欧、重建公理教会与补偿在战争中牺牲的卫士的家族，以及压抑趁著战后纷乱情势想要扩大权限的四皇帝家与大贵族等事情忙得团团转，一瞬间就过了一个月──

再次到东大门遗迹参加和谈会议时，我和亚丝娜就在那里邂逅了正式成为暗黑界军总司令官的伊斯卡恩。

比我年轻一些，有一头火焰般红发的战士，当场就对我这么说。

──你这家伙就是「绿色剑士莉法」的哥哥吗？听说你干掉皇帝贝库达。

──我不是在怀疑你。不过让我试你一下吧。

于是我和伊斯卡恩不知道为什么就在会议场里互相用力揍了对方的脸颊一拳，接著他就像能够认同般点点头，然后开口对我宣告。

……你这家伙确实比皇帝还有我都要强。所以，虽然很不爽但我就承认吧……你就是最初的…………了…………

到那边附近，我的记忆就忽然中断了。

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是在STL的软胶床上醒来的我，以及RATH的比嘉健对我说著：「顺利删除记忆了。」

根据神代凛子博士所说，我和亚丝娜从和谈成立那天开始，就在Underworld持续活动了远超过摇光容量界限的两百年时光。但我完全想不起来在这段漫长的岁月里做了些什么事，也不知道是如何回避摇光的崩坏。很恐怖的是，在RATH六本木分部醒过来后，我连和比嘉、菊冈两个人进行过的对话都完全忘记了。

而亚丝娜似乎也跟我一样。

但她却带著跟平常一样的温柔笑容这么说道。

──既然是桐人，那一定是管了许多麻烦的事情，然后从各个地方的女孩子身边逃走吧。

听她这么说，就不会强行要回想起当时的事情，但终究还是无法消除那种痛切的寂寥感。

这是因为，现在这个瞬间应该也持续以等倍时间运作当中的Underworld里，法那提欧与连利等整合骑士、伊斯卡恩等暗黑界诸侯，以及罗妮耶、缇洁、索尔缇莉娜学姊以及阿滋利卡老师等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忽然间，亚丝娜像是看透我的内心般呢喃著：

「别担心。就算记忆消失了，回忆也不会消失哟。」

──没错，桐人。不要哭……stay cool。

那道熟悉的细微声音又在我耳朵深处回响著。

没错。回忆不只保存在大脑皮层当中。它们会确实刻划在扩散到全身细胞的摇光网路里。

我眨眼甩落快要渗出的泪水，一边抚摸亚丝娜的头发一边回应：

「嗯。将来……一定还能碰面。」

充满安稳与静谧的时间持续了几分钟。

落在雪白墙壁上的落日，色调逐渐变得浓厚。有时还会看见归巢鸟儿们的影子迅速横越墙壁。

打破沉默的是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我轻轻歪了一下脖子。这个时间点应该没有人会来面会才对，在没办法的情况下，我只能把手从亚丝娜肩上移开并回答：

「请进。」

门咻一声横移的同时，就响起那道怀念又令人恨得牙痒痒的声音。

「哎呀哎呀，终于要出院了吗，桐人！这一定得好好庆祝一下……哎呀，糟糕，看来我是当了电灯泡了？」

我夹杂著叹息这么回答：

「……菊冈先生，我就不追究您为什么会知道安岐小姐才刚告诉我的出院时间了。」

前总务省假想课职员，同时也是前二等陆佐兼伪装企业RATH前指挥官的菊冈诚二郎，以跟前几些日子那种恶心图案完全不同的打扮溜进我的病房里。

明明是盛夏时节却正经地穿著高级西装，甚至还打了领带。仔细地把短发抹平，戴著无框纤细眼镜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汗水。

熟悉的轻挑笑容以及右手上那个便宜的纸袋，完全毁了这种不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像是外资企业菁英商务人员的模样。

菊冈一边轻举起那个纸袋一边说道：

「这是小礼物。因为得增强桐人的体力才行啊，原本犹豫了老半天该带什么东西，结果凛子博士以恐怖的表情说绝对只要买市贩的商品就好。但是，要恢复元气的话，最好的就是发酵食品了，这一点是绝对无法让步的，所以我带了一大堆来喽。首先是琵琶湖的鲋寿司，现在抓不到似五郎鲋鱼，所以想买也很难买到哟。再来是冲绳的豆腐糕，这最适合拿来当泡盛古酒的下酒菜了。然后最棒的是这个起司，先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起司哟，是直接从法国进口，足以让爱哭小孩安静下来的洗皮起司中的逸品，伊泊斯起司哟！每天用酒清洗并且经过长期熟成，表面就会不断繁殖超棒的微生物，然后散发出令人受不了的芳香……」

「冰箱在那边。」

我迅速打断以陶醉表情连珠炮般说出一大串话的菊冈，直接指著病房的角落这么说。

「咦？你说什么？」

「谢谢您的小礼物。然后冰箱在那边。」

「咦咦～打开来啊。」

「这个房间的窗户是封死的啊！您觉得在这里打开来会有什么结果？」

纸袋里已经隐约飘出芳香，亚丝娜则是带著微妙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往后退。

「我觉得是很棒的味道啊……──还有，说过很多遍了，跟我讲话不用这么客气。被桐人用『您』称呼总觉得浑身不对劲。」

悠闲地说著无关痛痒的话并把礼物放进冰箱里后，菊冈就坐到给客人用的椅子上。

他立刻就恢复平常的那种笑容，把双手指尖在交叉的膝盖上合起来。

「哎呀，不过真的是太好了。现在想起来，桐人你从六月底被『死枪事件』的共犯袭击而受伤之后，肉体就一直处于昏睡状态吧。短短一周的复健就能变得这么有精神，只能说不愧是年轻人哪。」

「啊～……嗯……本来应该说真的给您添麻烦了……」

双臂交叉在胸前的我以沉吟声这么表示。

在袭击者事件里陷入心肺停止状态的我之所以能回复到这种地步，完全是多亏有STL的摇光活化治疗。但是这个男人为了这么做而用伪装救护车把我从被搬送过去的医院里运出来，接著以直升机把我空运到在远方伊豆诸岛海域中的Ocean Turtle里。

我了解他们无法采取正规手段的苦衷。因为我的STL治疗一刻都无法延迟，RATH也是无法让人得知存在的秘密组织。我反而应该要全面感谢菊冈为了救我而甘冒如此大的风险。

──但是。

「…………菊冈先生。我第二次潜行到Underworld时，记忆并没有被封锁就直接在人界的北部边境醒过来，这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故吗？」

「那是当然了。」

菊冈收敛了一些笑容并点点头。

「那个时间点，把现实世界的你直接丢进Underworld也没有意义。因为模拟会遭到污染。不过实际上你也帮忙把早已被柳井污染了的世界修正回来了……」

「没想到会有须乡的部下潜入RATH里面……」

我瞄了一眼站在旁边的亚丝娜。

亚丝娜露出跟刚才不同的厌恶感，一边用手掌轻轻摩擦上臂一边呢喃：

「想到在那个蛞蝓男待著的房间隔壁潜行了好几个小时，我就全身起鸡皮疙瘩。而且还用枪射了比嘉先生……原本希望能抓住他，让他招供自己的犯罪然后接受制裁……」

「不过，那种死亡方式说不定反而比较幸运哟。」

菊冈静静地这么回答。

「如果柳井按照计画和袭击者们会合，然后一起逃到美国，我也不认为委托者NSA和Glowgen Defense Systems会遵守口头上的约定。反而会不择手段让他说出所有STL与人工摇光的知识，再随手把他处理掉。美国军事企业的黑暗面，不是一个人所能与之抗衡的。」

「菊冈先生表面上已经死亡也是因为这个理由吗？」

「是啊。」

嘴里明明这么说，实际上却持续独自挑战巨大敌人的男人，这时咧嘴笑著并摊开双手。

看见那种毫不执著的动作，亚丝娜以担心的表情这么说：

「……今后有什么打算呢？RATH的官方负责人已经委任给凛子博士，现在也不太能出现在六本木分部了吧？」

「不用担心，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目前会倾全力在Ocean Turtle与Underworld的保全上。」

突然提及最想得知的情报，我忍不住就探出身体。

「对，就是这个。Underworld今后会怎么样呢……？」

「……情势实在不怎么乐观。」

菊冈一边交替修长的脚一边往窗外看去。

「Ocean Turtle目前直接停泊、封锁在伊豆群岛的海域上。船内只留下几名保养、警备核子反应炉的工作人员。周边海域有护卫舰进行严密的监视……听起来是很棒，说起来就是保留当中。政府也无法做出决定。」

「保留……？」

「老实说，政府应该很想立刻解散RATH，不对，是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然后把人工摇光相关技术纳入自己的管理之下。因为只要大量生产，就能无限获得超低价的劳动力。就连亚洲的大规模工厂也完全比不上。只不过，这么做的话，就会连那个袭击事件的真相都摊在阳光下。事件背后的黑手是美国NSA与军事企业，而且收黑钱让神盾舰待机长达二十四小时的还是现任防卫事务次官，这可是天大的丑闻。这些钱有一 部分也流入执政党议员的口袋里。那些家伙和国内的兵器制造大厂都有勾结。这些事情全被暴露出来的话，政权的根基将会产生动摇。」

嘴里讲起来虽然气势十足，但是菊冈的表情却充满忧虑。

「只是……产生动摇？」

「没错，就是这一点。虽然会动摇，但还不至于翻盘……政府的执政党终究会做出舍弃事务次官与几名议员的决议。同时RATH也会遭到解体，相关技术全被财阀系的大企业拿走。爱丽丝遭到接收，Ocean Turtle里的LightCube Cluster也无可避免会被格式化……」

「怎……怎么这样！」

亚丝娜发出尖锐的叫声。深棕色的眼睛瞬时闪烁愤怒的火花。

我一边用指尖触碰她的手臂，一边催促菊冈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有避免这种事态发生的对策了吧？」

「与其说是对策……倒不如说是希望吧。」

菊冈的嘴角难得出现直率的笑容。

「希望是政府内部正在讨价还价时，形成对我们有利的社会舆论……也就只能这样了。总而言之，就是承认人工摇光人权这样的方向。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必须尽量让更多现实世界的人有更长的时间可以跟人工摇光们进行交流。而这正好就是The Seed连结体的存在意义。」

「……说得……也是。」

「但是，要办到这一点的最大前提，是拥有能让Underworld人连线到The Seed连结体的大流量缆线。Ocean Turtle使用的卫星缆线目前已经被政府切断。我接下来将以恢复缆线为目标。前天的记者会里，已经抢先做出对策了。现在暂时应该有点时间才对。」

「缆线吗……」

我也稍微瞄了窗外那一整片橘色的天空。

夕阳照耀的天空背后，有无数的通讯卫星在各自的轨道上飞翔。但是，应该只有少数的卫星能够应付与Underworld通信的传输量。不用思考也能知道，菊冈的计画可以说是难如登天。

但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已经不是一介高中生的我可以插手的了。只能相信并且把事情托付给他了。

我把视线移回来后，就往前走出一步并低下头说：

「菊冈先生……拜托你。请保护Underworld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喔。」

菊冈也站起来，咧嘴笑著回应。

「对我来说，Underworld现在已经是赌上人生的梦想了。」

菊冈诚二郎前二佐只留下迷惑人心的纸袋，接著就跟来时一样，宛如一阵风一般飘走了。

亚丝娜「呼」一声轻吐一口气并说：

「发言和态度都相当正经而且可靠……但总是让人觉得有什么隐情，这也算是菊冈先生的天性吧……」

「当然一定有两三重的隐情吧。」

我发出简短的笑声，然后坐到床上。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我想菊冈先生还没有放弃喔。像是让自卫队配备搭载人工摇光的国产型战斗机这样的事情。」

「咦……咦咦！」

「当然，他不会再做强制编入没有自由意志的AI这种事情了。但是，让Underworld人自愿就职又如何呢？说起来整合骑士和暗黑骑士本来就是天生的战士了。」

「啊……对喔……嗯……」

亚丝娜像是在思考些什么时，我也同时模糊地运转著思绪。

菊冈诚二郎真正的目的。那应该是现在的我终究无法想像出来的内容吧。不局限于政治或是国防的框架，说不定是跟茅场晶彦同样远大的某种目的……

「啊，糟糕！已经这么晚了！」

「嗯？会客时间还没……」

「不是啦，就是今天啊。ALO的九种族共同会议！」

「啊……对喔。」

我也「啪」一声合起双手。

关于上个月的Ocean Turtle袭击事件。

为了对抗敌人指挥官PoH使出的，投入大量国外VRMMO玩家的策略，日本国内约有两千名VRMMO玩家藉由转移角色来进行视死如归的救援。结果只存活了几百人，其他几乎都全灭了。

今天是为了向这些可以说是参加「义勇军」的玩家报告事实，所以才举行了盛大的会议。我和亚丝娜因为是最主要的当事者，所以当然一定得参加。

「嗯……没时间回家再登入了。」

有点故意地这么呢喃完后，亚丝娜就从带来的托特包里，拿出刚好能装在里面的一组AmuSphere。

「没办法了，我也从这里潜行吧。」

「…………」

我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就吐嘈她说：

「……那个，亚丝娜小姐，怎么看你都是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了……」

「才不是呢，是为了以防万一。别在意这种小事了！」

一瞬间噘起嘴唇，接著就露出灿烂笑容，像是要趴在我身上般倒到床上。

虽然想著安岐小姐来量体温时就糟糕了，但我还是用手背绕过她纤细的腰部，用力把她抱了过来。

一片寂静当中，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鼻息声。

被留在Underworld的我和亚丝娜，已经无法得知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度过那远远超过摇光界限的两百年时光。

或许是像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那样以长时间的睡眠来度过，又或许是藉由从内部操作STL来持续整理自己的记忆。但是，只有这一点是我可以断言的。就是因为有亚丝娜在我身边，我才能在保持住自我的情况下回到这个世界。

透过贴在一起的肌肤，感觉似乎可以听见亚丝娜的声音。

──不论到什么样的世界。不论经过多少时间。

──我都会一直跟你在一起……

「……嗯，是啊。」

我直接出声这么呢喃，微笑著抚摸亚丝娜的头发之后，才静静地把AmuSphere戴到她小小的头上。

帮她扣上安全扣环后，自己也同样戴上AmuSphere。

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互相点头之后，我们两个就同时咏唱指令：

「开始连线。」

5

「爸爸──！」

我用双手接住一登入到ALO里，就迅速飞扑过来的娇小人影。

将其高高举起后抱到胸前，对方就像猫咪一样用喉咙发出「呜呜～」的模糊声音，用脸颊在我身上磨蹭。

除了是我和亚丝娜的女儿之外，同时也是Top-down型「强大AI」的结衣，从一个星期前被允许使用AmuSphere后就每天见面。但是感觉她撒娇的强度却有渐增的趋势。

不过我当然没有任何斥责她的意思。怎么说结衣她也追踪了失去踪影的我、预测袭击Ocean Turtle的家伙会利用他国的VRMMO玩家并想出对抗方法，可以说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撒娇了一阵子后可能是满足了吧，手臂里穿著白色洋装的她融化在光线中消失，接著以掌上型精灵的模样出现。她震动透明的翅膀飞上天空，在我左肩固定位置上轻轻坐下。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自家──ALO内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2层的圆木屋。

明明也是每天晚上都来到这里，涌上心头的怀念感却丝毫没有变淡的感觉。

说不定是因为，这里和在Underworld卢利特村近郊与爱丽丝共同生活半年的那间小屋也有点类似的关系。当时我几乎都处于心神丧失状态，所以记忆不甚清楚，但感觉平稳日子的感触现在依然残留在心中。

那个时候，爱丽丝那每天拿食物来给我们的妹妹赛鲁卡，为了能再次和爱丽丝相遇而选择了把自己长期冻结起来。记忆被消除之前的我，似乎只把这件事传达给爱丽丝知道。

之后爱丽丝虽然嘴巴上没说，但内心就一直期待著能回到Underworld的日子到来。我也想早日实现她这个愿望。但是，目前仍不存在能与被封锁在伊豆群岛海域中的Ocean Turtle连线的缆线。我们就只能静待菊冈的计画成功的那一天了。

简短叹了口气后我就切换思考，在结衣仍然坐在肩膀上的情况下回过头去。

结果就和彷佛看穿我所有感概而露出微笑的亚丝娜四目相对。接著便和有著一头浅蓝色头发的她携手走出家门。

阿尔普海姆现在是夜幕逐渐变淡的时刻。我们摊开翅膀接受开始从外围射入的曙光并轻轻飞起。

世界树根部，超大巨蛋前的广场上，这时已经集结了相当多的玩家。

在其中一角发现熟悉的身影，我们便迅速下降。

「太慢了吧，桐人！」

面对克莱因一落地就朝著我伸出来的拳头，我也用拳头轻轻和其互碰了一下。

图案依然让人讨厌的头巾下，刀使的脸庞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然后用调侃的口气说：

「这里没办法瞬间移动，所以要提早一点过来啊，勇者大人。」

「那不是瞬间移动而是超高速飞行啦。」

「都一样啦！」

对方用力拍打我的背部。

双手抱胸站在克莱因身边的艾基尔，也对著我伸出巨大的拳头。碰了一下来跟他打完招呼后，对方长满胡子的脸庞也咧嘴露出笑容并追加了攻击。

「习惯那种超级性能的帐号之后，这边的身手不会变迟钝了吧？会议之后，可以跟你稍微过过招喔。」

「呜咕……」

我不由得心头一惊。现在在ALO里战斗的话，可能会忘记无法使用心念攻击与素因生成，光是靠喊叫就想把对方的剑弹开。

「……我……我才想好好展现一下在Underworld锻炼出来的技巧呢，你就好好期待吧。」

先虚张声势一下后把头转往旁边，就看到长马尾在朝阳下闪闪发亮的莉法以及肩膀上挂著巨大长弓的诗乃也露出笑容。于是就依序和她们击掌当成打招呼。

在觉醒之后当然也跟她们见过好几次面了。

从莉法──直叶那里听见救助半兽人族长利鲁匹林，并和他一起作战的经过。说了声「真的很努力呢」并抚摸她的头，她就皱起脸哭得泪若雨下，那种样子和「绿色剑士」让黑暗领域将兵留下强烈印象的鬼神般战斗模样实在很难凑得起来。但是，我同时也非常了解她拥有这样的实力。因为直叶和半途而废的我不同，可是持续专心一致地在剑道上迈进的真正剑士。

半兽人一族在和谈会议的会场，做出将永远等待称呼他们为人类的绿色剑士再次降临的宣言。这样的意志在经过两百年的现在，一定也毫无改变地流传下来。

诗乃以平淡的语气对我诉说和加百列‧米勒的单打独斗，表明了那个男人正是在第四届Bullet of Bullets里击倒诗乃的「Subtilizer」本人。她还说被加百列的心念攻击麻痹，意识差点就要被吸走时，是护身符救了她。

虽然她无论如何都不告诉我究竟是什么护身符，不过我也把和加百列决战的经过，以及现实世界里那个男人遭遇的末路告诉诗乃。

虽然袭击者们以潜水艇撤退之后，第一STL室里就看不见加百列，以及另一名敌人微笑棺木首领PoH的身影，但是从STL的纪录就能了解一定程度的事实。

首先加百列‧米勒和我战斗之后，摇光的大部分就因为被灌入过于大量的情报而消失。之后心脏也停止，可以确定已经死亡。

至于PoH好像就比较复杂了。那家伙在界限加速阶段开始后，也在内部时间的十年里保持著精神活动。之后摇光的活性逐渐低落，经过三十年左右知性活动似乎就完全消失了。

虽然这是很恐怖的想像，但我在从PoH手里赢得胜利后，为了防止那家伙再次登入就把他虚拟角色的组成转换为普通的树木，然后直接丢在那里不管。也就是说那家伙在除了皮肤感觉之外的输入全部被断绝的情况下度过了数十年。比嘉表示他的摇光崩坏是理所当然的事，就算肉体还活著也一定已经变成废人。

虽然是间接性，但他的性命无庸置疑是被我夺走。但是，虽然承受著罪过，我却不觉得后悔。因为我认为这是亵渎了同样被我杀死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许多为了信念而殉命的Underworld人。

和诗乃、莉法打完招呼之后，就依序与站在她们旁边的莉兹贝特与西莉卡握手。

「听说帮忙说服日本玩家的是莉兹？我也好想听你的演讲。」

我一这么说，莉兹贝特就害羞得哈哈笑起来。

「才不是什么演讲呢，太夸张了啦。那个时候我只是专心地……」

「真的很精彩喔，是让人热血沸腾的演讲呢！」

西莉卡一插话进来，莉兹贝特就用力拉著她的三角耳朵。

「也要谢谢西莉卡哟。」

我一笑著低下头，娇小的训兽师就露出虎牙腼腆地笑著。

「嗯……那么，请给我奖励吧。」

话才刚说完，就用力抱住了我。连坐在她右肩上的浅蓝色小龙毕娜都边发出「啾！」的叫声边飞到我头上来。

「啊，喂喂！你在做什么！」

莉兹贝特这次换成用力拉扯西莉卡的尾巴。结果「噗啾！」这样奇妙的悲鸣，立刻就引起周围的一阵笑声。

环视现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出现好几道人墙了。

领主朔夜以及麾下的风精灵玩家们。亚丽莎‧露与众猫妖族。尤金所率领的火精灵族。另外也能看见朱涅与小淳等沉睡骑士成员的身影。

──我回来了。

自从在RATH六本木分部醒过来，这是我这种感觉最为强烈的瞬间。

并非这样就一切都有了完美结局。Underworld的未来完全不明朗，如何改善与美中韩VRMMO玩家之间更加恶化的关系等等，还有一大堆尚未解决的问题。

这时莉兹贝特像要与西莉卡对抗般挂在我的右臂上，我则是小声对她问道：

「……可以取回在Underworld失去的道具吗？」

「啊……嗯……」

总是充满元气的脸稍微变得暗沉。

为了救援而从ALO与GGO等许多The Seed世界转移到Underworld的玩家们，幸好没有因为死亡而失去帐号，可以再次转移回原本的VRMMO里。

但很遗憾的是，在战场上被破坏或者夺走的武器和防具就无法恢复。那些全是无法轻易入手的稀有道具，现在莉兹贝特等人正请求各个VRMMO的营运公司是否可以想办法取回档案。

「……几乎所有的营运公司，都维持转移帐号后遗失道具必须自行负责的态度。但是，只要档案还留在Underworld的伺服器就有恢复的可能性，目前正请RATH的比嘉先生加以确认。不过，好像还是得等到缆线再次连接上去就是了……」

「这样啊……但是，我想比嘉先生应该会想出办法才对。还有……中国和韩国的玩家他们怎么样了……？」

「非常困难。」

莉兹贝特的表情变得更阴沉了。

「因为是非常激烈的战斗……──但是，也出现关系会变成那么糟糕，我们也有不对之处的意见了。因为日本这边也阻断所有海外与The Seed连结体之间的连线。所以为了制造重新开始对话的契机，现在出现开放ALO这样的话题。今天应该也会讨论到这个议题喔。」

「这样确实不错。墙壁虽然会让关系恶化，但开放就不会了……」

如此回答的我，脑袋里浮现数百年来分隔Underworld人与暗黑界的尽头山脉那雄伟的模样。

眺望著阿尔普海姆朦胧的地平线一阵子后，我就把视线移到世界树的根部。大理石的大门整个打开，玩家们依序进入内部的巨蛋当中。

「那么，我们也进去吧。」

当我催促周围的伙伴，准备迈开脚步的时候──

突然间，出现了有来自ALO外语音来电的图示在视界里闪烁。

「咦，有电话？抱歉，你们先走吧。」

亚丝娜他们点点头后就开始移动，我则稍微往反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触碰图示。

「喂喂？」

这时传出来的是令人怀念的那道声音。

「……桐人。是我……爱丽丝。」

「爱丽丝！嗨……好久不见。我听说你今天也会来参加阿尔普海姆的会议……」

「这个嘛……真的很抱歉。我在这边出席的会议，似乎还没有要结束……也请帮我跟大家说声对不起。」

「……这样啊。」

我点点头，轻皱起眉头。

爱丽丝身为世界首次出现的人工泛用智慧，为了让现实世界人对她的存在留下印象，每天都过著出席各种欢迎会与派对的忙碌生活。虽然神代博士道过歉，她本人也理解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但是对一名高傲的骑士来说，被人当成观赏物总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大家解释。爱丽丝也别太勉强自己。不愿意的事情就直说没关系。」

「……我是一名骑士。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尽自己的义务。」

就连毅然的说话语气，也让人觉得不像过去那么充满精神了。但是，现在的我能为她做的事情真的非常稀少。

「那么桐人……有机会再见了。」

「嗯……那下次见喽。」

如此回答完，我便等待著她挂断电话。

但是经过一阵子的沉默之后，再次听见了细微的声音。

「桐人……我……好像快枯萎了。」

在我回答这道声音之前，语音来电就被切断了。

6

比嘉健东想西想犹豫了将近一个小时左右。

膝盖上放著一台老旧的键盘。自己到底该不该按下右端不停被摩擦而变得光滑的输入键呢。

位于东五反田，大约四坪大小的自宅公寓里，塞满了从学生时期就累积到现在的机械类物品。旧式空调无法处理这些机械排出的废热，让室内显得潮湿又闷热。为了尽量减少热源，所以连灯都没有开，垄罩在黑暗里的空间只能看见四处有红、绿以及蓝色LED灯不规则地闪烁著。

蹲坐在和室椅子上的比嘉正面，放置于暖炉桌上的32吋萤幕正放射出朦胧的光芒。电脑的桌面画面没有任何动静。只是显示著没有任何图案的空虚视窗画面。

比嘉一边叹了不知道第几十次的气，一边把背靠到椅子上。生锈的框架立刻发出「叽叽」的摩擦声。

由于只对RATH技术人员说了要回家拿换洗的衣服，再过三十分钟左右就得回到六本木分部去了。神代博士代替表面上已经死亡的菊冈二佐，每天都忙于对外业务，所以现在比嘉就是Alicization计画实质上的负责人。

但是，要是被知道利用这个身分偷偷从分部带出某个东西的话，一定会遭到斥责──不对，是一定会被降级吧。

那个东西现在就坐镇在暖炉桌右侧，连接在复杂奇怪的装置上。手制框架里塞了一大堆基盘、配线的那个装置，绝对是这个房间里最为高价且精密的物品。那是除了被封锁的Ocean Turtle之外，就只有爱丽丝的机械身躯里才存在的，LightCube用的介面。

连结著的物体是一边长六公分的金属制容器。

比嘉凝视著立方体冷冽的光泽并呢喃著：

「……不可能顺利运转吧。」

食指从输入键上空缩了回去。

「一定马上就会崩坏吧。因为我和菊老大的复制都是这样。人类被保存在LightCube的灵魂，绝对无法承受自己是复制品这样的认识。就算……就算是……」

比嘉没有继续说下去，用力吸了一口气并将其憋在胸口──

再次往前伸的指尖按下了输入键。

程式开始运作。Full Tower机壳里大型风扇的旋转声变强了。

显示在萤幕上的黑色视窗中央，浮现宛如星星诞生一般的七彩放射光。

无数的尖峰锐利、力道十足地贯穿黑暗。它们摇晃、震动并发出光芒。

最后，从设置在萤幕两侧的扩音器里，静静地传出熟悉的声音。

「…………在那里的应该是比嘉先生吧？」

比嘉吞了一大口口水，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是……是啊。」

「我没被删除掉吗？正确来说……应该是被复制了吧。」

「怎么……怎么可能删除掉呢！」

比嘉像是要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一样，压低声音大叫了起来。

「你是第一个撑过两百年时光的摇光啊！不对……是人类史上活了最长一段时间的人了！怎么可以把你删除掉呢……你说对吧，桐人小弟！」

感觉两手渗出大量汗水的比嘉呼唤著对方的名字。

萤幕上部显示起动后经过多少时间的数位数字正不停地改变。三十二秒……三十三秒。

桐谷和人的──撑过Underworld长达两百年的界限加速阶段并且刚觉醒后的摇光复制，已经知道自己是经过复制的存在。

至今为止的实验里，从得知这一点开始，复制的言行就会失去冷静并陷入恐慌，发出奇怪的叫声然后全部崩坏。比嘉咬紧牙根，等待著扩音器传出的回应。

几秒钟后──

「……我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事情了……」

类似呢喃般平静的发言。

「……比嘉先生。你只复制了我的摇光吗？」

「嗯……是啊。在记忆消除操作当中，还得要瞒过菊冈二佐与神代博士的目光来进行复制作业，所以最多就只能复制你的摇光……」

「这样啊…………」

再次沉默一段时间后，被封锁在LightCube里的复制意识还是以极平稳的声音说道：

「我曾和王妃……和亚丝娜说过。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亚丝娜表示，如果被复制的只有自己一个人，那就立刻请求把复制删除。如果两个人都被复制下来的话，就把所剩不多的时间用在融合现实世界与地底世界上……」

「那么……只有你一个人的话呢？那时候该怎么办？」

像是被勾起兴趣而如此询问的比嘉──

对回答的话产生了深沉的战栗。

「那个时候，我会只为了地底世界而战斗。因为我……是那个世界的守护者。」

「战……战斗……？」

「地底世界目前处于非常不安定的状况。我没说错吧？」

「确实……是如此……」

「那个世界面对现实世界可以说无力到令人伤心。能源、硬体、保养以及网路……所有公共建设的维持与管理都得依存现实世界的人类。这样的话，实在无法获得长期的保障。」

这时时间已经过了两分钟以上。但是，复制体的口气依然相当冷静，完全没有任何要崩坏的迹象。

在和室椅上挺直背杆的比嘉在下意识中做出反驳：

「但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Underworld的实体，LightCube Cluster无法从Ocean Turtle上移动吧。而那艘船目前在国家的管理之下。只要政府下决定，甚至明天就可能关闭电力，Cluster整个遭到格式化……」

「核子反应炉的核燃料可以撑多久？」

突然被问到出乎意料的问题，比嘉不禁眨了眨眼睛。

「呃……嗯，那本来是核子潜艇用的压水式反应炉……只维持Cluster的话，四五年大概没问题……」

「这样的话，原则上这段期间不需要补给燃料。也就是说，只要防止外界的干扰，地底世界就能继续存在对吧？」

「但……但是，你说防止……Ocean Turtle上面没有任何武器啊！」

「我说过要战斗了。」

平静、安稳，但是令人联想到钢铁刀刃的声音简短响起。

「战……战斗……？但是，现在卫星缆线被阻断，无法跟Ocean Turtle通讯……」

「缆线是有的。应该有才对。」

「在……在哪里……？」

忍不住探出身体的比嘉，听见想像不到的答案。

「希兹克利夫……不对。茅场晶彦。我需要那个男人的力量。首先得找到他才行。比嘉先生……你愿意帮忙吧？」

「茅……茅场学长……？」

那个男人应该死了……不对，应该说再次死亡了。

一开始是在长野的山庄里。接下来是在Ocean Turtle的引擎室。

但是，茅场晶彦的思考模拟程式所潜伏的二卫门身躯却忽然间消失了。

「他还……活著吗……」

如此呻吟的比嘉已经忘记确认视窗的时刻表，陷入茫然状态。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过去应该是仇敌的茅场晶彦的复制以及桐谷和人的复制。这两个物……不对，这两个人相遇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

难道说……我开启了某个不得了的东西……

虽然脑袋里一瞬间掠过这样的想法，但立刻就被压倒性的兴奋给轰飞了。

很想看见。也想知道今后的发展。

比嘉用力吸了口气并将其呼出，然后以颤抖的声音说：

「……我知道了。因为我有几个旧有的管道……会试著把加密后的讯息流出去……」

已经无法回头了。

比嘉用力闭上双眼，把从手掌渗出的汗水在T恤上擦乾后，就猛然敲打起键盘。

萤幕上视窗已经无法容纳的巨大放射光，像是在注视著比嘉的指尖一般，周期性地摇晃著七彩光辉。

7

我环视了一下隔了两个月后才再次回来的自己房间。

单调的电脑桌与壁架、折叠床与没有图案的窗帘。

好怀念啊……产生这样的感觉之前，已经先因为单调的程度感到哑然。实际上，主观来说已经是隔了两年八个月才又见到这间房间。因为我在Underworld里足足过了两年半的岁月。

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自己房间里，有著沉重的木制家具与美丽的地毯，绘画与鲜花也设置在很合适的地方，让我的视觉得到很棒的享受。

更重要的是，身为随侍练士的罗妮耶与缇洁，以及……尤吉欧的笑容总是围绕在身边。

应该已经变成回忆的，沉痛的胸痛鲜明地复苏，让我的喉咙一阵哽咽。

放著换洗衣物的包包重重掉到地板，走了几步后坐到床铺上。让身体躺下来，就闻到应该是刚晒过的床单上传来太阳的味道。

我闭起眼睛。

耳朵深处回荡著细微的声音。

──把神圣术的作业写完后再睡午觉吧。又想抄我的答案了吗？

──对了，之前你教我的技巧，我稍微做了一些改变。等一下到练习场去吧。

──啊，又偷跑出去买零食了对吧！当然也有我的份吧！

──喂，快起来啊桐人。

──桐人……

我缓缓转过身体，把脸埋在棉被里。

然后做出从RATH六本木分部醒过来后就一直忍耐著的事情。

我握紧床单、咬紧牙根，然后放声哭泣。像个小孩子一样无尽地流著眼泪，震动著身体尽情大哭。

早知道就乾脆──

乾脆把所有的记忆都删除掉就好了！

把从独自在森林里醒过来，走在小河旁边，靠著斧头声引导，在黑色巨树根部遇见一名少年的那个瞬间开始，之后两年半的记忆全部删除掉！

不论我再怎么样哭泣，眼泪都无法流乾。

最后房门传来经过压抑的敲门声。

我虽然没有回答，但是有细微的脚步声接在门把转动的声音之后响起。依然把脸趴在枕头上的我，感觉附近的床垫微微下沉。

有手指畏畏缩缩地抚摸我的头发。

一道平稳，而且相当坚定的声音对固执地把脸埋在枕头里的我搭话。

「跟我说好吗，哥哥？那个世界里发生过的快乐与悲伤等所有的事情。」

「………………」

我继续保持了几秒钟的沉默。

一阵子后把脸朝右边转去，渗著眼泪的视界，就浮现出直叶──唯一的妹妹带著笑容的脸庞。

我回来了。回到家以及家人的身边。

过去逐渐远去，现在继续延续。不断地往前再往前延续。

我闭上眼睛，拭去泪水后才打开发抖的嘴唇。

「…………一开始在深邃森林中央遇见那个家伙时，他只是普通的樵夫。或许很难相信，但是三百年来，延续了好几个世代的人就为了想要砍倒一棵杉树……」

我是在二〇二六年八月十六日结束复健，回到自己位于埼玉县川越市的家里。

当天晚上，我花了一整晚的时间对直叶诉说在Underworld发生的事情。

隔天早上，我被一通电话吵了起来。

那是从RATH六本木分部打过来，通知我爱丽丝失踪了的电话。

八月十七日星期一，上午九点。

「失……失踪？你是指情报上的吗？」

我在T恤与四角裤的打扮下紧握住手机。

电话另一头的神代博士，以虽然经过压抑但依然异常紧张的声音回答：

「不……是连同机械身躯都失踪了。根据监视摄影机的影像，昨天晚上九点左右，她自己解除了安全锁，趁著警卫不注意时跑到外面去了。」

「自己……跑出去的吗？」

我稍微吐出一些憋住的气息。

现在日本国内对爱丽丝的存在感到不愉快的组织或团体，应该用双手手指都数不完了吧。再加上因为实际利益、宗教上、信仰或者心情上的理由想破坏她的个人，数量将多到难以推测。如果被这样的家伙诱拐，现在无法使用剑术与神圣术的她将无法保护自己。

正因为RATH也知道这一点，六本木分部的警备体系才会升级到像一座小要塞那么坚固。但是，爱丽丝主动搞失踪就是没有注意到的盲点了。

再来就是要知道，爱丽丝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一周前，在ALO内接到语音来电后，在她快要挂断之前所说的话又重新在脑袋里出现。

说不出话来的我，耳朵里听见神代博士沉痛的声音。

「我也担心是不是给爱丽丝太过沉重的负荷了。但问过好几次『会不会累？』『要不要休息？』，她都只是笑著摇头……」

「那是……一定的。那个高傲的骑士，不可能会对任何人示弱。」

「只有一个人除外，也就是你……桐谷小弟，我想爱丽丝绝对会跟你联络……然后，对才刚出院的你真的很不好意思……」

面对开始欲言又止的博士，我急著这么回答。

「嗯，我知道。不用担心。如果爱丽丝跟我联络，我会马上赶过去……但是──博士，现在的爱丽丝可以做出如此长距离的移动吗？」

「我们也是担心这一点。内藏电池就算充满电，也只能保持八个小时，跑步的话大概只能维持一半的时间。如果在六本木附近无法动弹……又被不带善意的人发现的话……」

「何况她还有那样的外表……」

我再次因为新的不安要素而绷起脸。爱丽丝那眩目的金发、透明般的肌肤，以及熟练的工匠精心打造出来的美貌，不论她是不是机器人都同样引人注目。

「现在有空的工作人员全都在这边附近到处找人了。也在监视网路的投书，甚至潜入公共监视摄影机检查录影画面。」

「那么我也先到那边去。她跟我联络时，还是立刻有所行动比较好。」

「能这么做就太好了。那么拜托你了，桐谷小弟。」

接著电话就被匆忙地挂断了。

我从衣橱里随便拉出衣服，才刚把手脚套进去，就抓住背包、手机以及机车钥匙从自己房间冲出去。

跑下楼梯时发现一楼是一片寂静。盂兰盆假期当中的老爸和老妈说要两个人一起出门，直叶应该去参加剑道部的晨间练习了。虽然今天所有家族成员要一起庆祝我痊愈，但老实说现在不是干这种事情的时候。

大口灌了几口冰箱里的柳橙汁，嘴里咬著应该是直叶帮我做的贝果三明治就往玄关猛冲。当我把脚伸进马靴，手握住门把的时候，旁边的对讲机就发出尖锐的声响。

一瞬间，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难道说──爱丽丝不知道用什么手段，自己移动到这里来了吗？

「爱丽……」

「丝」字脱口而出并解锁开门后，站在那里的是……

一身蓝色制服与帽子的，极为常见的宅急便大哥哥。

虽然没有比这个时间点更不凑巧的了，但是看见以开朗口气说著「您好，有您的包裹」的脸上流下斗大的汗水后，就实在没办法要他之后再来。

我才抓下经常放在鞋箱上的原子印章，大哥哥就对我追加了一记攻击。

「这是货到付款的包裹！」

「啊……好的。」

正准备从背包里拿出皮包时，才想到这个世界有种叫作电子货币的方便物品。从口袋里抽出手机，把它对准大哥哥递出来的平板电脑。

「谢谢！」

目送道完谢就跑走的身影离开，我便再次确认被留在玄关前面的包裹。

那东西比想像中还要大。是一边七十公分左右的纸箱。如果不是生鲜物品的话就想把它丢著直接出门，于是我便确认起送货单。物品名称写著电器制品。寄件人是──

「什么……」

以明朝体打著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是库存在RATH六本木分部的传票吧。收件人的地方写著我的地址与姓名。没看过这种生硬且呈四角形的笔迹。

如果是神代博士寄出的物品，刚才在电话里应该会提到吧。这样的话，是比嘉或者菊冈送来的吗？如此一来，里面就是装了与Underworld，或者STL有关的某种机械物品？

我咬紧嘴唇，下定决心后就把手指放到胶带上。

开始慎重地撕下胶带。接著静静地把微微上扬的盖子往左右两边──打开……

「…………呜哇啊啊啊啊啊！」

然后我就发出恐怖的悲鸣。

塞满箱子的是，往不自然方向扭曲的人类手脚。

瞪大眼睛身体后仰的我，被迫发出第二次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

手脚缝隙的黑暗当中，有一颗眼睛确实地张开，正笔直凝视著我。

正当我感到脚软时，就从箱子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紧抓住我放在纸箱边缘的右手手腕。

在我第三次尖叫之前，就听见一道傻眼的声音。

「别大吵大闹，可不可以快点把我拉出来啊，桐人。」

三分钟后。

我坐在玄关入口的门槛上，用双手抱住头。

在自古就有许多虚构作品所用的题材「宅急便送来的美少女机器人」竟然现实化的状况下，我拚命想要调整自己的思绪──但是……

「……哪办得到啊！」

我这么大叫，然后放弃努力迅速站起身。

转过头的前方，身穿熟悉制服的美少女机器人，像是很感兴趣般用手指划过走廊的柱子。

最后稍微瞄了我一眼，操纵著机器人──正确来说是「Electroactive Muscle Operative Machine三号机」的真正Bottom-up AI，Underworld公理教会排名第三的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就微笑著说道：

「这间房子是由木材所建造的吧。简直就跟在卢利特村森林里生活的那个房子一样。不过比那间小屋要豪华多了。」

「啊～……嗯……我想盖好到现在已经七八十年喽……」

我无力地这么回答完，蓝色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竟然拥有如此庞大的天命！一定使用了非常优良的树木吧……」

「是啊……倒是呢……倒是呢！」

我大步经过走廊，一把抓住爱丽丝的肩膀，正想开口质问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如花朵绽放般的笑颜就打断了我的话。

「可不可以先让我回复这副钢素制身体的天命？嗯……以这边的话来说应该是『充电』吧。」

让我订正一下吧。

是「宅急便送来的美少女机器人以家庭用插座充电」的现实。

在我潜行到Underworld的期间，现实生活竟然已经迁移到未来世界了。

「噢……充电吗……请尽量充吧……」

我推著爱丽丝的肩膀，带她来到客厅。

从制服口袋里取出充电用缆线后把一端插在左边腰骨附近，另一端插进墙壁上插座的爱丽丝，以挺直背杆的姿势坐到沙发上，并继续不停地环视著四周的环境。

──想著「是不是要先泡杯茶」而准备起身，才终于想到现在的爱丽丝应该不用饮食。然后我似乎就又产生强烈的动摇。

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我认为应该先从解决眼前的小小疑问做起，于是便开口问道：

「嗯……首先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实现把自己用宅急便送过来这种惊人的技巧……」

结果金发碧眼的美少女像要表示听见无聊的问题般耸了耸肩，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那很简单啊。」

她表示──

在六本木分部里准备好货到付款寄货单、捆包胶带与特大号强化纸箱的爱丽丝，首先故意让监视摄影机记录到自己从寝室离开的模样。

之后在入口摄影机视界之外组装好箱子，贴上写好我家地址的送货单，一边解除固定各关节的锁一边进入纸箱当中。只在上盖的一边贴上胶带，然后从内侧把盖子拉上。再从内侧用胶带简单地黏住盖子。

做好这些事情后，就传电子邮件请宅急便业者来收货。来到现场的业者，当然会受到大门警卫的检查，但电子邮件确实是由大楼内部发出，而且入口处也确实有货物。不可能知道里面藏著美少女机器人的业者，随即把黏得不牢靠的胶带重新黏好，然后把回收的货物送到卡车上，隔天早晨配送到埼玉县川越市……

「…………原来如此…………」

我从沙发上慢慢往下滑，这么呢喃著。

结果从某方面来看，爱丽丝根本一步都没有离开过六本木分部的大楼。所以当然无法发现她的行踪。

但令人惊讶的不是她巧妙的手法，而是来到现实世界才一个月的爱丽丝竟然能想得到这种点子。我这么表示之后，制服美少女再次震动肩膀笑了起来。

「刚被任命为骑士见习生的时候，我曾经用这样的手法离开中央圣堂，到街上去参观了一番。」

「……这……这样啊。」

这样的话，一旦爱丽丝熟悉情报科技，将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她不需要AmuSphere就能立刻潜行到虚拟空间，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为了网路而生的存在。

──把这令人恐惧的想像推到一边，我在沙发上重新坐好，然后终于提出最根本的问题。

「但是……爱丽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来我家看看的话，只要跟凛子博士说一声，她应该会给你时间啊。」

「我想也是。那位女士是好人……总是非常担心我。因此就算我得到来桐人家拜访的机会，应该也会有一队穿著黑衣的卫士跟过来吧。」

很难相信是人造物的细长睫毛伏了下去。

「……我也对做出这种逃走般的行为感到很过意不去。现在凛子博士应该很担心我，也到处在找我吧。等回去之后，要我怎么赔罪都没关系。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获得这段时间。和你……不是用虚假的模样，而是拥有真正肉身的桐人单独面对面交谈的时间。」

瞪大的蓝色眼睛从正面凝视著我。

两颗碧眼应该是由蓝宝石镜头与CMOS影像感测器所构成的光学装置，但是却隐藏著令人屏息的美丽光芒。那说不定是由短短线路所连结的，她的摇光本身所绽放出来的光彩。

爱丽丝发出细微的马达驱动声，以顺畅的动作站了起来。

绕过玻璃桌，一步步往我这边靠近。

这时连结在墙壁上的充电缆线被拉直，妨碍了她的步行。雪白脸颊上浮现淡淡的忧郁。

我用力吸了口气，和她一样站了起来。

往前走了两步，来到爱丽丝面前。

位置比我稍微低了一点的双眸秘藏强烈的意志，闪烁著眩目的光芒。这时她的嘴唇动了起来，发出甜腻清澈，但是带著些许电子声响的声音。

「桐人。我觉得很生气。」

不用问为什么生气，我也能理解她这么说的意思。

「我想……也是。」

「为什么？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或许再也无法见面了，或许这就是永远的别离？只要在那个『世界尽头的祭坛』告诉我，长达两百年的时间之壁将把我们分隔在两边，已经再也无法碰面了，我……我就不会自己一个人逃走了！」

爱丽丝以如果机器躯体有流泪的机能，现在绝对妆点上无尽泪珠的表情这么大叫。

「我是一名骑士！是注定要战斗的人类！但是……你为什么选择独自面对那个恐怖的敌人，不希望我站在你的身边呢！对你来说，我……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举起的袖珍拳头咚咚地一次又一次敲打著我的胸膛。

低下的娇小头部颤抖著，额头跟著靠到我的左肩上。

我用双手静静地包覆金色头发。

「你是……我的希望。」

我丢出一句这样的呢喃。

「不只是对我而已。对于在那个世界生活、死亡的许多人来说，你都是无可取代的希望。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保护，也不想失去你。想要把希望……延续到未来。」

「……未来…………」

手臂里传来湿濡的声音。

「未来是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在这个混沌的现实世界，被赋予不自由的钢铁身躯，参加无谓的宴席，然后持续忍耐著无尽的寂寞，最后到底可以获得什么？」

「…………抱歉，我现在也还不知道。」

在双臂上贯注力道，想著至少要拚命传达自己的感情与思考给她知道。

「但是，你在这个地方将让世界逐渐改变。它会被你改变。我相信改变的终点，卡迪娜尔、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贝尔库利、艾尔多利耶……以及尤吉欧的愿望都一定能够得到回报。」

不只是这样。过去在另一个异世界……飘浮在虚拟空间的浮游城里生活、战斗、死亡的多数年轻人，其生命也与这个地点、这个瞬间联系在一起。

依然把额头靠在我肩膀上的爱丽丝，有相当长一段时间都保持著沉默。

最后，静静把身体移开的异世界骑士，就像过去在大理石塔相遇时那样，露出毅然的微笑表示：

「……得跟凛子博士联络才行。让她太担心也很不好意思。」

我又持续凝视了爱丽丝的眼睛一阵子。这是因为感觉其深处的紧绷感仍未消失。

但是，我又能多做些什么呢？这或许是只能慢慢花时间才能解决的问题。

「……嗯，说得也是。」

我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拉出手机。

从电话里知道事情经过的神代博士，果然还是有五秒钟左右说不出话来，但一开口所说的就是向爱丽丝道歉。她果然是个好人。不愧是那个茅场晶彦生涯唯一倾心的女性。

「……是我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情。反而是我太倚赖爱丽丝小姐了。」

自我反省之后，神代博士又对我做出出乎意料的指示。

挂断电话的我，对著以担心表情看向这边的爱丽丝报以微笑。

「别担心，她没有生气。甚至还说要跟你道歉。然后……还说你今天可以在这住一晚。」

「真……真的吗？」

爱丽丝的脸瞬时笑逐颜开。

「嗯。不过她说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打开GPS追踪器。」

「这只是小小的代价。」

爱丽丝点点头，眨了一下时间较长的眼睛后就迅速站起来。

「既然这么决定了，你就先带我逛逛这间房子以及庭院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现实世界的传统建筑物呢。」

「嗯，好啊……不过，只不过是很普通的民房，实在没什么可以看的东西……」

我歪了一下脖子，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啊，那么先到庭院去吧。」

等待爱丽丝把充电结束的缆线收起来，就从玄关来到铺有碎石的庭院。

我一边对里头有金鱼与鲤鱼游泳的池子，以及枝节分明的松树等都相当有兴趣的骑士大人解释这些东西，一边带领她走向的目的地是──

独自伫立在建地东北角的老旧道场。

爱丽丝脱掉鞋子站上木头地板的瞬间，似乎就看穿这里是做什么用的建筑物了。她立刻看向我，以急促的口气说：

「这里是……练习场吧？」

「没错。在这里是称作道场。」

「道场……」

呢喃完就转向正面的爱丽丝，行了一个右手贴胸，左手放在腰部的Underworld风格骑士礼。我也行了个日式的礼，然后并肩往内走去。

由已经过世的祖父所建造，目前只有直叶在使用的剑道场，地板被擦得发出乌黑的亮光。虽然是盛夏时节，光著的脚却凉飕飕地感到冰冷。感觉就连空气也变得不一样了。

爱丽丝首先直盯著挂在墙壁正面的挂轴看，接著走向设置在旁边的架子。

伸出右手，静静拿起一把相当有年纪的竹刀。

「这是……修练用的木剑吧。但是和地底世界的完全不一样。」

「嗯。这是用竹子所做，设计成就算打中了也不会受到重伤。Underworld的木剑，一个搞不好就会被削掉三成天命。」

「这样啊……这边不存在具即效性的治愈术对吧。想要修练剑法一定很辛苦吧……」

用力点点头后，爱丽丝就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突然间……

一个转身，令人惊讶地把手上竹刀的剑柄朝我递过来。

「啥？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在练习场只能做一件事吧？」

「咦……咦咦？真的吗？」

这个时候，爱丽丝的左手已经握住另一把竹刀。我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也只能握住递过来的剑柄。

「但……但是，爱丽丝，你那副身体……」

「不用担心！」

气势一紧。

她丢出锐利又坚毅的一句话。

我只能半张著嘴巴，眺望著在木头地板上往前走的少女。

即使用二〇二六年现在的科技水准来检视，给予爱丽丝的机械身躯依然具有相当先进的技术。之所以能把超过在Ocean Turtle里实验的一号机、二号机的动力性能，搭载在纤细许多的身躯上，理由似乎是……因为可以把人型双脚步行机器人最大难关的平衡机能整个省略掉的缘故。

我们人类在直立的期间，会在下意识当中不断控制加诸于左右脚上的重量来维持平衡。想以扫描器、陀螺仪以及程式等机械来重现这种能力的话，真实的人体形状实在无法容纳相关硬体的容积。但是爱丽丝就不受到这个限制。因为她的摇光具备跟我们人类完全相同的自动平衡机能。只要把内藏在各个关节的驱动器与聚合物人工肌肉的控制，交给从LightCube输出的讯号就可以了。

──但话又说回来了。

现在这个时间点，她的动作还是追不上真正的人类。只要从写在宅急便送货单上的生硬文字，就能够了解这一点了。实在不认为能够承受挥舞竹刀……应该说挥舞剑这种复杂且高速的动作。

我一瞬间就想到这些事情，然后感到有些困扰。

但是爱丽丝以毫不犹豫的脚步移动到距离我正面五公尺左右的位置，就把双手握住的竹刀稳稳地摆在头上。

这是海伊‧诺鲁基亚流流，「天山烈波」的起手式。

突然间，一股冷冽的风轻抚过我的皮肤。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往后退了半步。

剑气。

在我浮现「不会吧，怎么可能」的想法之前──

身体就自然动了起来。把同样用双手握住的竹刀在右侧摆出水平的姿势。然后直接沉下腰部，左脚一点一点往前进。这是赛鲁鲁特流，「轮涡」的起手式。

现在想起来，我不但刚完成复建，而且在现实世界里不过是个虚弱的网路游戏玩家。根本没有立场评论机械躯体的性能如何。既然如此，尽全力担任她这一回合的对手才算合乎礼仪吧。

面对露出浅笑的我，爱丽丝也报以微笑。

「让人想起……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的庭园里，和你首次交手时的事情。」

「那个时候被你痛扁了一顿。但这次可没那么容易了。」

虽然没有喊「开始」的裁判，但我和爱丽丝脸上的笑容同时消失了。

双方在没有改变姿势的情况下，一点一点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紧绷的空气带著电流，在庭院里持续狂吼的蝉叫声也逐渐远去。

令耳朵感到疼痛的寂静，毫无界限地增加密度。

爱丽丝的蓝色眼睛瞬间眯了起来。

一道光芒宛如剎那的闪电一般在她瞳孔深处闪烁──

「咿呀啊啊啊啊！」

「嘿咿咿咿啊啊！」

即使同时发出足以撕裂绵帛的吼叫声，我却只是著迷地看著骑士拖著金发从正面把剑砍落的模样。

呜咿咿嗯！

在驱动器最大输出所发出的咆哮声之后，猛烈的冲击就袭击了我的双手。下一刻，清脆的声音响彻整座道场。从双方手中脱手而出的两把竹刀往左边与右边落下，一边旋转一边在地板上滑行。

我和爱丽丝无法抑制打突的去势而从正面撞在一起，然后往右侧倒下。我反射性把自己的身体垫到下方。

背部撞上地板。接著听到「喀喀」两声钝重的声响。第一声是来自于爱丽丝的额头撞上我的额头。第二声则是我的后脑勺猛烈撞上地板。

「好痛…………」

爱丽丝从至近距离看著我发出呻吟的脸，接著咧嘴露出微笑。

「是我赢了。获胜的招式是秘奥义『钢铁头锤』哟。」

「没……没听过有这种招式……」

「我刚才创的。」

很高兴般窃笑了一阵子后，雪白脸颊再次降下来触碰我的脸颊。耳边传出了彷佛春风一般的声音。

「桐人。我不要紧了。能够在这个世界继续生活下去。只要能挥剑，不论身处何方，我就依然是我。现在知道了……我的战斗尚未结束。而你的战斗也一样。所以要看著前面，只看著前面笔直地前进吧。」

当天晚上，充满了与对战时完全不同的紧迫感。

自宅的客厅里，已经不知道有多久没聚在一起的一家四口──再加上一名宾客，一起庆祝我的复原。

早已在ALO里成为好友的直叶与爱丽丝在这边也很快就混熟，两个人热烈地讨论著剑道的事情。和妈妈之间，爱丽丝也主要拿我干的好事来当成话题，和气融融地闲聊著。

但是，在桌子右侧面对面的我和老爸之间，则是流动著一股相当紧绷的空气。

我的养父，桐谷峰嵩几乎在所有方面都是拥有和我相反人格特质的人物。认真、勤劳、天资聪颖。从一流大学毕业后就到美国的商学院留学，然后直接在现地最庞大的证券公司就职，这几年都几乎没有回日本。亏他竟然能和各方面都相当豪爽的妈妈没有任何摩擦──应该说，依然能持续著热恋夫妻的关系。

老爸明明已经喝了许多啤酒与红酒，却还是以完全没有改变的脸色看著我，然后正式切入今天晚上的主题。

「和人。虽然有许多话想说，但想先从你嘴里听见应该要说的话。」

这个瞬间，饭桌的左侧也陷入一片寂静。

我把正准备咬下去的鸡翅放到盘子上，乾咳了几声后站起身子。双手撑在桌子边缘，用力低下头来。

「……老爸、妈妈。又让你们担心了，真的很抱歉。」

结果妈妈桐谷翠露出开朗的微笑并摇了摇头。

「已经习惯了啦。而且这次小和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对吧？人一旦承接下工作，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把它完成。说要写的原稿就是要写出来，说要遵守的截稿日就一定要遵守！」

「妈妈，扯到你的私事了。」

因为直叶的吐嘈而放松下来的空气，再次被老爸变得紧绷。

「妈妈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你失踪的那段期间，妈妈真的很替你担心。虽然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的人已经跟我们说明过，而看见那边那位小姐就能够知道你完成了很重要的工作，但是和人，你不能忘了自己的本分究竟是什么。」

虽然觉得回答「剑士！」的话一定极为痛快，但是目前这种情况下我不可能说出这种话。

「是高中生。」

没有比这更令人丧气的了。这样简直就像遭到父母亲说教的小孩子一样。哑然瞪大眼睛的爱丽丝，传过来的视线让脸颊觉得好痛。在Underworld与众多强敌对抗过的我，在现实世界其实是这么地狼狈。

老爸点了点头，然后用更严厉的声音继续表示：

「没错。这样的话，你应该清楚自己最应该尽力完成的事情是什么吧。」

「……用功读书，然后继续升学。」

「现在已经是高二的夏天了。我记得从妈妈那里听说过你想去美国留学，准备得怎么样了啊？」

「啊～……关于这件事……」

我闭上嘴巴，先看著妈妈然后是老爸的脸，接著再次低下头。

「抱歉。我想要改变志愿。」

老爸金属框眼镜底下的眼睛变得更严厉了。

「你说说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便下定决心说出目前只告诉过亚丝娜的新志愿。

「我想在日本的大学念电机电子工程学系……可以的话想念东都工业大学。然后将来想到RA……不对，是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上班。」

喀当！

让椅子发出声音站起来的是爱丽丝。

她在胸前紧握住双手瞪大了双眼。我瞄了一下她的碧眼，一瞬间对她微笑了一下。

感觉像是从很早之前──不过实际上只有短短两个月前，我对亚丝娜说过想到美国留学，学习关于Brain Implant Chip的知识。理由是因为，我认为BIC是由NERvGear开始的完全潜行技术的正常进化形态。因为跟使用泛用视觉化记忆这种异质档案形式的STL比起来，我还是比较喜欢使用传统多边形档案的完全潜行机器。

但是……

在Underworld度过的日子完全颠覆了我的观念。

我已经离不开那个世界，也不打算离开了。因为我终于找到应该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实现的主题。

也就是Underworld与现实世界的融合。

笔直凝视著我，露出盛开花朵般笑容的爱丽丝，把视线移到老爸身上开口表示：

「……父亲大人。」

这样的称呼让直叶吓一跳般瞪大了眼睛。

「我的父亲到最后都没有允许我走上骑士的道路。但是，我已经不为了这件事感到懊悔了。因为我以行动宣示了自己的信念，也相信父亲能够理解。桐人……不对，和人也是能办得到这种事的人。因为他在这个世界虽然只是一介学生，但是在那个世界绝对是世界最强的剑士。他是勇猛地战斗，守护了无数人民的英雄。」

「爱丽丝……」

我不由得想要制止她继续说下去。因为我确信对老爸说什么骑士、战斗之类的事情他也无法理解。

但是……

「爱丽丝小姐。」

当看见老爸那经常不失冷峻的嘴角浮现些许微笑时，我打从心底吓了一大跳。

「我和妈妈都很清楚这一点。因为和人他在这个世界也已经是英雄了。我没说错吧，『黑衣剑士』。」

「咿……」

更加强烈的惊愕降临，让我忍不住往后仰。他们两个人不会也看过那本全是瞎扯蛋的「SAO事件全纪录」了吧。

老爸收起笑容，以在美国训练出来的直截了当的眼神望著我说：

「和人。决定志愿、用功读书、参加学测、升学然后就职等虽然全都只是过程，但也是人生给予我们的果实。即使有所迷惑、动摇，也要过一个不让自己后悔的人生。」

我闭上眼睛，大大吸了一口气──

第三次低下头来回答：

「我一定会办到。谢谢老爸、妈妈。」

抬起脸后，右侧嘴角露出笑容并加了一句：

「虽然不能算给我贵重建议的谢礼……但是老爸，如果你有Glowgen Defense Systems或者其相关企业的股票的话，还是快点卖掉比较好喔。他们最近好像做了很大的赌注然后造成庞大的损失。」

面对我小小的逆袭，老爸只是稍微扬起一边的眉毛而已。

「哦。我会记住的。」

──就像这样，现实一点一点取回了真实感。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躺到自己房间的床铺上。

家庭派对顺利结束，老爸和妈妈回到一楼寝室，爱丽丝则是在二楼直叶的房间和她一起睡。虽然想像她们两个人独处时会聊些什么就感到有些害怕，但是感情能够加深总是令人高兴。我认为爱丽丝只要像这样一步一步习惯现实世界就可以了。

暑假马上要结束，第二学期即将开始。

我在体感时间上已经长达两年没有上过高中的课了，因此暑假的最后两周就接受亚丝娜的地狱式训练。要用数学公式与英文单字，把大脑皮层记忆中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所学神圣术的部分覆盖过去。

爱丽丝虽然那么说，但我恐怕真的不会再有拿起剑来进行战斗的机会了。

今后为了实现在这个现实世界的目标，必须把所有的时间与精力花费在上面。用功念书、升学，先不管能不能实现愿望，总之就是得就职并尽可能笔直地走在人生道路上。

这也是相当重要的战斗。虽然还是会觉得有点寂寞。

但少年期总有一天会结束。

当注意到被阳光与凉风、欢声与兴奋、冒险与众多未知事物所点缀的黄金时代有多珍贵时，它就已经离开到远方去，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应该是相当幸运的小孩吧。

因为能够右手持爱剑，左手拿著空白地图，然后怀著兴奋的心情持续奔走于许多的异世界当中。因为我能够把大量宛如各色宝石般的光辉回忆，刻划在自己的灵魂里。

窗户外面，可以听见远方末班电车通过铁桥的声音。

庭院的草丛里，虫子们正在演奏夏季即将结束的歌曲。

微凉的风透过纱窗摇晃著窗帘。

我吸收大量现实世界的声音与气味到身体里，然后闭上眼睛。

「……再见了。」

随著静静这么呢喃的告别辞──

一个时代就这样过去了。

8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八月十七日深夜，在自己床上陷入安稳睡眠的前一刻为止。

「……桐人。起来啊，桐人。」

肩膀被摇晃著，我就从充满酸甜感伤的朦胧当中被拉了回来。

「…………嗯……」

一边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一边不甘愿地抬起眼睑。

在眼前发现由黄金睫毛点缀著的深蓝眼睛，我就在床单上僵住了。

「呼咕……！爱……爱丽丝……！」

「嘘，别大声嚷嚷。」

「话虽如此，但是你这样，实在不太好……」

「你在想什么啊。」

左耳被用力一拉，我的意识才终于开始清醒过来。

以惺忪睡眼再次看了一下枕头边的时钟，发现才刚过凌晨三点。圆圆的月亮依然高挂在天空中大放光明。

我把视线移回来。

朦胧月光照耀下跪在枕头边的爱丽丝，是只穿一件蓝色无图案T恤这种极不适切的打扮。宛如自己发光一般的雪白腿部毫不忸怩地露在外面。矽胶皮肤上应该会出现的淡淡接合线在这种亮度下也完全看不出来，让人无法相信那优美的曲线是人造物。

「……别……别一直盯著看好吗？」

用力拉下T恤下襬的模样，让我再次喉咙堵塞并跳了起来。

虽然硬是把视线往上移，但这次换成把薄薄布料往上抬的隆起，以及上方类似将黄金融化一样的金发映入眼帘，使得我的思考急速减缓。

我极容易了解的动摇模样，或许终于让爱丽丝感到害羞了吧，她边把头转往旁边噘起嘴唇说：

「……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我们两个人有半年的时间都同枕共眠。事到如今也不用再出现那种反应了吧。」

「咦……是……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大叫之后才急忙用双手盖住嘴巴。我也缩起脖子，注意著隔壁房间的动静，幸好直叶似乎没有醒过来。不过她本来就是到起床晨间练习的三十分钟前，就算地震和台风一起袭击过来也不会清醒的人了。

爱丽丝乾咳了一声，然后狠狠瞪著我说：

「都是你有那种奇怪的反应，才会一直没办法进入主题啦。」

「那……那真是抱歉了。咦～啊～嗯，已经不要紧了。」

随著轻声叹息与细微马达声站起身子，爱丽丝随即正色开口表示：

「大约五分钟前……有人经由远距传信术式……不对，是网路传给我内容非比寻常的通讯文。」

「电子邮件？是谁寄来的？」

「没有寄件人姓名。至于内容……与其口说，倒不如你直接看文字比较清楚。」

她瞬间移动视线，凝视著我摆设在桌子上的印表机。

令人吓破胆的是，印表机的排热风扇忽然就开始运转起来。无疑是爱丽丝利用无线网路命令它开始影印。到底是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技能的。

此时我的惊讶……

在拿到被吐出到托盘上的纸，并且迅速浏览上面内容时，就瞬时被新的惊愕给轰飞到地平线去了。

横向书写的文字，内容是──

「登上白塔，前往那个世界。

云上庭园.大厨房武器库.晓星望楼.圣泉阶梯灵光大回廊。」

整整有五秒以上，我看不懂自己所看见的内容。

随著半清醒状态的脑袋开始运转，我才终于对爱丽丝所说的「非比寻常」的形容有了真实感。

先不管第一行的内容。

问题是第二行。黑字所刻划出来的全是曾经听过的名称。

云上庭园……晓星望楼……这些无疑都是屹立在Underworld的人界首都，圣托利亚中央部分的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的楼层名称。

但是，这样的话，这封电子邮件的寄件人究竟是谁呢？

现实世界里，应该只存在两个人熟悉中央圣堂内部的构造。也就是我和爱丽丝。

就算菊冈与比嘉等RATH工作人员，可以从外部的萤幕得知公理教会这个统治组织的名称，应该也无法连楼层的名称都调查出来才对。另外，虽然有许多像亚丝娜以及克莱因等以援军身分登入到Underworld的VRMMO玩家，但他们全出现在距离圣托利亚相当遥远的黑暗领域荒野上，然后几乎都在那里登出。甚至连亲眼看到中央圣堂的机会都没有才对。

不对──

再仔细顺著文字看了一遍内容，我就注意到更加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

出现在第二行后半的「圣泉阶梯」这个名称。无论我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曾经通过这个楼层。也就是说，这封电子邮件的寄件人，甚至知道连我也不清楚的内容。

我以紧张的表情看著爱丽丝并且问道：

「……爱丽丝。中央圣堂里有这个叫作圣泉阶梯的地方吗？」

「嗯……确实是有。」

骑士点了一下头，用力合握住雪白的双手继续表示：

「但是……那是被隐藏起来的地点。圣泉阶梯是高达百层的雄伟圣堂，在很久之前只是三层楼高小小教堂时残留下来的古老建筑！它被封印在第一层的大阶梯下方，不是轻易能发现的地点。知道其存在的人，甚至就只有叔叔、我，以及……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等三个人而已……」

「什…………」

遭受更强烈惊讶袭击的我发出了喘息。

爱丽丝踏出一步，紧抓住我的右手。不知道是不是EAP气压缸的机能失常所致，她的手指正微微发抖。

「桐人……难道说……难道说那个半神人……最高司祭她……竟然还活著……？」

发出的声音里带著深沉的敬畏。

我静静地用左手按住她纤细的肩膀说：

「不……那不可能。最高司祭确实死了。我的确看见她和元老长裘迪鲁金变成光粒往四处飞散的模样。对了……而且你看这里。」

我把右手上的影印纸拿给爱丽丝看。

「第一行是这么写的。『登上白塔，前往那个世界』。白塔指的应该是中央圣堂，而那个世界应该就是Underworld吧。如果寄件人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话，绝对不会写那个世界。应该会写『吾之世界』。」

「说得也是……确实是这样。这一点我也可以确信。」

爱丽丝在金色浏海几乎可以碰到我脸颊的距离下点了点头。

「但是……这样的话，这篇文字到底是谁……」

「我也不知道。能够推测的材料实在太少了。应该说……如果能了解这篇文章的意思，就能够知道寄件人是谁了吧……」

「意思……？」

「嗯。仔细阅读之后，就发现有几个奇怪的地方。」

我要爱丽丝和我并肩坐到床上，然后用指尖滑过印刷出来的文字。

「第一行虽然写著『爬上』……但是这样的话，第二行就有点奇怪了吧？一开始的『云上庭园』是我和你首次战斗的楼层。我记得那已经是很高的地方了。但是，接下来是『大厨房武器库』。大厨房我是不知道，但武器库的所在地应该是很下方的第三层才对。这样想起来，接下去的『晓星望楼』是我们辛苦爬上外墙，好不容易回到中央圣堂内部的楼层对吧。那几乎已经是塔的顶端了。顺序实在差异太大。」

「的确……是这样耶……真令人怀念……只靠一把剑挂在塔的外墙上时，你这家伙骂了我八次笨蛋喔。」

「不……不用回想到那么小的事情吧。」

爱丽丝往上看著缩起脖子的我，接著露出微笑。

「但是，其实当时真的有点高兴。因为那是我第一次出自内心和人争吵。」

我不由得认真地回望著她带有透明感的笑容。

蓝宝石镜头制的眼睛似乎显得有些湿润，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了。

我挤出所有的精神力，把视线从那深沉水底般的光辉移开。以有点沙哑的声音继续说明：

「……而且这个地方。标点符号的位置很奇怪。为什么大厨房与武器库之间，以及圣泉阶梯与灵光大回廊之间没有标点符号呢？」

爱丽丝发出低沉驱动音把视线移回影印纸上。

「……应该不会是……忘记写了吧……」

两人虽然朝同一个方向歪著脖子，但是也想不出更多点子了。

没办法的我，只好为了召唤擅长解读这种暗号的专家而从墙架上取出小小的硬体。

放在手掌上的黑色半球体，是名为「视听觉双向通讯探测器」的东西，亦即高性能网路摄影机。将放置在左肩上的摄影机电源打开，确认它已经与桌上型电脑连线之后就对著它搭话：

「结衣，还醒著吗？」

结果大约两秒钟后，探测器的扩音器里就传出仍未睡醒般的声音。

「呼啊……早安啊，爸爸。」

圆球体里的摄影机转动，也对坐在旁边的人物打招呼。

「早安啊，爱丽丝小姐。」

「啊……早……早安，结衣小姐。」

爱丽丝虽然是首次看见探测器，但是已经在阿尔普海姆里和结衣交谈过几次了。她应该是了解我右肩上的硬体是结衣在现实世界当中的仪器了吧，只见她也立刻笑著打招呼。

结衣依然不停转动著摄影机，最后终于以严肃一些的声音对著我问：

「……爸爸。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没……没有啦，真的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喔，完全没有。」

「时间是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然后爸爸在自己房间和爱丽丝小姐独处的这种状况，我只能做出不太寻常的判断哟。」

「不……不是啦，不太寻常是没有错，但也不是我自己希望出现这种状况……」

代替拚命辩解的我，爱丽丝以忍著笑一般的表情说明了状况。

「结衣小姐，真的什么事都没有。是有人寄了奇怪的书信，不对，是电子邮件给我，所以我才来找桐人商量。」

「既然爱丽丝小姐这么说，我就这样记录下来。但是爸爸，不能有事情瞒著妈妈哟。」

「那是当然了。」

在偷偷松了一口气的我右侧，爱丽丝把刚才的影印纸拿给结衣看并且向她说明内容。

看见两个人对话著的画面，我总是会产生难以言喻的感慨。

结衣是在既存计算机系统结构实行的程式进化到极限后的Top-down型AI。

而爱丽丝则是LightCube这种模仿人类大脑的全新系统结构的Bottom-up型AI。

从相反路径诞生的两种人工智慧，非常自然且高兴地对话著的画面，会让人觉得这就是世上最大的奇迹了……

不理会偷偷噙著泪水的我，两个人交换了许多意见，最后结衣才像注意到什么一样开口表示：

「哎呀……仔细一看，第一行与第二行的标点符号有点不太一样。」

「咦，真的吗？」

我也把脸靠近爱丽丝拿著的影印纸，凝视著那一公厘以下的黑点。

结衣说的一点都没错。第一行「白塔」与「前往」之间所打的是一般的逗点。

但是第二行所打的三个符号不是逗点，看起来像是英文的句点。或者是小圆点。

小圆点…………

「啊…………啊！」

我发出低叫声，接著半抬起腰部。

「对……对喔。中央圣堂只到一百层……所以把两个连结起来……也就是说，这是……」

用手摸索床头从该处抓下原子笔。一边拔开笔盖，一边以沙哑的声音对爱丽丝问：

「爱丽丝，云上庭园是在第几层？」

「……你忘记了吗？忘了我和桐人首次对战的地方？」

「没……没有啦，怎么可能忘记，嗯……」

「第八十层。」

她用有些闹别扭的声音告诉我后，我便在影印纸空白处写下数字。

「对对对。那……大厨房呢？」

「第十层。」

我持续潦草地把对方宣告的数字写到影印纸的空白处。

「望楼记得是……然后……圣泉阶梯是一楼……大回廊是……」

当我的手停下来时，白纸上已经并排著四个由小圆点区隔开来的数字。

似乎在哪里见过这种形式──当然不只是这样而已。这是像我这样的人种，在日常生活当中已经见惯了的某种格式。

看见这种格式的瞬间，结衣也小声叫了起来。

「啊……这是IP位置吧，爸爸！」

「我认为是这样。」

那不是二〇二六年的现在几乎快完成转移的IPv6形式，而是旧世代的IPv4形式。但v4也并非无法使用了。

这封电子邮件，显示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一个伺服器。

我飞快从床上跳下来坐到电脑前的网状椅上并握住滑鼠。在解除待机状态的萤幕上打开浏览器，首先以HTTP，接著以FTP连结纸上写著的伺服器。但是全被拒绝连线。

「RSTP……等等，是telent吗……？」

当我嘴里这么嘟囔著，准备起动命令提示视窗时，我的右肩……

就再次传出结衣认真的声音。

「爸爸！请再次回想电子邮件的文字！」

「咦……？」

爱丽丝从背后递出影印纸。结衣一边用摄影机看著它一边说：

「我想应该登上的『白塔』，指的应该是第二行的网址本身。」

「嗯嗯。」

「而登上之后将会到达『那个世界』。这也就表示，这个网址所显示的伺服器是……」

「啊……！是……是这样啊！」

我一边感觉指尖逐渐冰冷麻痹，一边迅速转过头。

「爱丽丝。这是连接那个世界……也就是Underworld的道路！」

听见我以压抑的声音这么叫道的瞬间，站在身后的爱丽丝就瞪大了眼睛。

「…………连接的……道路。也就是说……可以到，不对，可以回去了吗？回到那个世界……我的世界……」

听见她的呢喃，我就随著确信用力点点头。

驱动器的驱动声高声响起，我则是用双手接住一直线冲过来的身体。

耳边响起的呜咽，以及触碰到脸颊的水滴感触，大概都是我的错觉吧。

因为金属与矽胶制成的机械身躯，不可能有那种机能才对。

我和爱丽丝都没有等待到合适时间的忍耐力。

因此强行认为凌晨四点不是深夜而是早晨，毫不留情地按下凛子博士的手机电话。

幸好，博士似乎住在六本木分部里面。一开始果然是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我的说明渐入佳境时，她就以参杂著悲鸣的声音回答：「那……那是真的吗？」

「是真的。虽然无法追踪讯息的来源，但从内容来看应该是事实。」

「这……这样啊。那么，现在马上得加以确认才行……」

面对这么表示的博士，我立刻加上一句：

「这个任务……请交给我和爱丽丝吧。」

「咦…………」

接下来听见的呼吸，应该是一半惊讶一半傻眼的叹息吧。

「桐谷小弟……你明明有了那样的遭遇……」

「如果我是这样就学乖了的人，打从一开始就不会到RATH去打工了！」

再次听见长长的叹息。

「……说得也是。过去有些事情正是因为你的这种个性才能完成，今后应该也有事情需要你去做。但是……这次要确实获得你双亲的允许才行。」

「那是当然了，请交给我吧。然后……有件事情想先确认一下……爱丽丝从那边连线到Ocean Turtle时，需要使用STL吗？」

「不，没有这个必要。因为爱丽丝的LightCube收纳盒，能够办到你的活体脑加上STL后完全相同的机能。唯一需要的就只有一条缆线。」

「我想也是。这样的话……嗯，请稍等一下。」

这时爱丽丝在旁边握紧住双手，而我则看向她的脸庞。

「爱丽丝。那个……很抱歉，可以带她……亚丝娜一起去吗？」

一边的眉毛动了一下。

接著是取代叹息的轻微马达声。

「……嗯，好吧。发生什么不测的时候，战力还是多一点比较保险。」

「这……这样啊，我欠你一个人情……那么，事情就是这样，博士……」

再经过一些对话后就挂断电话，接著我便吵醒亚丝娜，把状况告诉她。

只告诉她「找到通往Underworld的路线了」，她似乎便了解接下来有什么样的发展。

短短一两分钟就结束联络，我随即拿下右肩上的探测器，然后一直凝视著镜头。

「……抱歉了，结衣。还没发现把你带到Underworld去的方法……」

一这么道歉，心爱的女儿便很懂事……但还是感到有点寂寞般这么回答：

「好的，我能够了解，爸爸。出门要注意安全喔。」

「总有一天也会带结衣过去的。」

这么约定好后，就把探测器放到桌上。

它的旁边就叠著一大堆原本从今天开始就要拚命消化掉的参考书与教科书。虽然不愿意，但可能还得过一阵子才能轮到它们上场了。

从印表机内藏的托盘里抽出一张白纸后，就用原子笔在上面疾书。和从直叶房间把制服拿回来的爱丽丝背对背换好衣服，就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

走下楼梯，在客厅的桌子上放下手写的纸条。

慎重打开老旧的拉门后，我和爱丽丝就踏进门外还有点冰凉的早晨空气当中。

把125cc摩托车推到离家够远的距离外就跨上座垫。让爱丽丝戴上直叶使用的安全帽后，自己也戴上安全帽并扭动油门。

低调著催动几乎放置了三个月却很赏脸地发动了的引擎，然后对后座的人叫道：

「抓牢喽！我会飙得跟飞龙一样快！」

爱丽丝一边把手绕过我的腹部一边回答：

「你以为我是谁啊！」

「哈哈，对喔，整合骑士小姐。那么……走吧！」

留在自宅客厅的文字内容如下：

「给老爸、妈妈和直叶。我去参加尚未结束的冒险。马上就回来了，不用担心。」

当我以川越道路、环七、246县道的顺序奔驰过早晨空旷的道路，顺利来到RATH六本木分部的前面时，就看见已经搭计程车来到这里的亚丝娜。

笑著对我说「哈啰」并打算挥手的她，注意到坐在我身后的爱丽丝时表情瞬间僵住了。

「……桐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这个嘛，简单来说，就是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没有干任何坏事……」

「详细说明一下『很多』和『没有任何』的内容。」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了。虽然知道，我还是故意在没有任何对策的情况下来到这里。这是因为不可能做出什么稳当的说明。

「详细内容之后会跟你说，我保证！等到…………养老喝茶闲聊的时候……」

加上含糊不清的语尾后，我就把摩托车停到员工停车场。

回过头的我，立刻有恐怖的光景冲进眼帘。

双手扠腰站在那里的亚丝娜。双手抱胸站在那里的爱丽丝。对峙的两者中间，似乎能看见足以烧焦空气的电光。

我畏畏缩缩地对两个人搭话：

「……那个～两位，这种事情不是早就已经结束了吗……就是，在人界守备军的野营地里……」

「那只不过是停战协议！」

「所谓的停战，是在战争将再次发生的前提下所进行的！」

女孩们同时做出锐利的发言，然后视线再次针锋相对。

凝视了一阵子两名剑士斗气全开，谁也不让谁的模样──

我就做出现场唯一能做的事情。

也就是极力消除气息，然后慢慢地后退，准备退避到入口的内部。

但是，让严格的警备系统检查过ID卡、指纹与视网膜的瞬间就传出尖锐的电子音，两个人就迅速把头转向这边。

「啊，喂，桐人！」

「为什么要逃走！」

当听见这样的声音时，我已经冲进大楼里面了。

结果神代博士瞪大了眼睛，迎接气喘吁吁地到达STL室的我和亚丝娜，以及虽然不用呼吸但是机体温度应该上升了的爱丽丝。

「……我能了解你们著急的心情，但是也不用跑成这样，STL和Underworld又不会逃走。」

听见博士傻眼地这么说，我就以刻意的笑容回答：

「没有啦，因为想尽快连线！怎么说这次的潜行成功与否，都会对今后Underworld的安全保障产生很大的影响哇呀！」

语尾的怪声是因为亚丝娜捏了我右侧腹造成的结果。

在受到爱丽丝的追击前，我就为了换上STL潜行用的无菌衣而退避到隔壁的更衣室里。

实际上，对博士所说的是我毫无保留的真心话。

停泊在伊豆群岛海域的Ocean Turtle目前处于非常微妙的状态。维持其运作与独立的方法，目前就只有一个。

推进人工摇光──也就是Underworld人与现实世界人类之间的交流，酝酿彼此之间友好的关系。只要现实世界的大多数人都认为Underworld人也是人类，国家与企业就无法行使强硬的手段。

不对──

在知道是粗暴言论的前提下，其实还是有其他方法。

也就是获得实际的防卫力。利用开发应该有一定进展的「LightCube搭载型无人战斗机」作为武装，独立成为一个国家。

只不过，这也只是在痴人说梦。要如何入手UAV，保养经费又要从何处筹措，而且要花上几个月……甚至几年的时间才能让只知道飞龙的Underworld人操纵超音速战斗机呢？要克服的难关实在太多了。

不论如何，绝对需要的是政府管理的通讯卫星之外的大容量缆线。这是为了让Underworld人潜行到对他们来说是新天地的The Seed连结体，使得现实世界人得知他们的存在。

能不能办到这一点，就要看我胸前口袋里那张纸条上所写的那个IP位置了。

换好衣服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我，把纸条递给了神代博士。

博士稍微犹豫了一下是不是该接下纸条。但马上就抬起右手，把纸条接了过去。

「……应该跟那个人有关吧。」

这沉静的发言，让我轻轻点了点头。

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得知中央圣堂各楼层的名称。但是能够设置连接Ocean Turtle与网路的秘密线路，也只有那个男人才办得到。

也只有茅场晶彦……希兹克利夫了。

现在想起来──

我的战斗每次都得与那个男人直接对峙才能结束。这次希兹克利夫只是经过我所沉睡的STL旁边，就再次消失在网路的暗处当中。但总有一天还会再出现才对。为了把从钢铁浮游城诞生的多数碎片合而为一，然后把一切做个了断。

背对著开始潜行准备的神代博士，我起动了自己的手机。

「结衣，关于那个IP位置，有没有什么新的情报？」

出现在画面上的结衣，可爱的脸庞左右摇了摇。

「伺服器的所在地是冰岛，但应该只是中继点而已。防火墙相当棘手，我没办法继续探查下去。」

「这样啊……谢谢。那么追踪到是谁寄电子邮件给爱丽丝了吗？」

「这个嘛……虽然在The Seed连结体的第304号节点发现类似的痕迹，但是最后也失去线索……」

结衣说完就沮丧地垂下肩膀，我则隔著触控萤幕用指尖摸著她的头。

「别这么说，已经很足够了。三百多号的话，是美国吗……不用再追下去了。就算是结衣，与对方直接接触也太危险了。那家伙应该几乎变成跟结衣同性质的存在了。」

「我比较厉害！」

我苦笑著戳著她鼓起来的脸颊。

「嗯，总之我们先过去看看吧。这次不会有各种危险了……我想啦。」

「有什么事情的话，我会立刻过去帮忙！」

「那就拜托了。那么，再见喽。」

手指透过画面与伸出来的小手互碰后，我就把手机的电源关上。这时换好衣服的爱丽丝与亚丝娜也正好从女性更衣室走出来。

幸好她们似乎缔结第二次停战协定了，两个人脸上都充满期待的光芒。

依序与她们交换眼神，接著开口表示：

「……怎说也是两百年后了。不清楚人界与黑暗界变成什么样子。嗯，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支配了人界三百年比起来也算是短，应该没有太剧烈的变化才对……」

爱丽丝深深点头回答：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中央圣堂依然存在。这样应该可以认为人界也还是那个样子吧。」

亚丝娜也碰著爱丽丝的手臂并微笑著。

「一开始得先让赛鲁卡小姐醒过来才行。」

「嗯！」

再次互相用力点点头──

我们就各自走向两台STL以及一张总统座椅。

身体躺到冰凉的软胶床上。在凛子博士的操作下，巨大的头套缓缓降落，从额头上方盖了下来。

「那么……要出发喽。」

我们各自对博士的声音做出回应。

「好的！」

巨大机器传出低吼。

构成我意识的光子网路──摇光从肉体被分离出来，身体便丧失了五感与重力。

意识被转换成电子讯号，飞向广大无边的网路。

以超高速在大容量的光纤缆线里前进，朝著怀念的异世界飞翔。

前往新的冒险。

前往下一个物语当中。

首先可以看见光芒。

极小的白色光辉变成七彩放射光并且扩大──覆盖视界──接著继续扩大。

其深处出现纯粹的黑暗。

我一直线朝著光之隧道前方的黑暗潜行。

不对，那不是完全的黑暗。

以黑色作为背景，有数量惊人的各色光点正静静地闪烁著。

是星星。还是夜空……

都不是。

因为……

「……呜……呜哇啊啊啊！」

我低头看向脚下的瞬间就发出了悲鸣。

因为下方根本不存在地面。

虽然急忙踢动双脚，但是靴子底部却碰不到任何东西。只有一片无限往前延伸的星空。即使看向旁边与上方也全都是星星。

「呀啊啊啊！」

「这……这是……？」

从左右两边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

我摊开到极限的双手，同时被紧紧抓住。

往右看去，发现身上包裹著珍珠色胸甲与同色裙子，加上华丽细剑这种史提西亚神装束的亚丝娜飘浮在那里。

左边则是黄金胸甲与白色长裙，腰间装备著白银长鞭与黄橙色长剑的爱丽丝。

两人都瞪大眼睛看著眼前那一片无止尽的星空。

不对。

这已经不是星空。

「…………宇宙…………？」

我畏畏缩缩地这么呢喃著。

下一刻，猛烈的寒气袭上心头。亚丝娜与爱丽丝也打了个大大的喷嚏。这是足以令人感觉到天命急遽减少的极低温环境。

不对，还能听见两人的声音就代表不是真正的宇宙空间，但是与其十分接近。而我们的肉体正轻轻飘浮在其中。

集中意识，把光属性的防御墙变成球形后包裹住所有人。

被淡淡光芒裹住的瞬间，刺骨般的寒气终于离我们远去。

我松了一口气，再次环视眼前超乎想像的光景。

从视界右上到左下，可以看见极为密集的星星集团形成带状往前延伸。银河──应该可以这么称呼了吧，但是再怎么用线把发出强烈光芒的恒星们连结起来，也找不到任何现实世界熟悉的星座。

这里果然是Underworld。

但是，这样的话大地……以及天空都到哪去了呢？

忽然被强烈的恶寒袭击，让我的身体整个僵硬。

──不会吧。

消失……了吗？

经过两百年的时间后，构成人界与黑暗界的大地用完了天命。

而生活在该处的十几万人民，也跟著一起回归到虚无了吗……

「骗人……怎么会…………」

当我以发抖的声音这么呢喃时……

爱丽丝突然用足以发出挤压声的力道握住我的左手。

「桐人……你看那个。」

脸一转向左边，就看见黄金骑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改变身体的方向，现在凝视著正后方。

伸出去的左手笔直地指向某一点。

我也一边屏住呼吸，一边慢慢、慢慢地转过头。

我看见了星星。

不是在遥远彼方微微闪烁的恒星──而是占据视界好几成的巨大行星出现在眼前。

球体的上半部沉浸在浓密的黑暗当中。

但是从中段附近慢慢由黑转蓝，并且逐渐转变成鲜蓝，再转变成深蓝色。

而下侧边缘的半圆弧线则是呈眩目的水蓝色。

水蓝色慢慢、慢慢地增强光辉。圆弧的中央部分冒出白光，光芒迅速横向笔直地延伸。

天亮了。

隐藏在行星后方的太阳──索鲁斯正准备现出身影。

把眼睛从眩目的白光移开，再次看向行星的表面。

到刚才都还笼罩在深蓝当中的地表，开始逐渐染上明亮的蓝色。

连绵的淡淡白云后方，可以看见大陆的轮廓线。

那是上下略短的倒三角形。

大陆的右上附近有一个白光聚合体。左上则可以看见一个更大的光线群。

那很明显是文明的光芒。仔仔细细地观察，就能发现连结两个聚合体，并且继续往下方延伸的几条光线呈网状扩散。

我从大陆的形状以及两大都市的位置，就立刻了解到自己看见的是什么了。

右上的都市是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

而左上──则是人界的央都圣托利亚。

那块大陆、那颗行星，正是我过去生活、战斗、奔驰过的Underworld。

茫然的我移动视线，看向旁边的爱丽丝。

她白色的脸上也浮现出深刻的惊讶与敬畏。

这时爱丽丝忽然瞪大眼睛，放开我的手之后，开始到装备在剑带上的小包包里寻找东西。

她静静拿出来的是可以放在手掌上的两颗小蛋。

一颗带著淡淡的绿光，另一颗则发出蓝光。光线以每两秒的间隔反覆变强变弱。简直就像是呼吸，也像是心脏的跳动一样。

爱丽丝静静地把两颗蛋抱在胸口并闭上眼睛。她的脸颊上无声地流著泪水，从脸颊滑落后变成水滴飘浮在空中。

我感觉自己眼里也渗出泪水。看向另一边，就发现依然牵著手的亚丝娜眼眶也湿了。

在我们的注视中，爱丽丝朝著前方的星海踏出稳定的一步。左手抱著两颗蛋的她，右手笔直地往巨大的行星伸去。

与晨星同样颜色的眼睛，带著无限的光辉，这时黄金整合骑士就用凛然且清晰的声音高叫著：

「世界啊！我所出生、心爱的地底世界啊！听得见吗！」

全宇宙的恒星开始震动，蓝色行星也像是呼吸一般一瞬间发出强光。

我闭上眼睛，竖起了耳朵。

这是为了把宣告新时代来临的言语，永远刻划到记忆里面。

「我现在回来了！…………我就在这里！」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序幕Ⅲ

星界历五八二年

「这里是蓝玫瑰73。确认脱离大气圈。转移至星间巡航速度。」

整合机士丝缇卡‧休特里涅对嘴边的传声器如此宣告后，就用左手把操纵杆往前倒。

机龙白银的身躯开始震动。完全张开的双翼发出淡淡的蓝色光芒。从宽广范围收集宇宙空间稀薄的资源，并将其送进驱动机关。

封锁在机关心脏部的永久热素发出尖锐的吼声产生反应，长长尾翼两侧的主喷射孔吐出了白色火焰。接著是身体被用力按到操纵席上的感觉。在行星大气层里无法体验到的强烈加速，让丝缇卡忍不住浮现笑容。

「蓝玫瑰74，了解了。」

从传声器传出简短的回应。稍微瞄了一眼右侧的副影像盘，就看到二号机的喷焰也发出盛大的光芒，从斜后方追赶上来。

与丝缇卡同时叙任之后，就成为搭档的整合机士罗兰涅‧阿拉贝鲁正是二号机的搭乘者。她平常就是个不多话的女孩子，在操纵机龙的时候则更为冷漠。

但是，喜欢飙速的个性却比丝缇卡还要严重。丝缇卡一边露出苦笑，一边稍微提醒对方。

「太快喽，罗兰。」

「是你太慢了，丝缇。」

心里冒出「你说什么」的想法。

虽然地底世界宇宙军必须严守纪律，但就算是魔鬼教官也无法注意到大气层外的情形。而且到达目的地伴星亚多米娜是长达三小时的旅程。出现些许误差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丝缇卡又将操纵杆往下压了一格，把并排在旁边的二号机稍微拋在后方，便咧嘴笑著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往上的视线被嵌在狭窄操纵室天花板上的精致浮雕吸引过去。

那是垂直并排的黑白两把剑。以及围绕著它们的蓝色蔷薇与橙色的金木樨花朵。这是目前存在逐渐变成传说的「星王」的纹章。

自从星王与星王妃离开主星卡尔迪娜的王宫中央圣堂，已经过了三十年的岁月。

被任命为整合机士四年，仍然只有十五岁的丝缇卡与罗兰涅，当然没有直接谒见过他们。但两人的成长过程当中，已经各自从同为机士的母亲那里听过关于他们的轶闻。而母亲们也同样是从她们的母亲那里听闻许多的故事。

休特里涅家与阿拉贝鲁家，在长达两百年的星王治世中，拥有从近卫机士开始──当时似乎是称为「骑士」──就一直侍奉星王的历史。

七代前的祖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以及罗妮耶‧阿拉贝鲁拥护尚位即位的星王，在与卡尔迪娜第一大陆里有权有势的四皇帝家的战斗中立下战功。废止了专横无理的皇帝与大贵族的权力，解放所有在私人领地里遭到虐待的人民。

星王之后开发出最初的机龙，超越了包围大陆且一直耸立到大气圈为止的「世界尽头之壁」。

耐著性子与在未开化之地肆虐的太古神兽交涉，有时与其一对一决斗并获胜，然后不断开拓肥沃的殖民地，将其给予当时因为歧视而被称为「亚人族」的哥布林族与半兽人族，让他们建立起自己的国家。

最后踏破卡尔迪娜全星的王，注意力便转向无限的宇宙。

经过不断改良的机龙，终于得以脱离大气层。

在索鲁斯周围找出与卡尔迪娜成对的行星，将其命名为亚多米娜。

开拓使用大型星间航行用机龙的定期航路，在亚多米娜建立第一座移民都市后不久，就被推举为地底世界的首任星王。

在拥有永远的天命，完全不会老化的王与王妃统治下，两颗行星将会永远维持繁荣──原本所有人都这么相信，但两人却在某个时间点随著一个预言步下王座进入长眠当中。到了三十年前，终于没有再次出现在人民面前而一起离开了这个世界。

之后政治便由军队与市民代表所形成的议会来决定。在已经没有敌人存在的现在，地上军与宇宙军的规模虽然逐渐缩小，但是遵从星王的预言，机士的训练依然保持著相当严格的传统。

星王留下的预言是这样的。

──总有一天，异世界「现实世界」的门将会再次打开。

──那个时候，将会为两个世界带来巨大的变革。

虽然丝缇卡觉得这些话没有什么真实感，但异世界的门打开之后，据说地底世界是否能继续存在都会变得不确定的时代就会降临。预言表示不能只期望融合与友爱，也必须持续磨练能贯彻骄傲与独立的力量，否则人、巨人、哥布林、半兽人、食人鬼等人类五族将会遭遇比两百年前「异界战争」还要凄惨的悲剧。

但是丝缇卡并不觉得害怕。

不论到什么样的世界或者是什么样的时代来临，自己只要有机龙的翅膀就能够勇猛地作战。

──因为我是光荣的整合机士团的一员啊，我们可是拥有从遥远创世时代流传至今的传统。

在内心如此呢喃，并且再次看向天花板的纹章──

就在下一刻。

正面主影像盘下部出现鲜红光辉，文字与警告音同时宣告著感应到异常规模的素因集合体。

「什……什么？」

才刚边叫边跳起来，传声器就同时响起罗兰涅紧张的声音。

「蓝玫瑰74，探查到有暗素系超大型生物接近！素因密度……两万七千！」

「是神话级宇宙兽…………『深渊之恐惧（Abyssal horror）』…………」

当她用神圣语呢喃著生物的名字时，主影像盘上那一整片星海的右端，就已经映照出宛如墨水滴落般的漆黑虚无。

被赋予深渊之恐惧这个专有名称的生物，即使是在经过确认的宇宙兽当中也是最为凶恶的一头。球状身体上长出多达十二根的长大触手伸长之后，全长最大可超过两百梅尔。尺寸足足是单座战斗机龙的二十倍。

而它巨大的身躯是纯粹由高密度的暗素所构成，几乎所有的属性攻击都没有用。但被称为最凶恶其实是因为其他的理由。

深渊之恐惧与其他众多的神兽不同，完全拒绝与人类进行沟通。简直就像单纯由破坏与杀戮的冲动所构成一样，只要发现在星间航行的机龙就会一直线冲过来，然后将其啃噬殆尽。

连过去总是以敬意来对待神兽们的星王，在承受前往亚多米娜星的民间大型机龙遭到破坏的悲剧后，似乎也曾试著要消灭这头宇宙兽。但是据说一个人就可超越一支军队的王，过去也无法完全歼灭深渊之恐惧。

根据之后的观察，那只宇宙兽是维持一定的速度与轨道巡回于两颗行星之间，苦思许久之后，才做出所有机龙只能在避免与其接触的时间点才允许进行星间航行的决定。

当然，丝缇卡与罗兰涅也选择了宇宙兽应该在遥远亚多米娜星背面飞行的时日才由卡尔迪娜星起飞。

──但是。

「为什么……出现的时间太快了……」

发抖的双手依然放在操纵杆上的丝缇卡这么呢喃著。

但立刻就重新打起精神，以尖锐的声音对著传声器大叫：

「左回旋一百八十度，之后全速脱离！退避到卡尔迪娜大气圈当中！」

「了解！」

如此回答的罗兰涅，声音里也带著紧张。

丝缇卡一边让机龙往左边回旋，一边用力拉起操纵杆。从姿势控制喷射孔迸发长长的白色火焰，身体则被几乎无法呼吸的重量推到座位上。影像盘上的群星划出弧形后往右下方流去。

结束回旋时，主影像盘上就全部是短短数十分钟前才刚离陆的行星卡尔迪娜所发出的蓝光。明明看起来像是伸手可及，实际上却是远得令人绝望。

以祈祷的心情发动最大加速。永久热素发出近似悲鸣的咆哮。

但是，速度计的指针却在界限值的第五格之前就停了下来。由于深渊之恐惧从超宽广范围里夺走资源，让机龙翅膀上的资源收集器无法发挥原本的性能。

副影像盘的后方视界里，宇宙兽一片漆黑的身影明显比变得刚才更大了。已经可以看见不停蠢动著的触手。

当中特别长的两根触手前端，开始积蓄起朦胧的蓝紫色光芒。

「丝缇，那家伙进入攻击态势了！」

丝缇卡立刻回应了二号机传来的声音。

「我也看到了！在后方张开光素障壁！」

边说边用左手敲打并排在控制盘上的一颗按钮。机龙腰部的装甲随著「轰、轰」的声音打开。丝缇卡吸了一大口气并且集中意识──

「System call！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一这么大叫，就透过紧握住的操纵杆内部的传达路径，从机龙两边的腰部朝宇宙发射出十个光素。

这些光素立刻遵照丝缇卡的意志变形，形成了圆形的障壁。

下一刻。

宇宙兽的触手就像投球一样丢出了带著眩目蓝紫色光芒的球体。

随著撕裂金属一般的共鸣声，暗色的攻击弹贯穿了宇宙。

短短三秒钟左右就与光素障壁接触──

「……呀啊啊啊！」

袭击机龙的猛烈震动，让丝缇卡忍不住发出悲鸣。同一时间，传声器里也能听见罗兰涅的叫声。

两颗攻击弹轻易地把丝缇卡生成的障壁像纸一样撕裂，深深地刨开了机体的背面装甲。

各种仪器一瞬间染上红色。资源传达路径也发生异常，加速变得更加迟钝。

透过副影像盘，丝缇卡确实感觉到只是不定形黑暗的深渊之恐惧咧嘴笑了起来。

看向侧面影像，就能发现二号机的单翼也遭到破坏，速度大大地降低。

「罗兰！罗兰！」

大叫著呼唤对方后，幸好可以听见沙哑的回应。

「……不要紧，我没事。但是……这孩子已经没办法飞了……」

「……只能脱离到机体外了。想办法光靠机士服的喷射器到达卡尔迪娜……」

「不可能啦！不对……应该说我不想这么做！不可能丢下这个孩子自己走！」

听见罗兰涅的吼叫后──

丝缇卡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对于机士来说，机龙不单单只是钢铁的人工物。而是心灵相通且独一无二的伙伴。就像远古时期整合骑士们所骑乘的飞龙一样。

「…………没错。说得也是。」

丝缇卡这么呢喃，用双手静静包裹住操纵杆。

大大吸了口气后，露出微笑来呢喃著：

「那么就一起战斗到最后吧……再次回旋，之后以主炮全力攻击。这样可以吧，罗兰？」

「……了解。」

最后的通讯还是跟平常一样，只有冷冷的一句话。

依然带著微笑的丝缇卡缓缓拉起操纵杆，让受伤的爱龙再次一百八十度旋转。

主影像盘上充满了迫近的巨大宇宙兽。蠢动著的长大触手上已经积蓄了多达八个攻击弹。

喔喔喔喔喔喔────…………

深渊之恐惧发出吼声。或许是哄笑声也说不定。

──至少死前要给它一点颜色瞧瞧。尽量让那家伙隔久一点之后才能再次袭击这条航路。

有所觉悟后，丝缇卡就把操纵杆上部的红色按键按下一半。

装备在机龙前端的主炮喀嚓一声打开。原本这时候应该要生成最有效属性的素因，但是对于实体单薄的深渊之恐惧来说，就连相反属性的光素也无法给它太大的损伤。

这样的话，就以最擅长的冻素进行攻击吧，这么想的丝缇卡开始咏唱术式。

机龙的下颚出现清澈的蓝色光辉。

稍微瞄了一下旁边，就看见二号机的主炮发出红色光芒。看来罗兰涅选择了热素攻击。

接近到仅仅一千梅尔距离的宇宙兽，摊开做好攻击准备的八根触手。

丝缇卡用力吸气，准备叫出发射命令。

但是──

「等……等等，丝缇！那是……？」

右耳被罗兰涅惊愕的声音贯穿。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当丝缇卡这么想的时候。

她也看见了。

有星星降了下来。

一道白色眩目的光芒以惊人速度从主影像盘正上方接近。

一瞬间浮现「机龙？」的想法。但是立刻就加以否定。以这样的距离来说，光芒实在太小了。大概是两梅尔以下，几乎只有一个人类的大小……

不对。

那就是人类。

之所以看起来像星星，是因为呈球形的光素障壁所发出的光芒。其内侧可以清楚地看见呈人形的黑影。

人影在距离两架机龙大约一百梅尔的前方停了下来。

深渊之恐惧几乎是同时随著巨大的咆哮发射八颗光弹。

在被「活生生的人为什么出现在极低温的宇宙空间」这样的惊讶袭击之前，丝缇卡就大叫了出来：

「在做什么啊！快点逃走！」

但是那个人却丝毫没有动静。

长大衣的下襬翻飞当中，果敢地双手抱胸，静止在空间的一点。

那么薄的防护墙，在深渊之恐惧的攻击弹面前就跟一张薄纸一样没有用。丝缇卡似乎看见了与发出低吼袭来的光弹之一触碰的瞬间，人影就血肉四溅的幻影。

「快逃啊────！」

「快点逃！」

和罗兰涅同时再次放声大叫。

八颗每颗直径应该有三梅尔的蓝紫色光弹，全随著金属质的低吼飞过来。

然后就像是与透明的墙壁猛烈对撞般停在空中，接著往各个方向弹开。

宇宙产生了震动。

丝缇卡瞪大的双眼里所看见的无数星群，像是水面的波纹一样晃动著。下一刻，来到她身边的冲击波，让机龙巨大的身躯也跟著震动。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丝缇卡，注意到影像盘右端的小仪器，指针一瞬间举到最上方。

「骗人……怎……怎么可能……」

丝缇卡甚至没有看过被称为「心念计」的仪器往上移动两成的模样。耳朵里听见罗兰涅带著敬畏的声音。

「……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心念强度……简直就像整个宇宙都在晃动……」

但眼前的事实却是无庸置疑。

小小的人类，没有使用素因障壁，就用心念──古老的整合骑士的秘奥义──把宇宙兽的攻击弹开确实不容否认。

喔……喔喔喔喔喔喔────…………

远方的深渊之恐惧发出怒吼。

那是愤怒还是恐惧的声音呢？

或许是了解使用暗素弹的攻击发挥不了效果吧，宇宙兽把无数的触手伸到前方并且开始突进。

与其对峙的小小人影，把摊开的双臂伸到背后，一口气拔出装备在该处的两把长剑。

「该不会……想用剑战斗吧？」

丝缇卡忍不住探出身子，双手撑在影像盘上。

深渊之恐惧的全长可是超过两百梅尔。而且它的身躯是没有实体的暗素聚集之后所构成。长度不到一梅尔的金属剑刃不可能对付得了它。

但是，谜样的剑士以轻松的动作把左手的白剑对准巨兽。

接著叫了一声。

即使处于空虚的宇宙空间，以及隔著机龙厚重的装甲，丝缇卡都能听见剑士清澈的声音。

「Release recollection！」

强烈的光芒在主影像盘上烙印下一片雪白。

立刻回复的影像中央，可以看见从剑士举起的剑刃上迸发出几条蓝白色光芒朝著深渊之恐惧杀去。

和宇宙兽的巨大身躯相比，那些光芒就跟丝线一样细，但是被其贯穿与缠上之后，巨兽的突进速度就明显降低了。自由自在蠢动著的十二根触手也急速变得僵硬。简直就像被冰冻住一样。

但不可能有这种事情。深渊之恐惧是适应宇宙这种极低温环境的生物。不可能创造出比宇宙空间的温度还要低的寒气。

丝缇卡这样的惊愕，立刻就被耳边来自于罗兰涅的呢喃声给赶跑了。

「那是……那个技巧难道是『武装完全支配术』……不对，是『记忆解放术』……？」

「咦……那只有最上级的机士才能使用啊！」

「但是……只有那个术式才……」

断断续续的通话被宇宙兽第三次响起的怒吼给打断。

喔……喔喔喔喔喔喔嗯嗯嗯嗯！

突然间，被束缚住的巨体震动起来并伸出三根新的触手。这些触手变成漆黑的大枪，朝著谜之剑士刺去。

但是这次剑士依然以悠闲的动作举起右手的剑。

然后再次开口叫道：

「Release……recollection！」

迸发出来的是比宇宙兽的触手更深、更重且更稠密的黑暗。

长度超过五十梅尔的惊人巨大暗刃，迎击了三根触手。

双方接触的瞬间，再次产生似乎让整个空间扭曲的冲击波，机龙也随之晃动。蓝紫色电光在虚空中爬动，让影像盘映照出眩目光线。

丝缇卡自身的惊讶已经到达笔墨难以形容的地步。

竟然能同时复数发动仅仅七名最上级整合机士才能使用的秘奥义。而且深渊之恐惧的全力攻击连驱逐型机龙的编队都无法与其对抗，但是那名剑士却独自挡了下来。

就连待在圣托利亚的双亲，都不可能相信会有这样的剑士存在。

但是──

真正值得惊讶的光景还在后面等著她。

「丝缇！又有……一名剑士！」

急速让视线四处巡梭后，就看见一道新的人影从刚才谜样二刀流剑士出现的方向降下来。

新出现的人影更加娇小。即使透过光素障壁，也能看见对方摇曳的长发与裙子。右手上拿著似乎十分脆弱的细剑。

女性剑士右手笔直往上举起──

然后以顺畅的动作往前方挥落。

丝缇卡看见漆黑的宇宙里出现一条七彩极光并美丽地摇晃著。同一时间，也响起宛如无数歌手一起唱和般的不可思议声音。

啦──────

心念计的指针在上端不停震动。

一颗星星……

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陨石不知道从哪里出现，缠绕著火焰横越过头顶。

早在几十年前，连结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的航路上，所有的小行星就都已经被破坏掉了。但是让机龙全体产生晃动的重量感不可能是幻觉。

可能是注意到朝自己突进的巨大岩石了吧，深渊之恐惧发出了吼声。

它又生长两根新的触手，像要挡下星星一样挥舞著它们。

发生冲突时没有任何声音。

炽烈燃烧的陨石前端，瞬间就把宇宙兽的触手分解掉。

接著轻易地陷入巨躯的中心──

一击就把暗素凝聚而成的巨兽粉碎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临死前的吼叫与陨石的爆炸声重叠在一起，传遍了整个宇宙。资源由纯白变成鲜红再变成紫色的大解放，深深烙印在丝缇卡眼底。

「把……那只…………怪物……打倒了…………？」

以颤抖的声音这么呢喃。

但是──

「啊……还没……还没完！」

平常总是比丝缇卡稍微冷静一点的二号机搭乘员率先注意到那个现象。

原本以为深渊之恐惧四处爆散的碎片会被爆炸给全部烧毁，但这个时候却开始动了起来。

每一块只有数十限，和原本的巨体比起来根本不成比例的细微暗素块，一边像一群苍蝇般不规则地蠢动著一边逃走。

根据纪录，过去星王也曾把那头恶兽逼到这种地步。

但终究无法消灭变成数千块碎片逃走的深渊之恐惧，结果逃到宇宙尽头的巨兽还是养好了伤，然后再次袭击航路。

这样的话，就只是再重复一遍那个传说而已。

「不行……不能让它逃走！得把那些家伙全部烧毁才行！」

丝缇卡忍不住这么大叫。

但二刀流剑士与细剑士似乎无法立刻有所行动。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怎么说也是发动了那么巨大的心念。

深渊之恐惧的碎片群简直像在嘲笑他们般划出扭曲的轨道，然后逐渐飞去。

────这时候。

苍蝇群忽然出现了混乱。

展现出分散且不知道该逃往何方的不规则动作。

丝缇卡屏住呼吸，用指尖触碰主影像盘，放大了一部分的影像。

结果看见黄金色的光芒。

她又继续放大简直就像小型的索鲁斯般绽放纯粹光芒的某种物体。

「…………人…………」

是第三名剑士。

宛若液态黄金般的头发。同为黄金色的装甲。纯白裙子。坚定望著敌人的眼睛是天空蓝。

…………我认识她。

「我……认识这名剑士……不对，是骑士。」

丝缇卡呢喃著。立刻可以听见罗兰涅「我也是」的回答。

这名黄金骑士，与装饰在中央圣堂第五十层王座房间那幅巨大肖像画一模一样。那是在许久之前的异界战争当中立下许多战功，却据说在战时消失的史上最强整合骑士之一。名字确实是叫作──

「……爱丽丝……大人……？」

简直就像听见她们的声音一样，骑士的右手动了起来。

她以顺畅的动作拔出左腰间的长剑。

黄橙色剑身反射索鲁斯的光芒，让它带有惊人的亮光。宇宙兽的众多碎片，像是感到害怕一样失去秩序，开始往各个方向落荒而逃。

骑士把长剑摆到身体前方。

接著从她嘴里叫出的声音，让人联想到吹遍宇宙的风。机龙的心念计也随著细微的爆炸声损毁了。

「Release recollection！」

剑发出更为强烈的闪光。

剑身随著「锵！」的金属声分裂成无数的细片。

骑士缓缓动著留在右手上的剑柄。

细片们彷佛被风吹散的花瓣般「沙……」一声在虚空中扩散开来。

化成黄金的流星雨一口气往外飞翔。

每道小小的光芒都以让人害怕的准确度贯穿宇宙兽四处逃窜的碎片。被贯穿的暗素块，随即遭到金色光辉烧尽并且蒸发。

「…………好厉害……」

丝缇卡嘴里只能这么呢喃。

就算整合机士团的所有机龙并排并且一起发射主炮，也无法发挥出如此的准度与威力。

地底世界最凶恶的宇宙兽且深为大众所惧怕的深渊之恐惧，当其最后的碎片遭到黄金箭贯穿的瞬间，就发出至今为止最为诡异的吼叫声。

叽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喔喔喔喔喔…………

声音消失之后，宇宙兽终于完全消灭了。

丝缇卡茫然注视著黄金流星聚集到骑士手边，再次变回一把长剑的模样。

就算黄金骑士真的是远古的整合骑士爱丽丝，那么剩下来的两个人到底是谁呢？

影像盘里面，把剑收回剑鞘里的黄金骑士，迅速飞过宇宙空间朝著黑衣剑士与珍珠色服装的剑士靠近。

三人简短地对话之后，就一起把身体转向丝缇卡她们。

看不清楚他们的脸。但可以知道三个人的嘴角都挂著微笑。

这时二刀流剑士把白色与黑色长剑放回背上，接著轻轻挥动右手。

这个瞬间──

丝缇卡胸口极为深沉之处，就被莫名的巨大感情所贯穿。

那是几乎让人无法呼吸的切身之痛。

「啊……啊啊……」

罗兰涅在耳旁悄然响起的声音与呼出的气息重叠在一起。

「丝缇。我知道那个人。」

「嗯，罗拉。我……我也是喔。」

丝缇卡点了两三次头。

不是像王座房间的肖像画那样，作为知识的记忆。跟那种认识不同。

是心脏、指尖、灵魂都确实记得。

忽然间，甘甜蜂蜜派的香味刺激著鼻子。

风儿吹过草原的凉爽。太阳光平稳降下时的温暖。

远方传来的细微笑声。

丝缇卡忘我地戴上气密头罩，接著拉下操纵席右侧的把手。

保温的空气「噗咻」一声排出。保护机龙操纵席的装甲板打开，星海在头顶扩散开来。二号机也同样打开搭乘口。

从操纵席站起身的丝缇卡，以自己的眼睛凝视著一起站在大约三十梅尔外持续挥著手的三名剑士。

不对。

还有一个人──

丝缇卡红叶色的眼睛，确实捕捉到晃动著出现在眼前的第四名剑士。

站在黑衣剑士的左手边，露出平稳笑容的一名青年。他虚幻、透明，如同热气般晃动著的身影就像一移开视线的瞬间就会消失一样。

有著亚麻色头发的青年，对著丝缇卡缓慢且大大地点点头。

丝缇卡的双眼溢出泪水。

温暖的泪滴顺著脸颊不停在气密头罩中落下。

最后青年的身影，像是融化在从卡尔迪娜背后出现的索鲁斯光芒里一样消失了。

同一时间，年轻的整合机士也了解了。

这正是──这个瞬间正是星王预言里所记载的新时代的揭幕。

他们是来自过去，前来打开未来之门的使者。

从这个时候开始，世界将产生变化。

异界的门开启，新时代的潮流将随著轰然巨响涌至。

那绝对不是乐园即将到来的宣告。无法想像的变革与激动的时代将会降临地底世界吧。

但是丝缇卡并不感到害怕。

这是因为────

心中感到如此地雀跃啊。

因为早就渴望这场邂逅到足以撼动灵魂的地步。

眨眼将眼泪甩落之后，丝缇卡笔直地看著前方。

依然站著的她，用指尖静静地把操纵杆往前倒。

机龙受伤的机翼出现些许蓝色光辉。

永久热素吐气，产生微小的推力移动机体。

和旁边的罗兰涅一瞬间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互相用力点头。

在地底世界出生的少女，整合机士丝缇卡‧休特里涅让机龙缓缓地飞翔。

朝著在远方挥手的，虽然不认识，但是令人怀念的剑士们。

朝著下一个时代的大门。

同时也朝著未来而去。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后记

很感谢您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18集〈Alicization lasting〉。同时也由衷地感谢您从第9集开始就陪著我，一直到长达十集的「Alicization篇」结束。

虽然与第1集的后记重复了，不过要再提一次，这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以下简称SAO）是二〇〇一年秋天左右，为了参加第9届的电击小说大奖而开始创作的故事。在二〇〇二年春天的截稿日之前虽然完成了初稿，但因为大幅超过当时规定的页数，也不知从何删减起于是便放弃参赛。

也就是说，开始创作SAO时存在我脑袋里头的就只有所谓的〈艾恩葛朗特篇〉──说得更详细一点就是在第75层死亡游戏被完全攻略之前的短短几个星期的故事。但是之后我开设了网页，把SAO作为网路小说来刊载，结果很幸运地获得许多读者「想看后续」的声音。在夹杂著外传的情况下，持续连载了第二部〈妖精之舞篇〉、第三部〈幽灵子弹篇〉（网路时代是〈死枪篇〉），我记得第四部〈Alicization篇〉是在二〇〇五年一月开始连载。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已经想不起来为什么会离开一路写来的VRMMO故事，踏入Bottom-up AI与无人兵器、量子意识理论以及模拟现实等规模庞大的题目。只记得虽然好几次碰到瓶颈，还是忘我地持续写下去。

Alicization篇是在二〇〇八年七月结束网路连载。

几乎在同一时期，我也在小说投稿网站连载名为《超绝加速超频连线者》的作品，然后在事隔六年之后以该作品来再次挑战了第15届的电击小说大奖，幸运得奖后把《超频连线者》改名为《加速世界》，并且正式出道成为商业作家。把这个通知刊载在自家网页上之后，看见通知的责任编辑三木一马先生便传了想看看「SAO」的电子邮件给我。

整理好花了八年时间写成的SAO系列原稿后寄出，而三木先生趁著编辑业务的空档时间，只花了一个星期就把它们看完，到现在我都还很清楚地记得他跟我说「这部作品也在电击文库出版吧」的那个时候。

当时三木先生也说了「希望以刊行到Alicization篇的结局为目标」。老实说，我那个时候觉得这根本是难以实现的梦想。网路版SAO的文字数量换算成文库的话将多达十五集以上，就算一年出版三集，也要五年里都持续获得读者的支持才能达到这个目标。

不要说要把Alicization篇刊载完毕了，我甚至连自己能不能当那么久的作家都没有自信。但是在三木先生充满热情的书籍制作、三木先生帮忙说服的abec老师那端正且充满魄力的插画，当然还有许多读者的爱护之下，电击文库版SAO不断地出版，从第1集的发售日开始过了大约七年的二〇一六年八月，Alicization篇就像这样为各位献上了完结篇。

实际上，电击文库版SAO增加了许多内容，这本第18集──加上《Progressive》的话就是第二十二本了。如果要再加上其他系列就是第四十五本，出道至今已经七年半，从创作SAO这个故事开始到现在这大约十五年的岁月，有时感觉起来相当漫长，但有时却又有种稍纵即逝的感觉。

像这样写著完结篇的后记时，闪过胸口的是我为什么会写SAO，以及Alicization这样模糊的提问。

因为喜欢网路游戏以及死亡游戏的缘故……我想一开始大概就只有这样。虽然不知道如果按照当初的预定，以艾恩葛朗特篇参加电击大奖的话会有什么结果，但也很有可能只是把艾恩葛朗特篇按段落刊载在HP上就结束了。因为十五年前的我想写的，就只有并肩坐在黄昏当中，眺望著艾恩葛朗特崩坏的桐人与亚丝娜，以及回到现实世界后为了寻找亚丝娜而开始往前走的桐人而已。

但是没有在那里搁下笔，继续创作了妖精之舞篇、幽灵子弹篇、Alicization篇的原动力，除了访问HP的读者们的鼓励之外，或许还要加上与故事……一起欢笑、哭泣、战斗过来的角色们的存在吧。在桐人与亚丝娜等人寻求新世界、新冒险而持续奔驰的背影领导下，我才能一直写到今天……这就是我的想法。

现在停下敲打键盘的手并且闭上眼睛，感觉就能看见桐人他们持续朝著彼方的亮光奔跑的背影。他们的旅程尚未结束，不论是以ALO为首的The Seed连结体、遭到封印的地底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还有许多冒险在等著他们吧。

我当然还是想继续跟他们一起追寻新的故事。但在面对那过于宽广且不确定的未来蓝图的同时，内心也不由得感到犹豫。在跨足接下去的世界之前，想先好好地思考、感觉Alicization这个漫长的故事究竟给桐人、亚丝娜、爱丽丝等人以及我留下些什么。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

SAO系列持续到现在的这段期间里，真的受到许多人的照顾。

负责漫画化的中村贮子老师、南十字星老师、叶月翼老师、猫猫猫老师、比村奇石老师、山田孝太郎老师、木谷椎老师。

经手动画系列的伊藤智彦监督、负责角色设计的足立慎吾先生与川上哲也先生，动作作画监督的鹿间贵裕先生，以A-1 Pictures为首的许多工作人员、制作人岩上敦宏先生、大泽信博先生、柏田真一郎先生、加藤淳先生、丹羽将己先生。担任桐人声优的松冈祯丞先生、亚丝娜的声优户松遥小姐、莉法的声优竹达彩奈小姐、诗乃的声优沢城みゆき小姐以及其他诸位声优。帮忙演唱主题曲的LiSA小姐、蓝井エイル小姐、春奈るな小姐。音响监督的岩浪美和先生、音响效果的今野康之先生，负责音乐的梶浦由纪小姐。

帮忙制作许多游戏的二见鹰介先生、河合泰一先生。帮忙炒热广播与活动气氛的鹫崎健先生。

责任编辑的三木一马先生与土屋智之先生。帮忙绘制迷你地图的来栖达也先生。绘制了许多精彩插画来点缀故事的abec老师。

接著最后要由衷地感谢跟著故事一直来到这里的所有读者。

真的很谢谢各位。今后也要请大家继续支持SAO系列。

二〇一六年七月某日 川原 砾

第十八卷 Alicization Lasting 插图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修图：Naztar（LKID：wdr550）

白色圆柱不断连绵的回廊上，回响著两道脚步声。

跑在前面的是装备著灰色轻装铠甲与细长长剑，略长的深褐色长发在空中飞扬的少女。她身后则有一只全身被软绵绵的淡黄色胎毛包裹著的幼龙，一边晃动长尾巴一边追了上去。尚未长出角来的龙头，位于比少女稍高一些的位置。

少女的名字是罗妮耶‧阿拉贝鲁。幼龙的名字则叫作月驱。

这是幅宛如童话，美丽到令人发出微笑的光景。很难想像得到，当中的少女和幼龙之后会成长为地底世界最大战力的「整合骑士」。

但是实际上，即使是现在这个时间点，剑与术式的能力超越罗妮耶的人在全世界也已经不超过一百个。那场恐怖的「异界战争」，以及之后的「四帝国之大乱」，少女总是待在最前线战斗，因此成为史上第一名因为实战的功勋被叙任为整合骑士见习生的人物。

只不过──

少女今后将更加精进，最后终于开花结果的剑技，恐怕再也没有在战场上发挥的机会了。

这是因为，地底世界在经历长达三百年的战乱后终于获得了完全的和平。

人界人、暗黑界人、哥布林、半兽人、食人鬼、巨人族等六种族缔结了永久的和平条约。压榨一般人民的四皇帝家与上级爵士的特权也全取消了。商人的货物马车往来于依然崩坏的东大门，央都圣托利亚到处都可以看见来自暗黑界的观光客。过去分隔两个世界的恐惧与毫不关心，这时已经像阳光底下的残雪一般融化得无影无踪。

晃动腰间应该再也不会沾染敌人鲜血的剑，少女和幼龙就这样跑过在圆柱遮挡下形成条纹状的和煦阳光。

两道奔跑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

不知道从何处出现的蝴蝶，像要享受再次降临的寂静般在回廊上飞舞著。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一章

「罗妮耶，这边这边！」

垫起脚尖往声音来源看去，就看见人墙后面有火焰般的红发正在不停跳跃。

于是罗妮耶便一边说著「抱歉抱歉」，一边从拥挤的中央圣堂术师与职员们之中走过。有几个人似乎感到很碍事般转过头来，结果一看见跟在罗妮耶身后的月驱，就以惊讶的表情让出路来。

好不容易来到人群最前方，罗妮耶才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太慢了！要开始了哟！」

罗妮耶最后又向鼓起脸颊的红发好友道歉。

「对不起，因为在犹豫该穿什么衣服……」

「说是犹豫……结果还不是穿了跟平常一样的衣服。」

露出傻眼表情的少女名为缇洁‧休特里涅。和罗妮耶一样是整合骑士见习生。这时她与头发相似的枫红色眼睛熠熠生辉，纤细的身体上则包裹著可爱图案的上衣与蓝色裙子。腰上虽然挂著红皮剑鞘，但是连它看起来都像是搭配服装的装饰品。

果然还是应该披上上周所买的南帝国制披肩，罗妮耶懊悔地这么想著并移动视线，就看见缇洁养育的幼龙霜咲正在她身后和月驱摩擦鼻梁，同时更后方还有一名青年脸上露出平稳的笑容。

虽然外表不像青年比较像是少年，但皮带上挂著存在感强烈的长剑，以及中央弯曲的两把飞刀。长剑的优先度看起来固然相当优秀，但飞刀则根本是超乎想像。这看起来像纸一样薄的武器，是世界上屈指可数的「神器」级武器。

罗妮耶水平举起右拳将其贴在胸前，左手则放在剑柄上，以正式的骑士礼向青年打招呼。

「早安，连利大人。」

结果两只飞龙后方的整合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就露出苦笑同时回答：

「早安啊，罗妮耶小姐……难得今天是祭典，不用这么拘谨喔。」

「……算是祭典吗？」

罗妮耶忍不住歪起脖子。今天──人界历三八二年二月十七日，在历法上只是平日。不论是几年前发布的「人界基本法」还是正在进行修改作业的「禁忌目录」，都没有庆祝本日的任何记述。

但环视周围之后，就发现广大的中央圣堂正面广场因为挤满了观众而显得热闹非凡，就像是所有的职员都挤到这里了一样。大家一只手上都拿著饮料或者轻食，同时发出吵杂的声音。

而且平时紧闭的中央圣堂正门，今天似乎也为了央都的市民而开放。临时设置在正门内侧左右两边的站立席，也已经挤了一看就知道超过一千名以上的观众。

「……嗯，这的确就跟祭典一样了。也没办法呢，学长……代表剑士大人想做什么的时候，都会造成这种情形。」

缇洁以有些傻眼的表情这么说完，罗妮耶便点头同意她的发言。

「是啊……希望今天别弄坏圣堂了……」

三人一起将视线移过去的前方──

有一个很难形容的庞大物体放置在该处。

纯白石板地面的正面广场中央，可以看见以黄色细绳隔出了一个一边一百梅尔左右的正方形空间，而在这个空间正中央发出咻咻怪声的物体，以简洁的表现来形容就是「金属制的龙型雕像」。

但从透明玻璃所制成的尖形头部上方，就能知道它并非一般摆饰。特别平坦的胴体，左右两边附加了短翼，从大大膨胀的臀部延伸出来的不是双脚，而是两根圆筒。至于尾巴则根本不存在。

全长应该有五梅尔的物体，可以看见筒子往正下方直立，而且还有细微橙色火焰从臀部喷出，老实说还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有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在内心如此呢喃的罗妮耶，把视线从金属制飞龙身上移开，改为凝视站在其附近的三道人影。

结果其中一人──栗色长发随著微风飞扬，珍珠色裙子的左腰上挂著细剑的年轻女性剑士，像是感觉到罗妮耶的视线般回过头来。她立刻露出微笑，举起右手来用力朝罗妮耶招手。

「嘿，快过去吧。」

由于缇洁咧嘴笑著戳罗妮耶的背部，她在犹豫了一会儿之后，便下定决心来跨过眼前的黄色绳子。这时月驱当然也从后面跟了上去。

意识到观众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的罗妮耶，在把脖子缩到极限的情况下小跑步横越广场。一在女性剑士面前站定，就伸直了指尖再次行了骑士礼。

「早安，副代表大人。」

「早安，罗尼耶小姐。今天就像是祭典一样，可以放轻松一点没关系喔。」

让人著迷的美丽脸庞上绽放出轻柔微笑这么说道，罗妮耶听见后便放松肩膀的力道回答：

「……好的，亚丝娜大人。」

「不是一直告诉你，不用加『大人』两个字吗？」

对方虽然噘起嘴唇，但这一点自己实在办不到。

对于全民来说，站在眼前的这名外表看起来比罗妮耶年长一些的女性──人界统一会议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在某方面来说算是比代表剑士本人更受到尊敬的存在。因为人界的所有居民都相信，她就是创世神话的三女神之一，「创世神史提西亚」的转世。

她虽然顽固地拒绝承认自己是神明，但罗妮耶在之前的异界战争里，亲眼在至近距离目击了亚丝娜一挥剑就让大地出现巨大裂痕的场景。看见那一幕之后，就无法考虑省略「大人」两个字了。

虽说在骑士团规则里记载上「不准称呼大人」的话就只能遵守，但在那之前自己绝不妥协，罗妮耶带著这样的意志用力左右摇了摇头后，亚丝娜也只能苦笑著转换话题。

「话说回来，罗妮耶小姐。你最擅长的神圣术是热素系对吧？」

「是……是的。」

即使感到困惑还是点了点头，而亚丝娜则是立刻把脸靠过去小声地说：

「那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希望你与装在那里面的热素交感，如果快要失控的话就赶快告诉我。」

「咦……咦……？里面装了热素？」

罗妮耶无法立刻理解对方的意思，只能边眨眼边动著脸庞。

她抬头看著高高直立的金属制飞龙后，接著又望向站在旁边似乎在争吵的两名男性。

「……听好了，桐仔。就算计算上热素密封罐的天命可以承受产生的热度，那也是要在冻素能充分供应的情况下！你这家伙不擅长冻素术，只要有一瞬间来不及生成素因，密封罐马上就会爆炸喔！」

一名留著漂亮胡须，外表看起来五十多岁的男性嚷著意义不明但听起来相当危险的台词。这名罗妮耶也相当熟悉的人物名字叫作萨多雷，他是央都圣托利亚技术数一数二的金属工艺师。长年在老街经营商店的他，在发生「四帝国之大乱」时协助骑士团，之后更因此而就任中央圣堂的工厂长。

遭到萨多雷工匠严厉批评后，像个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的是──

拥有黑发黑眼，外表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一名青年。

身上穿著长袖上衣与裤子连在一起的奇妙灰色服装。腰间看不见武器之类的东西。戴著茶色皮手套的双手在脑袋后方交叉，以有些不耐烦的表情对老人这么回话：

「是是是，关于这件事，我已经听到耳朵快冒出暴躁虫了。话说老师，可不可以不要再叫我『桐仔』了？」

「哼，免谈。从三年前你拿著硬到不像话的树枝来到我工作室，我为了把它磨成剑而磨损六块黑炼岩磨刀石起，我就决定永远要叫你桐仔了。」

「……啧，就说没有那口剑的话，这个世界现在可就惨了……」

嘴里不停抱怨的青年，突然转过身来看向罗妮耶。

一看见从初次相遇开始似乎就没有改变，残留著某种淘气男孩气息的脸上浮现大大笑容的瞬间，罗妮耶内心深处就整个揪紧。

她拚命不让心情表露出来并低下头说：

「早安，桐人学长。」

其实这时候也想加上「大人」两个字，但是这名对象真的在正式文件上提出了「大人禁止令」。所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现在也还是像两人仍是学生时一样，称呼对方为「学长」。

过去是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目前就任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的青年桐人，笑著举起右手来回答：

「嗨，罗妮耶！你好啊，月驱！」

罗妮耶身后的幼龙发出咕噜噜的巨大鸣叫声，同时拍动小小羽翼飞扑到桐人身上，然后毫无顾忌地舔著他的脸颊。看见这种模样的罗妮耶忍不住露出微笑，然后也对旁边的萨多雷工厂长打招呼。

「早安，老师。」

「喔喔，你早啊，罗妮耶小妹。」

罗妮耶迅速靠近脸上瞬间转变为柔和笑容的老人，然后小声问道：

「那……那个……刚才您说的热素密封罐是什么东西呢？」

「就是字面上所表示的东西。来，你看看那边『机龙』试验一号机的屁股。」

「机……龙？」

罗妮耶立刻理解，这不曾听过的名词正是耸立在眼前这只金属制飞龙的称呼。

虽然将没有生命的人工物称为龙多少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但再次眺望之后，就发现臀部膨胀成椭圆形的部分似乎正发出「咻咻」的奇妙声音。

「那里面装了两个由西方产的亚达曼德钢所制造的容器，然后每个容器里都封入了十个左右的热素。」

「咦……咦咦？」

一听到对方这么说，罗妮耶便吓得整个人往后仰。

在神圣术源头的八种属性素因当中，热素是最神经质的存在。和能在空中保持一阵子的冻素与风素不同，生成后放著不管的话瞬间就会发出光与热然后消失不见。唤出热素的话，在加工或者解放之前绝对不能松懈精神，这是想成为术师的孩子一开始时都会学到的最基本知识。

「怎……怎么可能……就算是耐热性相当高的亚达曼德钢，在触碰到多达十个热素的情况下放著不管的话，不久后总是会熔化并且爆炸吧……？」

「这就是得下工夫的地方了。由于幽鲁顿大蜈蚣的耐冻结性相当高，我便用它的壳制造管线并且设置在容器外侧。这管线和冻素密封罐相连，能从该处供给冷气来防止热素罐融解，这就是大致上的构造了。」

「…………呃，哦…………」

虽然听见下了工夫，但对于罗妮耶来说，热素与冻素是神之秘迹，也就是神圣术的源头，可以说是与锻造金属、加工甲壳等工艺技术最无缘的存在。她从未思考过把这两者组合起来会出现什么样的结果。

「……这……这样真的能成功吗……」

茫然如此呢喃完，萨多雷老师就轻轻摊开强壮的双臂。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咦咦？」

「搭乘的不是我而是桐仔啊。」

「咦咦咦～～！」

搭乘──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畏畏缩缩地移动脸庞，往上朝著坐镇于该处的「机龙」前端看去。

结果发现由透明玻璃所组合而成的尖形头部里，设置了怎么看都是椅子的东西。椅子周围爬著扭曲的金属管，还附著了几个小小的圆盘。圆盘中央加装了细长的针，长针与奇妙的声音同步且细微地震动著。

「…………不……不会是……有人要坐在那里，然后……解放热素……从臀部的筒子喷出火焰…………」

「没错，就是要像飞龙那样飞行。」

这么回答的是曾几何时已经站在旁边的桐人。

而他身边的月驱正嗅著「机龙」的金属翼的气味，然后像是不太喜欢般用鼻子哼了一声。

「太……太……太鲁莽了啦，学长！」

罗尼耶拉著桐人身上奇妙服装的袖子并拚命大叫。

「如……如果多达二十个的热素失控的话，这东西会整个爆炸喔！改……改用风素吧，就像中央圣堂的升降盘那样。」

「呃～那是因为升降洞密闭著，才能利用风素的压力上下移动。想在空无一物的天空中飞行，就只能靠热素的爆发力……」

桐人这时咧嘴一笑，并环视周围。

「而且，已经聚集了这么多观众。现在才说要中止的话，会引发第二次央都大乱哟。」

「不……不就是学长把他们找来的吗！」

今天中央圣堂正面广场之所以会聚集这么多人，完全是因为桐人本人广为宣传「圣堂工厂将举行公开实验」的缘故。

在和平降临的地底世界里，现在已经是最大骚动源头的人界代表剑士阁下如果又要搞出什么花样来的话，上次已经大大享受过「北方洞窟之守护龙再生实验」的职员与市民当然会争先恐后地跑来看热闹。

那个时候，桐人与复生的白龙之间进行的问答再有一丝错误的话，就不只是圣堂的盆栽结冻就能了事了。知道这一点的罗妮耶，身体不由得晃了一下。

从背后支撑住她的，是站在后面的副代表剑士。似乎和桐人有著长年深厚交情的亚丝娜，这时候以像是达观又像是放弃挣扎的表情说：

「罗妮耶小姐，来不及了。事到如今也只能让他做了。」

「怎……怎么这样…………不对…………也只能如此了…………」

改变想法的她，把本来想左右摇动的头换成上下移动。在这几年里，罗妮耶也切身体认到桐人要是有了什么点子，「就只能让他放手去做」的道理。

罗妮耶心想至少要尽全力避免最惨的情况发生，于是便把精神集中在那个叫什么「机龙」的心脏部位。

虽说被叙任为整合骑士见习生，但罗妮耶仍未到达能自由操纵骑士奥义「心念」的领域。即使没办法像桐人或者上位骑士那样，藉由心念将术式缩短到极限来行使神圣术，最近也能够感受到生成的素因处于什么样的状态当中了。

正如萨多雷工匠所说的，机龙内部密封著许多热素。但热素们绝对不可能乖乖待在里面。它们不高兴地抖动身体，只要一找到机会就准备把周围的壳轰飞。

在素因的阶段就已经如此暴躁，一旦解放的话会出现什么情形……想到这里就背脊发凉，但事到如今也只能默默地注视事情的发展了。

「……那个，我已经先和热素交感了，亚丝娜大人。目前似乎仍在正常的控制范围……」

轻声这么宣告完，身边的亚丝娜也压低著声音回答：

「谢谢，那就直接保持著回路吧。」

「好……好的。」

当罗妮耶准备点头时，桐人就在远处大声说道：

「好，那就开始吧！亚丝娜，请你帮忙倒数！」

「为……为什么是我！」

「以前要冲进魔王的房间时，不都是你负责倒数的吗！」

桐人意义不明的台词让亚丝娜无奈地摇摇头，然后举起右手来咏唱神圣术的起句。

「System call！」

接著便顺畅地组成由风素与晶素所构成的「广域扩音术」。她在心念方面也还在发展途中，但在术式的掌握与应用上已经连圣堂的众高位术师都望尘莫及了。

漏斗状卷动的空气中央出现了玻璃薄膜，亚丝娜则朝著该处发出通透的声音。

「各位观众，让大家久等了！现在准备进行中央圣堂工厂的『机龙‧试验一号机』飞翔实验！」

扩大的声音响彻整座广场，站在细绳后方的圣堂职员们，以及挤满正门内侧观众席的央都市民们全都一起发出欢呼声。这时如果抬头看向耸立在北方的中央圣堂，就能看见整合骑士们的铠甲在地上三十楼左右的大型露台上闪闪发亮。

在拍手与欢呼声当中，桐人朝著观众挥了挥手，然后开始爬上架在机龙上的梯子。他一转眼就到达头部，打开一部分透明玻璃之后便滑进内侧。

坐到朝向天空的椅子上，以皮带固定住身体。戴上挂在脖子上那特别巨大的眼镜，对地面上的萨多雷老师竖起左手的大拇指。

萨多雷老人退到罗妮耶与亚丝娜站的地方后，又用身体动作指示她们继续后退了二十梅尔以上。罗妮耶小心翼翼地保持与热素的交感状态，同时慎重地拉开距离。

「那么，开始读秒！各位，请跟我一起倒数！」

亚丝娜以相当熟练的态度对观众这么呼吁。接著高高举起双手，伸直十只手指。

「开始喽，十！九！八！」

大约有一千人左右的声音唱和著亚丝娜边弯下手指边大叫的数字。稍微瞄了一眼，就看到缇洁与连利也笑著一起倒数。

罗妮耶这时也抱紧月驱的脖子，与众人一起大喊：

「七！六！五！」

热素们的震动突然开始增强，桐人开始用心念直接控制它们了。

桐人强大至极的心念力，在以素因作为媒介的情况下流入进行交感的罗妮耶体内。

她的内心深处也再次被揪紧。

──只有这份心意绝对不能表露出去。

──必须让它静静沉睡在心里，直到将来有一天以桐人学长的随侍练士的身分用尽天命为止。

在不让站在身边的亚丝娜察觉到的情况下，罗妮耶用力眨了眨温度略为上升的双眼，同时拚命发出声音。

「四！三！二！」

「咻───嗡」，机龙的低吼声逐渐增强。发出一缕银光的巨躯产生强烈震动，从底部筒子露出的光芒由红变橙，然后再变成黄色。

「一！……零！」

唱和声晃动广场地面的同时，也能稍微听见桐人的叫声。

「Discharge！」

这是解放素因的式句。

下一刻，二十个热素蕴藏著的力量就一起炸裂。

机龙下部随著盛大的冲击声喷出白色闪亮的火焰。火焰将几乎拥有无限天命的大理石地板烧成鲜红色，同时卷起一大片白烟。观众们产生剧烈的骚动。

从白烟当中──

金属飞龙化作银箭一直线飞了出去。

罗妮耶至今为止从未听过的尖锐声响传遍整片天空。机龙拖著从两管筒子发射出来的长大火焰，高高地飞向天际。

罗妮耶举起的双手手掌深刻地感受到解放的热素有多么强大。本来不论是什么素材的容器，天命都会因为超高热而一瞬间全损，整只机龙也会因此而大爆炸。但是埋在密封罐里的细管不断送进超低温的冻素来抑制容器的热度。结果热素的爆炸力就只从喷射筒的一个方向射出，让巨大机龙笔直地飞行。

现在地底世界的历史上，第一次有人类乘坐飞龙之外的物体飞翔于天空当中。

「…………好厉害……」

罗妮耶的双眼因为跟刚才不同的理由而渗出眼泪。

有些模糊的视线前方，银色机龙已经上升到快要超越中央圣堂的高度。

如果机龙只停留在地上的一个地方，周围的空间神圣力就会因为不停生成的冻素而瞬间枯竭吧，但以高速来移动的话，神圣力的供给应该能在些微之差的情况下赶上才对。这么一来，那只人造的龙──或许就能上升到飞龙无法抵达的高度。

想到这里的瞬间，罗妮耶就注意到人界代表剑士的真正企图。

桐人的目的不只是让那个物体飞行──说不定是想藉由那只机龙，越过不论任何生物都无法通过的「世界尽头之壁」……

但是，当她思考到这里的瞬间。

罗妮耶就感觉到众热素开始膨胀的气息。

密封罐开始扭曲，并且因为高热而融化。虽然不清楚理由，但应该要降低密封罐温度的冻素来不及供给了。

「亚……亚丝娜大人！热素──」

当她说到这里时，传出了「砰啵」的刺耳声，接著可以看见从其中一管喷射筒冒出黑烟。

紧接著，机龙便开始不停地垂直旋转。前进路线也偏往南方。而路线的前方就是──

中央圣堂九十五楼附近的墙壁。

「要……要撞上去了！」

罗妮耶双手紧握在胸前大叫，观众们也发出巨大的悲鸣。

亚丝娜「锵！」一声拔出腰间的细剑。

举世罕见的美丽剑身发出索鲁斯的七彩光芒，接著亚丝娜便将它笔直指向圣堂。

「……嘿咻！」

亚丝娜发出有些不符合神明身分的喊叫声，同时将细剑剑尖往左边移动。

巨大的中央圣堂就像是被剑尖拖动一样，第九十五层以上的部分发出沉重的声音并且往西侧移动。

冒著黑烟的机龙通过这一瞬间出现的空间。

遥远的南方天空中绽放炫目光芒。

接著「磅」一声剧烈地爆炸。

虽然随著机龙的上升消费了一些，但多达二十个的热素同时解放后的威力还是非同小可。

通常，一根手指只能控制一个素因，不论再怎么高位的术者最多就只能同时生成十个素因。据闻过去执掌公理教会的元老长甚至用上了脚趾来产生二十个素因，而过世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似乎连头发都能拿来当成终端，所以能操纵将近一百个素因，不过罗妮耶当然没有亲眼看过那种场面。

就连身为骑士的罗妮耶都这样了，挤在中央圣堂的市民们有多么惊讶就不用说了。当足以撼动天地的巨响跟在可以称为第二个索鲁斯的橘色闪光之后传到地面上时，几乎所有观众都用双手覆盖住头部并发出悲鸣。

不过怎么说都只是无加工的热素在上空爆炸而已，虽然引起相当夸张的现象，但所有的损害终究无法波及距离数百公尺的地面。

畏畏缩缩抬起头来的观众，视线前方可以看见一整片浓密的黑烟，掩盖住再次回到原位的中央圣堂最上部。

两个月前这个广场同样发射过庆祝新年用的烟火，而刚才规模比烟火大出数倍的爆炸，会对乘坐在钢铁飞龙上的代表剑士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呢──所有人一定都浮现这样的想法。当然罗妮耶也不例外，只见她依然在胸前紧握双手并瞪大了双眼。

「桐……」

桐人学长！

当罗妮耶想放声这么大叫的前一刻，身边的亚丝娜就轻拍她的肩膀表示：

「不用担心。」

传出这道毫无动摇的沉稳声音时，也有一道小小的影子迅速从黑烟底下冒出来。

那是一个人。形成机龙躯体的所有物质都蒸发掉，变成空间神圣力后往外扩散，但一边旋转一边往下掉落的人物，身上的灰色服装却连一处都没有烧焦。

人影突然摊开双臂。

袖子部分的布料就像融化了一样往后方流去，变成单薄的翅膀状后从肩膀往外延伸。

类似飞龙的翅膀拍动了两三下之后，掉落的速度就开始减缓，最后完全静止。

应该随著最高司祭死亡而失传的飞行术。不对，正确来说那不是术式。而是藉由心念来把衣服的布料变成真正的翅膀，改写「世界常理」让自己成为能够在空中飞行的生物。

目前除了他之外就没有其他人类能办到这件事。抬头往上看的观众全都产生骚动，不久后骚动又变成巨大的欢呼声与拍手声。

当初的目的「机龙飞行实验」虽然有一半以上失败了，但桐人还是带著笑容缓缓降落下来。罗妮耶这时也一边抬头往上看一边拚命拍动双手。不论经过多久，桐人直接实行破天荒的点子，然后引起惊人结果的行为都完全没有改变。

罗妮耶注意到自己脸上明明露出笑容，却再次从双眼渗出了液体。

用力眨眼甩落液体之后，就在内心深处暗暗祈祷。

可以的话，希望这样的日子能永远持续下去。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二章

中央圣堂五十楼，被称为「灵光大回廊」的大厅，现在成了「人界统一会议」的会议场。

过去只铺设了满满光亮大理石的地板中央，放置了一张由古老白金橡树切割而成的巨大圆桌，周围放了二十张椅子。

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缩起脖子的正是桐人。站在他面前的高大男性，这时发出打雷般的巨大声响。

「今天我一定要把话说个清楚，代表剑士阁下！」

「…………是。」

「你不会已经忘记曾经对你的剑发誓『这次绝对不会弄坏任何东西』了吧！」

「………………是的。」

宛如教师一样斥责著人界最强剑士的，是一名身穿厚重红铜色铠甲的骑士。有著一张刚毅脸庞的他，留著一头短发，锐利的双眼则是火焰的颜色。他的名字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是最古老的整合骑士之一。

「如果不是亚丝娜大人展现了神力，现在圣堂的九十五楼以上早就烧成焦黑了！就算是无人的楼层，具备历史与传统的『白色巨塔』要是变成『黑炭巨塔』的话，央都的人民不知道会多么伤心！说起来，代表剑士阁下对于自己的立场究竟肩负多巨大的责任实在太没有自觉了！术式与道具的开发，只要交给以它们为天职的术师以及铁匠就可以了！」

稍远处坐在桌子上的纤细骑士打断迪索尔巴德似乎永远不会停止的说教。

「差不多该结束了，迪索尔巴德。代表剑士阁下已经萎缩到像是阳光底下的水栗虫一样了。」

这道带著笑意的娇艳声音，是来自一名身穿镜子般光亮铠甲，背上披著波浪状黑发的女性骑士。她的左腰上挂著一把白银剑柄的细长长剑，右臂则抱著一名人界罕见的蓝发幼儿。

「是，不过骑士长……」

「骂得太过火的话，代表阁下再次离家出走我们也会很困扰。毕竟下个月就要举行与暗黑界的联合会议了。」

被称为骑士长的女性是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这时她宛如盛开花朵般的华奢美貌绽放出笑容。从她缓缓摇动沉睡幼儿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是身居第二任整合骑士团长的要职，同时拥有世界最高等级剑术的人物。

移动到沮丧地垂著头的桐人面前，法那提欧便嫣然一笑并且表示：

「所以呢，这段期间要乖一点喔，小朋友。」

结果轻轻抬起脸来的桐人，脸上则浮现大大的苦笑。

「跟『代表阁下』比起来，被用『小朋友』称呼恐怖多了。」

「呵呵，会害怕不是因为心里有鬼的缘故？」

法那提欧送出秋波的前方，站著双手环抱在胸前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她脸上虽然也挂著笑容，但感觉眼角似乎微微地抽动著。

接著法那提欧又把视线移向站在圆桌远方一根柱子旁边的罗妮耶身上，然后浮现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恶作剧笑容。但立刻又把脸转回来，拍了拍桐人的肩膀。

「嗯，这次没有造成实际的损害，就不再继续责备你了。不过呢，在晚饭之前都要好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喔。」

「…………遵命。」

桐人像是放弃挣扎般点点头后，法那提欧便抓住他的肩膀，把他连同椅子一起转向圆桌，接著再次看向罗妮耶并招了招手。少女快步走过去后，法那提欧便把抱著的幼儿递给她。

「抱歉，罗妮耶。可以麻烦你帮忙照顾一下贝尔切吗？最近要是让他自己一个人玩的话，都会弄坏很多东西。」

「好……好的，我很乐意！」

听见回答后，骑士长就把熟睡的幼儿放到罗妮耶伸出的双臂上。下一刻，少女便对手臂上承受的的重量感到惊讶。身为整合骑士见习生的罗妮耶，如果是人界军的制式武器，就算单手挥舞长达两梅尔的大剑也不成问题，但小孩子又给人与武器完全不同的重量感。

以双臂确实地把幼儿抱紧在胸前时，一岁的贝尔切小朋友就发出模糊的呢喃声，不过立刻就又陷入安稳的睡眠当中。罗妮耶向法那提欧行了个礼后就退回墙边。在那里等待著的月驱，随即伸长鼻子兴致勃勃地嗅著贝尔切的味道。

圆桌前面，桐人、亚丝娜、法那提欧、迪索尔巴德、过去被称为修道士的神圣术师团团长，以及圣堂各局处的首长们都各自空著适当的间隔坐了下来，然后马上开始会议。

「首先是前几天报告过的，尽头山脉南侧洞窟的再开通事宜……」

「就算可以重新挖通洞窟，要在南方密林地带建设城市也得花上许多时间……」

由于今天不是正式的评议会，所以见习生罗妮耶并没有到场的义务。实际上，她的搭档缇洁就因为要研究不擅长的术式而窝在大图书室里。

但是，罗妮耶有事情想偷偷询问桐人。看见上午的飞行实验时，忽然浮现的想像究竟是真是假实在很令人在意。由于只要视线稍微离开桐人，他就可能跑到圣堂的某处──甚至是圣托利亚的商店街，夸张一点时还可能飞到人界的某个城镇或村庄去，所以罗妮耶打算这场会议一结束就迅速抓住他。

进行心念的修行时，曾经单脚立于细长铁柱顶端好几个小时，所以背靠在柱子上等待会议结束根本算不了什么。幼龙月驱在性格上也比缇洁的霜咲乖巧，因此应该不会等腻了就开始咬起柱子来才对。

持续站立在该处侧耳倾听热络的议论时，怀中的幼儿突然打了个很可爱的喷嚏。

虽然不至于醒过来，但觉得他可能会冷的罗妮耶随即横向移动了几步，让他直接照射从高处窗户射进来的索鲁斯光芒。看起来很柔软的蓝色头发立刻闪闪发亮，日光同时也落在幼儿圆滚滚的脸颊上，那种无垢的美感让罗妮耶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婴儿吗……

露出微笑的同时也在心中这么呢喃。

这个时候，意识也徘徊在上个月回到央都北部的老家时，很难说是愉快的回忆当中。

阿拉贝鲁家是代代都继承旧贵族制度中最下级，也就是六等爵士的门第。

生活绝对算不上富裕。不像上级贵族那样拥有私人领地，收入就只有父亲担任帝国卫士队小队长的薪水，以及微薄的爵士津贴。每个月不用工作就能收入庞大税收的一等、二等爵士家就不用说了，甚至远远不及在圣托利亚中心部开设大店面的商家。

即使如此，在开朗且家事万能的母亲、严格但温柔的父亲以及淘气的弟弟包围下，还是过著快乐的日子。

唯一让人感到忧郁的是，父亲老家的四等爵士家偶尔会举行的派对。父亲排行老四，祖父在罗妮耶还是婴儿时就回归天界了，而继承家业的长男──也就是罗妮耶的伯父一家全是势利眼的贵族，所以很讨人厌。穿著华丽的伯母以刻意的表情称赞罗尼耶母亲身上老旧的礼服时，实在令人讨厌到了极点，所以她经常会闹别扭表示不想去参加派对。

但是经过四大帝国的大乱以及其镇压行动之后，贵族制度有了很大的改革。私人领地全部获得解放，贵族的等级也遭到废止。爵士津贴虽然在一定期限内还残留著，但这根本是杯水车薪，因此所有贵族都得在重新编成的「人界军」里任职才行。

对于历史悠久的大爵士家族而言，这是等同于天崩地裂的变异，但罗妮耶却认为这样才终于回归到应该有的模样。因为只靠家世就能获得将军、参谋等职位的时代已经结束，只有具备剑术、智力以及经验与见识者才能够担任要职。

也就是说，现在所有爵家的地位都是处于平等状态。

不过还是有少数例外。

也就是罗妮耶与缇洁两个人的老家──阿拉贝鲁家与休特里涅家，因为圣托利亚所有的贵族当中，只有她们两个人被晋升为整合骑士见习生。

上个月，罗妮耶晋升为骑士见习生后首次回到老家。隔了一年才再见面的父母与弟弟都很健康，尤其目前为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学生的弟弟不是兴奋地想要挥舞罗妮耶的剑──却连剑都拔不出──就是找她比腕力──却连半限都推不动──真的引起很大的骚动。父亲询问在中央圣堂生活的各种事情，而母亲的料理还是那么地美味，可以说是相当欢乐的一夜。

隔天一大早，父亲的三名兄长与其家人就来到家里，而且还带来出乎意料的礼物。

也就是罗妮耶的亲事。

罗妮耶将来应该会正式叙任的整合骑士，在旧时代是公理教会的守护者，也是受到全人界压倒性畏惧与尊崇的存在。即使教会蜕变为「人界统一会议」的现在，这样的情感也没有变化。不对，应该说由于许多整合骑士在异界战争里殒命，反而让他们的英雄性更为增加。

如果能让这样的骑士成为媳妇，那个家庭的地位与收入就能一口气上升──伯父与伯母似乎是这么认为。有适婚年龄的家庭就推荐自己的儿子。没有的家庭就推荐近亲家的继承人。数量多到甚至让罗尼耶感到佩服的身家调查书宛如小山堆在她面前，接著这些亲戚便开始发表长篇大论。

──就算是整合骑士见习生，女人最大的天职还是生儿育女。听说连整合骑士团长本人都生了个婴儿。这样应该不会有你不能生育的法律才对。跟你推荐我们家的儿子，不对是我们家的，不对不对我们家的才好……

桐人过去曾在暗地里对罗妮耶与缇洁这么说过。

支配旧公理教会的最高司祭，从所有帝国聚集剑技与术力优秀者，将他们晋升为整合骑士。但实际上这些骑士过去的记忆都被「合成秘仪」这个禁忌的术式抽出，然后以自己是从神界被召唤至此的虚假记忆代替。

这当然是恐怖的行为──但在骑士团营运的合理化这一点上可以说是相当漂亮的手腕，在伯父伯母面前的罗妮耶不由得这么想。

压抑下使用烟幕术式来逃走的心情，罗妮耶拚命说明就算娶了整合骑士当媳妇，爵士津贴也不会增加，更不会获得领地。但伯父等人却完全不相信，最后甚至说出罗妮耶一定每天在中央圣堂过著奢侈生活的话来，父亲也因此而气得把他们赶回去，罗妮耶终于得以逃离生天。

但是──

嘴里说著「谢谢你，爸爸」的罗妮耶，内心忍不住就思考了起来。

父亲虽然说了「跟你真正想嫁的人结婚就好」，但内心一定也想早点看见孙子。不对，在那之前，父母亲一定对女儿进入整合骑士团这件事抱持著不安。如果没有发生战争，罗妮耶应该会顺利从修剑学院毕业，然后让某个爵家的次男或三男入赘来继承阿拉贝鲁家。

所以双亲很明显希望罗妮耶能好好地结婚生子。

可以的话，罗妮耶也很想实现双亲的愿望，让他们能够安心。

但是罗妮耶在离开老家回到中央圣堂的路上，就只能在内心深处不停地向他们道歉。

──爸爸、妈妈，真的很抱歉。我这一生大概，不对，是一定不会结婚，也不会生小孩了。

──这是因为，那个人永远不会知道我的思慕。

手臂里的小婴儿贝尔切醒了过来，发出细微的哭声打断了罗妮耶的思绪。

罗妮耶急忙以僵硬的手势静静地摇动婴儿。但他却完全没有停止哭泣的意思。

「好了，乖乖、乖乖喔。」

虽然尽力安抚，但幼儿的脸却越来越红，最后扭曲起来，准备进入大哭状态──

在那之前，从前方伸过来的手就轻轻抓住婴儿服并且往上抬。

「这点摇晃没办法满足这孩子喔。」

站在那里的是身为母亲的骑士长法那提欧。光滑黑发所点缀的美貌上，露出了充满慈爱的笑容。

「来～好高好高。」

话刚说完，就把贝尔切小朋友往上方丢去。虽然看起来是很轻松的动作，但怎么说都是最强整合骑士的臂力。

幼儿一边旋转，一边持续朝著「灵光大回廊」高到不像话的天花板飞去。

「什……法那……危……危险……！」

罗妮耶发出奇妙的叫声僵在现场。小婴儿在快要碰到天花板的神界图时才终于停止上升，换成一直线往下掉落。

最后再次掉进母亲的双手当中。下一刻，婴儿就发出「呀呀」的欢喜笑声。

「真是的，将来不知道该怎么办。罗妮耶，谢谢你帮忙照顾他。今后可能还会麻烦你。」

以满面笑容这么说完，法那提欧就朝出口走去。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迪索尔巴德与各局处长也跟在后面。

「……这也跟养育的方式有关吧……」

听见这么一句呢喃声后就转过头去，发现桐人以一半傻眼一半畏惧的表情站在那里。他身边的亚丝娜也露出极为微妙的笑容。

「不……不过，将来总是会成为骑士然后骑乘飞龙，所以现在先熟悉高处……也不是件坏事吧。」

「谢达小姐的婴儿也是一样……将来真的很让人担心……不对，是很让人期待啦。」

桐人用力摇摇头，接著把双手扠在腰间。

「今天的工作也结束了，我去看一下二号机的情况……」

「咦……咦咦！下一代的机体已经完成了吗？」

「这次的很猛哟。热素引擎【engine】与推进器【thruster】之间还有风素压缩机【Compressor】，而且涡轮【turbo】竟然……」

「我说桐人，讲求出力【power】之前还是先想办法解决安全性的问题吧！」

罗妮耶好不容易才举起手来，在两人跟其他人比起来混杂了较多神圣语的对话当中凑了一脚。

「那……那个……抱歉，桐人学长……」

「嗯？」

「那个，我有话……应该说，我有事情想问你……」

桐人眨了眨黑色眼睛，然后立刻微笑著点头表示：

「嗯嗯，没问题哟。虽然还有点早，不过我们就去喝杯茶吧。亚丝娜你呢？」

视线移过去后，副代表剑士就发出「嗯……」的声音。

「我虽然也很想去，但等一下就得到大图书室去上神圣术的课程了。」

「这样啊。第二代的司书也不好惹啊。还是不要翘课比较好……」

「人家只有对打混的学生才会这么严厉。」

对著背部抖动了一下的桐人报以微笑后，亚丝娜就退一步来看著罗妮耶。

「那就晚餐时再见喽。罗妮耶小姐，要特别注意桐人，别让他吃太多零食。」

「知……知道了！」

对低下头的罗妮耶，以及呢喃著「我是小孩子吗」的桐人轻轻挥挥手，亚丝娜就留下七彩反射光飒爽地离去。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南侧大门后，桐人才转头过来说：

「那么，我们……就到久违的八十楼附近去看看吧。罗妮耶，我想吃雪桃蛋糕耶……」

「好的，我到厨房去准备好后就过去。」

「我要两……不对是三块左右！那我先过去喽！」

不给罗妮耶插嘴的机会，桐人咻一声就消失在通往升降洞的北门后面。

旁边的月驱这时已经打起瞌睡，用手轻抚它脖子的罗妮耶小声地表示：

「……看来还是把整个蛋糕都拿过去比较好。」

在十楼的大厨房里，请人将一整个放了满满纯白糖渍雪桃的蛋糕──虽然被料理长瞪了──以及茶壶一起放进篮子里后，罗妮耶就前往中央圣堂的八十楼。

搭上自动升降盘后，高度一口气往上升。过去这个装置似乎是由人直接手动操纵，原本负责操纵的少女也随著自动化而从天职中获得解放，听说目前因为卓越的风素术技巧受到赏识而在工厂里找到新的工作。

中央圣堂第八十楼有「云上庭园」的别称，虽然是在屋内却有一整片花田。银色的霜百合花朵群生的广大草地中央，一块平缓往上隆起的山丘顶端，可以看见黑衣的人界代表剑士站在那里。

山丘中央种植了一棵金木樨小树，右手贴在树上的桐人伫立在该处，罗妮耶一靠近就转过头来对她露出微笑。

「嗨，辛苦了。」

「不，这也是随侍练士的职责。」

报以轻笑之后，罗妮耶就迅速摊开布料。接著从篮子里取出盘子，对著像小孩子般眼睛闪闪发亮的桐人递出切得相当大块的蛋糕。切完自己与月驱的份之后，又把茶倒进两个茶杯当中并且说了声「请」。

「我开动了！」

才刚大叫完，桐人就像要跟飞龙竞争一样开始动起嘴巴。看著他这种模样，罗妮耶就意识到胸口深处有温暖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最近只要像这样和桐人待在一起，除了产生幸福感之外也会忍不住想著：「如果有冻结时间的神圣术就好了……」、「如果能永远停留在这一瞬间该有多好」。

但是当然没有任何术式能够操纵时间。时间不会倒转、停止，只会不断朝著未来流动。

正因为时间是这样的存在，这个世界才能跨越最大的危机，像这样获得完全的和平。罗妮耶有一天也会成为正式的整合骑士，跨坐在长大的月驱背上翱翔于天空中吧。内心当然也期待著那一天来临。但同时也忍不住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妮耶。罗妮耶？」

桐人的声音让陷入沉思的罗妮耶瞬间抬起头来。

「啊，抱……抱歉！要再来一块吗？」

「没……没有啦，虽然确实想再来一块……不是啦！」

嘴里虽然这么说，桐人还是把空盘子递出来并微微歪著脖子问：

「你好像说有事情想问我吧？」

「啊……」

好不容易想起自己的发言，罗妮耶这才急忙开口表示：

「对不起！确实是如此……那个，是关于学长所制作的那只铁龙……『机龙』的事情。」

桐人大口咬下从罗妮耶那里接到的第二块蛋糕，同时点了点头。

「嗯。」

「那个，我有种想法……不对，应该说有点在意……」

忍不住左顾右盼了一下后，罗妮耶才压低声音问道：

「……学长是不是想用那只机龙……来飞越『尽头之壁』呢……？」

下一刻，桐人就发出「呜咕」的奇怪声音，然后左手捶打胸部右手在空中乱抓。罗妮耶急忙让他握住茶杯，他便一口气把茶喝尽，然后长长呼出一口气。

接著这名黑发青年，脸上就浮现与相遇不久时没有两样的淘气笑容。

「……不愧是随侍练士小姐。什么事情都瞒不住你。」

「咦，那……那真的是……」

「嗯，是啊。」

这时罗妮耶只能茫然望著若无其事般点点头，轻轻搓著脸颊附近的桐人。

尽头之壁。那是用来称呼包围由人界与暗黑界所构成的地底世界，等于拥有无限高度的绝壁。

罗妮耶也曾经亲眼见过那面从圣托利亚望去就像是溶入蓝色天空般，完全感觉不出存在的墙壁。跟随桐人去拜访暗黑界北边的山岳哥布林族领土时，因为注意到地平线的彼方有略为模糊的断崖而屏住了呼吸。

根据哥布林们所说，那不是一面土墙，而是由超硬度的矿物所构成。别说是凿出洞穴或阶梯了，就连要开个小洞都极为困难，在三百年的历史当中，尝试攀登者似乎全都落得摔死的下场。

巨人族与食人鬼族也有同样的逸闻，也就是说目前生活在暗黑界的所有种族，都认为这面墙壁是绝对无法侵犯，正如它的名字般是用来宣告「世界尽头」的境界。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嗯……嗯，那个……」

虽然早就稍微预测到这个事实，但对方如此乾脆就承认还是让人先大吃一惊，接著罗妮耶便拚命重整思绪。她啜了一口茶后，才好不容易做出完整的结论。

「……那个……也就是说，学长应该已经试过用自己的飞行术来飞越那道墙了吧？」

「嗯。」

点完头的桐人立刻又摇了摇头。

「试了一下就放弃了。风素飞行术就不用说了，连用心念创造出来的翅膀都完全飞不过去。靠近一定程度以上的高度后，重力好像就会无限增加……」

双手环抱胸前并靠在金木樨树干上的桐人，有一半像是在对自己说明般断断续续说著：

「……但是，在界限到达点往正上方投掷小刀后，小刀就飞到相当高的地方。这就表示，并非拒绝所有物体入侵。我想大概是选择性拒绝被分类为人类的单位。就算长了翅膀，我的单位ID还是不会改变……如此一来，之后就只能赌赌看把我完全密闭在某种可以移动的壳里面，然后系统全面认定这个整体是非生物物体的可能性了……」

快要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罗妮耶畏畏缩缩地举起手。

「那么，这就表示虽然肉体无法越过墙壁，但搭乘在那只金属龙上面就或许能成功喽？」

「嗯……？」

这时才终于抬起头的桐人，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用力点点头。

「啊，抱歉。嗯，你说得没错。其实我已经试过以术式或者心意让皮革或者纸做的飞机……不对，是龙飞行了。不过还是行不通……我自己操纵的话，好像就被认定跟衣服或者铠甲一样。必须靠龙自身的力量来飞行。但为了要承受热素的高温，就只能够用金属来制造，而要有足以让那种重量飞行的力量，使用的热素数量也会跟著增加，完全陷入恶性循环当中了……」

「哦哦……真的很困难呢……」

不由得跟桐人一样陷入沉思的罗妮耶忽然回过神来。

「等等，我的问题不是这个！我想问的是……」

「嗯，什么？」

「为什么必须越过尽头之壁呢！我担任学长的随侍也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也不是不能理解学长有墙壁就想要加以征服的心情……但我认为……现在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

虽然一口气就说了一大串话，但现在才感觉到自己好像在对学长说教，于是便缩起了脖子。当罗妮耶感到惶恐时，桐人则是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谢谢你，罗妮耶。老是让你替我担心，真的很不好意思。」

看见对方的笑容，心脏突然开始急促跳动。罗妮耶为了不让对方察觉到这一点而拚命抑制自己。桐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罗妮耶内心的变化，只是把双手交叉在脑袋后方并将视线往上看。

「…………但是，我认为越过那道墙才是目前地底世界最优先的课题喔。」

「咦……这是怎么回事呢？」

罗妮耶突然听见这样的发言，忍不住就瞪大了眼睛，但还是勉强自己点了点头。

只不过，真正让人惊讶的，是桐人接下来所说的话。

「──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再次发生战争。」

「…………！怎……怎么会呢……好不容易才迎来和平的时代啊……」

像喘息一般这么说完，桐人就以严肃的表情摇了摇头。

「很可惜的是，这样的日子可能持续不了太久……东大门崩坏，两个世界开始交流，从暗黑界来了许多观光客对吧。他们现在还能享受珍奇的风景与食物。但不久之后就会发现两个世界决定性的差异。」

「差异……？」

「嗯。人界的大地实在太过丰饶，而暗黑界实在太贫瘠了。罗妮耶也看见那种红色天空与焦炭般的地面了吧……唯有首都黑曜岩城周边的地力还算丰富，结果支配该处的终究不是亚人而是人族。这样下去，哥布林族、半兽人与巨人之间的不满又会一点一点确实地累积……我和亚丝娜虽然拚命试著要绿化亚人族的领土，但还是无法成功。空间资源……神圣力的供给可以说少到令人绝望。」

罗妮耶安静、专心地听著桐人所说的话。

──暗黑界那种荒凉的景象确实深深烙印在她脑海里。但至今为止都认为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完全没有出现过改变这种情况的想法。

「……学长……我……」

桐人的黑色眼睛看向发出呢喃的罗妮耶，接著露出温柔的微笑。

「抱歉，我不是在责备罗妮耶。这是没办法的事，因为地底世界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这样了。目的只是为了让贫瘠的黑暗界与丰饶的人界发生战争。然后战争实际发生，也付出了许多牺牲，最后终于避免最糟糕的结局。为了在那场战争里失去的生命，绝对不能重复同样的悲剧了。」

「但……但是，那该怎么做才好……」

「答案只有一个。亚人族需要引以为傲的国家，而不是被赶到暗黑界边境才不得已开拓出来的领土。那会是一个不需要被称为『亚人』的，真正的国家。」

「真正的……国家。」

虽然好不容易才能跟上桐人所说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瞬间就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了。

罗妮耶自己亲眼所见的，就只有山岳哥布林族的领土。从东大门往东北方一直前进后所到达的丘陵地带就是他们的国家。地表连小麦都种不出来，河川里也没有鱼栖息，可以说是名符其实的荒野。

再加上，前前任族长哈卡西与他的儿子前任族长柯索吉相继殒命，好不容易才刚推举出新的族长，部族的复兴是迟迟没有进展。如果黑暗领域还是只遵从「力量铁则」的旧时代，立刻就会被巨人或半兽人族，甚至是平地哥布林族给灭族了。

随著桐人访问他们土地的罗妮耶，因为病人被放置在简陋稻草床上，饥饿的孩子们持续虚弱哭泣著的光景而说不出话来。即使藉由人界搬运过来的大量支援物资而得以避免最糟糕的状况，但这还是无法解决根本的问题。那样的土地本来就无法支撑多产的哥布林族人口。

但是罗妮耶至今为止都没有去想过「今后的事情」。不对，应该说是强迫自己去忘记，哥布林的小孩子们不断从自己手中抢过不甚美味，只是能保存许久的硬面包并专心啃著的模样。

在那之后，人界应该也持续运送物资到该处才对。她告诉自己这样不就好了吗，对于生长在人界，虽然地位不高但怎么说也是贵族，过著衣食无缺生活所产生的愧疚感视而不见。

但是现在从桐人口中听见「真正的国家」这几个字，罗妮耶便不得不产生强烈的意识。那样的荒野，实在很难称为国家──不对，甚至连领土都称不上。那是流刑地。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刑罚的土地。

「…………学长……我…………我……」

罗妮耶深深低下头，叉子掉到吃了一半的蛋糕盘子上，然后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

──贵族必须承担特权以上的重大义务。不论何时都必须为了无力者而战的义务，以神圣语来说就是「Noble obligation」。

两年前，当罗妮耶什么都不懂时，如此教导她的就是眼前的桐人。

──但是，曾几何时自己已经忘了这一点……不对。其实是我没把哥布林族当成跟自己一样的人类。即使觉得他们的境遇很可怜，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告诉自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慢慢渗出的眼泪掉了一滴到白色盘子上。旁边的月驱很担心般以喉咙发出「咕噜噜噜」的声音，这时桐人从前方伸过来的手用力抚摸罗妮耶的头部。

「抱歉，罗妮耶。我早就知道提这件事情的话会伤害到你。」

桐人以特别平稳的声音这么呢喃著。

「……但是，你不用这样责备自己。现在人界能够运送支援物资到暗黑界，全是因为停止了皇帝与大贵族们的浪费，而且人界也急速地完成复兴的缘故。如果没有罗妮耶等人的努力，这两者就绝对无法实现，所以罗妮耶已经替他们尽力了。」

「是……这样吗？」

「当然喽。在那之后我还有再到山岳哥布林的国家去，那些小孩子都还记得你送面包给他们的事情呢。」

再次有与刚才意义不太一样的泪水溢出，顺著脸颊滑下来。桐人这时候以简朴的手帕帮忙擦拭眼泪。

罗妮耶拚死压抑著冲进眼前胸膛，把脸压在上面尽情哭泣的冲动。她就在垂著头的情况下强迫自己止住泪水，然后抬起脸来露出些许笑容。

「……谢谢你，学长。已经不要紧了……抱歉，话说到一半就哭了起来。」

「我从初等练士的时候就知道罗妮耶是爱哭鬼喽。」

即使噘起嘴来瞪向微笑著这么说的桐人，罗妮耶也还是得继续承受内心深处的疼痛。

把痛楚随著茶吞下，眨眼将最后的泪水甩落，罗妮耶就再次开口说：

「……嗯，我大概了解学长在想什么了。哥布林与半兽人们，也需要跟人界同样丰饶、美丽的国家。既然地底世界已经没有这样的地点，那就只能从『尽头之壁』外面去找了。因此一定得靠那只机龙越过那道墙才行……是这样对吧。」

「没错……虽然越过墙之后也是困难重重……」

罗妮耶以有些顾忌的态度询问深深点头的桐人。

「……但是，真的有墙壁后面的世界吗？如果那面墙壁是永无止尽地往前延伸呢……？」

「这我也想过了。但是……如果那道墙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尽头，感觉根本就没必要用到墙壁。只要用不可入侵的定址空间……就是一片虚无即可。」

「虚无……是像看不见，也无法进入的空间那样吗？」

「没错。但尽头之壁是实际存在的绝壁。非常高又极为坚硬。如果这么做的理由，是为了不让世界的居民面对无法理解的事象……那么真正的『世界的尽头』，在到达那里的时候可能就不再是『尽头』……一切全得看Main Visualizer有多少余地与余力……」

当罗妮耶因为话题再次飞跃到自己无法理解的领域而皱起眉头，桐人就很不好意思般搔著自己的头。

「抱歉抱歉，一和罗妮耶说话，就把脑袋里的想法直接说出来了。嗯，这个嘛……应该说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尽头』了。」

「没有尽头……？」

这又是罗妮耶不甚熟悉的概念。

对于在北圣托利亚出生长大的罗妮耶而言，将城市区分为扇形的巨大城壁──「不朽之壁」就是最初的尽头。之后学到墙壁后方还有广大的诺兰卡鲁斯北帝国，而且和其他三个帝国合起来形成圆形的人界。

到了八岁进入幼年学校，才学习到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以及远方令人恐惧的黑暗领域。但教师也没有教导暗黑界具体的地势──现在回想起来，甚至会怀疑教师有没有相关知识──到了和缇洁一起志愿参加人界守备军前往东大门，才知道也有包围该处的无限绝壁，也就是「世界尽头之壁」的存在。

也就是说，罗妮耶了解的世界一直都有「尽头」存在。就算越过那个境界，也一定会出现下一道墙壁。而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到达一个绝对无法超越的真正世界尽头。

「……那么，也就是说……尽头之壁后面，也有像人界或暗黑界这样的……草地、森林或者荒野无限往前延伸喽？」

以不确定的口气这么问完，桐人就发出「嗯……」的沉吟声。

「怎么说明才好呢……──对了，你过来一下。」

桐人站起身子并对罗妮耶伸出手。在心跳加速的情况下握住桐人的手后，桐人就把罗妮耶拉起来，带著她到开在云上庭园外围部的小窗子前面。

「来，你看那个。」

黑衣的右手所指的是，浮在蓝色逐渐变浓的东方天空中那朦胧的白色半圆──月亮【露那利亚】。罗妮耶与月驱就按照指示，抬头看著成为幼龙名字来源的巨大星星。结果桐人就说出极为理所当然的事情。

「很圆吧。」

「是……是的。确实很圆。」

即使心想「到底要说什么」，罗妮耶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月亮也不是平面的圆盘，而是圆滚滚的球体。所以只有照到太阳光的部分看起来特别明亮，也才会像那样有阴晴圆缺。这些知识……圣托利亚的学校应该也教过吧？」

面对不太有自信般进行确认的桐人，罗妮耶在露出苦笑的同时也再次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是当然了。幼年学校教导我们……那黄金宝珠是露那利亚神的宝座，飘浮在天空后面的神界。」

「这样啊。啊～嗯……其实就我的推测，包含人界与暗黑界在内的这个世界，其实应该也和那个一样是球形。」

「咦……咦咦！球体？」

罗妮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突然感觉脚底下不牢靠，不由得用力踏稳双脚。身边的月驱像要表示说这是什么蠢话一般，用鼻子对著桐人发出「噗噜噜」的鼻息。

桐人之后花了五分钟的时间，教导罗妮耶世界──他说那叫作行星──的球形构造。这当然不是那么容易接受的概念，不过听完之后终于让罗妮耶想通了一件事。

中央圣堂第九十五楼「晓星望楼」的外围部分是完全对著天空敞开，站在其边缘，就能看见远方的地平线画出平缓向上的弧形。

如果世界真的是球形，或许──看起来就会是那种形状，但即使脑袋试著要去理解，还是没有任何真实感，罗妮耶只能茫然凝视著飘浮在空中的月亮。

忽然间，嘴唇里掉出自己也意想不到的话。

「如果这个世界也和那个月亮一样是球体……月亮上也会有草原、森林和城市，也有人居住在上面吗？」

「咦……」

对于桐人来说，这似乎是意料之外的问题，黑发剑士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后，立刻露出柔和的目光。

「……或许吧。根据与月亮之间的距离来看，那不是什么小卫星，可能是同样尺寸的行星……嗯，哪天实际去看看就知道了。」

让罗妮耶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竟没有对这以极为轻松的口气随口说出的话感到太惊讶。反而有种这个人当然会说出这种话的预感。

所以罗妮耶只是微笑著，然后往桐人靠近一限的短短距离，接著小声呢喃：

「身为前辈的随侍练士，那个时候我一定也要一起去。」

「那就得造一台超大的机龙了。」

接著两个人与一只飞龙，有好一阵子就这样往上看著遥远空中的半圆。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三章

突发性茶会结束，把餐具还给厨房后，罗妮耶就一直思考著桐人所说的话。

不是尽头之壁的另一侧、世界是球形或者到月亮去旅行等事情。而是一开始出现的话题，亦即关于「再次引发战争的可能性」一事。

罗妮耶也觉得，人界的丰饶确实可能让亚人族持续累积不满。但老实说，实在难以相信那会与实际的战争──也就是再度的武力侵略有所关连。

这是因为，现在暗黑界也缔结了「五族和平条约」，而且这件事情应该已经对所有种族彻底宣导过了才对。和人界相比，他们的法律确实比较原始，不过里面明订了禁止杀人与掠夺的行为。

数百年来，暗黑界居民只遵守力量强大者可支配一切的「力量铁则」，这样的强行改革对他们来说确实像是天崩地裂一般，所以过渡期间似乎留下不伤害性命的话可以自由决斗的缓冲规则。但发动战争的话，就不可能还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不伤害到性命。

而就算是暗黑界的居民，应该也和人界人一样具有「无法违背法律」这样的灵魂封印才对。就是因为这样，之前的战争明明才刚结束不到几年，人界就已经能够接受来自暗黑界的观光客了……

「……罗妮耶。你在听吗，罗妮耶？」

右肩被戳了好几下后，罗妮耶才猛然抬起头。

原本应该在中央圣堂四楼的大修练场角落努力进行心念的修行，但不知不觉间就陷入了沉思。今天的课题是「端坐无想」，这和「素因交感」与「铁柱孤立」的修行不同，实在是很容易被杂念缠身的一种练习。

不过身边的搭档似乎不只是杂念缠身，甚至还想挑战闲聊这样的行为。罗妮耶瞄了一眼在修练场中央指导下位骑士们剑技的师父──今天是「炽焰弓」迪索尔巴德─目前的情况之后，才小声地对好友道歉。

「对不起，刚才在发呆。」

说完后才发现自己在这种状况下道歉好像也不太对，不过红发搭档已经鼓起脸颊来呢喃著：

「什么嘛，完全没在听吗？我是说……有事情想找你商量。」

「找我商量？」

罗妮耶微微歪起脖子，把视线移向隔壁。

交情从修剑学院时代就开始的骑士见习生缇洁‧休特里涅，这时脸上转变成极为严肃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嗯…………那个，有人……对我提出要求了。」

「咦，比试吗？别真的去和人决斗啊！」

反射性轻声这么叫完，缇洁红叶色的眼睛就瞪著罗妮耶，同时迅速做出否定。

「才不是哩！完全相反……不是决斗……不知道该不该说是求婚……就是……」

不知道搭档到底在说什么，罗妮耶愣了几秒钟之后，才了解她所说的意思。

之后罗妮耶必须挤出所有的心念，才能抑制住想放声大叫「咦～～～～！」的心情。她以用力吸一口气来取代大叫，然后将其憋在胸口再细细长长地呼出。

再次吸了口空气之后，罗妮耶才畏畏缩缩地问：

「…………你的意思是……要结婚了……？」

结果缇洁的视线就落在前方地面，然后轻轻点点头。

原本「对象是谁」这个理所当然的问题就要脱口而出，但罗妮耶却在最后一刻把它吞了回去。现在可能对缇洁求婚的男性就只有一个人而已。那就是上位整合骑士，「双翼刃」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

从异界战争的时候，他对缇洁的心意就相当明显了。与其说意外，倒不如说这个求婚来得未免太迟。

罗妮耶一边在脑海里描绘著那个总是挂著低调微笑的娇小男性骑士，一边准备向对方说「恭喜你」。

但缇洁就像是要阻止她这么做一样，迅速地摇了摇头。

「……我还没决定要怎么回答他。」

这样的呢喃让罗妮耶眨了眨眼睛。

「咦……为什么……？你又不讨厌，不对，应该说你喜欢连利大人吧？不是经常跟他待在一起吗……」

畏畏缩缩地问完，总是元气十足的缇洁就把头垂得更低，脸上也渗出绝不适合她的哀戚表情。

「我是喜欢他。但我自己也知道喜欢他的理由。那是因为……连利大人他某些地方有点像学长。」

「…………！」

罗妮耶猛烈吸了一口气。

缇洁所说的「学长」，指的当然不是代表剑士桐人。在修剑学院担任初等练士时，就像罗妮耶是担任桐人的随侍练士一样，缇洁也跟在一名高年级生的身边。罗妮耶很清楚，缇洁打从心底仰慕那名在沉稳态度与柔和微笑深处，潜藏著不输给桐人之意志与剑术的他。

但是，他已经不在了。

罗妮耶相信红发好友已经克服了这份悲伤。觉得她已经把各种宝石般的回忆慎重地收进内心深处，然后再次开始往前走。

但从红色睫毛顺著脸颊滴落的透明水滴，宣告她的想法完全错误。

「缇洁……」

呼唤好友名字的罗妮耶，用力咬了一下嘴唇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接著对不停在修练场中央发出指示的迪索尔巴德大叫：

「师父阁下！骑士休特里涅因为身体不适，请让她结束今日的修练吧！」

短发的魁梧大汉虽然发射过来宛如钢箭般的视线，幸好最后还是默默点头。罗妮耶迅速让缇洁站起来，让她在不被看见脸庞的情况下行了个礼后就离开修练场。

罗妮耶直接抱著缇洁的肩，快步走下大楼梯，朝著圣堂后院的一大片蔷薇园前进。经过据说原本是狱卒的巨汉园丁身边时对他稍微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就胡乱在迷宫状的通道里前进，来到没有任何人影的深处后找了张小小的长椅子坐下来。

二月的蔷薇园里，即使最早开花的品种也才终于结出坚固的花蕾而已，目前只能看到小片的叶子与长满尖刺的蔓藤在寒风中颤抖。

缇洁以湿濡的红叶色眼睛茫然眺望著它们，最后终于呢喃了一句：

「…………和连利大人在一起的话，总有一天能把他变成回忆，我是这么相信……不对，应该说这么希望的。」

「缇洁…………」

静静把手贴在她的背上，对方就放松身体倒下来，把头靠在罗妮耶肩膀。

「但是呢……回过神来才发现，我一直在连利大人的笑容、言语以及动作当中寻找与学长相似的地方……连利大人也知道我忘不了学长。他说即使是这样也没关系。他就是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向我求婚。我真的很高兴……虽然很高兴……」

长长的睫毛上再次堆满泪水并且滴落。这次不再只是一滴，而是不断地涌出，在两人简朴的修练衣上留下水渍。

「虽然很高兴，但我其实不想忘记。打从心底深处想一直和学长的回忆在一起。就是因为知道了这一点……所以我……」

缇洁以发抖的喉咙大大吸了一口气，接著用力把脸挤到罗妮耶胸口，放声大叫著：

「我好想……好想跟尤吉欧学长见面……！」

当好友哭得全身颤抖时，罗妮耶便全力抱住她的背部。

罗妮耶眼里也渗出滚烫的液体。

两个人在修剑学院担任随侍练士只有短短一个月左右的时间。但对两个人来说，在那里的邂逅就是命运。也是一生当中只会出现一次的奇迹。

从很久以前就发誓自己要为这样的奇迹奉献一切，再也不会爱上其他人。因此也希望缇洁能找到新的幸福──但现在罗妮耶才终于理解，那只是自己极为一厢情愿的希望。

这是因为和罗妮耶不同，缇洁已经再也无法见到自己思慕的人了。缇洁没办法碰到他的手，也没办法和他说话，甚至连在远方默默凝视著他都办不到。

罗妮耶想不到用来安慰发出悲痛呜咽的好友的言词。只能用不停摩擦摸她的背部，抚摸她的头发来取而代之。

当夕阳的颜色悄悄染上蔷薇园时，缇洁的眼泪才终于止住。

像是把所有感情都挤乾了一样，红发好友在把头靠在罗妮耶肩膀上的情况下，茫然仰望著下沉的索鲁斯。

「…………对不起。谢谢你。」

由于最后缇洁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罗妮耶便轻轻摇摇头。

「别这么说……我才要向你道歉呢，缇洁。我……完全没有注意到你的心情。只是擅自希望你跟连利大人能够幸福……」

「没关系。因为我自己也有点这么希望。」

缇洁用力吸了一口气之后，以恢复几分元气的声音表示：

「我去拜托连利大人，请他再等一下。虽然就算花时间可能也没什么帮助……但我有一种预感。」

「预感……？」

「嗯。从看见桐人学长制造的那只『机龙』开始……就觉得今后会发生什么事情，同时会产生某种改变。」

缇洁的话也让罗妮耶突然想起那一瞬间的事情。

在蓝天作为背景之下，不断往上升的银色光芒。抬头看著那道光时，强烈到无可复加的兴奋感。那样的光景，确实会让人有种将产生某种巨大变革的预感。

「…………是啊。我也有这种感觉。」

罗妮耶这么呢喃完，缇洁也缓缓点了点头。

两名少女骑士就这样在石造椅子上坐了好一阵子。几分钟后，缇洁就趁五点的钟声响起时站起身子，瞄了罗妮耶一眼，接著说出出人意表的发言。

「那罗妮耶你又如何呢？」

「咦……什……什么如何？」

红叶色眼睛眨了一下，脸上甚至浮现淡淡的微笑──

「有没有让桐人学长知道你的心意了？」

「怎……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呢！」

忍不住这么大叫之后，罗妮耶才缩起肩膀，剧烈摇著头说：

「我怎么会……不可能这么做吧。我只要维持现状就好了。」

「如果是担心我的话，真的没有那种必要喔。」

缇洁一脸认真地这么说，而罗妮耶则是再次对她传达了否定之意。

「不是那样，真的没关系。因为……学长的身边已经有亚丝娜大人在了。而且还有不知道何时会回到这个世界的爱丽丝大人、人界守备军的赛鲁鲁特将军……说不定就连法那提欧大人都……」

「罗妮耶你也真是的。」

缇洁像是很傻眼般在对方面前叹了口气。

「桐人学长又不是跟什么人结婚了。而且现在学长比皇帝还要伟大，按照帝国基本法，应该可以娶三个……或是四个老婆吧……？」

「我……我说啊，学长不可能会这么做吧。」

忍不住再度发出叫声的罗妮耶，为了掩饰变得滚烫的脸庞而迅速站起来。

「真的不用管我的事情！缇洁只要考虑自己的事就可以了！」

做出坚定的宣言后就转向后方。

好友又故意叹了一口要让人听见的气，然后才站起来走到罗妮耶身边。

「嗯，桐人学长本人目前应该不可能提到这种事情吧…………罗妮耶，差不多该回去了。霜咲它们的肚子饿了。」

「嗯嗯。我也正想这么说，不过……」

这时罗妮耶望著左右两边的树墙并这么说：

「……缇洁，你知道怎么回去吗？」

「……刚才在哭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呢。」

两人面面相觑，然后在巨大蔷薇迷宫深处再次一起叹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

即使躺在中央圣堂二十二楼自己房间的床上，罗妮耶也一直没办法入睡。

──都是缇洁说出那种奇怪的话。

对隔著厚厚石墙的隔壁房间传送怨恨的念头。不过立刻就反省自己，因为她知道缇洁一定也会度过一个难以入眠的夜晚。

因为缇洁今天有生以来首次受到男性的求婚。

──不知道是在中央圣堂的哪个地方喔？对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这样的想像，立刻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

──如果，假设……万一桐人学长向我求婚的话。那个人会选择什么样的地方呢？是中央圣堂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吗……还是充满回忆的修剑学院后院呢……不对，说不定会使用飞行术式，在云朵上方求婚呢……

罗妮耶大大吸了口气，猛力把棉被盖到头上来打断思绪。

接著对自己说，连这样的想像都不准出现。唯一可以期望的就只有一件事。也就是现在这种安稳的日子可以持续下去。除此之外就不能有任何愿望了。

转过身子来把脸埋在枕头里之后，低调的睡眠精灵终于到访，悄悄地阖上罗妮耶的眼睑。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四章

隔天，二月十八日。

很遗憾的是，罗妮耶在午餐的座位上得知了连唯一的愿望都产生了动摇的事件。

脸色苍白冲进来的下位骑士，朝桐人跪下之后，所喊的内容是──

山岳哥布林族的观光客，于央都圣托利亚杀害了一名圣托利亚市民。

这时就连人界代表剑士，以及胆子应该比他更大的副代表都一起瞪大眼睛，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桐人接著暂时闭上眼睛，然后立刻放下刀叉站了起来。

「亚丝娜还有法那堤欧小姐，拜托你们掌握人界守备军与卫士队的指挥权。只要进行通常任务，这次的事件不要让他们有任何特别的对应──那个哥布林族现在在哪里？」

后半段是对前来传令的下位骑士所提出的问题。还残留著少年面貌的骑士，在保持跪姿的情况下回答：

「是，目前已经被收监于南圣托利亚卫士厅！」

「了解，传令辛苦你了！」

话才刚说完，桐人就翻动黑衣衣襬开始大步往前走。这时罗妮耶终于从惊愕当中恢复过来，急忙站起身子的她，从大圆桌另一侧大叫：

「我……我也一起去，代表阁下！」

结果桐人一瞬间露出考虑的表情，不过立刻就点头说：

「那就拜托你了。我要抄一下捷径，应该没关系吧？」

「什……什么？咦咦……」

跑过来的罗妮耶皱起了眉头。中央圣堂位于圆形的央都中心，跑下圣堂的大阶梯后从南门出去就已经是旧萨查库罗伊斯帝国的首都南圣托利亚市了。卫士厅房舍等重要设施，应该都在从中央圣堂延伸出来贯穿城市的大路上才对，也就是说到达目的地只有一条直线道路，哪里还有什么捷径……

桐人这时以行动来回答罗妮耶的问题。他以毫不犹豫的脚步走向东侧的露台而不是大厅南方的大门。

跟在后面的罗尼耶，从中央圣堂二十楼左右的高度眺望著外面，内心产生「咦？不会吧」的想法。

这个时候桐人的左臂已经随著「失礼了」的声音绕过罗妮耶的身体。在心跳还来不及加速之前──

就有「哔嗡！」的异质声音响起，让视界被绿色光线包围。

下一刻，感觉身体轻轻浮起的罗妮耶差点叫了出来，但两个人立即以猛烈的速度往天空飞去。

中央圣堂转眼就已经在远方。广大的央都市街离自己越来越近。这已经不能用快来形容。明明应该比飞龙所能达到的最大飞行速度还快了好几倍，却几乎感觉不到风压。似乎是加工风素来形成薄膜包裹住身体，藉此消除空气阻力，而且还从后方连续解放风素来获得巨大的推进力。

这就是目前全地底世界只有桐人能使用的「风素飞行术」──当理解到这一点时，两个人已经如疾风般降落到地面上。

再次传出不可思议的声响，接著色彩又回到视界当中。甩开袭来的晕眩感睁开眼睛之后，眼前就有一栋巨大的─当然远远不及中央圣堂──石造建筑物。切割红色砂岩，带有颗粒质感的墙壁毫无疑问是南圣托利亚特有的产物。

两名穿著整齐厚重铠甲的卫兵就站在石梯上方的正面出入口值勤。应该是目击到唐突出现的罗妮耶与桐人了吧，毫不掩饰警戒心的卫兵直接举起大型斧枪，而桐人则是一直线朝他们跑过去。

「什么人！」

卫兵询问著来者身分并且喀锵一声交叉起斧枪，这时罗妮耶从桐人身后拚命挤出最具威严的声音大叫：

「我们是人界统一会议的人！」

让卫兵们的视线能看见刻在短披风扣子上的整合骑士团纹章。因为还是见习生，所以没有原本应该刻在下部的编号，幸好它还是充分发挥了效用。卫兵们像是弹起来一样摆出立正的姿势，同时以斧枪的金属箍高声敲打地面。

桐人一口气跑过两人中间，罗妮耶则跟在他身后。

虽然实在有点太迟了，但罗妮耶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身上不要说是剑或者纹章了，甚至连件披风都没有。身上的服装就只有简朴的黑色麻质上衣，以及同样是黑色的厚实棉裤。这身打扮的话，很难责怪看不出他是代表剑士的两名卫兵。

不过桐人直接就穿越以疑惑眼神看著这边的卫士厅职员之间，一直线往地下的楼层前进。简直就像早就知道引发问题的哥布林被关在什么地方一样。

不对，实际上哥布林确实关在那里。因为跑完一半石梯时，罗妮耶耳里已经能听见那极具特徵的尖锐叫声。

「……没做！俺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看见！」

「别说谎了，这个臭亚人！」

浑厚的怒吼声之后是钝重的声响。

卫士厅地下二楼是由乌亮铁栏杆所隔成的牢狱。只不过，当两人经过时大部分牢房的地板都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看来已经许多年没有使用。而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因为人界原则上不会出现犯罪者，至今为止──最多也只有极少数无法完全记住禁忌目录、帝国基本法等庞大法条，「结果不小心犯下微罪者」出现。

通道的尽头可能是用来侦讯用的场所吧，那是一间没有铁栏杆的大房间。微暗的房间中央放著一张简陋的木桌，趴在桌子上的无疑就是一名年轻的山岳哥布林族。

强壮的卫士正从后面按住他矮小的身躯。而正面则站著一名身穿队长制服的男性，手里正高高举起一把已经出鞘的长剑。

「等我砍断你一只手，再看看你能不能继续说出这种卑鄙的谎言！」

剑身反射蜡烛的亮光。

──快住手！

罗妮耶原本想这么大叫，但抢在她之前──

就传出「锵！」一声尖锐的声音，队长的剑就像被透明剑刃打中一样爆出火花，接著从队长手中被轰飞到深处的墙边。

桐人使用了整合骑士的秘奥义「心念之太刀」。全力奔跑并弹飞队长手中长剑的黑衣青年，直接冲进侦讯室里大叫：

「到此为止！现在开始，这件事情就移交给人界统一会议来处理了！」

「什么……」

队长原本茫然望著自己被轰飞的剑，转过头来看见桐人后就气得满脸通红。当他震动修剪得相当整齐的胡子，准备大声叫唤的时候，眼睛就看见了罗妮耶的肩章。

他的表情再度激烈变化，同时失去了血色。队长与其部下迅速单膝跪地，他们低头的对象是罗妮耶而不是桐人。

实际上，圣托利亚人民对自己展现这种反应的机会确实增加了许多。但还是完全没办法习惯。因为罗妮耶在一年三个月前还只不过是一介学生。异界战争时志愿参加人界守备军，之后便忘我地挥动手中的长剑，不知不觉间就被任命为骑士见习生，所以完全没有所谓骑士的觉悟与品格。

这个人明明只要好好地打扮一下，就不会如此被人轻视了啊，内心如此想的罗妮耶一直注视著桐人的举止。

外表看起来就跟央都一般居民没有两样的青年，首先向缩起身体来不停发抖的山岳哥布林族年轻人点点头来让对方安心，接著又以沉稳的声音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哥布林带著黄色的眼睛猛烈眨了一眨，最后才细声回答：

「…………欧罗伊。」

「欧罗伊吗？从你的装饰羽毛来看，应该是锯齿丘的乌波利一族吧？」

哥布林摇晃从绑在额头的皮带伸出来的蓝色与黄色羽毛轻轻点了点头。

「这样啊，我的名字叫桐人。目前担任人界统一会议的代表。」

下一刻，依然低著头的两名卫士背部为之一震，名为欧罗伊的年轻人则瞪大眼睛叫著：

「桐人……俺知道这个名字！是和乌波利比赛采集暴躁虫并且获胜的白伊武姆！」

──罗妮耶虽然在内心傻眼地想著「这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但当然没有表露在脸上。桐人则是以稀松平常的表情点点头说：

「那时候获得的百人长奖牌我还留著哟。听好了，欧罗伊。接下来我会按照顺序，先听这边的卫士，然后听你说事情的经过。不会光凭讲话的内容就处罚你，所以你就冷静地把发生的事情说一遍。」

在桐人催促下站起身子的卫士队长，以敬畏中带著些许愤恨的表情说出以下的内容。

──本日上午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南圣托利亚四街的卫士值勤所里，接到市民「卡鲁路的旅馆里有亚人拿著武器作乱」的通报。赶到现场后，发现哥布林族拿著沾血的短剑站在旅馆二楼走廊上，而深处的房间有一名人类男性流血倒地。男性为旅馆的清洁人员，心脏被刺了一刀后天命已经完全消灭。从状况判断是哥布林族持短剑杀害了男人，立刻就把他带到卫士厅并且开始侦讯──

山岳哥布林族的欧罗伊则对这样的内容做出以下的说明。

──欧罗伊是在三天前和同族的五名年轻人一起来到圣托利亚观光旅行。同伴们吃完早餐后就到街上去了，欧罗伊因为肚子不舒服而在旅馆的房间里睡觉。中午之前有人敲了房门，所以就来到外面，结果没看到人影，只有一把短剑掉在走廊上。捡起短剑后注意到上面有血迹，正在望著它时士兵就从楼梯上来，在搞不清楚情况时就被抓住了。

「……俺什么都没做……也没看见发生什么事了……」

当欧罗伊如此对话题做出总结时，队长似乎再也忍不住般大叫：

「够了，不是要你别再说谎了吗！那把短剑不是人界的东西！只有亚人才会用那种粗劣的武器！」

「不……不对！那把剑虽然很像但真的不是！哥布林的剑都会在柄头加上氏族的纹章！那把剑没有，根本是假货！」

欧罗伊以尖锐的声音这么反驳之后，队长就更加气愤，立刻想要吼回去。结果桐人以右手制止他并说：

「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了。队长先生，那把短剑目前在什么地方？」

「……是，目前保管在一楼的武器库当中。」

「抱歉，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结果队长就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年轻卫士就像弹起来般冲了出去，让众人等了整整五分钟后，没有留胡子的年轻人才顶著铁青的脸庞回来报告。

「…………找不到。」

「你在说什么蠢话！」

队长以盛气凌人的态度如此大吼，卫士则把脖子缩到极限并重复了一遍：

「我说找不到。武器库并没有保管那把用来犯罪的短剑。」

两个小时后。

回到中央圣堂──这次是用马车──的桐人，随即招集人界统一会议的众成员并且向他们说明状况。一起到卫士厅去的罗妮耶，也特别允许她一起坐在圆桌前。

五十楼主会议场目前笼罩在寂静当中，而最先打破这份寂静的正是副代表亚丝娜。

「……那个山岳哥布林族的欧罗伊现在在哪里？」

「噢，从卫士厅把他带到这里，先让他住进四楼的空房间了。门口派了人警戒，所以实际上算是软禁……」

面对皱眉的桐人，亚丝娜也以阴郁的表情回应：

「在事件解决之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这时骑士迪索尔巴德低沉的声音从圆桌的另一边响起。

「看来两位都确信那个哥布林没有犯下杀人罪？」

「──嗯，我是这么认为。」

点头的桐人，在桌上交叉起双手的手指静静地继续表示：

「由黑暗领域到人界的观光旅行是统一会议为了双方世界的交流所进行的事业。穿越『东大门』时，每个观光客都有义务要确认禁止事项。虽然只是简单的规则册子，但上面确实以暗黑界总司令官的名义，明示著禁止强盗、伤害、杀人等犯罪。也就是说，应该被暗黑界『力量铁则』束缚的欧罗伊，如果突破禁忌杀害旅馆清洁人员的话……」

「右眼就一定会破裂。」

把话题接续下去的是骑士长法那提欧。

坐在圆桌前的众人，暂时沉默下来感受著这句话。

生活在地底世界的所有居民，不论是人类还是亚人，都一定会被施加「Code871」这个术式。这是想违背任何法律或规则时，右眼便会剧烈疼痛，实际做出违反行为时眼球就会爆裂并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恐怖术式。

说起来，一般人甚至连违背法律这样的想法都不会出现。过去罗妮耶自身也遭遇过好几次「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不合理的地方，但从未有违反它们的念头。地底世界长达三百年的历史当中，出现这种想法、实际行动并且达到右眼遭破坏这个阶段者，经过确认的仅仅只有三人──加上自己刨出右眼者是四人──而已。

而山岳哥布林族的年轻人欧罗伊双眼仍完好如初。这一点罗妮耶也亲眼确认过了。

「但是……」

以有些顾忌的声音这么说道的是整合骑士连利。

向缇洁求婚，目前仍在等候回音的年轻骑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在额头飘荡沉郁之色的情况下继续表示：

「杀人行为对欧罗伊之外的万民来说也是最大的禁忌。就连我们这些几乎对所有法律都拥有超越权的整合骑士，也没办法让无辜的人民天命全损。也就是说……如果是除了欧罗伊之外的某个人杀了清洁人员，那么那个人……」

「──已经突破了右眼的封印。」

桐人这么呢喃完，嘴角就渗出苦涩的笑容。

「真是讽刺。如果是过去存在的『自动化元老机关』，现在应该就能检测出犯人了。」

结果亚丝娜立刻摇头说：

「不能倚靠那种非人道的机构。」

自动化元老机关是由人界会议的前身──公理教会所营运，将数十名高位术师的天命以及自我意识冻结，命令他们不断远距离搜寻违背法律者，也就是由人类所构成的监视装置。战争后，虽然解除了束缚「元老」们的术式，但他们的自我还是没有回复，几天之后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过世了。

应该是想起那些元老了吧，桐人叹了一口沉重的气并回答：

「嗯，我知道。而且……我总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你的意思是？」

黑色眼睛望向提问的法那提欧。

「怎么说呢……过去突破右眼封印的三个人，都不是为了想杀谁才这么做。是因为坚决对抗不合理的强烈意志而突破封印。这样的话，对于犯人来说，被害者就是非杀不可的绝对恶之象徵了。」

桐人瞄了一眼桌上的资料才又继续说：

「但是，被杀害的这名叫作桠赞的清洁人员，在能调查到的范围内，并不是会和人结怨的人物。长年在大贵族的私人领地种植小麦，去年得到解放后就到旅馆来工作，对于来自黑暗领域的客人也一视同仁地亲切以待。被逮捕的欧罗伊也说感觉桠赞很亲切。」

「这就表示……该名桠赞先生，不可能出现对人行使不合理权力的状况喽？」

桐人坚定地点点头来回答亚丝娜的问题。

「大致上是这样没错。而且……还有凶器消失了的问题……」

在卫士厅的地下监牢里，接到被认为用来杀害桠赞的短剑从武器库当中消失的报告，桐人立刻以人界统一会议的名义，直接质问了厅舍内所有的卫士。但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把剑拿出来。卫士厅是由人界军所管理，而人界军又是受到统一会议指挥，所以应该没有卫士敢违抗命令才对。也就是说，杀人的短剑被从旅馆送到卫士厅并且收入武器库之后，就被外界的某个人偷走──或者自动消灭了。

「关于这件事，有没有人有什么意见？」

桐人环视圆桌并这么问完，迪索尔巴德立刻发言表示：

「我听说是粗制的铸造武器，会不会使用一次后天命就几乎用尽……然后在保管时全损了呢？」

「嗯……怎么说也是金属武器，真是天命全损的话也不会完全消灭，感觉暂时还会有些铁屑存在才对……」

「唔……的确如此。」

看见双手抱胸发出沉吟的巨汉，罗妮耶脑袋里突然浮现一个想法。

她悄悄地看著圆桌左右两边，确定没有人要继续发言后，才畏畏缩缩地举起手来。

「哦，罗妮耶，请说吧？」

「是……是的。那个……师父，不对，是迪索尔巴德大人在箭筒里的箭用完时，会用术式加以补充吧？」

一问之下，弓箭手就重重地点点头。

「嗯，不过优先度会比使用真正钢铁的箭差上好几倍。」

「就跟那些箭一样……用来作为凶器的短剑……说不定也是由钢素所生成的『暂时性武器』……」

罗妮耶提出的想法，让主会议场暂时陷入一片沉默当中。

结果打破沉默的不是桐人的声音，而是他的动作。他随意将右手移到桌子上，同时眯起眼睛。

手掌底下迅速出现三道银色光点。别说是术式了，桐人连起句都省略掉就生成出钢素。它们立刻融合为一，一边发出亮光一边改变形状。锐利伸出的一端开始弯曲，另一侧则收缩为细长形。

掉到圆桌上发出「喀咚」一声的，是哥布林族喜欢使用的单刃短剑，罗妮耶过去也看过这样的武器许多次。不论是厚实的剑身还是随便削出的剑柄都充满深沉的存在感──但和真货比起来还是能看出一些差异。

首先是表面的质感太过光滑。而且真货是用染色皮革卷起来的剑柄，也变成跟剑身合为一体的金属制。识货的人一看，两者之间的差异可以说是一目了然。

桐人用手指夹起自己制作的短剑说道：

「就连相当熟悉哥布林族短剑的我，最多也只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成品。但是，杀人的凶器仿真到连欧罗伊都会看错……如此一来，那应该是相当高位的术士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来生成。」

话说到最后就与「叮」一声清脆金属声重叠在一起。原来是桐人以极简单的心念击打了短剑。但光是这样，「暂时性武器」的天命就全损，像玻璃般粉碎之后就撒出光粒消失无踪。最后甚至连碎片都没有留下。

「……如此一来就是相当严重的问题了。」

骑士长法那提欧晃动波浪状黑发低声呢喃。

「目前圣托利亚的所有高位神圣术士不是隶属人界军……就是在这个统一会议的指挥之下。是从底下出现了反叛者……还是……」

──黑暗领域的暗黑术师干的好事。

在场所有人都沉思著她省略掉的这句话。

如果暗黑术师入侵圣托利亚，又因为某种谋略而杀害了无辜的一般人民，那就是比哥布林族欧罗伊因为突发的冲动而杀害桠赞还严重好几倍的事态。藉由前往人界观光以及与暗黑界的通商等交流事业才好不容易消除成见的两个世界，甚至很可能再次引发战争。

「等等……这么说来，这就是对方的目的吗……？」

桐人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但立刻又摇头以坚定的口气说：

「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臆测。在进行调查的同时，也要把这件事情对市民的影响减少到最小的程度。即使无法抑制谣言扩散出去，也绝对要防止因为谣言而诱发的第二、第三起事件……亚丝娜，人界军那边如何了？」

听见问题后，副代表立刻轻轻点头。

「已经拜托莉娜……不对，赛鲁鲁特将军，不要从事通常任务之外的治安维持活动。将军也很爽快地答应……但是，旧大贵族的派阀果然还是有应该把所有黑暗领域旅行者全部抓起来的强硬论调出现。因为用了统一会议的名义提出命令书，所以暂时把他们压了下来……」

亚丝娜一瞬间闭上嘴，栗色眼睛浮现强烈光芒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如果再次发生同样的事件，命令书将会引起对于统一会议压倒性的不满与不信任吧。然后如果我是在背后操纵这起事件的黑幕，我就一定会继续引起下一个事件。」

「嗯，我也会这么做。」

桐人在交杂著叹息之下如此回应，接著像要做出总结般轻轻拍了一下手。

「──那么，统一会议将做出以下四点对应。第一，由官方发表尚未特定出事件犯人的声明。第二，对于桠赞的遗族提供充分的说明与补偿。第三，以最大动员态势来调查本事件。第四……尽快与暗黑界的指导者进行协议。其他还有什么意见吗？」

法那提欧立刻举手，以带著疑惑的声音如此指出。

「说是尽快……距离下一次与暗黑界方面的会谈也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意思是要提早日期吗？」

「不。」

桐人立刻摇头，很轻松地这么说道：

「我到黑曜岩城去跟伊斯卡恩见面。」

会议结束时，索鲁斯已经逐渐没入西方的棱线。

罗妮耶急忙跑到圣堂西侧的飞龙厩舍，对著帮忙照顾月驱的缇洁用力挥手。

「抱歉，这么晚才回来！」

一听见她的声音，淡黄色幼龙就迅速从草地上抬起头，发出「咕噜噜」的叫声跑了过来。罗妮耶抱住它软绵绵的身体，一边搔著它的下巴一边再次对缇洁说：

「谢谢你，缇洁。这份人情……将来会在精神上报答你……」

「连说的话都越来越像桐人学长了。」

摇了一下头就站起来的红发好友，随即正色问道：

「那么……会议怎么样了？」

并肩坐到设置在厩舍墙边的板凳上后，罗妮耶便概略说了临时会议的内容。

以严肃表情听完内容的缇洁，最后呢喃了这么一句。

「不知为何……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啊……目前骑士们似乎都认为人界人无法杀害他人……」

「不过也有钻法律和规则的盲点，然后随自己高兴扭曲它们的家伙……」

实际上，之前的「四帝国之大乱」，就是当时的皇帝们发出敕令，断定新组织起来的人界统一会议是对旧公理教会的反叛军所引起。法律一旦遭到扭曲，其拘束力便极为强烈，为了镇压蜂起的四帝国近卫军，就只有打败诺兰卡鲁斯、威斯达拉斯、伊斯塔巴利耶斯、萨查库罗伊斯等四名皇帝，要他们废弃敕令这个方法。由于罗妮耶与缇洁当时冲进北圣托利亚帝城，顺势直接与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六世交手，所以亲身体验过他膨胀到难以想像的自我。

两个人忍不住同时摩擦上臂，然后缇洁才像要转换心情般表示：

「嗯，既然这样，那我就再帮你照顾一下月驱吧。」

「咦？为什么？」

一以惊讶的表情回望，好友就微笑著说出吓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因为，你一定会和桐人学长到黑曜岩城去吧？」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五章

从人界的央都圣托利亚到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其实有三千基洛尔以上的距离。

骑乘一天能飞一千基洛尔的飞龙也得花上三天。马车的话要一个月，徒步则需要再加倍的时间。过去发生异界战争时，暗黑界军将领皇帝贝库达使用了暗黑术师的秘药与秘术，让五万大军只花了五天的时间就从黑曜岩城移动到东大门，之后经过验证，那种秘药是会让喝下的人类、亚人与兽类的天命最大值减少一些，但永远不会再复原的恐怖产品。人族因为骑马与使用马车而没有饮用该种药品，但徒步移动的亚人族现在仍处于天命减少状态，而圣托利亚的神圣术师们正努力想找出解毒方法。

罗妮耶认为，由于这次的紧急事态而急遽决定访问黑曜岩城的人界代表剑士桐人当然会乘坐飞龙。因为从中央圣堂移动到南圣托利亚卫士厅的风素飞行术会消费大量空间神圣力，在地力阳力稀薄的黑暗领域没办法长时间安定地使用。

但他没有自己的骑龙，所以需要同乘迪索尔巴德或者连利的龙。两人骑乘已经会加重飞龙的体力消耗了，实在没办法开口希望对方能带自己去──所以罗妮耶在被缇洁怂恿之前就放弃了。

罗妮耶心想至少帮忙做好旅行的准备，而从飞龙厩舍来到代表剑士起居室所在的圣堂第三十楼时，迎面而来的亚丝娜就以带著担心与放弃挣扎的表情告诉她「桐人他在工厂喔」。

在与副代表剑士共有著不安的情况下再次跑过长长的距离，来到中央圣堂后方──过去是监牢的地点──就随著宽敞的斜路往下前进，最后窥探打开著的大门内部。

内部是深三十梅尔左右的大空间，左右两旁的墙边有五六名年轻铁匠与工匠正以铁锤发出气势十足的敲打声。而中央在无数光素灯照耀之下，可以看见某种巨大人工物坐镇于该处。

那是与前几天大爆炸的一号机极为相似的金属制飞龙，也就是所谓的「机龙」，桐人与工厂长萨多雷师傅热烈地交换意见……或许应该说是互相怒吼。

「到底要我说几次啊，桐仔！这家伙还在调整当中，它没办法全力飞行这点道理，你应该也能理解吧！」

「老师，你不用担心啦。这次不是垂直上升，只有横向飞行而已。只要换上能乘著风的大型机翼就没问题了！」

「什么没问题！我听说了喔，你要去的地方是暗黑界的首都吧！有哪个家伙会在还没有经过正式飞行实验的情况下就突然进行来回六千基洛尔的飞行啊！」

「没问题啦，这家伙的热素密封罐比一号机坚固一倍，机体也经过老师呕心沥血地打磨。就算飞一万基洛尔也不会出什么毛病对吧？」

「我……我的施工当然没有那么容易坏……不对不对，不能这样！每次被你怂恿，都会发展成比遭到沼泽马蝇叮中屁股还麻烦的事态！」

听著两个人的对话，罗妮耶就感觉自己的脸庞逐渐失去血色。桐人要搭乘的不是飞龙也不是马车，他是想驾驶这只机龙二号机飞到黑曜岩城去。罗妮耶脑海里再度浮现前几天的大惨剧，用力甩甩头后就急忙往两人的方向跑去。

「不……不行啦，桐人学长！萨多雷工厂长说得没错，如果有什么万一该怎么办！」

「哎呀，罗妮耶。太靠近的话衣服会沾到油哟。」

把罗妮耶的左手拉离机龙五十限之后，桐人先是轻笑了几声，才正色开口表示：

「嗯，真有什么万一的话，我会想办法靠自己的力量飞行。骑士们都很忙碌，也没办法麻烦他们送我去黑曜岩城，骑马的话又得花一个月的时间……感觉状况应该比我们所想像的还要紧急，不尽快赶到暗黑界传达状况并且警告他们的话，可能就会来不及了……」

「…………但是学长，还是有其他危险啊。」

往前靠近一步的罗妮耶拚命想说服桐人。

「杀害清洁员桠赞先生，并且试图把罪推给山岳哥布林的某个人没有受到禁忌目录束缚。这样的话，也有可能危害离开圣托利亚的桐人学长……不对，说不定这次的事件，就是为了让学长前往黑曜岩城所设下的陷阱！」

「噢……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

一脸认真地呢喃完，桐人便像在思考什么般闭上了嘴。

这时打破沉默的，是萨多雷老人盛大的叹息声。

「唉……好不容易才出现一个或许能够和暗黑界打铁匠交流知识与技术的作梦般世界，老头子我也不想变回过去那样啊。」

「哦……连老师这样的达人，都还有要学的东西吗？」

桐人的问题让萨多雷捋著灰色胡须，绷著脸表示：

「哼，那还用说吗？守备军从战场上带回属于暗黑骑士的剑和铠甲，全都是相当优秀的作品。说起来，连他们所使用的钢，都是我不曾见过的种类……在知道矿石和制法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萨多雷以残留著无数伤痕的大手拍了一下银色机龙闪亮的外壳，接著又说道：

「……桐仔，热素的压力计只能到八成喔。还有，快点决定压力的单位。」

「哦，不愧是老师！压力的话……嗯，一平方限的面积上加了一基洛姆的重量……」

「请……请等一下！」

罗妮耶急忙打断两个人的对话。

「机龙的安全性也就算了，学长被人盯上的危险性并没有消失喔！身为随侍的我，实在无法接受学长独自前往暗黑界……」

边说边抬头看向机龙头部的罗妮耶，忽然注意到某件事，于是便闭上嘴巴。

包围金属制椅子──好像叫作「操纵席」──的玻璃部分，比一号机还要长上许多。定眼凝神一看之下，发现操纵席的后面似乎还设置了另一张椅子。

「…………那个，学长……」

「……什……什么事？」

「这只二号机，该不会可以坐两个人吧？」

「呜……嗯，是啊。虽然一号机因为冻素来不及供给而爆炸了，不过早就料到可能会出现那种情形……这家伙是设计成让两个人来生成冻素，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水平飞行的话自己一个人就能供给充足的冷却力……」

有种不祥预感的桐人说明的速度越来越快，罗妮耶则是直接用乾咳打断了他。

「我知道了，学长。就以加派护卫来对应暗杀的危险吧。」

「护……护卫？」

「但正如学长所说的，诸位上位骑士都相当忙碌，所以这个任务就交由我这个骑士见习生来负责吧！」

「咦……咦咦？」

「而且我一起去的话，也可以帮忙监视热素密封罐！」

「咦咦咦咦～～！」

在吓得人仰马翻的桐人想说什么之前，罗妮耶就把右拳贴在胸前，左手按在剑柄上行了正式的骑士礼，擅自做出接受命令的宣言。

萨多雷老师在露出狼狈表情的桐人身边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是桐仔输啦，不过罗妮耶小妹还真是变坚强了呢。」

罗妮耶虽然好不容易从桐人那里获得同行的许可，但接下来才真正要开始辛苦。

她当然是第一次造访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也没有桐人的随行人员只有自己一人这样的经验。完全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才好的她，从工厂冲回二十二楼自己房间后，就把大量衣服以及其他一些杂物排在床上，同时发出「嗯嗯」的沉吟声──

突然听见有人敲门，认为应该是缇洁的罗妮耶大声说了句「来喽！」并朝门口跑去。

「太好了，我刚好想拜托你帮忙准备行李……」

这么说著同时拉开门后，发现站在门后面的并非红发的搭档，而是穿著珍珠色骑士服，垂著栗色长发的美貌女性剑士。

「亚……亚丝娜大人！」

亚丝娜以纤细的右手制止了急忙想行礼的罗妮耶，然后露出平稳的微笑。

「抱歉在这么忙的时候来打扰你，罗妮耶小姐。希望你跟我到一个地方去……」

「是……是的，谨听您的吩咐。」

点完头之后，罗妮耶来到走廊上跟在亚丝娜身后往前走。

如果这里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而前来找自己的又是学姊的话，就有可能出现在校舍后方被数名学生包围起来，然后被警告「你这家伙最近是不是太嚣张了？」的情形，但中央圣堂当然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但是，罗妮耶单方面对亚丝娜感到有些愧疚也是不争的事实。并非因为对方是人界统一会议的副代表剑士，也不是因为她是从地底世界之外来到此地的异世界人。而是因为极为个人，同时无法向任何人表明的理由──

亚丝娜是在一年三个月前，异界战争正炽热进行时降临到地底世界。

罗妮耶与缇洁所参加的人界军诱饵部队，遭到皇帝贝库达所率领的暗黑界军猛烈追杀，为了尽诱饵的义务而被逼入几乎快全灭的状况。罗妮耶自身也迎击了潜入人界军大本营后方的暗黑骑士，但手中长剑瞬间就被击落，因此而有了死亡的觉悟──这时候亚丝娜便出现了。

亚丝娜浮游在漆黑夜空当中，浑身散发清圣光辉的模样，就跟阿拉贝鲁家代代相传的绘画，或者修剑学院壁画上所描绘的创世神史提西亚一模一样。亚丝娜举起散发彩色光芒的细剑，在地面制造出巨大的洞穴，将准备杀害罗妮耶的黑暗骑士放逐到地底当中。目击如此神威的罗妮耶，深信亚丝娜就是史提西亚神本尊。

之后虽然知道亚丝娜和桐人一样──再加上与罗妮耶战斗的暗黑骑士与皇帝贝库达──都是「现实世界人」，但战争结束一年以上的现在，罗妮耶对于亚丝娜的感谢与尊敬之意还是完全没有变淡。

但是像这样两个人独处时，罗妮耶胸口就会感到些许疼痛。

那是因为亚丝娜目前已经被大家公认是「桐人的特别的人」。亚丝娜之所以降临到地底世界，完全是因为想要救助当时心神丧失的桐人。

在日照下的窗边闲聊时、用餐的位子上把小盐罐递过去时，甚至是斥责代表剑士的胡闹时，罗妮耶都能强烈感受到桐人与亚丝娜之间深厚的爱情。

自己不曾想过要介入两人之间。总有一天……而且是不远的将来，两人就会举行结婚仪式了吧，那个时候希望自己能够由衷地祝福他们。

但是…………但是。感觉不论经过多少时间，内心深处的刺痛感似乎都不会消失…………

罗妮耶在走过通道，步下楼梯期间也一直陷入沉思当中，当亚丝娜在前面停下脚步时，罗妮耶差点就撞上她的背部。

好不容易避开撞击的罗妮耶，环视周围才发现这里是中央圣堂三楼的大武器库门前。

有著索鲁斯神与提拉利亚神浮雕的大门，过去只有元老长、骑士长以及最高司祭才能开启。目前只要在门旁边台子上的名簿签名，任何人都能够到里面去参观，不过当然不允许把里面的武器拿出来。

最近央都开始使用由雪白麻纤维制造出来的「麻纸」来代替羊皮纸，亚丝娜就以同样是新开发的填充墨水式铜制笔在麻纸签名簿上签名，然后毫不犹豫地把门推开进入武器库。由于已经是傍晚，所以看不见其他参观者，只有沉静的黑暗迎接两个人。

亚丝娜双手贴在入口旁边的玻璃管上，开始咏唱神圣术的式句。

「System call. Generate luminous element.」

在管子里生成十个光素后，就伸出一根手指来生成风素。然后利用其压力，让十个光素在张贴于墙壁上的管子里移动，照耀了整个大武器库。

和麻纸与铜笔相同，这种「光素管」与工厂里的光素灯都是由桐人与亚丝娜开发出来。和火把与油灯不同，不但没有火灾的危险，白色光线也相当安定，即使封闭在玻璃管里面，光素也会一点一点与玻璃产生反应然后消灭，所以需要能使用神圣术的人定期补充。在拥有许多术师的中央圣堂已经可以把油灯全部替换掉，但目前似乎仍无法普及到圣托利亚的街道上。

在多达十个光素的照耀下，整座大武器库变得金碧辉煌，连不是第一次来到这里的罗妮耶都轻轻屏住呼吸。

与修剑学院大修练场差不多大的地板上整齐地排列著各式各样的铠甲，高处的墙上则挂著无数大大小小的剑、枪以及斧头等武器。里面似乎也有授予整合骑士的神器级武具，但仍是见习生的罗妮耶尚无法分辨出来。

「……景色还是如此惊人。」

罗妮耶刚发出感叹的声音，亚丝娜就点著头说：

「是啊。不过，其实已经有许多武器交给莉娜小姐，不对，是赛鲁鲁特将军的人界军使用了喔。桐人好像想把它们全部卖掉，然后把资金拿来支援人界的边境部与暗黑界，不过听说果然遭到迪索尔巴德先生的反对。」

「嗯……嗯，真是个困难的问题……」

只能做出这种回答的罗妮耶悄悄垂下肩膀。

亲眼见到山岳哥布林族那些饥饿儿童的罗妮耶，自认为相当了解支援暗黑界的重要性。但耳朵深处还残留著桐人「这样下去，终有一天会再次发生战争」的发言。

如果，那样的事情真的成为现实……希望生活在北圣托利亚的家人与学院的学生们、中央圣堂的众骑士与术师，当然还有缇洁都能够平安无事，所以忍不住就会觉得应该留下能够成为贵重战力的这些武器。

当罗妮耶这么呆立在现场时，亚丝娜就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像是要改变气氛般以淘气的表情说：

「那么，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阁下，你的武器装备权限到几级了？」

「咦……咦咦？为……为什么亚丝娜大人要问这种事……」

「先告诉我就对了。」

一旦被人界第二伟大的剑士盯著脸看，也只能照著她的话去做了。话说回来，最近真的都没确认呢，如果下降了怎么办……这么想著的罗妮耶以左手在空中画出印记，然后轻敲自己的右手。

随著淡淡光彩出现的「史提西亚之窗」，会表现那个人究极的本质──桐人是用「个人资讯」这种称呼方式──所以除了紧急时之外尽量不窥看他人的视窗才符合礼仪。这时罗妮耶以神圣语对遵守这一点而往后退了一步的亚丝娜传达标记在「Object Control Authority」栏位的数字。

「嗯，是……39。」

「哇，真厉害，已经和拥有编号的骑士差不多了呢。」

露出满脸微笑的亚丝娜呢喃著「那样的话……」并移动到深处的墙边。不断让陈列在该处的无数不同颜色与意匠的单手剑显示出视窗，选出四把剑后就一只手各拿两把，然后把它们并排在附近的作业台上。

「这几把是优先度38与39的剑。罗妮耶小姐，你选一把喜欢的吧。」

亚丝娜出乎意料的发言，让罗妮耶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优先度39的武器虽然尚未到达神器的领域，但也足以进入名剑、魔剑的范畴了。实际上，并排在作业台上的四把剑全都施加了流丽的作工，精心打造的剑身颜色虽然各有千秋，但全都发出镜子般的光辉。就连直接隶属于法那提欧团长的「四旋剑」都还只有使用制式剑，骑士见习生又怎么可以持有如此的名剑。

「亚……亚丝娜大人，我不能这么做！」

看见罗妮耶同时摇动双手和脖子，亚丝娜就发出窃笑声说：

「那个动作有点像桐人呢。」

「咦……是……是这样吗……」

「呵呵，不用客气喔，罗妮耶小姐。我已经获得法那提欧小姐的许可，最重要的是你本身也是在那场战争中拚战到最后的勇者啊。」

「…………没这回事……」

这次罗妮耶换成垂下脖子来再次摇了摇头。

「……我只是被亚丝娜大人、连利大人、许多卫士以及从现实世界前来救援的剑士们保护了……就连那个黑骑士对桐人学长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时，我都没办法做任何抵抗。」

「绝对没这种事。」

亚丝娜轻轻走过去后，就温柔地把双手绕过罗妮耶背部。罗妮耶虽然因为惶恐而吓得浑身僵硬，但紧张的心情立刻就被香甜清爽的茉莉花香与微热的体温给融化了。

「桐人无法动弹时，完全是靠罗妮耶小姐、缇洁小姐以及爱丽丝来保护他。对我来说，你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了……」

对方的话让罗妮耶忍不住浮现淡淡的泪水，同时呢喃著：

「爱丽丝大人……不知道过得怎么样了……」

隔了几秒钟后，亚丝娜才坚定地回答：

「她在现实世界一定过得很好。因为她可是连结两个世界的希望啊……将来一定、一定能再跟她见面的……」

抱著罗妮耶的双臂一瞬间灌注了力量，身体离开之后，亚丝娜再次露出了微笑。

「好了，快选把剑吧。这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保护桐人的武器。」

听对方这么说，就无法继续拒绝好意了。

罗妮耶再次凝视著亚丝娜所选的几把剑。四把全是单手用直剑，剑柄与剑身都略为纤细，可以知道不只是优先度，亚丝娜也替罗妮耶选择了适合她体格的剑。

最近藉由桐人一点一滴的解析所知道的是，优先度超过30的上位武器防具或者装饰品，除了显示在史提西亚之窗的天命值之外，似乎还拥有所谓「隐藏性能值」的力量。比如携带在身边对于各种的属性攻击或者毒、疲劳、诅咒等的抵抗力就会上升，或者是能帮助生成特定的素因，甚至有提升天命的回复速度、夜视等特殊能力，最后还听说发现了受到犬只喜爱这样的奇妙效果。

另外还判定出目前已经死亡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赐予整合骑士们的神器，隐藏著能让各人擅长的神圣术更加强化的性能，由此可知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可以看见比史提西亚之窗更加详细的武器情报与各个骑士的能力。根据桐人表示……目前中央圣堂的高位术师们正为了实现「掌握隐藏性能的神圣术」而努力，但应该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吧。

现在并列于罗妮耶眼前的四把剑，应该也各自具备不同的隐藏性能，但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每一把都装备到身上并试著使用所有属性的神圣术，或者在中央圣堂外围跑一圈后调查天命回复速度的话，或许能有点模糊的感觉，但明天早上就要出发的罗妮耶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尝试这些实验。

当她不知该以何基准来做选择只能呆立在现场时，就感觉有细微的声音从记忆深处浮现。

……我以前也觉得这把剑太重，别说挥舞了甚至连拿起来都相当辛苦呢。

一边保养剑身白中泛蓝的美丽长剑一边这么说道的，正是缇洁担任随侍练士的尤吉欧上级修剑士。他身边的桐人上级修剑士则是无声地笑著并且擦著自己的黑剑，附近的桌子上刚泡好的咖啡尔茶与刚出炉的蜂蜜派正散发出香气。那令人怀念不已的光景，已经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

当初，缇洁与罗妮耶还只是刚进入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就读的初等练士。刚好入学成绩相当好，所以成为一百二十名新生中只选出十二个人的随侍练士，由于获得优先度15的白金橡制木剑却无法随心所欲地操纵，于是便询问指导生们使用重剑的方法。

尤吉欧的外表瘦削且纤细，却能轻松拿起远比钢铁制双手用大剑还沉重的「蓝蔷薇之剑」，这时他开口继续说道：

「理论上来说，剑士的装备权限超越武器优先度的话，剑过于沉重的感觉就会消失。但我认为剑与剑士之间的关系，不是纯粹只能用那样的数字来表示。就算是优先度比自己的权限低上许多的武器，粗鲁地使用或者平常根本不怎么握它的话，紧要关头它也不会回应主人的意志。以前的我之所以无法挥动这把剑，不是因为权限不足，而是因为对剑的爱情不够……我是这么认为的。」

「对剑的……爱情。」

初次听见这句话时，罗妮耶与缇洁都感到困惑。

两个人虽然都是出身于最下级贵族的六等爵士家，但父母亲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叙任为不必害怕上级贵族裁决权的四等爵士，所以在修练剑技的费用上是毫不吝啬。木剑在激烈的训练中折断的话，不但不会生气还会高兴地立刻购买新木剑来替换。对于两个人来说，剑是实现梦想……实现的不是自己而是双亲梦想的道具，同时也是把两个人束缚在既定未来上的枷锁。所以听到要对剑倾注爱情，也无法立刻了解对方的意思。

尤吉欧对这样的两个人露出温柔的微笑，对她们表示：

「不只是剑喔。衣服、鞋子和餐具……就连用神圣术生成的一粒素因，只要心和它连结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回应。我想人应该也一样。」

结果到目前为止都静静听著的桐人，就停下擦「夜空之剑」──当时只叫它作「黑色家伙」──的手，在脸上淘气笑容更加灿烂的情况下说：

「没错，我和尤吉欧的心也连结在一起。所以就算吃了尤吉欧的派，你也会笑著原谅我吧。」

「很可惜，当你吃了我的派的那一瞬间，我和你的连结就断了喔，桐人。」

听到这样的对话，罗妮耶她们忍不住就笑了出来。一边笑著，一边感觉似乎能够理解尤吉欧所说的话。

从那天起，两人就在舍监的许可下每天把白金橡的木剑从修练场拿回房间，然后像要治愈它在训练中出现的伤痕般，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两个人没有花多长的时间，就能够自由地挥动木剑了。

当时很希望学院辛苦但很快乐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但短短一个半月后，尤吉欧和桐人就为了拯救缇洁和罗妮耶而以蓝蔷薇之剑与夜空之剑砍了其他上级修剑士，于是被带到公理教会去。两个人之后就从地下监牢逃走并且挑战公理教会，不断打败世界最强的整合骑士们，最后甚至连人界的支配者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打倒了。但尤吉欧也在那场战斗中丧命，再也无法复生。

想起缇洁痛哭著表示想与尤吉欧学长见面的声音，罗妮耶就再次忍著慢慢渗出的泪水，同时下意识中伸出右手。

不是剑士挑选配剑。而是由剑来选择主人。不论什么剑，只要灌注爱情，让自己的心与其连结，就一定会回应自己才对。

罗妮耶的手就像被吸过去般，抓住从左边数来第三把──有著与桐人头发极为相似的黑色皮革剑柄，白银剑锷与柄头绽放出柔和光泽的长剑。全新的皮革剑柄给人有点坚硬的感触，但灌注爱情来保养的话，手掌应该就能熟悉它才对。

吸了一口气并且吐出之后，罗妮耶静静地把剑拿起来。

好重。沉甸甸的高密度存在感，从手指到手腕，再通过手肘、肩膀来到身体中心。

但那并非令人不快的沉重。自己有预感，只要像身为初等练士时所使用的白金橡木剑，和自己一起撑过两次战争的人界军制式剑那样，灌注爱情来使用它的话，总有一天能自由操纵它。

右手握著剑柄，左手放在剑身上感受剑的存在之后，就听见一道沉稳的声音问：

「……决定要这把剑了吗？」

罗妮耶坚定地点点头来回答亚丝娜的问题。

副代表剑士把其他三把剑收回剑鞘里，重新挂回墙上的挂钩之后，才绕过作业台站到罗妮耶左侧。

「剑名就由罗妮耶小姐自己取吧。决定之后到管理部去，请他们登录到骑士团的装备清册上。」

「好……好的。」

由于是首次持有必须登录剑名的宝剑，罗妮耶多少有些困惑，但认为那也是持有者的义务后就点头答应了。过去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似乎会随意制造、破坏，赐予以及回收神器，但现在中央圣堂内的武器、防具与装饰品等已经全部登录在清册上确实地加以管理。

亚丝娜微笑著对罗妮耶回点了一下头，接著把视线移向罗妮耶的左腰。

「那把剑你有何打算？要还给人界军的话，可以明天送回给司令部。」

「咦，啊……这个嘛……」

这出乎意料的提议，让罗妮耶不由得开始吞吞吐吐。

平常总是挂在左腰的制式剑，所有权虽然属于罗妮耶──打开史提西亚之窗，就能看见表示持有者的神圣文字「P」──但按照人界守备军的军规，这终究只是借贷物。当更新武器而不需要原本的武器时，就必须还给军队。

这把剑的剑柄皮革与剑鞘都保持素材原本的深茶色，虽是没有任何精细作工的实用外型，不过是使用了南方特产的库罗伊斯钢，优先度高达25的好剑。制作费也绝对不便宜，由于罗妮耶相当勤于保养，目前也残留著许多天命。

而且本来一年前被任命为骑士见习生的时候就应该更换成骑士团的制式剑，但当时每个人都相当忙碌，事情也就延迟了。另外罗妮耶与缇洁也相当喜爱自己的剑，所以就这样一直使用著。

但现在副代表剑士已经下赐了新的配剑，所以是该做个了断的时候了──只不过……

「………………」

当她右手握著新剑，左手触碰著制式剑的剑柄时，亚丝娜就点头表示：

「我能了解你的心情。我当初也不愿放弃一开始使用的爱剑，让桐人相当困扰。」

「咦……」

罗妮耶惊讶地直盯著副代表的脸看。

「亚丝娜大人也是……？那是在现实世界的事情吗……？」

「嗯……有点不太一样。很久以前，我和桐人在不是现实世界也不是地底世界的地方一起战斗。正确来说……是桐人教了什么都不懂的我如何战斗。」

「像神明一样强的亚丝娜大人也有那种时候吗……」

「那是当然啦，不过我不是神明，跟罗妮耶小姐一样是人类……只是个普通女孩子。」

发出轻笑声的亚丝娜，脸庞却美得不像普通人类，一瞬间眯起眼睛的罗妮耶又问道：

「那个……亚丝娜大人最后怎么处理一开始使用的剑呢？」

结果亚丝娜就像在怀念那把剑的触感般低头看了一下右手手掌，才抬起头来回答：

「在桐人的建议下，把剑融成了铸块……就是变回金属条，然后作为新剑的素材。他说这么一来就能继承剑的灵魂……那个人对于剑倒是有些感伤的部分。」

「呵呵呵……真的很像桐人学长。」

两人窃笑了一阵子后，亚丝娜才呢喃了一句「但是……」。

「刚才的经历没办法帮到罗妮耶小姐吧……也不能把人界军的剑熔掉，而且你已经拿到新剑了……」

「……不，听了刚才的经验后我已经下定决心了。我要将这把剑还给人界军。」

把新剑放回作业台之后，就从剑带的扣环把制式剑连同剑鞘拿下来，以双手递给亚丝娜。

「真的没关系吗……？我想拜托莉娜小姐的话，应该就能继续持有它才对……」

「不，真的没关系。从很早之前就知道这把剑对我来说已经太轻了……我想接下来一定还会有人需要它才对。」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就把它送还给人界军司令部。」

小心翼翼地接过制式剑后，亚丝娜就把它挂在自己的腰部右侧。就算人界军的制式剑相当轻，加上左腰上的神器「灿烂之光」后应该也有相当的重量，但当她踩著完全感觉不到重量般的脚步回到作业台另一侧后，就把放在该处的黑色皮革上加了银饰的剑鞘递过去。

低头行礼并且把剑鞘接过来的罗妮耶，把剑收回剑鞘之后就以扣环扣到剑带上。当全身感觉到新的重量时，亚丝娜突然挺直背杆，笔直地凝视著罗妮耶说：

「……罗妮耶小姐。桐人就拜托你了。」

「啊……好……好的！」

虽然有点结巴，最后还是确实地回答，罗妮耶接著又行了个骑士礼。

「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将赌上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代表剑士阁下！」

对罗妮耶回了正式的骑士礼后，亚丝娜就露出轻柔的微笑。

「不要赌上自己的性命。两个人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当然是最好，不过桐人如果要你快逃的话就要确实地逃走哟。」

感觉到这句话里头包含的情感波动，犹豫著是不是该放下双手的罗妮耶还是开口问道：

「……那个，亚丝娜大人其实是想自己与代表剑士同行吧……」

「是有那么一点啦。」

虽然是带著开玩笑口气的回答，但那应该就是亚丝娜的真心话吧。但副代表剑士轻轻摇头之后，就在罗妮耶开口之前抢先继续说著：

「现在我跟桐人没办法两个人都离开圣托利亚。每天必须决议的案件都堆得像山一样高，而且旧上级贵族对于人界统一议会的不满一时三刻也不会消失……」

「……真的很抱歉……」

一反射性低下头来，亚丝娜就先眨了几下双眼，然后才笑著摇头说：

「罗妮耶小姐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喔。」

「但是……我也是贵族出身，在成为桐人学长的随侍之前，对于人界的贵族制度从未有过任何的质疑……」

「但是，罗妮耶小姐和缇洁小姐的父亲一直在卫士队与行政府里从事重要的工作吧？和强迫私人领地里的领民从事重劳力工作，自己每天游山玩水的大贵族完全不同。」

「…………」

罗妮耶保持著沉默，这次则是带著谢意再度低下头来。

旧帝城目前依然耸立在跟中央圣堂有些距离的山丘上，里头仍设置著帝国行政府与帝国卫士厅本部，父亲与战争前一样担任卫士队的小队长。

但过去居于卫士队之上的近卫骑士团却完全遭到解体，卫士厅的大部分机能也移交到索尔缇莉娜‧赛鲁鲁特将军率领的人界守备军手上。将来残留在四帝国的卫士队也将全部统合为守备军，而且也计画缩小军队的规模。虽然对暗黑界威胁已经消失的现在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罗妮耶也不知道那个时候父亲是不是还能保留原来的职位。

就算更换部队内部的配置或者转调为行政职，个性一板一眼的父亲一定也会确实尽自己的义务。罗妮耶也认为……父亲和因为私人领地解放令而丧失庞大不劳而获的收入，即使在行政府与人界军工作，也耍脾气不肯尽忠职守的大贵族不同。

但是父亲，以及罗妮耶本身的心中说不定都还残留著「自己是贵族，和一般平民不同」的意识。只要祖先代代流传下来的阶级意识没有消失，罗妮耶与阿拉贝鲁家的人们在本质上就跟那些上级贵族没有两样。

「亚丝娜大人，乾脆……」

罗妮耶好不容易才把快要脱口而出的话给吞了回去。

乾脆把贵族制度整个废除吧，不要只是废止爵士等级而已。

虽然这么想，但那不是以成为整合骑士这个人界最高位阶为目标的自己应该说的话。而自己绝对不愿意舍弃想成为骑士的心情。获得光荣的骑士编号、白银铠甲以及飞龙，一辈子在桐人手底下工作……这就是罗妮耶唯一的梦想。

面对歪著脖子催促她继续说下去的亚丝娜，罗妮耶只是轻轻摇头回答：

「没有啦……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也让缇洁选择跟这把差不多等级的剑……？因为她也一直使用人界军的剑……」

「嗯，我本来就有这种打算，所以也取得让缇洁小姐选择武器的许可了。」

「那太好了，谢谢你。」

忍不住浮现「希望缇洁也能藉此甩开过去束缚……」的想法，但罗妮耶随又想著「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两人离开光素照明开始变淡的武器库时，晚上七点的钟声正好响起。

在帐面签上离去时刻的亚丝娜，表示要前往二楼的庶务部就走下大楼梯。再次变成独自一人的罗妮耶，往上透过武器库正面的大窗户看著略泛紫色的夜空，接著呼出一口气。

只就读短短半年的修剑学院，规则是必须在七点之前吃完晚餐，没有正当理由就迟到的话，当天晚上就得饿肚子。但中央圣堂当然没有这种规定，十楼的大食堂开放到晚间九点，在那之前随时都能吃到热腾腾的料理，九点之后食堂旁边的大厨房也会放置做好的轻食。

今天到处奔波，而且发生了许多事情，理论上肚子应该已经饿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立刻去用餐，于是罗妮耶就先回到自己的房间。

平常如果要回到中央圣堂二十二楼自己的房间都是搭自动升降盘，但今天则为了早点习惯新剑的重量而选择了爬大楼梯。

将近两年前，从地下监牢逃走的桐人与尤吉欧，似乎就是一边和整合骑士战斗一边从这条楼梯一路爬到五十楼。虽然完全没有留下剧烈战斗的痕迹，但罗妮耶就带著想追逐当时那两个人的心情拚命往上爬，最后在呼吸有点急促的情况下到达二十二楼。

自己的房间在通道略为前方的右侧，由于仍是见习生所以是和缇洁同居的两人房，不过目前室内看不见搭档的身影。心想她应该是去用餐的罗妮耶，随即穿越共用的客厅进入自己的寝室。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偶然，两间寝室共用一个客厅的构造与过去桐人和尤吉欧生活起居的上级修剑士宿舍完全相同，寝室的部分则是这边宽敞许多。在进入修剑学院就读之前，度过孩提时期的老家房间更是不到这里的一半，对于罗妮耶来说，过于宽敞会让人有点心慌，所以花了一些时间凑齐了自己喜欢的家具，更换好几次摆设之后，现在已经是个相当舒适的空间。

进入房间往右转的墙壁深处是面对东圣托利亚的大窗户，左手边是床铺与衣橱，右手边则是一张小桌子。而窗户另一边的墙壁上则设置了跟武器库一样的挂勾。走向该处，解下腰间的剑静静挂上去之后，黑色皮革剑鞘就顺利融入具备许多暗茶色家具的室内。

「我会好好想一个适合你的名字。」

对著剑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脱下灰色轻装铠甲，把它套到挂勾右手边的铠甲架上。虽然很想直接让一口气变轻的身体直接躺到床上，但还是忍耐了下来。为了明天的长途旅行，必须确实打包行李才可以。

桐人表示行李最多只能带一个骑士团配给的中型包包，所以需要严格挑选。以今年十七岁的女孩子来说，当然希望尽可能多带一些替换的衣物，但这次不是一般旅行，而是以护卫的身分与桐人同行，所以应该以医药品与术式媒体为优先。首先调查手边的媒体，不足的部分得到管理部去进行补充，不过在那之前──

「…………先去洗澡吧……」

呢喃完，罗妮耶就准备了替换的贴身衣物并离开房间。

中央圣堂的二十楼到三十楼是居住区，每一层都准备了浴室，罗妮耶和缇洁平时都是在这里入浴。但偶尔……尤其是在长时间离开中央圣堂的前一天，无论如何都会想到那里去。

走过环状通道来到楼层最北边的升降洞。把带著刻度的把手对准最上方的九十楼并且按下金属钮后，填充于升降盘下部密封罐的风素就解放需要的量，让罗妮耶一口气往上升。

数十秒后，升降盘缓缓减低速度，最后稳稳固定下来，接著罗妮耶就打开金属门。

一来到外面就有一条短短的通路由正面往左右两边延伸。而分歧点前方有一块纯白的布从天花板垂下来，不可思议的是那块布上还以劲道强弱明显的字体写了大大的黑色「汤」字。

这垂挂的布是在桐人代表剑士的要求下挂上去，字似乎也是他亲自提笔所写，不过没有人知道究竟有何目的。听说唯一可能知道意思的亚丝娜副代表也只是浮现傻眼的笑容，同时一直保持著沉默。

因为每次走上这条通道都会浮现的疑问歪起脖子，抬起下半部裁剪成诗签状的「汤」字布帘钻过底下后就来到分歧点。结果左右立刻又出现同样意匠的布帘。

右侧挂著的蓝色布帘上以白色文字写著「男」。左侧胭脂色的布上则写著「女」。

这边表示的意思就能够理解──为什么要写在布上依然是谜团──于是罗妮耶就钻过写著「女」的布帘进到里面去。通路转往右方，前方不远处就是一间比较宽广的房间。

将庞大架子当成隔墙来使用的房间内并非无人，三名女性术师罩著一件东方风的薄衫，坐在墙边的藤椅上擦拭著湿濡的头发。她们一注意到罗妮耶就准备起身，罗妮耶急忙以双手阻止了她们。

女性们虽然将已经抬起的腰部缓缓放下，但还是各自礼貌地低下头来向罗妮耶打招呼。

「晚安，骑士大人。」「您好，骑士大人。」

「晚安。」

罗妮耶也确实弯下腰来向对方打招呼，然后立刻往房间的相反方向前进。进入架子的遮蔽处才松了一口气。虽然不是最近才成为骑士见习生，但实在没办法习惯年长的同性以尊敬的态度对待自己。可以确定的是，自己即使正式叙任为骑士，也一辈子没办法表现出像法那提欧团长那样威风凛凛的态度。

迅速脱下衣服，把带来的替换衣物一起放到架上的篮子里后，罗妮耶就用白色毛巾挡住身体前方，推开深处的玻璃门。

下一刻，纯白水蒸气便涌了过来，罗妮耶急忙往前跨出一步并关上门。

水蒸气散去，出现在后面的是不论看多少次都令人著迷的光景。

使用了中央圣堂九十楼一半面积的广大空间。地板与柱子都是纯白的大理石制，南面与东面的墙壁是一片大玻璃，由该处可以将央都圣托利亚的夜景一览无遗。光是这样就已经比旧帝城的皇座房间还要奢华，但真正惊人的是把楼梯状逐渐往下的地面填满的大量热水。

南北向细长的房间深约四十梅尔，宽度则是二十五梅尔左右。周围通道的幅度是二梅尔，从该处到地板的深度是一梅尔，所以大致上可以算出热水的总量是八百七十四立方梅尔，以液体的单位「利尔」来表示的话，就是八十七万四千利尔这样的庞大数字。而且这里与隔著大理石墙的西侧──也就是写著「男」字布帘的另一侧是完全左右对称的构造，所以整体的热水量还要乘以二。

这个地点，正是桐人所说的「中央圣堂最奢侈设施」的大浴场。

异界战争前仅仅只有三十名整合骑士能使用这个地方，中央也没有墙壁存在，似乎经常发生只有一个人泡在比现在加倍宽敞的浴池中这样的情形。不过随著组织重整，大浴场也开放给中央圣堂的所有术师与职员使用，同时也分为男性用与女性用的浴池。

目前也大约有二十人左右正在入浴当中，由于浴池就像湖泊一样宽敞，所以完全没有拥挤的印象。但罗妮耶还是走向人较少的东南方角落，缓缓让脚尖沉进透明的热水当中。一开始虽然觉得烫，不过立刻就能习惯，于是走下阶梯状的大理石，坐在最后一阶楼梯上。

让脖子以下浸到热水里之后，在居住区一般大小的浴池里绝对尝不到的开放感就让脑袋深处一阵酥麻，让罗尼耶忍不住就发出了声音。

「哈呼…………」

「哎呀，大浴室真的很棒吧。」

「就是说啊……」

忍不住点头后才猛然睁开眼睛。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人坐在左手边。

蔓延在水面的蒸气中断，该名人物露出脸来的瞬间，罗妮耶就再次整个人往后仰。

来者有著湿濡发尖贴在后颈的短茶色头发，以及圆滚滚的淡蓝色眼睛。那宛如小孩子般纤细的身躯就坐在比罗妮耶高一阶的楼梯上──应该说外表看起来原本就是十岁左右的少女，但内在绝对不像外表这样天真无邪。

「晚……晚安，费赛尔大人。」

像待在脱衣室那些术师一样以僵硬的口气打过招呼后，少女就用指尖弹著水面如此回应：

「不用加大人两个字啦。罗妮耶的年纪比我大啊。」

「但……但是，费赛尔大人是正骑士……」

「唔～感觉这样的对话已经重复一百多次了。」

让伸直的身体浮在水面上，双脚啪嚓啪嚓踢著水的少女，名字叫作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

异界战争的时候还是「具备编号的见习生」这种特殊的地位，之后顺利晋升为货真价实的整合骑士。拥有配合体格制作的白银铠甲与名为「闲割」的飞龙，最近主要是在人界各处飞翔来执行侦察任务。

「费赛尔大人，最近好一阵子没看见你了，是又去出任务了吗？」

听见罗妮耶的问题，费赛尔就把嘴沉进热水里并点点头。

「嗯，西帝国的近卫骑士团残党最近有奇怪的举动，所以我过去查探。应该说里涅尔还在那边，只有我先回来报告和补给。」

「那真是辛苦你了……西帝国的阿鲁达列斯‧威斯达拉斯五世，是四皇帝中唯一一名没有发现遗骸的吧……和这件事情有关吗？」

「嗯～西帝城因为法那提欧大姊姊的记忆解放术整个烧毁了。虽然不认为已经是老爷爷的西皇帝能在那场爆炸中活下来，但可能有些家伙想营造出他还活著的假象。」

边让水面浮出泡泡边说出的话，实在不像来自于十岁的孩子，但已经无法确认费赛尔的年纪是不是符合她的外表。在中央圣堂出生的她和搭档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虽然没接受「合成秘仪」，但听说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任命两个人为整合骑士见习生时，不知道为什么已经实施了原本应该等到天命到达最大值才会行使的天命冻结术。也就是说，两个人会维持这种岁数的外表──应该说不会再成长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罗妮耶不知道为什么就有想紧紧抱住费赛尔的心情，不过从未加以实行。除了对方是身分高于自己的正骑士之外，还有一部分是因为听过见习生却拥有编号的原因是杀了之前这个编号的骑士、以毒剑麻痹桐人与尤吉欧想割下他们的头、异界战争时两个人歼灭了大半侵入人界守备军后阵的哥布林部队等等恐怖的传闻。像这样直接说话的话实在没有什么恐怖的地方，但绝对是必须经常带著敬意与其相处的对象。

「对了，罗妮耶。」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罗妮耶在热水里挺直了背杆。

「是……是的。」

「我听说了哟～」

依然漂浮在水面的费赛尔咧嘴露出笑容。

「你要跟随桐人到黑曜岩城去啊？」

「咦，这个嘛……」

桐人与罗妮耶前往黑曜岩城也算是秘密任务，但是认为隐瞒中央圣堂最厉害的情报员也没有用，于是她便点了点头。

「……是的，确实如此。」

「礼物的话，带给我暗黑术师公会的秘药组合就可以了～」

「…………我……我尽量想办法……」

「啊哈哈，开玩笑的啦。」

露出与年龄相符的无邪笑容后，费赛尔就坐到高一层的阶梯上，然后将视线朝向玻璃窗外面。

跟著她看往相同方向，就发现东圣托利亚市街区的灯火宛如星星般在黑暗底部闪烁著。在传统木造建筑较多的东圣托利亚里，使用的不是油灯而是纸糊或者薄板制的灯笼，所以街头的亮光带著某种柔和的色泽。

距离这些亮光远达七百五十基洛尔的前方耸立著「东大门」，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又距离该处两千基洛尔以上。在修剑学院里学习到，这名字是以古代神圣语来表示「黑曜石之都」的意思，不过似乎就连教师都不清楚由来。

虽说亲眼所见应该就能了解，不过当她事到如今才被「说起来自己真的要到那种尽头之地吗」的感概囚禁时──

「到那边去的话……」

费赛尔就丢出这样的呢喃，于是罗妮耶就把视线移回年幼的前辈骑士身上。

「什么……？」

「嗯……战争已经结束了，或许只是我想太多……」

附近没有其他人，而且迅速从墙壁出水口落下的热水声应该会让任何人都听不见她们之间的谈话，但费赛尔还是把脸靠过去并一脸严肃地轻声表示：

「在黑曜岩城要睁大眼睛，仔细地注意四周哟。」

「好……好的……」

「就算缔结了『五族和平条约』，暗黑界依然受到『力量铁则』所支配。目前那边最强的是融合派的伊斯卡恩总司令官，另外谢达大人也在那里，表面上来看抑制力是相当充足……但即使是被禁忌目录与人界基本法等条款重重束缚的这边，也还有从条文中找出漏洞，或者按照自己高兴来解释条文的恶劣家伙。暗黑界是遵从比禁忌或法律还要暧昧的『铁则』，所以躲藏著更恶劣的家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听见费尔赛的话，罗妮耶就被热水温度稍微下降了般的感觉袭击。当她的身体忍不住抖动了一下时，费赛尔就伸出右手来拍拍她的头。

「抱歉抱歉，不是故意要吓你的。」

「不会，没关系的。我会把这些提醒牢牢记在心中。」

「嗯，罗妮耶回来的时候，我们的任务应该也结束了，到时候约缇洁一起来举行慰劳会吧。」

「好的，请务必让我们参加！」

罗妮耶点完头，费赛尔就露出灿烂笑容站起身来。

「那我先出去了～」

罗妮耶再次对轻轻挥了挥右手，就啪哒啪哒踩著大理石地板离开的少女骑士低下头。

费赛尔的骑士编号是二十九号，三十号是「金木樨之骑士」爱丽丝，不过她在异界战争快结束时前往现实世界去了，三十一号「霜鳞鞭」艾尔多利耶则为了保护爱丽丝而殒命。两个人的编号目前都退休了，所以如果罗妮耶和缇洁被任命为正骑士，一个将会是三十二号，另一个则是三十三号。

自己确实迫不及待地希望那一天到来，但同时也不由得感到呼吸困难，这一定是因为自己尚未做出觉悟的缘故。像连利那样的上位骑士就不用说了，现在的罗妮耶不论是剑技、术力与心灵的强度，都远远不及外表像小孩子的费赛尔与里涅尔。

一步一脚印。

即使速度缓慢，也要一步步前进。每天毫不松懈地锻炼，真挚地持续学习，总有一天能抵达目标的地点。

「…………罗妮耶‧辛赛西斯‧萨提斯里…………」

不知不觉地呢喃完这个名字之后，罗妮耶才急忙环视周围。明明没有被任何人听见，却因为过于可耻而连头都潜进热水里，在无法呼吸之前都不停地咕嘟咕嘟吐著水泡。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六章

隔天二月十九日的拂晓。

中央圣堂用地内，西边角落的巨大飞龙厩舍里，罗妮耶专心地抚摸著爱龙月驱的脖子。

年纪仍小的月驱以喉咙发出「咕噜噜噜……」的声音眯起眼睛，不过这除了舒服之外，有一半纯粹是因为还想睡的缘故吧。不只是幼龙，连靠在银制栏杆上的缇洁也晃动红发打著瞌睡。昨晚明明想早点睡却一直无法入眠的罗妮耶，就让缇洁陪著自己在客厅里闲聊著各种话题。

明明每天在一起将近两年的时间了，很不可思议的是依然有聊不完的话题，不过好朋友就是这样吧。桐人与尤吉欧在离开北边的卢利特村，一路旅行到央都，进入修剑学院就读并且成为上级修剑士为止应该也花了好几年的时间，但两个人总是很开心地聊天，或者是因为剑技而发生论战，有时甚至连沉默都能很舒服般共享。

现在缇洁正站在人生重要的分歧点上，不论她是接受或者拒绝骑士连利的求婚，都希望她能一直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那么月驱，我要出发了。要好好听缇洁的话，做个乖孩子喔。」

罗妮耶一站起来，幼龙就抬起脖子来发出「啾噜」的回答声。

和终于清醒了的缇洁一起移动到圣堂后方的工厂，就看到机龙二号机已经被拖到地面的石头地板上。

不像一号机一样垂直耸立，而是和在仓库里一样以三只脚水平放在地面上。仔细一看之下，脚的前端并不像真正的飞龙那样长了钩爪，而是安装了车轮。

头部附近可以看见桐人、亚丝娜、法那提欧以及萨多雷工厂长的身影，此外还有另一名年纪与自己差不多，身穿工厂作业服的女性侧身站著，把手贴在机体上咏唱著神圣术。注意到那是生成风素的式句后，罗妮耶就把脸靠向在身边帮忙拿包包的搭档。

「缇洁，那个女孩子不会就是……」

「啊，嗯，是啊。就是升降盘自动化之前操纵它的女孩子。」

「这样啊……长得很可爱呢。」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听说那个女孩子跟迪索尔巴德先生一样长命喔。」

「这……这样啊……」

在稍远处停下脚步进行这样的对话时，桐人就注意到她们的存在并朝她们挥手。

「喂，罗妮耶、缇洁，这边这边。」

「啊……好的，学长早安！」「学长早安！」

两人一边打招呼一边走过去。

虽然天空仍然阴暗，但在室外看见的机龙二号机却比想像中还要巨大。不只有两个操纵席，左右两边的翅膀也像真正的飞龙那么长，臀部的喷射口也相当大。全长比一号机增加了四成，也就是七梅尔左右。

一想到「要搭乘这东西吗」就忍不住紧张了起来，但由于是自己提出的要求，所以也无法退缩了。原本罗妮耶的脑袋就快要想起一号机最后的下场，强行把记忆压回去后，就在桐人与亚丝娜面前稍微低下头来。

「抱歉，我来迟了。」

「没有啦，还有十分钟才到五点喔。」

明明四点半的钟声已经响过一阵子，却能够断言现在时刻的桐人，视线瞄了一眼罗妮耶左腰上的新剑，然后微笑著说：

「罗妮耶，护卫的工作就拜托你了。」

「好……好的！」

罗妮耶差点就说出「竭尽生命也在所不惜」，这时又想起亚丝娜昨天晚上的话。结果脱口而出的是……

「我……我会加油！」

这种像小孩子一般的发言，让桐人与亚丝娜也再次笑著点了点头。

罗妮耶也和法那提欧与萨多雷打完招呼，就从缇洁那里接过行李。中型包包里面塞满了物资与衣物所以相当沉重，当罗妮耶想著「究竟要把它放在机龙的什么地方……」时──

「桐人先生，风素的填充结束了。」

就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于是罗妮耶与缇洁便同时回过头去。声音的主人是之前负责操纵升降盘的少女，她那跟工厂的作业服比起来，更适合教会的修道服，甚至是贵族礼服的梦幻美貌，让人忍不住看得痴了。

「谢谢你，艾莉。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听见桐人的慰劳后，名为艾莉的少女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行了个礼，接著便退到萨多雷身边。

下一刻，圣堂的钟就演奏出上午五点的优美旋律，而桐人则是用力拍著手说：

「那差不多该出发了！罗妮耶，行李交给我吧。」

把包包递给伸过来的手后，桐人就打开机龙侧面的一扇小门，把包包塞进放行李的空间内。看他完成这个工作，罗妮耶与缇洁才紧抱了一下对方。两个人之间根本不需要开口，罗妮耶「那我去去就来」的意识，以及缇洁「要平安回来喔」的意识瞬间在两人之间交换。

移开身体，凝视著好友的脸庞再次点了一下头后，罗妮耶就移动到桐人等待著的机龙前端部。桐人催促她爬上从地面延伸到头部为止的梯子，战战兢兢地照著做后，就看见前后并排著两张椅子的椭圆形小房间。

由于前方椅子的椅背倒了下来，所以罗妮耶解开腰间的长剑后才把身体塞进后面的椅子上。虽然是在金属框架上铺上皮革的简朴椅子，但使用了大量极富柔软性的珍贵大赤角牛皮格，所以坐起来还算舒适。

桐人随后就爬上梯子，把椅背调整回原来的角度并坐进前方的椅子。萨多雷动手把梯子移走，桐人转动手边的把手放下玻璃制顶罩，喀嚓一声关紧。

心脏突然开始急速跳动的罗妮耶吞了一大口口水。

虽然月驱因为年纪还小而不会飞行，不过也同乘过几次连利的风缝、费赛尔的闲割以及里涅尔的鄙消。最初的一两次果然很害怕，但破风飞翔的快感立刻就盖过恐惧。虽然自认为对于空中飞行没有恐惧感，但想到搭乘的是大部分由金属制成的龙，而且并非坐在背上而是关在内部来飞行，不对劲的感觉就变得比期待更加强烈。说起来，它根本没有能拍动的翅膀，起飞的时候也就算了，到时候该如何回到地面呢？

罗妮耶再次忍不住想起一号机爆炸的光景，身体抖动了一下后才突然发现某件事。

「那……那个，桐人学长。」

「嗯？怎么了？」

前座的代表剑士传来悠闲的声音，罗妮耶则是用上半身靠近对方问道：

「这只龙也跟之前的一样，是解放热素来飞行吧？」

「是啊。」

「这么一大清早，要是跟之前一样发出巨大音量来飞行于天空，将会吓到央都的人民，引起一阵大骚动吧……？」

「应该会吧……」

点了一下头后，桐人才又做出有点难以理解的发言。

「但是，这里的跑道本来就不够长，所以没办法水平起飞。所以很可惜的是，二号机的起飞与降落都得作点弊才行。」

「作……作弊……的意思是……」

听见这个问题，桐人的侧脸只是咧嘴露出笑容而没有直接回答，接著便紧握设置在椅子前方的两根金属棒。他的手开始出现淡淡光芒，罗妮耶则是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素因的光芒。桐人与世界的常理直接连结的意志力，变成了肉眼可视的亮光。也就是心念的光辉。

钢铁机龙宛如生物一样开始震动。下一刻，身体产生一口气被抬起来的感觉。

罗妮耶急忙透过玻璃顶盖看向外面。灰色石头地板，以及用力挥手的缇洁与亚丝娜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桐人以心念的力量，让整只巨大机龙往上升。

心想「这确实很作弊」的罗妮耶也朝地上挥了挥手。送行的人们随著上升速度增加而越变越小。最后白色晨霭遮住了他们，工厂北侧的一大片蔷薇园与圣堂的白墙进入视界当中。

放下手并把脸望向前方，就看见黎明前的深蓝色天空无限延伸。微微染上暗红色的地平线，美丽到让罗妮耶说不出话来。

到达与中央圣堂九十楼大浴场同样的高度时，机龙就停止上升开始水平前进。彷佛滑过水面般的加速与飞龙强力的振翅完全不同。除了低吼的破风声之外什么都听不见。这样的话，只要不抬头一直看著黎明的天空，圣托利亚的市民应该就不会注意到了吧。

担心的事情才刚解决一件，脑袋就又浮现另一件隐忧。

「……桐人学长，只用心念就移动这么大的物体真的没关系吗？」

对前座如此询问之后，就对不知道是否会扰乱桐人的集中而慌了手脚，但对方立刻用跟平常没有两样的口气回答：

「嗯，暂时没有问题。不过要用这个力量飞离人界实在有点累人……」

「是……是这样啊……」

罗妮耶再次对人界代表剑士难以估算的意志力感到惊叹。

身为骑士见习生的罗妮耶也进行著心念的修行，不只是单脚持续站立在细长柱子上的「铁柱孤立」，或者在空中产生素因并以意志力维持的「素因交感」等实践型修行，就连只坐在地板上集中精神的「端坐无想」都一直无法进到下一个阶段。

只不过，就连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这样的上位骑士，都把移动短剑般物体的「心念之臂」、挥出透明斩击的「心念之剑」当成奥义了，所以桐人能自由让搭载两个人的巨大机龙飞翔的心念实在是超乎规格。

「……连学长如此强大的心念力量，都无法超越『尽头之壁』吗……」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桐人就带著苦笑点头说：

「或许是修行不足的关系……但是，只有我能越过『墙壁』根本没有意义。将来不是推出大型机龙的定期航班，就是制作圣堂升降盘那样的构造，让黑暗领域的……不对，是地底世界的所有居民都能自由往来才行。」

要在连高多少梅尔都不知道的「尽头之壁」上安装升降盘，罗妮耶一边再次对桐人这样的想法感到茫然，一边眺望著窗外。

不知不觉间，机龙已经穿越东圣托利亚的市街区，眼下那一大片田野与草原上还残留著前阵子刚下过的雪。目前还是相当单调的景象，但到了三月开始撒下小麦的种子时，大地就会覆盖上一片新绿了吧。

想像了一阵子那样的光景后，罗妮耶才再次开口提问：

「那个，学长……没有必要强行越过『尽头之壁』，只要让黑暗领域的人们搬到人界来就可以了吧？人界还有许多未开拓的土地，我想应该能创造出不少田地与村庄才对……」

这次换成桐人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

最后才听见他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声。

「如果所有人界的居民，都跟罗妮耶有同样想法的话……」

「嗯……这是什么意思……？」

「没有啦……嗯，应该这么说吧。我们推测现在人界的总人口大概有八万两千人左右。最近的报告当中，暗黑界的人口似乎也接近这个数字。人界的面积大约是一百七十七万平方基洛尔，其一半以上是未开发的森林与原野，所以正如罗妮耶所说的，人口就算增加一倍以上土地也能够负荷……我是这么认为啦。」

桐人说到这里，罗妮耶就因为主题之外的部分感到惊讶。

「咦……暗黑界的总人口有八万人是真的吗？这样异界战争的时候，皇帝贝库达从这些人口里编制了多达五万名的军队吗……？」

「应该是这样……法那提欧小姐说过，暗黑界只要能战斗者就是士兵，不过这样真的很过分。但这一定是黑暗领域的贫瘠大地所形成的习俗。那里是不战斗夺取资源就无法活下去的世界。」

这时候话题暂时中断，桐人把身体靠到椅背上。或许是意识一瞬间中断了吧，机龙稍微晃动了一下，但立刻就恢复稳定。

「……和暗黑界相同，人界的人们也有花了三百年所建构起来的集体意识。也就是，暗黑界的居民是恐怖的怪物，会越过尽头山脉来攫取小孩与家畜。虽然开始交流事业，往来于两个世界之间的观光客与商人一点一点增加了，但人们的意识没有那么容易改变。即使以新的法律或禁忌加以束缚，还是无法消除本能上的恐惧与欲望……」

他带著深沉忧虑的声音，让罗妮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

桐人虽然拥有让铁龙飘浮的心念力，甚至打败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暗黑界皇帝贝库达，但他绝对不是神明。只是出生于不同世界，跟罗妮耶他们一样会烦恼、迷惑与痛苦挣扎的一个人类。

不论受了多少伤都还是站起来，从消灭的危机当中拯救地底世界的桐人，其功绩没有受到正式的赞扬，同时现在也依然为了这个世界而奋斗。他目前正致力于融合人界与暗黑界这个过去从未有人成功的远大目标，虽然想助他一臂之力，但罗妮耶光是想像这条路有多凶险就已经耗尽心神，实在没办法提供任何建议。

虽然一头热地跟著他过来，但自己的同行说不定根本没有意义……当这么想的罗妮耶正要感到沮丧时，桐人就像感觉到她的心情一样开口说：

「不过有罗妮耶跟我一起来真是太好了。因为那边的小孩子初次和我碰面时都会感到害怕。」

「咦……是这样吗？」

「好像有各种谣言自己扩散了出去……唉，发生了那么大的战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

轻声呼出一口气后，桐人就像要转换心情一样以清晰的声音说：

「好了，已经离开圣托利亚，差不多该从心念飞行切换成素因飞行喽。」

「好……好的！」

用力点点头之后，罗妮耶才对前座问道：

「那个，我该做什么……？」

「这个嘛，像一号机试飞时那样与素因保持交感状态，快发生什么问题时就告诉我。」

「了解了！」

听见罗妮耶的回答，桐人就竖起右手拇指打了个信号，然后双手重新握好两根金属棒。接著咏唱起神圣术的式句：

「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桐人的双手发出红光，不断在似乎是中空的金属棒内部生成热素。这些热素在心念操纵下在管子里移动，到达机龙中央部分的密封罐。

就算是代表剑士，要同时以心念控制巨大机龙与微少的素因似乎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机龙再次晃动了起来。罗妮耶没有想太多就探出身子把手放在桐人的双肩上。

虽然没办法咏唱式句，但感觉空间神圣力在周围卷动的流向稍微稳定了下来。机龙的晃动止歇，十个热素确实地进入密封罐当中。

「谢谢你，罗妮耶。」

桐人轻轻拍了拍罗妮耶的右手，缓缓吸了口气才呢喃著：

「Discharge。」

密封罐中的热素全得到解放，接著产生巨大的火焰。

火焰因为自身的压力而从罐子喷往机龙后部。在途中与起飞前填充在其他罐子里的风素混合、压缩，宛如飞龙所吐出的火焰般，形成一直线奔流从最后方的喷射口迸出。

罗尼耶全身都因为强烈的加速而紧贴在椅子上，同时感到呼吸困难。

飘浮在窗外的云立刻往后方流去。只比速度的话，桐人以风素飞行术从中央圣堂飞到南圣托利亚卫士厅时应该比较快，但这只机龙现在几乎没有受到心念的控制。这也就是说，高位的术者经过训练之后，说不定就能像桐人一样让它飞行了。

跟挑战「尽头之壁」比起来，说不定这件事情还比较重要……罗妮耶一瞬间有这样的想法，但充满狭窄空间的巨大噪音随即把这样的灵感赶跑。她拚命紧握著椅子的框架，放声大叫著：

「学……学长！这只机龙，目前是以多快的速度飞行？」

「嗯～这个嘛……」

桐人以感觉不出紧张的声音回答：

「整合骑士的飞龙，最高速度大概是时速一百二十基洛尔，硬是要其长途飞行的话，八十基洛尔左右就是上限了吧。不过，这家伙现在的时速应该有两百五十基洛尔吧……」

「咦……比……比飞龙快了两倍吗？」

「使出全力的话，我想能够到达三百基洛尔喔。但萨多雷老爹都说最多只能用八成力。」

这么说著的桐人，手同时指向并排在椅子前方的几个圆盘之一。装设在上面的指针，的确在快抵达刻度上限的地方不停地震动。

「一……一个小时就能飞三百基洛尔……」

无法具体想像自己所呢喃的速度，罗妮耶只能不停地摇头。

好不容易能理解的是，机龙继续这样飞行的话，半天就能抵达位于遥远尽头之地──远在三千基洛尔之外的黑曜岩城。同时也理解没有人能对以这种速度在这种高度飞行的机龙出手。

罗妮耶再次浮现「我跟过来真的有意义吗……」的想法，同时任由身体随著好不容易才习惯的震动摇晃。

越过尽头山脉，持续在黑暗领域的红色天空飞行了大约十五小时。

途中虽然休息了两次，但是当屁股与背部终于开始疼痛时，桐人就用手指著前方。

「看见喽。」

从桐人身后定眼一看，就发现早已沉入黑暗当中的大地彼方有了一些亮光。一开始只是微弱的小点，随著距离越来越靠近而变化成无数的光亮聚合体。

「那就是……暗黑界的首都，黑曜岩城……」

以沙哑的声音呢喃完，罗妮耶便询问代表剑士。

「……桐人学长曾经去过那里吗？」

「嗯，只去过一次。而且是非公开的访问，所以几乎没有参观到城里与外面的街道。」

「这次可能也差不多吧……」

或许是觉得罗妮耶的口气听起来有点遗憾吧，桐人转过头来咧嘴笑著说：

「错了，这次不但非公开，我甚至没跟伊斯卡恩联络喔。不过这样反而比较有搞头吧。」

「搞……搞头……？」

罗妮耶深刻地感觉到每次和桐人一起行动就经常会出现的「不祥预感」，同时再次看向窗外。

机龙的速度虽然已经降到一半以下，但已经可以判别前方街道亮光的形状了。

与划分整齐的圣托利亚市街区不同，无数的亮光没有任何规则性，聚集在一起后形成宛如上弦月的形状。光亮后方则可以看到黑色岩山彷佛长枪般耸立于该处。

之所以连山上都有许多照明，完全是因为那正是皇帝贝库达所居住的黑曜岩城。耗费庞大的岁月将巨大岩山挖成城堡的形状，其雄伟的外观似乎与公理教会的中央圣堂不分轩轾──但在这样的黑暗当中只能看得见轮廓。

「剩下十公里左右吧……好，差不多该切换成心念飞行然后降落了。」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惊讶地反问：

「咦，在这么远的地方就要降落了吗？」

「嗯，搭著这家伙突然就降落在城里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如此回答的桐人，同时握著似乎名为「操纵杆」的金属棒，以心念控制逐渐减弱密封罐内燃烧的热素。充塞小房间（这个的正式名称似乎是「驾驶舱」）的巨大噪音逐渐远离，最后完全消失。

桐人的心念随即强力撑起失去推进力后开始下降的机龙。虽然休息时已经经历过降落的流程，但罗妮耶依然感到紧张，握住椅子框架的双手也灌注了力量。

回到圣托利亚之后，拜托学长也在后面的座位安装可以抓住的金属棒吧……内心这么想著的罗妮耶，同时承受著与中央圣堂升降盘不同的阶段性降落感。最后机龙随著轻微的冲击静止下来，桐人在前座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并表示：

「辛苦了，罗妮耶。从这里开始用人力飞行喔。」

即使双臂抱著两把剑、大型与小型包包各一，以及罗妮耶这个大型行李，桐人还是以风素飞行术瞬间飞过十基洛尔的距离。在空间神圣力稀薄的暗黑界，能维持稳定飞行的最长距离似乎就是十基洛尔。

在飞行中当然会紧贴著桐人，虽然一开始确实心跳加速，但是被手臂夹在身侧的姿势完全就是像行李一样，因此也扼杀了许多脸红心跳的感觉。

再次著地时，两人已经来到通往黑曜岩城外城镇的宽广街道上。从石头地板像经过打磨般平滑来看，就能知道白天一定有许多人类、亚人以及马车往来于此，但应该超过晚上十点的现在，当然没有任何人影。

平常罗妮耶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点就寝，所以脚一碰到地面的瞬间，加上长途跋涉的疲劳后变得更为强烈的睡意就袭上心头，但她还是用力甩甩头撑了下来。护卫的任务接下来才要正式开始──

内心虽然这么想。

「那我们赶快找住的地方吧。」

桐人却一边把夜空之剑挂到左腰上一边这么说道，于是罗妮耶只能不断眨眼来回应他。

「咦……不……不是要到城里去吗？」

「现在城门一定已经关了，而且伊斯卡恩他们应该也睡了吧。这种时间偷闯进去的话，如果被卫兵发现，一定会被认为是暗杀者喔。」

「……确实如此……」

为了对应杀害在南圣托利亚的旅馆担任清洁员的桠赞，并且想把这个罪过推给山岳哥布林族年轻人欧罗伊的谜之杀人犯而远路迢迢横越地底世界，要是自身反而被误认为暗杀者的话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知道了。不过，我们两个一看就是人界人，真的有旅馆会毫不怀疑就……」

在说出「让我们投宿」之前，桐人就把手伸进自己的皮袋，取出某样小小的物体。藉著街上微弱的照明定眼一看，似乎是装了软膏的连盖小瓶子。

「那么罗妮耶，失礼了……」

嘴里这么说著的桐人打开小瓶子的瓶盖，用手指挖出内容物。当罗妮耶不清楚对方要做什么而把脸靠过去看的瞬间──

「嘿呀！」

桐人的手就迅速靠近，在罗妮耶脸上涂了某种黏黏的东西，让她忍不住发出悲鸣。罗妮耶因为过于惊讶而整个人僵住，结果桐人就以双手把黏黏的东西涂满她整张脸。从脸颊到额头、耳朵，甚至连下巴都涂过一遍，桐人才退后一步，认真地盯著罗妮耶的脸看并点了点头。

「嗯，很不错。」

「…………这……这是在做什么啊……」

虽然用右手手指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但黏糊糊的感触已经消失，指尖也没有沾到任何东西。桐人只露出满意的笑容而没有直接回答，再次从小瓶子里挖出软膏状物体后，换成涂抹自己的脸孔。他和在诺兰卡鲁斯出生的罗妮耶与缇洁相比肤色算比较深，但以人界人来说算普通的白色肌肤立刻染上了黑色。

短短几秒钟，桐人的脸已经变成让人联想到咖啡尔茶的颜色。这样就像萨查库罗伊斯人，不对，是像暗黑界人了……想到这里，罗妮耶才终于了解是怎么一回事。

「啊……这……这是要变装成暗黑界人吗？」

「没错。我和罗妮耶的发色都很深，现在又是冬天，我想只要改变颜色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吧。」

听见对方这么说，事到如今才注意到自己脸上也涂了色的罗妮耶，再次用双手按住脸颊。看见这种动作的桐人，就在带著笑容的情况下说著「别担心，还满适合你哟」，罗妮耶感觉手掌底下的脸颊瞬间变得火热。

「学……学长，这能洗得掉吧？」

为了掩饰害羞而以稍微尖锐的声音这么问，桐人就露出慌张的神色并点了点头。

「那……那是当然了。药师库特可尼说经过八个小时就会自动消失了。」

「自动……不知道材料是什么喔？」

「感觉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哟。」

唯唯诺诺地回答完，桐人就再次伸手把罗妮耶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接著把视线朝向东方。

圣托利亚的话，与市街的境界处会有大门与卫兵屯驻所，但黑曜岩城外的城镇似乎没有这些设施，街道两侧逐渐增加的建筑物直接就连接著市街区。而且也看不见卫兵的身影。

「……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但万一被人询问身分……对了，就说是从法鲁帝拉来这里找工作的夫……不对，就说是兄妹吧。」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好不容易把双手从脸颊上移开，然后询问生疏的单字。

「那个，法鲁帝拉是……？」

「是暗黑界人的城市，位在距离这里三十基洛尔左右的西南方。」

其实想知道的是兄妹之前差点脱口而出的「夫」字接下来是什么，但罗妮耶还是拚命忍下来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学长。」

戴上外套的头巾后，就从放在石头地板上的包包上面拿起尚未决定剑名的长剑挂在腰间。接著手又朝包包伸去，但桐人已经快一步将它拿起来。

「啊……学长，行李我自己拿就可以了……」

「不行不行，现在的设定是兄妹哟。哥哥都会帮妹妹拿行李吧。」

再次露出微笑后，桐人就用右手提著罗妮耶的包包，然后把自己的皮革袋子挂在左肩，开始大步往前走。没办法的罗妮耶只能从后面追上去，然后烦恼著进入街道之后应该怎么称呼桐人才好。

在深夜的街道上走了一阵子，周围就慢慢变亮，同时与人族和亚人族擦身而过的机会也增加，使得罗妮耶同时感到放心与紧张。

首次见到的黑曜岩城外城镇，所有建筑物几乎都是由泛黑的石材制成，而且很少看见树木与池塘，跟圣托利亚相比给人一种郁闷的印象。但是挂在家家户户墙壁上或者路旁柱子上的油灯，即使在深夜也发出红、黄或者紫色的光芒，散发出某种祭典般的气氛。

「那个油灯烧的不知道是什么喔？」

桐人立刻回答了罗妮耶的问题。

「在附近的山里所采集的矿石，好像拳头左右的大小就可以连续烧十天。」

「这样啊，那可真是方便。」

「拿到人界去应该可以卖到很高的价钱，但这东西真的很难处理。不浸在水里的话就会开始自燃，所以长距离的搬运相当困难……」

一边进行这样的对话一边在路上走著，不久后前方就传来热闹的气息。该处是较为宽敞的广场，外围部分可以看到几处摊贩，许多男人围著并排在中央的桌子喝酒用餐。

浅黑色肌肤的人族大概占了一半，虽然也有不少半兽人与哥布林，但是都不坐在同一张桌子前面。即使在应该缔结了五族和平条约的暗黑界，种族之间的龃龉依然没有消失吗……当罗妮耶这么想时，似乎看透她脑袋的桐人就开口说：

「光是像那样在同一个地方喝酒就已经是很大的变化了。你看，那群看起来像拳斗士的家伙与半兽人一伙，不就坐在相邻的桌子讲著话吗？」

「啊，真的耶……好像也在乾杯……」

明明是二月，强壮的上半身却几乎是裸体的拳斗士，嘴里不知道嚷著什么并伸出木制酒杯，坐在旁边的半兽人也以自己的酒杯用力碰过去。罗妮耶在广场入口处凝视著这样的光景，同时有点像自言自语般呢喃著：

「异界战争的时候，半兽人军前来营救了几乎快全灭的拳斗士团……听说半兽人族把率领他们的『绿色剑士』当成神明来膜拜。」

罗妮耶虽然没有实际与其见面，但知道随著战争结束而消失无踪的「绿色剑士莉法」，是桐人从现实世界过来的妹妹。

桐人涂成浅黑色的脸一瞬间因为难过而扭曲，但立刻就恢复成平时的表情并点了点头。

「是啊……之所以能那么快与暗黑界缔结和平，绝对是托莉法的福。所以我们一定得守护这样的和平。」

「……是的。」

罗妮耶这么回答，这时候她也意识到，平时努力要自己忘记的根源性不安像是细浪般重新浮现出来。下一刻，桐人就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那么，虽然有点晚了，但我们也来吃晚餐吧。我已经吃腻乾粮啦。」

「咦……要……要在这里用餐吗？」

「因为摊贩传出那么香的味道啊……如果这时候还能忍耐的话，我也不会每天挨法那提欧小姐与迪索尔巴德先生那么多骂了。」

说完这听起来似是而非的道理后，桐人就重新拿好行李踏入广场。

罗妮耶只能无奈地跟上去，结果确实相当香的味道就钻进鼻子里，促使她想起还空著肚子。外围部分共有六家摊贩，乍看之下根本不知道是在卖什么食物。

这种时候，罗妮耶通常会因为不知如何选择而犹豫不决，受不了的缇洁则是果断地做出决定……照惯例是如此，但红发搭档目前不在身边。这样的话，就只能靠代表剑士阁下的决断力了，结果侧眼观察对方的状况，便发现他正喃喃自语著「那种串烧肉看起来很好吃……不过已经这么晚了，还是选那边的汤面吧……不对不对，另一边的馒头似乎也很不错……」。

话说回来，桐人学长也是会犹豫个老半天，然后才由尤吉欧学长做决定呢……微笑了一下之后，忽然注意到某件事的罗妮耶就伸手拉了拉桐人的外套。

「那个，学长。在购买食物之前，想先问一下你有这边的货币吗？」

「…………」

桐人看著罗妮耶的脸，表情从惊愕阶段性地演变成绝望。

人界流通的货币有代表一千席亚的金币、一百席亚的银币、十席亚的铜币，以及一席亚的铁币。正确来说还有代表一万席亚的白金币存在，但只有行政府以及大商店在进行交易时才会使用，所以与一般人民以及下级贵族无缘。

对罗妮耶来说，从懂事起一提到金钱指的就是席亚货币，但刻有公理教会纹章与史提西亚神侧脸的货币当然不可能在黑暗领域使用。因为黑暗领域一定有自己通用的货币。

似乎终于发现这个事实的桐人，沮丧地垂下肩膀表示：

「……圣堂里根本不会用到钱，所以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听……听你这么说，就是连席亚都没有带……喽……？」

桐人露出学生挨老师骂时的表情来点点头。

面对这样的他，罗妮耶也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只能紧盯著代表剑士的脸看。

罗妮耶总是戴在身上的剑带背面，缝了一枚一千席亚金币来以防万一，但在这个城市依然无法使用。这时候她又想到新的问题，于是再次对桐人问道：

「那个，说不定我们连旅馆都没办法住喔……？」

「唔，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代表剑士不知为何以带著威严的口气如此肯定，而罗妮耶则是在至近距离对他叹了口气。

「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投宿，到时候学长打算怎么付帐呢？」

「这个嘛，就是从道具栏里自动扣款……」

唯唯诺诺地说完莫名其妙的发言，桐人就以到这个时候都还不死心的表情到处望著摊贩，最后抬头看向贯穿夜空般耸立著的巨城。

「没办法了，只能祈祷伊斯卡恩还没睡，直接潜入黑曜岩城喽……」

──说被当成暗杀者可不得了的不就是学长吗！

当罗妮耶认为应该把这样的思考说出口而吸了一大口气的时候──

忽然有一道巨大人影出现在位于广场角落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的两个人上方。

「……！」

罗妮耶压住反射性想伸往左腰上长剑的手抬起头来。站在眼前的是身高应该有一梅尔九十限的巨汉。

裸露的上半身、强壮的肌肉、打了铆钉的皮带，以及赤铜色肌肤上无数的旧伤痕都是拳斗士的证明。可能是喝了不少酒吧，一头乱发底下的脸庞已经发出像矿石油灯的红光。

「嘿，小哥。没有钱吃饭吗？」

至少从声音里感觉不到敌意，于是罗妮耶也稍微解除警戒。另一方面，桐人则是维持丢脸的表情点点头，然后以听起来肚子很饿的声音──可能不是演技而是真实的心情──回答道：

「是……是啊，正是如此。和妹妹从法鲁帝拉来这里找工作，结果盘缠在路上用尽了。」

「哦，从法鲁帝拉来的吗？我的老爹也是那里出身的哟。」

听见巨汉的话，罗妮耶就想到己方只知道那个城市的名字，要是聊到相关的回忆可就糟糕了，而她也因此流下了冷汗。不过幸好没有出现那样的发展，拳斗士只是用宛如戴著皮革手套的厚实巨大右手用力拍著桐人的肩膀，同时豪爽地表示：

「好吧，看在同乡的份上，由我来请客吧。」

「等……等等，我没有这种意思……」

果然还是会不好意思吧，桐人虽然打算拒绝，但拳斗士却推著他的背部来到广场深处。罗妮耶也只能追上无奈地动著脚的桐人。

拳斗士带两个人来到六间里最小且微暗的摊贩。只知道以老旧长柄锅杓搅动著大锅子的店长，是长长浏海盖住大部分容貌的人族男性。从摊贩屋檐上垂下来的褪色布条角落，以特别小的字写著「黑曜岩城卤味」，看来那就是料理的名称了。

「这家店是这个广场最好吃的。嗯，虽然伙伴没有人赞同就是了！」

酒醉的拳斗士哈哈大笑，桐人则露出抽搐的表情准备后退。

「那……那个，大叔，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一次来的家伙大都会这么说啦。嗯，就当被我骗了试一次看看吧。嘿，老板，给我三份。」

拳斗士从吊在皮带上的小袋子里抓出三枚铜币，丢在泛黑的长板子上。如果货币价值与人界相同，那谜之黑曜岩城卤味就是一份十席亚，以路边摊的轻食来说算相当便宜。

店长没有回答，只在长板子上排了三个木碗，然后以长柄杓倒进大量锅子的内容物，最后再放上同样的木匙。依然沉默的店长收下铜币，然后再度回归搅拌作业。

不知道是习惯了还是喝醉了，拳斗士完全不在意店长冷淡到了极点的对应，两手各拿起一个碗，把它们递到桐人与罗妮耶面前。事到如今也没有拒绝这个选项，两人同时说了声「谢谢」并把碗接过来。

碗里面装的是只能用茶色黏稠汤液来表现的某种东西。虽然其他还有各种食材，但汤汁几乎是不透明，所以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到底卤了什么食物。

拳斗士拿起自己的碗后就催促著另外两个人，于是和桐人并坐在空桌前的罗妮耶在做出觉悟后就握紧了汤匙。

捞起一小匙宛如连续煮了三天的炖肉般极为浓稠的液体，呼呼吹了两口气后就把它含进嘴里。一瞬间浮现「好辣！」的想法，但立刻就又感觉到酸味，酝酿出复杂的浓度与苦味后，又在口腔内回甘了一下才消失。

「…………桐人学长，这算是什么味道……？」

罗尼耶小声这么问，同样吃了一口的桐人则以复杂的表情凝视著木匙并且呢喃：

「不会错……这确实是『卤』的味道，很不可思议的是也不至于无法下咽，应该说还觉得有点美味……」

「咦……学长之前吃过这种东西吗？」

这时才终于回过神来的桐人，看向罗妮耶后就用力摇了摇头。

「啊，没……没有啦，我没吃过……只是以前住的地方，有家店贩卖跟这个很像的料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连店长都很像，不过这不重要……我知道的『卤味』，是酸甜苦辣互相打架而根本无法入口的食物。不过这个黑曜岩城卤味不知道该说是洗炼还是熟成，总之就是有种难以言喻的醇厚……」

「哦哦，小哥。你吃得出来吗！」

很快就把碗内三成的食材吞下肚的拳斗士用力拍著桐人的背。

「听说这个料理呢，是从帝都黑曜岩城落成之后，两百年来不断添加食材与汤汁每天持续炖煮而成哟。我想连人界也不会有这种料理吧，嘎哈哈！」

「应……应该是吧……」

桐人以微妙的表情点点头，他身边的罗妮耶则忍不住发出惊讶的声音。

「咦咦，两……两百年……！为……为什么料理的天命能维持那么久？就算是寒冬，汤品和炖煮类料理最多也只能保存五天就会坏掉了……」

「这是因为那边的老板很厉害啊。」

简直就像自己是店长的亲戚一般，拳斗士骄傲地拍打著厚实的胸膛。

「老板每天一步都不会离开他的摊子，为了不让锅底变冷或者烧焦，持续调整著小火的强度。据说只要像这样一直炖煮，锅子内的食材的天命就不会减少哟。当然他自己的伙食也是一天三餐都吃这个……我认为能够办到这一点的厨师，全暗黑界，不对，是全地底世界也只有这个老板了。」

「每……每一天吗……」

感到哑然的罗妮耶还是把视线移向话题中的摊贩。冷漠的店长依然持续低头搅拌著锅子，然后也还是看不见他的长相。

「……这就是说，那位店长的天命已经冻结，目前活了两百年以上了吗？」

或许是罗妮耶的问题让拳斗士首次注意到这个可能性吧，他一脸认真地不停交互看著碗与摊子，然后才摇著头说：

「怎么可能，又不是传闻中那个人界的最高司祭。一定是代代相传下来吧。」

「说……说得也是喔。」

点完头后，罗妮耶就捞起重重坐镇在碗中央的某种块状物，畏畏缩缩地把它放进口中。轻轻一咬后，那应该属于某种鸟类的肉块就整个融化，浓厚的甜味也在嘴里散开。就算是复杂又奇怪的调味，习惯后就会让人上瘾──似乎出现了这样的感觉。

或许是比罗妮耶还早习惯吧，以很快的速度将碗内清空的桐人，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啊～真是人间美味……这么说应该一点也不夸张……」

挺直背杆之后，就朝坐在对面的拳斗士深深低下头来。

「好心的大叔，多谢你的招待。我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哎呀，这算不了什么。」

早就吃完卤味的拳斗士，喝醉的脸上绽放出笑容点了点头。

「在这里找到好工作，哪一天能够尽情吃黑曜岩城卤味时，就换你请我了……虽然很想这么说……」

他以厚实的手掌擦了擦脸，然后消除笑容继续表示：

「……你们兄妹要在现在的黑曜岩城找到工作，可能会有点困难啊，小哥。」

「咦……是这样吗？街上即使这么晚了还是很热闹，给人一种充满活力的感觉啊……」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但那单纯只是居民增加了……而且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持续太久……」

夹杂著叹息这么说道的拳斗士，从经过附近的哥布林酒贩那里买了看起来很可疑的小瓶子。呷了一口就绷著脸递给桐人。

桐人虽然一瞬间露出犹豫的表情，但还是把它接过来，喝下一大口的瞬间就猛烈地咳嗽。拿回瓶子的拳斗士，咧嘴笑了一下后才继续说明。

「这是最近才在街头附近住下来的平地哥布林所酿的酒。虽然味道很糟，但很便宜，所以销路还不错。结果街上的酒店就因为受到影响而业绩一落千丈，商工公会似乎对这种情形很不满哟。如果是在战争之前，公会的私兵部队早就袭击哥布林的部落把他们都杀了，但现在有五族和平条约……」

「……也就是说，人族的工作被移居到黑曜岩城的亚人族抢走了……？」

「不只是亚人的缘故，现在也增加了不少人族……就是像小哥你们这样的人啊。」

耸耸肩回答完桐人的问题，拳斗士就往上瞄了一眼黑暗的天空。

「如果是从法鲁帝拉来到这里，应该不用我说就知道了吧……这个暗黑界，不论哪个地方土地都很贫瘠。人类和亚人从以前就一直为饥渴所苦。说起来终结『铁血时代』的大战，也是为了争夺湖泊所引起……」

对于暗黑界历史不甚了解的罗妮耶与桐人只能默默点点头。拳斗士呷了一口便宜的酒，接著又断断续续地说著：

「……我们的祖先为什么会在这样的暗黑界苟延残喘到现在，其实都是因为那个传说。就是有一天人界的门会打开，我们就能够移居到彷佛梦一般的丰饶土地。」

一听见他这么说，罗妮耶的身体就不由得僵住了，但拳斗士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反应。

「……就小哥和你妹妹的岁数来看，应该没有从过军吧，一年多之前皇帝贝库达苏醒并且进攻人界时，真的得到很热烈的回响。大家都认为，传说的时刻终于来了……但是──人界的整合骑士是比传闻还要恐怖的怪物……而且呢，想不到还出现了来自于异世界的军队。在搞不清楚状况时皇帝就被人界的什么剑士给干掉，战争也就结束了……」

罗妮耶一侧眼看著那个「什么剑士」本人，对方就露出比品尝黑曜岩城卤味时还要微妙的表情，而且额头也渗出冷汗。完全不清楚眼前这名年轻人真实身分的拳斗士，这时用手撑著脸颊然后再次开口：

「……如果战争持续下去的话，这次暗黑界的五族可能会全部灭亡。所以我对与人界的和平条约没有怨言，但有一天能获得丰饶土地……这样的希望化为泡影也是事实。就是因为这样，哥布林、半兽人和人族的年轻人流入黑曜岩城……他们觉得在这里的话，应该可以过稍微好一点的生活。但是就算帝都再广大，也不可能有无限的工作机会。人族的话或许还能得到骑士团的雇用……不过小哥和你的妹妹都有点太瘦小了……」

看见拳斗士望著两人的醉眼像是很想睡般眨了眨，似乎认为是时候离开的桐人就再次低下头来。

「大叔，真的很谢谢你。黑曜岩城卤味真的很好吃……有一天一定会报答你的恩惠。」

「嗯……你们两个要加油啊……」

说完这句话，拳斗士就完全进入睡眠状态，两个人就为了不吵醒他而悄悄站起身子。

环视一下广场，就发现哥布林与半兽人的团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拳斗士集团也只剩下醉倒的几个人。几乎所有的摊贩都开始准备收摊，只有黑曜岩城卤味的店长依然不断搅动著锅子。看来他在那边起居的传闻好像是真的。

「……好了，我们也来找住宿的旅馆吧。」

大大伸了个懒腰的桐人一这么呢喃，罗妮耶就急忙向他问道：

「但是住宿的费用该怎么办？我想应该不会再出现帮忙付帐的人了。」

「哎呀，会有办法的啦。」

露出别有含意的笑容后桐人就往广场的东侧出口前进，这时罗妮耶也只能跟上去。

越接近城镇中心矿石灯的数量就越多，而且也更加热闹。

但是听过拳斗士所说的话之后，就感觉五颜六色的照明是对贫瘠大地的微弱抵抗，而人们的吵闹则是逐渐累积的不满所造成的反动。

以将怀里的小刀卖给路旁露天摊贩这种意外稳当的手段解决身无分文的问题，桐人更顺便从店长那里问出便宜旅馆的所在位置，然后再次开始移动。跟平常比起来，代表剑士的话似乎少了一些，这时罗妮耶虽然压低了声音，还是尽量以开朗的口气对著他搭话。

「这边的货币叫作『珼库』啊。一珼库的价值可能和人界的一席亚差不多吧？」

「咦……？啊，噢，应该是吧。也就是说，黑曜岩城卤味一份十珼库真的很便宜……」

「学长，我看你是还想吃吧？」

「不愧是前随侍剑士，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以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的表情把手轻放到罗妮耶头上后，又用那只手指著前方右侧的建筑物。

「刚才露天摊贩的大叔所推荐的旅馆好像就是那里。」

泛黑的石壁上，突出一块和人界的旅馆同样以神圣文字写著「I、N、N」的铸铁看板。看见看板之后，罗妮耶胸口的模糊问题就起了一阵涟漪，但在把它化为文字说出口前就又消失不见了。

「……？怎么了，罗妮耶？」

她迅速对露出狐疑表情的桐人摇摇头。

「没有，没什么事。」

「这样啊……今天真的很累人，我们早点休息吧。」

这么说完，桐人就重新拿好大小两件行李，朝看板底下的门走了过去。

时间虽然已经接近午夜，幸好旅馆仍在营业当中。店主是四十多岁的人族女性，虽然以极不信任的眼神巡梭了桐人与罗妮耶的脸数十秒钟，不过对于两人是从法鲁帝拉到此找工作的兄妹一事似乎没有怀疑。

但桐人似乎没预料到这个虚假的设定还是造成了新的问题。女店主丢下一句「兄妹住同一间房就可以了吧！」后就不再听他们说什么──而且是确实收下两人份一晚一百珼库的住宿费之后──就强行把两人带到二楼的一间房间前面。

「早上十点的钟声响起前要退房！浴室的火已经关了，想洗澡的话就到前面的澡堂去。跟他们说是我们这边的客人就会给你们折扣！」

说完一连串让人无从判断是吝啬还是亲切的发言后，女店主就走下楼梯消失了。

罗妮耶茫然站在现场好一阵子，桐人才以有些尴尬的声音对她说：

「那个……抱歉喔，罗妮耶。都是我一定要住便宜旅馆才会变成这样……」

「别……别这么说，这不是学长的错……」

「我在外面随便找地方睡，罗妮耶你就睡房间吧。」

「随……随便是……」

「像哪间房子的屋檐下或者公园之类的，我自己一个人随便都能找到地方。你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我明天早上再过来。」

桐人留下这些话后就准备从窗户爬出去，罗妮耶则是急忙拉住他的外套。

「不……不行啦，学长！外面这么冷，你要是学那些拳斗士的话一定会感冒的！」

环视房间后，发现简陋的床铺之外还放了一张双人沙发。虽然连罗妮耶躺上去之后脚都会稍微露出一点，但也不至于无法入睡。

「我就睡在那张沙发上，就请学长睡床吧。」

「咦，等……等等……但是禁忌目录或者帝国基本法里，没有禁止未婚男女睡在同一间房之类的条款吗？」

「才没有呢。禁止的只有接……接吻……还有…………」

「咦，还有什么？」

这时桐人以疑惑的表情将耳朵靠过来，罗妮耶立刻紧抓住他的双肩，用力把他推往床铺的方向。

「不、不论有什么法规，学长可是人界代表剑士，而且我虽然是见习生但怎么说也是整合骑士，所以都跟我们没关系！」

「呜……呜哇！」

脚在地板上滑了一跤的桐人，一屁股跌坐在床上。外套的绳子立刻被解开并且脱掉，靴子也被从脚上拉下来，不由分说就被安排到床上躺好。

罗妮耶把棉被往上拉到对方脖子底部，轻轻拍了拍胸口附近，这时代表剑士就带著苦笑说道：

「……罗妮耶，你好像妈妈一样。」

「啊……对……对不起，因为小时候母亲总是这样对我。」

「这样啊……有机会也想跟罗妮耶的父母亲见个面……」

由于桐人边看著天花板边做出这样的发言，罗妮耶就想起上个月回老家时发生的事情。虽然也顺势快想起亲戚找来谈相亲的种种经过，但最后还是把它们硬推了回去。

「……嗯，我爸妈一定会很高兴。」

罗妮耶心里想著「最高兴的应该会是弟弟」这么回答，桐人就轻笑了一下并闭上眼睛。短短几秒后就听见了稳定的鼻息声传出来。虽然一直露出轻松的表情，但从人界操纵机龙飞过三千基洛尔远路迢迢来到这里应该让他相当疲劳吧。

对于桐人乖乖睡在床上感到安心的罗妮耶，自己也脱下外套，花了点时间──用在里面倒水这样的方法──把矿石灯熄灭。

坐到墙边的沙发，把脱下来的靴子确实在地板上摆整齐才躺上去。正如自己的预料，脚尖果然稍微凸出了一点，但是以使用大量上等西域产羊毛所织成的外套代替毛毯盖到身体上后就不必担心寒冷。

罗妮耶虽然立刻感觉到睡意，但还是顽强抵抗，藉由从窗户照射进来的街灯凝视著桐人的侧脸。

如果学长真的来家里会怎么样呢……当罗妮耶暂时享受著这样的想像时，忽然就注意到某件事。

桐人的家人，应该不可能只有妹妹「绿色剑士莉法」吧。她回归的现实世界里，应该也有双亲，甚至其他兄弟姊妹与友人存在才对。但至今为止桐人都不曾提过自己的家族成员。

会有……「想回去」的想法吗？

怎么可能没有。就连老家同在圣托利亚的罗妮耶，都经常会想跟父母亲与弟弟见面了。

但是罗妮耶没有勇气对桐人提出这个问题。有机会就想回去……要是听见他这么说，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才好。说起来，自己甚至连有没有回到现实世界的方法都不知道。

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只要是曾在异界战争里作战过的地底世界人，对只知道名字的现实世界人，应该都没有亲切感而是感到恐惧与厌恶。这一点就连罗妮耶也不例外。只要想到是击溃人界守备军和暗黑界军的那群恐怖红骑士所居住的世界，感觉手脚就会因为恐惧而开始发冷。

但是另一方面，现实世界也是桐人、亚丝娜，以及异界战争时前来救援人界军的那些剑士们的故乡。

地底世界也有好人与坏人之分，或许现实世界也是一样吧。但现在还没办法有「希望门再次打开」的想法。

到那边的世界旅行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不知道看见、感觉到什么呢？不知道将来是不是有机会再见到她，听她诉说在另一个世界的经验呢……

当罗妮耶思考到这里时，跟看见旅馆看板时同样的奇妙感觉再次让内心产生动摇，但终究抵不过眼睑的重量，就这样在异乡之地陷入睡眠当中。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七章

被稳重的钟声吵醒后，就透过薄薄的窗帘发现窗外已经是一片明亮的白色。

罗妮耶眨了好几次眼睛，揉了揉眼头撑起上半身。接著把用来代替毛毯的外套裹在身体上，以睡傻了的眼神环视著房间。

结果在沙发正面床铺上熟睡的黑发剑士立刻就映入眼帘。应该是过了八小时的缘故吧，软膏的效果消失而恢复成白色的睡脸意外地稚嫩，罗妮耶看了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时候终于浮现与桐人在同一间房里过了一夜──当然不同床──的意识，在睡意消失的同时脸也变得火热。用因为没有盖到外套而冰冷的双手覆盖住脸颊，深呼吸后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罗妮耶立刻迅速站起来。

虽然桐人仍然睡著但罗妮耶还是移动到床旁边，静静摇晃著他的肩膀。

「学长，请起床。已经八点喽。」

当对桐人这么搭话时，罗妮耶就发现从昨天晚上开始就听了好几遍的时钟旋律，竟然跟中央圣堂的钟声完全相同。

到底是什么理由，让人界公理教会所设置的钟，与距离如此遥远的暗黑界首都的钟声演奏出同样的旋律呢……正当罗妮耶想到这里，桐人就发出模糊的言词并准备钻到毛毯底下。

「嗯……再让我睡一下…………」

「啊，不能再睡了啦！」

虽然急忙拉住毛毯，但桐人已经用双手抓住边缘，像个赖床的小孩子一样迟迟不肯出来。

「再五分钟……不对让我睡三分钟就可以了啦，尤吉欧……」

听见这个名字，罗妮耶就稍微屏住了呼吸。放开毛毯的手贴在嘴边退后一步。

身为桐人好友的上级修剑士尤吉欧，在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中丧命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两年。但是对于桐人来说，与尤吉欧共同度过的日子仍未成为过去。而缇洁也是一样。

她蹑手蹑脚走回沙发前面，再次坐下。

和桐人在同一个房间里起居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知道桐人的心里……他所隐藏的深切悲伤吗？是知道了之后，依然总是在桐人身边露出平稳、温柔的笑容吗……

回到圣托利亚之后，好好地跟亚丝娜聊一聊吧。罗妮耶当然无法表明一直隐藏在内心的爱意，但两个人想帮助桐人的心情应该一样才对。

想到这里，桐人竟然真的如梦话所说的，在大概快三分钟时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以闭了一半以上的双眼环视著房间。

一发现罗妮耶，就「呼哇～～」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才对她说「早安啊，罗妮耶」。

「是……是的，早安，桐人学长。」

「抱歉，我睡过头了……现在几点？」

「刚才八点的钟声响了。」

「这样啊，退房……不对，应该赶得上结帐时间。」

桐人再次压抑下较短的呵欠，从床上起身。移动到窗边就用力拉开灰色窗帘。

「哦，罗妮耶，你来看看。可以看得见城堡哟。」

「真的吗？」

离开沙发移动到桐人身边，就发现窗户正面偏右侧，杂乱街道的远方确实可以清晰地看见高耸入天际的漆黑巨城。

就像是要撕裂黑暗领域比人界红上许多的朝霞般耸立于该处的模样，给人远比留下一半自然岩石纹理的中央圣堂粗犷的印象，但那种模样也反而酝酿出一种美感。应该是第二度到访的桐人，也像是要发出感叹般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和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超常力量建筑起来的中央圣堂不同，那座城是以人力雕琢岩山而成。」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忍不住发出叹息。

「不知道花了几个月……不对，是几年的时间喔？」

「听说花了一百年以上──好了，差不多该出发喽。再拖拖拉拉就要到中午了。」

「真是的，学长才是赖床的人吧！」

以恶作剧孩子的笑容把罗妮耶的指责带过之后，桐人就开始整理起行李。

重新涂好咖啡尔茶色的软膏，付清住宿费后来到外面，就看到朝阳将矿石灯光芒消失的街道染成鲜红色。

从旅馆到黑曜岩城足足有五基尔以上的距离，但在享受著异国风景的情况下前进，就让人不觉得路途有多遥远。

越靠近城堡道路就越宽敞，左右两旁的建筑物也更加华丽。但是路上的行人却不断减少，尤其完全看不见亚人族。

不久后在前方出现暗黑界水量最为丰沛的河川与雄伟的石桥。过桥后是一扇大门，再往前是逐渐朝上的坡道，通往尖锐到异常的黑曜石岩山──帝宫黑曜岩城。

罗妮耶小声问著在桥头停下脚步的桐人。

「……那么学长，你想到该如何进城了吗？」

结果代表剑士就微微歪著涂成浅黑的脸庞。

「嗯……就算扮成暗黑界人，还是没办法直接进入城里吧……不过直接飞到城堡顶端的话，又很容易被卫兵发现……」

「也就是还没想到喽……」

桐人赶紧否定了罗妮耶的话。

「没……没有啦。我还有最后一招！」

这么叫完，桐人就拉著罗妮耶的手从河岸边的小径往左前进。由于这样一定会距离通往城堡的桥越来越远，想到他该不会是要游过河川，爬上全是岩石的山丘入侵城堡的罗妮耶立刻慌了手脚。

但桐人在河岸变得稍微宽广处就停下了脚步，随即把两个包包放在地上并抬头看著黑曜岩城。

漆黑的岩山底部直径大概有三百梅尔左右，但高度将近有直径的两倍，所以与其说是山脉倒不如说是高塔。面对街道的大部分都雕刻成城堡的模样，壮丽的圆柱与大窗户在朝阳之下闪闪发亮，后方则几乎保持岩山原本的模样，只有应该是飞龙起降场的宽敞露台整个往外凸出。

桐人忽然抬起右手，笔直地对准城堡上部。摊开的五指简直就像在找什么一样微微动著。

「那个，学长……你到底想做什……」

危险的预感一点一点涌上心头，让罗妮耶开口这么向对方搭话。但桐人没有回答，又花了五秒钟的时间高举著右手，然后忽然像了解什么了一般点了点头。

他把原本摊开的右手手指摆成手刀状。直接往正上方高高举起，左脚往后拉并沉下腰部。

看见像剑一样摆著的右手绽放微弱的震动音且被淡淡的白光包围，让罗妮耶瞪大了双眼。

桐人没有咏唱任何式句。这样的话，这就是直接影响「世界常理」的整合骑士秘奥义──心念之技了。但不知道他究竟集中了多少的力量，竟然连眼睛通常看不见的心念都发出光芒与声音。

「…………呼！」

桐人的右手随著简短的吼叫声，以猛烈的速度往下挥落。

白光宛若骑士连利的神器「双翼刃」般变成刀刃发射出去，瞬时飞过一基洛尔以上的距离，命中黑曜岩城最上部附近小型露台的扶手。罗妮耶经过锻炼的视力，确实地看见被刀刃击中的扶手掉下了小小的黑曜岩碎片。

「等等……学……学学学长，你在做什么啊！你弄坏城堡了啦！」

虽然心念之刃能飞过一基洛尔的距离也很令人惊讶，但超越惊讶的慌乱让罗妮耶不停拉著桐人的黑外套，但桐人只是轻轻站起身子，用跟平常一样的轻松口气回答：

「那点小损伤，只要在糨糊里加点碳粉就能够补回去了……应该啦。倒是你看那边。」

由于桐人再次举起右手，于是罗妮耶就看往他指的方向。结果就看见一道小小的人影冲到被「心念之刃」击中的露台上。在这种距离之下实在无法看清容貌，但从那纤细的身体来看应该是人族才对。一注意到扶手的伤痕，对方就从露台上探出身子眺望著下方。

就算距离一基洛尔以上，桐人和罗妮耶所站的开阔河边也没有任何可以隐藏身形的物体。露台上的人影眼光停留在两人身上……出现这种感觉的瞬间──

人影就迅速把右手贴在嘴上。

当从城堡后侧凸出的大型起降台上出现灰色飞龙的身影并展翅飞翔，罗妮耶才发现对方吹响了指笛。

飞龙绕过城堡侧面往上方飞行，到了刚才被击中的露台附近便停留在空中。人影迅速跳到飞龙背上，笔直朝著罗妮耶他们所在的河岸前进。

「糟……糟糟糟糟糟糕了啦学长！完全被对方发现了！」

「速度真快，实力果然是一流。」

「不是悠闲待在这里的时候了！得快点逃走……！」

当罗妮耶用力拉著桐人外套时，桐人就抓住她的手臂，反而让她站在自己面前。当他们这么做时，飞龙已经朝著两人猛然降落。

罗妮耶想著「事到如今只有尽护卫的责任了！」，抓住刚获得的长剑剑柄短短三秒钟后。

来到上空的灰色飞龙就猛力拍打翅膀来紧急煞车，然后骑手轻飘飘地从它背上跳下来。只见对方以漂亮的身法无声地降落到全是石头的河岸边。由于罩著跟罗妮耶他们一样的兜帽外套，所以看不见长相。

虽然没有带剑，但是能操纵飞龙就应该是上位的暗黑骑士。站在桐人面前的罗妮耶，为了以防万一而紧绷神经，让自己保持在随时可以拔剑的状态。

──但是。

晚了骑手一会儿才发出巨大声响落地的灰色飞龙，伸长脖子先闻了闻罗妮耶，接著又闻起桐人的气味。下一刻，就从喉咙发出「呼噜噜噜……」的声音并且以凸出的嘴巴侧面摩擦桐人的头部。

「咦…………？」

罗妮耶哑然望著眼前的光景。听说暗黑界的飞龙与人界的飞龙同样非常骄傲，是十分难以驯服的种族。不可能对首次见面的人展现如此亲近的态度……当罗妮耶想到这里时，就注意到包裹在灰色鳞片下的飞龙身体上留著无数枪伤。

「啊……难……难道……」

在罗妮耶把话说完之前，桐人以经先用双手摩擦著飞龙的下巴并对它搭话：

「真乖，好久不见了，宵呼。你还好吗？」

罗妮耶不可能忘了这个名字。那是异界战争时，即使面对红骑士大军依然奋战到底的，传说中的飞龙。它不是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而是人界整合骑士的骑龙。主人也是传说般存在的「无声」骑士──

「……不……不会是，谢达大人……吧？」

罗妮耶把视线移回罩著兜帽的骑士身上，畏畏缩缩地这么问，结果骑士就用双手脱下兜帽回答：

「桐人……罗妮耶，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

目前的整合骑士团里，资历仅次于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的上位骑士，也是传闻其剑术足以匹敌前任团长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的高手。

据说没有最高司祭亲自赐与的神器「黑百合之剑」砍不断的东西，在异界战争当中首先面对拳斗士主力部队，接著则是对红骑士大军发挥出万夫莫敌的实力。但是战争结束的现在，她离开了中央圣堂，以人界全权大使的身分留在黑曜岩城里。

也就是说，她正是桐人与罗妮耶首先应该接触的第一人选──不过桐人到底是如何把她找来这里的呢？桐人用心念之刃击中城堡，注意到这一点而冲出来的人就是谢达，很难想像这是碰运气的作战刚好顺利成功所带来的结果。

这时罗妮耶压抑下质问桐人的心情，吞著口水注视著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谢达小姐，抱歉让你受到惊吓了。因为只能想到这个把你找出来的方法……」

同样把兜帽放下来的桐人搔著头这么道完歉，谢达冷静的美丽容貌上就渗出一些苦笑并点了点头。

「的确吓了一跳。当我注意到有人从河的另一边施放心念之刃到这里来时，还以为是贝尔库利团长复生了呢。」

她依然是用不像女性的简洁口气来说话，不过字数已经比以前多了一些，感觉声音也比以前还要温柔。

「……但是，你怎么知道我在那个房间？」

桐人耸耸肩来回答谢达的问题。

「应该说……从那里传出最吓人的气息吧。」

结果这次换谢达露出有点不满的表情来做出同样的动作。

「……自认为已经阻断剑气了，竟然还被从那么远的地方察觉，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够。」

从这样的对话里，罗妮耶终于了解桐人不是随便找个地方施放心念之刃。在右手发光前那个摊开五根手指的动作，应该就是在寻找谢达的气息吧。那当然是罗妮耶无法模仿的奥义，但是──

「那个，学长。明明有那么厉害的招式，就不用像小孩子一样，做出丢小石头到朋友家窗户把人叫出来的行为吧……」

忍不住这么插嘴后，转过头来的桐人就咧嘴笑著说：

「哦，罗妮耶，你曾经被男孩子用这种方式叫出去过吗？」

「我……我没说是我啊！」

「那么，难道是把人叫出来的……」

「怎……怎么可能呢！」

拚命否定之后，谢达就露出平淡但明确的微笑看著罗妮耶。

「长途旅行一定很累了吧，罗妮耶。到城里来休息一下吧。」

右手做出讯号，宵呼就压低身体。虽然没有装上龙鞍，但也因为这样才能挤下三个人。

以前面是罗妮耶，后面是桐人，正中央是谢达的排列跨上龙背，这身经百战的飞龙就毫不在意两把神器级长剑与三名人类的重量，在河岸边助跑后轻轻起飞。

用力拍动翅膀后高度一口气提升，朝著黑曜岩城前进。虽然卫兵们都察觉到了，但应该全都清楚那是全权大使的飞龙，所以没有引起什么骚动。

两分钟左右就飞到刚才那个露台的宵呼，让三人下来之后，就叫了一声并回到起降场。等飞龙巨大的身影消失，罗妮耶就走向黑曜石扶手，检查刚才被桐人以心念之刃砍中的地方。果然如同她所担心的，该处已经出现一个深达一限以上的伤痕。

这一定会挨骂啦……当她不由得移开视线，看向正面景色的瞬间，就忘了一秒钟前的担心忍不住叫了出来。

「呜哇啊……好壮观……！」

下方可以眺望整个帝宫黑曜岩城。和呈放射状仔细做出划分的央都圣托利亚完全不同，杂乱又毫无秩序的街道，反而让人感觉到旺盛的生命力。

「那边附近，街头的地面本身就堆叠了好几层呢……啊，那是斗技场吗，真是巨大啊，学长！」

罗妮耶著迷地用手指著该处，就听见谢达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其他还有许多值得一看的地方，有时间的话可以去观光一下……虽然很想这么说……」

谢达把视线从转过头的罗妮耶身上移开，改以锐利的眼神看著桐人。

「但你们不是偷偷跑到这里来玩的吧？圣托利亚发生什么事了？」

「你说得没错。」

桐人点完头后就挺直了背杆。

「全权大使谢达阁下，请立刻帮我们引见伊斯卡恩总司令官。」

以暗黑界来说，露台深处的房间算充满明亮与柔和的色彩。墙壁与天花板涂了淡粉红色，窗帘是淡黄色，绒毯则是浅绿色。在大暖炉里烧得红通通的不是柴火而是矿石，室内温暖到穿著外套甚至会流汗的程度。

如果这里是谢达小姐私人的寝室，那么她的喜好就有点出人意表……罗妮耶才刚这么想，就了解房间的主人并不是谢达。

暖炉的对面放置了长一梅尔左右的小床，走到床旁边的谢达，侧脸露出了让人感到惊讶的温柔笑容。

谢达默默对呆立在该处的罗妮耶与桐人招手。蹑手蹑脚靠过去往床上窥探，就看见盖著纯白棉被的小婴儿正在沉睡。

大概是出生三个月左右吧，暗红色头发像绵毛一样柔软，鼻子、嘴巴以及在头部两侧轻握著的双手都小到不可思议。

虽然听过传闻，不过在这里的这个婴儿，应该就是整合骑士谢达与拳斗士团长伊斯卡恩的小孩了。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女孩子……心里这么想的罗妮耶，就以极其细微的声音对婴儿的母亲问道：

「……她叫什么名字？」

「莉洁妲。」

以有些自傲的态度如此回答的谢达，瞄了桐人一眼后又加上一句：

「开头的字是取自于绿色剑士莉法。」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有这件事。」

这么呢喃著的桐人，这时一边凝视著熟睡的婴儿一边露出微笑。

持续了二十秒左右的平稳寂静，最后被走廊那边开门的声音，以及拖得极长的装可爱声音给打破了。

「小莉洁，好喝的牛奶时间到了哟～～……」

走进房间的是双手拿著盆子的年轻男性。以简朴的银环套住燃烧一般的赤金色卷发，明明是冬天上半身却只罩著一件薄薄的麻衣。下半身也是短裤加上凉鞋的打扮，不过从肩膀到手臂那露在外面的强壮肌肉与无数伤痕，以及被刨出般瞎掉的右眼，都显示出他是一名身经百战的勇士。

但这时年轻男性的脸上，却露出比桐人吃到蜂蜜派时还幸福好几倍的松懈笑容，而这也让目击到这一幕的罗妮耶哑然张开了嘴巴。

下一刻，单眼男性也注意到站在床边的罗妮耶与桐人，结果脸上的笑容便逐渐消失。粗大的眉毛狐疑地皱起，视线在谢达与两人之间来回巡梭。

在男人想说什么之前，桐人就抢先一步举起右手来打招呼。

「嗨，伊斯卡恩，好久不见。」

结果暗黑界军总司令官兼拳斗士团长伊斯卡恩左眼就瞪大到快要弹出来的地步。

「你……你这家伙，是……是桐人吗！脸为什么是那种颜色……不对，你在这里做什么啊？下一次的会议是三月吧？」

「没有啦，因为有点急事。抱歉忽然就跑过来了。」

「那……那是没关系啦…………不对，等一下、等一下。」

伊斯卡恩的眉间出现了深谷。谢达以顺畅的动作从丈夫的双手上抢下盆子。

拳斗士长似乎连这点都没注意到，只是发出低沉的呻吟。

「桐人，你……你这家伙听见我刚才说的话了吧……？」

「刚才？啊啊……你是说好喝的牛奶那个吗？哎呀，伊斯卡恩也完全变成爸爸了呢，哈哈哈……」

「什么哈哈哈！既然让你听见了，只能说声抱歉，没办法让你平安无事地回去了。就用这一击把你的记忆轰飞！」

刚大声叫完，伊斯卡恩就握紧右手。强壮的拳头上开始出现火焰般的淡红色光芒。

「等等，学……学学学学长……」

当罗妮耶无法立刻判断护卫应该采取什么行动而慌了手脚时，桐人就举起一只手要她退下。桐人站到伊斯卡恩正面后，对他伸出左手手掌。

「好，来吧！」

「呜啦啦啊！」

伊斯卡恩随著吼叫往地板踢去。在空中画出红色轨迹之后，拳头就以罗妮耶眼睛捕捉不到的速度挥出，命中了桐人的手掌。

宛如爆炸一般的冲击声响起，窗帘与装饰的布料产生剧烈晃动。这一击明显带有恐怖的威力，但桐人在上半身后仰的情况下踏稳脚步，单手就挡下了伊斯卡恩的拳头。

拳斗士团长与人界代表剑士在右手与左手互碰的情况下静止了一阵子，最后抬起头来的伊斯卡恩咧嘴笑了起来。

「看来你的技术没有退步嘛，桐人。」

「你也是啊，伊斯卡恩。」

拿著盆子的谢达，这时在互相朝对方露出恶心笑容的两个男人身边傻眼地摇了摇头。担心刚才的巨大声响会吵醒婴儿的罗妮耶，靠近婴儿床后往该处看去，结果莉洁妲似乎没有注意到这场大骚动，还是很幸福般沉睡著，只能说她真不愧是最强骑士与最强拳斗士的小孩。

伊恩卡恩把听见巨响后冲过来的卫兵推回门外之后，顺便要他们拿来两张椅子，然后连同原本就有的一张一起排在窗户边。这时候不要说卫兵了，就连桐人与罗妮耶都觉得奇怪，但总司令官只说了一句「之后会说明先不用管那么多」，卫兵也就接受了。这不知道该说是「力量铁则」的效果，还是伊斯卡恩的人望呢？

卫兵离开之后九点的钟声正好响起，婴儿就像听见起床的讯号般睁开了眼睛开始哇哇大哭。谢达把她从婴儿床上抱起来，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后，开始用人界也有的，加工菲宝树果实后制成的奶瓶让婴儿喝奶。

菲宝树的果实成熟之后，就会变成像玻璃瓶那样半透明而且中空，此外像是乳头般凸出的蒂头还具备适中的弹力与透水性，据说是大地之神提拉利亚为了婴儿所创造出来的植物。但知道现实世界存在之后，罗妮耶就忍不住会觉得真的是这样吗──实际上不是提拉利亚神而是现实世界人所创的吧。专心望著咕嘟咕嘟喝著奶的莉洁妲时，谢达就抬起头来这么说：

「要喂喂看吗？」

「可以吗？」

「当然了。」

罗妮耶以左臂抱住递过来的婴儿。右手接过奶瓶并靠近婴儿嘴边。

莉洁妲那与母亲相像的灰色眼睛一瞬间看了罗妮耶一眼，随即重新开始喝起奶来。在中央圣堂时也像这样喂过几次贝尔切喝奶，不过可能莉洁妲是女孩子吧，抱起来的感觉相当不同。

「虽然想用纯母乳来养大她，但拳斗士团似乎有秘传的调配奶。」

或许是听见谢达说的话了，在小桌子另一边与桐人互相报告近况的伊斯卡斯随即看著这边说：

「没错，喝了它就不会感冒，骨头也会变硬，将会成为一个强壮的孩子。」

即使在人界，泛用神圣语──亦即像「curtain」或「table」等一般人民也广为使用的神圣语─的「milk」，指的也是在用体温温热牛乳或羊乳并且加入几种药效成分的婴儿专用代用乳。添加的成分会由各家庭与地域代代流传下来，从这方面来看确实可以说是「秘传的调配」。正如谢达所说的，经常能听见人家说母乳是最营养的食品，而且实际上也可能真是如此，但没有菲宝果实的奶瓶与调配奶的话，繁忙的农家与商家要养育小孩就会比现在辛苦好几倍。

不论如何，莉洁妲本人似乎对拳斗士团秘传的调配奶没有任何不满，瞬间就把它全部喝光并打了个小小的嗝。由于莉洁妲还是一脸睡意浓厚的模样，谢达就从罗妮耶那里把她接过来，让她到床上睡觉。

马上回来的谢达，坐到椅子上的瞬间，就从母亲变成骑士的脸庞开口说：

「那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点完头的桐人，随即开始说起两天前南圣托利亚所发生的杀人事件。

伊斯卡恩与谢达静静地听著，当提及被当成犯人的是山岳哥布林族的欧罗伊那个瞬间，两个人就一起稍微屏住呼吸。但还是没有开口，一直听到桐人与罗妮耶以「机龙」飞离人界，昨天晚上抵达黑曜岩城为止。

「……原来如此……那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

听见总司令官的慰劳，代表剑士就轻轻摇摇头。

「没有啦，我们这边才应该先派遣传令过来才对……只不过等消息传到这里再等待你们回答，就已经到下个月了。」

现在圣托利亚与黑曜岩城之间的联络，是经由十个城镇与碉堡的骑马传令。一趟得花上长达两个星期的时间。而且还有传令遭到栖息在暗黑界的多种大型魔兽袭击的危险。

「说得也是……如果能找到那个母骷髅就好了……」

伊斯卡恩交杂著叹息这么说道，桐人也以阴郁的表情点头，于是罗妮耶便眨著眼睛开口询问：

「那个，母骷颅……是什么东西？」

「噢，我也是战争之后才知道。异界战争的时候，皇帝贝库达使用一种神器来对伊斯卡恩等十侯下达命令。整套神器有一个母骷颅头与十个子骷颅头，只要对母骷颅说话，声音就能一瞬间传达到远方的子骷颅处。」

桐人的说明让罗妮耶忍不住瞪大眼睛。

「一……一瞬间……？有那种东西的话，就不需要信件与快马了吧。」

「的确不需要啦……嗯，不过只能从母骷颅对子骷颅单方通话，所以只有一套的话根本无法对话。」

「不过，战争之后母骷颅与几个子骷颅就失踪了，现在再说这些也于事无补。」

唉一声叹了口气之后，伊斯卡恩又用力摇摇头。

「目前的问题是在人界犯下的杀人罪。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才对……到人界去观光的家伙，都带著暗黑界五族会议，以及我这个暗黑界军总司令官签名的，严禁强盗、打架与杀人的书面文件。我每一张都亲自签名……只要『力量铁则』还存在，暗黑界能无视这个命令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当罗妮耶想著「那个人当然就是伊斯卡恩自己」的瞬间，谢达就插嘴说：

「两个人。」

「…………只有两个人而已。」

看见绷著脸做出订正的伊斯卡恩，桐人的嘴角就露出浅笑，不过立刻就又恢复成严肃的表情说道：

「嗯，我也这么认为。实际上，欧罗伊用来杀害人界人清洁员的短剑就从武器库里消失了。那恐怕是由钢素所生成的『暂时性武器』……注意到这一点的不是我而是罗妮耶就是了。」

「哦，你那边也培养了不少优秀的弟子嘛。」

「也……也不算是弟子啦……」

当桐人歪起头时，罗妮耶也差点就要思考起现在的自己算是桐人的什么，但最后还是紧急切换思绪，举起手来发言道：

「那个，我在那之后也稍微想了一下……杀人用的凶器可以说是真实地重现了山岳哥布林族的短剑，逼真的程度甚至足以让欧罗伊先生一瞬间看错。所以我们便推测事件会不会跟暗黑术师有关……但是……」

罗妮耶暂时闭上嘴，依序看著谢达与伊斯卡恩后才鼓起勇气提出问题。

「……在这之前，想先问一下暗黑术师公会目前情况如何……？」

夫妇稍微交换了一下视线，伊斯卡恩才在乾咳一声后回答：

「这件事情，我本来打算在接下来的会议上报告……很丢脸的是，连我们都无法把握术师公会的现况。」

「这是怎么回事……？」

桐人皱起眉头。

「上一任总长蒂伊‧艾‧耶尔被绿色剑士砍死，之后由名为凯伊‧由‧维伊的女术师继承。但是就算由我这个暗黑术的外行人来看，那家伙也是魄力不足。」

谢达也同意伊斯卡恩的话。

「我的术力都高于她喔。」

「然后，我暗中调查之后，发现蒂伊还在世时，凯伊在公会内的排名不过是第十名。也就是说，在她之上的家伙全都失踪了。」

「……暗黑术师们在『东大门』之战里战死了将近两千人吧？不会是参加了那边的部队吧？」

伊斯卡恩绷著脸否定了桐人提出的看法。

「我不这么认为……那些家伙对于活下来的执念媲美魔兽。就拿蒂伊来说好了，如果她不和绿色剑士战斗，现在应该还活著。那群家伙没有居上位的十个人全部战死的伟大情操。」

伊斯卡恩把视线移回罗妮耶身上，为说明做出总结。

「……所以呢，现在加入五族会议的暗黑术师公会，说不定只是个空壳。真正有实力的术师有可能躲在某个巢穴当中。那些家伙可能与人界所发生的事件有关……但是──你是叫罗妮耶吧？你应该不这么想吧？」

「是的。那个，虽然没有完全加以否定的根据……但我觉得很奇怪。如果黑幕是躲藏起来的暗黑术师公会，其实就不用特别以钢素制造暂时性武器，因为她们有机会能获得真正的哥布林族短剑……」

「……确实是这样。对于哥布林来说，刻有氏族纹章的短剑也算是重要物品，但终究是铸造的量产品。看是要偷盗还是收购，应该马上就能弄到一两把才对。」

伊斯卡恩这么呢喃完，桐人也点头表示同意。

「如果真正犯人的目的，是要把罪行推到欧罗伊身上藉此来提高人界与暗黑界的对立，那准备真正的短剑应该更有效果……──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就表示真正的犯人可能是人界内部的某个人喽……？」

「如果是这样，就会诞生更大的谜团。」

谢达眯起细长的眼睛指出问题点。

「人界人受到比暗黑界人更加严格的法律束缚。杀人明显违反了禁忌目录。也就是说，杀了清洁员的如果是人界人，就表示那个家伙就能够无视禁忌目录。」

罗妮耶与桐人同时默默点头。

事件发生之后，在与法那提欧等人商量时也曾经指出过这一点。就连不受禁忌目录束缚的整合骑士，都不能在独断下夺走清洁员桠赞这种无罪市民的所有天命。

关于这个部分我们也还想不透，桐人把这句话混在叹息当中缓缓摇了摇头。伊斯卡恩也默默点头，好一阵子露出沉思的表情，最后则像是要转换现场的气氛般以粗犷的双手用力一拍。

「──好吧，总之了解目前的状况了。我必须遗憾地说，我们这边先暂停前往人界的观光事业好像比较好……」

「嗯……目前虽然阻止情报在圣托利亚扩散出去，但如果出现第二、第三起事件，就连统一会议也无法抑制。我打算暂时先关闭东大门，然后尽快让停留在圣托利亚的观光客回国。」

像是打从心底感到遗憾般这么说完，桐人就用更加沉重的口气继续表示：

「……还有，关于目前请他暂时居住在中央圣堂的山岳哥布林欧罗伊……只有他没办法马上回国。因为他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而且或许有什么让他遭到陷害的理由存在──欧罗伊是锯齿丘的乌波利一族。很抱歉……」

「嗯，我会派使者到乌波利那里去说明状况。」

点完头后，伊斯卡恩的独眼就瞄了一下窗外，然后再次看向桐人。

「──我们到人界去的观光客这样处置就没问题了，但从人界来的商队该怎么办？我记得还有一队停留在黑曜岩城哟。」

「嗯……怎么办才好呢……」

桐人双手抱胸同时发出沉吟。

交流事业除了接受从暗黑界访问人界的观光客之外，也开始从人界派遣商队来到暗黑界。目前仍只有实验的规模，处于以几台马车的交易品来试探买卖市场的阶段，暗黑界除了照明用的发光石之外还有许多人界十分罕见的珍品，所以闻到广大商机的大商人们似乎都申请了派遣商队的许可。

「……如果事件的黑幕是组织性的势力，这座黑曜岩城里也有他们的同党的话，就可能发生清洁员事件的相反版本……也就是人界的商人杀害暗黑界居民的事件。但是，商队都有人界军经验老道的卫士与神圣术师护卫，而且也有禁止商人随便在外行走的规则，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谢达也点头同意桐人的看法。

「我也认为没有必要立刻连贸易事业都中止。商队会运来许多人界贵重的药品与媒体，所以比想像中受欢迎……为了慎重起见，我会派自己的弟子跟著停留在黑曜岩城的商队。」

「弟……弟子……？谢达小姐是单身赴任……不对，应该说是独自来到这里的吧……？」

桐人浅黑色的脸上浮现惊讶的表情，而伊斯卡斯则是用交杂著忧虑与骄傲的脸庞回答：

「关于这件事嘛，谢达她现在不但是全权大使，还兼任暗黑骑士团的客座师父呢。」

「什……什么叫客座师父……？」

「谢达去视察骑士团的时候，年轻的队长找她比试，她就用借来的剑……而且还不是真剑，是只用剑鞘就痛扁了对方一顿。现在她甚至在骑士团的总本部拥有自己的道场哟。」

「虽然弟子只有不到十个人，但每个都很有天分。」

「是……是这样啊……」

当桐人露出无话可说的表情时，谢达就一脸认真地加了这么一句：

「也希望你务必到道场来帮忙训练我的徒弟们。」

「不……不行啦，我根本没有好好修练过传统流派的剑术……」

桐人连同椅子一起慢慢往后退，伊斯卡恩则是伸出手来紧抓住他的肩膀。

「那真是太好了，骑士团之后也到拳斗士团的修练场来吧。还有很多家伙怀疑你的实力，趁这个机会把『力量铁则』轰到他们脑袋里。」

「不……不用了啦，我是想成为文官的人！」

……唉，这是绝对无法逃走的情境。

看著慌张的桐人，罗妮耶内心有了这种深刻的体会。

桐人与罗尼耶借了谢达与伊斯卡恩专用的浴室，洗去长途旅行的风尘与脸上涂料后，就被带到同一层楼的客房里。这时已通知过城内所有人，突然前来访问的两人是人界的紧急大使。

由于没有透露桐人正是人界代表剑士本人，所以负责带路的卫兵原本以有些怀疑的眼神看著做轻装打扮而一点都不像使者的他们，但看见挂在两人腰上的剑后就改变了态度。看来黑暗界神器级的武器果然比人界还要稀少。

在相邻的两间客房里稍做休息，正午开始与伊斯卡恩、谢达夫妻共进午餐。下午以大型马车送两个人到城市中心部的暗黑骑士团本部与拳斗士团修练场，桐人差点真的要被迫跟担任团长助理的独臂巨汉拳斗士比试，但拚命以「必须保持低调！」做挡箭牌，才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过一劫。

之后虽然又视察了中央市场与大斗技场，但当然不能把时间全用在游山玩水上。桐人与伊斯卡恩一有时间就讨论这次的事件与交流事业，身为护卫的罗妮耶也持续警戒著周围。只不过，上位整合骑士「无声」的谢达也跟他们同行，所以就算发生什么事情，应该也没有罗妮耶出场的机会就是了──

想到这里，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谢达她乘坐宵呼紧急降落时，以及在视察这个市街区时，腰间都没有配剑。

在回归城堡的马车当中，坐在长椅子上的罗妮耶稍微把身体移向谢达对她搭话：

「那个，谢达大人。你都不带剑吗……？」

结果骑士一瞬间像是很怀念般眯起双眼然后点了点头。

「嗯，对我来说『黑百合之剑』就是最初与最后的爱剑。」

「…………」

罗妮耶还无法推量出整合骑士失去心灵相通的神器代表什么意义。当罗妮耶说不出话来时，谢达就用指尖轻触她的手露出淡淡的微笑。

「现在的我不是『无声』而是『无剑』的骑士。能够变成这样，我觉得很高兴……偶尔会因为想起黑百合而感到寂寞就是了。」

「是……这样啊……」

──这个人已经位于自己无法想像的高度了。

当她再次深刻体认到见习骑士的自己与上位整合骑士在境界上有多大的差距时，谢达就说出超乎意料的问题。

「你刚拿到那把剑吗？」

「是……是的，正是如此。还没决定剑名呢。」

罗妮耶点点头，静静抚摸著白银剑锷。

「这样啊，目前和你的联系还相当稀薄，不过它是一把很好的剑。要好好珍惜它……虽然战争结束了，但骑士终其一生都在战斗。」

「──是！」

罗妮耶以清晰的声音这么回答，结果坐在前面的桐人与伊斯卡恩就吓了一跳回过头来。

最后马车以穿越市街区，渡过大桥、通过城门这样的正规路线回到黑曜岩城里。

高五百梅尔，虽然不及中央圣堂也还是有五十层楼的黑曜岩城，里面不具备中央圣堂那样的自动升降盘。也就是说，想到上层就只能一直爬楼梯，据说这也是对抗贼人的手段。

四个人没有休息就一口气爬上伊斯卡恩夫妇所居住的四十九楼。夫妇和桐人都是脸不红气不喘，罗妮耶到达之后则是有些呼吸急促，连在这种地方都能发现自己的修行仍然不足。

罗妮耶深呼吸来调整气息，之后向等待自己的三个人道谢，接著注意到大楼梯还继续往上延伸。

「那个……谢达大人，这上面有什么呢？」

结果是由总司令官代替全权大使来回答这个问题。

「位于五十楼的是皇座的房间。我也只进去过一两次而已。」

「哦……皇座也就是皇帝的座位喽？」

这次换成桐人这么询问，伊斯卡恩则绷起脸点了点头。

「是啊，一年又几个月前皇帝贝库达就是降临到这上面的楼层。」

「可……可以上去参观一下吗……？」

面对兴致勃勃的桐人，伊斯卡恩只能轻轻摊开双手。

「当然没问题……虽然很想这么说，但五十楼的房门自从贝库达死亡，也就是被你杀死的瞬间就被『封印之锁炼』给封闭了，那个东西根本切不断。传说从五十楼可以看见尽头山脉与东大门，我也想再进去看看啊……」

听见拳斗士的抱怨，过去被人誉为「没有她砍不断的东西」的整合骑士也点点头。

「我也借了宝物库的剑尝试过了，铁炼确实砍不断。如果是黑百合之剑，应该一剑就能砍断了。」

「……这样啊…………」

从桐人的声音里感受到强烈「想以夜空之剑挑战看看！」的想法，罗妮耶立刻快速拉了两下他右边的袖子。桐人似乎也感觉到罗妮耶「绝对不行！」的思考，只能以遗憾的眼神看了一下楼梯上方，然后就点头表示知道了。

「这样啊，那只能放弃参观了。」

「虽然不能到上面去，不过晚餐我已经准备了各种珍奇的食物，你就好好期待吧。」

「那的确很令人期待。」

或许是认为对话已经结束了吧，谢达直接后退一步。

「我去喂莉洁妲喝奶。晚餐时再见了。」

「哎呀，那我也要去。因为我今天还没看过她呢。」

挥手目送瞬间变成父母亲脸庞的两个人离开，桐人又再次抬头看了通往最上层的阶梯。罗妮耶默默摇了摇头，他才苦笑著表示：

「我知道啦……好了，我们也回房间去吧。」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八章

晚宴的席间，虽然只有伊斯卡恩、谢达、桐人、罗妮耶与莉洁妲等五个人参加，但气氛相当温暖热闹，简直就像在北圣托利亚的老家吃晚餐那么令人高兴。

面对伊斯卡恩有一半是在恶作剧心作祟的情况下端上来的「七色蜥蜴串烧」、「酥炸火花菇」等各种奇怪珍味，桐人则以匹夫之勇加以挑战并不断发出怪声，结果每次都惹得莉洁妲呵呵大笑。看见掌上明珠如此高兴，谢达与伊斯卡恩也露出幸福的微笑。

在重新感觉小婴儿以及家人真是太棒了的情况下结束晚餐，罗妮耶洗完今天的第二次澡后就回到配给的客房里。

跟中央圣堂的大浴场比起来，这里的浴室当然小了许多，但只要想到这里几乎是高五百梅尔的巨城最顶端，就会觉得一整天都能有新鲜的热水简直就是奇迹。看起来不像中央圣堂那样利用了神圣术，到底是如何把如此大量的热水运到上面来，罗妮耶虽然感到不可思议，不过似乎是过去只是普通岩山时山顶附近就有温水涌出，被加工为城堡之后也把这条水脉用在调理、浴室以及暖气上。

跟昨天晚上的便宜旅馆比起来房间可以说相当温暖，床铺也十分柔软，换上对方准备好的睡衣后，罗妮耶就在听见九点的钟声前就想睡了。明天一早就要踏上返回人界的归途，所以还是早点休息比较好，但不知为何就是舍不得一天就这么结束，结果便躺在床上凝视著北侧的墙壁。

现在墙壁另一侧的桐人应该也准备睡觉了吧。还是已经睡著了呢？从央都出发之后，已经有四十个小时以上一直待在一起了，感觉好像还没有说到任何重要的事情。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护卫的任务，自己绝对不是为了聊天才提出同行的要求──即使如此，罗妮耶还是拚命压抑下从床上起身，静静敲响隔壁房门的冲动。

桐人已经有亚丝娜这个心仪的对象。亚丝娜与桐人一样是现实世界的人，而且像史提西亚神一样美，对待每个人都是那么地温柔，但只要一拔剑就又比任何人都强。异界战争的时候，罗妮耶只能够躲在马车里面发抖，身负重伤而浑身是血的亚丝娜还是舍命保护桐人到最后。自己怎么可能有资格跟这样的人争抢呢？

这份心意绝对不能说出口。

连头都钻到高级毛毯底下的罗妮耶用力闭上眼睛。不过睡意一旦退去，就很难再回来了。

即使如此，可能还是因为长途旅行的疲劳吧，忘了熄灭矿石灯就直接睡著的罗妮耶，在听见细微的叫声后醒了过来。

窗外仍是一片黑暗。依体感来看应该是深夜两三点吧。依然躺在床上的她竖起耳朵，然后觉得是在作梦而再次闭上眼睛。就在这个时候，这次确实从门后面传来迫切的声音。接著是复数慌张的脚步声。

罗妮耶在穿著睡衣的情况下起床，把耳朵贴在门上。当应该属于卫兵的脚步声往楼梯的方向远去之后就悄悄打开门，刚好隔壁的桐人也在这个时候探出脸来。

少女小跑步靠近睡眼惺忪的代表剑士。

「学长……这是什么骚动？」

「谁知道……卫兵好像都跑到楼下去了……」

眨了几次眼睛后才终于完全醒过来的桐人，把罩在身上的外套披到罗妮耶肩上说：

「我们也过去看看吧。」

「咦……咦咦？真的没关系吗？」

「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肩膀被轻拍后，罗妮耶也只能点头同意了。

「但是，看起来像会碍事的话就要马上回来喔！」

罗妮耶急忙从桐人立刻跑起来的背后这么搭话，从后面追了上去。

跑下阶梯，来到四十八楼的同时，喊叫声就变得比刚才更加清晰。

「退下！」的声音无疑是来自于伊斯卡恩。两人互相点点头，从宽敞的走廊往南方跑去。

在尽头处右转后，就看见前方有大大的两片门板。那应该是很重要的设施吧，加了银饰的黑曜石大门整个敞开，可以听见里面不停传出卫兵们充满恐惧与厌恶的叫声。

桐人与罗妮耶一口气跑过二十梅尔左右的走廊，直接冲进房里。

下一刻，左右两边立刻有无数的光芒闪烁，让他们一瞬间感到目眩。站在通道前方的十几名卫兵，手中所持的矿石灯所发出的光芒，在充满宽敞房间的无数武器、防具、宝石与摆饰等物品上形成反射。这里绝对就是黑曜岩城的武器库，不对，应该说是宝物库了。

「该死的怪物……！」

卫兵们的前方再次传来伊斯卡恩的声音。原本停下脚步的桐人，轻轻飞越拔剑的卫兵形成的人墙消失在另一侧。罗妮耶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维持睡衣罩著外套的打扮短短助跑后朝著地板踢去。

桐人与亚丝娜所习得的艾恩葛朗特流剑术，除了连续剑技这样的特徵之外也重视疾驰与跳跃，所以罗妮耶也每天进行这方面的修练。托平时所下工夫的福，这时总算成功飞越一整群卫兵，虽然从背后传来了男人们的惊叫声，但她根本没办法意识到这件事。

穿著睡衣的伊斯卡恩与谢达就并肩站在数梅尔前方，而他们面前则有两个黑色的物体存在。

只能用怪物来形容那两个物体了。整体的外型与亚人类似，但脖子与手臂却特别长，像是某种鱼类的头部前端，往内长了无数利牙的圆形嘴巴正急促地收缩著。前端变细的头部两侧各自排著四颗眼睛，背上长有薄薄皮膜形成的翅膀，长尾巴则从腰间软软地垂下。

「那是……米尼翁！」

桐人一这么大叫，谢达与伊斯卡恩就朝这边看过来。

「抱歉，把你吵醒了吗？不过，我们内部的纷争可不能波及客人！那种怪物，看我一拳干掉它！」

伊斯卡恩握住的拳头开始出现火焰般光芒。但并肩站在一起的谢达迅速伸出右手制止了丈夫。

「米尼翁的血有毒。不能用肉体攻击。」

「但是……」

伊斯卡恩发出沉吟时，两只米尼翁就像理解两人对话的内容般，从嘴里「噗咻、噗咻」地吐出空气。

虽然这是第一次直接见到实物，但罗妮耶也算具备米尼翁的相关知识。那是黑暗领域的暗黑术师所操纵的人造生物，敌方在异界战争刚开始时的「大门之战」中投入了大量米尼翁，但全被骑士长贝尔库利的神器「时穿剑」使出武装完全支配术歼灭了。由于人界军完全没有受到伤害，所以只觉得它们像是较庞大的蝙蝠，实物却远比蝙蝠恐怖多了。身高将近两梅尔的怪物，长长的手臂前端发出乌光的钩爪就像小刀一样又长又利。

而且它们对各种属性的术式与突刺、打击都有很强的抵抗力，最为有效的似乎是利刃所发出的斩击，但伊斯卡恩就不用说了，连谢达都没有携带长剑。早知道这样就从房间里带剑过来了，感到懊悔的罗妮耶这时也是手无寸铁。

「总司令阁下，请交给我们吧！」

后方的一名卫兵这么大叫，但伊斯卡斯却顽固地不肯退下。

相对的米尼翁似乎也接到某种命令，只是发出咻咻的威吓声而没有发动攻击的模样。怪物左右两边倒了几个架子，宝石与装饰品散落了一地，看来也不是要抢夺这些宝物。

说起来这两只怪物是如何在不被许多卫兵察觉的情况下入侵这接近最上层的宝物库呢……想到这里，罗妮耶才终于发现某件事。因为它们背上有巨大的翅膀，根本不用老老实实地爬楼梯。它们是趁著夜色飞到此地，然后从窗户入侵。定眼凝神一看之下，发现米尼翁后方远处的窗户已经连整个金属框都被破坏掉了。

能够办到这一点，就表示……就表示──

当罗妮耶脑袋中心爆出宛若强烈火花般的思考时，旁边的桐人也猛然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都躲开！」

在大叫的同时就伸出右手。摊开的手掌周围开始出现蓝白色耀眼光点──一口气就生成了三十个左右的冻素。

看见这一幕的谢达与伊斯卡恩立刻往后飞退。桐人马上发射冻素，然后在两只米尼翁周围全部加以解放。一般来说，单纯解放冻素的话其威力将往广范围扩散，但现在冻气就像被高等术式控制住一样只缠绕在米尼翁身边，让它们的黑色巨躯冻成雪白。

「叽沙啊啊啊！」

米尼翁摆动长长的脖子大叫了起来，但随即连前端的嘴巴都结冻，完全停止了动作。威力虽然惊人，但是由黏土制成的米尼翁对与火焰与冻气有很强的抵抗力。即使暂时冻结了它们，天命应该也不会受到太严重的损害──

但桐人当然也考虑到这件事了。依然伸出右手的他迅速做出指示：

「两位快趁现在！」

「好耶！」

伊斯卡恩放声大叫并朝地板踢去，谢达也跟在他后面。

「呜啦啊啊！」

伊斯卡恩随著喊叫挥出的拳头，打穿右侧米尼翁的胴体。下一刻，谢达的手刀垂直划过左侧的米尼翁。

隔了几秒钟，右边的米尼翁变成无数碎片爆炸开来，左侧的米尼翁断成两半往左右两边滚落。由于两只都还处于完全冻结状态，所以有毒的血液一滴都没有流出来。

背后的众卫兵发出欢呼声，转过头来的伊斯卡恩露出难以置信又感叹般的笑容表示：

「看来你这家伙比传闻中还要乱来啊，桐人。我听说再怎么高等的术师，一只手最多也只能产生五个素因……」

「闲话之后再说吧，伊斯卡恩！」

桐人打断对方对自己的称赞，这时他的声音带著比刚才指示夫妻时更加强烈的紧张感。

「米尼翁没有抢夺这里的宝物也没有攻击我们。施放它们的术者，目的一定是佯攻与拖时间！」

听见他这么说的瞬间，罗妮耶刚才脑袋里的灵光就变成具体的担心，而谢达的脸也同时变得铁青。

「不会吧……」

刚以细微的声音呢喃完，她就猛然跑了起来。像风一般穿过罗尼耶、桐人以及卫兵们之间，直接冲出宝物库。

「我们也赶过去！」

桐人大叫著，然后拉著伊斯卡恩身上类似人界东帝国的睡衣开始往前跑。

「你……你说什么，佯攻……？」

拳斗士光著脚踩过光亮的黑曜石地板发出狐疑声，桐人则是用沙哑的口气这么告诉他。

「我想术者的真正目的，应该是比宝物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

伊斯卡恩重复了一遍，接著独眼就瞪大到像是要弹出来一般。罗妮耶感觉能听见他赤金色头发整个倒竖的声音。

「莉洁妲。」

低声呢喃完掌上明珠的名字之后，拳斗士的双脚就带著淡红色光芒。

「喀！」一声被踩踏的地板，随即出现蜘蛛网般的裂痕。这脱离常轨的加速立刻拉开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晚了先出发的谢达几秒钟抵达楼梯后，立刻一次跳过四五阶楼梯往上猛冲。桐人则以滑行般的脚步紧跟在他身后。

罗妮耶也一边抵抗著快让全身麻痹的战栗一边拚命往前跑。爬完阶梯冲进四十九楼的走廊时，已经看不见三个人的身影，只能听见脚步声。

继续追著他们往前跑，经过一开始被带过去的小孩房前面，前往尽头应该是夫妻寝室的房间。

一冲进打开的门内，鼻子就闻到异样的臭味。

只有一盏小型矿石灯作为光源的宽敞房间显得有些阴暗，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粉碎的大窗户，以及窗户前方扩散开来的血渍，还有倒在该处的两名卫兵。

两名卫兵就浸泡在应该是属于米尼翁的腥臭血渍当中。两人虽然还有呼吸，但是很痛苦地喘息著，不知道是因为受伤还是中毒的缘故。房里除了卫兵之外就只有伊斯卡恩的身影。

「古德、凯伊霍尔，发生什么事了！」

其中一名卫兵伸手阻止了边叫边靠过去的伊斯卡恩。

「司令官阁下，不能碰到这东西……」

另一名卫兵因为比疼痛更加严重的懊悔而扭曲著脸孔，这么报告著。

「两位到楼下去不久，就传出窗户破掉的声音……进到里面一看，就发现黑色的怪物……虽然好不容易将其击退，但房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暗黑术师，就是那个家伙对我和古德施加了晕眩之术……」

第二名卫兵说到这里就开始不停喘气，而第一名卫兵就接著继续说明。

「我们被怪物的毒血泼中而无法动弹。术师就从床上抱起莉洁妲大人，乘著怪物飞往窗外……我就只看到这里……」

「…………这样啊……」

点著头的伊斯卡恩用力咬紧牙根。

往房间的右侧一看，可以发现墙边有应该是夫妻使用的双人床，而其深处还放置了一张给小孩子用的婴儿床。莉洁妲一定是白天时在日照良好的婴儿房度过，晚上则在这里与双亲一起睡觉。

出生才三个月，那么可爱的小婴儿被掳走了。无法接受这过于恐怖的事实，罗妮耶只能呆立在该处，这时谢达与桐人从破窗外面的露台进入房内。

「……没有找到。暗素探索术也没有反应。」

谢达小声如此呢喃，桐人也轻轻摇了摇头。

「我也没有感应到……」

很懊悔般这么说完，就把视线移向倒在地上的两名卫兵身上。他抬起右手，跟在宝物库里一样生成素因。但这次生成的不是冻素，而是发出白色光芒的光素。数量大概是十个左右，他又将这些素因分成一半，然后让它们分别触碰一名卫兵的身体。

温暖的光辉包围两人，累积在地板上的黑色液体简直像被这些光芒蒸发一样消失了大部分。卫兵们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抚摸自己的身体开始深呼吸，然后突然像弹起来一样站起身子，对著谢达与伊斯卡恩深深低下头。

「司令官阁下、全权大使阁下，没能尽到自己的责任真的非常抱歉！」

「既然无论如何都应该守护的莉洁妲大人被夺走，我们也只能以性命来……」

伊斯卡恩同时用力抓住嘴里这么大叫的两个人肩膀。

「就算这么做莉洁妲也不会回来。更重要的是，为了夺回我的女儿，请你们助我一臂之力吧。」

即使内心千头万绪，拳斗士依然以压抑的声音对两人这么说，同时也让两人抬起上半身。

「首先想问的是冲入这里的暗黑术师外表是什么样子。看见那家伙的脸了吗？听见声音了吗？」

「是的……」

首先回答的是名为古德的高挑卫兵。

「对方把漆黑的头巾整个拉下来，所以看不见脸孔……声音也听不太出是男是女……」

「这样啊……」

当伊斯卡恩咬紧嘴唇，桐人就接在后面开口表示：

「那个术师从窗户逃走距离我们冲进房里，大概多久的时间？」

这次是由较肥胖的凯伊霍尔来回答问题。

「三……不对，最多也只有两分钟左右……」

「两分钟……？」

露出疑惑表情的桐人，随即朝著窗外的夜空看去。谢达也皱眉呢喃著：

「乘坐负伤的米尼翁，短短两分钟就能消失吗……？」

根据从大图书室司书的暗黑术讲义里所获得的知识，米尼翁的飞行速度与人类奔跑时差不多。这里是高五百梅尔的上空，不论朝哪个方向飞行都不可能在短短两分钟内完全消失，但对方是暗黑术师的话，也有可能是使用了隐身术之类的术式。不论如何，桐人与谢达都无法发现的话，罗妮耶就更不可能找得到了。

罗妮耶在无力感的袭击之下横越地板，朝婴儿床靠近。

呈箱子状的床铺上当然是空无一人，只留下可爱的奶嘴、小熊与飞龙的布偶，这时她又被胸口遭到撕裂般的感觉袭击。

当罗妮耶准备错开视线的时候──

就注意到某种奇怪的东西掉落在飞龙布偶上方，于是就伸出手来。

那是卷起来以红线绑住的羊皮纸。怎么看都不像婴儿的玩具。

「那个……床上……留了这个……」

伊斯卡恩以闪电般的速度把她递出来的羊皮纸抢走。

以指尖轻松将看起来很强韧的绳子扯断并摊开羊皮纸。伊斯卡恩瞪大了左眼，从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后，踩著踉跄的脚步坐到了床上。

谢达从他手上取走羊皮纸。骑士脸上也出现惊愕的表情，在紧闭起嘴唇之后把羊皮纸递给桐人。

罗妮耶站到接过纸的桐人身边，一起看著上面黑色的文字。

「二之月二十一日日落之前，以暗杀暗黑界军总司令官未遂的罪名在大斗技场公开处刑人界统一会议的代表剑士，并且把他的首级送回人界。不照办的话，黑曜岩城就会接到无罪婴孩的头颅。」

「…………怎么……这样。」

罗妮耶发出喘息声不断摇头。二十一日也就是今天。距离处刑期限的日落，最多也只剩下十三、十四小时而已。

首先想到的是，伊斯卡恩与谢达不可能做出这种事。

但马上又想到事关两人心爱女儿的性命。对现在的两人来说，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东西吗？

罗妮耶在下意识中移动左手来触碰左腰。但是该处没有长剑。和桐人一样依然放在寝室里面。

而且就算带了剑……然后万一伊斯卡恩他们也真的遵从绑匪的胁迫，自己真的能和他们战斗吗？桐人和罗妮耶逃走的话，莉洁妲就会丧命。

自己绝对不愿意舍弃那么纯洁的小婴儿。但身为护卫的自己，也绝对不能让桐人遭到处刑这种事情发生。

在未曾有过的纠葛笼罩下，罗妮耶只能呆立在现场。虽然想看拿著羊皮纸的桐人有什么表情，脖子却无法转动。

「那个……阁下……」

和同僚一起站在墙壁边的卫兵古德，这时发出有些顾忌的声音。应该是对羊皮纸的内容感到在意吧，不过伊斯卡恩缓缓举起右手来指著门的方向。

「古德、凯伊霍尔，你们守著走廊，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结束暗黑界式的敬礼后，两名卫兵就朝门口走去。但途中凯伊霍尔就停止步回过头来说：

「那个，还有一件事情想报告……」

四个人迅速把视线移过去，这名矮胖的卫兵把原本就短的脖子缩得更短继续说：

「其实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暗黑术师和怪物从窗户出去之后，就听到某种奇妙的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听见谢达的问题后，凯伊霍尔像在思索该如何回答般开合嘴巴好几次才答道：

「怎么说呢，就像石臼那样的摩擦声……」

「你说石臼……？」

即使对这座城堡相当熟悉的伊斯卡恩，似乎也搞不清楚声音来自何处。凯伊霍克再次敬礼，然后和古德一起离开房间并把门关上。

充满沉重沉默的寝室，最后响起了桐人的声音。

「……抱歉，伊斯卡恩、谢达小姐。莉洁妲被掳走都是我的错……」

「……你在说什么啊，这不是你的责任。」

目前应该处于坐立难安心境的伊斯卡恩，维持瘫坐在床上的姿势否定了桐人的话。

「有错的应该是疏于莉洁的护卫，又完全被佯攻给骗了的我。不过……这样听起来或许有点像藉口，但暗黑术师的米尼翁应该无法飞到这种高度才对。能够飞到这里的就只有暗黑骑士团的龙骑士，但那群家伙除了后面的起降台之外就禁止接近其他地方。所以就一直认为不可能会有从窗户入侵的贼人……」

在膝盖上紧握的双手开始发出骨头摩擦声。走向丈夫的谢达，静静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手上。

「但说起来，招致这种事态的还是我。」

右手依然拿著威胁信的桐人再次这么说。

「罗妮耶已经注意到人界发生的杀人事件，有可能是要引我到黑曜岩城的陷阱。但我却判断只要在一天内移动到黑曜岩城，应该就能赶上任何阴谋。现在看来，掳走莉洁妲的家伙是技高一筹……那些家伙在人界和暗黑界都有同党，而且拥有比机龙更快速的联络方法。」

「机……机龙？使用那个的话，一天就能从圣托利亚来到黑曜岩城吗？」

桐人点头肯定了谢达的问题。

「嗯……之后会好好展示给你看。但现在还是莉洁妲的事情要紧……」

桐人看向羊皮纸，以更加低沉的声音继续说：

「……这些家伙的目的，恐怕是要人界与暗黑界再次对立。无视要求的话，一定会实行威胁吧。我接下来会尽全力夺回莉洁妲……但是，如果找不到的时候，就把我……」

「别说了！」

伊斯卡恩猛然打断桐人应该是要说出「就把我处刑吧」的发言。

桐人和亚丝娜以前曾经向罗妮耶说明过，两个人从现实世界移动到地底世界的构造。

两个人是躺在现实世界里名为「STL」的神器里，只有灵魂来到地底世界。因此就算在地底世界天命全损，两人也不会死亡。灵魂将回到现实世界，然后在那边醒过来。

现在桐人应该就是想著这件事吧。只不过，一旦回归现实世界，大概就再也无法回到地底世界来了──两个人都是这么说的。这对罗妮耶来说就跟桐人死亡了没有两样。当然，对于与桐人相遇，共度时光的所有人来说也是一样。人界……不对，应该说地底世界仍然需要他。

虽然无法将暴风般卷动的思考与感情化诸言语，但罗妮耶往桐人靠近一步后，就紧抓住他黑色上衣的衣角。

看见她这个动作的谢达，嘴角微微露出了笑容。谢达像是要让罗妮耶放心般对她点点头，然后以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先到北街区的暗黑术师公会本部去听他们怎么说。虽然闯进这个房间的无疑是不属于现今公会的流浪术师，但改造过米尼翁的话或许可以从这条线索找到人。」

「知道了……那我也一起去。只有谢达一个人的话，那些术师可能会含糊其辞。」

伊斯卡恩迅速站起来，从床铺的顶盖拿起银环戴到额头上。谢达同时脱下睡衣开始换装，而罗妮耶则急忙把视线错开。

至于桐人则是再次把视线移到破裂的窗户外面。他轻咬嘴唇，似乎在思考著什么，等夫妻换完装的同时他便转过头来说：

「掳走莉洁妲的术师与米尼翁，有没有可能从其他楼层再次回到城里面？」

绷著脸的伊斯卡恩发出低声沉吟。

「唔唔……这个时间，窗户应该全部锁上了，如果从外面破窗闯入的话，各层楼的卫兵应该会发现才对。但是……如果城内有奸细的话，也有可能会从里面打开窗户。」

点头的谢达，又以俐落的口气补充道：

「我让所有卫兵把城内全部搜索一遍。」

「我和罗妮耶可以帮忙搜索吗？」

伊斯卡恩毫不犹豫地答应了桐人的请求。

「拜托了，米尼翁出现的话就需要你的力量。这个你拿去。」

打开床铺天盖的小抽屉，由里面取出一个银色首饰来轻轻丢过去。桐人单手接下后，伊斯卡恩就以右手拇指指著自己额头的银环。

「这东西是军总司令的证明。那个则是代理的证明。拿出这个报上我的名字，大部分的无理要求都能通过。」

「知道了，谢谢你。」

桐人用附在纹章银板上的炼子把它挂到脖子上后，伊斯卡恩就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剑士的肩膀。

「────拜托你了。」

说完这短短一句话，就和谢达一起快步走出房间。房门打开又关上后，凌晨四点的钟声就像在等候这一刻般静静响起。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九章

桐人与罗妮耶各自回房脱下睡衣换上通常装备，挂上剑后首先从四十九楼开始搜索。

但也不是打开所有房门来进行搜索。心念力强大到从河岸另一边就能探寻到谢达所在地的桐人，即使透过门板或者墙壁也能感觉到人或怪物的存在，所以只要在每个楼层的中心部集中精神一阵子就可以了。

每当被卫兵质问时，就让他们看胸前的纹章板，然后一层一层往下跑，持续搜索了两个小时。

终于来到黑曜岩城最下层的地下三楼，抵达大储藏库的桐人，在十字路口中央暂时闭上眼睛──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不行……也不在这里。」

他深深叹了口气，把背部靠在黑色岩壁上。储藏库里完全没有其他人，静到极点的通道上只有矿石灯的光芒微微晃动。

罗妮耶畏畏缩缩地对露出沉思表情的桐人问道：

「那果然不在城里……已经逃到外面去了吗？」

「嗯……但这样的话──就表示受伤的米尼翁在短短两分钟内飞了三基洛尔以上的距离……」

「三……三基洛尔……？学长的感应力可以到达那么远的地方吗……？」

「也要看对象，不过周围没有任何物体的天空，对象又像米尼翁那么庞大的话，那样的距离应该没问题。以分速一‧五基洛尔来计算，时速就是九十基洛尔……我不认为存在能够以如此猛烈速度飞行的米尼翁。」

「几乎跟飞龙一样了……果然是暗黑骑士团的龙骑士提供了助力吗……？」

罗妮耶一悄悄这么询问，桐人就再次摇了摇头。

「对象是飞龙的话，就算离十基洛尔我也感应得到。如果是机龙也就算了，没有两分钟就能飞这么远的飞龙……」

桐人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呢喃了一句「不会吧」，但立刻又加以否定。

「不可能……使用机龙的话会有震耳欲聋的声响。绝对不会只有『石臼的声音』……说起来──石臼一般的声音到底是什么呢？」

听见问题后罗妮耶就拚命思考了起来，但还是没有任何答案。

相对地脑袋里则浮现出莉洁妲在手臂当中专心喝奶时的温度，以及在用餐时传出的笑声。当罗妮耶按住胸口时，桐人低吟道：

「莉洁妲是连结两个世界的希望。绝对不能让那个孩子被杀害……」

罗妮耶从这道带著深沉忧虑的声音深处感觉到某种决心，于是便屏住了呼吸。

靠在岩壁上低下头的桐人，脸庞因为阴影而看不清楚。但罗妮耶忘我地走过去后，立刻紧紧抓住桐人的双肩。

「……不行喔，学长。桐人学长绝对不能牺牲自己的性命。」

沉默了一阵子后，桐人才回答了一句：

「之前也说过了，即使在这个世界死亡，我也不会真的死去。那么牺牲的就不应该是莉洁妲，就由……」

罗妮耶以近似悲鸣的声音打断了「就由我来牺牲」这几个字。

「不行！这种道理跟我无关……我绝对、绝对无法接受再也无法见到学长这个事实！」

罗妮耶用力把脸贴在桐人胸口。虽然银制纹章板陷入额头，但那样的痛楚跟撕裂心扉的疼痛感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我一辈子都是学长的随侍练士。我决定要一直跟在学长身边服侍学长了。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愿望……如果学长要牺牲自己的话，我也要跟你一起。我也要一起接受处刑！」

罗妮耶也知道这是把自己当成人质般的发言，但这同时也是她不折不扣的真心话。

「……罗妮耶……」

以充满苦恼又低沉、沙哑的声音叫完对方的名字，桐人就举起双手来放到罗妮耶肩上。

只要桐人有那个意思，不论是两天还是三天──等到一切结束前都可以完全拘束罗妮耶或者让她昏倒。但那么做根本没有意义。等她醒过来时桐人已经遭到处刑的话，她立刻就会追随桐人的脚步离开人世吧。

但桐人让右手移到罗妮耶头上后，就静静摸了她的头发并呢喃：

「……谢谢你，罗妮耶。我不会放弃。绝对会救出莉洁妲给你看……然后和罗妮耶一起回中央圣堂。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

听到这席话的瞬间，眼泪就从罗妮耶双眼溢出。虽然快要发出哭声，但还是拚命忍耐下来点了点头。

「…………好的……好的……」

好不容易挤出这些字，罗妮耶就更用力靠在桐人身体上。桐人也一直抚摸著罗妮耶的头部，直到她冷静下来为止。

十分钟后，两人一边听著早晨六点的钟声一边来到一楼的大厅，刚好谢达与伊斯卡恩夫妻也从暗黑术师公会回来了。

桐人他们立刻与两人会合并且听取结果，但很可惜的是没有得到什么与绑架犯直接有关的线索。

「术师公会本部也没有掌握在异界战争中失踪的术师身在何方，看起来也没有从事米尼翁的改造。我是以总司令官的身分质问她们，那群术师不可能说谎。」

谢达也以阴郁的表情点头同意伊斯卡恩的发言，开口补充道：

「不过还是有一件怪事……据说一个月前左右，公会管理的黏土采集地，有大量袋装的最高品质黏土消失了。」

「这里的大量……具体来说有多少？」

桐人一这么问，伊斯卡恩就以苦涩的表情回答：

「说刚好是三只米尼翁左右的量。那些家伙在内部处理这件事情，没有报告给五族会议知道……嗯，其实就算是先听到这件事，也没办法预测到今天的袭击啦……」

「一个月前啊……果然和人界的事件有关联吗……」

这次换成伊斯卡恩询问如此呢喃著的桐人。

「虽然已经接到卫兵的报告了……不过还是问一下你们这边如何？」

「没有成果……从最上层到最下层的储藏库等所有楼层都搜索过了，还是没能发现米尼翁与莉洁妲。就算有伊斯卡恩你们不知道的隐藏房间也不影响这个结果……只要不是藏在完全切断空间连续性的地点，就无法回避我的感应。」

「你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也就是说，已经逃到远处的某个地方了吗……」

伊斯卡恩用力搔著戴了银环的头。谢达轻按住那只手，然后用自己的双手将其包裹起来。

安静无声的大厅里，只听见城堡正面大门关上时的沉重声响。

不只是大门本体，连铰链都全是从黑曜岩削出来，大重量的矿物之间发出的摩擦声相当独特。感觉不久前好像在某处听过这简直就像远雷的轰声，于是罗妮耶就开始探索记忆。

那是……对了，在中央圣堂举行机龙一号机试飞的时候。亚丝娜为了帮助快要撞上圣堂顶端的机龙而发挥神力，把圣堂的九十五楼从上面横移开来。巨大大理石之间的摩擦就是那样的声音。

岩石与岩石……摩擦的声音。简直就像石臼一样。

「……那个！谢达大人……」

罗妮耶跑到上位整合骑士正面，浑然忘我地问道：

「谢达大人与伊斯卡恩大人的寝室附近，有跟那扇大门一样的巨大黑曜石门吗？」

「黑曜石门……？没有──附近的门全都是木制，外窗的窗框是铁制。」

「那么岩石与岩石摩擦的机关呢……？」

听见她这么问，桐人也开口表示：

「是卫兵们所说的石臼的声音吗……！如果城堡的外壁有这种暗门的话，确实会发出那种声音……但是……」

「普通暗门的话，应该瞒不过桐人的鼻子……对吧？」

接续话题的伊斯卡恩双手抱胸发出沉吟声。

「……而且，从没听过我的寝室附近有那种东西。说起来，在外面的墙壁制作暗门，除了真正能在空中飞行的家伙之外，就没有人会使用了吧。」

「如果……不是暗门的话呢……？」

小声这么呢喃完，桐人就把视线移向大厅的天花板。

「伊斯卡恩，你说过现在的最上层，也就是四十九楼上面还有真正的最上层对吧。」

总司令官与全权大使同时吸了一大口气。

「你……你是指五十楼吗……？但……但那里确实遭到封印，卫兵也确认过铁炼没有被砍断了。」

「如果从外面呢？五十楼一个窗户都没有吗？」

「…………不对…………等等……确实是……」

伊斯卡恩僵硬地横向移动脖子。

「……贝库达降临，当时的暗黑界十侯被聚集起来时，皇座的房间里确实有个巨大的窗户。但是，现在……从外面看的话，四十九楼以上全是岩石，没有任何窗户……」

「大概是关起来了。」

桐人以确信的口气如此宣告。

「贝库达死亡，封印之锁炼复活时，外壁的岩石就移动把窗户全部封锁住。空间完全被切离了。卫兵们听见的石臼声，应该是那个岩石再次移动的声音。」

「但是……但是呢……」

伊斯卡恩在赤铜色肌肤失去血色的情况下这么呢喃著。

「能够解开五十楼封印的，就只有皇帝贝库达…………这么说，掳走莉洁妲的就是……」

拳斗士的头领像是不敢说出接下来的话一般咬紧牙根。

谢达以毅然的发言撕裂充满战栗的沉默。

「我们到五十楼去看看吧。」

桐人立刻也点点头。

「说得也是……调查那扇门的话，或许能有什么线索。」

伊斯卡恩也像是要甩开恐惧一样点了点头。

四个人再次毫不休息就冲上城堡最上层。或许第二次已经抓到诀窍了吧，罗妮耶这次也脸不红气不喘地跟上众人的脚步。

在四十九楼暂时停了下来，抬头看著通往上方的阶梯。不知道是不是城堡的温水暖气没有到达该处，或者是因为其他理由，微暗的阶梯上不断有森森的寒气流落，缠绕在罗妮耶脚上。

「……走吧。」

伊斯卡恩简短宣布完就踏上了阶梯。三人也跟在他后面。

爬完明明只有一层楼的高度，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比一楼爬到四十九楼还漫长的楼梯后，就看见前方有一扇漆黑的双开式大门。正如事前所听见的，左右的门板都被粗十限以上的巨大锁链给封住。拉紧的锁链与门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缓慢走过大门前方短短走廊的伊斯卡恩，右手一碰到灰色锁链，就发出「好冰」的呻吟并且缩手。但他还是再次伸出手来稳稳地握住锁链。扎好马步后，随著喊叫声用力拉扯，但锁链只发出细微的金属声，根本连动都不动。

「……封印果然没有解开……」

放开锁链的右手触碰黑色大门，接著又放上左手，然后把右耳贴上去。

「什么都听不见……但是──如果莉洁妲在城里的话，只剩这里有可能了……」

往后退了几步的拳斗士，缓缓沉下身体摆出了拳击的姿势。

紧握的右手上出现鲜红的火焰。冷空气不停震动，罗妮耶也在下意识中往后退了几步。

想赤手空拳打坏封印的锁链吗……想到这里时，桐人就来到前面。

完全没有受到拳斗士头领强烈斗气影响的他走了过去，把手放在对方左肩。

「伊斯卡恩，让我来吧。」

「不……交给我吧。」

「你的拳头用来跟米尼翁与绑架犯战斗吧，而且我最擅长这种事了。」

桐人沉稳的发言，让伊斯卡恩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接著放下拳头转头过来说道：

「真是的，你这家伙还是这么任性。好吧……交给你了。」

他随即苦笑著退到妻子身边。

取代伊斯卡恩站到锁链前方的桐人，摊开右手触碰发出微弱光芒的锁链，然后慎重地抚摸。重复好几次这样的动作之后，才用食指数次画过锁链中央部分的一点。

「这里……有一道肉眼不能见的浅浅伤痕。这是谢达小姐砍的吗？」

听见桐人没有转头直接拋出的问题，上位整合骑士确实地点点头。

「没错。之前就说过，黑百合之剑的话就能砍断。」

「我想也是……我就利用这道伤痕吧。」

桐人点点头，手从锁链上移开并后退三步，然后终于握住左腰上的剑。

看见随著「锵」一声清脆声响拔出的剑，伊斯卡恩与谢达都发出细微的叹息。

神器「夜空之剑」的剑身不是金属，而是由略带透明感的某种漆黑素材所构成。虽然类似形成黑曜岩城的黑曜石，但是让人感觉像弄湿了一般的光滑以及无比沉重的素材，听说是从耸立在诺兰卡鲁斯帝国北边森林的巨大杉树上取下的树枝。目前就任中央圣堂工厂长的萨多雷老师，花了整整一年的时间与六块磨刀石才磨成这把长剑，桐人靠著它与好几名整合骑士战斗，打倒了元老长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最后甚至砍死了暗黑界的皇帝贝库达。它可以说是拯救了世界的传说之剑。

但是不论剑的优先度有多高，光靠它的话还是无法砍断封印之锁链。

锁链一定跟中央圣堂的外壁，以及把央都圣托利亚分成四等分的不朽之壁一样，被赋予了「不可破坏属性」。就连拥有神明般力量的亚丝娜，都只能移动中央圣堂的墙壁而无法将其破坏。

能够斩断锁链的，不是剑士的技巧或者剑的优先度，就只有改写「世界常理」的奇迹之力──心念力了。

桐人继续往后退了三步，接著把左手往前伸，握住夜空之剑的右手整个拉到肩膀后面。一前一后的双脚稳稳踏紧地板，吸了一大口气后憋在胸口。

桐人摆出传统流派未曾见过的姿势，接著身体就包裹在红光当中。脚边涌起近似龙卷风的气体，罗妮耶虽然想把脸转开，但还是拚命撑住了。

最后红光聚集在右手的剑上，让漆黑的剑身发出鲜红光芒。这时产生寒风般的震动声，而且音量逐渐增强，最后变成让人想起飞龙吼叫般的金属质巨响。空气不停震动，甚至连黑曜石的地板与墙壁都微微晃动起来。

「太……太强大了……！」

伊斯卡恩发出呻吟。

「这就是……桐人的心念……」

连谢达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突然间，桐人只穿简朴黑色裤子与上衣的身影──感觉就像是在狂乱光风中的幻影般摇晃并且产生变化。猛烈飘动的应该是黑色皮革长外套的下襬吧。右胸与双肩上的钢制防具发出微弱光芒。

「喔喔喔！」

桐人发出简短的吼叫并朝著地面踢去。

右手上的剑乘著所有心念力一直线挥出。轰声提升到极限，左右两边的墙壁上出现细微龟裂。

桐人距离锁链大约有五梅尔。这明显是在他的攻击范围之外。但是鲜红光芒就像是剑本身伸长了一样，化作一支长枪贯穿了封印之锁链中央的一点。

声音、光芒、旋风全都消失，桐人也回归原本的模样。

寂静当中，封印之锁链从正中央无声裂成两半接著软弱地垂下来。沉重厚实的门像是在发抖般──或者可以说身为门的它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一瞬间发出沉重的叫声。

桐人膝盖一软跪到了地上，罗妮耶急忙跑到他身边。

「学长！」

自己的手臂绕过桐人左臂下方来帮助他起身。谢达与伊斯卡恩也立刻跑了过来。

「喂，你不要紧吧，桐人！」

桐人举起左手来回应伊斯卡恩的声音并且回答：

「嗯……马上就恢复了。倒是你们快点开门……系统，不对，世界的常理发现异变的话，锁链会遭到修复。」

「嗯嗯。」

点头的谢达靠近大门，双手贴在刻有不祥雕刻的黑曜石石板上。大门传出轰隆声，然后微微往内侧移动。

「……开了。」

桐人以沙哑的声音指示著回过头的谢达。

「你们两个快点进去！绑架犯在里面的话，应该注意到门打开了……我随后就会立刻追上去！」

「嗯……嗯！」

点头的伊斯卡恩，抬起右腿一脚把巨大的门踹开。门后方也是一条通道，但与罗妮耶等人所在之处不同的是，该处完全笼罩在异样的黑暗当中，而且不断流出令人冻僵的寒气。

但莉洁妲的双亲毫不犹豫就冲进通道当中。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几秒之后，桐人就随著喊叫声站起身子并看向罗妮耶。

「我们也走吧。」

少女压抑住担心桐人的心情，点头回答：

「……是的！」

在冲进去之前，原本认为应该聚集在楼下搜索当中的众卫兵，但正如桐人所说的这是刻不容缓的状况。而且如果敌人是高位的暗黑术师，剑士出身的卫兵对于术式的抵抗力原本就比较低，到场反而会有碍手碍脚的危险。

心想「至少要做到这一点」的罗妮耶，从腰间的随身袋里取出装了灵药的小瓶子，拔开木栓后递给桐人。虽然因为又酸又苦的味道而绷起脸，但桐人还是把它一饮而尽，然后以稍微恢复血色的脸庞向罗妮耶说了声「谢谢」，接著和她一起穿越大门，踏进黑暗的通道。

简直就像穿越透明保护膜的感觉。温水暖气似乎完全没有作用，全身因为足以呼出白色气息的寒冷而僵硬，但下一刻传出的细微声音就让罗尼耶忘记寒冷与恐惧。

那无疑是婴儿的哭泣声。

「…………！」

和桐人交换了一下视线后就开始跑了起来。

通道在前方转往左边。在该处转弯之后，前方就看见第二道门。哭声是从打开的门后面传过来的。

忘我地冲进去后，里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地板上铺著暗红色绒毯。两侧则是有著丑陋怪物浮雕的圆柱。墙壁上挂有发出蓝白光芒的矿石灯。正面出现两层阶梯，其中央放著一张奢豪的椅子。那绝对就是皇帝贝库达降临时的皇座了。

伊斯卡恩与谢达并肩站在广场中央。广场深处可以看见张开翅膀挡住他们去路的黑色怪物──米尼翁。

而皇座旁边还有某个类似影子一般的身影。

即使罩著黑色兜帽斗篷，不过斗篷的下襬与袖子处却像是烟雾一样朦胧，让人看不清楚模样。身材虽然瘦削但相当高大。右手上拿著带有刺眼紫光的短剑，短剑前端则是抵住抱在左臂里的婴儿。

脸哭到皱成一团的莉洁妲声音相当微弱。她在这样的寒气当中待了超过两个小时，应该已经减少许多天命了才对。虽然想立刻把她救出来，但这种状况下绝对无法轻举妄动。这时也能从谢达与伊斯卡恩的背部感受到他们的愤怒与焦躁。

此时感觉到──黑斗篷绑架犯从兜帽深处的黑暗当中将视线移往罗妮耶与桐人身上。下一刻，某种野兽或者鸟类硬是要说人话般的异样声音响起。

「……原来如此，斩断封印之锁链的是人界代表剑士阁下吗？看来是位比传闻中还要棘手的敌人啊……」

从声音当中无法推量出这个人的年龄与人种。不过唯一可以感觉得到一件事。

「你这家伙……是男的吗！那就不是暗黑术师喽？」

当伊斯卡恩这么大叫，绑架犯就发出咻咻的奇妙笑声。

「人界的神圣术师似乎也有男性喔。这样的话，男人成为暗黑术师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不对，我看过那种毒剑……你是暗杀者公会那边的人吧！」

「很难说哟……这种剑谁都可以使用吧？也有可能是被你逐出团的拳斗士啊……」

绑架犯再次像要嘲弄对方般笑了起来，接著忽然像变了个人一样发出冰冷的声音。

「闲话就说到这里，既然这样就只能放弃公开处刑，只拿走代表剑士的首级即可。全权大使，立刻用你最擅长的手刀把代表剑士的头砍下来。否则你的女儿就会没命。」

从黑斗篷伸出的灰色右手，把短剑靠向莉洁妲的脸。

伊斯卡恩与谢达的背部紧绷到像是能听见骨头摩擦声。

这个瞬间──

「锵！」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毒剑的剑尖整个被弹开。莉洁妲全身包覆在白色光球当中。绑架犯怀里的婴儿差点脱手，但他立刻就重新抱住整个球体。

这当然不是莉洁妲自己做了什么。罗妮耶身边，桐人朝著皇座笔直伸出的右手也发出同样的光芒。是他用心念障壁保护了婴儿。

「谢达！伊斯卡恩！」

桐人以痛苦的声音大叫。

「我没办法撑太久！快救莉洁妲……！」

「喔喔！」

对桐人这么大叫的伊斯卡恩，全身绽放出炽热火焰般的光芒。

同一时间，黑斗篷男则发出奇怪的言语。米尼翁对其发生反应而开始有所行动。

「噗咻咻！」

拳斗士的吼叫掩盖了怪物的咆哮声。

「呜啦啦啦啦啊────！」

伊斯卡恩猛然突进，以带著火焰的拳头击打米尼翁的腹部。怪物的巨体弯曲，从腹部往四肢产生波动并且开始膨胀。

最后像是充满液体的皮袋破裂一般，喷洒出大量漆黑血液爆炸了。交叉手臂的伊斯卡恩全身承受著含毒的血液。

下一刻，从伊斯卡恩后方窜出一条纤细的人影。避开毒血攻击的谢达，用足以让一身灰色变得模糊的速度往皇座猛冲……

「…………！」

左手手刀随著无声的吶喊一闪而过。

绑架犯握住紫色短剑的右臂从肩口被切断后掉落在地板上。谢达为了切断对方抓住莉洁妲的左臂而举起右手。

──但是。

黑色兜帽当中的嘴巴附近闪烁某种细微的光芒。

飞针。

谢达虽然迅速举起左手来挡住飞针，但纤细的身躯也因此而摇晃了一下。

黑斗篷男重新抱好被光球包围的莉洁妲，像滑行一样跑向皇座左侧。但该处是一片黑色墙壁，根本没有逃走的空间。

不对……

脑里几道思考爆开，当确切的想法成形时，罗妮耶就拔剑往前跑去。

远方的绑架犯正拖著黑斗篷朝著墙壁突进，他胸口的一颗巨大宝石发出鲜红光辉。

一部分墙壁也闪过同样的光芒。设计成四角形的黑曜石墙壁，发出沉重岩石互相摩擦……宛如石臼的声音并往上抬起。

抱著莉洁妲的绑架犯朝著不应该出现的窗户跳去。

与绑架犯的距离有十梅尔以上。凭罗妮耶的脚力，这不是一次跳跃就能够攻击到的范围。

但是，一定能击中。自己能办得到。

「呀啊啊啊啊啊────！」

罗妮耶从身体深处挤出所有声音来大叫，接著朝地板踢去。

右手的剑往上举起。一体化的手臂与剑来到极为严密的固定位置与角度时，剑身就绽放出炫目的蓝色光芒。

罗妮耶的身体像被透明的手推动般猛然加速。在空中划出蓝白色轨迹，一瞬间冲过十梅尔的距离。

艾恩葛朗特流高速突进技「音速冲击」。

这招桐人直接传授，神圣语的意思是「音速之跳跃」的秘剑，把绑架犯的整条左臂砍飞了出去。

下一刻，桐人的心念障壁消失，莉洁妲被拋到了空中。

失去双臂的黑斗篷男，即使喷洒出大量鲜血依然没有停下脚步，直接朝著窗户跳去。

继续使出剑技的话，或许就能砍倒绑架犯。但是罗妮耶选择停止攻击来接住莉洁妲。

绑架犯从头部冲往窗外。就像融化在朝阳当中一样，整个人消失不见。

同一时间，罗妮耶的左手紧抓住莉洁妲的身体，把她抱紧在胸前。罗妮耶蹲下来把剑放到地板上，为了温暖发出微弱哭声的婴儿而用双臂包裹住她。

「……小莉洁，你一定很害怕吧。不要紧喽……不要紧了……」

以脸颊摩擦著婴儿拚命对著她这么呢喃，结果哭声开始慢慢止歇，小小的手摸上罗妮耶的脸颊。左侧再次响起窗户关闭的声音。

在某个人触碰罗妮耶的背部之前，她都一直拚命紧抱著婴儿不放。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第十章

即使一百名卫兵花了半天的时间搜索，依然没有发现绑架犯的尸体。

对方是在失去双臂的状态从将近五百梅尔的高空跳下，实在不认为还有存活的机会，但伊斯卡恩、谢达以及桐人似乎都不认为事件能就此结束。

城内的事后处理终于结束，时间已经来到下午四点，四个人再度聚集在窗户已修理好的婴儿房里。

谢达怀中的莉洁妲似乎完全忘记绑架事件，元气十足地喝著调配奶。经由城内的医生，以及本身是高位术者的谢达亲自仔细确认过是否有毒液与暗黑术的影响后，幸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但是另一方面，众人对于绑架犯可以说是一无所知。最大的谜团，亦即除了皇帝贝库达之外应该就没人能操控的五十楼窗户究竟如何开启也仍未明朗。

「……或许完全没有关系……」

罗妮耶啜著人界所没有的，散发出些许苹果般香味的茶开口说道。

「但那男人打开窗户的时候，挂在胸口的大宝石发出了红色光芒。」

「红色宝石……？」

桐人如此呢喃，谢达同时歪起脖子。两人似乎都没有什么头绪。

原本伊斯卡恩已经准备咬下切得比较大块的树果派，但听见罗妮耶这么说后就皱眉呢喃：

「发出红光的宝石……吗？罗妮耶小姐，你还记得是什么样的色泽吗？」

想著「这还是拳斗士团长第一次叫自己名字」的罗妮耶开口回答：

「嗯，不是很明亮……让人想起夕阳或者是血的暗红色。」

「血红…………等等──不会吧……」

「喂，伊斯卡恩。说句『不会吧』就想把事情带过是犯规喔！」

桐人一这么插嘴……

「什么叫犯规啦……」

即使露出疑惑的表情，伊斯卡恩还是说明道：

「异界战争前降临的皇帝贝库达，皇冠上就镶著一颗那样的宝石。那家伙身上也就只有那颗宝石，所以让人印象深刻。」

「贝库达的皇冠……？那难怪你会说『不会吧』。那个男人是在距离这里几千基洛尔的南方岩山，和骑士长贝尔库利同归于尽而死过一次。之后复活的时候，已经没有戴那样的皇冠了。所以一开始的装备，应该全在岩山消灭了才对。」

「但是，没有人亲眼看见对吧？」

桐人也只能点头说了句「是啊……」来回答伊斯卡恩的看法。

当时桐人处于完全封闭心灵的状态。目击骑士长贝尔库利与皇帝贝库达单挑的就只有整合骑士爱丽丝，但她目前已经不在地底世界。

爱丽丝以飞龙搬运贝尔库利的遗体，在「世界尽头的祭坛」附近由桐人接过后带回人界。目前长眠在中央圣堂东南方一整片花园中央的墓碑底下。

「……他和贝尔库利战斗的地点确实没有经过搜索。事到如今，要特定出那个地点也很困难了……」

以严肃的表情这么说完，桐人就把视线移向窗外。

「……但是，如果开关五十楼窗户靠的是宝石的力量，那可能就如伊斯卡恩所说，宝石是贝库达的所有物。不过就算这样，究竟是什么人用什么方法加以回收……说起来，『那个男人究竟是谁』这个问题也还没解决……──你在皇座房间提到的暗杀者公会是什么样的组织？」

面对回过头来的桐人所提出的问题，伊斯卡恩一口气把茶喝完后，才以带著厌恶感的声音回答：

「正如字面上的意思，是一群以暗杀为业的家伙。他们每个人都会用毒……同样是暗黑界十侯之一的头目，名叫夫萨的家伙被卷入暗黑将军夏斯达背叛时的骚动而死。组织之后就完全弱化，现在甚至没有参加五族会议。我几乎忘了他们的存在……如果那穿黑斗篷的臭家伙是暗杀者公会的人，懂得操纵米尼翁这一点又相当令人可疑……」

「和行踪不明的暗黑术师一起详细调查比较好。」

谢达的话让伊斯卡恩深深点了点头。

「嗯，我打算立刻和骑士团与商工公会商量。不能再让黑曜岩城出现骚动了。」

桐人对如此宣言的伊斯卡恩探出身子。

「关于这件事，应该也要求暗黑术师公会提供助力吧？听到蒂伊‧艾‧耶尔所干的好事，就觉得暗黑术师遭到冷遇也是理所当然……不过还是尽量改善这种情况，让她们也帮忙城堡的警备工作比较好。光靠卫兵的话，对于术式的防御还是令人不安。」

「你这家伙还是这么口无遮拦。」

虽然露出苦笑，伊斯卡恩还是耸了耸肩回答：

「不过你说得没错。人族自己在黑曜岩城里起争执的话，根本就不可能解决与亚人族之间的问题……桐人──你能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这次换成伊斯卡恩身体前倾，桐人则是拉回上半身。

「我……我当然也很想全力帮忙……但是，今天晚上就要先回人界去了。因为那边的问题也还没解决……」

「啊～嗯，也是啦……不过呢，还没好好报答你帮忙救回莉洁妲，而且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

看见像小孩子一样噘起嘴唇的伊斯卡恩，桐人脸上就浮现某种怀念但又有些许哀悼的笑容。

「……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啊？」

「没有啦……伊斯卡恩的口气有点像一个老朋友。哎呀，这有什么关系呢，下个月不是又要举行会谈了吗？那时候我会带一大群人杀到你这里来啦。」

「嗯，我会准备一堆让昨天那些珍味相形失色的食物，你就做好觉悟吧……不过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这个恩情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伊斯卡恩站起身子并伸出右手，桐人也抬起腰部来紧握住他的手。看见这样的两个人，谢达怀中的莉洁妲也发出了高兴的笑声。

在分配到的房间里休息了几个小时，简单用完餐的桐人与罗妮耶，在晚上八点时从黑曜岩城出发。

这次不需要在脸上涂软膏，也不必使用心念力来飞行了。因为谢达用爱龙宵呼把他们送到隐藏机龙的所在地。

看见钢铁飞龙后，就连谢达也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她似乎马上就理解机龙拥有的可能性。「我很期待这样的交通工具量产之后，能够更加简单地往来于人界与黑暗界的日子到来」，留下这句话之后谢达就回到赴任地兼自宅的黑曜石城堡，桐人与罗妮耶也乘上机龙朝著西方的天空飞去。

飞行一稳定下来，前座的桐人先是呼出一口长长的气，然后开口表示：

「话说回来，从绑架犯那里抢回莉洁妲的那招『音速冲击』真是太漂亮了，罗妮耶。你的剑术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高超？」

「咦……没……没有啦，怎么说呢，当时已经浑然忘我……」

罗妮耶的爱剑立于椅子与壁面的缝隙之间，这时她缩起脖子，静静摸著其白银剑锷。

「……那个时候，感觉是剑把力量借给我。平常的我，绝对无法跳过那样的距离。」

「这样啊……真是把好剑。」

「是啊。」

罗妮耶点完头后也把身体靠在椅背上。

机龙静静地飞行著，从它的防风窗可以将暗黑界的夜空尽收眼底。跟人界比起来星星虽然比较少，但天空中的大大上弦月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芒。

人界与暗黑界虽然距离遥远，但不论是生活在哪个世界的居民，都是看著同一个月亮……

想到这里的瞬间，跟在黑曜岩城外城镇看见旅馆看板时，以及听见钟声旋律时所产生的同一种不可思议感觉再次袭来，而罗妮耶这次终于看清楚它的真面目了。

「那……那个，桐人学长……」

「嗯？什么事？」

「那个……人界与暗黑界，为什么会使用同样的语言与文字呢？从地底世界诞生开始，两个世界就几乎没有交流过，使用完全不同的语言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

不知道是不是亲眼看到辽阔的世界，竟然浮现这个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问题，而想知道理由的罗妮耶就对著桐人这么提问。

在现实世界出生的剑士沉默了一会儿后才回答：

「这个嘛……制作这个世界的现实世界人，目的是要让人界与暗黑界战争，所以两个世界使用不同语言对他们来说反而比较方便。没有办法沟通的话，就无法进行和平交涉。但是他们……或者现实世界人以外的某种力量，却刻意让两个世界的语言共同化。理由我也不清楚。不过，有可能是为了产生超越敌意与战争后的下一个世界也说不定…………」

桐人的话对罗妮耶来说实在太困难了。但她没有要求更进一步的说明，只是拚命地思考。

桐人说过，飘浮在夜空中的月亮，和这个大地一样是个巨大的球体。还说就是因为这样，受到索鲁斯的光芒照射后才会出现圆缺。

如果月亮上也有居民，罗妮耶等人生活的大地在他们眼中应该也是发出白光的上弦月才对。月亮上的居民也跟我们说著同样的语言吗？也像这个世界的人类一样，过著犯下许多过错、因为战争而流血，但还是希望世界能更好的每一天吗？

悄悄浮在夜空中的上弦月，看起来就像孕育许多生命的摇篮一样，这时罗妮耶静静地将左手朝著月亮伸去。

接著把手再次移回爱剑的剑柄上，开口表示：

「那个，学长……」

「嗯……？」

「我决定这把剑要取什么名字了。我要叫它月……『月影之剑』。」

「这样啊。嗯，很棒的名字。它一定会保护罗妮耶。」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露出微笑并且点头回答「是的！」，接著又用指尖拭去不知道为什么快渗出来的眼泪。

她想著「希望早点跟缇洁见面」。

好友正摆荡在对于亡故的尤吉欧上级修剑士的思慕，以及骑士连利的求婚之间，自己想对她诉说这次旅行所知道以及所想的事情。

或许是感觉到罗妮耶此时的思绪吧，桐人稍微提升了机龙的飞行速度。

在淡淡的月光之下，钢铁飞龙不断地往西方飞去。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19集〈Moon cradle〉。

本书在形式上是第18集完结的Alicization篇的后日谈，但是「后日」这种表现多少有点语病，所以接下来请让我做些说明（注意，以下将提及本书内容！）。

在第18集中途，地底世界就进入所谓的「界限加速阶段」，里面时间流动的速度大约是现实世界的五百万倍。桐人与亚丝娜留在这样的时间当中，在地底世界度过了两百年的漫长岁月才登出，而这本〈Moon cradle〉就是两百年中极为初期所发生的故事。也就是说，第19集的故事里大概经过五天左右的时间，但现实世界只是经过其五百万分之一，也就是〇‧〇八秒左右。

虽然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但很抱歉的是还得延续一集！下一集的舞台会再次回到圣托利亚，桐人、罗妮耶与亚丝娜将与阴谋的黑幕展开对决。我也想尽快将故事呈现在大家眼前，不过还是得请大家稍待一会儿。

再对内容做一些补充。

本作当中，罗妮耶想像著自己与缇洁成为整合骑士时的编号，我想应该有读者会出现「三十二号应该是尤吉欧吧？」的想法。实际上，他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封印记忆后确实自称是「整合骑士尤吉欧‧辛赛西斯‧萨提滋」，但经过与桐人的战斗后取回记忆，接著立刻就在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当中丧生。在〈Moon cradle〉当中，知道整件事情经过的就只有桐人一个人，而他从未对人提起过尤吉欧成为整合骑士的事情。因此三十二号这个编号才没有退休，有一天将会被缇洁继承。

我想下一集的剧情应该还不会发展到那个地步，不过将来确实是想写写看罗妮耶与缇洁叙任为正骑士，以及两人的恋情发展等故事。

本书发售后大约一周，也就是二〇一七年二月十八日时，电影版刀剑神域终于要上映了。电影是以和至今为止的VRMMO完全不同的AR游戏为舞台，里面充满令人叹为观止的影像，请大家务必到电影院用大银幕来欣赏！然后abec老师和三木先生，这次也几乎拖到最后一刻，真的给你们添了很大的麻烦！下一集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七年一月某日 川原 砾

第十九卷 Moon Cradle 插图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序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纯白的百合与展翼的老鹰。

染著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纹章的漆黑壁毯正包裹在鲜红火焰当中。

北圣托利亚帝城里，覆盖王座房间的厚厚地毯也到处冒出火苗，同时刀剑碰撞声与喊叫声更是不绝于耳。

架著剑的罗妮耶与缇洁前方约二十梅尔的地方，耸立著黄金加上皮革，而且椅背高到惊人的王座，此时一个男人正悠然坐在上头。他翘著脚并手撑著脸颊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完全不在乎火焰已经逐渐烧到这里来了。

「……还以为最先站到朕面前的会是整合骑士。」

男人以指尖捻著尖锐下巴上的灰色胡子，这么表示。

「想不到别说是骑士了，竟然是两个连卫士都不是的小姑娘……你们是修剑学院的学生吗？」

其实没有必要回答那种以傲慢态度提出的问题。

但是罗妮耶却为了甩开想要立刻低头的压力而刻意报上姓名。

「──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初等练士罗妮耶‧阿拉贝鲁！」

旁边的缇洁也以有点豁出去的声音大叫：

「同为初等练士的缇洁‧休特里涅！」

「哦，竟然败给刚拿真剑的菜鸟，看来那边的傀儡也不行了。」

男人的视线稍微往右边瞄去。

呈大字形倒在绒毯上的，是一名漆黑金属铠上加了白银装饰的巨汉。护胸浮雕上刻著北圣托利亚帝国近卫军的纹章。虽然没有丧命，但是同时被缇洁与罗妮耶以连续剑技轰中的他应该也站不起来了。

自称皇帝警护队队长的巨汉与罗妮耶她们在这座大厅里进行了超过二十分钟的激斗。如果只有单独一人的话恐怕就无法取胜，而且如果是不使用神圣术，单纯只用剑的传统比试，那就算两个人一起上也无法赢得胜利吧。大厅里四处可见的火焰，是罗妮耶乱射的热素术延烧的结果。

队长不但是强敌，战斗方式也相当光明正大。

因此男人把为了守护自己而战斗的忠心部下批评成这样，不禁让罗妮耶感到相当气愤。

虽然没有受重伤，但持续抵挡队长豪剑的双手已经感到钝重的疼痛，无数的割伤与撞伤也不停地发疼。但罗妮耶一瞬间忘记疼痛与恐惧，放声大叫：

「这场战争已经结束了！现在立刻投降，撤回对禁卫军发出的敕令吧！」

站在左边的缇洁也凛然扬声表示：

「整合骑士与人界守备军已经来到近处！你无路可逃了！」

原本应该是由指挥北圣托利亚攻略战的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来进行这种劝告才对。实际上，在进入通往王座房间的回廊入口之前，罗妮耶与缇洁所属的部队就是由他率领。

但是迪索尔巴德在听见进攻城堡西门的小队陷入劣势后，就对罗妮耶她们做出「你们先走！」的命令，自己则赶去援护。然后部队的卫士们也拖住守备回廊的近卫军，并且对她们说「你们先走！」，所以最后变成只有她们两个人自己冲进王座房间。

当然是有某种理由，作战才会如此分秒必争。

之后被称为「四帝国大乱」的这场战役，是因为统治人界四帝国的四名皇帝联名发出敕令，断定一个月前刚设立的人界统一会议是将公理教会占为己有的叛贼，让他们直属的近卫军进攻中央圣堂所引起。

近卫军的骑士与士兵们，实力绝对不像异界战争时发动攻击的红骑士那么强大，他们同样是居住在圣托利亚里的人界人民。因此必须将他们的牺牲减低到最小限度──这是就任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的桐人所提出的意见。

就算所有整合骑士与神圣术师都待在中央圣堂里专心防卫，只让驻扎在圣托利亚市街的人界守备军从后方展开攻击，应该也可以将近卫军全灭吧。

但是桐人没有采用那样的作战，让几乎所有整合骑士离开圣堂，命令他们与守备军会合之后就冲入四帝国的帝城。因为要在最少牺牲的情况下终结这场战争，就必须逮捕四名皇帝，让他们撤回敕令。因此同一部队的卫士们才会把自己当成诱饵来拖住近卫军大部队，将冲入王座房间的重大任务托付给罗妮耶和缇洁。

目前桐人与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应该和少数下位骑士、卫兵以及神圣术师一起持续防卫著圣堂。就算是人界最强的剑士，也没办法一直守住四帝国近卫军不断涌至的东西南北门才对。

必须尽快让皇帝收回敕令，结束北圣托利亚的战争。

两个人虽然带著决心做出这样的发言，但王座上的男人──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六世那冰冷且端正的容貌还是没有丝毫变化。

「……像你们这种出身于下级爵士家，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小女孩在朕面前竟然不下跪，甚至还拔剑相向。光是这一件事，就足以证明那个叫什么统一会议的组织是如何破坏我们人界的秩序与安宁了吧？」

以落落大方的态度说完这些话后，皇帝就拿起放在王座旁边小圆桌上的水晶器皿，然后含了一口当中的深紫色液体。

皇帝所喝的葡萄酒，是皇帝家直辖领地或者大贵族的私人领地里，受到最多索鲁斯与提拉利亚恩惠的丰饶土地所产，一瓶就足以抵过下级骑士一个月以上的薪水──罗妮耶过去曾经从父亲那里听过这件事。父亲还说，把那些葡萄田全部换成麦田的话，生产的小麦足以供给北圣托利亚全市的消费量。

允许这种奢侈的治理方式，绝对称不上正确。

「上级爵士为人界做了什么吗？」

罗妮耶将剑尖朝向皇帝的脸这么大喊。

「之前的异界战争……就只有一般民众的卫士与下级爵士为了人界以及生活其中的人民而战斗！」

「没错！所有大贵族都只会躲在城堡和领地里发抖！」

断然把话说完的缇洁用来指著皇帝的不是剑，而是以左手食指。这明显是能以贵族裁决权做出惩罚的行为。这时皇帝挺拔的鼻梁才首次像感到不愉快般微微皱起来。

「……那是当然的吧？」

皇帝旋转著器皿内的葡萄酒，丢出这样一句话：

「下级爵士和卫士们的任务就是赌上性命保护朕的安全。而朕的责任则是引导人民走上正确的道路……没错，至今为止只有北帝国的领土在朕手里，在最高司祭猊下长眠的期间，公理教会又遭到莫名其妙的家伙们垄断，朕必须纠正这样的错误。统一人界……哪能让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的一介剑士成就这样的大业，那是朕──库鲁加‧诺兰卡鲁斯要完成的事业！」

高声做出这样的宣言后，皇帝就一口气喝光葡萄酒，把杯子丢到地板上。

在高价水晶杯破成碎片当中，支配者缓缓从王座上起身，拿起直向挂在侧面的长剑。

罗妮耶从未见过加了如此华丽装饰的剑鞘，这时皇帝从那深红剑鞘里拔出了发出镜子般光芒的剑刃。

这个瞬间，从高出三阶的王座吹起了冷风，让罗妮耶的右脚稍微往后退。但她就此稳住脚步，并把身体往前探出。

虽然没有参加战争，但不代表皇族和大贵族不懂得用剑。

像前年的主席上级修剑士涡罗‧利邦提那样每天进行严格锻炼的上级贵族当然相当罕见。但是根据桐人的说明，上级贵族日常都会行使只属于他们的特权，也就是在央都近郊进行狩猎，所以权限等级也会跟著上升。另外贵族的孩子几乎都会进入修剑学院学习，所以也有习得最低限度剑技的机会。

如果是皇帝的话，从小就会由专属教师进行剑技的菁英教育，同时应该也有许多狩猎大型野兽的机会。现在皇帝所举著的宝剑，优先度也明显高于罗妮耶她们的人界军制式剑。

后方的回廊不停传出卫士队与近卫军交锋的战斗声。

从左右两边墙壁上垂下的，染有帝国纹章的壁毯都因为起火燃烧而掉落。

皇帝映照出火焰颜色的长剑发出炫目红色光芒。

虽说是下级，但罗妮耶也是爵家的继承人。因此从幼年时期就被灌输对于皇帝家的敬畏与恭顺之心，即使在举剑相向的现在也没有消失。但是现在的罗妮耶已经知道有比盲从更加重要的事物。

桐人和尤吉欧跟她们两个人一样是修剑学院学生时，就与身为人界支配者的半神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了。

为了努力守住中央圣堂的桐人──同时也为了人界应该迎接的新时代，绝对不能在这时候退却。

「如果怎么样都不愿意撤回敕令的话……就只能在这里讨伐你了！」

罗妮耶把制式剑移动到右肩上方，这么大叫。

身旁的缇洁也从基本的中段进入艾恩葛朗特流剑技的姿势。

笑容从脸上消失的皇帝库鲁加，像要冲破天际般高举起宝剑，摆出海伊‧诺鲁基亚流雄壮的姿势。

当火焰烧到王座后方那块最巨大的壁毯，罗妮耶就用力朝著地板踢去。

突然间，地板失去实体，出现一个漆黑的大洞。

罗妮耶甚至来不及发出悲鸣就掉进洞里，然后──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一章

「呼咕！」

背后受到冲击的反作用力，让她从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

拉开缠在脸上的布，在黑暗中挣扎了一阵子后，才注意到这里是自己的寝室。看来似乎是从床上摔下来了。

窗外依然很暗。用手摸索将毯子回收后，再次爬上床铺。

时节来到二月下旬，虽然能感觉温暖的日子已经增加，但是黎明前依然让人感到寒冷。如果中央圣堂也像暗黑界的帝宫黑曜岩城那样有温水暖气设备就好了……心里这么想的罗妮耶，确实把毯子缠到身上并呼出一口气。

罗妮耶的睡相应该不是太差──之所以会做出足以让她掉下床的激烈动作，应该是作了那一天的梦所造成吧。平常总是一起床就会忘记梦的内容，但今夜的梦却还鲜明地留在脑海里。

异界战争结束之后，是在人界历三八〇年十一月中旬左右回归央都。十二月时人界统一会议正式设立，至于四帝国大乱则是发生在三八一年的二月，所以罗妮耶和缇洁与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交手是正好一年前发生的事情。

应该就是这样才会作梦吧，说起来人为什么会作梦呢……虽然想著这些事情并等待睡眠妖精再次降临，但是眼皮却一直没有变重。继续支撑了三分钟左右，窗外就传来凌晨五点的低调钟声，于是罗妮耶便放弃挣扎直接撑起上半身。

这次确实从双脚下床，披上厚重的毛织披肩，然后把手朝著桌上的油灯伸去。旋转中央部分的大螺丝后，盈满玻璃灯罩的水流进下部容器，放在灯罩里的鸡蛋大小的矿石便自然点火，发出带著黄色的柔和光线。

两天前从暗黑界回来时，桐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机龙的行李舱里塞了十个黑曜岩城特产的矿石灯，然后把它当成礼物送给大家。罗妮耶与缇洁也各收到一个，于是立刻拿来使用。要点火时只要让水落入灯体内，熄灭时只要把灯反转过来让水流进玻璃灯罩即可，老实说确实相当方便。传统的油灯就不用说了，即使跟圣堂逐渐普及的光素灯相比，它也可以节省生成素因的时间，因此更加方便。

当然矿石──当地似乎称其为鲁米诺石──也不能永久持续燃烧，在完全不熄灭的情况下大概四天就会烧尽。也就是说就算罗妮耶她们经常熄灭灯火，最多也只能使用一个月的时间，想到这里就会觉得有点可惜，不过桐人似乎考虑将来要从暗黑界大量输入鲁米诺石。

不将矿石沉入一定分量的水当中的话它就会擅自起火燃烧，所以长距离搬运必须花费一番工夫。如果能够稳定运送，圣托利亚的夜晚也会变得更加明亮，因为难民不断涌入而造成求职困难的黑曜岩城，情势也会比较安定一些吧。

只不过，暗黑界的状况不可能光靠一种矿石就好转。桐人虽然尝试过各种方法，试图要解决地力与阳力不足，造成人口与农作物收获量不成比例的根本问题，但似乎仍未得到令人满意的结果。

在这种状况下，桐人抱持最大希望的是包围全地底世界的「尽头之壁」外侧，不过这个解决方法也还是存在许多问题。机龙究竟能不能越过生物绝对无法超越的无限绝壁呢……就算超越了，后面究竟是有一片崭新的大陆，还是只有一整片「虚无」存在呢？

「…………就算是这样……」

轻声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把接下来的想法收进心底，再次开始移动。

从衣柜上面的台座拿起收在黑色皮革剑鞘当中的长剑。接著从抽屉里取出小木箱并回到桌子前面。

那把剑有著跟剑鞘同样的黑皮剑柄，以及象徵上弦月的白银剑锷，它是五天前刚从副代表剑士亚丝娜那里获得的宝剑。优先度是39，虽然尚未到达神器的领域，但也是对于骑士见习生来说太过于名贵的武器。

静静从剑鞘里抽出的剑身，在矿石灯光照耀下发出闪亮的光芒，但有一小部分出现细微的擦伤。当时在黑曜岩城最顶楼，黑色斗篷男绑架了伊斯卡恩总司令官与谢达大使的女儿莉洁妲，擦伤就是在砍断他的左臂时造成。

剑的天命本身在收回剑鞘整整两天后已经完全回复，但是不保养的话脏污与伤痕就不会消失。

罗妮耶把剑放在桌上并打开木箱。首先用木棉制白布擦拭剑身与剑锷上的脏污。接著把油滴到产自南帝国的银毛鹿皮革上，再开始仔细擦拭剑身。

修剑学院时代的桐人与尤吉欧，经常一边闲聊一边保养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罗妮耶非常喜欢在近处看著两人保养剑时的模样。甚至觉得和缇洁一起担任两人随侍剑士的一个半月时间，是十七年的人生最快乐且闪耀的日子。

异界战争与四帝国大乱终结，和平降临的圣堂生活并非不快乐。剑技、术式与心念的修练固然辛苦，但是却由衷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够永远持续下去。只不过，每当注意到缇洁与桐人的侧脸一瞬间会出现忧郁的表情，就会发现尤吉欧已经不在……也因此而得知他对大家来说有多么重要。

桐人和尤吉欧，罗妮耶与缇洁。四个人一起度过的时间是那么尊贵，无论用什么东西都无法取代。但是它已经永远消逝，再也不会回来了。

…………不对。

说不定尤吉欧不在并非产生这种感觉的唯一理由。

或许是因为，每件事情都让罗妮耶知道，自己的爱慕之意已经跟缇洁一样永远无法得到回报……

「啊……」

手不小心一滑，大拇指的指腹稍微擦过剑刃。放下剑看了一下手指，发现虽然几乎没有痛觉，但还是从浅浅的割伤上浮现血珠。

罗妮耶再次放下反射性想要生成光素而举起的左手。把大拇指贴在嘴唇上，然后以舌尖舔著伤口。血虽然立刻止住，但伤口还得花点时间才会消失。不过这算是给触碰剑时还在想其他事情的自己一点警告。

以沾油的皮革擦完剑身，最后用柔软的布将其擦拭到没有任何脏污，再把剑收回剑鞘内。

接下来必须一点一点和才刚取名为「月影之剑」的新爱剑建立起羁绊。当可以完全驾驭这把剑的时候，应该也可以整理好无处可发泄的心情吧。

罗妮耶站起身子，把剑与保养用具放回原位，接著将披肩放到床上并且一口气脱掉睡衣。这时她突然抖了一下身子，同时打了一个小小的喷嚏。

人为什么会打喷嚏呢？下次连同作梦的理由一起询问桐人吧……罗妮耶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快步走向收纳骑士服的架子。

人界历三八二年，二月二十三日。

黎明前开始降下的寒雨，把包围圣堂五十楼「灵光大回廊」的巨大玻璃窗整个打湿了。

这个大厅正如其大回廊的名字，在墙壁高处设置了附有扶手的圆形通路。罗妮耶与缇洁来到上面，注视著眼睛下方正在举行的会议。

至于为什么不在圆桌旁而是在回廊上，纯粹是因为法那提欧交给她们照顾的贝尔切小弟待在高处心情会比较好。真要说的话，五十楼本身就距离地面两百梅尔以上，但是隔了厚重的墙壁与坚固的玻璃后，一岁的小孩子似乎就感觉不到高度了。

「罗妮耶，你在黑曜岩城看到谢达小姐的小孩了吧？」

缇洁缓缓摇著昏昏欲睡的贝尔切，低声呢喃著。

「嗯，我还喂她喝奶喔。」

「咦～真令人羡慕。她才三个多月吧，一定很可爱……」

「她的头发真的很松软，眼睛也圆滚滚的……」

罗妮耶的话让缇洁露出陶醉的表情，同时视线也到处游移。

「这样啊……贝尔切小弟睡著的时候是很可爱，不过男孩和女孩还是不一样。谢达小姐下次回国时，不知道会不会带她回来……」

罗妮耶原本打算回答「或许吧」，但是又把话吞了回去。

谢达和伊斯卡恩的女儿莉洁妲虽然被绑架不到半天，但罗妮耶并没有告知自己的好友这件事情。因为桐人特别交代在今天的会议上报告之前不能对任何人说，而即使经过了几天，自己内心对于那个事件牵扯出来的疑问与诡异感也完全没有消失，甚至还越来越严重。

可以了解犯人绑架莉洁妲的理由。想要威胁桐人的话，就没有什么比莉洁妲更能发挥效果的人质了。说起来还有副代表剑士亚丝娜这个人选，但实在不认为地底世界有坏人能够绑架、监禁她。

不过犯人使用的手法依然成谜。

入侵警备森严，而且虽然比不上圣堂但再怎么说也高达五百梅尔的黑曜岩城最顶楼附近，在绑架莉洁妲后，还打开不可能开启的五十楼──王座房间的窗户并潜伏于该处。事迹被机灵的桐人发现，在左臂遭罗妮耶砍断接著从窗户跳下去之后，到现在依然没有发现尸体。

五十楼的窗户打开时，罗妮耶确实看见挂在绑架犯胸口的红宝石发光了。听见这件事的总司令官伊斯卡恩，随即表示在异界战争里死亡的暗黑界皇帝贝库达，王冠上面也镶了一颗同样的宝石。

另外伊斯卡恩也推测绑架犯是暗杀者公会的成员，但那个公会似乎已经是解散状态。而且绑架犯为了让城内混乱而使用的人造生物「米尼翁」，也只有实力明显下降的暗黑术师公会才能生产。

到底暗黑界……以及人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了？

不知名人士，到底想做什么呢……

「──以上就是在黑曜岩城大致上发生的事情。」

耳朵突然传来桐人在会议场所发出的声音，罗妮耶也因此回过神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边的缇洁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咦咦……你在那边被卷入那样的事件里了吗？」

罗妮耶在脑海里想到这件事情时，桐人似乎在下面说明同样的内容。罗妮耶瞄了一下好友的脸庞，然后耸耸肩点著头说：

「呃……嗯……但是我没遇到什么危险。」

「砍向会绑架小婴儿的家伙已经够危险了！真是的……人家说随侍剑士会越来越像指导生，说的就是你们呢。」

「学院里有这种格言吗……」

当罗妮耶露出狐疑的表情时，大厅里依然进行著会议。

「──虽然不想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说三道四，不过代表剑士大人，我前几天应该说过了！每个人都有自己应该从事的天职！」

让人联想到钢铁弓的浑厚声音，是来自于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因为仍是上午，所以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件红铜色铠甲，而是东方风的袍子，但做出斥责的声音还是一样严厉。

「黑曜岩城里应该也配置了许多卫士才对。把贼人交给他们对付就可以！代表剑士大人现在是人界的，不对，应该说是整个地底世界的重心，如果您的龙体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应该很清楚世界会陷入多么混乱的情况中吧！」

迪索尔巴德一闭上嘴巴，平常总是负责安抚她的第二代骑士团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这时也发出有些认真的声音。

「我这次也赞成迪索尔巴德的意见。小子，不对，是代表，希望你能清楚自己拿剑战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这句话让同席的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以及圣堂各部局的首长们也一起点了点头。

这时大圆桌北侧，面对这已经不像会议而是在纠正自己的情况，黑衣代表剑士脸上虽然露出乖乖听劝的表情，还是以欠缺稳重的口气试图反击。

「哎……哎呀，我也了解大家的担心……但是上代的贝尔库利骑士长也会一时兴起便独自飞到尽头山脉和暗黑骑士战斗吧？就算担任什么长官或者代表，要是只待在安全的地方就没办法获得信赖吧……」

──说的话虽然很冠冕堂皇，但是听起来却像小孩子的藉口，这的确很符合桐人学长的个性。

正当回廊上的罗妮耶这么想著时──

「贝尔库利阁下和代表剑士大人的立场不同！」

宛如刚磨好的利刃一般的声音就响彻整座大厅。

发言者是前几天没有参加会议的瘦削骑士。

流丽设计的铠甲是淡淡的鲜绿色。罕见的深绿色头发虽然长到一披在椅子上就快碰到地面，但对方确实是一名男性。背后那只枪尖套在穗鞘里的长枪，即使没有任何支撑也自己直立在地板上。

长发骑士确实盯著桐人，再次大叫：

「贝尔库利阁下是在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的授意下，为了守护人界与公理教会而持续著漫长的战斗！但是代表剑士大人不会受到任何人的命令……这么一来，严以律己应该就是您的责任了吧！」

其舌锋令桐人有些退却，但还是试著提出反论。

「但……但是，照你的理由的话，我也可以对自己下达各种命令……」

下个瞬间，骑士便稍微起身，让铠甲发出「喀锵」一声。

但是在更多的斥责飞出来之前，现任骑士长法那提欧就迅速插嘴表示：

「涅吉仔，冷静一下。」

「我不是涅吉，我叫涅鲁基乌斯！」

即使愤然如此反驳，身体倒是乖乖坐回去的骑士名叫涅鲁基乌斯‧辛赛西斯‧席克斯提恩。是守护公理教会长达百年以上的资深上位整合骑士。

按照人界的命名术来看，涅鲁基乌斯这个名字是期望具备高尚、果敢以及聪敏等优点。但是自从罗妮耶听过他的神器「萌岚枪」的由来，就不由得从他的名字感受到其他的意义。

威斯达拉斯西帝国边境的某个农村里，自古就有名为利柯葱的蔬菜名产。这种葱是普通葱的两倍长、三倍粗、四倍甜美──当然这可能只是广告词，但总之很久之前的某一天，一名农夫注意到田地角落长了一颗特别高的利柯葱。

大感高兴的农夫，为了让它长得更高而每天细心呵护。葱不断长高，马上长度就超过一梅尔、二梅尔。

最后怪物葱的传闻扩散开来，近邻的村庄与城镇有许多人都来到现场参观。结果农夫产生了欲望，决定不收割怪物葱，甚至创造出膜拜它的话就能得到保佑的故事来向客人赚点小钱。这段期间葱又继续变长了三梅尔、四梅尔，宽度也达到五十限。本来应该是白色的根底部开始带著银色金属光泽，叶子的绿色也越来越鲜艳。

经过数个月后，农夫注意到自己田地的异常。新播种的利柯葱嫩芽完全没有发育。甚至连相邻的他人田地也出现发育不良的情况，最后村民之间开始出现谣言，内容是异常原因出自于农夫小心保护的怪物葱。

最终在村长的裁定下，农夫必须要处分那株怪物葱才行了。农夫首先使用牛来试图拉起此时已经高达七梅尔的葱，但是它却纹风不动，接著想用斧头把它砍断，但是刀刃却完全无法伤其分毫。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准备从根部把它挖出来，结果才刚开挖天空便出现一些乌云，接著有猛烈的暴风雨袭击村子。

风雨肆虐了一整天，当它们好不容易停止时，村子的利柯葱田已经变成广大泥沼，而鲜绿色的怪物葱则是光明正大地耸立在中央──

涅鲁基乌斯的萌岚枪，是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那株怪物葱转化为长枪。优先度虽然到达神器的领域，但是却具备极有个性的特殊效果，即使没有支撑也会自己直立在地板或者地面上，不论如何将其倾斜都绝对不会倒下来。

所有者也同样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而且无疑是长年为了公理教会而奋斗的高尚骑士，但是罗妮耶却对他没有太好的印象。因为涅鲁基乌斯是比任何人都强烈主张把打倒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结果因此丧失心神的桐人当成反叛者来处刑的人物。

虽然上代骑士长贝尔库利说服了强硬派而没有即刻处刑，但是听说骑士爱丽丝因此而必须带著桐人离开圣堂。而且以涅鲁基乌斯为主的一派没有参加异界战争，而是留下来防卫圣堂与尽头山脉，所以从这方面也感觉到精神上的距离感。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吧，涅鲁基乌斯拿起放在圆桌上的茶杯，把里面的茶一口气喝光。稍微缓和一些的空气中，再次传出新的──不过这次是相当悠闲的声音。

「哎呀，怎么说呢，桐人老师什么事情都自己一个人完成的话，就有种不被信任的寂寞感。你说对吧，涅吉欧？」

听见这句话的涅鲁基乌斯，随即拿著空杯往右边狠瞪了一眼……

「我可没说什么寂寞感！」

虽然发出低吼，却没有对「涅吉欧」这个奇妙的昵称提出抱怨。不过与其说是接受，倒不如说是到达放弃挣扎的境地了吧。

发言的是与涅鲁基乌斯同年代──当然指的是外表──的青年骑士。身材比涅鲁基乌斯高了一些，体格也比较粗壮。留著一头仅有两三限的短发，铠甲是泛紫的蓝色。武器是相当正统的长剑，当然不会自己站立在地板上而是挂在左腰上。

他的名字是恩特基尔‧辛赛西斯‧艾提恩。同样是资深的上位骑士，不过他也没有参加异界战争。和涅鲁基乌斯一样，这几个月里之所以都没有看见他，是因为他们到南帝国去出差了。听说是去调查原本贯穿尽头山脉，但很久之前被封住的隧道是否能再次打通。

听见恩特基尔的发言，会议场里看起来年纪比连利还轻的桐人便搔著黑发回答：

「嗯……我也了解涅鲁基乌斯先生与恩特基尔先生所说的话，但只在圣堂里发号司令实在不符合我的个性。而且我并非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完成，实际上你们两个人就到南帝国去帮我执行相当困难的工作了……」

「那里！就是那里啦！」

恩特基尔突然大叫，吓了一跳的桐人身体整个往后仰。

「那……那里是哪里？」

「叫我们的时候不用加什么先生啦。我是恩基，然后涅吉欧的话，叫他涅吉欧就可以了，这样距离就会瞬间缩短……」

「住口！你的事情我管不了，但别把我扯进去！」

认真感到焦急的涅鲁基乌斯一这么大叫，罗妮耶身边的缇洁就发出轻笑声。虽然马上就露出糟糕了的表情，但是就算是众整合骑士也听不到遥远回廊上的窃窃私语声吧。

「……他们……应该不是坏人吧。」

罗妮耶也微微点头同意缇洁的呢喃。

「之前法那提欧大人曾经说过，我们之所以能真心相信桐人，是因为曾经全力与他战斗过。我想迪索尔巴德大人……还有爱丽丝大人应该也是如此。当桐人学长与尤吉欧学长冲进圣堂时，涅鲁基乌斯大人与恩特基尔大人似乎正在执行尽头山脉的警卫任务……」

「这样啊……不过话说回来──恩特基尔大人为什么会称呼学长为『桐人老师』啊？」

「谁知道呢……」

在两人同时感到狐疑的期间，下面的迪索尔巴德以双手用力一拍，将话题拉了回来。

「会议结束之后，你们要如何加深与代表剑士大人的关系都无所谓。现在还是先讨论紧急的案件吧。」

听见他的话后，涅鲁基乌斯便端正坐姿点了点头，恩特基尔也举起双手表达了解。

「那么……就我从代表剑士大人那里听来的内容，似乎是有个想让人界与暗黑界再次战争的势力存在。如果那个黑斗篷男的企图顺利成功，代表剑士大人真的在黑曜岩城遭到公开处刑，那好不容易才上轨道的交流事业就绝对会中止……就算直接进入过去那样的战争状态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最年轻的骑士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对迪索尔巴德的话表示同意。

「因为改革爵士制度，解放所有私有领地民众之后，桐人先生在央都就有绝大的人气……光是打倒皇帝贝库达的英雄就已经够伟大了，甚至还展现了执政的手腕，当然也就更加受到景仰了。」

一听他这么说，桐人果然正如罗妮耶所预料的，像是感到坐立难安般缩起肩膀。

「呃，实际执行制度改革实务的是公理教会的众局长，另外索尔缇……赛鲁鲁特将军和利邦提顾问等上级贵族也提供了助力。就算我不开口，私有领地终究还是会解放……而且……」

稍微犹豫了一下之后，才又用沉稳的声音说：

「……央都的，不对，应该说人界的人们不知道是我杀了最高司祭与元老长。对于人界统一会议的支持，就跟对公理教会的信仰心一样……市民们现在也相信最高司祭在圣堂最上层进入不知道是第几次的休眠期。如果知道那是谎言，司祭其实死在我手上的真相被公布出来，我的人气一瞬间就会消失了。」

桐人的话再次让涅鲁基乌斯露出险峻的表情。

当然这是之后才听说的事情，据说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死亡之后，骑士长贝尔库利便立刻召集当时待在中央圣堂里的所有整合骑士到这个灵光大回廊，然后由骑士爱丽丝公布了大部分公理教会的秘密。

像是最高司祭为了即将与暗黑界战争而准备制造由无数剑骨组合而成的巨大怪物。还有预定把生活在人界的半数人民转换成剑的素材。

而且作为整合骑士团上位机关，下达多数命令的元老院实质上是属于元老长裘迪鲁金的一人组织。没有任何徵兆就突然消失的骑士，全是被裘迪鲁金使用的「Deep freeze」神圣术强制进入长眠当中──

涅鲁基乌斯等强硬派之所以会在不情愿的情况下撤回处刑论，似乎是因为亲眼见到被元老长冰冻起来的七名整合骑士的缘故。目前Deep freeze术式的解析仍未完成，他们依然在圣堂上部沉睡当中。

还有另一件事。同样把桐人当成反叛者的最后且最新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参加异界战争，在东大门防卫战里丧命也对涅鲁基乌斯等人顽固的态度产生了影响吧……在修练期间，迪索尔巴德曾经这么说过。

罗妮耶、缇洁和骑士艾尔多利耶只数次在东大门屯驻地擦身而过，没有和他说话的机会。但那名拖著淡紫色卷发飒爽行走的俊美骑士，其带著某种忧郁的表情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骑士长贝尔库利虽然把大部分最高司祭隐瞒的事情告知众骑士，但只有一件事情没有说──也有可能是说不出口。

那正是整合骑士团最大的秘密──「合成秘仪」。

拥有惊异力量的整合骑士是经由最高司祭的祈祷从神界召唤到人界，尽使命而丧命之后将再次回归神界……这就是骑士出身的由来。但也只有众整合骑士才会相信这种传说。

实际上是具备足以在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获得优胜的剑力，或者精神力足以抵触禁忌目录者才会被带到圣堂，接著封印他们过去的记忆，植入来自神界等虚假的记忆来将他们变成整合骑士。

这种漏洞百出的虚构故事之所以能维持数百年，是因为基本上整合骑士不会跟一般民众接触。只有在处罚触法者时才会交谈。而这种事情大概几十年才会发生一次。

所以整合骑士的家人都相信自己的儿子或女儿得到人界的最高荣誉，另一方面，骑士本人则完全不记得家人。像这样的悲剧已经重复过许多次。

但这种状况也慢慢产生变化了。异界战争与四帝国大乱以来，一部分的骑士负责指导人界守备军的卫士，将来要是开始闲聊，骑士的出身应该也会成为话题吧。不久的将来，向所有整合骑士表明他们原本是人类，神界根本不存在的日子将会到来……桐人以一脸苦涩的表情这么说道。

没错──即使是现在，桐人还是背负著许多难题。

如果我不是见习生，而是有权利坐在圆桌前的正式骑士，就算对方是年长百岁以上的资深骑士，也不会让他那样大放厥词……罗妮耶这么想，同时继续竖耳听著会议场内的讨论。

桐人「是我杀掉最高司祭」的危险发言，似乎连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都无法立刻有所反应。首先打破沉重寂静的是骑士涅鲁基乌斯，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想像中更加沉稳。

「……我不打算在这里重新议论代表剑士过去的行为。因为我也认为，如果能跟暗黑界之间建立永久的和平关系，那将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恩特基尔也跟著同意搭档的发言。

「我对于这一点也没有异议。说起来，找遍禁忌目录……也找不到不准和最高司祭大人战斗的项目。」

他的话让最资深的三名骑士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确实没有这样的条文，但是禁忌目录第一条第一节第一项就清楚写著「任何人都不得违抗公理教会」了。从地下监牢逃狱，一路打倒数名整合骑士冲上中央圣堂，与元老长以及最高司祭战斗很明显是违抗的行为吧……罗妮耶也这么想。即使成为骑士见习生后，就得以从遵守禁忌目录与帝国基本法的义务当中解放，但罗妮耶现在依然不认为自己能够办到同样的事情。

不过从另一方面来看，当时的桐人和尤吉欧还获得过去与最高司祭同等级的另一名最高司祭──卡迪娜尔的协助。和桐人战斗后身负濒死重伤的法那提欧也是被卡迪娜尔所救，而且她还在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当中丧失了生命。

如此一来就会发展出，禁忌目录所记述的「公理教会」，具体来说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像是这样的法律解释问题。以前禁忌目录的条文出现疑义时，都会仰赖最高司祭或者元老长的裁示，但那两个人现在已经不存在。而整合骑士也没有获得自行解释禁忌目录的权利。

这也就表示，正如桐人刚才自己所说的，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这样的地位，不论是在人界──还是在公理教会内部，都绝对没有磐石般不可动摇的重量。

「──关于黑斗篷男的调查，也只能全权交给谢达以及伊斯卡恩司令官处理了。」

在桌上交叠双手手指的法那提欧这么说著。

「不论那个人是来自暗黑界的暗杀者公会还是暗黑术师公会，我们都没办法出手。总不能派遣密探潜入黑曜岩城吧。」

「我也觉得别这么做比较好，被敌人抓住并反过来利用就糟了。真要派人过去的话……」

就由我自己去吧，圆桌上的所有人都预测到会出现这样的台词，同时默默摇了摇头。

「……哎呀，那还是算了，嗯。那就是说，杀害桠赞先生的事件，只能等待暗黑界的报告了……如此一来──拘留在圣堂里的山地哥布林欧罗伊，应该暂时没办法恢复自由……」

桐人以陷入沉思的表情这么说完，这时坐在他身边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才首次开口。保持沉默的理由，大概是为了不对涅鲁基乌斯他们说出严厉的发言而忍耐吧。

「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款待欧罗伊先生，每天请人带他去参观圣堂的各个知名景点，目前他对于软禁状态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但是，稍微有点思乡Home sick……不对，嗯……」

虽然瞄了桐人一眼，但他似乎也无法立刻把亚丝娜所说的神圣语翻译成适切的人界语。

「……那个，在旅行时陷入想家和家人的状态时，这边叫作什么啊？」

被亚丝娜这么一问，众骑士与局长便同时歪起头来。

「唔唔……我能理解那种心情，但是我们没有家人，另外这座中央圣堂就是我们的家……所以真要用一句话来表现的话……」

罗妮耶和缇洁听著迪索尔巴德的沉吟，稍微瞄了对方的脸一眼。虽然不是旅行，但在修剑学院的宿舍偶尔会被那样的心情袭击，所以知道那种感觉叫作什么。被缇洁戳了一下侧腹后，罗妮耶只好从回廊探出身子并叫道：

「那个，我想应该是『怀乡症』！」

会议场的所有人都抬头看向罗妮耶，然后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点头。急忙把脸缩回来后，缇洁怀里的贝尔切小弟就因为罗妮耶大叫而吓了一跳并开始蠕动。但缇洁稍微加强晃动的力道后，就说起呓语然后再次睡著了。

「怀乡症吗，谢谢你，罗妮耶小姐。」

对回廊上的罗妮耶轻轻挥挥手后，亚丝娜便继续说明道：

「嗯，欧罗伊先生已经有怀乡症的徵兆，再过两三天应该就会表示想离开这里了吧。希望事件能在那之前得到解决……」

「不论再怎么努力，三天还是太困难了。从黑曜岩城出发的骑马传令，再怎么快一趟也得花上两个星期。」

桐人接下去补充法那提欧的发言。

「而且还得plus……加上调查的天数。看来还是不应该只等待谢达小姐的报告，我们也应该尽可能调查有用的情报……」

「但是，杀害桠赞老人用的凶器短剑已经消失了吧？也没有事件的目击者，受害者也没有遭到杀害的理由，说起来已经没有任何可发展的线索了吧。」

恩特基尔那口气轻松，内容却相当沉重的纠正，让所有人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数秒后，以有些顾忌的态度举起手来的是跟亚丝娜同样一直保持著沉默的人物。

是一位整齐地穿著一尘不染的白长袍，并且把茶色头发绑成一根辫子的女性。她的名字叫作阿优哈‧芙莉亚，是年纪轻轻便受到拔擢为公理教会神圣术师团长的才女。

神圣术师团以前被称为修道士团，它统辖著全人界的教会。所有的城镇、村庄的中心部一定会有支教会，里面常驻有神圣语称为「神父」与「修女」的术师。在某些地域，他们发言的影响力与村、镇长相同甚至在其之上，而修道士团一直持有暗中监督这群人的权力。

尤其是统括修道士团的四名上级司祭，从某方面来看可以说是拥有超越上级贵族的权势，当骑士长贝尔库利要求他们参与东大门防卫战时，四个人全部拒绝了他的要求。参加人界守备军的约三百名修道士，有一大半是下位或者中位术师，擅长攻击术的上位神圣术师仅仅只有百名，司祭阶级者几乎都没有离开中央圣堂。

异界战争终结，人界统一会议成立之后，四名上级司祭全被发现有中饱私囊，将财物藏在个人房间内的行为，于是被从中央圣堂放逐。修道士团本身也重新编制为神圣术师团，被选为初代团长的便是五等爵家出身的阿优哈‧芙莉亚。

阿优哈不只参加大门防卫战，也加入了人界守备军诱饵部队，率领修道士队激战到最后一刻。在同一支部队里头的罗妮耶也记得白袍被伤患血液染红的她不断拚命咏唱治愈术的模样。即使术力不及上位整合骑士，关于术式与媒介的知识可以说是出类拔萃，最重要的是性格认真又温柔。

罗妮耶也一直想著「如果能由阿优哈教导自己神圣术就好了」……但很可惜的是，担任两人教师的神圣术师是阿优哈的妹妹，同时也是新设大图书室司书的索妮丝‧芙莉亚，她当起教师来可是十分严厉。副代表剑士也接受索妮丝的指导，结果平常就像大树一样毫不动摇的亚丝娜也经常会抱怨，由此便可知她有多严格了。

索妮丝虽然也有参加会议的资格，但没有什么大事的话她绝对不会离开大图书室。不快点解析出先代司书施加在房间里的术式，到时候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虽然她总是这么说，不过实在不太了解她的意思。

举起手来的阿优哈，在法那提欧催促下以安祥沉稳的声音做出发言：

「关于这件事，神圣术师团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哎呀……你的意思是？」

「『自动化元老机关』──就是那个过去为了检测禁忌目录违反者而创立的机构，我们之前就在解析拘束他们的术式……后来知道那些可怜的元老们，不只是即时找出违反禁忌目录者，也能回溯某种程度的过去来进行监视。」

「回溯过去……？」

发出呢喃声的不只法那堤欧，其他骑士与局长也露出狐疑的表情。

在这样的情况中，桐人发出喀哒一声探出身子并快速问道：

「等……等一下……你的意思是说，可以用影像来再生伺服器的记录……不对，是过去发生的事情？不会吧……等等，不对喔，也不是不可能……假设系统检测出违反禁忌目录，就算在那个时间点打开视窗，违反行为也已经结束了。不窥探过去的话，就无法确认实际上进行了什么事吗──那种术式可以回溯多少天的过去？」

「现状要以一天为单位的回溯还是有困难，代表剑士大人。我曾经尝试过使用术式，但负荷实在太大，回溯三十分钟就是界限了。如果事件发生之后立刻使用窥探过去术就好了，但因为昨天才发现相关文献……」

阿优哈以感到遗憾的口气这么回答，桐人也露出苦涩的表情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这时副代表剑士代替专心思考事情的代表剑士开口说：

「阿优哈小姐，你刚才说『术式的负荷太大』，具体来说是什么感觉？」

「是的，很难用言语做出准确的说明……大概就是有巨量的声音与光线流入脑袋的感觉，要在那样的情况中持续只集中于目的的情景真的很困难。而且只要一使用窥探过去术就会消耗到界限才停止……我想应该能够组成更有效率的术式，只不过还得花时间。」

「这样啊……谢谢你，阿优哈小姐。」

亚丝娜一道谢，术师团团长就有些害臊地点点头。

和整合骑士不同，神圣术师的天命没有受到冻结。因此阿优哈正如外表所显示──推测年纪大概是二十二、二十三岁左右，但脸上难得出现表情时，就给人比妹妹索妮丝司书更加稚嫩的感觉。

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可能是索妮丝的表情实在太过单调了……当罗妮耶这么想时，就再次听见代表剑士的声音。

「──芙莉亚师团长，虽然想拜托你继续解析窥探过去的术式，但是请别太勉强自己。关于欧罗伊先生的照料【Care】，我会将他滞留在南圣托利亚旅馆的同行者请到圣堂来。然后也会去跟料理长商量，尽量提供接近他家乡口味的食物。」

桐人和亚丝娜的话里虽然经常参杂没有听过的神圣语，但出席会议的罗妮耶与缇洁已经能理解不少这些神圣语的意思。「照料【Care】」指的是注意、担心或者照顾之意，光两个字就能表现出那么多意思，说起来确实很方便。

「这种事情交给我来处理就可以了……」

担任圣堂资材管理局局长，脸上戴著四角形眼镜的四十多岁男性插嘴这么表示，但桐人立刻摇了摇头。

「不，当地人请我吃过好几次饭……而且从头开始调查的话太花时间了。」

听他这么一说，应该从未离开过人界的局长也只能让步了。

山地哥布林族的食物是以贫瘠山麓地带好不容易才能长出来的乾扁小麦，以及从荒野采集而来的树果与野草为主，灵活的岩鼠以及从山谷河川中钓起的铠鳟算是罕见的大餐。虽然圣堂里应该很难重现类似的食物，但也只能相信料理长的技术了。

桐人的话让关于事件的议题暂时告一段落，接著阿优哈便再次举手说：

「接下来要报告神圣术师团的人员补充状况。」

「甄选终于结束了吗，辛苦了……那请吧。」

法那提欧慰劳对方并催促她说下去，结果师团长行了个礼后就拿出一叠白麻纸。

「──现在神圣术师团包含见习生在内总共有三百五十二名，和异界战争前的五百人态势相较，人员算是大量不足。为了尽早实现进行中的『治疗院扩大计画』，我想要加快增员的速度。首先二月中将补充三十名术师见习生……」

「等一下。」

插话的是原本不断吃著桌上茶点的恩特基尔。今天的茶点是亚丝娜副代表在厨房亲手制作，名为「马卡龙」的异界烤点心──实际上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帮忙的罗妮耶与缇洁，看来恩特基尔似乎相当喜欢它的味道。

把咬了一半的，揉进速桃果汁后呈淡粉红色的马卡龙丢进嘴里后，短发骑士便继续说道：

「我对增加术师见习生这件事没有怨言，但要花好几年的时间才能把他们从菜鸟培养到能独当一面吧？这样的话，也可以考虑把离开圣堂的那些家伙叫回来吧？我想那些家伙应该也冷静下来了。」

恩特基尔的提案不只让圆桌前的众人，就连罗妮耶与缇洁都开始面面相觑。

四名上级司祭被放逐之后，确实有将近百名的术师追随著他们离开圣堂。大部分都是拒绝参加人界守备军的术师，所以罗妮耶也忍不住在心里想著「随便他们」，虽然人格值得议论但技术方面他们确实是人界最高级的术师。如果离开的一百人能够回来，那么神圣术师团的人员不足便能一口气获得解决……应该是这样才对啦──

「嗯～～～～……」

发出长长的沉吟声之后，桐人才把脸转向坐在圆桌角落的人物。不对，圆桌是完全的圆形所以根本没什么角落或者正中间，但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该名人物所坐的地方显得有些阴暗，总是会让人觉得那里是角落。

「夏欧小姐，知道离开公理教会的那些术师之后在做什么吗？」

代表剑士徵询意见的对象是穿著朴素茶色与灰色服装的娇小女性。名字叫作夏欧‧修卡斯，目前担任圣堂的情报局局长。

情报局是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后新设的局处，主要是负责过去由元老院一手掌握的情报收集工作。不过目前人员仍然不多，说起来罗妮耶根本不清楚夏欧局长是出身于何处的人物。

把一头深茶色头发剪短到女性极限的夏欧，以窃窃私语般……但连回廊上的罗妮耶她们都能听见的不可思议声音回答：

「虽然不是追踪到所有术师，但最多的情况是向人界各地的支教会求职。再来就是成为大城市学院里的教师，少数的例子是获得富裕的赞助者，开设了自己的祈祷所……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种不太有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完全感觉不到骑士们那样的魄力，但少女骑士里涅尔和费赛尔似乎就是在局长的指示下到处出差。罗妮耶完全搞不懂他们用的是什么样的命令系统。

「这样啊……想不到全是稳定且正当的二次就业……」

桐人的话让夏欧轻轻歪起头。

「只不过，只掌握到七成离开中央圣堂的术师，以现在的调查态势……不可能追踪到剩下来的三成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事。」

「这样啊……谢谢，我接下来会考虑增加情报局的人员。至于恩特基尔先生的提议，我认为现在由我们进行接触时期尚早。他们内心应该还有疙瘩在……不过，在支教会与学校工作的术师，或许能让他们帮忙治疗院的扩大计画。我会检讨一下可行性──芙莉亚师团长，抱歉打断你了。继续说下去吧。」

「那……那么……」

急忙把夏欧发言时吃了起来的马卡龙塞进嘴里，再用茶把它灌下去的阿优哈，再次将视线落到白麻纸上。

「嗯，本月底之前预定入塔的三十名术师见习生，其中有二十九名出身圣托利亚市内，一名来自市外。现在宣读名簿……」

轻咳一声之后，阿优哈就用嘹亮的美声列举出这些年轻人的姓名，他们全是即将进入圣堂大门的新人。

最高司祭支配下的时代，不论是贵族还是一般民众，想主动进入白色大理石巨塔的居民，就只能在众多武术大会里赢得最后胜利并且在四帝国统一大会里获得优胜。不过就算获得那样的荣誉，还是会被「合成秘仪」删除记忆就是了。

如此一来，骑士以外的修道士、修道女以及司祭们究竟是从何而来呢，其实他们大多数都是在这座教堂内出生长大的人。而且并非双亲恋爱结婚所诞下的婴儿……而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检讨修道士们的才能与性格，然后命令拔擢的男女生育小孩。

也就是说，大部分修道士是在圣堂出生长大，罗妮耶不由得对他们能够顺利在塔的外面工作感到佩服，不过和整合骑士不同，修道士们以前就会为了监督支教会或者购买物资而到城市里，似乎也因此有了解一般民众生活的机会。

但最高司祭死亡后当然不再有受到命令而诞生的婴孩，现在圣堂内成长到十二岁的孩子们要是全变成术师见习生的话，术师团的人数将不再增加。而且得以自由选择天职的孩子们，也不见得一定会走上术师这条道路。

因此必须从外部补充神圣术师，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时代，因为突出的才能而破例从塔外招聘──其实是强制──成为神圣术师的阿优哈‧芙莉亚之所以会成为新神圣术师团团长，可能也跟这方面的事情有关吧……

罗妮耶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茫然侧耳听著不断被念出来的名字。

「……以上是来自西圣托利亚的六名。接著从北圣托利亚共有五名录取者。分别是北圣托利亚支教会的神父见习生伊哈尔‧达利克十三岁……同样是神父见习生的马西欧姆‧托鲁赛鲁十四岁……修女见习生蕾诺恩‧希姆基十三岁，修女见习生……」

「果然几乎都是教会的孩子。」

听见缇洁的呢喃声，罗妮耶便准备对她说「那是当然了」。但是，听见北圣托利亚第五个被念出来的名字，她便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接著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芙蕾妮卡‧歇丝基十七岁。」

「「咦……咦咦咦咦咦咦────────！」」

两人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结果缇洁怀里的贝尔切小弟立刻睁开眼睛。蓝色眼珠迅速累积大量泪滴，然后像水坝溃堤般大哭了起来。

两人先向会议场低头道歉，接著虽然拚命安抚著贝尔切，也还是无法停止互相看著对方的脸。

她们的嘴角一起上扬，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虽然立刻就想和缇洁讨论许多事情，但还是得忍耐到会议结束。

因为两人叫声而中断报告的阿优哈师团长，轻咳了一声后就再次开始宣读内容。

「嗯，以上就是来自北圣托利亚的五名成员。接著最后是来自市外的成员……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北部边境区域，卢利特村支教会的修女见习生，赛鲁卡‧滋贝鲁库十五岁。」

「咦……咦咦咦咦咦咦────────！」

发出这声吼叫的不是罗妮耶也不是缇洁。

而是至今为止都坐在圆桌的上座，以稍微抵抗著睡意的表情听取报告的代表剑士。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二章

「唉……刚才的反应太糟糕了…………」

看见双手抱头深深叹了口气的代表剑士，罗妮耶、缇洁以及亚丝娜同时发出轻笑声。

漫长的会议终于结束，把贝尔切小弟还给法那提欧的罗妮耶她们，为了吃午饭而准备朝十楼的大食堂前进，结果在跑下楼梯之前就被亚丝娜叫住。听见「要不要一起吃午餐？」的邀约后当然也没有理由拒绝，立刻答应下来的两个人就被副代表剑士带到中央圣堂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

这个楼层挖空了四方的柱子之外的全部墙壁，而且大部分地板是由美丽花草与清澈水道的庭园所构成，目前这个楼层已经是圣堂实质上的最顶楼。通往九十六楼的阶梯被亚丝娜用神力产生的不可破坏门扉封印住，不要说整合骑士了，就连身为代表剑士的桐人都无法通行。

庭园的一角设置了白色桌子，比三个人晚了几分钟才出现的桐人，一坐到椅子上就发出丢脸的沉吟声。「刚才的反应」指的当然是听见赛鲁卡‧滋贝鲁库这个名字时发出的叫声。

罗妮耶和缇洁在听见芙蕾妮卡的名字被宣读出来的瞬间也同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两人和她过去在修剑学院是同寝室的室友，所以感到惊讶也是很自然的事情。

但是桐人的话，状况则有点……不对，是相当复杂。

桐人和尤吉欧从北边的卢利特村出发旅行，经历许多试炼后成为修剑学院学生一事，罗妮耶她们在随侍剑士时代就听过了，但圣堂里仍未揭露这些逸事。

这是因为，桐人他们朝圣托利亚出发的理由，是为了从公理教会手中夺回同为卢利特村出身，现在已经成为传说般存在的黄金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整合骑士是从天界被召唤过来的神明使者，就还有许多骑士相信最高司祭这种谎言的现状而言，关于「整合骑士出身地」的情报都必须严格保密。加上把违反禁忌目录的幼年爱丽丝从卢利特村带走的还是目前于人界统一会议身居重职的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而且他关于这件事情的记忆已经不存在。迪索尔巴德本身似乎对于「合成秘仪」有一定程度的认识，不过或许是顾虑到年轻的骑士们吧，可以知道他特意不提出这个话题。

上午的会议当中，桐人以「很像以前照顾过我的人」这样的理由来说明听见赛鲁卡‧滋贝鲁库这个名字后为何会大吃一惊，但这种理由实在欠缺说服力，法那提欧等人似乎也无法立刻接受。

面对在桌上抱著头的桐人，收起笑容的亚丝娜出声安慰起他。

「哎呀，既然说了懊悔也没有用啊，桐人。反正赛鲁卡小姐来到中央圣堂后，大家也会知道你们本来就认识了。」

「是没错啦……但在大家怀疑之前，我想尽可能先做好准备……」

「就算要准备，最多也只能跟赛鲁卡小姐串供吧？不过我认为那么做的效果也有限……」

「嗯，也是啦……」

面对点著头准备抬起脸来的桐人，缇洁先露出有些犹豫的态度然后才对他搭话。

「那个……桐人学长。」

「嗯？什么事，缇洁？」

代表剑士终于挺起身体来看向缇洁。这名红发的好友再次露出迟疑的表情，然后才说出联罗妮耶都感到吃惊的话。

「我觉得事到如今还是说明真相比较好……就是告诉诸位整合骑士，你们也跟大家一样是出生于人界。」

「喂喂，缇洁……」

罗妮耶急忙打断好友的话。因为她认为「合成秘仪」是关于现在的整合骑士团，甚至是人界统一会议的最大秘密，而这不是一名骑士见习生能够置喙的事情。

但桐人却以手势和微笑阻止罗妮耶，然后把视线移向缇洁。

「嗯，我基本上也赞成你的意见。从天界被召唤过来……这个故事在许多地方都出现破绽了。资深骑士当中像是法那提欧小姐、迪索尔巴德先生，还有谢达小姐大概都发觉绝大部分的事实了，我也认为总有一天……不对，应该说得尽早跟所有整合骑士说明真相才行……只不过……」

桐人这时候开始吞吞吐吐，脸上露出担心罗妮耶的表情。

「……抱歉，这会让你们想起讨厌的事情……不过你们两个人都记得莱欧斯‧安提诺斯临死前的模样吧？」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并肩坐在一起的罗妮耶与缇洁身体同时僵住了。

怎么可能忘记。两人担任桐人与尤吉欧的随侍剑士时，莱欧斯‧安提诺斯是主席上级修剑士。他粗暴地对待自己的随侍剑士芙蕾妮卡，然后藉由赋予高等贵族的「贵族裁决权」来拘留对这件事提出抗议的罗妮耶与缇洁，并且想趁机玷污她们。

在千钧一发之际，桐人和尤吉欧冲进房里来救了两个人，被桐人的一击砍断双臂的莱欧斯，临死前露出现在想起来依然会寒毛直竖的模样。

他并非因为大量出血而天命全损。在那之前，他便迸出实在不像人类的奇怪悲鸣，简直就像灵魂本身消灭了一般整个人倒在地板上……就此丧命。之后的异界战争当中，罗妮耶她们看见许多人类与亚人丧命的模样，但从未看过像他那样的死法。

两人的身体不由得抖了一下，这时坐在对面的桐人与亚丝娜同时探出身子，把罗妮耶和缇洁的手拉到桌子中央，然后用自己的手确实地包覆住。感觉从现实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人，伸出的手比任何人都要温暖，折磨著罗妮耶的寒气立刻融化了。

没有开口道谢只是向对方点点头后，两个人便露出极为相似的微笑并且也朝这边点了点头，接著坐回位子上。罗妮耶深呼吸了一下后才开口询问：

「……安提诺斯上级修剑士的死状，与合成秘仪有什么关系吗……？」

结果桐人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直接的关系喔。只不过……生活在地底世界的人们，精神承受极限的负荷时，每个人都可能变得像莱欧斯那样。」

「咦……」

面对瞪大双眼的罗妮耶与缇洁，桐人再次迅速摇了摇头。

「不用害怕，罗妮耶你们没问题的。只有被极为僵固的观念束缚住的人才会那样。」

「僵固的……观念？」

「没错。那个时候，莱欧斯把自己的性命与禁忌目录放到天秤上。对于自尊心聚合物般的莱欧斯来说，自己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但禁忌目录同时也是不论发生什么事情都绝对不可侵犯的法律。是要为了活下去而违背禁忌目录，还是遵守禁忌目录而死呢……无法做出任何选择的莱欧斯，心灵便崩坏了。」

桐人一闭上嘴巴，已经听他谈过这件事情的亚丝娜也露出混合著恐惧与愤怒的表情。桐人轻碰了她放在桌上的手后才又继续开口说道：

「另外这是从法那提欧小姐那里听来的内容，据说在东大门防卫战时，上代巨人族前任族长失去理性般大暴乱时，也发出跟莱欧斯一样异常的叫声。因为巨人族是以相信自身在所有种族中是实力最强来安定心灵……因为这样的固有观念快要崩毁，才会让他失控吧。恐怕对于一部分整合骑士来说，相信自己是被从天界召唤到此，也同样是他们精神重要的依靠。」

对于平常就目击整合骑士们超强的实力与高贵模样的罗妮耶来说，桐人的担忧让她感到不小的困惑。

关于「合成秘仪」的一切全是虚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欺骗了所有整合骑士的这个事实，应该会给他们造成最大等级的冲击吧。

但是，不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动摇，除了自身之外就不惧怕任何事物的骑士，应该能够接受这个事实才对。他们绝对不会像莱欧斯‧安提诺斯那样精神崩坏。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自己的愿望呢？即使成为骑士见习生，日常生活当中和整合骑士们交谈，由他们指导自己剑术与术式，罗妮耶内心还是持续对其抱持著敬意与憧憬，所以希望他们能够是不会受到任何伤害的绝对存在──是这样的个人感情，让她有这种想法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深深低下头的罗妮耶，耳朵听见亚丝娜感到疑惑的声音。

「桐人，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禁忌目录对人界的人民来说拥有绝对的效力吧？甚至只要想违背它，精神就有可能崩坏。」

「嗯……是啊。一般来说在精神崩坏之前，『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让反叛的思考无法继续下去……但莱欧斯那个时候之所以没有发动，是因为那家伙并非基于坚定的信念来试图打破禁忌，而是陷入必须从禁忌目录与自己的性命当中择一保护这种矛盾思考的回圈Loop了。」

「学长，『回圈』是什么？」

立刻插嘴提问的是缇洁。桐人以有些尴尬的表情做出说明。

「再怎么小心翼翼还是不小心说出英……不对，是神圣语。回圈就是圆环，从这个形状联想出『永不结束』与『重复』之意……这样说明可以吗？」

在桐人注视之下，亚丝娜微笑著点了点头。

「差不多了吧。还有就是『捆缚』与『缠绕』之意吧。」

「嗯嗯，谢谢两位！」

道完谢的缇洁，从制服的置物袋──神圣语似乎是叫「口袋【Pocket】」──里头拿出将白麻纸切成四角形后用线束起来的小簿子与铜笔。快速翻过已经写了许多小字的纸，来到白色页面后，就在上面写下「回圈」的意思。

「等……等一下，缇洁。那是什么？」

「嘿嘿，我向管理部要来剩下的白纸做成的。像这样写下来的话，就不会忘记好不容易学会的神圣语。」

「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事的……」

应该比自己还讨厌学习的缇洁竟然下了这样的工夫与努力，不禁让罗妮耶有些慌张。她戳了一下好友的侧腹，然后呢喃：

「之后也要教我制作方法。」

「呵呵呵，偶尔也想吃跳鹿亭的蜂蜜派呢。」

「知道了啦，真是的……」

微笑注视著两人对话的桐人，这时一边靠到椅背上一边说道：

「得快点整理好增产雪白麻的体制才行呢。希望收获量能达到现在的三倍……不对，是五倍。」

「就算十倍也完全不够喔。」

亚丝娜立刻插嘴这么说。

「我的理想是，让人界的……不对，是全地底世界的小孩子都能自由地使用笔记本与铜笔。」

「如果能这样就太好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迷上学习之乐的缇洁，凝视著自己的小簿子并表示：

「羊皮纸实在太贵了，像我和罗妮耶这种出身于下级爵家的孩子就只能用水溶性的青叶莲墨水书写，然后不断清洗来重复使用。敲碎白系草后制作的常用纸虽然便宜，但一周天命就会耗尽，接著变成碎片……如果能自由使用这种白麻纸，我想不论是哪个小孩都会喜欢学习喔。」

「是啊，再来就是要制作大量的教科书……」

这次换成罗妮耶用力点头来同意亚丝娜的话。

为了寻找是否有材料兼具羊皮纸的耐久度与常用纸的生产性，桐人有段时间可以说是跑遍了人界。最后终于找到的雪白麻，是只生长在北帝国西北部岩山的纯白植物，把它的叶子与茎切碎后放进大锅子里熬煮，再将这些完成的浓稠液体薄薄地灌入平坦的板子，然后在天命耗尽之前以热素与风素瞬间乾燥，把状态从耐久度低的「料理」变成高耐久度的「布」，最后再用大型擀面棒不停滚动，将表面滚成光滑后白麻纸就完成了。

一只羊只能制作出六十限四方的羊皮纸，白麻纸的价格不但便宜许多，耐久度也直逼羊皮纸，但跟只是将白系草横竖编织起来后用木槌敲碎的常用纸相比必须花较多的手续，而且央都周边无法入手作为材料的雪白麻。目前产地的岩山已经开拓出雪白麻田，圣托利亚也完成四座制造工厂，开始对央都居民贩卖白麻纸，但目前的价格和常用纸相比还是偏高。连外行人罗妮耶都了解，要让人界甚至是暗黑界的小孩子都能便宜买到白麻纸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但是桐人和亚丝娜的目标似乎不只是白麻纸的大量生产。他们似乎是想制造写有人界语、算数、术式学习方式的教科书。

「……如果教科书普及到人人都有一本的程度，小孩子就随时可以学习知识了……」

缇洁接在罗妮耶后面表示：

「据说就算是初步神圣术的教科书，熟练的工匠也得花上一个月才能抄写一本。价格当然也相当昂贵……因为神圣术是修剑学院的入学试验科目，所以我爸爸硬是帮我买了教科书，但还是只买得起字迹潦草的快速抄写本，结果让他感到很懊悔。虽然那本书到现在仍是我的宝物就是了。」

其实罗妮耶也有同样的经验。

跟人界最高级的书籍──禁忌目录相同，使用「公理书体」仔细抄写的教科书一本要一万席亚以上，一般民众就不用说了，连下级爵士的薪水都绝对买不起。年轻工匠以潦草字体所写的「速写」教科书价格则便宜许多，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昂贵的物品。

「那真的得好好珍惜。然后，有一天……」

露出微笑把话说到一半的桐人，这时再次闭上嘴巴，接著呼出一口气。

「……教科书的大量生产应该比白麻纸困难好几倍，嗯，不过我会慢慢地去做。因为还有许多时间……」

「嗯……说得也是。」

点完头的亚丝娜，露出了有点淘气的笑容。

「不过桐人，亏你能够考进修剑学院耶，考试的科目不只有剑技，也有术式对吧。」

「啊，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是前十二名……应该啦。嗯，神圣术要不是尤吉欧一直在身边教我，还真的有点危险呢。」

听他这么说，缇洁随即发出轻笑。但是她的笑声里除了开心之外似乎也包含了其他感情，所以罗妮耶只能稍微扬起嘴角。

原本挂著慰劳般微笑的亚丝娜接著望向圆柱间可以看见的蓝天，随即露出「糟糕了」的表情。

「糟糕，你们两个肚子应该饿了吧。来吃午饭喽，可以帮我端料理过来吗？」

罗妮耶与缇洁同声回答「当然了」并站起身子，这时桐人也跟她们一起抬起臀部。从随侍剑士时代开始，罗妮耶在这种时候就一定会对他说「我来就好了」，但即使是现在，桐人还是不会坐著等待。学长真是一点都没变……罗妮耶边这么想边走在亚丝娜后面，结果缇洁再次拿出笔与簿子来。

「那么，亚丝娜大人，你所说的『笔记本【Note】』指就是这本簿子吧？」

这时候罗妮耶忍不住紧握起拳头。

「晓星望楼」的楼下，中央圣堂九十四楼里，设置了虽然比不上十楼的大厨房，但设备还是相当完善的厨房。

走在前面的亚丝娜一打开双推门扉的瞬间，蜂蜜的甜香与起司的焦香味就同时袭来，让罗妮耶的肚子整个揪紧。

厨房的地板与天花板都是白色大理石制，不过三面的墙壁旁设置了几个高大的架子，上面排满各式各样的食材以及五颜六色的壶与瓶，看起来相当热闹。另一面墙壁上则排列著调理器具与大型的炉灶，宽敞房间的中央可以看见巨大的白木调理台。

四人一进入厨房，调理台后面一道纤细的人影便抬起头来。

那是一名身上穿著一尘不染的调理用白衣，较短的头发上戴著圆筒型帽子的年轻女性。正确来说应该用「看起来年轻」这样的形容才对。

坐在椅子上磨著大型菜刀的女性，看见罗妮耶他们就迅速站了起来。她向亚丝娜轻轻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开口说：

「亚丝娜大人，焗烤派还放在烤箱里保温。沙拉和面包则在这边的篮子里。」

「谢谢你，哈娜。抱歉我们来迟了。」

道完谢后，亚丝娜就朝放置在厨房深处墙边的大型热素烤箱走去。人界语将这个由石头与炼瓦所制造，在密闭箱子底下点火来通盘加热的调理器具称为「天火」，为了和代表索鲁斯光芒的「天日」有所区别，比较常用泛用神圣语的「烤箱Oven」来加以称呼。沙拉和面包当然也是泛用神圣语，所以这次缇洁没有特别拿簿子出来记录。

亚丝娜戴上厚厚的手套之后打开了烤箱的盖子，从里面拉出一个加盖的器具。这时从容器里飘出了起司的香味。

焗烤派是以小麦粉揉成的面皮包裹各种食材来放到浅锅里烤的简朴料理，但从未听过放入容器内再放进烤箱的调理法。说起来烤箱原本应该是用来烤面包的器具。在罗妮耶她们兴奋地注视之下，亚丝娜把椭圆形器具移动到调理台上，接著慎重地拿下盖子。

「哇……这……这是什么……？」

发出疑惑声音的是缇洁，而罗妮耶同时也露出狐疑的表情。

器具中出现的是边缘有些烧焦，看起来又白又薄，有点像是纸一样的……

「呵呵，这是『纸包焗烤』哟。」

亚丝娜刚以有些骄傲的语气说完，罗妮耶与缇洁就发出「咦咦」的声音并瞪大眼睛。

「你……你说的纸是真正的纸吗？白麻纸……？」

在认为不可能的情况下开口问道，结果副代表剑士就挂著笑容点了点头。

「从圣堂的制纸所里要来了乾燥工程中焦掉的白麻纸，然后尝试了一下。」

「但……但是，用烤箱烤的话纸瞬间就会烧起来了吧？」

「使用常用纸的时候就烧起来了。虽然没有试过羊皮纸，但又不能把贵重的羊皮纸用在料理上。不过白麻纸的耐久度果然是名不虚传，它确实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

亚丝娜边说边用手指戳著摺叠好的白麻纸，虽然立刻传出清脆的声音，但是没有崩坏。即使暴露在热素烤箱的高温之下，纸还是保存了天命。

亚丝娜脱下皮革手套，同时再次开口表示：

「人界的……地底世界的料理，虽然单纯但还是受到严密法则的支配。不论是烤还是煮，不确实加热一定时间以上的话『食材』就不会变成『料理』。加热不足的话现况【Status】……状态就会变成『未烤熟』或者『未煮熟』，吃下后就会肚子痛，反过来说加热过头的话就会变成『焦黑』状态而变苦、变硬。」

「是……是的……」

这是每个开始跟母亲学习做菜的少女最初都会被灌输的知识。稍微烧焦也比未熟还要好，所以要确实地加热──少女们带著怀念心情想起这样的告诫，并且听著亚丝娜的话。

「不过呢，问题是料理最美味的时候是从『未熟』转变成『熟透』状态的瞬间。继续加热下去的话水分就会消失然后逐渐变硬，即使是炖煮料理，食材的味道也会消失。炖煮的时候，也有不断追加食材并且持续以小火加热来让汤头味道饱和的方法，但那样实在太费事了。」

「是……是的……」

再次点头的罗妮耶，口中微微浮现在黑曜岩城老街里吃过的谜样「黑曜岩城卤味」那种充满个性的味道，于是急忙动著嘴巴说：

「……但……但是，那和用纸做菜有什么关系？」

「嗯，然后我一开始是想要分辨出食材变成熟透状态的瞬间，但是哈娜阻止了我……」

亚丝娜把视线移过去，白帽子的女性便面不改色地说道：

「这是以厨师为天职者，最初与最后会掉落的陷阱。再怎么熟练的厨师，都不可能百发百中地分辨出熟透的瞬间。很久以前，有个厨师很擅长分辨那个瞬间，所以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有一次他被召唤到帝城里帮诺兰卡鲁斯皇帝制作料理。前菜与汤品都相当完美，但主菜的大赤角牛牛排从火上拿起来的时间稍微早了一些。结果吃了牛排的皇帝开始腹痛，厨师便遭到贵族裁决权砍掉双手。」

当罗妮耶与缇洁说不出话来时，亚丝娜便轻轻摇头然后开口表示：

「……所以我也放弃分辨熟透的瞬间，决定按照基本方法来加热。不过相对地，我也询问哈娜是否有花时间加热也不会让水分流失的方法，结果她便告诉我装在加盖的容器内再放入烤箱中烤应该会有所改善。」

「这样啊……我也学了不少做菜的方法，但完全没想到这样的调理方式。真不愧是最高司祭大人的专属厨师。」

缇洁很佩服般这么说完，名为哈娜的女性便稍微耸了耸肩。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只有中央圣堂存在优先度高到放入烤箱加热也不会碎裂的器具，而且烤箱加热这个方法也不是毫无缺点……虽然水分不会流失，但会累积在容器当中，让料理变得有点像炖煮一样，食材的味道也会变淡。」

「于是一开始我就把传统将食材包裹起来后再烤的方法加以应用，以小麦粉揉成的面皮包住食材后再放入容器内烤。但是面皮的味道与水分果然都会流失……如果要连面皮一起吃的话就无所谓，但是光吃食材的话味道果然还是变淡了。于是我便思考有没有什么能够确实包裹住食材又不会吸收水分，而且又耐热的东西，然后我拿来尝试的就是这种白麻纸了。」

「这样啊……所以才叫作『纸包焗烤』吗……」

正当罗妮耶看著容器里面，这么呢喃的时候──

「那个～差不多可以打开了吧……」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代表剑士发出有点丢脸的声音，看来努力忍耐著空腹感的他已经撑不下去了。

亚丝娜发出轻笑之后，就以纤细的手指抓住微焦的纸张边缘。

「其实我今天是首次尝试这种做法，失败的话午餐就只有沙拉和面包，请多包涵喽。」

「嗯……嗯嗯！」

这时候不只是桐人，连缇洁也大叫了起来。罗妮耶的心情当然也跟他们一样。她一边向掌管料理这种大地恩惠的提拉利亚神祈祷，一边注视著亚丝娜手边。

把叠成四方形的纸一张一张打开，当最后一张纸往左右两边打开的瞬间，笔墨难以形容的芳醇香味就一口气扩散开来，让罗妮耶感到有些晕眩。

主要的食材是白肉鱼切片、香菇、蔬菜与大量香草，上方还能看见融化的起司。一眼就能看出加热十分充足，但是和放在锅里烤时不同，完全没有烧焦或者缩水。看来水分几乎没有流失。

「看起来很不错。」

亚丝娜点头同意哈娜的看法。

「是啊，那就趁热大家分著吃吧。桐人，请你拿五个盘子过来。」

包含虽然不断婉拒，但最后还是受到亚丝娜说服的哈娜在内，五个人把白肉鱼的纸包焗烤以及面包、沙拉等午餐拿到九十五楼的桌子前面。

或许是随侍时代的经验生效了吧，桐人也以熟练的手法协助众人，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料理就全部上桌了。以加热过的西拉鲁水乾杯之后，五个人就同时拿起刀叉。

分装到盘子里的鱼依然冒著热气，虽然那种模样令人感到食指大动，不过罗妮耶还是忍不住先小心翼翼地闻了一下香味。但是蔬菜、香菇以及融化的起司浑然一体的芳香当中，只存在些许白麻纸燃烧时的焦味。

鱼的肉片充满水分与弹力，光是把刀子按上去就立刻崩散开来。送进嘴里之后，首先是软嫩的口感让人大吃一惊。同时也还有许多汤汁，让人不敢相信这已经是完全加热过的状态。

「呜哇……和平常直接用火烤的时候完全不同！实在太好吃了！」

罗妮耶不停点头来赞成缇洁的感想。慎重品尝著味道的亚丝娜似乎也点头表示赞同，但立刻又轻轻歪著头说：

「嗯，正如我的目标，水分几乎没有流失……但果然没有直接用火烤的香气……感觉还残留了些许腥味。」

「完成时揭开容器的盖子与白麻纸，以热素稍微炙烤一下如何呢？」

哈娜的提案让亚丝娜露出「一语惊醒梦中人」的表情。

「这点子很不错，表面稍微烤焦应该就能散发出浓厚香气。下一次就早二十秒停止加热，然后试试看这个方法吧。」

当做菜的两个人交换著意见时，桐人也默默地──或许应该说专心地动著自己的叉子。担心他到吃完都不会开口说话的罗妮耶，忍不住向右侧的桐人呢喃道：

「那个，学长，你对味道有什么感想……」

「……嗯？」

同时吃著鱼肉、蔬菜与香菇的代表剑士，一边大口嚼著食物一边放声叫出一句话。

「好吃！」

下一刻，亚丝娜便像是很无奈般摇了摇头。

「虽然不要求桐人做出美食评论家般的感想……但是还是希望能更具体一点呢。」

「咦……那……那……好吃到连包著的纸都想一起吃下去！」

熟悉他的三个人同时叹了口气，哈娜虽然谨慎地保持著面无表情，但罗妮耶没有错过她的肩膀一瞬间抖动了一下。

欢乐的午餐时间三十分钟左右就结束，因为哈娜强硬地表示这么一点小事一定要交给她，于是只好把餐具交给她收拾，留在九十五楼的四个人便暂时闭上嘴巴共享著满足感。

现实世界人的桐人与亚丝娜，已经不知道给地底世界带来多少大大小小的变革。虽然最大的绝对是贵族制度改革，但对于罗妮耶来说，像是白麻纸的开发，以及可说是其应用的纸包焗烤这种日常生活中可以直接感受到的变化还比较有切身感。

原本就只有大城市才设有治疗院，但两人目前正尝试在规模较小的村镇也设立这样的机构。现在边境的村庄在出现伤患或者病患时，只能由支教会的修女、神父独自负责治疗，因此有不少同时出现许多患者时来不及治疗的例子。另外，治疗用的高度光素术与暗素术同样难易度相当高，因此也会有不擅长这种法术的术师在面对攸关性命的重伤时无法对应的情况。

如果能够在所有村镇设置专门学习治疗术的术师常驻的治疗院，人界人因为突然的事故或者流行病而丧命者应该会大幅减少吧。而且桐人他们似乎不打算只依靠神圣术来进行高度治疗，也打算发展利用药品、绷带与膏药的民间疗法。

罗妮耶认为，社会因为两人进行的施政而往好的方向发展是很棒的一件事。但同时也会忍不住产生一丝不安。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支配下的三百年──尤其是四帝国的分割统治体制确定下来之后，人界就几乎没有变化。那是因为最高司祭期望「永远的停滞」，但结果就是人界里大贵族的专横以及央都和边境的城乡差距等问题都没有获得解决，整个社会也变得越来越是糟糕。

相对地桐人和亚丝娜则是不断地努力要让地底世界更加地发展。光是解放在私人领地被大贵族虐待的一般民众，整个世界就可以说是变得更好了。

但是，感觉世界越是改变，人们对于人界统一会议……以及其代表人物桐人与亚丝娜的期待就越是无限地膨胀。以骑士见习生罗妮耶来看，两人确实都具备等同于神明的力量，但就算这样依然不是全知全能的存在。正因为知道桐人现在依然对无法拯救尤吉欧感到无限懊悔与伤心，罗妮耶才会感到不安。如果之后出现了以桐人和亚丝娜的力量与知识也无法回避的危机──比异界战争更具决定性的破灭袭击地底世界的话，人们究竟会对桐人丢出什么样的话呢──光是想到这里，罗妮耶就会产生无可言喻的恐惧感……

「……那个，亚丝娜大人。」

身边的缇洁所发出的声音，把罗妮耶的意识从不安的思绪中拉回来。饭后喝著咖啡尔茶的亚丝娜，这时一边眨眼一边向她问道：

「怎么了，缇洁小姐？」

「话说回来，吃饭前你是不是有话想说……？我记得好像是跟禁忌目录有关。」

「是这样吗……」

在亚丝娜露出狐疑表情的同时，罗妮耶的记忆也被倒转了回去。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应该跟上位整合骑士们说出「合成秘仪」真相这个话题，感觉亚丝娜似乎想问桐人关于禁忌目录的问题。桐人对她提到莱欧斯‧安提诺斯陷入矛盾思考的回圈时，缇洁就插嘴进来询问回圈这个神圣语的意思，之后话题就被带到缇洁的簿子和白麻纸的增产上面去了。也就是说──

「……喂喂，缇洁，亚丝娜大人话会说到一半就是你害的！」

罗妮耶小声这么叫完，似乎和她做出同样结论的缇洁就稍微吐出舌头。

「啊哈哈，好像是这样喔。」

「真是的……亚丝娜大人，真的很抱歉。」

代替好友低头道歉后，副代表剑士立刻发出轻笑摇著头说：

「没关系啦，有什么想问的随时都可以问喔。然后……我想问的是……」

亚丝娜收起笑容，接著把视线移向左边。

「……那个，桐人啊。禁忌目录对于人界人有绝对的效力，想要打破它的话『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最糟糕的情况是精神整个崩坏……我的理解没有错误吧？」

再次被询问的桐人，一边把今天早上刚从圣堂内厩舍挤出来的牛乳加进咖啡尔茶里，一边点头回答：

「嗯，原则上是这样没错。」

「这样的话……在南圣托利亚的旅馆担任清洁员的桠赞先生，杀害他的犯人不是突破了右眼的封印，就是用某种方法回避了禁忌，说起来打从一开始就不受到禁忌目录束缚了吧？」

「……嗯，我想应该是这三者之一……只不过第三种……如果那是正确答案的话，犯人就不是人界人而是暗黑界人了，但暗黑界也有跟禁忌目录同样具备绝对效力的『力量铁则』，犯人必须打破这个铁则才行。因为目前的暗黑界于名于实都是最强的伊斯卡恩，已经发出禁止在人界为恶的文书了……」

听见这段话的罗妮耶，就顺著刚才亚丝娜的好意轻轻举起右手。

「那个，学长，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什么事呢，罗妮耶？」

「你刚才所说的……在黑曜岩城绑架伊斯卡恩大人与谢达大人小孩的黑色斗篷男，很明显无视力量铁则的存在了吧。因为他以莉洁小妹妹做人质，命令伊斯卡恩大人杀了学长……」

听见她这么说后，应该早已接受过详细报告的亚丝娜，以及直接从罗妮耶那里听见经过的缇洁表情都变得僵硬。但是桐人本人却一派轻松地点头回答：

「的确是这样。也就是说那个绑匪不是相信自己比伊斯卡恩强，就是那家伙受到他相信比伊斯卡恩强的某个人命令……应该是这样吧。」

「关于这一点，该怎么说呢……总觉得有点暧昧。说起来暗黑界的人，到底是如何确认应该遵从的对象比自己强呢？不会每次都要进行决斗吧。」

「伊斯卡恩的拳斗士团好像是这样哟。不过不算是决斗，应该是比试吧……不过确实不是所有居民都下场一决胜负。简单来说，是从种族或者公会、军团中选出最强的一人当领导这样的结构，战争前是由这些首长组成『十侯会议』这样的统治组织，然后决定各种法律。目前名称虽然变更为『五侯会议』，但实质上的构造还是相同……然后伊斯卡恩在参加五族会议的首长当中，个人的战斗力被认为是最强。」

「……这样的话，那名绑匪就算自认为比伊斯卡恩大人还要强，应该也无法突破力量铁则吧？必须和伊斯卡恩大人战斗来证明这一点才行。」

罗妮耶一这么说，桐人便双手抱胸并发出短暂的沉吟声。

「嗯……那就要看信心的强度了……『四帝国大乱』时，四名皇帝就打破了应该也束缚著他们的禁忌目录第一条反叛了公理教会。深信人界统一会议夺取了公理教会，为了最高司祭而从我们手中夺回教会这样的正当化理由，超越了禁忌目录的支配。只要有某种能产生同样坚定信心的事物，就算不直接和伊斯卡恩战斗，或许也能够打破力量铁则。」

桐人的话让罗妮耶想起从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六世周围空间渗出来般的自尊心，结果背肌便轻轻抖动了一下。旁边的缇洁也缩起脖子，然后小声地说：

「……皇帝确实不把统一会议看在眼里。但那是因为皇帝家已经支配帝国好几百年……没有这种历史背景的人类，真的能光靠信心就反抗上位者吗？」

回答缇洁问题的是话说到一半又再次被打断的亚丝娜。

「确实是这样，不论禁忌目录还是力量铁则，必须相当有骨气Backbone才能光靠信心与正当化来打破它们。啊，Backbone有脊梁骨、印证或者精神支柱等意思喔。」

「好……好的。」

「然后……总而言之，我想问桐人的也是这件事。」

亚丝娜把视线移到旁边，桐人便眨了眨眼睛。

「咦……？」

「不论杀害桠赞先生的是人界人还是暗黑界人，那个犯人或者命令那个犯人的某个人，说起来都拥有跟四帝国皇帝一样强大且扭曲的精神。我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如果有这样的人类，那应该也会在人界引起大骚动……大概就像在暗黑界绑架莉洁妲小妹这种具决定性的事件才对。我当然不是看轻桠赞先生的生命……但是，这么说虽然有点失礼，不过如果犯人的目的是引起人界和暗黑界的冲突，应该有更适合的标的【Target】……目标才是。」

「也就是说，具社会地位……比如贵族、大商人或者其家人……吗？说得也是……」

罗妮耶看著桐人发出呢喃的脸，同时再次插嘴说道：

「那……那个，但是，桠赞先生的事件是要让桐人学长前往黑暗领域……只要能完成这个目标，无论找谁下手应该都没关系吧？」

「嗯……也是啦。但如果我是犯人，还是会引起更具冲击性Impact的事件吧。这样把我引到黑曜岩城去的机率也会提升……」

当桐人发出「唔唔唔」的沉吟声时，缇洁就向亚丝娜询问「冲击性」的意思。看来光是今天她的簿子就能补充许多资料了。

话说回来，如果「黑曜岩城」与「圣托利亚」等地名也是来自神圣语，那么它们有什么相对应的意思呢……当罗妮耶这么想时──

亚丝娜将加了些许砂糖的咖啡尔茶一饮而尽，然后以坚定的口气说道：

「桐人，我想要试试看。」

「咦……试什么？」

感觉她的话里带有相当危险性的桐人开口这么询问。

亚丝娜的回答别说是罗妮耶和缇洁了，就连身为逞强、荒唐、鲁莽代表性人物的代表剑士也吓了一大跳。

「就是阿优哈小姐所说的过去窥探术哟。如果真的能看见过去，只要使用发生事件的旅馆，应该就能看见犯人的模样了。」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三章

九十五楼的午餐会结束，暂时回到二十二楼自身房间的罗妮耶，叫住穿越共同客厅后准备进入自己寝室时的好友。

「对了，缇洁。趁现在教我怎么制作那种小簿子吧……」

「笔记本。」

「咦？」

「我今后不叫它小簿子，而是要用神圣语来称它为『笔记本』。因为比较简单，感觉也比较适合。」

缇洁一边这么说，一边从口袋拿出自行制作的簿子，不对，是笔记本。而罗妮耶则是以稍微往上的眼神来看著她的脸。

「……罗妮耶，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应该是没关系啦……只是觉得用太多刚学会的神圣语，之后像迪索尔巴德大人之类的，一定会说真是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

「那就也教会师父不就得了。」

「我说啊……先别管这个了，快点教我制作方法吧。」

这样下去泛用神圣语的知识量将会完全比不上好友，所以罗妮耶这时还是不愿放弃。缇洁则是露出满脸笑容，用双手把簿子抱在胸前。

「当然可以教你，不过要把这种厚度的白麻纸钉起来真的很辛苦哟……」

「……知道了。一个荷尼斯甜点店的木莓塔。」

「好吧。」

以一本正经的表情点点头，接著缇洁便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摺起来的纸。从厚度与颜色来看就知道不是白麻纸而是常用纸，而且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文字。

「看，温柔的缇洁小姐为了可怜的罗妮耶写好笔记本的制作方式喽。最重要的是要用纤细且牢固的绳子。」

「……谢……谢谢……」

罗妮耶以有些惊讶的表情接下递过来的纸。缇洁应该早就为了罗妮耶写下这张备忘录──以神圣语来说是『笔记【Memo】』──了吧。

「谢谢你，缇洁。」

罗妮耶再次确实地道谢，用双手紧紧包覆住好友的右手。这次缇洁先是眨了眨双眼，然后才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既然知道制法，就想立刻去圣堂十二楼一隅的制纸所拿一些白麻纸的纸片，但很可惜地还是只能延期。在寝室换上外出用骑士服，并罩上灰色外套的罗妮耶，就和做同样打扮的缇洁一起跑下大楼梯。

来到一楼正面的大门外，午后阳光就平稳地抚摸著她们的肌肤。由于还是二月，所以风还很冷，但可以感觉到每天一点一点变温暖了。

两人离开纯白地砖整齐铺列著的正面广场，直接穿越前院的草地往西南方前进。平常都会到飞龙厩舍迎接幼龙月驱与霜咲，然后一起待到傍晚时分，但今天必须让它们等待一下了。因为两个人接下来要一起去参加重要的任务。

跑了一阵子后，宽广的前院就变成树木林立的果园。这个季节几乎所有树木的叶子都掉光了，但严冬才是产期的黑苹果与冰无花果树上都结满了果实，同时飘散著些许芳香。

明明午餐时才刚填饱肚子，但还是很想摘一颗水蓝色透明的稀奇无花果……对抗著这样的诱惑穿越果树园后，前方终于能看见巨大的墙壁。那是将公理教会中央圣堂用地与外界区分开来的大理石墙壁。

南壁与西壁接续的角落附近，已经可以看见桐人和亚丝娜站在那里。

穿著朴素茶色外套的两个人，发现罗妮耶她们后就轻轻举起手来做出信号。急忙跑过这最后的数十公尺，罗妮耶和缇洁就同时停住脚步并低下头来。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不会，我们也刚来而已。」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便咧嘴露出笑容加了一句：

「我们从圣堂飞下来，从空中就看见罗妮耶和缇洁在下面喽。」

看来是她们跑过来时，被用心念飞行的桐人从上空追过去了。就算无法使用心念，总有一天也要学会风素飞行术给大家看，罗妮耶暗暗在心中下定决心，并环视著周围。

「话说回来……为什么选这里当集合地点呢？」

四人的目的地是南圣托利亚的市街区，要去那里的话就必须通过南壁中央的正门。但这个地方有的只是互相接合的白色大理石墙，根本不存在侧门之类的东西。

难道存在我们不知道的暗门……当罗妮耶这么想时，桐人便耸耸肩回答：

「正门开关时太显眼了……这个时间门后面的广场也有许多观光客，绝对不可能偷偷地进出。」

「那么，像之前那样飞过去怎么样呢？」

缇洁以有些期待的口气这么表示。四天前，接到南圣托利亚发生杀人事件的报告时，桐人在左边腋下抱著罗妮耶的状态从圣堂上部露台直接飞到空中，以风素飞行术直接前往命案发生处。所需时间仅仅只有数十秒，而且还能享受亲身飞在空中这种令人兴奋不已的体验。也难怪缇洁会如此期待──只不过。

「哎呀，那也相当显眼……」

苦笑著摇了摇头后，桐人又迅速加了一句。

「不过，我今天想试试看秘密的捷径。」

「秘……秘密的捷径？」

缇洁像是没时间感到失望般瞪大了眼睛。把原本的笑脸变成淘气笑容的代表剑士，这时没有多加说明，只是举起了双手。

「那么，四个人手牵手围成一个圈吧。」

「…………？」

虽然微微歪著头，但罗妮耶还是用左手牵起桐人，右手牵起缇洁的手。对面的亚丝娜也稍微露出放弃挣扎的表情，然后做出同样的动作，四个人就这样围成小圆圈。

下一刻，圆圈中央连续闪烁绿色光芒，强烈的风呈放射状扫倒脚下的草。忍不住双手用力的罗妮耶，身体被正下方的风压推得轻轻浮了起来。

「呜哇……哇哇哇哇哇！」

缇洁放声大叫，双脚开始乱踢。但是身体没有回到地面上，反而以每秒一梅尔左右的速度往上升。

比好友稍微习惯桐人素行的罗妮耶，也因为首次的体验而屏住呼吸，但还是有观察状况的心情。身体下方的风素连续受到解放，造成强烈的风不断产生，但附近树木的树梢都只像是被自然的微风吹过。仔细一看就发现四人的外侧，晃动著极为微弱的彩色光芒。心念之光──桐人应该是应用骑士的奥义「心念之臂」在四人周围制造出圆筒形透明墙壁，而透明墙壁挡住了风，让解放的风素变成强烈上升气流来让罗妮耶等人的身体垂直浮起。也就是说，原理与圣堂的升降洞相同。

原本慌了手脚的缇洁，不到十秒钟也取回眺望周围的心思，只见她左右摆动脸庞并发出欢呼声。

「啊哈，好厉害，飞起来了呢，罗妮耶！」

「喂喂，缇洁，不能把手放开啦！」

当罗妮耶重新确实握住好友的手时，四人依然慢慢增加速度往上升去。这时地面已经在遥远的下方，但是旁边挡住视界的白色大理石墙依然没有中断的迹象。畏畏缩缩地抬头看去，就看见在冬天淡蓝色天空中清晰画出直线的墙壁，目前距离尽头仍相当遥远。

如果这时候桐人学长的集中力或者空间神圣力中断了的话……罗妮耶硬是停止这样的想像，持续瞪著上面看。又继续上升了二十秒左右，最后稍微斜向飞行才终于越过了墙壁顶端。

紧接著，风压一口气消失。四个人从两梅尔左右的地方落下。如果是「铁柱孤立」的修练，这样的高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但脚部无法施力的罗妮耶，就跟同样脚软的的缇洁一屁股坐了下去。

在桐人右手的支撑下好不容易站起来，一看见正面的瞬间，罗妮耶口中就发出赞叹声：

「呜哇啊…………」

以高度来说，大概是圣堂九十楼左右──最多也只有五十梅尔吧。但是，从塔上只能模糊看见的圣托利亚街景，目前就在伸手可及之处往外扩展。而且还不止是这样。四人所站立的南壁与西壁的接合点，还有同样高度的墙壁往西南方向笔直地往前延伸。

「……这里是『不朽之壁』上面吧……」

听见缇洁的呢喃，桐人就默默点点头。

不朽之壁。那是将东西南北的圣托利亚市街──以及广大四帝国领土全部分割开来的白色大理石巨墙。它们并非由苦力切割石头后慢慢堆叠起来，而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藉由神威一个晚上就令其出现。

以中央圣堂外围墙为起点，一直延续到遥远彼方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这长达七百五十基洛尔的墙壁，据说正如其「不朽」之名，属于不可破坏的物体。禁忌目录里禁止人攀爬或者损害它，所以当然没有人会试著破坏这道墙，不过罗妮耶现在已经又犯了一项禁忌了。

就算成为整合骑士见习生时就已经从禁忌目录的束缚当中解放出来，长年刻画在心中的敬畏之心还是没有消失，罗妮耶忍不住垫起脚尖来看著脚边。

在没有任何一米厘赛缝隙的情况下堆叠起来的大理石，明明经过数百年的风吹日晒，依然像是刚磨好时那样发出光滑的亮光。回过头去一看，墙壁在附近的转角处就像是刀刃般锐利地耸立，看起来彷佛在拒绝想爬上去的无礼者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罗妮耶听见轻盈的拍翅声。抬头往上看去，随即发现两只淡蓝色小鸟从墙壁上面降下来。然后在大理石上轻轻跳跃著，并以黑色眼睛看著罗妮耶。

「……呵呵，看来禁忌目录对小鸟没有效果。」

亚丝娜的话让罗妮耶瞬间放松肩膀的力道，接著两名少女便面面相觑笑了一阵子。再次眺望眼睛下方的景色时才突然发觉某件事。

「啊，原来如此……学长是打算从这面墙壁上移动到南圣托利亚四区的旅馆吧？」

如此询问之后，桐人便转过头来咧嘴笑著说：

「答对了。从这边走的话下面也看不见，只要选择适当地点，下去的时候也不太会被街上的人发现。」

「听你这么说，应该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吧？」

桐人立刻受到亚丝娜的追问，他先是露出「糟糕」的表情，然后才故意乾咳了一下。

「哎……哎呀，不是说确认逃走路线就是攻略的基本吗……好了，我们快走吧。」

桐人说完便快步往前走去，罗妮耶与缇洁则是和再次露出无奈表情的亚丝娜从后面追了上去。

将人界分割成四等份的四面不朽之壁各自被献上了非正式的昵称。

分隔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与伊斯塔巴利耶斯东帝国的东北方墙壁是「春之壁」。分隔东帝国与萨查库罗伊斯南帝国的东南方墙壁是「夏之壁」。分隔南帝国与威斯达拉斯西帝国的西南方墙壁是「秋之壁」。然后分隔西帝国与北帝国的西北方墙壁则是「冬之壁」。

至于四面墙壁为什么会被用具备统一感的名称称呼，就连最资深的骑士法那提欧以及迪索尔巴德也不清楚理由。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前，不朽之壁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国境，东西南北的圣托利亚市民原则上无法自由地交流，只有获得通行证的交易商或者富裕的观光客才能通过每面墙壁上只有一扇的门。

目前通过大门的条件虽然已经获得大幅度缓和，但尚未开放完全自由通行。那完全是因为四帝国大乱的余波仍未平息的关系。反叛公理教会的一部分禁卫骑士团残党可能还潜伏在人界的某处，现在依然执行著皇帝的命令。杀害桠赞老人和绑架莉洁妲可能都和他们有关。

罗妮耶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走在「秋之壁」上方。

墙壁大约有四梅尔的宽度，所以不靠近边缘就不必担心脚步踩空，而且地上的民众也看不见四个人的身影。罗妮耶的沉思不知不觉间被冷风吹走，只是茫然眺望著眼下的景色。

墙壁左侧是以泛红砂岩作为主要建材的南圣托利亚，而右侧则是以黑色岩板建筑起来的西圣托利亚。由一面墙壁分隔的两个城市，不只有色泽不同，连建筑物的设计感也有很大的差异。南圣托利亚那取出宽敞空间后，将切成四角形的红色岩石堆叠起来的房子具备落落大方的开放感；仔细加工剥成薄片的板岩并加以组合，屋顶上也排满飞龙鳞片状瓦片的西圣托利亚建筑物则让人感觉到宛如工艺品般的细致性。

桐人表示，四个圣托利亚市除了街道外表不同之外，连食物的味道也大相径庭。罗妮耶和缇洁虽然可以自由进出放眼所及的四个城市，但总是有些畏惧，出门时一直都只到故乡的北圣托利亚去。

守护四帝国全体的整合骑士不应该如此，当再次有这种体认的罗妮耶想对身边的缇洁搭话时，走在前面的桐人就停下了脚步。

「四区应该在这附近吧……发生命案的旅馆在哪里呢……」

他一边这么呢喃一边环视著南圣托利亚的街道。罗妮耶也改变身体的方向，凝眼看著赤茶色的街道。

旅馆、旅馆……罗妮耶在心中这么呢喃并眺望了一阵子街道，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自己没有去过成为犯罪现场的旅馆。四天前，圣堂接到报告时，山地哥布林族被认为是犯人的欧罗伊已经被收监在卫士厅舍里，于是桐人就直接赶到那里去了。

「……那个，学长。你该不会不知道旅馆的位置就到这里来了吧？」

罗妮耶一小声这么问，桐人便朝著斜右方点了点头。

「呃……嗯，是啊。哎呀，因为旅馆应该都会挂著『INN』的看板，就觉得从上面看应该能知道才对……」

「我说学长，在有这么多建筑物的地方，不一定那么刚好能看见招牌吧﹗」

受到缇洁再正当也不过的指责，桐人便朝斜左方点头并说了句「你说得对……」。亚丝娜露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无奈表情，然后从外套当中拿出摺叠好的白麻纸。

迅速打开的纸张当然不是纸包焗烤，而是一大张地图。

而且比街上书店贩卖的地图更加详细。不只是道路，连每一间建筑物都清楚地标示出来。

「呜喔……你是在哪里弄到这个的？」

亚丝娜以轻松的表情回答桐人的问题。

「是我在学习的空档时间，将索妮丝小姐在整理大图书室时偶然发现的地图一点一点册抄过来的。她说原本的地图册不是手绘，而是上代司书小姐用未知的术式制作而成。」

「…………这样啊，上代司书吗……」

呢喃著的桐人一瞬间露出悲伤的表情，但立刻就恢复原状，把脸靠近亚丝娜摊开的地图。

「让我看看，这里是四区……这里是那条大路吗？然后旅馆在这里的话……」

桐人撑起身体，再次看向墙壁东侧。

「哦，大概是那条十字路的北侧吧。Thank you，亚丝娜。」

听见神圣语的道谢后，副代表剑士便以人界语回答「不客气」，接著将地图摺好放回外套里。

这样就知道目的地的位置了，但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必须在不被居民注意到的情况下，从高五十梅尔的墙壁上降落到地面。和爬上来时一样使用风素术的话，绝对会被人发现。

罗妮耶将视线移到桐人身上，想看看他究竟有何打算，结果代表剑士随兴地走到墙壁边缘，然后稍微往底下瞄了一眼。

「很好，目前没有其他人在。我先下去，大家听我的指示往下跳。」

「咿……咿咿？」

对著发出怪声的缇洁伸出右手并竖起大拇指后，桐人就轻松地从墙上往下跳。身穿茶色外套的人影立刻消失无踪，只有寒风吹过三人面前。

等待了几秒钟也没有撞击的声音，于是罗妮耶便和亚丝娜、缇洁一起来到墙壁边缘，同时往正下方窥探。结果遥远的五十梅尔下方道路上，可以看到桐人正悠闲地挥著手。

「真是的……」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随即对罗妮耶与缇洁伸出双手。

「……我一定要学会飞行术。」

罗妮耶刚刚才下定这样的决心，结果现在亚丝娜口中也说著同样的话，这时缇洁已经握住她的手，于是罗妮耶也只能跟著握住亚丝娜的左手。那只纤细到惊人，宛如最高级丝绸般光滑，且带著一丝温暖的手紧握住罗妮耶的右手，下一个瞬间，亚丝娜就以不输给桐人的豪胆往脚下的大理石踢去。

身体一瞬间轻飘飘地浮起──但三个人立刻开始一直线往下掉。冷风在耳边发出激烈的吼声。虽然很想扯开喉咙大叫，但是很可能会被别人听见，于是只能拚命咬紧牙根。

就算是整合骑士见习生，从高五十梅尔的地方掉到坚硬的石头地面也不可能毫发无伤。当罗妮耶无声叫著「学长，我相信你喔！」的时候。

站在落下点附近的桐人就举起双手，摆出了碗的形状。

随即有某种透明物体温柔包裹住身体的感觉。掉落速度马上变慢，风声也跟著减弱。桐人用「心念之臂」接住三个人了。

连众上位整合骑士最多都只能移动一把短剑，他竟然能够同时让三个掉落的人减速，罗妮耶这个时候才再次感受到桐人令人惊恐的心念力量。距离地面仅剩下十限左右时桐人便放开双手，三人随即咚一声降落到地上。一起松了口气之后，罗妮耶才对自己过去的指导生问道：

「……那个，学长。既然能办到这种事情，上升的时候就不用风素术，也只用心念就可以了吧……」

「没有啦，接住落下物体和往正上方飞行的印象Image……应该说想像的难易度不太一样。即使只有我一个人，用心念飞行时也得把衣服变成翅膀的模样……」

缇洁逼近耸著肩膀的桐人。

「桐人学长，下次我想自己降落，请教我风素飞行术吧！」

「咦咦！那……那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不……不过，有上进心是好事啦，嗯。那么，我们快点到现场去吧。」

桐人随著刻意的台词开始往北边走去，结果亚丝娜从后面拉住他的衣领。

「方向相反了啦，桐人。」

从邻接不朽之壁的微暗巷弄往左转，来到宽敞的道路上后行人也变多了。由于还是二月，所以原本认为穿著长外套也不会太过突兀，但是南圣托利亚的人民竟然大多是轻装打扮。和北圣托利亚只距离一基洛尔，所以气温应该不会相差太多才对，但或许是错觉吧，照在砂岩街道上的阳光，似乎比在圣堂时更加温暖。

不过很幸运地没有被卫兵叫住，四个人就这样横越南圣托利亚四区，来到发生命案的旅馆。

难怪它能够承接来自黑暗领域的观光客，这栋三层楼的建筑物确实相当巨大，不过竖立在入口的看板所标记的住宿费用绝对算不上昂贵。脱下外套兜帽的桐人，往上瞄了红砂岩盖成的旅馆一眼后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发出轻快铃声的同时……

「欢迎光临！」

也能听见充满精神的招呼声。

前厅的正面是横向的长型帐房，声音的主人就站在其深处，那是一名看起来比罗妮耶年长一些的女性接待员。以深绿色头巾绑起泛红的头发，身上穿著同色的围裙。

桐人一靠近帐房，女性便笑著对他问道：

「住宿吗？总共四位？」

「嗯……」

桐人稍微犹豫了一下便轻轻点头。

「嗯，四个人。只住一个晚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只要一间房就可以了吗？」

「嗯，同一间房就可以了。可以的话希望能住二楼。」

还以为他会表明身分请对方协助调查的罗妮耶，这时虽然不停眨著眼睛，还是默默注视著桐人与接待员的对话。房间马上决定下来，桐人总共支付了六百席亚的住宿费后，四个人就被带往二楼。

店家准备的是东南方的边间，从大窗外面照射进来满满的索鲁斯光芒。前方设置放了水果的大型圆桌，深处的墙边整齐地摆了四张床。

结束详尽说明的接待员深深行了个礼后就离开房间，结果缇洁马上以悠闲的声音说：

「我还是第一次住宿北帝国之外的旅馆！房间的感觉和家具的形状都和北国完全不同！」

「喂喂，缇洁，我们不是来玩的。」

罗妮耶急忙纠正好友，然后重新转向桐人。

「……那个，学长。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这个房间不是命案现场吧……？」

「当然不是了。但是，我有办法可以调查出是哪个房间。嗯，总之先休息一下吧。」

这么回答的桐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脱下外套，甩了一下长发的亚丝娜……

「那我来泡茶。」

说完便走向房间角落的架子，罗妮耶说了声「我来帮忙」后就追了上去。

根据接待员的说明，需要热水时得把热水瓶拿到一楼的食堂去，但亚丝娜把水壶里的水倒进热水瓶里后，就以顺畅的咏唱生成了一个热素。

虽然把水变成开水是神圣术的基础技术，但还是有诀窍存在。只是把生成的热素丢进水里的话，水面会急遽产生反应而冒出大量水蒸气，但水的温度不会上升太多。必须多下点工夫，才能把热素的热量全部传达到水里。

本职的神圣术师都会携带南帝国特产的「火吸石」这种贵重的媒介，让它吸收热素后才把它投入水中。或者单纯举起容器，在其下方保持热素也能让水沸腾，只是要花点时间。副代表剑士大人打算怎么做呢，以这种看好戏的心态注视之下，亚丝娜就接著生成了两个钢素。

以钢素做成铁球，再以它们来取代火吸石也是相当不错的方法，但是和能瞬间吸收热素的火吸石不同，铁球没有那么简单就能变烫。而且铁球和素因不同，当然不可能浮在空中，所以在加热时必须有东西支撑。

当然也可以拿附近的火筷子或者汤匙来用，但这种时候使用媒介以外的道具会被认为技术不精。神圣术师特别尊崇从素因生成到完了全部以术式来完成。以风素来产生极小的龙卷风，利用它来让铁球飘浮并将龙卷风与火焰融合，术师就是喜欢这种看起来华丽的方法，只不过三属性术除了难易度相当高之外，龙卷风也很难控制，只要稍微分心火苗就会在房间里四处飞散，造成极大的损害。

紧急时我必须生成冻素来中和火焰──在悄悄这么想的罗妮耶注视之下，亚丝娜让右手的热素静止并操作左手的两个钢素来靠近热素。这样下去两种类的素因会产生反应，滚烫的金属液体将往四处飞溅……当罗妮耶慌了手脚的瞬间──

「Form element hollowsphere shape。」

亚丝娜咏唱罗妮耶不知道的术式，两个钢素一边融合一边变化成直径三限左右的球体。从没有重量的素因变成钢球的瞬间，就被重力牵引而掉进热水瓶当中。

「咦、咦……亚丝娜大人，热素到哪里去了……」

罗妮耶急忙环视周围，但还是找不到原本应该保持在空中的热素。结果亚丝娜就戳了戳罗妮耶的手肘，然后指了指陶器热水瓶里面。

一看之下，以钢素做成的球体正在冷水底部发出红光。其周围不断冒出小泡泡，最后水面开始扬起水蒸气。

「难道说，热素在那颗球里面……？」

「没错。我把热素封到以钢素制成的中空球体里了。」

「……竟然有这种术式……」

当罗妮耶感到惊讶时，热水瓶中的水也不停冒出气泡，看来已经被加热到快要沸腾了。

通常以钢素制造中空的球体首先必须以「sphere shape」的术式制造出实心的球，然后一边加热一边以「enlarge」术式令其膨胀。但这也很难控制，一个不小心就会破裂，就算顺利成功也不能在里面装任何东西。

但是打从一开始就能制造空心球体的话，生成的瞬间让它和热素重叠就可以把热素封在里面了。这比用火焰龙卷风来烤铁球要安全，而且也比较有效率。

「刚才那句ho……hollow？的术式，是亚丝娜大人发现的吗……？」

罗妮耶一边感叹一边这么问道，结果副代表剑士便静静地摇摇头。

「不，空心球是爱丽丝小姐擅长的术式，她似乎只把那个式句传授给阿优哈小姐。而我则是从阿优哈小姐那里学会的。」

「爱丽丝大人她…………」

罗妮耶再次说不出话来。

异界战争当中，罗妮耶获得几次和金木樨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交谈的机会。最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在桐人所躺的帐蓬内，眼前的亚丝娜和人界守备军的赛鲁鲁特将军也一起分享各自回忆的一夜，另外东大门防卫战时爱丽丝一瞬间就歼灭暗黑领域庞大军队的恐怖大规模光素术也令人记忆犹新。

罗妮耶也曾以一个小小术师的身分，思考过到底是什么样的术式能够产生那么猛烈的威力。光凭骑士见习生的知识当然不可能全盘理解，但还是可以想像是用某种方法积蓄庞大数量的光素，然后同时把它们解放出来。如果那个秘诀就是空心球的术式，也难怪爱丽丝会只告诉阿优哈一个人。

「……那个，让我听见也没有关系吗……？」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亚丝娜便笑著点了点头。

「嗯。阿优哈小姐应该是相信我不会滥用才会教我……所以罗妮耶小姐在必要的时候，也可以把这个式句传达给值得信任的人哟。」

「…………好……好的。」

当感觉胸口深处一阵火热的罗妮耶向亚丝娜点头时──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窥看著这边的桐人就以毫无紧张感的声音说：

「干嘛这么大费周章……热水的话，只要朝脸盆发射两三支『火焰箭』就可以了……」

「学长，那么做的话整个房间会充满白色水蒸气喔！」

缇洁立刻这么吐嘈，结果亚丝娜与罗妮耶便同声笑了起来。

使用以神圣术煮沸的水冲泡南帝国产的红色茶饮，休息了一阵子后，窗外便传来下午两点的钟声。

旋律和北圣托利亚相同──真要说的话黑暗领域也是一样──但音色稍微轻快、开朗一些。在拖了长长的余韵消失之前，桐人便迅速起身看向门口。

「好了，这栋旅馆两点到两点半是从业人员的休息时间，各个房间的清洁人员也会一起到一楼的休息室。客人和观光客应该也都出门了，现在的话走廊应该没有其他人才对。」

「……嗳，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就交杂著神圣语回答「登记入住Check in的时候问过了」，接著桐人便靠近门口。稍微打开门确认走廊的情况后立刻点点头，然后看著罗妮耶等人招手。他接下来要做什么完全不明朗，虽然感到不安，但相信他在旅馆里不会乱来的众人也只好遵从他的指示了。

来到走廊上的桐人，毫不犹豫就往楼梯反方向的北方前进。一扇一扇确认并排在右手边墙上的门后，第四扇门上用大头针插著一张写有「目前停止使用」的羊皮纸。羊皮纸上方雕刻著「211」数字的金属板正发出钝重的光芒。

「就是这里了。」

桐人这么呢喃，亚丝娜也点头表示同意。这个房间绝对就是清洁人员桠赞遭到杀害的现场了。

代表剑士虽然把手伸向黄铜制手把，但不知道为什么在快碰到前就停住了。接著将手移动到自己眼前，不停盯著指尖看。

「……你在做什么啊，学长？」

即使罗妮耶小声询问，桐人也只是低声说著「没有啦，那个……」，所以无法了解他的真意。但是靠过来的亚丝娜呢喃了一句「别担心，不可能连指纹的个人差异都完全呈现吧」后，桐人就点点头并重新握住圆形门把。

左右扭动之后，门当然已经上锁了，转到一半就会卡住。才在想他有什么打算时，桐人已经默默凝视著钥匙孔──

几秒钟后，传出了喀嚓的开锁声。

「呜哇……学长，还可以用心念办到这种事情吗？」

缇洁发出佩服又难以置信的声音，桐人则是耸耸肩回答：

「这个世界的钥匙和钥匙孔使用的不是机械的机关，而是系统上，嗯……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明吧。」

缇洁虽然因为暧昧的回答而露出不满的表情，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能继续追究下去。桐人再次握住门把并且转动后，这次就能转到最后，门也稍微动了起来。桐人再次窥探门后的情形，迅速把门打开后就催促三个人赶紧入内。

跟著亚丝娜走进去的客房，是极为普通的双人房。只有东侧的墙壁上有一扇窗户，其左右两边各有一张床，前方则是比四个人刚才用来喝茶的桌子还要小一些的圆桌。

乍看之下没有什么特别不同的地方。硬要找的话，大概就是桌上没有准备水果以及窗帘被拉上了吧。但罗妮耶却直接感受到这里就是恐怖杀人事件的现场。

最后进来的桐人随即悄悄关上房门。站在桌子附近的亚丝娜回过头来默默地点头。

「……真的不要紧吗，亚丝娜？」

桐人发出担心的声音。罗妮耶以及缇洁应该也跟他有同样的心情。

神圣术师团长阿优哈‧芙莉亚对于昨天刚发现的窥探过去术做出负担太大的评语。既然人界最高等级术者之一的她都这么说了，即使拥有神明般力量的副代表剑士亚丝娜应该也没办法轻易使用。

但是亚丝娜却露出平常那种安稳的笑容，同时再次点点头。

「嗯，不要紧哟。为了无法自由行动的欧罗伊先生……还有遭到杀害的桠赞先生，必须尽快逮捕犯人才行。」

以坚定口气这么说完，就从吊在简朴骑士服剑带上的皮革袋子里拿出叠成小小一片的白麻纸。摊开时稍微可以瞄到的是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的神圣文字。

「…………我知道了。那拜托你了。」

以简短但带著无比信任的声音这么说完，桐人就对罗妮耶她们做出指示，一起退到墙边。

独自留在房间中央的亚丝娜花了数十秒默读白麻纸上的神圣文字后，再次小心翼翼地把它叠好并收回皮革袋子里。看来她已经事先把术式背起来，刚才是在进行最后的复习。

使用神圣术时，读出写在纸上的术式和咏唱完全记住的术式在成功率与准确度、威力上确实会有明显的差距。据桐人表示，理由是因为神圣术也与心念力量有关的缘故。因此默背术式是术者的基本，只不过亚丝娜开始咏唱的窥探过去术，式句内容多到远超过罗妮耶的想像。

最初生成了晶素，并以其制作出薄薄圆盘，到这个部分都还能理解，但接下去的式句全是首次听见的内容，完全无法理解其意思。即使如此亚丝娜还是以唱歌般丰富的抑扬顿挫来咏唱著，当罗妮耶听得出神的时候──

房间突然变暗了。

「…………呜！」

身边的缇洁屏住呼吸，紧握住罗妮耶上衣的衣角。宛如雾一般不定形的黑暗在地板上爬行，让双脚有种凉飕飕的感觉。

亚丝娜不知不觉间带著阴森感的声音一瞬间停住了。

她的上半身开始轻轻晃动。桐人的右脚虽然踏出半步，但最后还是停留在该处。咏唱随即再次开始，黑暗变得越来越浓厚。

突然间，倒在桌子上的晶素圆盘无声地浮起。接著从里面发出诡异的紫光，从下方照亮亚丝娜的脸庞。

看见她承受著痛苦的表情，罗妮耶也紧咬住嘴唇。虽然想帮助亚丝娜，但术式只属于术师一个人。而且她所挑战的是能够窥探过去的神明般技能。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建构，封印在元老院门扉深处的秘术中之秘术──

亚丝娜的身体再次开始晃动，同时把双手往圆盘伸去。每当纤细的指尖微微颤动，溢出的紫光也会不规则的闪烁。

突然间，传出简直像来自于地底般的扭曲声响。

「………你……帝直辖领……的农奴桠……吧……」

只知道──是一个男人的声音。接著是一名男性感到困惑的声音。

「嗯……嗯嗯……不对……我已经……不是……领地的小农了……」

「领地民……著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

声音突然变得清晰，第一个男人的声音冷酷地丢出这句话。

「……去死吧！」

传出「咚滋」的钝重声响，跟第二名男人的悲鸣重叠在一起。

下一刻，晶素圆盘就化成无数碎片四处飞散。这次亚丝娜真的整个人往地板瘫去，桐人立刻用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冲出去，以双臂确实地撑住她。

从黑暗散去的211室走出来后，四个人便快步回到最初的房间。

桐人抱起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亚丝娜，把她放到其中一张床上。

「我……我不要紧了。」

亚丝娜急忙这么说道并打算起身，但是桐人静静地按住她的肩膀，接著把脸转向罗妮耶。

「抱歉，可以帮我拿杯水来吗？」

「好……好的，马上来。」

罗妮耶跑向架子，把水壶里剩下来的冷水倒进杯子里并且送过来。接过杯子的桐人稍微撑起亚丝娜的上半身，然后把杯子靠近她嘴边。

分成三次一点一点把水喝完之后，副代表剑士就以稍微恢复生气的脸看著罗妮耶，微笑著说：

「谢谢你，罗妮耶小姐。」

「不客气……」

她小声回答完便低下头去。虽然对于自己只能做这种事情感到懊恼，但她还是告诉自己，能够帮忙两个人的场面一定会到来。

由于亚丝娜的消耗并非因为天命的减少，所以无法用神圣术来恢复。桐人应该也知道这一点才对，但代表剑士把杯子还给罗妮耶后，手就举向空中以无咏唱产生了三个光素。那些光素在亚丝娜周围轻轻飘浮，微微照亮眼睛闭上的美丽容颜与光艳的栗色长发。

离开桐人控制的三颗光素，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撒下微小光粒消灭了，但亚丝娜就像是从其淡淡热量获得活力般抬起眼睑。

「……嗯，我没事了。」

「别逞强啊，再休息一会儿比较好喔。」

亚丝娜迅速摇头否定了桐人的建议，接著完全撑起上半身。

「不，得快点才行……」

这句话让桐人的侧脸绷紧，罗妮耶与缇洁也交换了个眼神。

「……你看见什么了？知道杀人犯是如何回避禁忌目录来杀害桠赞先生了吗？」

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亚丝娜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般眨了长时间的眼睛，才发出略微沙哑的声音。

「一开始从玻璃盘里看见的是……打扫刚才那间房间的男人。我想应该是桠赞先生。然后画面前方，第二个男人对桠赞先生说『你是皇帝直辖领地的农奴桠赞吧』……」

「皇帝……直辖领地。」

桐人压低声音重复了一遍后，亚丝娜也静静点头。

「嗯……桠赞先生一开始点头但立刻就加以否认。他说『不，不对。我已经不是直辖领地的小农了』……然后第二个人，该怎么说呢……就以嘲笑般的态度回答『私有领地民只要活著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去死吧』，然后用短剑刺进桠赞先生的胸口……桠赞先生当场倒地，男人就拿著短剑走到房间外面。我只能看到这里了……」

即使亚丝娜闭上嘴，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出声。

由于不论如何高位的术师都无法窜改过去发生的事情，所以可以确定杀害桠赞老人的不是欧罗伊了。这虽然是令人高兴的情报，但无法否认谜题也更为增加了。

单脚跪在床旁边的桐人站起来看著房间的门。

「……杀害桠赞先生的男人，把沾了血的短剑丢在走廊上，到附近的房间敲门后就消失了。山地哥布林族的欧罗伊当时在房间里睡觉，来到外面注意到掉在走廊上的短剑，把它捡起来看时就被南圣托利亚的卫士发现并且逮捕。这应该就是桠赞先生被杀害之后发生的事情吧。」

桐人的说明让罗妮耶有了「原来如此」的想法，不过身边的缇洁却发出「不过……」的声音。

「桐人学长，这样的话，卫士不会来得太快了吗？杀害桠赞先生的犯人敲了欧罗伊先生的门后逃走，到欧罗伊先生捡起短剑也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才对……」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如此。桐人也面有难色地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卫士之所以会赶到旅馆，应该是因为接到市民通报这间旅馆里有亚人持武器作乱才对……但实际上欧罗伊只是捡起掉在地上的短剑，根本没有作乱。也就是说通报者不是杀人犯本人就是他的伙伴……亚丝娜，完全没看见杀人犯的长相吗？」

一问之下，亚丝娜也很遗憾般点了点头。

「嗯。感觉浮在玻璃盘的影像当中，他一直都是待在前方……或许应该说……」

她保持微微张口的状态，眨了眨眼睛来思考该如何说明，但立刻就叹了口气。

「……抱歉，我也说不上来。」

「不，你不需要道歉。」

桐人急忙靠近亚丝娜，温柔地抚摸著她的背。

「就算没有直接看见犯人也听见他的声音了，而且也得知许多其他的情报。比如说……犯人不是使用了复杂的诡计【Trick】……机关来回避禁忌目录并且杀害桠赞先生，只是很普通地刺中他的心脏……」

听他这么一说才发现真是如此。

亚丝娜之所以会冒险使用窥探过去术，就是为了要找出犯人是「如何」以及「为什么」要杀害桠赞老人。虽然理由至今依然不明，但已经发现方法了。没有任何机关与欺骗，是直接用短剑加以刺杀。也就是说…………

「犯人不受禁忌目录的束缚……」

桐人也以沉重的声音认同了罗妮耶的呢喃。

「应该是这样……理由尚不得而知就是了……」

「关于这一点……」

这时亚丝娜插话进来，三人便朝著床铺看去。

看来几乎完全复原的副代表剑士，以奶茶般颜色的眼睛依序看著三人并且说道：

「……我认为犯人所说的话，直接就是杀害……应该说能杀害桠赞先生的理由。」

「他说的话……『私有领地民只要活著就是私有领地民』……？」

「没错……如果犯人能够无视禁忌目录的理由，是因为桠赞先生出身于贵族的私有领地，所以是裁决权的对象……」

「……对喔！」

桐人猛烈地吸了一口气，简直就像犯人站在那里一般瞪著窗外。

「不只是桠赞老人，犯人或许同样可以杀害所有前私有领地民……就是这样亚丝娜才会说『得快一点』吗？」

「嗯……我也认为在下一个受害者出现前必须想办法解决……但是……」

罗妮耶也能够理解亚丝娜咬紧嘴唇的理由。她往前走出一步，忘我地开口说：

「前私有领地民光是北帝国就将近一千人。全人界的话人数就是四倍……根本不可能保护或者派遣护卫来确保每个人的安全。」

从旁边走出来的缇洁也大动作挥舞双手说道：

「而且也不是所有得到解放的人都留在圣托利亚。我听说有一半以上的人离开央都，选择在有宽敞土地的地方拥有自己的农地。光是要找出那些人，大概就得花上好几个星期……」

「因为人界没有统一的户籍资料啊……」

当桐人再次说出陌生的名词陷入沉思时，他身边的亚丝娜也暂时皱起了眉头，不久后就迅速抬起头来。

「……但是，犯人的目的是再次引起人界与暗黑界的战争，所以应该不会随机杀害前私有领地民。不把罪过推到来自暗黑界的观光客身上就没有意义了。」

「这样的话……我们应该保护的是……暗黑界人……？」

听见缇洁的发言后，桐人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原本就打算今天或者明天就到这间旅馆来。为的是把欧罗伊在这里待机的伙伴们找来中央圣堂。欧罗伊的思乡……怀乡症应该能够暂时获得舒缓……」

「但是学长，其他还有许多来自于暗黑界的观光客……」

罗妮耶一这么插嘴，桐人便轻轻耸肩。

「的确是这样。不过幸好他们的人数和住宿的旅馆都留有确实的纪录，对应起来会比前领地民轻松。实在没办法让他们所有人都住在圣堂，所以我打算提早预定，今天就开始让他们依序归国。派出附加护卫的马车队一路送他们到东大门的话，那些犯人应该也无法出手才对。」

「既然如此决定了，那就立刻开始行动吧。」

桐人立刻想去支撑从床铺上下来迅速起身的亚丝娜，但似乎没有这种必要了。即使如此副代表剑士还是小声说著「谢谢」并报以微笑，但马上就恢复毅然的表情。

「那么……知道三名山地哥布林族住在哪一个房间吗？」

「当然了。是一楼的四人房，所以应该在这里的正下方。门的前面也派了卫兵站岗……一半是为了护卫，一半是为了监视就是了……」

「那也没办法，请他们移居到圣堂就没有这种必要了。那我们走吧。」

罗妮耶等人急著追上快步往前走的亚丝娜。

但是──

下到一楼的四个人所见到的是无人的走廊与打扫乾净的空房间。被桐人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接待员，随即以惊讶的表情表示上午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官员搭乘马车来到这里，把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带走了。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四章

月驱以有些不满的鸣叫声来迎接比平常晚了两个小时才冲进厩舍的罗妮耶。

「啾噜噜噜！」

「抱歉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刚打开高一梅尔左右的栅栏，包裹在淡黄色胎毛下的幼龙便拍著小小羽翼扑了过来。以双臂抱住它后，长著圆角的头就不停摩蹭罗妮耶的脖子根部。

旁边的区块里，缇洁也同样受到霜咲粗鲁的招呼。两只飞龙目前都还是好不容易能够抱起来的大小，到了明年应该就办不到了吧。

「阿拉贝鲁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忽然被人从后面搭话，罗妮耶一瞬间吓了一跳才回头看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瘦高的男性。身上穿的连身服装，是由浮现细小鳞片图案的不可思议布料所缝制，腰间的皮带上挂著大大小小好几只皮革袋子。他的右手握著枪一般的长木柄，但是前端并不是金属枪尖，而是看起来相当硬的大型毛刷。

脸颊消瘦的脸庞看起来比迪索尔巴德年长一些，不过不知道他的真实年龄。他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担任圣堂飞龙厩舍长的人物，也有他跟艾莉一样天命遭到冻结的传闻。

「好的，有什么事呢，海伊那古先生？」

罗妮耶一点头，厩舍长就伸出瘦削但细看其实相当结实的右手，一边搔著幼龙的颚下一边说道：

「最近喂给月驱的鱼会剩下一点点。虽然每只飞龙都会有自己喜欢的食物，但是战场上没有办法选择饲料，所以还是趁幼龙时就加以矫正比较好。」

「咦……是这样吗？嘿，月驱。不可以挑食喔。」

罗妮耶轻声斥责之后，似乎能听得懂人话的幼龙就垂下耳朵上的羽毛，接著发出「啾嗯……」的鸣叫声。

「请问，要怎么做才能矫正它不喜欢吃鱼的个性呢？」

「最有效的是让它自己抓鱼。吃下刚抓到的活跳跳鲜鱼通常就能够治好挑食，但圣堂里很难这么做。以前曾经获得贝尔库利大人的允许，带著幼龙到市外的湖泊去。」

「活……活跳跳吗……那么我会问问看法那提欧骑士长或者桐人学……代表剑士大人。」

「就麻烦你了。那我先走了。」

轻轻点完头之后，海伊那古厩舍长就朝著内部的成龙区块走去。在旁边听著两人对话的缇洁往下看著自己的龙并说：

「……这两个孩子能够自己抓鱼吗？」

「应该说它们会游泳吗……」

当两人同时歪起脖子时，两只龙就像想快点到外面去一样挥舞著尾巴。

「知道了啦。」

两人先行离开厩舍，在建筑物包围下的草地上放下幼龙。两只龙一被放下来就发出吵杂的叫声，在草地上到处奔跑。

虽然看著它们这种样子，嘴角就会自然地上扬，但还不至于会想追著它们一起玩。出来溜龙的这个时候，桐人和亚丝娜应该在圣堂上层和众上位骑士开会。

即使询问最近的卫士值勤所，也问不出以马车带走三名山地哥布林族，自称是南圣托利亚行政府官员的人物究竟是谁。虽然见到了在房间前担任警卫的卫士，但他表示官员出示的众哥布林移送命令书上确实盖了行政府的印章。

如此一来就只能直接问行政府他们的去向，但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目前旧上级贵族的影响力依然残留著的四市行政府与人界统一会议之间原本就不合，而且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态度更因为统一会议强行禁止自己插手桠赞杀害事件而变得更加强硬。桐人等人判断要调查伤害事件一定得用上正式命令书，于是为了让统一会议与整合骑士团准备文件而回到圣堂。

法那提欧和迪索尔巴德应该不会反对对行政府发出调查命令。但是桐人早已经确信卫士所见到的命令书以及官员本身都是假货。问题是接下来的行动方针。桐人感觉自身应该对哥布林们轻易遭到绑架负起责任，所以不会把搜索与拯救工作交给别人才对。但虽然只是间接性，代表剑士不久前才在黑曜岩城受到生命威胁，法那提欧他们这次一定会强烈主张桐人应该乖乖待在圣堂里面。

「……会议中一定会发生争执吧……」

似乎想著同样一件事的缇洁在身边发出呢喃，罗妮耶听见后也轻轻点头。

「可能明天还得继续开会喔。」

「希望学长不要半夜跑出去才好……」

这确实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虽然希望能让桐人自由行动，但是身为前随侍练士，应该阻止他的时候还是得确实地完成任务。罗妮耶再次抬头看向大理石巨塔说道：

「还是先拜托亚丝娜大人……请她帮忙看著学长吧。」

听她这么说的缇洁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只有呼吸声而没有确实把话说出口。往旁边瞄了一眼后，发现她以微妙的表情吞吞吐吐了起来。

「……什么事？」

「没有啦，没什么事。」

幼龙以感到不满的声音呼唤著进行著这种对话的两个人。它们是要两个人加入追逐的行列。

「知道了啦，不过不会在地上打滚喔！」

这么叫完后，罗妮耶就朝著月驱与霜咲的方向跑去。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五章

从中央圣堂的二十楼到三十楼是职员、神圣术师以及骑士们的居住区。

亚丝娜和桐人生活的房间是三十楼东南方角落。很巧合的是，配置竟然与白天花了六百席亚租借的南圣托利亚旅馆房间相同，只不过空间大小当然是小巫见大巫。

从走廊打开厚重的门，首先有大小约四张榻榻米左右的门厅，隔了另一扇门后面是三十张榻榻米左右的巨大起居室。

南面的墙壁从地板到天花板附近是格子状挑高窗户，西侧则是设备齐全的厨房与浴室，东侧是同样相当宽敞的寝室。虽然没有起居室那么大，但是也有十五张榻榻米左右。

只不过，这个人界──地底世界里没有使用「几张榻榻米」这样的单位。真要说的话，至少圣堂和北圣托利亚里没有榻榻米。木头或者磁砖地板的大小是以平方梅尔或者平方基洛尔来表示，各自又可以简称为「平梅尔」与「平基洛尔」。以这种单位来表示的话，起居室大概就是五十平梅尔吧。

这么宽敞的话打扫起来很累人……一开始被带到房间来时首先浮现这种想法，但是地底世界的灰尘类基本上不像物体那样具备实体，而是类似感觉特效那样的东西，只要拿扫帚或者撢子扫一扫挥一挥就会消失。实际上与其说是打扫，倒不如说是数位影像的修图吧──这种露骨的说法是来自于桐人而非亚丝娜。

而且还有另一个打扫相当轻松的理由。

令人惊讶的是，圣堂……不对，应该说整个地底世界完全不存在厕所这种东西。这是因为这个世界的居民虽然会进食，但是完全不用排泄。

就连来自现实世界的亚丝娜与桐人也是一样，两个人到最近才终于习惯这一点，但是偶尔在吃太饱时，总是会忍不住想著产生这种满腹感的食物究竟会跑到哪里去。

地底世界经验比亚丝娜还要长的桐人对于这方面也是摸不著头绪，所以只说「RATH那些家伙，应该是判断AI育成不需要排泄的模拟吧」，但在现实世界的归还者学校选修人类发展学课程的亚丝娜，实在无法赞同这种思考方式。记得曾经学过……根据佛洛伊德的发展理论，幼儿具备「肛门期」这个成长阶段，将藉由如厕训练来建立起自信与自律性。

只不过，她也不认为不排泄会让地底世界人的人格产生问题，只是还是会感到怀疑。地底世界人在咒骂时还是会说「狗屎」，他们对这个名词有著什么样的认识呢？在想著有一天一定要找个人问问，但一直难以启齿的情况下，时间很快就过了一年以上。

正确来说是一年三个月又十六天。

看向贴在墙壁上的羊皮纸月历──这并非桐人和亚丝娜所制作，似乎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使用了──感觉到光阴似箭时，就听见门厅的门开关的声音。

进入起居室的桐人，黑发仍有些潮湿。他似乎是紧急从九十楼的大浴场赶回来。以前先洗好的人会在走廊的分歧点等待另一个人，但后来发现那会让使用浴场的职员们感到尴尬，所以就不再等待直接回到房间。

「久等了。」

桐人边这么说边这么靠近，亚丝娜则是摊开挂在肩上的浴巾来迎接他。

「真是的，好好把头发擦乾再回来就可以了啊。」

用浴巾包住他的头后，双手便开始搔动。这个世界虽然没有吹风机，但是用布在头上擦拭一段时间水气就会消失，所以洗好澡后要整理头发可是比现实世界轻松多了。

即时任由对方摆布，桐人还是用小孩子般的口气反驳：

「因为最近都是亚丝娜比较快……我想说是不是可以在走廊追上你……」

「我说啊，并不是我比较快，而是桐人洗太久了。今天也花了一个小时喔。」

「咦？真的吗？」

桐人这么说的瞬间，就传出晚上十点的庄严钟声。

「呜哇，真的耶……没听到九点半的钟声……」

「你不会是在浴池里游泳吧。」

移开浴巾这么质问后，桐人就一脸认真地不停摇著头。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除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啦……」

「谁知道呢。好了，坐到沙发上吧。」

亚丝娜按著桐人的肩膀，让他坐到起居室中央的沙发上。然后从沙发前面的矮桌拿起自己刚才使用的梳子，仔细地梳起变乾的黑发。黑檀木握柄上加了银色装饰的梳子，植入了过去栖息在东帝国的龙──不是飞龙那样的西洋型，而是细长身体的东洋风巨龙──身上的毛，光是用这个魔法道具来梳头就能让头发乌亮有光泽。两个人虽然严格禁止自己过著贵族般奢侈的生活，但这把梳子是法那提欧骑士团长送给亚丝娜作为庆祝就任副代表剑士一周年的礼物，之后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使用著它。

把头交由亚丝娜梳理的桐人，突然丢出这么一句话。

「……看来还是得快点完成手表。」

「这我也赞成。不过，你已经试著制作很长一段时间了吧……有那么困难吗？」

「嗯，要让手表确实运作需要许多高精密度的齿轮，这个世界的齿轮都是用在拉起城门的装置或者水车的增速装置上，全是用来传达巨大的力量……就算把它们组合起来，也没办法确实发挥手表的功能……系统钟声那么精准，制作出来的手表一点准确度都没有的话，根本没有意义嘛……」

「原来如此。」

亚丝娜点点头后才又产生疑问。

「……等等，我听法那提欧小姐说，很久之前这个中央圣堂里也有时钟吧？最高司祭小姐把它变成贝尔库利先生的剑。那么那个时钟又是谁做的呢？」

「嗯，根据我的推测，地底世界一开始时是有时钟存在。这个中央圣堂的所在地，三百年前是座小村庄，RATH的员工就是在那里培育第一世代的人工摇光。我想那应该是他们设置在那个村庄里的物体吧。」

「『最初的四人』……」

亚丝娜回想在现实世界的Ocean Turtle里听RATH指挥官菊冈诚二郎所说的话并且这么呢喃著，结果桐人竟然把右手插进刚刚梳好的头发里。

「一百楼的系统操纵台还能发挥机能的话……就可以叫出时钟的物体档案然后不断复制了。」

这种天真的发言让亚丝娜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说啊，如果系统操纵台还有用，根本就不用制造作为物体的时钟，只要在选单视窗……『史提西亚之窗』上追加时刻显示不就可以了。应该说，在那之前……」

──或许就可以终止界限加速阶段了啊。

亚丝娜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现在的地底世界，是在比现实快了五百万倍这种恐怖的速度下运转。虽然有点难以置信，但是亚丝娜潜行到这个世界的一年三个月，在现实世界里仅仅只有八秒而已。想到现实世界自己所躺的STL与脑内的摇光之间正在交换的庞大档案数量，就会不由得感到恐慌。甚至还会想像自己的脑有一天会烧掉。

但是，就算系统操纵台复活，两个人可以顺利登出──亚丝娜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是不是能毫不犹豫地做出这个选择。

亚丝娜和桐人介入人界的，不对，是地底世界的统治系统，为其带来庞大且急速的变化。虽然不后悔这么做，但是改革的余波目前仍未平息，五天前发生的杀人事件也可以说是余波的一部分。两个人有确认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的责任，就算不顾这样的道义好了，如果登出之后从外部窥看地底世界，发现文明整个崩坏的话，不知道会后悔到什么样的地步。

或许是察觉到亚丝娜说不出这句话的心情了吧，桐人突然举起双手，抓住亚丝娜在自己头部后方的身体，轻轻让她前翻后坐到自己大腿上。

「哇呀！」

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后，才抗议对方把自己当成布偶。

「喂喂，这样很危险吧！」

但是背后的桐人却随著笑嘻嘻的气息开口表示：

「别担心，我确实用心念撑住你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真是的，看来人类能使用超能力的话就会堕落的传闻是真的……」

「说堕落也太过分了吧～」

为了回应批评，桐人从后面轻轻抱紧亚丝娜。

亚丝娜一瞬间就感到全身无力。遥远的过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那恍若前世般的新婚生活当中，亚丝娜每天都好几次像这样坐在桐人的大腿上，有时候甚至会直接这样睡著。

从那之后虽然已经过了漫长的一段时间，但像这样被抱住时，那种完全被保护，再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感觉还是没有改变。双手握著龙毛梳子的亚丝娜，就这样靠在桐人胸口并且闭上眼睛。

想直接就这样睡著，即使如此桐人也会把自己抱到床上……虽然这么想，却无法这么做。在这时候睡著的话，不论经过多久都静不下来的代表剑士就会偷偷离开，前去寻找行踪不明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吧。

午后举行的临时会议里，决定由人界统一会议与整合骑士团联名对南圣托利亚行政府发出调查命令书，但那个时候已经响起下午五点的钟声，因此必须等到隔天早晨才能展开行动。而且出现在旅馆的官员应该是冒牌货，即使调查行政府也只能获得「没对哥布林族提出移送命令也不存在那样的官员」这样的结果吧。亚丝娜也认为给动作迅速的杀人犯们一整天的宽裕时间是很糟糕的一步棋。但就算是桐人，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像无头苍蝇在广阔的圣托利亚寻找也不可能找出三名哥布林，而且也有可能跟黑曜岩城时一样是引诱出代表剑士的陷阱。

最重要的是，亚丝娜受到骑士见习生罗妮耶所托，要她帮忙好好看住桐人，而她也回答「包在我身上」了。所以必须遵守和她的约定。

一想起罗妮耶担心桐人安危的认真表情，胸口深处就感到刺痛。

从很久之前──人界统一会议设立之前，在异界战争进行之时，加上骑士爱丽丝、人界军的索尔缇莉娜将军后，四个人一起聊到天亮的那个晚上就发现罗妮耶的心意了。但是亚丝娜一直没有办法和罗妮耶谈及这件事。

还只有十七岁的她，受到没有结果的心意煎熬让亚丝娜也觉得很难过。但是亚丝娜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其实在现实世界的时候，也经常会出现这种郁闷的心情。

在虚拟世界遭遇后，由真正的羁绊连结在一起的好友们……莉兹贝特、西莉卡、诗乃以及莉法。她们都对桐人抱持著强烈的爱慕之意，但是在亚丝娜面前却必须压抑下这股感情，以开玩笑的方式来把事情带过去。而且每当发生事情时还都会声援、鼓励亚丝娜。

亚丝娜虽然对她们的行动感到高兴，但同时也感觉到痛苦。甚至曾经有点怨恨即使在这种危险状态下还是不做出明确结论的桐人。

但是桐人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迷宫区遇见他的时候就是这样的人了。将双手摊开到极限来接受一切，绝对不会主动舍弃他人。就是因为他是这种人，才会帮助在危险至极的迷宫区最上层进行自暴自弃的升级行动，最后更因此而昏倒的亚丝娜。在接下来的第一层魔王攻略战时，独自承受起对于封测玩家的憎恶与反感，选择了即使身为攻略组的绝对主力玩家，依然持续被人蔑视为「封弊者」的道路。

然后，亚丝娜所爱的正是这种个性的桐人。

因此亚丝娜对于和桐人一起被封闭在这个世界里，产生了些许类似安心的感觉。

异界战争将近尾声时，只让整合骑士爱丽丝前往现实世界，自己则留在地底世界，全是因为实在没办法丢下桐人独自留在这个世界。不对，是在一切结束之后才发现这件事，那个时候脑袋里甚至没有浮现自己也登出这个选项。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就可以独占桐人，即使经过一年以上的时间，也反而是对于应该再也见不到的伙伴与家人们的愧疚感越来越是强烈。

就算是这样──

在这个世界的话，就不用被夹在对于莉兹贝特与西莉卡等人的内疚以及自己的恋情之间，像这样的心情也一直存在于内心的角落。

亚丝娜把梳子放在膝盖上，接著将双手叠到桐人绕过自己身体的手上。

拥抱的力量稍微变强了一点。

在黑暗领域南端的「尽头的祭坛」再会时，桐人蹲在白色石头地板上，眼泪泊泊地流著。不用问也知道，他是为了那些再也无法见面的人而流泪。

从那之后虽然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亚丝娜不太和桐人谈到现实世界的回忆以及应该是永别了的众伙伴与双方的家人。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在这个世界应该做、应该想的事情实在太多，不过也有一部分是是因为亚丝娜尚未整理好自己内心的感情。她认为桐人应该也跟自己一样。

正因为处于这种状态，才会想至少得真挚地面对罗妮耶。为了不重复跟现实世界同样的事情，而是持续思考自己能够为她做些什么。虽然经常都这么想著──

「……差不多该睡了。」

亚丝娜一这么呢喃，桐人就在右耳后方的近处回应著「说得也是」。

原本想从大腿上下来，但在那之前桐人的右手就先移动到双膝后面，接著被他以侧抱的方式轻轻抬了起来。

「哇，等……」

刚因为这出乎意料的行动而挣扎，放在亚丝娜身体上的龙毛梳子就掉了下去。但是在距离地板五十公分左右就轻飘飘地停下来，接著横移到矮桌上面。是桐人用「心念之臂」接住了它。

亚丝娜也花了很长的时间练习这种目前只有桐人与上位骑士能够使用的超能力，目前最多就只能让十席亚铜币稍微动一下。但是，又有点害怕能够自由移动身边的东西后，生活会变得自甘堕落。何况现在的家事就只剩下偶尔做菜和打扫自己的房间而已。

「……真是的，吓我一跳。」

往上看著桐人并这么说完，对方就咧嘴露出淘气笑容，跟著回答：

「今天使用窥探过去术让你累坏了，这点小事情应该没关系吧。」

「那根本算不了什么啦。」

在这样回答期间，桐人已经用滑行般的脚步横越宽广的客厅，然后又用了心念打开寝室的门。

比亚丝娜现实世界的寝室大了快一倍的房间中央，放置了一张比加宽加长的双人床大了一圈的床铺。首次看见时，就对带路的法那提欧表达「这实在太奢侈了」的意见，但听见对方笑著说出──这张床是建设中央圣堂三十楼时就搬进来，不把房间敲坏就搬不出去的理由后，也就不能多说什么了。而且也无法否定那一整片的厚重黑胡桃木床头，其精致的作工也足以让有点天然木制家具爱好家特质的亚丝娜著迷，她才看一眼就完全被这张床迷住了。

根据RATH的比嘉健的说明，地底世界是把「The seed」程式产生的地形与物体，转换成超高解像度的「泛用视觉化记忆」形式。而The seed是运作SAO的Cardinal系统的精简版，从某方面来看，生长在地底世界的黑核桃木，跟成长在艾恩葛朗特的可以说具备同样的电子基因。

温柔地把亚丝娜放到床铺右侧之后，桐人就绕过床头坐到左侧。他将视线朝向墙壁上两处发出柔和灯光的光素灯，依序将素因消灭掉。人工光线消失后，从亚丝娜左手边大窗户悄声进入的月光就把房间染成淡蓝色。

接著桐人就把摺叠在脚边的棉被拉起来一路盖到亚丝娜的脖子根部。简直像在对待小孩子一样，从棉被上轻拍了两下后自己也躺了下来。

「……我睡著之后，你也不能偷跑出去喔。」

亚丝娜感受著稳定的睡意，同时这么呢喃著。结果从右侧传来淡淡苦笑的气息。

「不会啦。毕竟圣托利亚这么大，实在没办法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找出那三名哥布林……」

「别担心，一定能顺利找到他们。就算那些犯人想引起下一个事件，应该也需要……各种准备才对……」

抵抗著身体迅速下沉般的睡意，将右手往桐人的方向移动。又大又温暖的左手立刻探寻著亚丝娜的手，然后温柔地将其包住。

最近两个人独处时，忍不住像小孩子一样撒娇的情况增加了。并非刻意，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会这么做。

理由说不定是因为两人的精神年龄逆转了的缘故。

亚丝娜的生日是二〇〇七年九月三十日。桐人的生日是二〇〇八年十月七日。一直以来都是亚丝娜大他一岁，但在亚丝娜潜行到地底世界之前，桐人已经在时间加速的这里度过两年八个月的日子。当中有半年的时间陷入昏睡而没有记忆，所以就算扣掉这六个月，现在的桐人在精神年龄上还是比她大了一年两个月。

日常生活当中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机会，不过在两人独处时，就会从某些动作或者发言里，感觉到艾恩葛朗特时代桐人不太散发出来的成熟韵味，然后也因此而感到吃惊。可能就是这种感觉不断累积，让亚丝娜变成了爱撒娇的女孩。

现在回想起来，在SAO相遇时桐人还是刚满十四岁的国二学生。而亚丝娜自己也是即将面临学测的国三生。因缘际会之下成为搭档的两个人，经常会像小孩子一样斗嘴。

带著怀念的心情回想著像是不久前才发生，也像是遥远过去般的日子，亚丝娜就这样陷入柔软的睡眠深渊当中。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六章

随著日子逐渐变温暖的北风温柔地抚过蓝色湖水。涟漪将在水面摇晃的索鲁斯亮光变成无数光点。

北圣托利亚郊外，被平缓丘陵包围的诺鲁基亚湖在半个月前才刚融冰，岸边的草很快就冒出了新芽，黄色小花则又为整体添加了一些色彩。

这边一带是央都近郊地力最为丰富的场所，一年四季可以欣赏到各自不同的美景，只不过长年──真的是长达百年以上，一般民众与下级贵族都无法靠近该处。这是因为诺鲁基亚湖畔一直是贵族私有领地当中面积最大的「皇帝直辖领」的一部分。

经过四帝国大乱后所有的私有领地都得到解放，现在谁都可以自由地享受在此地散步的乐趣。或许是还有好一段时间春天才会到访的缘故吧，辽阔的湖泊周围除了罗妮耶、缇洁，以及两只幼龙之外就看不见其他人影。

人界历三八二年，二月二十四日。

结束上午修练的罗妮耶她们，取得迪索尔巴德师父、法那提欧团长，再加上代表剑士的许可后，就带著月驱、霜咲离开圣堂。桐人对于无法一同前来感到可惜──关于这一点罗妮耶也有同感，但两个人绝对不是来这里游玩。因为两个人打算立刻实践昨天厩舍长海伊那古告诉她们的方法。

当索鲁斯高挂在天空中央时，在草地上滚著玩的两只幼龙跑到坐在湖畔岩石上的罗妮耶与缇洁面前交互叫了起来。到处乱跑之后，肚子应该饿了吧。

用来移动到这里的小型马车──不习惯当驾驶的缇洁自告奋勇担下责任──里头，堆积了以防万一用的肉乾与果乾作为两只龙的午餐，但罗妮耶只字不提这件事，只是开口表示：

「月驱、霜咲，今天的午餐你们要自己去抓喔。」

「啾噜……？」

虽然不清楚两只幼龙究竟能懂几成的人话，但是看见它们很疑惑般歪起脖子的模样，缇洁就发出轻笑声从岩石上站起来。

「好了，跟我来吧！」

缇洁说完就踩著短短的嫩草朝著水边靠近，月驱与霜咲则是轻甩著尾巴追了上去。罗妮耶也蹑手蹑脚地跟在他们后面。

在露出泛白岩石的岸边停下脚步，静静往水中看去的缇洁开口呢喃著：

「有了有了……」

站在她身边的罗妮耶，也看见无数在透明水中游动的影子。在冰层底下度过冬天的小鱼成群结队地游著泳。幼龙这时也把脖子从半蹲的两人中间伸出来，而罗妮耶则是开口对两只幼龙呢喃著：

「看吶，月驱，是鱼喔。一定很好吃呢。」

最近都把鱼留下来的幼龙，往上看著罗妮耶的脸并发出「咕噜噜……」的怀疑声。罗妮耶以右手按住幼龙准备后退的臀部，然后又加了一句：

「今天没抓到鱼就没午饭吃喽。」

「咕噜～……」

像要表示「这太过分了」的丢脸声音让罗妮耶快要忍不住笑出来，但最后还是狠下心绷起了脸。

当罗妮耶与月驱持续瞪著对方时──

「啾噜噜！」

叫了一声的霜咲像是要鼓舞自己一样拍了两三下翅膀，接著便迅速朝著水上冲去。它在空中收起翅膀，伸直长长的脖子，从头部冲进湖水当中。

在深七十限左右的湖底游泳的小鱼随即往四方逃散。霜咲扭动全身，展现相当高超的泳技来追逐其中一只鱼。

飞龙正如其名所示，是特别强化了飞行能力的生物，但位于西帝国边境的「飞龙巢穴」是在险峻的高山上，而这些高山又包围了面积比诺鲁基亚湖大几十倍的广大湖泊。据说野生飞龙就自由地在湖泊里游泳捕鱼。在中央圣堂诞生的月驱与霜咲只有在前院的浅浅水池里玩水的经验，不过看来它们具备了游泳的本能。

数十秒后，打破水面高高飞出的霜咲，猛烈拍著小小翅膀降落到原本的岸边。没有时间避开缇洁与罗妮耶直接抖动全身，从湿濡的羽毛撒下大量水滴。

「哇啊！」

忍不住把脸别开的罗妮耶注意到霜咲嘴角有些许闪光，于是便凝眼仔细一看。结果那是银色身体上有著小小红斑的鳟鱼。在水底游泳时感觉比较小，但近看才知道全长应该有二十限。

鳟鱼即使被霜咲咬在嘴里依然活蹦乱跳地挣扎，这时月驱把鼻子尖端靠近它闻了起来。但是下一刻霜咲就抬起头来，一口把鱼吞下肚子里。

「啾噜噜噜！」

幼龙发出满足的叫声，缇洁则是以傻眼的口气对它搭话道：

「我说你啊，这么辛苦才抓到，仔细尝尝味道好吗？」

但是霜咲就像要表示这不过是小试身手一样甩了一下尾巴，接著就再次冲进水里。月驱虽然凝视著湖面，但是也仅于此。

「月驱，加油啊加油啊。」

罗妮耶一这么对它搭话，它就像是在空腹与怯场之间挣扎一般数次前后摆动身体……

「咕噜～～！」

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后，月驱也冲进水里。

以眼睛追著它淡黄色的身影，就看见它动作虽然比刚才的霜咲僵硬一些，但还是拚命游泳追著鱼群。但是鳟鱼群迅速地往左右移动，实在很难顺利捕捉到它们。突然就要性格比霜咲乖巧的月驱抓鱼果然还是太困难了吗……当罗妮耶这么想时，先冲进水里的霜咲已经绕到鳟鱼群前方。惊吓的鱼群散开时，月驱便冲了过去。

随后直接从水面飞出回到岸边的幼龙嘴里，已经叼住一只长达二十五限左右的大鳟鱼。

「咕噜噜噜！」

月驱很骄傲般叫著并展示猎物，罗妮耶看见后也跟著它大叫了起来。

「真是了不起，恭喜你了，月驱！」

她还顺便轻拍了一下手来鼓励幼龙，但接下来才是重点。在厩舍里留下鱼的月驱，会不会吃下自己抓的鳟鱼呢？虽然海伊那古厩舍长表示，只要吃下活跳跳的鲜鱼就能改掉挑食的坏习惯──

在带著紧张心情守护下，月驱先是眨了几次眼睛，然后把脖子朝著罗妮耶伸过来，让咬住的鳟鱼掉落在草地上。

「咕噜！」

鸣叫的幼龙当然没有恶意，但是罗妮耶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看来就算抓鱼很有趣，还是无法改掉它讨厌吃鱼的坏习惯。

这样不行喔，不吃的话就没有午餐……准备这么斥责之前，缇洁已经抢先一步表示：

「罗妮耶，它是想把鱼送给你吧？」

「咦……？」

罗妮耶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后才对著幼龙问道：

「……这条鱼要给我吗？」

结果月驱像是要表示「终于了解了吗」般又叫了一声。

「咕噜噜～！」

「这样啊……谢谢你，月驱。」

罗妮耶伸出右手，用力摸了摸它沾著水滴的头部。然后用左手拿起仍然活跳跳的鱼并且露出微笑。

「那我就把它当成午餐喽。不过接下来抓到的鱼要自己吃哟。」

「咕噜！」

发出声音表示「那是当然」后，月驱就再次跳进水里。

之后两只幼龙的技巧就有了明显的进步。它们并非各自捕猎，而是一只追赶鱼群，一只先绕到前方。当被包夹的鱼群散开的瞬间，就同时捕捉猎物。

在鱼群逃往深处之前各自抓了五只鳟鱼的月驱与霜咲，其中三只自己吃掉，另外两只给了罗妮耶她们。光是以枯枝升起营火来炙烤的鳟鱼，和昨天副代表剑士亲手制的纸包焗烤比起来，味道可以说相当简朴，但可能是食材十分新鲜，不然就是月驱它们辛苦抓来的关系吧，感觉吃起来就跟昨天的料理一样美味。

正如厩舍长所说的，瞬间就不再讨厌吃鱼的月驱，以及目前似乎不挑食的霜咲，吃完饭后便再次在草地上奔跑玩了起来。虽然圣堂的庭院已经很宽敞，但是两只幼龙在大自然环境当中果然显得相当舒服。

今后尽量带它们到外面来吧，罗妮耶一边这么想著，一边让肺部吸满清新的空气。

稍远处的山丘上，系在树木上的马匹正悠闲地吃著草。在湖泊的岸边有十只左右的白色水鸟聚集成一个小群体，似乎才刚羽化的蝴蝶在花间翩翩飞舞著。除了两名骑士见习生之外，依然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难得私有领地获得解放，央都的人明明可以经常来这里玩啊……」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旁边用水壶喝著茶的缇洁就发出轻笑。

「罗妮耶你也真是的，看来你完全习惯圣堂的生活了。今天又不是安息日，白天没那么容易来到城市外面喔。」

「啊……对……对喔。」

现在确实还是小孩们在学校里上课，大人进行工作或者家事的时间。虽然是见习生，但还是不能把上午除了修练之外就能够自由行动的骑士特权当成常态才行……当罗妮耶这么反省时，缇洁就有些唐突地加了一句：

「啊，但我听说这块皇帝直辖领地就算是安息日也完全没有人会来。其他私有领地甚至还有门口大排长龙的地方呢。」

「这样啊…………」

听她这么说后，罗妮耶再次以视线环视周围。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是从央都圣托利亚呈扇形往北扩张。也就是说，越靠近央都土地就越狭窄，这个地方距离圣托利亚北门只有十基洛尔左右，甚至还能清楚地看见区隔西边与东边国土的不朽之壁。

从圣托利亚笔直往北延伸的街道西侧全部被皇帝独占为直辖领地，大贵族的领地则是并排在道路东侧。也就是说直辖领地不是特别远，距离不会成为参观者很少的理由。

瞄了一眼缇洁的侧脸后，发现她娇小的鼻子附近正不停地抽动。那是有话想说却又忍耐著的表情。在带著些许不妙预感的情况下，罗妮耶提出了好友应该正在期待的问题。

「…………为什么直辖领地这么没有人气呢？」

结果缇洁像要吊人胃口般先乾咳了几声后，才指著诺鲁基亚湖的对岸说：

「你看，那里有一间宅邸吧。」

「……嗯嗯。」

湖的对岸是还算茂盛的森林，森林中央可以看见有尖锐的黑色屋顶突了出来。这栋面积超越宅邸，已经到达城馆领域的建筑物，是历代诺兰卡鲁斯皇帝来到直辖领地时住宿的别墅。听说四帝国大乱之前有将近二十名作为仆人的卫兵常驻于此，不过现在已经完全受到封锁，建地全部被禁止进入的锁链围住，没有任何人可以靠近。

「那是皇帝的宅邸吧？那栋建筑物怎么了吗？」

再次看向旁边时，缇洁就露出更加神秘的表情并说道：

「……听说那里会出现喔。」

「出现……什么？」

「那还用说吗……」

缇洁低声呢喃著，同时把脸靠近罗妮耶的右耳──

「当然是幽灵啦。」

「………………」

罗妮耶好一阵子不知该做何反应才好。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才简短问道：

「谁的？」

结果缇洁那故意装出来的严肃表情立刻崩溃，并张口大叫：

「什么嘛，真无趣！害怕一点好吗！」

「看来你从一大早就一直准备要跟我说这件事了吧。」

「那还用说吗，能吓到罗妮耶的机会Chance本来就不多了。」

缇洁说著桐人所教的神圣语并且感到相当不甘心，这时罗妮耶先戳了戳她的手肘附近才又继续问道：

「这应该不是缇洁自创的故事吧？你是从哪里听来这种事情的？」

「之前的安息日……你和桐人学长去暗黑界那一天，我到六区的市场去购物，从那边面包店的大叔那里听来的哟。他说最近安息日去前私人领地参观的人增加，所以作为便当的硬面包销路变好了，不过直辖领地似乎没有什么人气，理由是那栋宅邸附近会出现幽灵……」

「现在这个时代还说什么幽灵……」

罗妮耶忍不住摇了摇头。

根据孩提时代听过的故事，在公理教会成立之前，四方的城市与乡村都有幽灵出现肆虐。但是全部被教会的司祭与骑士击退，现在完全恢复和平──所有故事都是以这样的情节做结尾。实际上罗妮耶从未见过出现在童话故事里的那种恐怖幽灵。

「说起来呢，实际发生战斗的是圣托利亚一区的帝城，而且在那场战役里死亡的就只有到最后都不投降的皇帝、皇族和大贵族的将军以及皇帝的侍从长而已吧？那为什么直辖领地的别墅会出现幽灵？」

以稍微加快的速度说出一串话这么问道，结果缇洁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才再次咧嘴笑了起来。

「咦，罗妮耶，你怎么好像真的生气了？」

「我……我才没有呢，完全没有生气！」

「是吗？那么……我们要不要稍微去调查看看？」

「咦！」

这突然的提案让罗妮耶反射性将上半身往后仰。

「你……你说调查……是要查那间宅邸吗？」

「当然喽。」

缇洁以稀松平常的表情挺起背杆，继续说道：

「你看嘛，让这种奇怪的谣言一直流传下去，也会对统一会议进行的私领地再利用计画造成影响吧？虽说是见习生，但也算是整合骑士团的一员，认为需要调查的话就应该去做不是吗？」

──真的很可疑。

虽然打从心底这么想，但好友的意见从表面上来看是相当正确。迪索尔巴德师父确实经常对她们说，你们也是骑士，不能光是等待命令。整个下午都可以用在矫正月驱偏食症的游湖活动上──然后现在时间也还早。

罗妮耶把叹息吞回去，接著将视线从亲友的脸移向南方的天空。

圣托利亚的街景被略为隆起的山丘遮住而看不见，但是即使距离十基洛尔，中央圣堂的白色巨塔还是清晰地浮现在蓝天之下。桐人和亚丝娜应该正在那里著急地等待来自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调查报告。接到那个应该会落空的结果之后，预定要大规模搜索整个南圣托利亚市，如果在罗妮耶她们回去之前发生什么紧急事态，上位整合骑士连利应该会搭乘他的飞龙风缝前来通知她们才对。

「……知道了啦。」

尽可能以平静的表情这么回答完，罗妮耶就看著元气十足地在附近草原上到处奔驰的月驱与霜咲。

「但是，那两个孩子怎么办？」

「带它们一起去就可以了吧？幽灵之类的，应该会害怕飞龙这种神圣的生物才对。当然也要真的出现啦……」

面对缇洁不知道有几分当真的发言，罗妮耶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才点点头。也只有整合骑士才能进入被以公理教会之名封锁的地方，幽灵之类的就不用说了，像熊或者狼这样的危险动物也不可能在这种场所出没，所以带两只幼龙过去应该也没有危险才对。

「嗯，说得也是……」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

大叫的缇洁迅速从代替椅子的岩石上站起来。跟在后面起身的罗妮耶，一边碰著左腰上的月影剑剑柄说道：

「早知道这样，缇洁也早点选择新的剑就好了。」

结果好友稍微低头瞄了一下自己的人界守备军制式剑，然后耸了耸肩说：

「嗯，是没错啦，不过我喜欢这把剑……已经很熟悉它的手感了……」

罗妮耶很清楚她的心情。在换掉熟悉的剑时罗妮耶也感到不安，和它分离时也很难过，所以无法强迫缇洁这么做。

默默点头之后，缇洁一瞬间露出微笑，然后才看向两只幼龙。

「霜咲──月驱──快过来！我们要离开这里一下！」

结果吃了一大堆鲜鱼而精神十足的幼龙们就轻轻拍著小小的羽翼，同时以「咕噜噜噜──！」的叫声来回答。

要从诺鲁基亚湖的东岸移动到受到封锁的宅邸所在的西岸，就必须往北或者南方绕很大一段路过去。

湖泊南侧似乎是湿地，所以两个人便朝北前进。这边是乾燥的草地所以很容易行走。不过要绕过广大的诺鲁基亚湖就必须走上将近三基洛尔的距离，因此有点担心两只幼龙的体力，但不知道该不该说不愧是以人界最大天命值为傲的生物所产下的小孩，两只幼龙都元气十足地跟在两人后面。

花了十几分钟到达湖泊北端后，该处有一条流进诺鲁基亚湖的小河，以及相当坚固的石桥。这条河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北边，以尽头山脉为源流的鲁鲁河之支流，主流沿著街道一直流至央都，以清澈的水盈满在街上四处纵横的水路。

还在修剑学院时桐人与尤吉欧曾经告诉过自己，鲁鲁河的源头是从两人生活的卢利特村附近流出。这样的话，乘著小船顺流而下就能够轻松到达圣托利亚了吧──缇洁指出这一点后，桐人他们便严肃地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异口同声地说「没想到这个方法」。

实际上途中有好几处浅滩、急流与瀑布，所以说起来也不轻松，不过桐人和尤吉欧表示哪一天回故乡卢利特村，准备回央都时可以试试看这个方法。那个时候我们也想一起去，虽然缇洁与罗妮耶当时充满这样的期待，但是这场冒险已经无法实现了。

从略高的草地跑下漂亮的石梯，渡过小桥。

由此到宅邸就只有一条路。走了一阵子后，右手边就可以看见广大的田地。整齐并排著的矮木，应该是作为葡萄酒原料的葡萄树吧。

罗妮耶身为下级贵族的父亲，曾经说过把皇帝或者大贵族私人领地里的葡萄田改成小麦田的话，就不用特别从北方的谷仓地带运来粮食，直接就能收成足以供给北圣托利亚使用一整年的小麦。之所以能让她觉得并没有夸张，而且立刻就能同意这种说法，完全是因为田地实在太宽广了。

而且还听说皇帝喝的葡萄酒，是从这庞大数量的树木上选出最完美的葡萄并且酿造成少量成品，一般民众根本无法喝到那样的美酒。根据过去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专属厨师哈娜表示，最高司祭并不特别追求奢侈的食物与美酒，因此缴纳给央都酒窖的──当然一定也是高级品──葡萄酒就能让她满足，所以诺兰卡鲁斯皇帝似乎暗暗地以自己喝的葡萄酒比最高司祭还高级为傲。

「……这片葡萄田会有什么下场呢……」

由于走在旁边的缇洁丢出一句这样的呢喃，罗妮耶也轻轻歪著头表示：

「直辖领地的再利用计画，似乎也还没决定要保持葡萄田的原状还是改成小麦田。至今为止照顾这些树木的前私有领地民里，似乎也有人想回到这里来继续栽种葡萄……」

「但是，面积如此宽广的话，没有大量的人手是不可能维持的……听说其他帝国的直辖领地也发生了类似的问题。」

「原本待在萨查库罗伊斯皇帝直辖领地的桠赞先生，不知道会希望怎么做……」

这次换成罗妮耶开口提出疑问，缇洁则是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亚丝娜大人以窥看过去术见到的光景里，桠赞先生好像说了『我已经不再是直辖领地的小农了』，所以他应该不打算回去了吧。」

「这样啊……说得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新的天职……」

在柔和日光下行走的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子。

而走在前面一些的两只幼龙，身上羽毛因为吹过无人葡萄田的风而晃动。弯曲的葡萄树，因为现在树叶全部掉落而显得寒酸，但是所有枝头很快就会冒出黄绿色的鲜艳嫩芽吧。想维持葡萄田的话，在那之前就得开始整理这数千棵葡萄树才行。

「……我说缇洁啊。如果整理葡萄田的人手不足……」

罗妮耶几乎是在无意识当中说到这里，然后就闭上嘴巴。当缇洁露出疑惑的表情，她便用「没有啦，没什么」来把事情带过。

其实她原本是想说──让被强迫在黑暗领域贫瘠地生活的哥布林族整个移居到此地，再让他们务农就好了。

但这也只是让众哥布林代替过去在这个地方以农奴身分过著痛苦生活的私有领地民。当然不会强迫他们做苦工，也会付给他们合理的酬劳，但是「带他们过来做工」本身，也可以说是把他们当成奴隶了。

──不对，真要说的话。

在人界生活的人们，大多数都在年仅十岁时就被强制决定天职，同时必须开始工作。只有少数的孩子能像罗妮耶和缇洁这样进入上级学校，对于两个人来说，如果没有成为整合骑士见习生，应该也只剩下参加人界守备军，或者与父母亲决定的对象结婚这样的选项。

无法决定自己的未来的话，那本质上和过去那些私有领地民根本没有不同吧。

至今为止从未想过的疑问在脑袋里卷动，罗妮耶忍不住就要停下脚步。但是这个时候，身边的缇洁突然发出巨大的声音。

「啊，你看，可以看见大门了！」

边眨眼边抬起头，就看见缇洁所指的道路前方耸立著铁制的黑色雄伟大门。门后面站著一排参天古树，索鲁斯光芒被遮住的阴暗道路继续往前延伸。

快步走完剩下来的数百梅尔之后，两人就在门前停下脚步。

纤细钢铁棒并排而成的大门，中央可以看见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百合与老鹰的巨大纹章。其下方则挂著雕刻有公理教会纹章的白木牌子，上面以黑笔写著「未经人界统一会议的许可禁止进入」几个大字。

加上双开门还被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锁链重重缠住，而且锁链还继续往左右两边延伸，看来是绕了绝对不算狭窄的森林一整圈。当然，门之外的地点可以轻易钻过或者跳过锁链，但是人界不存在看见这块木牌后还想突破封锁的人。

月驱与霜咲抬头看著粗大的锁链，然后一起用鼻子发出「呼嘶」的叫声。

饲主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后，首先由缇洁开口表示：

「……我们也算是人界统一会议的一员吧？」

「……每天都参加会议，应该算是吧。」

罗妮耶虽然这么回答，但正确来说她们其实不算出席会议，应该说是在旁边观摩才对。但有时候──偶尔会被徵求意见，应该不算完全是局外人。

缇洁轻轻点头，突然绷起脸后就把右拳贴在胸口，左手放在剑柄上。

「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我以人界统一会议之名，允许你通过这道门！」

虽然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但罗妮耶还是行了个骑士礼并且回答「好……好的」。由于放下手的缇洁说了「来，你也要这么做」，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模仿她做了一遍。

顺便也对两只幼龙做出许可后，两人便离开道路往右边走了十梅尔左右，然后钻过纤细铁桩支撑之下的锁链。

下一个瞬间，感觉空气变冷的两人便缩起脖子。虽然告诉自己只不过是进入阴凉处，但还是能感觉到光是这个原因仍无法说明的沉闷空气。

在长满青苔的树木下行走，回到石板路之后，罗妮耶便向搭档确认这个突发任务的目的。

「缇洁，我们是来这里调查幽灵的传闻……没错吧？」

「是啊。」

「也就是说，要进入宅邸吧？」

「是啊。」

连续点了两次头之后，缇洁就咧嘴露出笑容。

「咦～难道说罗妮耶怕幽灵吗？」

这时候当然不能承认这件事。虽然孩提时代听说的恐怖故事似乎快重新浮现，但罗妮耶还是装出稀松平常的表情来加以否定。

「怎么可能呢……倒是，现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还有幽灵。」

结果缇洁的笑意不知为何一瞬间变淡，但立刻恢复成原来的表情并拍了拍罗妮耶的背部。

「那进入宅邸应该没问题吧！好了，走吧走吧！」

「知……知道了啦……」

虽然内心想著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但罗妮耶还是在被人从背后推著的情况下开始往前走。

这整座森林遭到封锁应该已有半年的时间，但树木下方的地面倒是保持得相当乾净。或许是众参天古木将索鲁斯与提拉利亚的恩惠全部夺走，导致杂草很难生长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在诺鲁基亚湖对岸山丘上时那么清新的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混浊了。

在门前还元气十足地走在两人前面的月驱与霜咲，曾几何时已经变成跟在后面，所以罗妮耶便边走边回过头去。结果两只幼龙正以有些疑虑的表情闻著道路的气味，然后抬起尾巴左右甩动。

「怎么了，月驱？」

保持倒退走的姿势这么搭话，幼龙便以「咕噜噜……」的声音来回答。虽然是一副不太愿意前往的模样，但倒是没有停下脚步。

跟骑士之间有强韧羁绊的飞龙，有时甚至会牺牲性命来保护自己的主人。实际上罗妮耶在异界战争快结束时，就看见骑士连利的爱龙风缝为了从现实世界人的众红骑士所投出的无数长枪下保护主人而挺身抵挡攻击。

现在战争已经结束，长大之后的月驱与霜咲绝对不会面临这样的场面才对。但罗妮耶还是一瞬间被胸口揪紧的感觉袭击。

今天的远游是为了两只幼龙，它们感到不安的话还是不要调查宅邸比较好……虽然心里这么想，不过缇洁毫不停下脚步。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好转回身体，继续走在搭档身边。

现在回想起来，缇洁的态度实在有一点不太像平常的她。说要调查宅邸时，虽然用的是开玩笑的口气但丝毫不肯让步，说起来提出要求的方式就很突兀了。简直就像是决定要出远门来到诺鲁基亚湖时，就计画要进行这个调查了……

「嗳……」

当她准备向好友搭话的时候，远方南边的央都就传出下午两点的钟声。缇洁迅速转动头部并说：

「不快点的话天色会变暗，稍微用跑的吧！」

「嗯……嗯。」

没办法的罗妮耶只能点点头，然后小跑步追著缇洁。幼龙们轻拍羽翼，像在跳跃一样跟在后面。就算是飞龙的孩子，也差不多该到感觉疲惫，天命因此开始减少的时候了，必须找适当的时机把放在马车里带过来的果乾拿给它们吃才行。

包围宅邸的森林从外面看起来似乎不会太宽广，但因为道路蜿蜒的缘故一直无法走出林子。听见两点的钟声后又过了十分钟左右，前方才终于变得明亮，让罗妮耶便呼一声松了一口气。

森林中央开了一处直径大约一百梅尔的圆形空间，闹鬼的宅邸就静静伫立在正中央。

这栋深灰色的石造房屋，屋顶是呈锐角的黑色。虽是三层楼的建筑物，但因为窗户甚少，所以外表看起来不像宅邸，比较像是碉堡。前院设置了上不了台面的花坛，现在只长了一些杂草，给人一种寒酸的感觉。

「……这真的是皇帝的别墅吗……？」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缇洁也轻轻歪著头回答：

「是啊……大贵族私有领地的宅邸好像比它还大……啊，但是你看……」

缇洁举起右手指向正面玄关的大门。

「门上有百合与老鹰的纹章，那应该只有皇帝家才能使用。」

「嗯……」

既然森林入口的铁门以及宅邸的门上都有诺兰卡鲁斯家的纹章，那这里应该是皇帝的别墅不会错了。

「……走吧。」

缇洁小声说完就开始往前走。霜咲则低著头从她身边跟了上去。

罗妮耶低头看著脚边的月驱，对它询问「不要紧吧？会不会累？」。结果幼龙像要表示「当然没问题」般张开羽翼，然后发出简短的鸣叫。

走过贯穿枯萎草皮的小径，穿越花坛后站到大门前面。

即使回过头，诺鲁基亚湖的蓝色水面也被树木遮住而完全看不见。如此一来，在湖畔盖房子不就没有意义了吗？才刚这么想，就从后面传来喀嚓的金属声。一看之下，原来是缇洁双手握住大门左右两边的门把，准备把门推开。

「……打不开？」

听见罗妮耶的问题后，搭档就轻摇红发表示：

「嗯，好像锁住了。」

「哎呀，一般来说都会上锁吧。也就是说……宅邸里面没有任何人在吧？」

认为缇洁这样就会死心的罗妮耶开口这么说道，但搭档的手还是没有从把手上移开。

「但是，幽灵的话就算上锁还是能够穿越大门吧？」

「咦咦……？」

这意想不到的反论让罗妮耶皱起眉头。以前听过的故事里，幽灵通常没有实体，好像也有能够穿越墙壁和门的家伙──

「……但我们又办不到同样的事情……」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缇洁就在握著把手的情况下闭起双眼，发出古怪的沉吟声。

「嗯……嗯唔唔唔唔……」

「你……你在做什么啊？」

「唔唔唔唔唔……！」

「喂……喂喂，我说缇洁……」

当伙伴露出古怪的模样时，罗妮耶原本想抓住她的手臂，结果这才发现……

缇洁一定是在模仿桐人昨天在南圣托利亚旅馆里展现的「心念开锁」之术。

「我说啊……连『心念之臂』都无法使用的我们，怎么可能开得了锁呢！」

感到傻眼的罗妮耶指出这一点后，才发现缇洁的侧脸比想像中认真──应该说是到了拚命的地步，于是便轻吸了一口气。

犹豫了好几次后才小声问道：

「……缇洁，你为什么如此坚持……？调查幽灵的传闻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

结果缇洁缓缓呼出一口气，然后手从把手上面移开。

直接这样低著头一阵子，最后才以细微的声音反问：

「……罗妮耶你觉得真的有幽灵吗？」

「咦…………」

面对著小孩子般的问题，原本想笑著说「你到底是怎么了」，但在那之前罗妮耶就先闭上了嘴巴。缇洁的侧脸看起来依然很认真，看不出一丝在开玩笑的模样。虽然完全不清楚理由，但好友如此认真地询问，那就应该认真地考虑才回答。

幽灵──也就是抱著怨恨与哀伤而死之人的灵魂，在无法抵达神界的情况下徘徊于这个世界，罗妮耶没有亲眼见过这种存在的经验。当然，告诉罗妮耶幽灵童话故事的母亲和祖母也同样没有这种经验吧。

如此一来，作为童话故事舞台的数百年前是否就存在真正的幽灵，感觉好像也没这回事。因为引导死去人类灵魂的神界恐怕并不存在。位于这个地底世界外侧的是桐人与亚丝娜的故乡现实世界，据说该处也没有神明存在，人类数千年来也一直持续著斗争。

神界不存在的话，那说起来这个世界应该充满死者的灵魂，造成到处都是幽灵的状况才对。但是没有出现这种情形，就表示不论人类的灵魂是否抱持著恨意，死亡的瞬间就会消失，根本不会变成什么幽灵吧。

罗妮耶为了将自己的思考化为言语而吸了一口气。

但是在发出声音之前，某个情景就鲜明地在罗妮耶脑海里复苏，于是她便瞪大了眼睛。

虽不曾看见过恐怖的幽灵。

但是曾经看过死亡之人的灵魂闪光。

那是在异界战争快要结束之际，指挥现实世界众红骑士的黑外套男与自长眠中清醒的桐人持武器猛力互抵时发生的事情。

黑外套男握著的巨大铊刀一点一点将桐人的剑推回去，差一点就要砍裂他肩膀的瞬间，缇洁便握紧双手祈祷了起来。拜托你，尤吉欧学长。救救桐人学长吧……她在内心如此祈求著。

然后一条金色透明的手臂像要回应她的声音般出现，撑住了桐人手中的夜空之剑。在那只手帮忙之下，桐人把大铊刀推了回去，在与黑外套男的激烈战斗中赢得胜利。那只手无疑是属于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人──也就是桐人的好友，同时也是缇洁的指导生，上级修剑士尤吉欧的手。

「……缇洁…………你…………」

完全忘记数秒前对于幽灵的考察，罗妮耶以呢喃声呼唤著好友的名字。感觉终于能够了解缇洁为什么会执著于废弃宅邸里的幽灵这样的传闻。

当她准备以伸出的右手，轻碰低头的缇洁背部时──

细微──但是清晰的声音传进耳里，罗妮耶也因为吃惊而僵住了。同时缇洁也迅速抬起头来。

听见的不是自然的声音。那是金属与金属摩擦般令人不愉快的尖锐声音。而且那无疑是从关起来的门深处所传出。

对回过头来的缇洁竖起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噤声的信号后，罗妮耶便悄悄把左耳贴在门上。

虽然等待了几秒钟，但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不过刚才的声音绝对不是幻觉。

把脸从门上移开后，缇洁就顶著苍白的脸庞以极微小的声音呢喃：

「……得调查里面才行。」

「…………」

罗妮耶不知道是否该点头。

如果幽灵的传闻是真的，也不认为那个幽灵是缇洁恋慕的对象……尤吉欧。因为在中央圣堂最上层丧命的尤吉欧，不可能出现在皇帝直辖领地的别墅里。

然后，如果发出声音的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那么并非无辜一般民众的可能性就很高。因为只有能够违抗教会权威与禁忌目录者，才能进入以人界统一会议……也就是公理教会之名封锁的宅邸。

罗妮耶虽然想著应该立刻回到圣堂向桐人或者法那提欧报告，但在她提案之前缇洁就有所行动了。或许是想绕到建筑物后面去吧，只见她开始沿著宅邸的墙壁往南边跑。霜咲也边跳边从她后面追了上去。

「咕噜噜！」

被脚边的月驱用叫声催促，罗妮耶也只能往地面踢去。

就算绕到后门，那边应该也上锁了。虽然不清楚缇洁有什么打算，但是如果想要乱来就得想办法阻止她才行。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一直追不上跑在十梅尔前方的搭档。

转过两次宅邸的转角进入后院，周围突然变得有些暗。后院虽然也有花坛，但因为阳光几乎无法照进来，所以几乎已经被绿色苔类与灰色蕨类占领。通路上到处放著损坏的车轮和木桶等物体，看起来越来越不像是皇帝的别墅了。

应该是缇洁目标的后门，就悄悄地设立在建筑物北侧。也就是说，不要从南边而是从北边绕过去的话应该会比较近，但缇洁像是完全不在意这件事一样，反而更加提升速度跑向小小的门。

握住生锈的圆把手想加以转动，但果然如罗妮耶的预测，只是传出「喀嚓」的坚硬声音。但缇洁还是重复在把手上施力。虽说是见习生，但是武具装备权限将近40的骑士用力拉扯的话，很可能会把门拉坏。从皇帝家接收下来的这栋宅邸，现在已经是人界统一会议的财产，就算是紧急事态，骑士也不能在没有议会许可的情况下加以破坏。

好不容易追上搭档的罗妮耶，急忙按住了缇洁的右手。

「缇洁不行啦，这么做的话门会坏掉。」

「但是……从里面传出声音……」

细声回答的缇洁，侧脸即使在阴影当中也显得十分苍白。罗妮耶用双手包裹她冰冷的右手，然后拚命告诉她说：

「我也听见声音了。那不是错觉。但是，正因为这样才更要冷静。」

把缇洁逐渐放松力道的右手从把手上移开，并且让她退后一梅尔，罗妮耶才再次环视著后院。

「……建筑物里面或许有幽灵，但也有除此之外的可能性。如果是活生生的人类出入于宅邸，那应该会在某处留下痕迹才对。」

听她这么说的缇洁，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轻轻点头。原本失了魂般的脸庞，这时也逐渐恢复生气。

「嗯……说得也是。我们调查一下附近吧。」

对终于恢复正常状态的搭档用力点点头后，罗妮耶再次移动起视线。

微暗的后院比前院更加狭窄，不过也是宽一百梅尔、长三十梅尔左右的空间。左右两侧设置了长满青苔的花坛，中央则是呈深绿色的污浊池子。通道上放置了不少坏掉的物品而且杂草丛生，虽然是自己的提议，但就算要调查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开始著手。

不对，不能漫无目的地想找出什么。必须先动脑，缩减应该调查的场所。

「……如果有人从这个后门出入……」

罗妮耶如此呢喃，凝视著眼前的地面。

土壤外露的话，只要寻找足迹即可，很可惜的是通道部分全都跟前院一样是灰色石板。但是和前院不同的是，它们全被薄薄的青苔覆盖住。虽然是不至于留下足迹的厚度，但这样的话说不定──

「缇洁，你照顾一下两只幼龙。」

「嗯……嗯。」

退后数步的缇洁，弯下腰部把手放在月驱与霜咲背部静静等待著，罗妮耶则是把右手伸向前方。

「System call。Generate umbra element。」

随著式句生成的是由蓝紫色磷光包围，简直就像在空间中打开一个洞般的黑色小球体。那是八种素因当中最难操控的「暗素」。

它具备和光素相反的性质，直接解放的话就会吸取周围的东西并且消失。如果是水和空气的话就不要紧，但要是触碰到物品或人类的话就糟糕了。但是也可以将其性质运用在和其他素因完全不同的使用方式上。

「Form element mist shape。」

罗妮耶继续咏诵式句之后，暗素便无声地分解，变成紫色雾气。要用它来攻击的话，就和风素制造出来的漩涡混在一起朝敌人发射，但现在没有那种必要。

罗妮耶使用双手，把雾气拉成薄薄的一片并且呢喃：

「Discharge。」

紫雾在前方迅速扩散开来。

这种雾具备被神圣力吸引，产生反应后消失的性质。和龙卷风之术一起使用的话，风刃就能撕裂敌人肌肤，然后暗素雾气将缠在伤口上，不断吸出神圣力源头，也就是血液。

而不只是人类与兽类，就连植物──贴在石板上的青苔也具备神圣力。当然数量是相当稀少，但被鞋子数次踩伤的话，该处将持续对空间放出微量的神圣力。

在带状状态下被解放的紫雾，简直就像植物一样分出细枝被地面吸引过去，同时发出妖异的光芒。那种形状和排列方式，绝对是人类的足迹不会错了。而且从发光的方式来看，青苔是最近才被踩过。

足迹从宅邸后门往北延伸，消失在包围后院的森林当中。

「缇洁，那边！」

小声这么叫完，罗妮耶就追著眼前依序变淡的足迹跑了起来。

从后院北端往左转，正面森林就开了一个出口，露出宛若洞窟般的小径。草丛与草皮经过割除，碍事的树枝也被砍落，很明显是有人整理过环境。微暗的森林深处，只有某个人的足迹正发出朦胧紫光。

在小径路口停下脚步，然后对追上来的缇洁呢喃：

「小心点，说不定会遇见足迹的主人。」

「知道了。」

点著头的搭档视线落到脚边，两只幼龙也露出认真的表情并竖起耳朵上的羽毛。继续前进的话，也有可能会跟足迹的主人发生战斗，所以很想把幼龙们留下来，但也不能保证宅邸的后院就一定安全。

判断只能把它们带过去后，罗妮耶便弯下腰来。

「你们要安静喔。」

月驱发出细微的「咕噜噜」声来回应后，罗妮耶就轻轻摸了一下它的头，接著迅速挺直背杆。

看次看向小径，发现足迹的光芒已经消失，但从森林的范围来看，应该不至于会迷路才对。再度和缇洁互相点点头，两人便同时踏入小径。

只在微暗小径上前进数梅尔，空气就变得异常冰冷。今天明明温暖到让人感觉春天脚步已近，但是呼出的气息却像是寒冬般雪白。

罗妮耶顿时有种不祥的感觉。四帝国大乱时，和缇洁一起闯进诺兰卡鲁斯城的王座房间，那里面也像这样充满了沉闷的空气。而且不单是寒冷，还有种长年累月渗入墙壁与地板的寒气夺走体温的感觉。

明明才刚听见两点半的钟声，却越是往内部前进就越是黑暗。小径两侧被长著尖刺的树篱挡住，头顶则是遭古树的枝叶层层覆盖。

再变暗一点的话，就必须以光素来照明了……当罗妮耶这么想时──

「啊……罗妮耶，那个！」

缇洁一尖声呢喃，罗妮耶也凝眼看向前方。

黑暗深处，可以看见好几根直向排列的金属棒。才刚想著遇上包围森林的铁栅栏了吗，就立刻发现到并非如此。那并非栅栏而是铁栏杆。道路尽头有一栋类似小庙的建筑物，其前面的铁栏杆正是大门。

暂时停下脚步，确认小庙周围是否有人的气息后，才慎重地靠近。

「……这栋建筑物很老旧了……」

正如缇洁的呢喃，石造小庙因为风吹日晒而变黑，连接地面处长了一大堆青苔，不经过十年二十年的岁月，应该不会变成这样才对吧。双开式的铁栏杆门上面也有一层淡淡铁锈，不过应该是由优先度相当高的素材所制成，目前没有腐朽的迹象。

左右两边的门毫无缝隙地咬合在一起，距离地面一梅尔左右的地方设置了看起来很坚固的锁箱。双手握住铁栏杆，静静地用力拉过，果然正如预料地一样纹风不动。门后面是潜往地下的阶梯，其前方则是完全的黑暗。

「这里也锁住了。」

听见罗妮耶的话，缇洁便以相当不甘心的表情回答：

「这里面绝对有古怪……」

从她的口气能够听出，刚才那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般的感觉已经消失，罗妮耶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当然执著于幽灵是否存在的心情应该还没消失，但是往来于宅邸后门与小庙之间的明显不是幽灵而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在宅邸里发出声音的应该也是人类。

那个人类很有可能突破了人界统一会议的禁止入内禁令，所以身为骑士见习生必须找出其真实身分，如果是坏蛋的话当然想把他抓起来──但也不能因此而破坏锁。因为犯罪不是实际在眼前发生。

虽然很可惜，但也只能先回圣堂去报告状况，然后再跟某位上位骑士一起过来了，罗妮耶心里这么想著。但是在她开口说出想法之前，缇洁已经小声叫道：

「啊……你看那里！」

伸进铁栏杆缝隙的右手，指著往下阶梯右侧的墙壁。罗妮耶按照她所说的把脸朝门靠去，然后凝视著黑暗深处。

楼梯往下七阶左右的地方，可以看见微弱的光芒。打入墙壁并往上折的钉子上，以绳子挂著暗银色的某种细长物体……

「…………是钥匙！」

两人异口同声的叫道，接著又互相看著对方。

那应该是为了不小心被关在里面时所准备的备用钥匙吧。也就是说这坚固的铁栏杆门，是为了防止从外部的入侵。

两人同时从格子缝隙用力伸长了手，但是缝隙仅有十限那么宽，所以肩膀直接被卡住，根本碰不到钥匙。

「……如……如果能使用『心念之臂』……」

虽然对于缇洁的呻吟有同感，但如果懂得心念的话，直接跟桐人学习「心念开锁」还比较快。即使环视周围寻找是否有长棒子，但当然不可能那么刚好有那种东西掉在地上。

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准备长三梅尔左右的棒子，就能从外面构到钥匙并且把它拿过来，忍不住就觉得里面的人实在太粗心大意了。就算要放置备用钥匙，也不应该放在那么近的楼梯旁，应该放在更深处才对吧。

这座小庙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呢，当罗妮耶再次产生疑问的时候──

就听见脚边传来「咕噜噜噜……」的飞龙低吼声。往下一看，发现蓝色羽毛的霜咲正试著将身体塞进铁栏杆的缝隙中。看见这一幕的缇洁，立刻发出慌张的声音：

「喂喂，霜咲，再怎么样你也不可能从这个缝隙……」

但是在她把话说完之前，月驱就用头推著霜咲的屁股。幼龙的身体啵一声穿越缝隙，还因为用力过猛转了一圈才在楼梯前面站起来。

「啾噜噜！」

发出骄傲叫声的霜咲，羽毛上虽然沾了一些铁锈，不过看起来应该没有受伤。由于软绵绵的胎毛显得蓬松，实际上幼龙的身体还是很小。

「真是的，竟然自己做出这种事……」

缇洁虽然轻声斥责，但嘴角已经渗出感到骄傲的笑容。她还伸在铁栏杆里面的右手指向钥匙，对爱龙做出指示。

「霜咲，能把那个拿过来吗？」

像要表示「当然没问题」般叫了一声，接著霜咲便小跑步冲下阶梯，站到往上折起的钉子正下方。距离钥匙的高度大约是一‧八梅尔。霜咲一边用尽全力拍动小小的翅膀，一边跳跃了一次、两次，到了第三次终于成功咬住钥匙并把它拿下来。意气风发地回来之后，纤细的鼻尖就从铁栏杆的缝隙伸出来。

接下挂在那里的钥匙，缇洁就把它交给罗妮耶，自己则用双手抚摸龙的头部。罗妮耶看著他们，同时把老旧的钥匙插进铁栏杆的钥匙孔中。虽然多少感觉到有些滞涩，但钥匙还是顺利转动，传出了「喀叽」的清脆声音。

缇洁退后一步等待，罗妮耶将铁栏杆往眼前拉动，门就一边传出「叽咿咿咿……」的摩擦声一边动了起来。在里头等待的霜咲，像要他们快点过来一样拍动著翅膀。

既然门打开了，就得调查地下到底有什么东西，再次凝视楼梯下方黑暗的罗妮耶，感觉手掌正慢慢渗出汗水。

把高优先度铁栏杆的钥匙挂在那么明显的地方，这种不协调的做法一直让罗妮耶无法接受。虽然不至于认为是把入侵者引入地下的陷阱──如果是那样的话，一开始就不要上锁即可──但完全猜不出这底下的深处有些什么东西。

月驱就像被主人的不安传染了一般以身体摩擦罗妮耶的脚，罗妮耶便抱起它并且向搭档这么提案。

「缇洁，下面就交给我来调查，你在这里……」

「不要，我当然也要一起去。」

看见她坚决地摇头，罗妮耶也就没办法说出那自己和两只幼龙在外面等的提议了。

「……那好吧。但是，千万要小心谨慎。」

「你才是呢。」

从这么说完就咧嘴一笑的缇洁那里得到一些勇气，罗妮耶也笑了一下并朝左边的草丛走去。她选择一根没有刺的树枝并且把它折下来。生成一颗光素，接著以「Adhere」式句把它固定在树枝前端。

她左臂抱著月驱，右手举起即席制造的火把，朝著小庙内部走去。等缇洁与霜咲也入内后就把门关上并再次上锁。虽然很想直接把备用钥匙带走，但或许会因此而被发现有人入侵，所以还是把它挂回往下几阶后的上折钉子上。

往下的阶梯比想像中还要长。扎扎实实地走下三十阶楼梯后是一处楼梯平台，接著折返又爬了三十阶，才终于变成平坦的道路。一阶的高度约二十限左右，所以计算起来是往地下潜了十二梅尔。这在中央圣堂的话大概是三层楼的高度。

空气虽然比外面温暖了一些，但是却相当潮湿且带著霉味。其实原本还想地下或许是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秘密藏宝库，但是把宝箱保管在这种地方的话，天命几年内就会耗尽然后腐烂了吧。

地下通道整整延伸了五十梅尔左右就转往右边。这时候前方终于可以看见微弱的亮光。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因为只要有光源，就代表那里有点起火的人存在。

虽然距离亮光还有三十梅尔以上的距离，罗妮耶还是停下脚步探寻气息。目前没有任何声响与谈话声。当她慎重地准备再次开始前进时，外套的兜帽就被人从后面轻拉了一下。

罗妮耶不由得吓了一跳，绷紧身体才回过头去。

「……怎么了？」

以压低到极限的声音这么问完，缇洁就面有难色地看向通路的天花板。罗妮耶虽然也把视线往上移，但是只能看见和墙壁同样材质的石板。

把脸移回来之后，缇洁依然皱著眉头呢喃：

「从后院往西北移动，进入森林……又从小庙进入地下，然后回了一次头……罗妮耶──说不定这边附近已经是在宅邸的地下喽？」

「咦…………」

她的话让罗妮耶也在脑海里想著宅邸与森林的平面图。她缓缓眨眼后就点了点头。

「嗯，或许喔……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因为……不是很奇怪吗？如果是宅邸的地下室，直接在建筑物内盖楼梯不就得了……为什么要在距离数十梅尔的森林里设置入口呢？」

听缇洁这么一说，才发现她的问题确实有道理。虽然在入口附近墙上发现备用钥匙的不对劲感觉再次复苏，但就算在这里思考也想不出什么答案吧。

「调查一下里面或许就会知道了……」

罗妮耶细声这么回答后，搭档也呢喃了一句「说得也是……」。既然都已经来到这里，在详细调查完地底的每一个角落之前绝对不能折返。

再次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后，两人与两兽便蹑手蹑脚地在通道上往南方前进。

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有朦胧的黄光摇晃著。把神经集中到鼻子上之后，就闻到带著霉味的空气里，包含了油灯特有的焦臭味。然后还有另外一种极其细微的气味。

依然抱在左臂上的月驱，尖锐的鼻尖也不停地抽动。曾经在哪里闻过这个味道，即使心里这么想，还是在无法想起答案的情况下，踮起脚尖继续往前走。

亮光果然是来自设置于右侧墙壁上的两盏油灯。通路在其前方就到达终点，但左侧的墙壁上似乎有些什么。在油灯光芒照射下发出微弱亮光的是新的铁栏杆门──不对，那是……

「……监……监牢……？」

缇洁的呢喃声让罗妮耶点了点头。

以门来说实在太过庞大。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铁栏杆，就跟南圣托利亚卫士厅舍的地下监牢一模一样。两间大概宽四梅尔的大型监牢并排在一起。因为角度的关系，还看不见铁栏杆的深处。

把背部靠在左边墙壁上，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前进。越是靠近监牢，谜样气味就越是浓厚。像是日晒过的乾稻草，也像是使用许久的皮革铠甲……不是在人界，而是在暗黑界的某处闻过同样的气味……

在找到答案之前，就抵达较近的监牢前面，于是罗妮耶便停下脚步。她和抱住的月驱一起悄悄从墙边探出头，窥探著监牢内部。

吊在对面墙壁上的油灯亮光相当微弱，根本照不到监牢最深处。悄悄把光素树枝伸进去后，立刻就能知道里面并非空无一人。距离罗妮耶较远的角落，可以看见三名囚犯的身影。他们似乎正靠在一起睡觉。

包裹在简朴服装底下的身体相当小。所有人的身高都不到一梅尔半吧。是小孩子……不对，那两条手臂实在太长了。而且头上没有任何毛发，鼻子和耳朵也异常尖锐。

那不是小孩也不是人界人。

他们是哥布林族。

罗妮耶像弹起来一样移回身体，将拿著树枝的右手贴在嘴巴上。缇洁立刻把脸凑过来。

「怎么了啦……里面有谁在吗？」

罗妮耶数次对压低的声音点头。她从嘴巴呼气，然后以鼻子深吸了一口气。这种乾稻草般的气味，正是到山地哥布林族的聚落访问时所闻到的，来自于他们身上共通的体味。

「有喔……三名山地哥布林族。我想应该是从南圣托利亚旅馆被带走的那些观光客。」

「咦…………」

瞪大眼睛的缇洁，以攀附在罗妮耶身体上的姿势窥探监牢内部。三秒左右就回到原来的位置并回点了一下头。

「真的耶……但是为什么……？在南圣托利亚被掳走的哥布林们，为什么会在北帝国的皇帝直辖领地里呢？」

即使她这么问，罗妮耶也无法立刻回答。

从南圣托利亚移动到北圣托利亚，一定需要经过东圣托利亚或者西圣托利亚，不论选择哪一边都必须越过两次「不朽之壁」。要通过市内各设置一处的门，就需要通行令符或者一日通行证，令符就不用说了，连通行证都不是能简单获得的东西。

不对，绑架众哥布林族的冒牌官员既然伪造了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命令书，当然也可能伪造了许可证，但就算是这样，还是残留著为何甘冒在门口被挡下来的风险也要把哥布林运到北帝国来的疑问。南帝国也有广大的土地，应该不缺能够藏匿哥布林族的地点才对。

「……之后再想吧。」

有一半是对自己这么呢喃完，罗妮耶便看向缇洁的脸。

「必须从这里救出三人，把他们带到圣堂去才行。」

「嗯……但是，监牢当然已经上锁了吧。」

缇洁说的当然没错。虽然罗妮耶迅速环视四周的墙壁，但实在不可能又在上面找到备用钥匙了。不过状况和刚才倒是有很大的差异。

被冒牌命令书带走的暗黑界观光客，现在就被监禁在眼前。这是对人界统一会议的反叛行为，虽然还只是见习生，身为骑士的罗妮耶与缇洁还是能够按照自己的判断来加以对应。

「我来打破监牢。」

一这么回答完，罗妮耶的右手就按住月影之剑的剑柄。

监牢的铁栏杆，材质应该跟地上的门相同。但是这把剑的优先度应该不可能会输给它才对。至于能否斩断，就得看使用者的技术了。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喽，罗妮耶。」

一瞬间浮现笑容的缇洁，随即再次看向监牢。

「但是，在那之前得先把三名哥布林叫起来。突然使用秘奥义的话会吓到他们。」

「说得也是……」

缇洁的担心虽然相当有道理，但是想不到要让吓到疲惫不堪而睡著的哥布林安静地醒过来竟然如此困难。万一他们要是发出悲鸣，就会被应该待在正上方宅邸中的绑架犯听见。

当然用剑砍断铁栏杆也不是完全无声，但使用罗妮耶习得的最速秘奥义──然后完全成功的话，就可以抑制成微弱的金属音。为了能够成功，就必须事先把把众哥布林叫醒。

罗妮耶在地板上蹲了下来，放下左臂的月驱。她把双手贴在嘴巴周围，试著要悄悄呼唤众哥布林族时──

就有极端沉重的物体彼此摩擦般的强烈噪音响彻整条通道。

在罗妮耶与缇洁弹起来般站起来的同时，监牢内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也跳了起来，他们注意到铁栏杆前的罗妮耶后就放声大叫。

「叽咿咿！」

「快住手，别再打我们了！」

被关起来时可能受到极残忍的对待吧，三人更加用力紧抱在一起，同时剧烈发起抖来。虽然想向哥布林说明是来救他们，但现在根本没时间这么做。

原本以为是通路尽头的墙壁，这时随著轰然巨响缓缓往上升。暗门──从宅邸正面玄关稍微听见的，绝对就是这个声音了。

而门既然打开了，就表示有人从该处进入地下监牢。

通道里没有任何可以藏身之处。而且距离后方转角处还有三十梅尔以上，就算现在跑过去也来不及了。

「……只能战斗了。」

当罗妮耶整个人僵住时，缇洁就在她耳边短促地这么呢喃。

她说得没错。既然没办法躲藏，剩下来的选项就只有战斗或是投降。而要选哪一边更是早已决定了。

罗妮耶与缇洁同时拔出左腰上的剑，摆出双手持剑的姿势。

罗妮耶紧急对在自己脚边地板上整个摊开翅膀的──看来是想参加战斗来保护主人──月驱，与旁边缇洁脚底下的霜咲做出指示。

「月驱和霜咲都进入监牢里保持安静！」

幼龙们虽然很不满般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但还是遵从了命令。首先是月驱把身体塞进铁栏杆的缝隙。两脚不停拍动，并且扭动身躯来钻过缝隙后，就一路滚到监牢中央附近。深处墙壁边的山地哥布林们虽然发出细微的悲鸣，但应该能了解它是无害的生物吧。

接著霜咲也想钻过铁栏杆。暗门这时已经抬起一半，从深处的黑暗流入冒白烟的寒气。黑暗过于浓密，让人看不清楚门后面那个人的模样，但确实能感觉得到气息。

「霜咲，快一点！」

霜咲发出痛苦的低吟来回应缇洁的声音。看来铁栏杆的缝隙比地面上的门还狭窄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讨厌吃鱼，身体小一点的月驱还能够硬挤过去，但是霜咲到了翅膀底部就卡住了。

虽然考虑用手把它塞进去，但是手段太过强硬的话，可能会把纤细的翼骨折断。当她感到犹豫时，门也不断地往上抬。

「霜咲，算了！你躲到我们后面！」

缇洁小心翼翼地摆出长剑再次大叫。霜咲以「咕噜」声回答后就把身体从铁栏杆抽出来，然后跑到两人后方。

这个时候，暗门终于上升到天花板附近，发出最为巨大的声响后停了下来。

数秒后，可以听见「喀滋」的清脆脚步声。来者踏著石头地板发出「喀滋喀滋」的声音，从黑暗深处往这边靠近。

在现身前先使出秘奥义砍了他，罗妮耶拚命压抑下内心这样的冲动。那不是骑士而是胆小鬼的行为，就算杀了对方也无法得知其真正身分，以及掳走山地哥布林族的理由。

感觉极为漫长的数秒钟过去，来者终于出现在油灯微弱的光线中。

对方浑身上下是一片黑，简直就像把黑暗直接剪裁成人型。虽然立刻就知道是穿著黑色斗篷，但罗妮耶一瞬间怀疑对方是不是真正的人类。

──不，那是人类。

而且气息还似曾相识。

就是绑架暗黑界军伊斯卡恩总司令官与谢达大使的女儿莉洁妲的那个黑斗篷男。在黑曜岩城封印住的最上层对峙的，那个非人非魔的男人身上发出的气息，就跟眼前的人影一样。

但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黑斗篷绑架犯从黑曜岩城的窗户跳下去并且消失是短短三天前的事。黑曜岩城到圣托利亚有三千基洛尔以上的距离。徒步的话要半年，搭乘马车是三个月，就算是由十个村镇连结起来的骑马传令也得花上两个星期。想在三天内消化这段距离就只能使用飞龙，但整合骑士之外的飞龙出现在人界上空的话一定会引起大骚动。

是同一人物吗，还是身材刚好十分相似而已？

为了寻找能作为判断的材料，罗妮耶拚命凝视著对方。

那个绑架犯被「无声骑士」谢达大使的手刀砍断右臂，之后又被罗妮耶的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音速冲击」砍断左臂。如果是高位神圣术师，应该可以藉由治愈术让手脚再生，但是那最少也会有一个星期的时间会动作僵硬。

但是黑色斗篷男──虽然尚不清楚是否为同一人──在往通路踏进一步后就不再前进，而且没有任何动作。只有从整个拉下来的兜帽深处发出黏稠的视线来注视著罗妮耶与缇洁。

在打探我们会如何对应……不对，是在等什么……？

如此感觉的罗妮耶，稍微加强握住月影之剑的力量。

不论男人在等什么，我们没有必要陪他等下去。如果真的跟黑曜岩城的绑架犯是同一个人，那么男人应该会使毒才对。不应该只是等待对方发动机关，应该主动展开攻势才对。

当然不可能杀了他。应该由罗妮耶朝著敌人右脚，缇洁则砍向左脚来夺走其战斗力。

罗妮耶稍微把剑尖往左边移动，立刻了解她意图的缇洁便把剑挥往反方向。

为了同时施放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斜斩」而调整呼吸。吸气、吐气、吸气──

感觉与独一无二的搭档完全同步的瞬间，罗妮耶便准备开始行动。

但是黑斗篷男却宛如看透她们的呼吸般，在绝佳的时机下有所动作。

如果他是攻过来的话，罗妮耶她们就会毫不在意地施放秘奥义吧。但是男人只随便举起双手，把黑色斗篷往后面一拉。呼吸顿时紊乱的罗妮耶稍微拉回剑尖。

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出低沉的声音。

「有意料之外的客人到访呢。不对……应该说是贝库达神的引导吧。」

曾经听过那道低沉混浊的声音。和黑曜岩城的绑架犯那种咻咻的沙哑声完全不同。

抬起兜帽的双手动作也相当流畅，最重要的是罗妮耶认得男人的长相。

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锐利且凶猛的容貌。嘴上与下巴前端极为尖锐的灰色胡须。彷佛结冻湖泊般的淡蓝色双眸。

「……不……不会吧……」

缇洁以颤抖的声音这么呢喃。

罗妮耶也很想跟她说出同样的话。

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第六代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

燃烧的漆黑壁毯，以及远方响起的战斗声又重新浮现在脑海里。

但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刚好是在一年前左右的这个时候，库鲁加皇帝已经死在帝城的王座房间里了。

罗妮耶与缇洁直接与皇帝持剑交手，对于他空隙虽大但是具备一击必杀威力的海伊‧诺鲁基亚流剑法大感棘手，一进一退的攻防持续了五分钟以上。晚了一些赶到的迪索尔巴德以神器炽焰弓发射的火焰箭贯穿皇帝的右脚，罗妮耶她们没有错过对方停止动作的一瞬间，立刻同时使出秘奥义，手中长剑深深贯穿了皇帝的左胸与右胸。

没有人受到那样的重伤还能存活。迪索尔巴德也确认皇帝已经死亡，在把遗体运至圣堂后就和其他两名皇帝一起举行了火葬。罗妮耶确实看见皇帝的遗骸变成神圣力颗粒融化、消失在空气之中。

所以库鲁加皇帝不可能还活著。

但眼前的黑斗篷男却又绝对是库鲁加皇帝本人。

感觉脑袋好像麻痹了的罗妮耶，这时已无法行动与开口说话。视界变得狭窄，身体的感觉也逐渐远去。只有男人那残酷的蓝色眼珠不断变大。

就因为陷入这种半麻痹状态──

才会慢了半拍才对身后传出的细微声有所反应。

──脚步声……偷袭……敌人！

在闪烁著片段思绪的情况下，罗妮耶的左手依然朝向有著皇帝脸孔的男人，并且迅速转过头。但是这个时候，不知何时偷偷靠近的另一名黑斗篷男已经用力往后方跳去。

而男人的左手则确实地握著幼龙包裹在蓝色胎毛下的脖子。

「啾噜噜呜！」

幼龙发出痛苦的悲鸣……

「霜咲！」

缇洁也以悲痛的声音大叫。

对于两人来说，月驱与霜咲都是从母龙「晓染」孵蛋时就不断向其搭话，也在旁边见证了孵化，然后一起度过八个月时光的无二存在。所以绝对不愿意让它们受到伤害。

缇洁忘我地准备朝黑斗篷男飞扑过去，但往前踏出一步后就跟罗妮耶一样僵住了。

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右手已经握著一把大型匕首，并将其抵在霜咲的脖子根部。

匕首的刀身染著斑斓绿色，一眼就能看出应该涂了某种毒液。霜咲本身也察觉到危险了吧，只见它也不再随便挣扎了。

男人默默地一点一点后退，和罗妮耶她们拉开五梅尔以上的距离。虽然内心想著必须有所行动，但是这种状况下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轻举妄动。

「你们这些骑士把这种蜥蜴看得太重要了。」

站在暗门前的库鲁加皇帝──应该说有著皇帝脸庞和声音的男人，这时发出混杂著冷笑的声音。

「只不过是只兽类罢了。随便找也有代替品，实在无法理解你们的行为。」

「……我才不稀罕你这种家伙的理解。」

缇洁压低了声音来回答对方。

「命令他放了霜咲。如果伤到它一根寒毛，你们两个就无法活著走出这里。」

「哼哼哼，成为骑士后倒是很威风了嘛。」

发出物体摩擦般的笑声后，像是皇帝的男人就以右手指尖划过左胸。一年前，缇洁的剑正是贯穿了那个地方。

「不过很可惜，这里发号施令的是朕。你们两个把剑丢掉并且用脚把它踢过来。只要有任何奇怪的举动，那只小蜥蜴的头就会落地。」

──那个时候你的头也会一起落地。

虽然想这么反呛，但就算对方是真正的库鲁加皇帝，也不能拿霜咲的性命来交换。面对露出求助视线的缇洁，罗妮耶便对她轻轻点头。

两人同时把出鞘的剑丢到地上。在心中向剑道歉之后，就以靴子前端勾著剑锷将它踢往皇帝的方向。

皇帝从斗篷的下襬伸出右脚来挡下两把剑，然后随脚把它们踢向暗门深处。银色光芒被浓密黑暗吞噬并且消失了。

「很好。那么，这是接下来的命令。」

右手从怀中取出的是一把泛著乌光的钥匙。皇帝把它随手拋给罗妮耶。反射性以双手接下后，发现明明一直在皇帝怀里的钥匙竟然像冰一样寒冷。

「用它打开哥布林旁边的监牢，进去后关上门并且上锁。」

因为夺走剑而放松的皇帝要是靠过来，就空手制伏他当作人质，然后威胁背后的男人放开霜咲，罗妮耶原本检讨著这样的作战。但是皇帝依然冷静地保持距离，没有打算移动。视线一往后方移去，就看见被毒刃抵住的霜咲虽然有时候会扭动，但还是拚命忍受著疼痛。

一旦进入监牢的话就很难脱身，但现在也只能遵从指示了。

罗妮耶以眼睛对缇洁示意之后，就往左后方的空牢房靠近。以接过来的钥匙打开牢房，和搭档一起走了进去。关上门后，从栏杆缝隙摸索钥匙孔并将钥匙插入再右转。

如果可以假装上锁，让牢房保持在快要锁上的状态……虽然这么想，但应该不可能办到。「这个世界的钥匙和钥匙孔使用的不是机械的机关，而是与系统有关。」，桐人说过的这段话又在脑里复苏。

成为神圣术起句的「System call」这句神圣语，是代表著「世界常理」的意思。亲子代代继承天职的锁匠，虽然是以祖先流传下来的特殊凿子凿穿铁板制造出钥匙孔，然后加工从同一块铁板切下的铁片制造成钥匙，但是钥匙孔只对那支钥匙有反应就是依照世界常理所决定的，这应该就是桐人想说的道理吧。同样的，钥匙这种东西就只有「上锁」与「未上锁」两种状态，无法制造出看起来像是上锁，只要给予强烈冲击就能解锁的状态。

罗妮耶将钥匙往右转之后，到了某处就产生抵抗感，最后传出「喀叽」的无情声音。她随即拔出钥匙，将其丢回给皇帝。

以苍白右手接下钥匙的皇帝库鲁加，把钥匙收回斗篷怀里之后再次发出冷笑。

「哼哼……懂得乖乖听话就好。朕可不想让蜥蜴的血弄脏这个具有历史传统的地方。」

「呜……！」

缇洁原本想发出愤怒的声音，但罗妮耶却抢先把左手放在她肩膀上，同时压低声音问道：

「历史……？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地下监牢呢。」

结果皇帝就以指尖抓著下巴尖锐的胡须并点了点头。

「确实只是普通的地下监牢。但是你们所踩的那些石头，三百年来已经渗入无数鲜血。全是私有领地民受到贵族裁决权处罚所流的血……」

「…………！」

这次换成罗妮耶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把视线移到脚边泛黑的石头地板上。

贵族裁决权是只有皇帝家与上级贵族才拥有的特权，能够依自己的判断处罚无礼者。处罚的对象仅限于下级贵族与私有领地民，不过罗妮耶身为六等爵士的父亲，也数次被上级爵士找碴做出的惩罚而有了屈辱的回忆。

但是，就算是贵族裁决权，依然无法违反没有正当理由就不能夺走他人天命的禁忌目录。而贵族的私人惩罚并不包含在正当理由内。就连人界里拥有最大权利的整合骑士，为了惩罚罪人也只能夺走其天命最大值的七成。

「……血流到让地板染色的惩罚已经违反禁忌目录了。」

罗妮耶以沙哑的声音如此指谪，皇帝就再次发出低沉的讪笑。

「哼，哼哼哼……有数不清的方法可以规避那种充满漏洞的目录。甚至可以说四帝国的皇帝家与上级爵家的历史，就是为了探求这些方法所构成。」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厌恶的记忆就像是暗夜闪电般撕裂脑袋。

过去主席上级修剑士莱欧斯‧安提诺斯，就以学生之身对罗妮耶与缇洁设下了周详的陷阱，然后想以贵族裁决权玷污她们。这么说来，莱欧斯那身为三等爵士，把他养育成这种个性的父亲以及祖父，在私有领地里也不知道沉迷在多么卑劣与恶辣的行为当中，光是想像罗妮耶就感到一阵厌恶。

如果是站在所有贵族顶点的诺兰卡鲁斯皇帝家──

「……小姑娘，不觉得很不可思议吗？明明有通往宅邸的门，为什么地下通道会连接到森林深处呢？」

突然被皇帝这么一问，罗妮耶便透过铁栏杆看著他的脸。

纤细胡须下方依然渗出些许笑意的皇帝，不等待她回答就直接继续说：

「当然是为了把尸体运出去啊。这样私有领地民骯脏的血，就不会弄脏朕的宅邸了。」

「太……太过分了！」

这么大叫的是缇洁。她像是要用身体冲撞般往铁栏杆奔去，然后双手握住钢铁棒子。

罗妮耶全身也燃烧著灼热的怒火。眼前的男人──男人的一族，从很久以前就把私有领地民关进这座监牢，然后钻禁忌目录的漏洞伤害他们，甚至夺走了他们的性命。

两人所发现的铁栏杆门，不是为了防止来自外面的入侵者。是为了从里面的地下监牢，把无辜平民的尸体运出去而设置的门。因此才会粗心地把备用钥匙挂在那种地方。现在想起来，根本不可能有带著恶意潜入皇帝家直辖领地的人存在。

被虽然是见习生，仍属于整合骑士团一员的缇洁用力一拉，铁栏杆也只是微微传出摩擦声。想像至今为止被关在这里的私有领地民们，究竟是以多么绝望的心情握住铁栏杆，罗妮耶就感到更加气愤，整个人的身体甚至开始震动了起来。

但就在这个时候，抓住霜咲的黑斗篷男就无声从通道右侧出现，站到了皇帝身后。看见依然抵在幼龙脖子上的毒匕首，缇洁就像是被弹开般放开铁栏杆。

刚才不断挣扎的霜咲看起来已筋疲力竭，一看见主人就发出细微的「啾咿咿……」声。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缇洁就发出又细又短的呜咽，罗妮耶眼中也渗出泪水。

但是，这个时候不能大声哭泣。

月驱还藏身在隔著石壁的隔壁牢房里。现在拚命遵守著刚才的命令保持安静，如果罗妮耶失去自我，月驱也会无法继续忍耐吧。甚至可能会离开牢房，为了解救自己的哥哥而朝著黑斗篷男扑过去。虽然看起来有点冷漠，但连月驱都被抓住的话，脱逃的可能性就相当低了。

──拜托了，继续乖乖待在那里啊，月驱。

罗妮耶对著厚重石墙如此祈求著，同时死命压抑下自己的怒火。

结果宛如思绪遭到读取一般，库鲁加皇帝以锐利的视线看了过来。

「……黑发的小姑娘，你没有带小蜥蜴过来吗？」

被识破的罗妮耶只能默默点头，这时依然握著铁栏杆的缇洁则代替她回答：

「……今天是为了矫正那个孩子讨厌吃鱼的个性，才会带它来湖里抓鱼。罗妮耶的龙在圣堂里留守。」

「哦……朕想你们应该不知道，诺鲁基亚湖里有五种不同的鱼栖息。当中有四种也允许私有领地民去钓，但是钓到禁种的黄金鳟鱼者，立刻就会被抓到这座监牢里。」

缇洁出言反驳以怀念口气这么说道的皇帝。

「……哪能决定会钓到什么鱼啊。」

「嗯，确实没办法。但是饥饿的领地民只能一边祈祷不要钓到最美味的黄金鳟鱼一边拋出钓线。虽然以机率来说，三百只鱼里才会钓中一只，但在湖畔的酒席眺望幸运地……不对，倒楣地钓起禁种者那种叹息难过的模样，实在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罗妮耶瞪著以喉咙深处发出「哼哼哼」笑声的皇帝，同时必须再次承受剧烈的怒火煎熬。

违反禁忌目录或者帝国法的事例确实都是偶然发生。想要刻意违背法律就得先突破「右眼封印」，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无法靠自己的意志来回避的霉运而受到处罚，只能说实在太蛮不讲理了。何况还是皇帝自行诱导私有领地民遭遇到那样的不幸。本质上就跟莱欧斯‧安提诺斯挑衅罗妮耶与缇洁，然后藉此来行使裁决权的手法完全一样。

冷笑了一阵子后，皇帝才恢复面无表情的模样。

「嗯，看来蜥蜴确实只有一只。那么，这只就交给我们慎重地保管吧。我们会好好提供饲料，你们放心吧……如果你们试图逃狱，就把它烤了当成哥布林的餐点。」

留下这句话之后，库鲁加皇帝就将身体朝向暗门。

但是这时候又停下动作，瞄了一眼被部下抓住脖子根部的霜咲。

「……杰普斯，你觉得那只蜥蜴能够穿过监牢的铁栏杆吗？」

罗妮耶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名为杰普斯的黑斗篷男把霜咲抬到眼前仔细地检查之后，才以出乎意料尖锐的声音说：

「硬塞的话或许可以。」

「这样啊。」

点头的皇帝从墙上拿下油灯，对著罗妮耶与缇洁的牢房举起。锐利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角落，最后才像是放心了一样点点头。

就这样到上面去吧，罗妮耶在内心这么祈祷。但是皇帝的身体不是往左而是朝向右方，开始朝著隔壁牢房前面走去。

虽然月驱应该是躲在角落阴暗处，但在油灯一照之下，淡黄色羽毛一定立刻就会被发现吧。必须想办法停住他的脚步，心里虽然这么想，但随便搭话也只会造成反效果，而且只是拖延数十秒钟也没有任何意义。

──月驱，被发现的话就努力逃到通往地上的门！

心想至少要传递出这份思念的罗妮耶握紧双拳。

站在旁边牢房前面的皇帝，举起右手的油灯。他皱起眉头，伸长了脖子，执拗地环视著牢房内部。

三秒……五秒……十秒后。

「…………哼。」

皇帝用鼻子短哼了一声离开铁栏杆前面。把油灯挂回墙上往上折的钉子，看也不看罗妮耶她们一眼就回到暗门深处去了。名为杰普斯的男子也提著霜咲跟在后面离开。

两人的身影消失了一阵子后，才从黑暗深处传出「喀咚」的声音，接著上升到天花板的暗门便随著轰然巨响开始降下。

暗门下端随著地鸣与地板一体化之后，罗妮耶才静静把屏住的呼吸吐出来。缇洁把一直握住铁栏杆的双手剥下来，接著小跑步靠近罗妮耶并把额头贴在她肩膀上。

「……霜咲它不要紧吧……」

听见细微的声音后，罗妮耶就再次点点头。

「那是当然了。对那些家伙来说，霜咲是重要的人质啊。绝对不会加害它的。」

「…………嗯。」

数次抚摸轻声如此回答的缇洁背部，罗妮耶才静静地把身体移开。她慎重地靠近铁栏杆，以最小的音量对右侧的监牢搭话：

「谢谢诸位哥布林先生。」

一阵寂静之后，才听见同样的呢喃声。

「……小龙没有被发现。」

没错──库鲁加皇帝之所以没有发现狭窄牢房中的月驱，所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月驱进入牢房时发出胆怯叫声的山地哥布林们，用身体挡住了皇帝的视线。

「真的很谢谢你们……」

再次道谢后，这次就听见细微的「咕噜」叫声。

再度穿越铁栏杆的月驱，小跑步奔向罗妮耶前面。罗妮耶急忙蹲下来，结果幼龙就再次试著将身体钻进来，但是罗妮耶却用双手阻止了它。

「月驱，拜托你。从通道回到地上，然后想办法抵达圣托利亚的北门……卫士先生注意到你的话，就会带你回圣堂去了。」

这对出生八个月的幼龙来说是相当困难的命令。除了诺鲁基亚湖距离北圣托利亚十基洛尔远之外，要从这栋别墅回到街道也不简单。而且今天已经走了一大段路，罗妮耶也不清楚在回到央都之前它会失去多少天命。最糟糕的情况是可能在途中就倒地不起。

但是现在也只剩下月驱这个唯一的希望了。在没有剑的情况下恐怕是无法破坏这面铁栏杆，就算成功也一定会被皇帝他们发现，到时候霜咲可能会被他们杀害。

罗妮耶在强烈不安的煎熬下，从铁栏杆缝隙伸出的双手包裹住月驱的身体，结果幼龙像要表示「包在我身上」般再次叫了一声。

从罗妮耶手里离开并且后退，用力拍了两下翅膀之后，幼龙开始往北方的通道跑去。它的身影立刻就消失，嚓喀嚓喀的脚步声也随即听不见了。

「……抱歉……拜托你了，月驱。」

膝盖跪在坚硬石头上的罗妮耶，紧握起双手专心祈祷著。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七章

午后三点的钟声庄严地响起。

亚丝娜把装有较浓咖啡尔茶的杯子放到桌上，同时开口表示：

「桐人，你得吃点东西才行啦。就算是甜点也没关系。」

「嗯……噢……」

双手环抱胸前的桐人抬起脸来，准备把手朝著装有茶点的木盘伸去，但随即又以注意到什么般的表情看著亚丝娜。

「怎……怎么了？」

「没有……只是想起以前也经常听你这么说。」

亚丝娜立刻注意到，这带著苦笑说出的话，指的不是开始在这个世界生活时，而是在现实世界发生的事情。她坐到桐人身边的椅子上对他露出微笑。

「因为桐人只要迷上什么事情就会很自然地忘记吃饭，而且自己还都不会发觉。」

「啊……也经常挨结衣的骂。」

以平淡的口气这么回答之后，桐人就稍微瞄了女孩一眼。应该是从亚丝娜的表情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他伸出手温柔地抚摸少女的头发。把意识集中在那种感触上之后，刺著亚丝娜胸口的疼痛感才一点一点得到舒缓。

今后恐怕无法跟在旧SAO诞生的Top-down型AI，同时也是两人「女儿」的结衣见面了。以结衣的处理速度来看，要和加速五百万倍的地底世界同步应该很困难，而且说起来根本没有连线的路径。

根据异界战争将近尾声时，为了解救人界守备军危机而登入的莉兹贝特、西莉卡表示，引导自己和诗乃、莉法等人来到地底世界的就是结衣。还说她召集众人，以仔细又简单易懂的方式说明地底世界的现状和爱丽丝的重要性，然后请求大家协助。

如果结衣没有展开行动，和亚丝娜会合的人界守备军诱饵部队将会全灭，爱丽丝也会被皇帝贝库达夺走吧。想到再也无法和那么努力的心爱女儿见面──甚至连跟她说声谢谢都办不到，就会觉得异常难过，但她应该能够谅解才对。她会了解桐人和亚丝娜只能够这么做，以及即使隔了时间与空间的墙壁，两个人还是永远爱著她。

结衣似乎以「从SAO开始的所有VRMMO世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许多人存在的证明」来形容地底世界与爱丽丝。这样的话，亚丝娜就必须尽全力来守护这个世界才行。绝对要防止好不容易打开融合之路的人界与暗黑界再次发生战争。

「……得好好加油才行。」

桐人像是感觉到亚丝娜的思绪般这么呢喃道。原本抚摸头发的手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背，就从木盘里拿起加了果实与水果的牛轧糖，张开大嘴吃了起来。地底世界虽然是虚拟世界，但是和艾恩葛朗特不同，空腹状态一直持续下去的话天命会开始减少，营养不足则会导致生病，所以食物就跟现实世界一样重要。

今天上午对南圣托利亚行政府举行了业务调查，结果确实只知道发行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的移送命令书一事并非事实，到访旅馆的官员也是冒牌货。在旁边交接移送的卫士证实行政命令书上盖了行政府的印章，但印章本身的设计相当简单，想伪造的话绝对不是什么难事。当然得先钻过禁止伪造所有印章与签名的禁忌目录就是了。

既然亚丝娜以「窥探过去术」看见的──正确来说只看见握著短剑的手──男人，是自己动手杀了桠赞老人，就可以知道他不受到禁忌目录的束缚。如果跟掳走山地哥布林族的冒牌官员是同一人物，那伪造印章对他来说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

正午过后就结束了行政府的调查，在这样的结果之下，目前正在全南圣托利亚搜寻被绑架的三名哥布林族。城市固然广大，但以整个圆形的央都圣托利亚来看，也不过只有四分之一的面积。加上南圣托利亚卫士厅还养了二十只拥有敏锐嗅觉的沙漠狼，只要在门口闻闻看，似乎就能知道是不是有哥布林被抓到建筑物里面。到傍晚之前应该能搜索完所有建筑物，桐人和亚丝娜就在圣堂自己的房间内，等待为时已晚的发现报告。

两个人原本也很想参加搜索，但法那提欧骑士团长担心这次的绑架也跟桠赞杀害事件一样是要引诱人界代表剑士出面的陷阱，所以向他们做出「拜托你们待在圣堂里」的恳求。如果是这样，希望至少能在五十楼的大会议室里待机，但这次换成阿优哈术师团长强烈要求亚丝娜在自己的房间休息，直到使用窥探过去术的疲劳完全恢复过来。

连地底世界最高级术者之一的阿优哈‧芙莉亚都无法使用的窥探过去术，亚丝娜之所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使用，阿优哈推测理由应该是因为史提西亚神神力的缘故。

亚丝娜花了一整年的时间重复说明自己是现实世界人，并非创世女神史提西亚的转世，但不只是圣堂的职员和术师，就连整合骑士们都无法完全接受这个说法。为了防止误会继续扩散下去，她要自己尽可能不使用「无限制地形操作权限」……虽然这么想，但短短一周前就为了防止桐人的机龙一号机猛烈冲撞，而把圣堂的上层横移了开来。

总之阿优哈认为亚丝娜的精神能够负荷一定程度的庞大情报输入，因此才能够承受窥探过去术。但她也表示术式的负荷不是这样就会减少，当然亚丝娜也因为亲身体认到这一点而不打算滥用该种术式，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的安全是与全人界，不对，应该说与全地底世界的危机有直接关联的重大问题。

像桠赞老人的事件那样，再次有人界人被杀害，然后三名哥布林被陷害成为犯人的状况就不用说了，就连单纯只是发现三个人的尸体，两个世界好不容易才快成形的和平就会受到严重的打击了吧。

搜索全南圣托利亚还是没找到三名山地哥布林的话，就只剩下唯一的手段了。也就是亚丝娜再次到旅馆使用窥探过去术，调查马车的去向。但这种方法也有问题。由于不可能在实行术式的状态下进行追踪，所以必须移动到晶盘中看不见马车的地点然后重复窥探过去，但昨天光是实行一次窥探过去术就已经快要昏倒了。即使边休息边施术，亚丝娜也不清楚究竟能使用多少次那种术式。

桐人之所以露出担心的表情，也是因为强烈希望在需要用上窥探过去术之前就能够救出众哥布林族的缘故。但是，这样的希望也逐渐落空了。搜索开始之后已经过了两个半小时，不要说行踪不明的三个人了，就连用来绑架的马车都还没被找出来。

桐人吃了一个点心后再次陷入沉默，这时亚丝娜为了尽量缓和他的紧张而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骑士见习生们好像出门了？」

「咦……？啊……嗯。」

桐人眨了眨眼睛后就看向窗外。

「听说罗妮耶的月驱最近不喜欢吃鱼，为了矫正它的偏食而到郊外的湖泊去了。」

「这样啊……飞龙也会挑食吗？」

亚丝娜忍不住发出轻笑，桐人也跟著露出笑容。

「好像是这样。海伊那古厩舍长好像建议让它吃自己捕捉到的鱼喔。」

「啊，自己采来的东西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特别好吃呢。我以前住在宫城的爷爷家时，也曾经到山上去采山菜和香菇……」

孩提时期的记忆鲜明地复苏，松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也得以暂时忘记忧患。

现在想起来，至今为止制作料理时的材料都是从央都的市场送过来的物品，从未使用过自己采集的素材。地底世界的食材也是在收获之后天命就会开始减少，而天命值又与气味有直接的关系，所以下次就从寻找素材开始吧……亚丝娜边这么想边随口问道：

「两人前往的湖泊在哪里？」

「呃，我记得是在北帝国的皇帝直辖领地里面吧。湖上的冰好像才刚融化而已…………」

桐人话说到一半就开始减速，最后完全中断，于是亚丝娜便歪著头看向身边。

结果代表剑士正持续以毫无表情的脸庞凝视著空中的一点。最后缓缓皱起眉头，以呢喃般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是在圣托利亚市内，而是在市外呢……比方说，有没有可能被运到旧私有领地去了……？」

这句话的主语明显是行踪不明的三名哥布林。亚丝娜立刻摇了摇头。

「那不可能。发生桠赞先生的事件后，通过南圣托利亚大门的人和马车，全都要严格检查行李。就算哥布林族再怎么娇小，也不太可能三个人都在马车上还不被发现……而且他们不是全被绑起来，就是失去了意识对吧。」

「嗯，我也觉得没办法通过南门。但是……其他门的话呢？」

亚丝娜认真地凝视著桐人如此反问的脸庞。

「……你的意思是，马车通过不朽之壁，移动到东圣托利亚或者西圣托利亚了……？」

「又或者再通过一次，去到北圣托利亚。」

「嗯……」

这完全没有想过的可能性，让亚丝娜暂时发出含糊的声音。

把央都圣托利亚与人界全土划分成四个区块，绵延长达三千基洛尔的不朽之壁，是让看过许多虚拟世界的亚丝娜也不禁产生敬畏之念的巨大构造物。它似乎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利用神圣术一夜就创造出来，但就算具备史提西亚帐号的无限制地形操作能力也绝对无法做到同样的事情。届时将会无法承受流进摇光的庞大档案，制作出短短十公里左右的墙壁就昏倒了吧。

或许就是因为有这样的认知，对于亚丝娜来说不朽之壁也是不可侵犯的存在，也从没想过像昨天的桐人那样在墙壁上面行走。因此打从一开始就屏除了载著山地哥布林族的马车通过墙壁的可能性。

「……要通过不朽之壁上的四个门，必须要有圣堂发行的令符，或者四帝国行政府发行的一日许可证吧……但是……」

桐人接在亚丝娜的呢喃后面说道：

「……绑架犯已经成功伪造了南圣托利亚行政府的移送命令。铜制的通行令符可能很困难，但羊皮纸的许可证应该没问题……如果是这样──手段就跟黑曜岩城的时候越来越像了……」

绑架谢达大使与伊斯卡恩总司令官心爱的女儿莉洁妲的「黑斗篷男」，竟然潜伏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入侵的黑曜岩城最上层。男人得以出入最上层的理由，目前似乎仍未明朗。但是其行动模式，确实与这次的山地哥布林绑架事件十分相似。

一瞬间紧闭起嘴角后，桐人便迅速起身。

「把搜索哥布林族的范围，扩大到北、东、西圣托利亚郊外的前私有领地吧。」

「说得也是……」

亚丝娜也站了起来，把视线移向南方的窗户。

午后阳光照耀著南圣托利亚由红色砂岩构成的街景。西方的天空很快地已经渐渐染上金色了。

「……但是，马上就要傍晚了喔。接下来要搜索户外应该很困难吧？虽说是私有领地，占地依然相当宽广……」

「噢……说得也是。就算明天早上再开始搜索私人领地，市内还是立刻就著手进行比较好。我要到五十楼去，亚丝娜就在这里……」

亚丝娜随即用指尖封住桐人的嘴巴不让他再说下去，接著自己开口表示：

「我当然也要去。别担心，窥探过去术的疲劳已经完全恢复了。」

「…………我知道了。」

点点头后，桐人就从矮桌的木盘上再抓起一颗牛轧糖，像是要回敬对方一样把它塞进亚丝娜嘴里。

「那亚丝娜也得好好吃东西喔。」

原本是想说「我知道啦」，但从亚丝娜嘴里就只能发出「呼嘎呼哞咕」的声音。

跑上大阶梯来到第五十楼的两人一踏进大会议室，围著圆桌而坐的众人便同时把视线移过来。

率先出声的是穿著白长袍的阿优哈‧芙莉亚。

「亚丝娜大人，您还得好好休息才行啊！」

「我不要紧了啦，阿优哈小姐。休息了一阵子后，已经完全恢复元气了。」

亚丝娜立刻这么回答，然后把准备站起来的术师团长按了回去。结果这次换成难得做轻装打扮的法那提欧对著桐人开口。

「代表大人，很可惜的目前仍没有好消息。从南圣托利亚十区开始的搜索也来到三区的住宅区了，但是现在还是一直挥空。」

代表行动落空之义的「挥空」应该是从棒球而来，那么不存在棒球的地底世界又是什么样的由来呢，亚丝娜内心虽然这么想，但现在已经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了。

「法那提欧小姐，关于这件事情呢……」

亚丝娜等不及坐到自己平常的位子就开口发言。

「我想载著山地哥布林族的马车，有可能已经通过不朽之壁的门离开南圣托利亚了。」

下一个瞬间，宽广的会议场变得一片寂静。

目前坐在圆桌前面的，除了阿优哈与法那提欧之外，还有骑士连利、骑士涅鲁基乌斯、骑士恩特基尔等人。骑士迪索尔巴德目前待在设置于南圣托利亚五区的临时本部里，情报局长夏欧‧修卡斯则和自己的部下独自进行著搜索。

这时最先开口的是在上位骑士当中算少数话比较多的恩特基尔。

「嗯……那应该很困难吧？想通过『四季之门』就需要公理教会徽章的令符，那应该是最高司祭大人用术式制造出来的东西哟。」

「咦……是这样吗？那现有的令符用完后就不能再增产了？」

听见桐人的问题，骑士泛蓝的头发就上下晃动了一下。

「我想应该是这样。我确实听说过，那是技术再怎么高超的工匠都无法模仿的作工……」

「一点都没错。放在光线下就会浮现金色公理教会纹章的铜制令符，连我和贝尔库利阁下都不知道是如何制作出来的。」

既然法那提欧这么说，那就绝对不可能伪造了。桐人点了点头，然后在圆桌上交叉双手手指。

「先不要考虑没有库存了这件事，无法伪造令符当然是很好……问题是就算没有令符也有方法通过大门这件事。」

「一日许可证吗……」

阿优哈指出这一点后，桐人和亚丝娜就同时点了点头。骑士们也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涅鲁基乌斯便开口表示：

「……也就是说，贼人伪造的不只有行政府的移送命令，还有大门的通行许可证喽。到底想违反多少禁忌目录啊……」

「别这么气愤，涅吉仔。贼人已经亲手杀了人了，很明显完全不在意禁忌目录。」

涅鲁基乌斯之所以立刻吸气，应该是要抗议法那提欧对他的称呼吧，但随即就叹了一口气放弃挣扎。这时连利取代了他，守规矩地举起手来后才发言：

「但是桐人先生，绑架犯通过四季之门的话……南圣托利亚以外的大门就没有检查马车的货物，那他们也有可能已经离开央都了吧……？」

「没错。」

对少年骑士点点头后，桐人便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我认为哥布林族的搜索，除了要加上东西以及北圣托利亚的市内之外，范围也得拓展到旧私有领地。只不过，天色马上要变暗了……」

「我会让人做好准备，天一亮就开始搜索私有领地。市内的话立刻就能开始，那么就由我来指挥吧。」

法那提欧说完就站了起来，桐人则是轻轻向她低下头。

「抱歉，法那提欧小姐。那就拜托你了。」

「这没什么。相对的，小子你就好好待在这里吧。」

确实叮咛静不下来的代表剑士后，法那提欧就走向放置在稍远处的白木摇篮。温柔地抚摸熟睡的贝尔切头部，然后对随侍在侧的仆人交代了一两句话，接著就快步离开会议室。

平常的话，开会期间都是由缇洁与罗妮耶来照顾贝尔切小弟，话说回来她们两个不在圣堂里呢……当亚丝娜想到这里时──

桐人就像在等待法那提欧的身影消失一样，这时候才开口说：

「嗯……我不会参加搜索，不过到外面去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虽然是徵求允许的口气，但是立场上可以否决代表剑士的法那提欧和迪索尔巴德都不在现场。三名骑士和一名术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就由涅鲁基乌斯代表众人问道：

「您想去哪里？」

「其实骑士见习生罗妮耶和缇洁到北帝国皇帝直辖领地内的某座湖泊去了。说是要让飞龙在那里抓鱼……」

「原来如此，是要矫正偏食吗？」

涅鲁基乌斯一点头，恩特基尔立刻从旁边插嘴：

「说起来涅吉欧的汐抚在小时候也完全不吃任何名称有瓜字的食物喔，要矫正它可是费了一番工夫。那时候还到南帝国的密林深处，寻找世界上最甜的梦幻瓜类……」

「我应该没有拜托你跟我一起去吧。」

冷冷这么回应之后，涅鲁基乌斯便看向桐人。

「说到北方直辖领地的湖泊，应该就是诺鲁基亚湖了。我记得那边周围是宽广的草原……应该没有贼人会潜伏在那种地方吧？」

「嗯，是没错啦。不过以那两个人的性格来看，要是看见可疑的马车经过，就算只有她们两个人也会去进行调查就是了……」

桐人的话让亚丝娜忍不住点了点头。罗妮耶和缇洁都是老实的好孩子，但在学校里受桐人指导后可能就受到影响，有时候会做出一些鲁莽的举动。再加上现在的两个人，为了从见习生成为正骑士，每天都努力精进自己，所以那种拚命的态度很可能会招来危险。

「到诺鲁基亚湖也不过短短十基洛尔，我去迎接她们很快就回来。一个小时……不对，四十五分钟就回来了。」

这么说完，桐人立刻站了起来。目标不是南方的大阶梯而是北方的升降洞，应该是打算从圣堂的高层以飞行术飞到湖泊去吧。亚丝娜也迅速从位子上起身……

「我也一起去！」

并且对他搭话。回过头来的桐人，稍微往阿优哈术师团长瞄了一眼。

身穿白长袍的女性，脸上虽然明显挂著担心的表情，但最后还是放弃挣扎般轻点了点头。不过她还是不忘加了一句「请早点回来」，亚丝娜对她轻轻低头行了个礼，就小跑步站到桐人身边。

「那个，市内有什么突发状况的话，我会过去通知二位！」

这么大叫的是骑士连利。桐人回答了一句「拜托你了！」，随即打开升降洞的门。两人同时跳了进去，迅速关上门后才松了一口气。

「……你的表情像在说『脱逃成功』。」

亚丝娜侧眼看著身边的脸庞这么呢喃，结果桐人就不停地摇动头部。

「不是你想的那样啦。我单纯是担心罗妮耶她们……」

「呵呵，我知道啦。由我来操纵升降盘吧。」

亚丝娜跳上设置在地板上的圆盘，接著双手包裹从中央长出来的玻璃筒。

以前负责升降的艾莉以神圣术进行操作的这台电梯，现在已经自动化了。以构造上来说，是将埋在升降机井地板下的大型密封罐里填充大量的风素，只要按下墙上的楼层按钮，罐子里就会放出让圆盘上升到那个高度所需的风素，接著自动引爆来产生压力。但是，为了发生突发事故时能让利用者自行操作，也残留著风素生成用的玻璃筒。这也就是说，可以取代设定为极平稳速度的自动装置，用手动的方式让圆盘上升。

当站在旁边的桐人说了句「那个，安全第一……」时，亚丝娜根本不把话听完就在筒子内部生成了十个风素。指导她如何操作这个圆盘的前升降梯负责人艾莉虽然表示「开始上升时解放三个，然后就等速度快变慢时再一个一个解放」，但也偷偷告诉她那是搭载乘客时的安全模式，只要愿意的话就能够以更快的速度往上升。

「Burst！」

首先以这个指令解放六个风素。玻璃筒内爆出绿色闪光，从下部喷出大量空气，两人搭乘的圆盘随即以猛烈的速度往上升。

「呜哇哇……」

如此大叫的桐人紧抓住亚丝娜的双肩。以机龙或心念力飞翔在空中时明明一脸轻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习惯这座升降梯。原因似乎是亚丝娜来到这个地底世界之前，他差点从圣堂的高楼层往下掉，但详细情形他一直不愿意透露。

其实亚丝娜在异界战争当中，已经从整合骑士爱丽丝口中听到当时发生的事情了。还不会使用飞行术时，光靠一把剑支撑吊在八十楼左右的外墙上确实是相当恐怖的体验，但精神年龄超越自己的桐人只有在升降洞当中才会露出小孩子的一面，所以亚丝娜忍不住就超速了。

使用六个风素的急速上升开始减速时，又同时解放剩下来的四个风素。圆盘再次紧急加速，桐人则是发出「咿咦咦」的声音并紧贴在亚丝娜背上。继续恶作剧下去的话他实在太可怜了，这么想时升降梯已经抵达九十楼，于是亚丝娜就踏下地板上的踏板，把圆盘固定在墙面。

这条升降洞过去只连结五十楼到八十楼，但在自动化之时就一并设置了一楼到五十楼的新升降机井，以前的升降机井也延伸到九十楼。理由当然是这层楼的大浴场现在已经开放给所有职员使用，这个楼层的外墙没有宽敞的开口处，所以他们直接爬楼梯冲上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

这是昨天跟罗妮耶、缇洁以及厨师哈娜一起吃午餐的地方，随著接近傍晚时分，这座空中庭园又展现了不同的面貌。西倾的日照直接从外围射入，酝酿出的气氛简直就跟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当然规模小了许多就是了──夕阳景色极其相似。

虽然亚丝娜最喜欢在这个地点观看太阳下山，但现在没有那种闲情逸致了。桐人跑向北部开口处伸出右臂，亚丝娜则把身体整个靠了上去。

「那个……我知道在赶时间，但还是安全第一喔。」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也只是无声地笑了笑，接著就让黑色皮衣的衣襬变成飞龙翅膀的形状。确实把亚丝娜抱过来后，就大大地张开翅膀。

虽然速度很快，但他似乎不打算使用会发出巨响的风素飞行术，而是选择了安静的心念飞行术……但稍微浮现的安心感立刻就消失了，桐人随脚往地板踢去。黑色翅膀用力拍动，接著轻轻浮上空中──

下一个瞬间，两人就以数倍于使用六个风素的升降盘加速还要快的速度往天空飞去。脸承受著空气的阻力，北圣托利亚帝城最高的塔也越来越靠近。明明知道它比圣堂低上许多，但是飞越时还是忍不住闭上眼睛。

光靠心念就能够发挥出这样的速度，如果全力使出风素飞行术的话会有什么结果呢……想到这里，亚丝娜才回想起过去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经验。

一年三个月前，异界战争即将结束时。

从漫长昏睡状态醒过来的桐人，为了追上绑架爱丽丝的皇帝贝库达，就使用了最大速度的风素飞行术。当时亚丝娜完全不了解地底世界的地理位置，所以等到战争结束后才知道飞了多少距离，那个时候桐人以一只手臂抱著亚丝娜，五分钟就移动了一千基洛尔的距离。换算成时速的话，每个小时达一万两千公里，亚丝娜记得音速的时速大约是一千两百公里，所以是超过音速十倍的惊人速度。

现在桐人的心念力足以让钢铁的机龙浮空，不过那是等同于神迹般的力量。不只有飞行术，为了拯救爱丽丝那受到濒死重伤的飞龙以及其哥哥，甚至把它们变回龙蛋状态，另外和超级帐号皇帝贝库达的战斗里，还使用了足以把全地底世界的天空变成夜晚的武装完全支配术。

问题是，那个时候的桐人是特别的吗──还是说现在的桐人只是压抑了自身的力量。如果是后者，那么面临可能有危险迫近罗妮耶与缇洁的状况，感觉桐人已经没有压抑心念力的理由了。

想著这些事情的亚丝娜，在无意识中紧紧抓住桐人的身体，下一个瞬间。

简直就像在等她这么做般，视界里闪烁著更加鲜艳的绿色，后方连续传来数不尽的爆炸声。像被巨人之槌用力打飞出去般的暴力加速，让亚丝娜忍不住发出了悲鸣。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八章

人界历纪元前，也就是现在往前回溯三百八十年以上的过去，人界存在著称为「神兽」的活动物体。

住在东帝国深山幽谷之内的白银大蛇。以南帝国火山为巢的不死鸟。守护北帝国山脉的冰之巨龙。在西帝国草原上疾驱的有翼狮子等等。

总数达四十只以上的神兽虽然没有摇光，但是具备专用言语化引擎，属于可以跟人界人沟通的高等AI程式。人们将神兽敬为该地的土地神，留下许多关于它们的传说。

但是人界历三〇年时公理教会设立，人界被自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少女支配，对于少女来说，除了教会正史内登场神明之外，其他的「神」都只是碍事的存在。少女把这些神兽全都变成武具──神器，不然就是让麾下的整合骑士加以讨伐。就这样，到了人界历一〇〇年左右，所有神兽都被从地上驱逐，记录它们与人类进行交流的典籍也全部遭到焚毁。

目前生存在人界的鸟兽全都无法使用人类的语言。但是在那之中存在著一种兽类，身上具备著能力受到不少限制的AI。那也就是作为整合骑士搭档的飞龙。

飞龙们虽然不会说人话，但是能够理解主人赋予的复杂命令。与主人之间有深厚羁绊的它们，也具备为主人鞠躬尽瘁的「心」。

因此整合骑士见习生罗妮耶‧阿拉贝鲁养育的幼龙──月驱为了完成主人「从通道回到地上，然后想办法抵达圣托利亚北门」的命令而拚命跑著。

拍著小小羽翼爬上六十阶的楼梯，身体从铁栏杆缝隙挤到外面去之后，月驱就环视周围。

后面是刚刚才脱离的铁栏杆，右边与左边被长了尖刺的树篱挡住，只有往前延伸的小径能够前进。但是月驱不愿意直接走这条小径。因为小径前方是那栋散发不祥气息的宅邸。靠近那边的话，说不定会被在地下抓住兄龙霜咲的黑色人类发现。虽然不害怕那种家伙，但要是被抓住的话，就无法帮助主人了。

它将身体右转，抬头看向树篱顶端。为了跳过比主人身高还要高的树篱，它使尽全力拍动翅膀跳跃，但还是完全无法抵达顶端。不过它还是在空中努力了几秒钟的时间，最后翅膀感到疲惫，于是一屁股跌到石板上。像是手鞠球一样弹了两三下后，才奋力撑起身体。

事到如今，也只能强行突破树篱了。

「咕噜噜……」

静静叫了一声来下定决心后，月驱便确实收起翅膀，将鼻尖插进树篱底部。

大部分的灌木在靠近根部附近都会有空间，但是这种植物的树枝一路长到地板附近，而且树枝上还有无数长三限左右的尖刺。将身体压低到极限后在地面上匍匐前进，虽然试图通过细微的空间，但还是被一根尖刺刮中脖子底部而产生锐利的疼痛。

虽然想要回去，但月驱还是咬紧细小的牙齿继续前进。坚硬的刺不断陷进背上柔软的羽毛，不然就是撕裂没有鳞片的皮肤。嘴巴因为过于疼痛而擅自泄漏出「啾噜噜……」的声音，但它还是不断往前进。

明明只是穿越厚度未满五十限的树篱，却整整花了一分钟以上的时间。好不容易从尖刺中解放出来，月驱便将身体整个躺到潮湿的叶子上，然后不停急促地呼吸。

等到疼痛感稍减，便全力弯曲长长的脖子看著自己的背部。这时自傲的黄色羽毛已经凌乱地竖起，并且因为渗血而染成红色。

月驱虽然没有天命数值这种概念，但还是了解持续流血的话生物将会死亡的道理。它用鼻尖拨开凌乱的羽毛，舔遍每一道伤口。飞龙的唾液具备轻微的疗伤效果，舔了好几次后虽然止住了出血，但舌头没办法舔到背部下侧的伤口。

但这么做之后疼痛感终于减轻到可以忍受的范围内，最后又抖动身体甩落泥土与落叶，接著月驱便只用后脚站了起来。

前方是一片深邃的森林。虽然逐渐变黄的阳光被针叶树的枝叶遮住，几乎无法照射到地上，但还是可以分辨出方位。

主人罗妮耶称为「圣托利亚」的人类大城市是在南方。由于是首次来到这座森林，而且还是从城里搭乘马车来此，所以不清楚距离，但还是要尽快赶回去才行。

幸好几个小时前已经吃了许多湖里的鱼，所以肚子还不饿。这几个月来，因为不喜欢厩舍喂食的死鱼那种气味，所以不怎么吃它，但是在水里游泳并自己抓鱼倒是很开心，而且新鲜的鱼也很美味。感觉想起味道时肚子就开始觉得饿了，于是月驱先不去想鱼的事情，开始用四只脚在森林底部跑了起来。

和月驱所住的「圣堂」里的庭院与湖泊周围的草原不同，森林潮湿的地面很容易打滑，而且还有石头或树根隐藏在落叶底下，跑起来相当碍事。虽然被障碍物绊倒而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但月驱还是不断往南方前进。

绕过一棵特别粗大的木头时，月驱敏锐的鼻子捕捉到某种腐烂的臭味。

被扭曲树木包围的一部分地面被整个挖了开来。黑漆漆的土壤和圣堂前院花坛松软的土不同，带著冰湿、黏稠的性质。腐臭味是从大洞穴中飘出，即使靠近往内窥探，底部似乎也没什么东西。

「咕噜……」

月驱轻叫了一声，接著离开洞穴边缘。如果掉下去的话就不知道能不能脱身，而且现在也没有时间可以浪费了。

整个绕过发出恼人臭味的洞穴，继续跑了几分钟后前方开始一点一点变亮。看来接近森林的出口了。月驱拚命踢著地面，拍动翅膀跑过最后的十梅尔，然后从两棵古树之间冲了出来。

包围森林的草原在相当倾斜的日照下染成了金黄色。一边贪婪地吸著冰凉又新鲜的空气一边跑了一阵子后，来到一处算不上山丘的隆起并停下脚步。

环视周围之下，右侧是横越过远方草原的白色墙壁，左侧则是湖泊闪闪发光的水面，至于正面则可以看见人类渺小的街道。虽然比想像中远，但努力奔跑的话迟早能够抵达。不对，没办法说什么迟早了。在停下脚步的这段期间，被关在地下监牢的主人以及她的好友，还有被带到宅邸里的霜咲一定都感到相当害怕。

「啾噜噜！」

小心翼翼的月驱在不被黑衣人听见的情况压低声音叫了一声，然后再次跑了起来。

虽然比森林中好了一些，但是草原这边附近的草相当高大，几乎快把它娇小的身躯推回去。月驱伸出脖子，以前脚拨开草之后继续跑著。

经过五分钟左右，这次明确地感觉到空腹感。虽说是小孩子，但飞龙还是飞龙，为了维持天命所需要的食物分量，远比同样大小的狗或者狐狸多出许多。

左边短短一百梅尔处，巨大湖泊正发出金色光芒。水里面应该有许多美味的鱼在游泳吧。光是想到这里前进路线就变得有点偏左了，但月驱还是摇摇头并把方向拉回来。饿肚子还不会死，但是主人她们已经面临生命的危机。

从马车车窗所见的记忆没有错的话，包围湖泊的草原南侧，应该有一大片荒废了的田地。那边的话，应该可以找到乾扁的番薯之类的食物吧。月驱以这样的期待支撑著心灵，继续跑了五分钟之后。

前脚突然陷入地面，跌出去的月驱随即在空中翻滚著。它卷起身体，滚动了好几圈后才终于停下来。接触地面的背部浸在冰冷的水中。血才刚刚止住的伤口传来剧烈疼痛，让它从喉咙深处发出细微的鸣叫。

但也不能够一直躺在地上。这边附近的地面，是被湖泊流出的水所覆盖的潮湿地带。生长在圣堂的月驱从未进入名为湿地的地形，但是本能上的知识告诉它长时间浸在冰水里将会加速天命的减少。它撑起身子后全力伸展身体与脖子，再次确认著周围的环境。

前方与左侧被广大的湿地堵塞，只剩下右侧存在乾燥的地面。但完全不清楚得绕多远才能够避开湿地。如果湿地一直持续到远方可见的白色墙壁，那将会浪费许多时间。

「咕噜噜……」

不知所措的月驱忍不住发出狼狈的叫声。

结果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小动物像是被它的叫声吸引过来般探出头，并且发出「啾啾！」的尖锐鸣叫。

这只有著茶色短毛、与身体差不多长的耳朵，以及圆滚滚小眼睛的生物，抬头看著月驱并且像要表示「这究竟是什么」般把脖子往右歪。

结果月驱也想著同样的事情。略尖的鼻子到短尾巴大约有三十限左右的生物，央都的人类帮它取了一个「长耳湿地鼠」的名字，但是月驱当然不知道这种事情。

看著茶色老鼠那分不清脖子与身体分界的椭圆形躯体，忍不住就浮现「抓来吃应该很美味吧」的想法。结果老鼠像是感觉到月驱的食欲般准备缩回草丛里，于是月驱急忙再次出声叫住对方。

「咕噜！」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否理解了月驱「等等！」的意思──但是老鼠留下长了长胡须的鼻尖后停住了。两秒钟后，再次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再吓到它的话，一定会一溜烟地逃跑吧。月驱尽可能压低身体，带著「我不会吃你」的意思低叫了一声。

「噜噜噜噜……」

结果老鼠这次换成把脖子歪向左边，然后缓缓从草丛中移出身体。

仔细一看之下，它细长手脚的前端是呈蹼状。一定是从以前就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生物。这样的话，或许知道穿越湿地的路径。

「啾噜、啾噜噜噜嗯。」

──我想去南边。知道路的话告诉我吧。

即使没办法将这样的意思言语化，月驱还是带著必死的心情这么叫著，结果老鼠的长耳朵不停摆动，然后简短回答了一声「啾呜」。

那道声音带著「但是我肚子饿了」的意思，于是月驱立刻回答：

──你告诉我路径的话，我就抓鱼让你吃到饱。

──我才不吃鱼呢。我喜欢吃树果。

──但是这里连一棵树都没有啊。

当月驱想这么说时，一颗小小的黑色物体轻轻飘到两只生物中间的水面上。老鼠发出「叽！」一声后跳进水里，以双手捞起该物体。

仔细一看之下，那确实是树果。应该是从生长在湖泊岸边的树木掉落到湖面的树果，经过长时间流动后到达这个湿地吧。老鼠双手慎重地捧著树果并立刻把它送进嘴里，但即使长长的前齿咬下，也没有发出树果清脆的声音，只能听见低沉潮湿的声响。原来它在泡水期间已经用尽天命了。

「咕噜噜噜、啾噜！」

──帮我带路的话，就给你一大堆树果。全是没有受潮而且很有咬劲的树果哟。

「啾呜……」

──真的吗？我一年能发现一颗那种树果就算很幸运了。

──我跟你保证。每天都可以吃到饱哟。

──那好吧。跟我来。

月驱也不清楚是否真的进行了这样的对话。但是吃完黑色树果的老鼠，移动到附近乾燥的地面之后，随即整个身体冲进圆圆隆起的草丛当中。

月驱也急忙越过水面，把脖子伸进老鼠消失的地点。结果浓密的草丛里面，竟然有直径三十限左右的隧道往前延伸。由枯草构成的坚固墙面，明显不是自然形成。

老鼠站在隧道前方，像要月驱快点跟上去般挥舞著短尾巴。对于身体比它大的月驱来说，这样的宽度与高度实在有些拥挤，但总比地下监牢的铁栏杆隙缝要好多了，而且铺设在地面的乾草也感觉比较舒适。

「咕噜噜！」

为了鼓舞自己叫了一声之后，月驱便开始在又窄又暗的隧道里跑了起来。老鼠也面向前方，不停动著短短手脚，宛如滑行般前进。

隧道在短短三梅尔前方出现左右分歧。老鼠没有减速就冲进左边的通路，月驱也紧追在后。立刻又出现下一处双岔路，这次则换成往右前进。

接著出现的是跟隧道同样以枯草所编成，直径大约一梅尔左右的圆形小屋。墙边有一只成年老鼠与三只小老鼠正在吃著类似草类种子的物体，看见冲进来的月驱后，成年老鼠就发出「叽叽！」的警戒叫声，但负责带路的老鼠回答了些什么后对方便静了下来。月驱低著头经过发出不可思议视线的小老鼠身边，然后进入新的通路。

拥有蹼的老鼠们，似乎在这整片湿地建设了网状隧道。没有人带领的话马上就会迷路吧。在奔跑当中可以听见啪嚓啪嚓的声音，看来地板下侧应该邻接水面。它们一定是用具备浮力的枯草隧道，连结起散布于湿地的无数小岛。

在已经搞不清经过几处双岔、四岔路以及小房间时，前方终于出现微弱光芒。乍看之下还以为是死路，但形成墙壁的草相当稀疏，阳光就是从那些缝隙照射进来。

在尽头停下脚步的老鼠，只把鼻子伸出草的缝隙然后慎重地闻了闻外面的气味，接著才把整颗头伸出去。或许是可以放心了吧，只见它拨开草丛到外面去了。

月驱也在有些辛苦的情况下离开隧道，结果发现已经来到湿地的南侧。前方是一片乾燥的草地，更深处则可以看见似乎是由人类所制作的木板围墙。围墙后面一定就是从马车上看见的田地了。

「啾噜噜、咕噜！」

──谢谢你，老鼠先生。这里开始我可以自己走了。

月驱刚向对方这么搭话，茶色老鼠就灵活地把脖子往右边转动。

「叽咿咿！」

──你什么时候要给我树果？

──现在没带在身上。但是不久后我就会带著许多树果来找你喽。我可以保证。

月驱拚命向对方说明著，但老鼠一边不停竖起又垂下长耳朵，一边坚持自己的主张。

──不要，我现在就想吃！我想吃一大堆清脆的树果。

──……那你跟我一起来吧。到城里之后就能拿到树果了。

月驱的话让老鼠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眨了眨眼睛。

──城里？城里是什么？

──城里……就是有很多人类的地方哟。

──人类？人类一看见我就会拿著棒子出来追我耶。

──和我在一起就不用担心。没时间了，快走吧！

这么说完，月驱就准备再次开始移动。但是尾巴前端却被老鼠抓住。

「咕噜噜！」

──怎么了？

「叽叽咿！」

──不能到那边去。爸爸说那道墙后面有恐怖的东西。

──恐怖的东西？是指人类吗？

──不知道……但是，到墙壁后面去的同伴都没有回来。

月驱歪起了头。记得从马车窗户看见的木板围墙南侧只有一大片荒废的田地，并没有看见任何人类。主人她们好像说什么「私有领地民」都得到「解放」了，虽然不太懂意思，但老鼠说的「恐怖东西」如果是人类的话，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了才对。

再加上月驱的空腹感已经快到忍耐的极限。不在田里找些吃的东西，不久后可能就跑不动了。

「咕噜噜呜……」

──别担心，现在已经没有恐怖的东西了。不通过那里就没办法进城。

即使这么对老鼠说明，它有好一阵子还是露出怀疑的表情，但最后食欲似乎胜过了警戒心。

「叽叽！」

──好吧，我跟你一起去。

──太好了。那快点走吧。

话刚说完，月驱就朝著乾燥的地面踢去。奔跑速度出乎意料快速的老鼠则跟在后面。

一口气穿越草原，接近木板围墙时，月驱便迅速左右张望。稍微往左一点可以看见入口，于是它便朝该处跑去。

简朴造型的门上幸好不存在门板或者铁栏杆。钉著横木的看板上，可以看见因为风吹雨打而斑驳的人界语写著「直辖领地附属农园」，但月驱和老鼠当然都看不懂这些字。

钻过门之后，土壤与枯萎植物的味道便传入鼻腔。虽然不是诱人的香味，但是已经比森林深处那个黑色洞穴传出的气味要好多了。

宽广的农地里，整齐地排列著不知名称的蔬菜，但可能是没有人照顾的关系吧，它们的天命似乎都已经消失了。泛黄枯萎的叶子贴在地面，也有许多蔬菜从根部消灭变回神圣力了。

照这种情形来看，似乎找不到月驱能够吃的蔬菜或是水果。虽然感到失望，月驱还是小跑步在贯穿农地中央的道路上前进。这里的道路比湿地和草原好跑多了。穿越这片田地后，圣托利亚的街道就近在眼前。实际上，地平线上已经浮现无数建筑物的小小影子，它们后面还能看见熟悉的圣堂白塔耸立于该处。

「咕噜噜！」

──看，那就是城市了。

虽然以有些骄傲的心情对跑在后面的老鼠这么搭话，但很可惜的是它似乎不怎么感动。

「叽叽咿！」

──好奇怪。那种地方有树果吗？

──当然了，还有很多呢。多到我和你可能一辈子都吃不完。

──真的吗？那我可以拿一些回去给爸妈和妹妹吗？

──可以哟。我会请人准备你家人的份。

不知道是不是边跑边进行这种对话所造成。

当月驱注意到不知不觉间空气除了腐烂蔬菜的气味外还混杂了其他味道时已经太迟了。

先注意到的老鼠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叽咿！」的警戒声。

前方右侧的垄地之间窜出一条细长──但是比月驱大了一些的影子，挡住了它们的去路。

那又是一只首次见到的动物。胴体与尾巴相当修长，四肢虽短但相当强壮。只有长长突出的鼻尖与眼睛周围是白色，其他全是深灰色。

月驱小心翼翼地呼唤默默挡住去路的野兽。

「啾噜噜噜……」

──让我过去。我们只不过是想到城里去。

但是灰色野兽只是用泛著淡红色光芒的双眼一直盯著月驱它们看，完全不做任何回答。

正在考虑该怎么办时，左右两边的田地都传出喀沙喀沙的声音。从枯萎农作物后面现身的是同种类的野兽。数量总共有四只。其中两只在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的情况下绕到后面，与最先出现的野兽会合后，五只一起包围住月驱它们。

这几只灰色野兽，过去在这片农地上工作的私有领地民将它们称为「尖鼻熊」，同时也很讨厌它们。因为杂食性兼夜行性的它们，会在夜里乱吃田里面的作物。感到困扰的私有领地民，就在监督官的许可下，于夜间放出大型犬。犬只们虽然勇敢地对抗尖鼻熊，让作物的损害得以减少，但每两三年都会发生一次尖鼻熊集团袭击犬只并将其杀害的事件。

不过私有领地民们在一年前从农奴的身分解放出来，便带著犬只移居到圣托利亚郊外的城市去了。失去耕作者的田地整个荒废，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开花结果的植物半年左右就几乎全部枯死。失去食物的尖鼻熊大部分都饿死了──地底世界对野生动物设定了行动范围，所以没有主动超越范围的情形──不过原本天命值就比较高的个体，在捕食闯入田地的小动物、以前不屑一顾的昆虫以及同伴的尸体之后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但是食物依然不足，所以它们经常处于空腹状态，也因此而凶暴化。

当包围四周的尖鼻熊开始发出「咕噜噜噜」的低吼时，月驱才终于察觉到危险。

长耳湿地鼠似乎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而发不出声音。月驱为了保护小小同行者，以尾巴围住它后，自己也发出低吼。

「啾噜噜噜！」

──想打架的话，劝你们还是打消念头比较好喔。

自认为已经传达出这样的意思，但众尖鼻熊只是发出更为强烈的低吼。然后和老鼠不同的是，无法从它们的声音里感觉到意志之类的东西。

虽然月驱不可能会知道，不过属于太古神兽之眷属的飞龙，具备与野生动物沟通的能力。原本是为了让动物个体从神兽的势力范围退避而设定的能力，但是并非所有动物都是一开始便AI化，是在神兽与其接触后，该动物个体才会被赋予最低限度的思考能力与资料库。

也就是说，同行的老鼠是因为月驱向它搭话才得到回答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对象仅限于优先度比自己低上许多的个体。在严苛状况下一路存活过来的众尖鼻熊，优先度已经只比月驱少一些。五只尖鼻熊没有被赋予思考能力，纯粹是狩猎猎物来填饱肚子这种行动原则在驱使著它们。

月驱小心翼翼地盯著对呼唤毫无反应的几只野兽。

至今为止从未陷入这样的情况当中。甚至这还是它首次在圣堂外面单独行动。但就算是这样。本能上还是察觉五只野兽不单只是想打架，它们是打算杀了月驱与老鼠。

在这里死亡或者受重伤的话，就没办法为了主人她们以及霜咲前去呼救了。虽然月驱自己的天命也在减少，但仔细一看就发现几只尖鼻熊都相当瘦，所以拚命奔跑的话也不是没机会拋开它们。

但是老鼠能不能顺利逃走就不知道了。它的脚程绝对不慢，但是从湿地来到这片田地已经跑了很长一段距离，所以应该感到疲惫了才对。月驱已经约好要给老鼠许多好吃的树果，因此不能在此丢下它不管。

月驱的AI程式里不存在故意牺牲老鼠来从尖鼻熊手底下逃脱的想法。年幼的飞龙做出和五只捕食者战斗的觉悟，于是全力发出勇猛的吼叫。

「嘎噜噜噜！」

这次它的意思总算传达给几只野兽了。正面挡住道路的尖鼻熊也把嘴巴张开到极限，露出尖锐的细牙来吼了回去。

「嘎呜呜！」

在这个信号之下，从左右两边各扑出一只尖鼻熊。

月驱以尾巴卷起已经僵住的老鼠，同时用尽全力跳了起来。尖鼻熊虽然跟著跳跃，但月驱全力拍动翅膀，让自己飞到更高的地方。

计算失误的尖鼻熊在空中剧烈冲撞，纠缠在一起后掉落到地上。月驱趁隙往西侧滑翔，然后降落到田里。这边还有一些薯类较高大的茎残留著，短期间内应该可以隐藏身形。

只不过，在用尾巴卷著老鼠的情况下应该没办法顺利脱逃，要一边保护它一边和五只野兽战斗也相当困难。首先必须把老鼠藏到安全的地点才行。

月驱为了这一点而选择的是被丢到垄地当中的木桶。虽然已经腐朽到天命快要用罄，但至少仍保留著形状。月驱把老鼠放到地上并且用木桶从上面把它罩住，然后呢喃了一声「安静待在这里！」。

虽然听不见回答，但它应该了解乱动或者发出声音是相当危险的事吧。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把敌人从这里引开。故意发出巨大声音往南方跑去之后，右侧立刻有复数的脚步声追了上来。

被包围的话就完蛋了。必须将五只引开，然后一只一只打倒它们。

月驱藏身于薯类的茎里面，同时忽左忽右地不规则跳跃著。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少了。当确信分散开来追逐自己的尖鼻熊只剩下一只的瞬间，月驱便拍动翅膀急遽变换方向。

从薯类的缝隙当中冲出来的尖鼻熊，一看见朝自己突进的月驱，立刻用后脚站了起来。月驱像一只箭般朝对方毫无防备的喉咙跳跃，牙齿跟著深深陷入其中。

充满口中的鲜血味道，老实说实在让它不敢领教。感觉这次可能会讨厌起生肉，不过也要能够活下去才行。月驱拚命压住喉咙被咬后，连悲鸣都发不出来就倒下去的尖鼻熊。

尖鼻熊虽然想胡乱挥舞长了利爪的前脚，但月驱已经抓住它的手腕附近，防止自己被抓伤。这是能像人类一样使用手指的飞龙才能办到的事情。持续咬了十秒钟左右，尖鼻熊的动作就逐渐变慢，最后突然失去力量。

月驱把嘴巴从失去天命的野兽身上移开，开始窥探周围的气息。左侧有一道脚步声急速接近。看来已经没有时间躲藏了。

月驱在死亡的尖鼻熊身边躺下来不动。下一刻，一头新的尖鼻熊拨开薯类的茎出现了。

一看见像是经过缠斗而倒地的同伴与月驱，就发出「咕噜噜……」的低吼。缓缓接近之后，闻了闻死亡的尖鼻熊身上潮湿的鲜血味。

虽然不清楚是在担心同伴，还是打算吃掉尸体，但感觉第二只熊的注意移开的瞬间，月驱便迅速跳起来咬住对方的脖子。

假死作战虽然成功，但因为是从敌人侧面发动袭击，没办法咬中成为要害的喉咙。

「嘎喔喔！」

发出尖厉吼声的尖鼻熊，为了甩开咬住脖子右侧的月驱而暴动。虽然像刚才一样准备抓住尖鼻熊的手并按住但无法顺利成功，挥舞的钩爪打散了月驱的羽毛，浅浅地撕裂了它的皮肤。

在地面左右滚动的尖鼻熊与月驱周围溅满了双方的血。虽然这样下去将会失去更多天命，但现在也不能松口。月驱也用右手的爪子刺进尖鼻熊的喉咙，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撕裂。

这时候第二只尖鼻熊才终于失去所有天命，整个身体瘫到了地上。把牙齿从尸骸里拔出后，月驱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它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结果脖子到胸口出现了许多割伤。而且因为在地面剧烈滚动，被树篱尖刺弄伤的背部似乎再次出血了。但敌人还多达三只。

月驱再次竖起耳朵，发现或许是被第二只的叫声吸引过来了吧，可以听见从三个方向传来靠近的脚步声。这时候已经没有再次奔跑引诱它们分散开来的力气了。得同时和三只一起战斗才行。

几秒钟后，尖鼻熊像是踹倒枯萎的薯类般接二连三地出现。其中一只是当初拦路的老大。并排在一起之后就发现它的体格比其他两只大了一圈。

老大尖鼻熊一看见两具伙伴的尸体，随即发出狰狞的吼叫。

「啾啊啊啊啊呜！」

就算听不懂它们的话，月驱也能鲜明地感觉到灌注在咆哮内的强烈愤怒。认为至少气势上不能输的月驱，挤出剩余的力量来吼了回去。

「嘎噜噜噜噜噜！」

月驱出生后才过了一年多的时间，但怎么说都是目前人界最强生物飞龙的幼体。由极为单纯的演算法所驱动的几只尖鼻熊，也像是感觉到天命值与优先度无法表示的威胁感而一瞬间缩起身子，但是当然不可能就这样落荒而逃。

「嘎呜！」

发出简短吼叫的两只尖鼻熊手下，同时从前方左右两边扑了过来。

尖鼻熊的武器是强韧的下巴与双手的钩爪。月驱主要的武器也跟几只熊一样，但它还有一条又长又灵活的尾巴。

表面上是要跟它们以噬咬来决一胜负，但是它突然急遽回转身体，用尾巴一次扫开两只尖鼻熊。虽然自傲的羽毛飞散开来，但两只尖鼻熊也发出尖锐叫声往侧面飞去，撞进一大片薯类当中。薯类虽然枯萎了，但外皮也因此整个翻起，结果它们的身体就挂在薯类的茎上，只能在空中胡乱挥舞手脚。

虽然没有预想到这样的结果，但这绝对是最后的机会了。月驱往地面踢去，由正面朝尖鼻熊老大发动攻击。

「咕哇！」

老大露出牙齿准备噬咬。月驱虽然拚命弯曲长脖子来瞄准对方的喉咙，但敌人却以超乎野兽的反应抬起前脚来守住要害。头部反射性弹起的月驱，下颚就和尖鼻熊老大的下颚猛烈撞在一起，接著双方的嘴交叉而过，互相大口咬住对方。

整张脸包裹在焚烧般的痛楚当中。锐利的牙齿深深陷入双颊，虽然可以听见骨头传出遭到挤压的声音，却无法张开嘴巴。只要稍微放松力道，尖鼻熊的下颚就会咬碎自己的脸吧。

两只动物就在互相咬住对方脸庞的情况下在地面剧烈打滚。已经不知道流入口中的血是属于自己还是来自于敌人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双方的天命都急遽减少。先失去力量者将先一步死亡。

月驱至今从未有死亡距离自己这么近的感觉。

母龙晓染依然很年轻，而且没参加过战争所以没有直接看见人类死亡。但是今天在湖里捕抓活鱼来进食是相当具冲击性的体验。鱼在水里时明明元气十足地游著泳，一旦被月驱或者霜咲的嘴巴咬住，就会一瞬间剧烈震动然后就像骗人般再也没有动静。

这个世界里，大概每天都会有许多生物像那样失去生命，变成了更大型生物的粮食。尖鼻熊也不是为了好玩而袭击月驱和老鼠。只不过是为了活下去而必须这么做。

但是月驱也不能在这里被杀掉然后成为它们的粮食。宅邸的地下监牢里，主人和兄龙与其主人都在等著救援。抓住主人他们的黑色人类，并不是因为肚子饿到快死了才做出这种事。他们是为了更恶劣的事情而想伤害对月驱来说相当重要的人……说不定还想杀了他们。自己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月驱突然感到喉咙深处有种刺痛的感觉。

一股热气一边旋转一边从身体内部涌起。已经无法压抑了。

月驱在咬著尖鼻熊老大的情况下解放了这股热量。交错的两只动物嘴里迸发出无数火粉，把双方的毛皮都烤焦了。大部分热量，不对，是大部分火焰都流入尖鼻熊的体内，对它造成致命的损伤。

「嘎呜！」

发出悲鸣的尖鼻熊老大，牙齿脱离月驱的脸在地上打滚，数次痉挛之后就再也不动了。

月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它不知道从嘴里吐出的是飞龙最大的武器──热线，同时也不知道这招将会耗损天命。

这个时候，月驱的天命已经剩下不到最大值的一成。而且背部、胸部以及脸庞受伤的地方都还有血不停流下。

即使如此幼龙还是奋力撑起身体，重新转向后方。

挂在薯类垄地上的剩余两只尖鼻熊，这时刚好跳落到地面。就算老大死了，它们似乎也不打算放弃。它们一边发出低吼，一边慢慢缩短距离。

虽然已经没有回吼的气力，但月驱还是拚命支撑著染血的身体。如果这时候倒下，那两只野兽一定会立刻扑上来吧。

眼前一点一点变暗。手脚逐渐失去力量。但还是不能倒下。要到街上去找人来救援。

突然有种听见什么声音的感觉。

尖鼻熊们把头朝向天空。月驱也抬起沾满血的脸。

夕阳的颜色逐渐加深的空中，可以看见某种东西一直线飞在高处。那不是鸟。是发出疾风般声响，发出绿色光芒，宛如星星一样的物体。

──虽然是首次见到，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在被不可思议的感觉驱动之下，月驱试图要放声鸣叫。

虽然完全发不出声音，但是星星却像是听见了一般改变了轨道。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九章

经过几分钟──几个小时了呢？

在没有任何窗户，也听不见圣托利亚钟声的地下监牢里，没有办法知道现在的时刻。代表剑士再三说著「想尽快完成能带著走的时钟」，实际上萨多雷工厂长也不断试著制造，但是距离完成似乎还很长远。

每次听他这么说时，罗妮耶内心都会觉得……时钟会告诉我们正确时间，何必带著那种占空间的装置行动呢，但置身于这种状况之下，也不得不改变自己的想法了。

而且存在于人界的数千个时钟，演奏的全是名为︽在索鲁斯光芒之下︾的圣歌。虽然是很优美的曲子，但知道公理教会的历史是由无数虚伪所装饰之后，即使听见圣歌也很难像以前那样浮现纯粹崇敬神明的感情。

人界对于艺术，亦即音乐、绘画、雕刻与诗文等等，目前也还是受到禁忌目录的严格限制。只有被赋予天职者才能走上艺术的道路，而且在发表作品前还得先经过帝国行政府的审查。只要是稍微否定创世神话或者公理教会的内容，或者过度具娱乐性的内容都无法得到许可。

虽然代表剑士似乎想立刻废除审查制度，但是统一会议内也有反对意见──反对的急先锋依然是整合骑士涅鲁基乌斯──导致于无法实现。虽然这对罗妮耶来说还是有点困难的问题，但她还是觉得有一天人们不受天职和审查所束缚，可以自由歌唱，创作绘画与故事的时代来临的话也不错。

为了看见这样的时代来临，就必须先活著逃离这里才行。

罗妮耶再次下定决心的同时，就传出完全相反的微小声音。

「呜呜，不行吗……」

在铁栏杆前面挑战「心念开锁」的缇洁，从背部重重倒到地板上。

「桐人学长明明一下子就打开了……」

虽然处于危机状况之下，但好友的发言还是让罗妮耶忍不住露出苦笑。

「我说啊，哪有那么容易就能办到跟学长同样的事情。」

「是没错啦……你那边如何？」

听见以呢喃声提出的问题，罗妮耶只能做出沉默的否定。

在好友挑战开锁期间，罗妮耶便开始调查地下监牢，但不要说期待的暗门了，甚至找不出任何能够破坏的地方。这里是切割北帝国特产的花岗岩后，在没有任何一米厘赛缝隙的情况下堆砌而成，即使以骑士见习生的力量，也无法安静地将其抽出，但就算想破坏墙壁或者铁栏杆，发出的声音也一定会传到上面的宅邸。

这时缇洁终于撑起上半身，抱著膝盖坐在地上，然后丢出这么一句：

「霜咲它不要紧吧……」

这已经是她第四次说出同样的问题了。但罗妮耶还是蹲到好友身边，静静抚摸她的背部并且回答：

「一定不要紧的，马上就能见到它了。」

缇洁这才默默点头，而罗妮耶则是边摸著她的背边在内心想著月驱。

这座宅邸到圣托利亚北门之间，虽然多少有些起伏但整体来说只存在平坦的草原以及直辖领附属农园。虽然认为没有会袭击飞龙小孩的生物，但罗妮耶对于私有领地的事情并不了解。虽不能说绝对不会遇见意料之外的危险，但现在的罗妮耶所能做的，也就只有祈求月驱能够平安抵达而已。

──神啊。

即使知道天空彼方的神界，以及生活在那里的诸神都不存在，罗妮耶还是再次献上由衷的祈祷。

──请守护月驱和霜咲吧。

听不见回答的声音。

取而代之响起的是沉重岩石彼此摩擦的声音。

油灯照耀下的通道左端，厚重的石墙正缓缓上升。罗妮耶与缇洁像弹起来般站起身子，一起退到深处的墙壁边缘。隔壁的监牢里，山地哥布林们也发出沙哑的悲鸣。

暗门完全打开后，宛如从深处的黑暗中慢慢渗出来的，是库鲁加皇帝称为杰普斯的黑色斗篷男。

让垂在右手上的一大串钥匙发出声响并从通路走过来的男人，在罗妮耶她们的牢房前面停下脚步。然后以僵硬的动作往内窥看，从斗篷兜帽深处仔细来回看了两人几眼后，才不发一言地恢复原本的姿势。他往前走了几步，在隔壁牢房前面再次停下脚步。

想著应该只是来巡逻的罗妮耶还是慎重地靠近铁栏杆，然后窥视男人的行动。结果看见男人正从钥匙串中拿出一把钥匙来插入钥匙孔中。

「喀叽」的冰冷声音响起，哥布林们再次发出胆怯的尖叫声。男人不理会他们的反应直接把门拉开，然后以扭曲到十分诡异的声音说著：

「三只都给我从牢房里出来。」

下一刻，哥布林们的悲鸣就停止了。一阵子后，才以呢喃般的声音问道：

「要放我们……到外面去吗？」

经过三秒钟左右，杰普斯才回答「没错」。

罗妮耶感觉到他是在说谎。除了沉默相当不自然之外，也不可能就这样把大费周章从南圣托利亚绑架过来的众哥布林放走。

但是几名山地哥布林族却毫不怀疑男人的话就离开牢房。

「往那扇门里面走。」

这么说的杰普斯，指的不是通往地上的右侧出口而是左侧的暗门。乖乖遵从指示的三个人开始往前走。杰普斯像要挡住退路般从后面追上去。

男人通过铁栏杆前的瞬间，罗妮耶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想对他们几个人做什么？」

停下脚步的众哥布林或许是完全相信对方要解放自己的话吧，只见他们以像是困惑又像是不好意思的眼神看著罗妮耶与缇洁。他们后面的杰普斯则是发出尖锐的笑声。

「哼哼……人吗？」

「有什么好笑的。」

如此逼问他的是缇洁。再次扭动身躯窥视著牢内的杰普斯，这时收起笑容回答：

「不论这个世界有了多大的变化，哥布林只要还活著就是哥布林。」

罗妮耶觉得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这句话。但是在记忆苏醒之前杰普斯就撑起身体并且命令三个人。

「来，快点走吧。爬上楼梯后就让你们到外面去。」

再次开始畏畏缩缩前进的哥布林以及杰普斯，身影就这样被暗门前方的黑暗吞噬。四道脚步声爬上阶梯后也跟著消失。最后是木头摩擦般的「叽叽」声，地下监牢随即回归寂静。

「…………不可能真的放走他们吧……」

罗妮耶只能点头同意缇洁的呢喃。

「应该是……完成某种准备了。虽然不清楚内容……但他们一定打算对几名哥布林先生做些什么。」

压低声音做出这样的回应后，缇洁一瞬间紧抿嘴唇，然后才以更加紧绷的表情说：

「桐人学长说过，绑架犯可能是要再次在圣托利亚引起杀人事件，然后嫁祸给那些抓来的哥布林先生吧。如果是这样……圣托利亚又会有无辜的人被杀害。」

「…………嗯……」

罗妮耶再次点头，同时拚命思考著。

如果搭档的推测正确，绑架犯──也就是库鲁加皇帝和杰普斯是要在什么地方杀害什么人呢？

桐人确实这么说过。

如果犯人之所以能违反禁忌目录杀害桠赞先生，完全是因为他原本是私有领地民的话，那犯人或许也能杀害其他前私有领地民。

代表剑士之所以这么认为，是因为亚丝娜利用「窥探过去术」听见杀人犯的声音。犯人在杀害桠赞老人之前是这么说的。

──私有领地民只要活著就是私有领地民，不愿意的话就在这里去死吧。

「…………啊！」

杰普斯短短几分钟前才发出的声音鲜明地复苏，于是罗妮耶便呢喃著：

──哥布林只要还活著就是哥布林。

只有主词不同，其他完全一样的说法。

但也就只有这样。要拿来作为确证还是太薄弱了，单纯只是穿凿附会。但是罗妮耶还是相信自己的第六感不会错。

「……那个叫杰普斯的男人，就是在旅馆杀害桠赞先生的犯人。」

以颤抖的声音如此断言后，缇洁或许也有同样的感觉吧，只见她以紧绷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也有这种感觉。虽然不知道那个家伙可以违背禁忌目录到什么地步，但可以确定的是想利用哥布林先生他们引发比桠赞先生时更严重的事件。得快点阻止他们才行。」

「嗯……」

罗妮耶一边呢喃，一边紧盯著铁栏杆外面，呈现开放状态的暗门深处那片黑暗看。

虽然不清楚经过多少时间，但顺利的话月驱也快要到圣托利亚的北门了。但是它当然无法说人类的言语。守门的卫士注意到月驱是飞龙的小孩，应该会派传令前往圣堂，报告将会送达桐人、亚丝娜或者某个整合骑士身边，等他们来到这个直辖领地救援时，还得花上好几十分钟的时间吗──

而且罗妮耶和缇洁搭乘的马车停在湖泊的东岸。就算是代表剑士，也不可能推测出失踪的两个人被抓到西岸森林当中的别墅，而且还是在地下监牢当中。虽说也只能期待月驱领著救助队前来，但那需要时间，而且不论再怎么缩短预估的时间，至少也得花上一个小时救援才会抵达。

认为在那之前，被带到上面去的哥布林族不会受到任何危害就太乐观了。现在不立刻采取行动的话，恐怕将会来不及阻止阴谋。

但是不可能在保持安静的情况下破坏这个坚固的铁栏杆。说起来根本不清楚两人的力量能不能破坏它，但光是尝试就会发出巨大声响并传到地上的宅邸里，因此被皇帝他们发觉。如此一来，就不知道成为人质的霜咲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了。

该怎么办……怎么做才是最佳选择？

没办法得到答案的罗妮耶紧闭起双眼。

短短一个星期前也曾体验过这种感觉。和桐人一起前往拜访的黑曜岩城里，谢达大使与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独生女莉洁妲被绑架，绑匪要求将桐人公开处刑。在日落之前没有实行的话，就要夺走莉洁妲的性命。

在时限迫近之下，失去冷静的罗妮耶在桐人面前固执地这么表示。她说如果桐人选择接受处刑，那就将自己也一并处刑吧。

面对罗妮耶的发言，桐人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不会放弃。绝对会救出莉洁妲给你看……然后和罗妮耶一起回中央圣堂。因为那里是我们的家。

没错，不能放弃。不能将一切都托付给月驱，自己只是静静等待，要拚命思考现在的自己能够做些什么。一定有什么不用牺牲众哥布林或者霜咲的方法才对。

「……缇洁。」

当罗妮耶这么向对方呢喃时，好友也开口说道：

「破坏铁栏杆吧。」

「咦……」

原本认为是最后手段的方法率先被提出来，罗妮耶忍不住摇头加以否决。

「但……但是，声音被上面听见的话，霜咲就……」

结果缇洁像是了解她要说什么般闭紧嘴角，稍微瞄了地下监牢的天花板一眼。

「……我认为这座宅邸里应该没有很多人。大概就只有皇帝和杰普斯两个人……不是这样的话，皇帝本人不可能甘冒危险出现在我们眼前。」

确实那个时候的库鲁加皇帝，在杰普斯从罗妮耶她们背后悄悄靠近并抓住霜咲之前，都一直把自己当成诱饵来吸引两人的注意。如果还有其他手下，只要让手下负起这个责任就好了。

「嗯……或许是这样没错……」

「对方只有两个人的话，我想应该能趁其不备把霜咲抢回来。幸好我们的剑应该还是被丢在暗门前方才对。」

「…………」

罗妮耶再次凝视著暗门前方的黑暗。

两个人丢在地上的出鞘长剑虽然被库鲁加皇帝踢到门的外面去，但没有从该处被拿到上面去的迹象。只要能从监牢脱逃，有很高的机率能立刻取回长剑。

只要有爱剑在手，就算库鲁加皇帝是真货也不觉得自己会输。但担心的果然还是霜咲。即使对方只有两个人，要如同缇洁所说的趁他们不备救出霜咲，至少事前得先知道它被抓到这座宅邸的什么地方。

「缇洁。」

罗妮耶站到好友正面并且举起双手。

「把手借给我。」

「咦……？」

「就算没办法用心念开锁，但我们或许也能够办到心念感知。」

罗妮耶一这么说，缇洁就瞪大了枫叶色眼睛。

心念力的修练里，「感应力」被认为与「作用力」同样重要。两人辛苦进行的「端坐无想」训练，就是坐在修练场闭起眼睛、消除杂念，藉由心念来扩展知觉力的训练。

拥有人界最大心念力的桐人表示「对方是飞龙的话，离开十基洛尔也能感应到」，但罗妮耶她们连感应同处一室的人类都无法百发百中。现在还得穿透厚厚的石头天花板来做到这一点，虽然听起来很鲁莽，但也只有靠这个办法来找到霜咲在什么地方了。

应该是在想著同样的事情吧，缇洁一瞬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立刻强行闭上嘴巴。重新握好罗妮耶的手并闭起眼睛。

同样闭著眼睛的罗妮耶，静静地吸进地下监牢的冰冷空气。眼前的缇洁也吸了一口气。憋住一秒钟后，才又细又长地将其呼出。

心念力虽然是个人的力量，但是可以藉由牵起双手并且配合呼吸的「身气合一」法来重叠在一起。这是相当高级的技术，过去即使是和知心好友缇洁也只成功过几次。但是，以一人之力要行使心念感应来贯穿天花板可能还力有未逮。

两个人的每一次呼吸逐渐同步。接触在一起的皮肤这时感觉融合在一起，甚至已经不清楚哪边才是自己的手。己身与外界的境界线一点一点消逝，知觉范围越来越宽广──

靠近地下监牢的正上方处，可以感觉到三股气息。他们似乎并排在一起。这应该是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吧。

稍远处有两道气息。这两道冰冷到让人难以相信是活生生人类的气息，一定是属于库鲁加皇帝与杰普斯了。

然后同一间房间的角落，还有一股虽然小但很温暖的气息。感应到它的瞬间，缇洁的呼吸就变得有些紊乱。心念力的重叠一瞬间产生晃动，但立刻就恢复稳定。虽然传递出霜咲感到不安与害怕的心情，但感觉没有受什么重伤。

再将感应范围扩张出去。可以朦胧地感觉到宅邸的隔间。这里不愧是皇帝的别墅，一楼与二楼都有许多房间，但除了五个人与霜咲所在的大厅之外似乎就没有其他人了。

从地下监牢往暗门的楼梯往上爬，将会来到一楼类似保管库的房间，从该处穿越走廊后大厅的门就在短短五公尺前方。两个人全力奔跑的话大概得花十五──不对，十秒钟。

罗妮耶和缇洁同时抬起眼睑，互相从正面凝视著对方的眼睛。

已经不需要言语。两人放开手，重新面向铁栏杆。

要空手破坏相当坚固的栏杆一定相当困难，但两人的剑鞘还留在腰间。优先度虽然不及长剑，但是应该能够撑住一次的斩击吧。

「……嗳，你还记得吗？尤吉欧学长和桐人学长从圣堂的地下监牢脱逃时的事情。」

缇洁突然这么呢喃，罗妮耶便眨了眨眼了。

「当然记得了。他们把神铁的炼子切断，然后用它来破坏铁栏杆。」

「听见这件事情时，连我都觉得学长他们真的很鲁莽……真没想到我们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我也是啊。」

罗妮耶收起一瞬间的笑容，用左手把空剑鞘从剑带的挂钩上解下来。接著将剑鞘移到右手并垂直地举起。旁边的缇洁也摆出完全相同的姿势。

不清楚皇帝、杰普斯以及哥布林们在上面的大厅做些什么。但是，只要踏出下一步，就连一秒都不容许犹豫了。

…………抱歉了。

在心中向剑鞘道歉后，罗妮耶便猛力吸了一口气。

虽然剑鞘无法使用秘奥义，但还是以这样的打算用力往地板踢去。

「喝啊啊！」

「呀啊啊！」

两人发出撕裂绵帛般的吼叫声，拿著空剑鞘以诺鲁基亚流秘奥义「雷闪斩」以及艾恩葛朗特流秘奥义「垂直斩」的套路猛力往下挥击。

感觉似乎有细微蓝光包裹著由木头与皮革制造的剑鞘，不过应该只是错觉吧。两把剑鞘猛烈撞上铁栏杆，随著巨大冲击声粉碎四散。

但是下一刻，高两梅尔、宽四梅尔的铁栏杆就因为两个地方扭曲而脱离框架，直接飞到通道的另一边。再次有近似雷鸣的巨响让整座地下监牢产生震动。

──要上喽！

面对缇洁这无声的意念……

──十秒之内！

也以意念这么回答完，罗妮耶便往通道冲去。

潜入开放的暗门内，发现该处是一间仓库般的小房间。右边墙壁上是作为拘束器般的皮带类，左边墙壁上则排列著外形奇妙的刀刃与玻璃容器。很明显就能看出这些器具是用来做什么，这时罗妮耶先把它们从脑袋里赶走，然后藉由从后方射入的微弱光线环视著地板。

罗妮耶的月影之剑与缇洁的制式剑，就像木棒一样躺在仓库角落。先找到剑的罗妮耶，右手捡起爱剑，左手拾起缇洁的剑将其丢给搭档。

目前为止经过了三秒钟。

石头阶梯从正面的墙壁往上方延伸。罗妮耶握著出鞘的剑，一次跳过五阶楼梯往上冲。

把尽头的门一脚踢开之后，前方依然是保管库般的宽敞空间。虽然是朝北的房间，但是夕阳色的外部光线从大窗户平均地照射进来，可以说比地下的小房间要亮多了。设置在地板和墙壁上的无数陈列架与铠甲架全都空无一物。这座别墅遭到封锁时，财宝之类的东西一定全都被运走了。罗妮耶踢开的门，从表面看的话是伪装成巨大的架子，不知道的人应该很难找出这个暗门吧。

经过七秒钟。

西方和南方墙壁上各有一个真正的门。由于已经以心念感应掌握宅邸大致上的构造，所以毫不犹豫地往西边的门冲去，再次一脚踢开。

由于太过用力而破坏了绞炼，脱落的门剧烈撞上对面的墙壁，但罗妮耶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跑。那是一条往左右两方延伸且金碧辉煌的走廊。红色壁纸的图案是百合与老鹰。

目标大厅的门是在往左前进十五梅尔的右侧──

八秒。九秒。

挤出最后一丝骑士的脚力，两秒钟跑过走廊之后，罗妮耶就对巨大的两片门板中央轰出后回旋踢。虽然不至于被踢飞，但门还是以马上要碎裂般的速度往左右两边打开，露出内部的光景。

十秒。

面积占一楼三分之一左右的广大房间，南侧所有窗户都被黑色窗帘覆盖，所以呈微暗状态。之所以不是完全的黑暗，是因为中央部点了十几根蜡烛的缘故。

蜡烛排成直径两梅尔左右的圆形，三名哥布林就躺在圆形中央。圆形外围站著一道黑色人影，似乎正在咏唱术式当中。虽然知道绝对要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情，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罗妮耶瞪大的双眼捕捉到滚落在大厅左边深处角落的大麻袋，以及往该处跑去的第二道黑色人影。

──缇洁！

罗妮耶一边以意念呼唤，一边把左手伸向前方。

同时剑交左手的缇洁也举起右手来和罗妮耶的手交叉。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罗妮耶的咏唱也重叠在缇洁这样的咏唱之上。

「Form element arrow shape！」

缇洁产生的五颗热素，藉由罗妮耶的术式瞬时变化成五支箭。这是藉由分担生成素因与将其变形的式句来将发动时间减半的高等技术「同调咏唱」。缇洁与罗妮耶虽然还是骑士见习生，但是她们以见习生身分──不对，应该说很久以前，从初等练士时期就长期一起修练的缘故，才能在低成功率的情况下使出连正骑士都感到棘手的「身气合一」与「同调咏唱」技能。

仅仅两秒就生成素因并结束变形的两个人，同声叫出最后一句式句：

「「Discharge！」」

五道光芒撕裂微暗空间。

黑色斗篷的人影以超乎人类的动作往后方跳跃来回避发出低吼声袭来的火焰箭。箭不断刺中墙壁，引起小小的爆炸。

「去吧，缇洁！」

罗妮耶以心念控制剩下来的两支箭，这么大叫。

放开手的缇洁，朝著麻袋全力冲刺。罗妮耶为了让黑色斗篷──杰普斯退得更远而扭曲火焰箭的轨道来追踪他。

第四支箭也落空了。但是第五支箭擦过斗篷，成功让火焰延烧了过去。

杰普斯默默脱下斗篷继续后退。同时缇洁已经抵达麻袋的位置，以左手的剑砍断袋口紧紧绑起的绳子。

「霜咲！」

她以近似悲鸣的声音这么大叫，左手跟著伸进袋子里。

被抱起来的幼龙或许是受到粗暴的对待了吧，一些蓝色的鲜艳羽毛已经脱落，虽然看起来极其疲惫，但被主人抱在胸前后就发出细微的「咕噜噜……」叫声。

虽然内心涌起霜咲平安无事的安心感，以及月驱目前仍未回来的担心，但罗妮耶还是强行把这些感情吞下去，然后开口大叫：

「缇洁，把霜咲带到外面安全的地方！这里就交给我！」

「但是……！」

罗妮耶毅然对准备摇头的伙伴丢出这么一句话。

「快走！」

为了拯救看来已经失去意识的几名哥布林，一定无法避免与杰普斯以及持续进行诡异咏唱的皇帝发生战斗。在抱著霜咲的情况下根本无法作战，万一再次被夺走的话，应该就再也抢不回来了吧。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

一这么叫完，罗妮耶就迅速把剑横扫出去。附近的窗帘被剑砍断，底下的玻璃窗随即发出吵杂的声音破碎了。

黑暗被割出四角形空间，鲜红的夕阳照进大厅当中。失去黑色斗篷的杰普斯就像害怕索鲁斯的光芒一样退得更远了。

男人斗篷底下的穿著是类似拘束器的物品。打著无数铆钉的皮带紧紧缠绕在瘦到像木棒般的四肢与胴体上，无法立刻判断那是防具还是受到某种惩罚。

然后从皮带缝隙中露出的肌肤也呈现异样的颜色。虽然光靠夕阳的反射光还无法确定，但那是不像活生生人类的泛蓝灰色。

似乎在某处看过那样的色泽……当罗妮耶这么想时，缇洁已经抱著霜咲越过破掉的窗户逃到前院去了。她为了把霜咲藏在安全地点，朝著包围宅邸的森林跑去。

在搭档回来之前得面临二对一的情况。这时当然不能轻举妄动，但是躺在地板上的三名哥布林族，以及库鲁加皇帝持续咏唱的异样漫长式句都令人相当在意。

虽然竖起耳朵来听著那沙哑的声音，但是完全不了解式句的意义。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术式完成的话一定会发生不妙的事情。

罗妮耶把月影之剑的剑尖对准杰普斯，同时为了让皇帝中断咏唱而准备生成新的素因。

但是在那之前，杰普斯已经退到南侧还覆盖著窗帘的窗户边，同时从著装在双脚皮带上的剑鞘里，无声地抽出两把短剑。右手的短剑稍微大了一些，但左手上的剑刃泛著绿色。

左手拿著的是在地下监牢用来抵住霜咲的毒匕首。

而右手上的应该就是夺走桠赞老人性命的匕首了。

杰普斯绕过大厅中央的蜡烛，一点一点缩短距离。从唯一失去窗帘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以红光照亮他至今为止隐藏在斗篷底下的容貌。

男人头上没有任何头发。细长脸庞和身体一样是蓝灰色，眼珠在小到异常的双眼里发出闪亮光芒。罗妮耶没有看过这张脸。

「……比想像中还要快从牢里出来嘛，小姑娘。」

杰普斯扭曲毫无生气的嘴角这么低声说道。

「……比想像中还快……？那么……你们是故意把暗门打开的吗？」

听见罗妮耶的问题后，瘦皮猴般的男人脸上就露出浅笑。

「那是当然喽。身为诺兰卡鲁斯北帝国皇帝侍从长的我，会犯下忘记关门这种低级的错误吗？」

「侍从长……！」

罗妮耶一瞪大双眼，杰普斯的笑容就稍微加深了。

不论是在帝城之战以前或以后，都从未见过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侍从长这名人物，所以当然不清楚他的长相。但是罗妮耶知道他的下场。成功镇压大乱之后的会议里，确实听见人界守备军的赛鲁鲁特将军所做的报告了。

「皇帝家的侍从长……应该死了吧。我听说他和大贵族的将军们一起拒绝投降，结果被人界军讨伐了。」

「那正是我应尽的责任，也是我的喜悦。只要是为了皇帝陛下，我不论死几次都会重新复活。」

把握住匕首的两手在胸前交叉骄傲地这么说道，接著杰普斯便一瞬间看向站在广场中央的黑色斗篷男。

没错──正持续咏唱著诡异术式的库鲁加‧诺兰卡鲁斯皇帝也是应该已经死亡的人。而且和杰普斯不同，夺走皇帝性命的就是罗妮耶本人。右手握住的剑深深贯穿皇帝胸口时的感觉，目前仍残留在手掌上。

两个人不是冒牌货的话，就真的如同杰普斯所说的是死而复苏。但即使是拥有人界最强心念的桐人、能操纵女神史提西亚力量的亚丝娜，以及神圣术师团团长阿优哈‧芙莉亚都无法使用让死者复活的术式──而且三百年以上持续支配人界的半神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办不到。实在无法认为两个人真的重新活过来了。应该是有某种诡计……罗妮耶所无法想像的邪恶机关才对。

或许是从罗妮耶的表情看出什么了吧，杰普斯打开交叉的双臂并把话题拉回来。

「之所以把地下监牢的门开著，就是为了把你们引诱到这里来。因为你们是最适合那些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对手，但是那些家伙没办法通过隐藏通路……」

「战斗训练……隐藏通路……？」

罗妮耶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重复，同时把视线移到躺在蜡烛圆圈当中的三名哥布林上。高挑的杰普斯与皇帝就不用说了，他们怎么看都比罗妮耶更加娇小。说起来，从地下监牢把他们带出去时，不就顺利经过通道了吗？

虽然全都是无法理解的事情，不过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必须快点阻止皇帝继续咏唱术式。而要办到这一点，就得先排除杰普斯才行。

「……闲聊到此为止了。如果你是从死亡当中复活，那再次把你赶回地底就好了！」

毅然地这么说完，罗妮耶便举起左手。

杰普斯双手都拿著剑。那样的话无法使用神圣术。先以术式停下他的脚步，然后一口气缩短距离来干掉他。

「System call！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以最快速度咏唱刚才交给缇洁完成的素因生成式句，藉此呼唤出五颗热素。杰普斯同时踢向地板，举著两把短剑飞扑过来。或许是确定如果不是「同调咏唱」的话，那就是自己比较快吧，不过这其实是罗妮耶的陷阱。

让素因飘浮在生成的地点，罗妮耶自己用力往后跳并大叫：

「Discharge！」

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五颗热素就一次获得解放，随著轰然巨响产生爆炸。

攻击术之所以需要用素因进行加工，就是为了击中目标。比如以直线性与贯穿力为优先的「arrow shape」、以追踪性为优先的「bird shape」，当然其他也有许多加工式句，但是敌人主动朝素因靠近的话就不需要这些加工了。只要在重叠的瞬间解放素因就可以了。

正如罗妮耶所预测，杰普斯整个人被卷进爆炸当中。那种难以称为防具的皮带绝对无法抵挡爆炸。热素术虽然是基本的攻击术，但五个素因重叠在一起的话，威力足以一口气夺走年轻又强壮的士兵所有天命。

就算他还活著，也无法立刻行动。就看准那时候砍了他──！

「喝啊啊！」

随著撕裂绵帛的喊声，将月影之剑朝仍残留在空中的黑烟中央砍去。

「喀叽咿咿咿！」的尖锐金属声刺入耳朵，剑随著从手腕贯穿右肩的冲击停了下来。

「…………！」

在感到惊愕的罗妮耶面前，杰普斯从逐渐消散的黑烟当中现身了。

大部分皮带都烧得焦黑，好几个地方已经断裂。破破烂烂的皮带从受伤最严重的右胸垂下，其下方的肌肉上出现两个拳头大的凹陷。

但也仅只于此。对方没有流任何一滴血，将大型匕首高举到头上的右手，也确实挡下了罗妮耶的剑。

怎么可能？身体上出现足以将肺部与心脏炸毁的凹洞都还能站著。虽说是见习生，终究是整合骑士一员的罗妮耶，以神器级优先度的月影之剑所使出的浑身一击，竟然被连卫士都不是的侍从长单手挡了下来。

杰普斯从至近距离露出笑容。

罗妮耶试著往后跳来避开左手迅速刺出的小型匕首那染了恶毒绿色的尖端。

但已经来不及了，匕首如青蛇一般滑过空中，钻进罗妮耶怀里。翻转的外套边缘遭到无声撕裂──

沙喀！

罗妮耶耳里听见这种潮湿的声音。

但那是从后方飞来的银色金属──应该是由钢素生成的桩子，深深贯穿杰普斯腹部的声音。

「罗妮耶！」

一边叫一边打破窗户冲进来的是握著出鞘制式剑的缇洁。

「快离开那个家伙！」

遵从搭档的声音，再次从距离心口只有数米厘赛前方的毒匕首往后飞退一步。笑容消失的杰普斯虽然想追过去，但是缇洁却再次大叫：

「Discharge！」

发出低吼声飞过来的第二根桩子命中杰普斯的背部，尖端从胸口中央露出来。男人口中喷出黑色血液。

这次绝对死定了。没有人被粗达三限的桩子贯穿心脏还能活下来。

即使如此确信，罗妮耶双脚还是踏稳地板，为了给予对方致命一击而举起剑来。

「不行！那家伙还能动！」

如果不是缇洁这么大叫，脖子可能已经被杰普斯以惊人速度横扫出来的大型匕首砍断了。

「什…………」

感到惊愕的罗妮耶，将上半身后仰到极限。发出微光的银色刀刃从让脖子感受到风压的极近距离扫过。

匕首挥空的杰普斯，虽然没有死亡但也不至于毫发无伤，只见他放弃追击直接踩著僵硬脚步往后退。在大厅中央附近停下脚步，像是要守护蜡烛围成的圈圈一样摊开两把匕首。

缇洁趁隙横越大厅，跑到了罗妮耶身边，然后将制式剑朝向杰普斯并大喊：

「罗妮耶，那家伙不是人类！」

「咦……什么意思……？」

当罗妮耶露出困惑的表情时，缇洁的视线就一瞬间来回于她的脸上与自己冲入的破窗之间，然后开口表示：

「我在森林深处发现堆成一座小山的麻袋。里面全都是土……是发出恶心臭味的黏土。」

「黏土……？」

听见那个词语的瞬间，罗妮耶脑袋里便灵光一闪。

杰普斯的灰色肌肤。被卷入热素的爆炸也只出现两处凹陷的身体。漆黑的血液。

罗妮耶在黑曜岩城看过拥有同样质感的身体。那不是人类。而是突然从宝物库里出现的巨大怪物──

「…………米尼翁！」

罗妮耶的喘息声，让缇洁对她用力点了点头，杰普斯则是扭曲起沾了黑色血液的嘴唇。

米尼翁。那是只有暗黑领域的暗黑术师公会才能制造的人造生物。虽然只会接受简单的命令，但是拥有符合巨大身躯的庞大天命，以及对于热量与寒气的强大抗性。如果杰普斯不是人类而是由黏土制成的米尼翁，那就算直接被五个热素的爆炸轰中身体也只是出现凹洞就能说得通了。

但是那种可能性却又带来新的谜团。

「米尼翁……是无法说话的怪物。但那个家伙……！」

罗妮耶刚再次这么大叫，腹部和胸部被钢素桩子贯穿的杰普斯就用模糊不清的声音说道：

「……不是只有你们公理教会才懂得研究神圣术……库鲁加陛下……不对，血统最古老且最尊贵的四皇帝家，从数百年前就为了完成某个术式而不断进行研究……」

「四皇帝家……共同进行？」

这次换成缇洁发出惊愕的声音。

其实罗妮耶也同样感到愕然。对于出生在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下级贵族家的罗妮耶而言，长期以来其他三个帝国就像是不存在般的遥远国度。是参加异界战争之后，才体认到愿意的话一下子就能越过原本以为是世界尽头的「不朽之壁」，以及人界之外还有如此广大世界的事实。

但是杰普斯却说四个帝国的皇帝们，从好几百年之前就一起携手进行神圣术的研究了。虽然是相当具冲击性的事实，但仔细一想就觉得并非不可能。在最高司祭统治之下，只要拥有通行令符就能够往来于不朽之壁之间，环绕在圣堂周围般的四座高耸帝城，从空中看的话各自也只距离一基洛尔。就算皇帝本人没有办法，使者要往来各个帝城绝对不是难事。比如说，侍从长这种地位的人──

「那是什么术式！」

听见缇洁的追问，杰普斯就带著异样的笑容回答：

「叽、叽叽叽……说到这里竟然还不明白，你们这两个小姑娘真是太愚蠢了。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获得最高司祭独占的神技『永远的生命』啊……」

「你说永远的……」

「生命？」

罗妮耶与缇洁受到不知是第几次的冲击，导致于她们只能呆立在现场。

而杰普斯则像是愈发愉快般抖动受伤的身体，以握住匕首的双手夹住细长的头颅。

「叽叽叽……我们运用所有术式、灵药，有时甚至使用猛毒来进行阻止天命自然减少的实验。实验的舞台就是关住你们的地下监牢。在那里死亡的私有领地民，全都是为了这个崇高的目的而牺牲……」

刺耳的笑声点缀著恐怖的独白。

罗妮耶在那种声音以及黏稠的视线当中，看见了深邃的怨恨、憎恶以及嫉妒，于是皱起了眉头。

成为皇帝家侍从长的话，应该拥有比拟上级贵族的地位与权力才对。那样的人物，为什么会嫉妒只是骑士见习生的两个人呢……想到这里后才突然发现某个事实。

杰普斯嫉妒的不是缇洁与罗妮耶两个人。而是整合骑士这个存在。这群天命获得冻结，能够永远存活的不死者──

对于拥有人类最高权力，生活极尽奢侈之能事的皇帝与上级贵族而言，拥有自己无论如何冀求都不可得的永恒生命，从远比帝城高大的白色大理石塔低头看著人界的最高司祭与整合骑士，是再怎么嫉妒都无法释怀的存在。而且还因为强制服从公理教会的禁忌目录，让他们即使身为皇帝也无法表露反感。

但是整合骑士也有整合骑士的辛酸之处。进入圣堂之后，罗妮耶才了解这个事实。

天命遭到冻结者，必须不断重复与天命有限者之间的别离。比如说骑士团长法那提欧。她是活了两百年以上的长生不老者，但是独生子贝尔切并非如此。在没有人复活随著最高司祭死亡而失传的天命冻结术之前──以及在法那提欧选择对贝尔切施术之前，儿子绝对会比母亲还要快老去与死亡。这对他们双方来说，都是极其残酷的命运。

「永远的生命是违反世界常理的。」

罗妮耶拚命压抑下愤怒，这么说道。

「为了追求那种东西而杀害几十名……众多无辜的人民，这是绝对无法饶恕之事。」

下一个瞬间，杰普斯那制造出来的脸庞就出现前所未见的扭曲。

「该死的臭整合骑士们……你们没有权利说这种话。」

漆黑的血液随著诅咒的言语从嘴巴飞溅出来。

就算缇洁的推测没错，杰普斯确实是米尼翁，也无法理解他的身体内部究竟是由什么东西构成。既然胸部与腹部被粗大桩子贯穿都不会死了，所以绝对和人类不同才对，但看起来也不单纯只是人型的黏土。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体内还有血液流动著，那些血液全部流光的话，是不是就会真正死亡了呢？由于体格比真正的米尼翁娇小许多，血量应该也比较少才对。

出现在黑曜岩城的三只米尼翁里，有两只被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拳头轰爆，一只被谢达大使的手刀从脑门剖成两半而死。以罗妮耶她们的技术，应该很难给予他如此具决定性的损伤──桐人他们是说「伤害Damage」──但只要钻过两把匕首砍掉他一只手或者脚，应该就有获胜的机会。

但问题是杰普斯挺身保护的库鲁加皇帝。罗妮耶她们闯进大厅已经过了三分钟以上，他却还持续咏唱著。神圣术是术式越长越复杂就越能产生强力的效果，不过罗妮耶不知道有那么长的术式。感觉亚丝娜使用的窥探过去术也咏唱了相当长一段时间，但也不过是两分钟左右。

与杰普斯的战斗不能够拖太久。不能等待他失血过多而死，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分出胜负，然后阻止皇帝继续咏唱。

「缇洁，我一发动秘奥义，你就以光素术停止那家伙的动作。」

罗妮耶一这么呢喃，搭档立刻就点了点头。

两人的剑力、术力和心念力都属于同样的水准。缇洁内心一定也不愿意把危险的工作推到罗妮耶头上吧。但是现在的两个人，自身实力之外的部分有很大的差距。缇洁的人界军制式剑优先度是25，罗妮耶的月影之剑优先度是39──如此一来，只能由罗妮耶负起斩击的责任。

「……整合骑士和公理教会或许都不是绝对正义的存在。」

罗妮耶把剑举到自己头上同时这么大喊。

「但是我们总是试著要走在正道，你们所做的事情不论由谁来看都是坏事！」

宛如主人的意志转移到上面一样，剑身绽放出鲜艳的蓝色光芒。背后的缇洁咏唱起句的瞬间，罗妮耶就用尽浑身的力量往地面踢去。

背上透明的羽翼用力拍动，产生猛烈的加速度。瞬间跑过十梅尔以上的距离朝敌人迫近。这是艾恩葛朗特流超高速突进技「音速冲击」。

「你这小姑娘也成为我们大志的肥料吧！」

杰普斯露出獠牙般尖锐的黄色牙齿来放声大叫。将双手的匕首转一圈后换成反手拿著，准备以此来迎击罗妮耶。

纯白光辉包裹住那凶狠的模样。

三道尖锐的破裂声重叠在一起。缇洁发射出去的光芒，在空中超越了罗妮耶。

光素术的威力虽然不及热素与冻素，但是具备压倒性的射出速度与命中准度，最适合拿来遮蔽视线。而且米尼翁是用暗之力所制造出来，光素算是其相反的属性，应该能给予他某种程度的伤害才对。

杰普斯被强烈光芒灼烧的脸面冒出紫烟。动作一瞬间停了下来，但对罗妮耶来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淡蓝色光芒斜向闪过往下挥落的两把匕首之间。

月影之剑深深撕裂前侍从长的右肩，然后从左侧腹离开。双脚挺直僵立在现场的杰普斯，从嘴里传出了零碎的声音。

「……库鲁加、陛……下…………」

瘦削的身体上半部开始往左下方滑落，掉落到绒毯上发出钝重的声音。迟了一会儿，下半身也从膝盖开始崩落。

罗妮耶横向跳跃来避开从两块肉块切断面喷出的漆黑血液。

虽然想著「这次真的打倒他了」的瞬间，全身似乎都快要脱力，但是战斗仍未结束。在术式咏唱结束之前，必须打倒库鲁加皇帝才行。

在眼前无声摇曳的蜡烛圆圈。内部躺著闭起眼睛的三名山地哥布林族。然后他们对面是高举著双手持续咏唱式句的黑色斗篷男──

如果活过来的皇帝也是米尼翁的话，半吊子的攻击绝对无法打倒他。必须跟杰普斯一样，砍断他的身体或者头颅才行。

罗妮耶提起气力，为了再次发动秘奥义而摆出长剑。

下一个瞬间，几件事情同时发生了。

「罗妮耶！」

后方的缇洁传出像是悲鸣的声音……

「杰普斯，尽你的责任吧！」

中断咏唱的皇帝发出宛如雷鸣的叫声……

喀滋！

这样的冲击击中了罗妮耶的右脚。

迟了一会儿后，猛烈的剧痛冲上脑门。一看之下，原来是只剩下头部与左臂的杰普斯，手上的匕首已经深深陷入右脚背当中。而那把匕首的刀刃呈现斑斓的绿色。

强烈的麻痹盖过疼痛，罗妮耶只能咬紧牙根。虽然必须在毒液绕遍全身前加以对应，但是毒素分解术有好几种，不清楚是什么毒性的话就无法判断该用哪种术式。

「呜……！」

发出呻吟的罗妮耶用剑砍断杰普斯的右手。用剑尖勾住毒匕首的刀锷，然后从脚上拔出。从伤口喷出的血已经变黑了。

罗妮耶心想至少要让毒液流遍全身的速度变慢，于是生成五个光素，然后用剑在自己右膝上割出一道深邃的口子。虽然再次流血，但血液总算还是红色。让光素渗透进伤口后，以「mist shape」的式句将其变成雾气来溶入血液中。

这样光素就能抵销一定程度的毒素，但要完全解毒就需要放在腰间随身袋里的药草以及专用术式。现在只能豁出去，把知道的毒素分解素都用一遍了。

想到这里罗妮耶就准备用左手打开随身袋，但是指尖的感觉已经变迟钝，所以无法顺利解开皮革绳子。不只是受伤的右脚，连左脚都失去力量，身体摇摇晃晃地倾倒──

「罗妮耶！」

从后方跑过来的缇洁撑住快要跌倒的罗妮耶。这时杰普斯依然在地板上蠢动，缇洁立刻挥落制式剑把他的头砍断。

切断黏土质物体的沉闷声响与「锵！」一声尖锐的金属声重叠在一起。脑袋到下巴分成两半的杰普斯，这次终于完全失去暂时的天命，融化成黏糊糊的模样消失了。跪在附近的下半身也化为黑色黏液，在地板上扩散开来后随即开始蒸发。

杰普斯头颅消灭的地方掉落一个奇妙的东西。那是有著百合花瓣与猛禽类羽毛图案的圆盘──在侍奉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人所被赐予的徽章里，花瓣和羽毛是代表最高位阶。

圆盘从中央断成两半。看来是被缇洁的剑砍断。这时从断面冒出紫色烟雾，响起细微的悲鸣般声响后消失无踪。

刚才的现象是已死的杰普斯作为皇帝的米尼翁复苏时的谜样核心。皇帝的头里大概，不对，是绝对也放了跟他自己有关的物品，就是那个东西给予黏土身体人格和记忆。

「缇……洁……」

罗妮耶抗拒终于上升到嘴角的麻痹感，呼唤著好友的名字。

──砍断皇帝的头，这样应该就能打倒他。

虽然想继续这么说，但嘴巴已经不能动了。以左手抱住罗妮耶的缇洁，把制式剑插在地板上后随即拚命在随身袋里摸索著。跟打倒皇帝比起来，她应该是以帮罗妮耶解毒为优先吧。罗妮耶没有办法责备她的判断。因为立场相反的话，罗妮耶一定也会这么做。

感觉库鲁加皇帝似乎从深深拉下的斗篷兜帽底下发出不屑的轻笑。那道笑声里，感觉不到一丝对于长年效忠的杰普斯二度死亡的哀惜。

「Connect all circuit！Open gate！」

皇帝将双手高举到极限，瘦削高挑的身体大大地后仰，同时以破钟般的声音这么大叫。

完全听不懂式句的意思。但是在某种直觉引导下，罗妮耶拚命将麻痹的脖子往后仰。

大厅挑高的天花板被涂成黑色，上面挂著几盏看起来相当昂贵的油灯，只是上面没有灯火。但此时吸引罗妮耶目光的是天花板中央──横躺著的哥布林正上方所开的圆形洞穴。

洞穴的直径应该有三十限左右吧。切割时不是很仔细，形状歪七扭八而且木材的裂痕也还残留在上面。那大概是用斧头之类的东西，粗暴地将二楼房间地板挖开的结果。

到底是要做什么……这样的困惑，下一刻就变成了战栗。

洞穴深处有某种黏稠黑色物体正在蠕动。那是黏性相当高，类似泥土般的物体，与构成死去的杰普斯肉体的黏土状物体十分类似。

抬头的罗妮耶与缇洁愕然注视著的前方，从洞穴中迅速滴下了黑色黏土，不对，应该说是黏液。看起来就像是被强大压力挤出来，或者是以自己的意识爬出来一样的行动。

黏液宛若汽球一样膨胀、波动、打滚──随著讨厌的声音破裂了。

变成漆黑瀑布落到地板上的黏液，瞬时吞没了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在罗妮耶她们眼前高高地堆起。当高度超过两梅尔时，黏液才终于停止流下，但宛如生物的蠕动则没有停止。就在内部包含著哥布林的情况下持续地弹跳著。

「呜…………！」

缇洁发出几不成声的喊叫，在抱著罗妮耶情况下用力往后跳。

这时毒液已遍及全身，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用没有感觉的右手拚命紧握住爱剑的剑柄。如果匕首上涂的是致死毒的话，那么天命应该正急遽减少当中，但是完全麻痹的身体却连疼痛都感觉不到。

虽然必须立刻使用解毒术，但罗妮耶却无法把视线从蠢动的漆黑黏液上移开。

黏液原本是座不固定形状的小山，这时候一边震动一边分裂为三等份。扩张的斜坡吞没蜡烛围成的圈圈，火焰因此不断消失。

目前照亮大厅的光线，就只有从缇洁打破的窗子照射进来的一小道夕阳，以及从罗妮耶踢开的大门照射进来的走廊灯光。两种光线都相当微弱，几乎无法照到大厅的中央。

两个人只能茫然看著变成三道影子的黏液继续逐渐变成更加巨大化的人形。

隆起的肌肉宛若粗绳一般的强壮上半身。长到诡异的双臂。宛如山羊般弯曲的双脚。背上长著折叠起来的翅膀，另外还有垂到地板上的尾巴。

和在黑曜岩城见到的米尼翁极为相似。但唯一有一个不同之处。

本来的米尼翁是沼泽鳗般细长的头部前端有著圆形嘴巴，两侧则各并排著两颗圆眼睛。但是挡在眼前的怪物，头部与人类极为相近，有著尖锐的鼻子与耳朵，而且也只有半闭著的两颗眼睛。

「那张脸是…………哥布林族…………？」

缇洁以颤抖的声音如此呢喃。怪物的脸确实酷似山地哥布林族，但完全没有他们鼠类般让人发噱的模样。大大裂开的嘴里露出无数尖牙，光秃秃的头上甚至还长了两只角。

突然间，杰普斯数分钟前说过的话在脑海当中回响。

──因为你们是最适合那些哥布林进行战斗训练的对手，但是那些家伙没办法通过隐藏通路……

眼前的三只米尼翁，如果是三名山地哥布林族因为皇帝的术式与黑色黏液的力量所变成，那么确实是无法通过通往地下监牢的通道。它们的身高达二梅尔半，弯曲的脚完全伸直的话，头应该就会撞到天花板吧。

四帝国大乱中死亡的杰普斯──皇帝大概也是一样──是把自己的遗物埋在黏土里，藉此作为米尼翁而复生。而三名哥布林是在活生生的情况下被黏土吞没，然后变身为巨大米尼翁。

两种现象背后，应该另有黑幕存在才对。也就是使用遗物让皇帝他们苏醒，并且教授他米尼翁制造法的某个人。而那名人物正是连结黑曜岩城发生的绑架事件，以及人界一连串事件的关键。

但是现在没空理这件事了，得先思考将哥布林们复原的方法才行。

以普通的方法破坏米尼翁的话，哥布林们绝对会死亡。必须在不伤害到内部三名哥布林的情况下分解黑色黏土。以反属性的大量光素撞击它们或许可以办到，但十个或二十个的话根本就不够吧。而且这间大厅的空间神圣力应该几乎被用光了。

「罗妮耶，喝下这个。」

突然间有小瓶子随著这样的呢喃被塞到嘴角。原本以为是恢复天命的灵药，但味道不一样。当罗妮耶想著各种事情时，缇洁似乎已经用媒质与术式制作了解毒药。

流入口中的液体带著强烈的苦味，但是光喝一口就有舌头的麻痹感逐渐融化的感觉。但缇洁是如何确定罗妮耶体内是哪一种毒素的？

或许是从眼神里看出她的疑问了吧，搭档再次呢喃：

「那把匕首应该是由『鲁贝利鲁毒钢』打造的吧。虽然我也是第一次看见实物，但是跟里涅尔大人教导我的色泽完全一样。」

「原来是这样啊」，罗妮耶只以眼神做出肯定的回答。

整合骑士里涅尔‧辛赛西斯‧推尼耶特以及其搭档费赛尔‧辛赛西斯‧推尼奈，是过去曾经用毒剑麻痹桐人与尤吉欧，想藉此夺走他们性命的当事人。现在已经是可靠的前辈骑士，会传授和其他骑士不太一样的各种知识，缇洁应该也是哪个时候从她身上学到了毒剑的事情吧。

罗妮耶拚命动著麻痹退去的嘴巴呢喃道：

「缇洁……不能杀害那些米尼翁。得救出那三名哥布林先生才行。」

「……我知道。」

缇洁用力点点头，接著稍微瞄了破掉的窗户一眼。

「但是，我们的术力不可能以光素分解三只米尼翁。罗妮耶能活动之后，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但是……」

罗妮耶她们逃走的话，皇帝和三只米尼翁或许会隐藏起身影。就算无法通过地下监牢的通道，米尼翁却能够在空中飞行。没有飞龙在的话就无法追踪。

「我知道，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缇洁以承受苦痛的表情将嘴巴靠近罗妮耶耳边，这么说道。

「就算术式无效，一定得使用手里的长剑……我们可能也无法斩杀那些米尼翁。」

「…………！」

罗妮耶轻轻倒吸了一口气。

缇洁说得没错。既然米尼翁和山地哥布林族融合为一体，以剑攻击就有可能会杀害他们的话，就算罗妮耶她们判断非得这么做不可，身体也很可能不会遵造她们的意志。因为还有「右眼的封印」──

但那不仅限于罗妮耶她们两个人。其他的整合骑士，以及人界守备军的卫士，只要共有「为了人界与暗黑界的和平，绝对不能伤害亚人族」这个铁则，应该就会陷入同样的状况当中。

如果不只这三只。

「将亚人强制变身的米尼翁」以数十、数百只规模攻击圣托利亚的话，整合骑士团根本无法战斗。

不对，甚至可能发生比这更加恐怖的事态。

库鲁加皇帝与杰普斯之所以绑架山地哥布林族并且将他们变成米尼翁，就是为了让人界与暗黑界之间产生新的战争。如果这些米尼翁袭击圣托利亚，造成许多死伤者出现才发现其实是哥布林族所变成，那么影响将不是杀害桠赞所能比较。届时将涌出远超过异界战争之前的愤怒与憎恨，人界的人民将会希望反攻黑暗领域吧。

想要回避这种决定性的决裂，可能需要一部分骑士抑制右眼的封印，让他们能够打倒这些米尼翁。

但是，如果皇帝以及其幕后的某个人不是要引起两个世界战争，而是要自力破坏目前的和平──也就是终结人界统一会议的统治的话呢？

他们可能不会选择亚人，而是把人界人变成米尼翁吧。

现在暗黑领域滞留于人界的观光客最多也只有两三百人。就算想办法把他们全都绑架过来，能制造出来的米尼翁数量还是有限。但是人界人的总人口超过八万。只要有作为材料的黏土，当成素体的人类可以说要多少就有多少。

面对人界人变身而成的米尼翁，届时将真的没有任何整合骑士可以战斗。

以米尼翁大军压制人界统一会议之后，甚至可以侵略黑暗领域，连同暗黑界军一起消灭掉。这已经可以说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企划的「剑骨兵计画」重新复辟了。

剎那间就想到这里的罗妮耶，从目前尚未有动静的三只米尼翁之间凝视著库鲁加皇帝的影子。

或许是长时间咏唱高位术式而感到疲惫吧，只见他正单脚跪在地上。但是，从黑色斗篷渗出的，似乎可以目视的邪恶气息则丝毫没有变淡。恶意就跟在黑曜岩城里想要杀害年幼莉洁妲的绑架犯相同，甚至可能在其之上。

绝对不能让那个男人逃走。

像是感觉到罗妮耶的这种决心一般，皇帝开始有所行动。他在有些摇摇晃晃的情形下站了起来，穿越处于待机状态下的米尼翁，直接与罗妮耶她们对峙。

「……虽然不知道你们的流派，但确实是很精彩的秘奥义，小姑娘。」

对方突然说出意料之外的发言，让罗妮耶无法立刻有所回应。但是皇帝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继续从斗篷兜帽深处发出沙哑的声音。

「不愧是有杀掉朕，砍断何萨伊卡左臂的实力。」

虽然对他能以平淡口气说出「杀了自己」的精神力感到一阵寒意，但接下来出现的名字就不曾听过了。正确来说，是曾经在哪里听过，但是一时想不起来。

缇洁代替皱眉的罗妮耶发出「咦……」的声音。抱住罗妮耶身体的手臂稍微绷紧。

「……何萨伊卡‧伊丝塔巴利耶斯……？」

「正是……照这种样子看来，那家伙没有报出姓名吧。」

听见他们的对话后，罗妮耶才终于知道那是什么人的名字。

在四帝国大乱中丧命的伊丝塔巴利耶斯东帝国皇帝。

但是，库鲁加皇帝似乎搞错了。一年前的战斗里，罗妮耶和缇洁闯入的是北圣托利亚帝城，并未踏入东圣托利亚的土地。何萨伊卡皇帝应该是死于进攻东圣托利亚帝城的骑士涅鲁基乌斯与骑士恩特基尔之手。

说起来，罗妮耶用秘奥义砍过的人类，包含刚才的杰普斯在内也仅仅只有三个人。第一个人便是眼前的库鲁加皇帝，然后第二个人是在黑曜岩城最上层与其战斗的黑色斗篷绑架犯。

那个时候，罗妮耶跟刚才一样以「音速冲击」砍飞了绑架犯的左臂。

左臂……

因为解毒剂而终于取回感觉的罗妮耶，从脚尖到脖子的寒毛一瞬间全部竖起。绑架犯的声音在耳朵深处微微响起。

──原来如此，斩断封印之锁链的是人界代表剑士阁下吗？看来是位比传闻中还要棘手的敌人啊……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绑架犯是暗黑界人的话，就不会听过人界代表剑士的传闻。桐人包含上一次在内的二度访问黑曜岩城都是暗中进行，城里的人民根本没有见过代表剑士。

「难…………难道……」

罗妮耶动著乾燥的嘴巴，质问皇帝这么说的真意。

「难道说出现在黑曜岩城的绑架犯，和你一样是以米尼翁形式复活的伊丝塔巴利耶斯皇帝吗……？」

这个问题让库鲁加咧嘴笑了起来，尖锐的胡须也跟著移动。

「你们没有发现何萨伊卡的尸体吧？」

在罗妮耶想说些什么之前，他便迅速挥动右手。

「放心吧，那家伙已经死了。掉落到地面后就融化并消失了……就像杰普斯那样。」

那是承认绑架犯就是何萨伊卡皇帝，同时也是米尼翁的发言。但同时也产生了新的问题。

「……为什么应该在人界的你，会知道这种事情？」

提出问题的不是罗妮耶而是缇洁。

库鲁加皇帝没有开口回答，而是摊开黑色斗篷的胸口给她们看。

以细小炼子挂在那里的，是在黑暗中也能发出血一般昏暗光芒的红宝石。和绑架犯──何萨伊卡皇帝挂在胸前的完全一样。

「何萨伊卡的计画失败后，那家伙也再次死亡了。既然『替身』也破掉，那就无法复活了。但是那家伙的所有见闻都由朕继承下来，作为下一个计画的基础……事情就是这样。这种融合型米尼翁也是如此……因为知道原型无法阻止你们这些骑士的关系。」

说到这里，库鲁加就很满意般以左手抚摸著米尼翁强壮的手臂。

罗妮耶以因为接连不断袭来的惊愕、冲击以及战栗而呈现饱和状态的脑袋拚命思考。

所谓的替身，应该是指从杰普斯的头颅里出现的徽章吧。虽然完全不清楚是什么样的构造，但那果然是使用米尼翁素材的苏生术所必需的要素。

被谢达大使与罗妮耶砍断双臂的何萨伊卡皇帝，从黑曜岩城最上层的窗户往外跳去。之所以没有发现尸体，并非他藉由飞行逃亡了，而是跌落时替身损坏，黏土做的身体也因此而融化的缘故。

但是，如果库鲁加所说为真，那么挂在何萨伊卡胸前的红宝石应该就没有损坏。而且还用未知的手段从远在三千基洛尔外的黑曜岩城移动到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把何萨伊卡的知识带给库鲁加──

到此为止的推测都正确的话。

那颗红宝石正是在人界与暗黑界蠢动的巨大阴谋的核心。

罗妮耶以麻痹毒得到净化，再次能够活动的右手用力握紧爱剑。

这时候果然不能逃走。就算打倒库鲁加皇帝，宝石要是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的话，将来一定还会有继承所有恶意的人出现。

「缇洁……想办法拖住米尼翁三十秒。」

罗妮耶以连自己都听不见的音量这么呢喃著。

「砍死皇帝的话，哥布林们说不定就能复原了。」

虽然机率相当小，但是操纵者不在的话多少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问题是毒虽然解开了，右脚背与右膝盖的伤仍未痊愈。剑技与秘奥义都需要强烈的踏步，最多只能使出一两次浑身一击。但就算是这样，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知道了。」

支撑著罗妮耶背部的缇洁同样以最小的声音这么回答。

再次轻轻动著双手双脚的指头，确认感觉已经回来了。托皇帝喋喋不休的福，争取到药水发挥功效的时间，但这对敌人来说也是一样。皇帝似乎已经从精神上的疲惫状态──虽然不清楚充满黏土的米尼翁头部到底什么地方有精神存在──恢复过来了，融合型米尼翁的皮肤表面，也比刚形成时多了一种坚硬的光泽。

库鲁加皇帝再次用指尖敲打米尼翁的手臂，以释然的表情点点头。

「好了，原本战斗训练的对象是由杰普斯来负责，但那家伙已死。得让你们负起这个责任了。」

皇帝边说边迅速往后退。看来是想利用米尼翁来杀了罗妮耶她们。

何萨伊卡皇帝在黑曜岩城驱使的原型米尼翁，只懂得极简单且有限种类的神圣语或者暗黑语所做出的命令。而且思考能力跟野兽差不多，根本无法对应整合骑士驱使剑技以及术式的复杂战术。异界战争时，暗黑术师公会作为秘密武器投入的八百只米尼翁，就因为无法辨识骑士长贝尔库利藉由武装完全支配术所设下的陷阱，一瞬间就遭到全灭。

吸取哥布林的融合型米尼翁比原型更加进化的应该就是这个地方了吧。它一定变得能够理解更高度且多样的命令了。但是，要给予它多数命令的话当然得花比较多的时间。就是要趁那个空档来干掉皇帝本人。

一回到并排站在一起的米尼翁后方，库鲁加皇帝就像命令麾下的士兵一般高举起右手。

「米尼翁们啊！杀掉那两个女孩吧──Activate！」

发出的命令就这么简单，只有一句人界语和一句神圣语。

三只米尼翁的双眼随著某种振动般的声音发出红光。

下一刻，左右两只米尼翁就用足以令巨体留下残像的速度大大地跳跃起来。左边的米尼翁跳到破窗前，右边的米尼翁则是挡在打开的大门前面。

它们把罗妮耶和缇洁关在大厅里了。为了实行「杀害」这个命令，考虑到不能让两个人逃走，所以挡住可以成为出口的两个地方。

罗妮耶领悟到几秒钟前的想像并不正确。融合型米尼翁不只会接受复杂的命令──甚至拥有自行认识状况并且做出判断与行动的力量。

但是，因为两只米尼翁挡住出口的关系，留在库鲁加皇帝面前的米尼翁就只剩下一只了。虽然无法用剑攻击将无辜哥布林融入内部的融合型米尼翁，但回避攻击并且对皇帝发动反击倒是没有问题。

──缇洁！

对于硬挤出来的意念有所反应的搭档，以支撑背部的右手用力把罗妮耶往前推出去。同时罗妮耶也以受伤的右脚踢向地板。虽然靴子以及膝盖溅出鲜血，逐渐止歇的疼痛像是烧红的铁条一样贯穿全身，但罗妮耶还是咬紧牙根撑住了。

面对合两名骑士之力的超高速突进，米尼翁展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反应。长大的右臂宛如粗三十限的圆木一样，一边发出低吼一边朝罗妮耶横扫过来。它的手指前端长著如同镰刀的锐利指甲，被扫中的话身体将会遭到撕裂吧。

但是罗妮耶已经预测到这记攻击。

就算融合型米尼翁的能力再怎么高，整体的型态还是跟原型米尼翁没什么两样。这样的话就跟原型一样，主要武器是双手上的钩爪。

「咕呜……！」

下意识中从咬紧的牙根深处发出声音，并且引诱外形凶恶的钩爪到最后一刻，才在命中之前全力将上半身往后倒。

脚掌以上的部位在地板上滑动，钻过了对方的攻击。小指的钩爪擦过凌乱的头发，三限左右的发梢立刻遭到切断，不过这点代价根本算不了什么。

浑身的横扫落空的米尼翁，因为用力过猛而向左旋转，将背部朝向罗妮耶。既然米尼翁是模拟人类的外形，那么在这种姿势下就无法攻击。将左脚轻钩在绒毯上来撑起身体后，就看见库鲁加皇帝在短短七梅尔的前方。

那完全是在「音速冲击」的攻击范围之内。以浑身的一击将应该埋在脑袋中央的替身，以及挂在胸口的红宝石一起破坏掉，一举结束这一切。

满是鲜血的右脚再次往地面踢去，然后猛烈举起月影之剑──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从沉浸在黑暗当中的地板表面弹起某种宛如鞭子一般的黑色细长物体，用难以置信的速度迫近罗妮耶脖子底部。

罗妮耶反射性举起左手来保护脖子。

百分之一秒后，黑色鞭子击中左前臂。

──这是米尼翁的尾巴。

融合型米尼翁利用身体旋转一圈的力道，以快于右臂的速度挥舞尾巴这个唯一可以从背后攻击的武器。

罗妮耶了解是怎么回事的同时，也听见了左臂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编织了钢丝般坚硬的尾巴没有就此停止，连同手臂痛击了罗妮耶的胸口，让她一瞬间浮上空中以猛烈的速度往后方飞去。

在空中飞了十梅尔以上的罗妮耶，背部大力撞上墙壁，反弹回来后才掉落到地板上。

视界一片昏暗。没有办法呼吸了。不只有左臂，似乎连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全身受到的冲击实在太过巨大，甚至让罗妮耶感觉不到疼痛。

虽然想著「得站起来才行」，但身体完全没有动静。虽说是轻装，胸前还是穿著金属防具，天命却还是因为对方的一击就减少到危险的数值。

「罗妮耶──！」

缇洁从某个地方叫著自己的名字。拚命移动接触著地板的脸，睁开一片昏暗的双眼。

朦胧地看见搭档从前方左侧一直线飞奔而至的模样。同时也看见从右侧猛然袭击过来的巨大影子。

……缇洁，快逃。

虽然想这么大叫，但是喉咙里只挤出些许空气。

缇洁注意到攻击自己的米尼翁，于是停下脚步想加以迎击。

但是制式剑猛力举起的瞬间，她的身影就不自然地僵住了。

原来是「右眼的封印」发动了。应该是因为罗妮耶的负伤而忘记自我，反射性想攻击米尼翁，结果又想起敌人体内融合了哥布林族吧。

罗妮耶至今为止从未有发动封印的经验。但听说过那是像要直接粉碎灵魂一般的疼痛。就罗妮耶所知，能以自身意志突破封印的人类，就只有上级修剑士尤吉欧、整合骑士爱丽丝、半兽人族族长利鲁匹林，加上自己挖出右眼的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等四个人而已。

当缇洁在那样的剧痛袭击下而无法动弹时，米尼翁使出全力的横扫就击中她的身体。看见四条鲜血在空中拖著长长的尾巴，让罗妮耶忘记自己的重伤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

被轰到地板上的缇洁，反弹了一下之后才滚到罗妮耶附近。或许是昏过去了吧，只见她闭著眼睛一动也不动。从被米尼翁钩爪深深撕裂的伤口持续流出大量鲜血。

「缇……洁……」

罗妮耶在自己也吐著血的情况下拚命爬过地板，然后抬起骨头碎裂的左手，用手掌触碰搭档的身体。现在不立刻用光素术加以治疗的话，缇洁就会失去生命。

「System……call……」

虽然死命尝试咏唱起句，却因为声量不足而无法起动术式。按住缇洁伤口的左手，已经连手腕都染成鲜红色了。

整合骑士虽然拥有远比人界军卫士要高的武具装备权限与术式行使权限，以及活用这些权限的压倒性筋力与运动力，但是天命数值本身和常人差不多。最大值相当深厚的上位骑士大约是五千，只有十七岁的罗妮耶与缇洁大概只有三千左右。

即使无法出声，也能以神圣文字的手势来叫出史提西亚之窗。但是罗妮耶没有勇气看缇洁的天命值。只是噙著眼泪，以左手按住伤口，同时不断尝试要咏唱术式。

「锵」的声音从大厅的另一侧响起。把两人逼近濒死状态的米尼翁捡起缇洁掉落在地上的制式剑并将其扔到远方。

剩下来的两只则待在破窗与大门前没有任何动作。应该是判断一只就能解决掉罗妮耶她们了吧。而这只米尼翁就踩著慎重的脚步，为了给两人最后一击而靠过来。

「哼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大厅正中央，库鲁加皇帝发出了扭曲的笑声。

「太棒了。光是一只……而且是低贱哥布林的融合型就有如此的战斗力吗？听说越是融合大量血液与骨头的土就越能制造出强力的米尼翁，想不到成果还超出想像。连死亡之后尸体都能为朕做出贡献，看来得好好称赞一下这些私有领地民了……哈哈哈哈哈哈。」

罗妮耶已经无法思考传入耳朵的言语是什么意思。

眼前越来越暗。皇帝的哄笑声越来越远。唯一还有感觉的，就是浸在缇洁血液当中的左手。但传过来的温度也开始一点一点降低了。

终于来到两人面前的米尼翁，同时举起了左右两只手。

突然间──

右手也感觉到些许温度。

已经无法立刻理解自己的手握著什么东西。以较硬的细长皮革仔细卷起的物体是月影之剑的剑柄。

剑透过「怦咚、怦咚」脉动的温度向罗妮耶搭话。向她提出「解放我吧」的诉求。

但是，怎么可能办到「那种事情」呢。月影之剑确实是高优先度的宝剑，但并非神器。

所谓的神器不是由人类精炼出来的金属，而是以神兽、神鸟或者神木等传说中存在所制成的武具。所以神器各自拥有固有记忆，能够和自己的主人心灵相通。

另一方面，月影之剑应该是由人类铁匠锻造而成，所以不存在前身的记忆。就算经常使用后会熟悉它的手感，也无法引起更多的现象了。

办不到、办不到……

在自己与缇洁濒临死亡，被无尽延展成又细又长的时间当中，罗妮耶只在脑袋里不停重复著这句话。

突然间好像又听见新的声音。

──不只是剑喔。衣服、鞋子和餐具……就连用神圣术生成的一粒素因，只要心和它连结在一起就一定能得到回应。我想人应该也一样。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从尤吉欧上级修剑士那里听来的话。

用心连结。

认定月影之剑没有心的，正是持有者罗妮耶自己。但是现在回想起来，副代表剑士亚丝娜要自己从三把剑当中选择一把时，罗妮耶并非由自己，而是把选择权交给了剑。那个瞬间，有著上弦月形状白银剑锷的剑，宛如流动一般被吸到罗妮耶右手上。

然后现在，罗妮耶命名为「月影之剑」的这把剑，为了帮助濒临危机的主人而对她搭话。要她相信剑，用心连结彼此并且解放其记忆。

右手从剑柄传递过来的温度，以及左手浸在缇洁血液里所感觉到的温度都传进内心，罗妮耶便用尽这细微的力量放声大叫：

「Enhance armament！」

虽然自认为是放声大叫，但是声音微弱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不过长剑以及世界的真理，都回应了罗妮耶的呼唤。

从月影之剑的剑锷与剑身迸发出极其强烈的炫目银色光辉。正要挥落双手钩爪的米尼翁，在照射到那道光线的瞬间就发出尖锐叫声并飞退，就连挡住出口的另外两只米尼翁，以及持续高声大笑的库鲁加皇帝都覆盖起眼睛扭动身体。

同一时间，罗妮耶被尾巴击碎的左手以及遭到匕首贯穿的右脚，都感觉到疼痛减缓了。从缇洁伤口溢出的血液也急遽减少。

「武装完全支配术」。

只有拥有神器的上位骑士才能使用的心念力精随，是奥义中的奥义。

月影之剑大概是将自身的天命转变成可以说是光素治愈术强化版的灵光并且发射出去了吧。以武装完全支配术来说算是相当单纯的种类，但是成为骑士见习生只有一年的罗妮耶，竟然没有经过正式的修业就能够发动，也只能说是奇迹了。

剑身的发光持续了十秒以上，最后慢慢变淡，不停闪烁后完全消失。

刻划在缇洁胴体上的深邃伤口已经不再出血，脸上也稍微恢复了一点红润。但是意识仍未恢复，罗妮耶的左手与右脚也不是完全痊愈了。

另一方面，三只米尼翁则因为被反属性的光芒焚烧而从全身冒出灰烟，但还不至于遭到分解。看来只是受到极为表面的损伤，马上就能继续展开行动。

虽然不愿意让皇帝逃走，但还是以缇洁的性命为优先。得在米尼翁再次攻击之前，先从大厅，不对，应该说从宅邸里脱离才行。

罗妮耶收集所有月影之剑给予的气力后，用左手抱著缇洁站了起来。以出口来说，通往走廊的门当然比较大，但米尼翁要是追上来就无法脱身了。看来只能从破掉的窗户冲到前院去。

「缇洁，再努力一下！」

对濒死的好友这么呢喃完，罗妮耶就开始朝十五梅尔之外的窗户跑去。

每一步都让左手与右脚产生爆出火花般的疼痛。罗妮耶立刻感到难以呼吸，喉咙不停地喘息。

还有十梅尔、八梅尔、七梅尔……

「米尼翁们，挡住窗户！」

大厅中央，从灵光的伤害当中恢复过来的库鲁加皇帝如此大叫。

「咻吼喔喔喔！」

在破窗附近缩成一团的米尼翁，发出完全不像山地哥布林族的吼叫声。挡在出口前面，张开双臂与背后的翅膀。巨大身体完全覆盖住缇洁打破的窗户，夕阳的颜色逐渐远去。

后方的两只米尼翁也争相发出吼叫声。

想逃离这里，就必须排除窗前的米尼翁。但是罗妮耶无法攻击融合型米尼翁。光是为了让它跌倒而想砍它的脚，「右眼的封印」就会发动，然后就会像刚才的缇洁那样无法动弹吧。

剩下来的手段，就只有再次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如果是具有治愈力的灵光，就算焚烧米尼翁的肉体也不会伤害到内部的哥布林才对。但是月影之剑的天命还剩下多少呢？根本没时间叫出史提西亚之窗来确认。

如果因为武装完全支配术而用光天命，月影之剑就会碎裂并且消失。

就算是这样。

能救缇洁的话，剑应该会原谅自己才对。

罗妮耶拚命跑著，同时想举起右手的剑。

突然间她听见某种声音。

像是无数银器产生共鸣。像是满天星星互相喧闹。

也像是数百名天使齐声歌唱……

啦──────────

贯穿大厅天花板的七彩光芒随著这种庄重的声音降下。

虽是清净到让人觉得不是人世之物的光芒，米尼翁们却没有露出痛苦的模样。只是眨著红色眼睛，像是感到困惑般抬头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突然出现纤细格子状光线。

光线逐渐变粗。原来是天花板逐渐分解成几十块板子。板子之间明明完全分离，却不知道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只是浮在空中往四方横移。

分解的不只是天花板而已。二楼的墙壁、屋顶以及家具类都被包裹在七彩光芒当中，然后无声分离并往外面飞去。光景看起来就像由精致积木堆积起来的房子，逐渐从内往外崩塌。

崩坏的波浪终于波及一楼的墙壁。由灰色石材形成的坚固石壁分散开来，像滑行一样往前院移动。连同窗框一起拆下来的玻璃窗则紧追其后。

广大的宅邸在短短十几秒内就完全分解成只剩下地板的状况。天使的歌声远去，七彩光芒变淡──

下一刻，在地板外侧浮游的无数建材随著轰然巨响落下。

没有比这更加整然的大破坏止歇之后，罗妮耶站的地方已经不再是宅邸内部。脚底下依然是泛黑的绒毯，但头上则是夕阳底下一整片无尽延伸的暗红色天空。燃烧一般的火红索鲁斯下端触碰到尽头山脉，依然残留冬天寒冷的北风摇晃著两个人的头发。

三只米尼翁和库鲁加皇帝只能茫然呆立在现场。如果是只会遵从命令的原型米尼翁，应该就不会在意状况的变化，只会持续进行攻击吧，但是融合型拥有不完全的自我，所以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应。

但是罗妮耶的脑袋也同样无法对应眼前的状况。原本以为无法脱逃的大厅──不对，是充满恶意与恐怖的皇帝家别墅本身，在短短十几秒内就被分解得体无完肤，脑袋根本无法理解这种超常现象。

「……罗妮耶。」

左耳旁边突然响起细微的呢喃。罗妮耶的思考能力这时才终于恢复，以同样沙哑的声音回叫对方的姓名。

「缇洁……！」

恢复意识的好友所看的不是罗妮耶。红叶色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紧盯著南方天空的一点。

罗妮耶也像被她吸引一样抬头往上看去。

将辽阔天空染成黄色与暗红色的境界线附近，有一道小小的影子浮在那里。

一个──不对，是两个人。一个是身穿珍珠色礼服，栗色长发随风摇曳的女性。右手上还拿著出鞘的细剑。

而右手绕过女性腰部来支撑她的，是全身都穿著单纯黑色服装的黑发男性。上衣衣襬变成飞龙翅膀的形状，目前正缓缓地拍动。

双眼瞪大到界限的罗妮耶，注意到女性左臂紧抱住的物体。那是包裹在淡黄色羽毛下的生物。有著长脖子与尾巴，以及小小羽翼的飞龙幼体。

「……月驱……」

以颤抖的声音这么呢喃完，才以一股热流涌起的喉咙拚命吸气。然后呼叫两人的名字。

「亚丝娜大人……桐人学长……」

娇小的月驱拚死跑到圣托利亚，把他们两个人找来了。分解宽敞宅邸的七彩光线，一定是地底世界全土只有亚丝娜拥有的史提西亚神之力「无限制地形操作」了。

晚了罗妮耶与缇洁一会儿，库鲁加皇帝似乎也注意到有人从遥远的高处俯视著自己。他无力下垂著的右手像钩爪般弯曲，以远方罗妮耶也能听见的声音恨恨地说道：

「…………人界统一会议……代表剑士。你要阻挠朕到什么时候！」

发出的声音本身就像诅咒一样扭曲且沙哑。黑色斗篷的衣襬猛烈翻动，宛如枯木纤细的右手指向空中的两个人。

「米尼翁们！把那两个不敬的家伙打下来！」

接到新命令的三只融合型米尼翁随即迅速把脸朝向天空，接著大大地打开尖嘴巴。无数利牙深处，可以看见紫色瘴气恶心地蠢动著。

难道融合型米尼翁，能够吐出飞龙热线般具攻击力的气息……以神圣语来说就是「吐息【Breath】」吗？

「学长！它们瞄准你了！」

罗妮耶拚命地叫著，但声音太过虚弱，实在不认为浮在一百梅尔高空的两个人能够听见。

但是桐人却像是要呼应罗妮耶的喊叫般，将至今为止自然下垂的右手朝天空伸去。他手上握著的是在夕阳照耀下发出金色光芒的漆黑长剑。桐人的神器──「夜空之剑」。

三只米尼翁把嘴巴张大到极限，准备吐出黑色的吐息。

忽然间，周围急遽变暗。

罗妮耶一开始还以为是米尼翁口中漏出来的瘴气遮住了阳光。但是立刻就理解不是这样。变暗的不只有米尼翁周围。包围宅邸的森林沉没在黑色影子当中，一瞬之前呈鲜艳暗红色的傍晚天空染上深紫色，甚至有几颗星星在闪闪发亮。

然后连西方地平线上的索鲁斯，都像是被露那利亚覆盖住般失去了光芒。

骤然到访的夜晚当中，唯一有一处发出强烈的光辉。

握在桐人右手上的夜空之剑。其剑身放射出让人无法直视的炫目金黄色光芒。

当超越分解宅邸的超常现象再次出现，似乎就连库鲁加皇帝也感到胆怯。但是他再度举起左手，果敢地叫著：

「别在意！发射！」

三只米尼翁把一瞬间抬起的头朝上空伸去，发射了带著紫色朦胧亮光的瘴气。

那和飞龙的吐息不同，是拖著长长尾巴的球体。瘴气发出令人联想到野兽悲鸣的异样巨响并持续上升，而桐人则是猛然挥落夜空之剑。

罗妮耶的视界染上一片纯白色。

过于炫目的光芒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但还是没有别过头，试著要目击一切。

发出白光的是数量庞大的粒子。不带热量的纯白光点掩埋了周围的空间。

瘴气吐息虽然吞噬光粒持续上升，但简直就像掉落热水里的冰块一样急遽变小，最后消失无踪。

「…………这些、全部都是、光素……？」

听见缇洁的呢喃，罗妮耶便默默点了点头。

从光点的色泽与动作来看，除了熟悉的光素之外实在想不出还会是什么。但是包含光素在内的素因，即使高位术师用上双手手指，能够同时生成的最多也就只有十个。

目前将整个空间挤得水泄不通的光素，数量最少也有数千……甚至超过一万个吧。

罗妮耶大概可以推测出生成的方法。桐人的夜空之剑具备从周围空间吸收神圣力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正确来说是其上位技「记忆解放术」。桐人就是用这种力量吸收索鲁斯的光芒，将庞大的神圣力全部转变成光素。

但是素因一离开术者的意识就会消灭或者爆炸。最初是从一根手指保持一个素因的训练开始，能单手操纵五个素因就算是成功的术师，能办到双手操纵十个素因则已经进入高手的领域。罗妮耶与缇洁现在最多也只能制造出五个。

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同时控制一万个那么棘手的素因呢？

茫然呆立于现场的罗妮耶，凝视著空中宛如发光雪花的众多光素。

另一方面，米尼翁们则再次张嘴准备发射瘴气吐息。

原本只是飘浮在空中的光就是在这个时候有所行动。一万颗光素像是拥有群体意志般流动、旋转，逐渐包围起三只米尼翁。就跟曝晒在月影之剑发射的灵光之下时一样，米尼翁的皮肤发出咻咻声并且溃烂，而且还冒出腥臭的烟，但是时间并没有持续太久。

无数的光素不断浸透深灰色巨体，从内部发出纯白光辉──

恐怖的怪物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变成液体崩坏了。

黏液飞散在空中时就蒸发并消失，从里面跌出山地哥布林族。虽然失去意识，身上的衣服与装饰品也全部不见，不过看起来没有受伤。

光素的一部分包裹住罗妮耶与缇洁，开始治愈她们的伤势。虽然无可比拟的温暖与舒适感让身体几乎快脱力，但她们还是拚命站在现场。

三只融合型米尼翁完全消灭，罗妮耶她们的伤势也痊愈的同时，天空也取回了晚霞的颜色。

庞大的大部分光素完成目的后就消灭了，最后剩下来的数百个形成十个圆圈飘浮在接近地面的地方。制造出直向重叠的圆圈后，被关在这细长笼牢当中的当然就是库鲁加‧诺兰卡鲁斯皇帝了。圆圈被制造成几乎快要碰到斗篷布料的大小，只要稍微动一下光素就会浸透黏土身体，把他和米尼翁一样分解掉。

在比刚才红了一些的夕阳底下，男人的身影完全变成影子，也看不清楚斗篷兜帽底下的表情。但是那么桀傲不驯的皇帝，当然不可能选择乖乖成为俘虏。

「缇洁，能站得起来吗？」

小声这么问完，搭档便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不要紧了……谢谢你，罗妮耶。」

「我才该道谢呢……谢谢你，缇洁。」

两人分开一瞬间抱在一起的身体。罗妮耶迅速确认伤势的状态，发现右脚和右膝仅剩下浅浅的伤痕，左手碎裂的骨头虽然尚未完全恢复，但已经连接起来了。伤势更重的缇洁，似乎也已经能够自由行动。

缇洁被米尼翁扔掉的制式剑，滚落在只剩下地板的大厅另一侧。缇洁原本开始往该处走去，罗妮耶却用左手拉住了她。

「等一下再捡吧。现在不能把目光从皇帝身上移开。」

罗妮耶的发言让搭档也以紧绷的表情点了点头。虽然也担心倒在地上的山地哥布林族，但皇帝也可能再次对他们施加术式。罗妮耶小心翼翼地摆出月影之剑，一点一点慢慢靠近光牢。

桐人和亚丝娜也从上空画出大大的弧形来往下降落。在两人著地之前，不能让皇帝轻举妄动就是罗妮耶她们的任务。

两人站在光牢三梅尔前方时，黑色斗篷便微微晃动了一下。

「哼哼，哼哼哼哼……」

那是像要黏到耳朵上一样的窃笑声。虽然立刻把剑尖朝向皇帝，但是他还是继续笑著。

「……库鲁加‧诺兰卡鲁斯。你的阴谋已经失败了。这次真的要乖乖地投降了。」

尽可能发出严肃的声音后，笑声终于消失了，但是对方却丢出依然傲慢的发言。

「小姑娘，一年前的光景又重新出现了。你觉得那个时候选择光荣死亡的朕，这次会接受这样的屈辱吗？」

「……你没有其他选择了。」

「选择……吗？你们什么都不懂。真的什么都不懂。」

以呢喃声这么回答的皇帝，稍微仰起戴著兜帽的头。当罗妮耶也往上空瞄了一眼时，桐人他们已经抵达宅邸的正上方。距离两人降落还有十秒钟左右吧。

绝对不让他轻举妄动。

罗妮耶刚下定的决心──

就被库鲁加皇帝用想像不到的方法粉碎。

「暂别了，小姑娘。下次再见吧。」

这么说完，皇帝的身体便往前方倒去。

「啊……！」

缇洁虽然大叫并准备伸出左手，但一切都来不及了。厚度不到一米厘赛的光圈，直接连同黑色斗篷撕裂皇帝的身体。被切成圆环的黏土躯体，从上方依序掉落到地板，发出沉重的声音后叠在一起。

十一个黑色块状物立即变成黏液扩散开来，然后逐渐蒸发。

桐人和亚丝娜在后面著陆时，绒毯上只剩下黑色破布以及两样装饰品。

其中一样是雕刻著白百合与展翅老鹰的黄金戒指。

另一样则是在漆黑锁链上发出诡异光芒的深红宝石──

疾奔过来的桐人，把手放到呆立于现场的罗妮耶肩上。

「抱歉，来迟了！你们没事吧！」

罗妮耶的紧张瞬间解除，差点就要瘫软到地上，好不容易站稳脚步后罗妮耶才看向代表剑士的脸。

「是……是的，我没事了。但是皇帝他……」

「皇……皇帝？」

桐人虽然表露出最大等级的惊愕，但是没办法立刻跟他做详尽的说明。当亚丝娜想要慰劳缇洁时，黄色块状物就从她的怀中跳出，紧抓住罗妮耶的脸庞。

「啾噜噜噜噜──！」

听见这道鸣叫声的瞬间，这次罗妮耶的双眼真的流下了泪水。

「月驱……！」

把爱剑交给桐人保管后，罗妮耶便用双手紧抱住幼龙。

近距离仔细一看之下，发现月驱的羽毛上到处沾著泥土与血迹，尾巴上自傲的羽毛也几乎都脱落了。就算圣托利亚再怎么远，光是在草原和田地奔跑也不可能会变成这种模样。月驱一定也是历尽千辛万苦才把桐人他们带到这边来。

温柔地抚摸发出「咕呜、咕呜」撒娇声的幼龙后，就听见东侧森林也传出尖锐的鸣叫声。

从草丛里冲出来的淡蓝色毛球，连滚带爬地往前冲。穿越堆积在前院的宅邸残骸后跳上地板，然后朝著缇洁高高跃起。

「霜咲！」

缇洁也放声大叫，然后紧紧抱住爱龙。她身边的亚丝娜露出温柔的微笑并说：

「没有霜咲的叫声和从宅邸窗户透出的光素亮光，我们就没办法发现这里了。大家都很努力喔。」

「…………是的……」

缇洁以带著哭音的声音这么回答，她胸前的霜咲则是很骄傲般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月驱也配合它「啾噜噜！」叫著，这时又传出第三道「啾啾！」的鸣叫声。

「…………？」

以惊讶的表情看向叫声传出的方向，就看见桐人的上衣里冲出一只比幼龙小很多的生物，一路窜上桐人的身体，最后端坐在他头上。这只拥有特别长的耳朵，像是老鼠也像是兔子的动物，环视众人一圈后像是有所主张般再次发出「啾呜！」的叫声。

「……桐……桐人学长，那是什么东西？」

感到哑然的罗妮耶一这么问，桐人也以纳闷的视线朝向头上的老鼠开口说：

「哎呀，这个嘛……在直辖领南侧的田地上飞翔时，月驱正在和獾之类的动物战斗……」

「我想那不是獾而是长鼻浣熊。」

受到亚丝娜的纠正后，桐人先是歪起脖子表示「哪里不一样……」才继续说明。

「然后呢，赶走长鼻浣熊之后，先治疗月驱的伤势接著准备朝湖泊飞行时，月驱就朝著附近的水桶，不对，是木桶跑过去……这家伙就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从桶子里面吗……？」

「嗯。从状况来看，好像是和长鼻浣熊战斗前，月驱把它藏到木桶里头去的。所以就想是不是什么重要的伏线，不对，是条件，于是就把它带过来了，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代表剑士一闭上嘴巴，月驱就交互看著罗妮耶与桐人并发出「咕噜噜……」的鸣叫，而老鼠也「啾啾啾！」叫著回应它。

对于罗妮耶而言，不要说老鼠了，甚至连月驱的鸣叫声都无法理解正确的意思。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出对话的内容，于是便试著用人界语将其说出。

「嗯……看来月驱好像跟老鼠做了某种约定……」

「约定……？」

桐人、亚丝娜和缇洁一起露出狐疑的表情，结果老鼠就像是很不满般在代表剑士头上不停跳动。那种样子十分搞笑，于是罗妮耶忍不住就发出轻笑声──

就在这个时候。

稍远处的地板上，弹起了血一般的红色闪光。

「叽咿！」

老鼠发出悲鸣，冲回桐人怀中。月驱与霜咲也发出警戒的叫声。

罗妮耶以左手遮住刺眼光芒，定睛看著光芒来源。

发光的是滚落在地板上的宝石。也就是挂在库鲁加皇帝与何萨伊卡皇帝胸前的首饰。

「学长！那就是一切的元凶！」

罗妮耶这么大叫，桐人便对红色闪光踏出一步，就在这个瞬间──

宝石以惊人的速度往天空飞去。

当红光以超越火焰箭的速度不断上升时，桐人就对著它伸出右手。光线急遽减速，在三十梅尔上空静止不动。

是桐人以「心念之臂」抓住了它。

桐人的心念力足以让钢铁的机龙飞翔，宝石应该不可能甩开这股力量。罗妮耶虽然如此确信，但是宝石却一直没有掉下来。被人往后拉的锁链不停震动，停留在空中的某一点。

抗衡状态持续了三秒左右。

突然间，「啪锵！」的冲击声响起。

被用心念力拉住的锁链断成好几截后往下掉落。

但是宝石却宛如脱缰野马般猛然往上升，最后像是融化在鲜红晚霞当中再也看不见了。最后再一次于云层的高度发出拖著尾巴的红光。那道光线前往的方位是，索鲁斯下沉的国度……威斯达拉斯西帝国。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第十章

「缇洁小姐、罗妮耶小姐，你们的伤势如何了？」

副代表剑士如此询问之下，两个人便同时深深点了点头。

「是的，已经完全痊愈了。」

罗妮耶一这么回答……

「以桐人学长的说法就是『百分之百回复』了！」

缇洁便握住拳头并这么说。

虽然不清楚百分之百这句神圣语的意思，但亚丝娜似乎能听懂，只见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这样啊，那太好了……这次真的辛苦你们两个人了……」

面对笑容消失并伏下视线的亚丝娜，罗妮耶与缇洁用力摇头。

「不会，是我们自己跑到那么危险的地方去……」

「多亏亚丝娜大人帮我请托，阿优哈师团长已经确实地帮我们治疗了。看，已经完全没事了。」

这么说著的缇洁同时翻起上衣与内衣来露出肚子。被融合型米尼翁深深撕裂的伤口已经完全治愈，甚至连伤痕都看不出来。

伤口痊愈固然是件好事，但就算中央圣堂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只有她们三个人在，女孩子直接露出肚子也不太检点。罗妮耶伸出右手拉下缇洁的衣服表示：

「不过阿优哈大人对于药石方面的知识实在太渊博了……我们自认为在学院已经很认真学习了，结果不断出现从来没有听过名字的植物和矿石，真是吓了一大跳。」

「阿优哈小姐就任神圣术师团长之后，好像连安息日都会自己去寻找新种的药草哟。妹妹索妮丝透露都会被叫去尝试奇怪的药。」

再次浮现微笑的亚丝娜小声地加了一句：

「听说阿优哈小姐小时候的志愿是成为药师，当她听见桐人在北圣托利亚开出赛菲利雅花后，就重新点燃对于植物研究的热情。」

「啊……实在不建议她对抗桐人学长所干的好事……」

罗妮耶一忍不住这么说，缇洁就发出开朗的笑声。在地板上吃著鱼乾的月驱与霜咲也发出「咕噜噜！」的叫声，旁边则是两只幼龙的新朋友──长耳鼠纳兹正津津有味地咬著胡桃。

皇帝直辖领地发生的事件结束后很快已经过了三天，今天是二月二十七日。月底的三十日，圣托利亚全市将盛大举行纪念镇压四皇帝叛乱一周年的祭典，所以圣堂当中也比平常要热闹一些。

但是对于参加统一会议的众人而言，目前实在不是能够庆祝的状况。

一年前已经确实被讨伐的东帝国皇帝何萨伊卡‧伊丝塔巴利耶斯，以及北帝国皇帝库鲁加‧诺兰卡鲁斯获得米尼翁的身体而复活，与一连串的事件有很深的关系。尤其是库鲁加更是长期潜伏在距离圣托利亚市相当近的直辖领地里，进行著远比原型强力的融合型米尼翁量产计画，得知这件事的法那提欧、迪索尔巴德以及情报局长夏欧‧修卡斯都受到相当大的冲击。

因为这个事件，四帝国的直辖领地与私有领地都再次被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但也只发现几件上级贵族秘藏起来的财产，没有什么与阴谋相关的发现。最严密搜索的是从皇帝别墅往西方天空飞去的红宝石，但到目前为止还是无法掌握其行踪。由于对象并非人类而是跟鸟蛋差不多大的宝石，进入西帝国指挥搜索的骑士费赛尔与里涅尔似乎也一筹莫展。

库鲁加皇帝的另一件遗物，刻有皇帝家纹章的戒指，目前正由圣堂引以为傲的两大术师阿优哈与索妮丝一起负责解析。虽然皇帝称为「替身」的戒指绝对隐藏著复生的秘密，但要从物品上导出施加在上面的术式，比在物品上施术困难一百倍……索妮丝是这么说的。

也就是说，目前的状况是与阴谋幕后黑手有关的线索几乎都已经断掉。至于其他物证，也只有侍从长杰普斯所使用的大小两把匕首，以及大量堆在别墅建地内的黏土袋而已，两种物证都不太可能找出新的线索。

人界统一会议为了调查黏土与戒指，做出向暗黑界招聘高位暗黑术师的决定，这时候传令已经骑马朝著黑曜岩城奔去。但是给伊斯卡恩总司令官的亲笔书信还有十二天才能抵达，对方的回答也得花上两周，所以要实现招聘已经是好一阵子后的事情了。

另一方面，罗妮耶和缇洁则因为听见别墅里有声音而没有直接回来报告，遭到法那提欧团长狠狠地训斥了一番，但是也因为发现并且救出被绑架的山地哥布林族而立了大功，由团长宣告她们从骑士见习生升格为下位整合骑士。

正式叙任预定是在解放纪念祭典之后的三月上旬，但是已经告诉她们内定的骑士号码。

排在于异界战争中牺牲的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后面的三十二号是缇洁。三十三号则是罗妮耶。

如果根据整合骑士团的传统，两个人都必须舍弃家名，但是「辛赛西斯」是意为「接受合成秘仪者」的神圣语，在桐人、亚丝娜商量之后，决定只对没有接受合成秘仪的两个人追加上号码名称。也就是说，下个月中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与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就会诞生了。

经过和皇帝与杰普斯的战斗之后，两人的武具装备权限都上升到40，这样的数字已经足以让她们成为骑士团的一员，但罗妮耶还是对成为正骑士没有什么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两天前接到内部通告后，就完全没有和缇洁谈论过这件事情也有关系吧。

罗妮耶虽然数次开启话题，但每次缇洁都伏下视线并且表示「抱歉，现在还不想谈这件事……」。不过罗妮耶大概能够猜出她不想谈论升格这件事情的理由。

缇洁应该是想在升格为正骑士之前把两件事情做个了断吧。

第一件事是骑士连利的求婚。

另一件事则是对过世的尤吉欧的思慕。

说起来，两个人之所以会接近遭到封锁的皇帝别墅，就是为了调查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是否为真。现在回想起来，居民们应该是把挖掘森林土壤的杰普斯误认为妖怪了吧。

但是缇洁一定是希望妖怪──幽灵确实存在。她一定是想，如果死者真的能够现出身影，或许就能再次见到尤吉欧了。

皇帝的别墅里没有幽灵。

但是经过那场战役后，缇洁的迷惘一定又变得更严重了。

皇帝和杰普斯是利用「替身」与制造米尼翁的技术来复苏的死者。那也就是说，使用同一种方法的话，也可能让尤吉欧复活吧。

当然尤吉欧本身不会希望以米尼翁的身体回到这个世界上。但是，罗妮耶非常能够理解，缇洁希望能再次和他见面交谈……想确实传达自己爱慕之意的心情。

在对尤吉欧的思慕尚未消失，也无法给连利回答的情况下，却先一步升格为正骑士，超越了缇洁自己所设定的界限。之后的两天里，缇洁在白天时虽然表现得比平常更加开朗，但罗妮耶知道她晚上都在自己的房间里独自哭泣。

虽然想提供帮助。希望能减轻她的痛苦。但罗妮耶却什么都做不到。

今天的茶会是注意到缇洁经常会露出忧郁表情的亚丝娜所企划。索鲁斯的光芒平稳地照进四面都是开放空间的晓星望楼，让人预感春天就要到访的微风舒爽地吹过。厨师哈娜秘藏的苹果香茶叶，以及亚丝娜烤的苹果派都相当美味。看见吃完点心后开始嬉闹起来的三只小动物，脸上自然就会露出微笑。

但是，发出开朗笑声的缇洁，寄宿在红叶色眼睛深处的悲伤还是没有消失。

这样下去的话，说不定缇洁会拒绝升格为正骑士。

甚至有可能把剑和徽章还给骑士团，然后离开中央圣堂……

困在这种预感当中的罗妮耶感到窒息的一瞬间──

「抱歉，我来晚了！」

桐人就随著这样的声音从楼梯里冲出来。

亚丝娜立刻起身，双手扠腰说：

「真的很慢耶。我们已经把派吃光了哟。」

「咦……我……我的份呢……？」

「这个嘛～不知道还有没有剩呢～」

「哇啊，太过分了吧！」

先进行完常见的对话之后，桐人就把拿在左手上的细长包裹直立挂在花坛上，然后坐到罗妮耶与缇洁中间的位子。

亚丝娜当然为他保留了苹果派，切得比较大块的派与苹果茶立刻摆在桐人面前。这时缇洁对随即大口咬下派的桐人问道：

「对了，桐人学长。你说有事情所以来迟了，你是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唔咕唔咕……没有啦，我被迪大叔叫去……说是想强化三十日举行祭典时的警备体制，于是我就跟他开会了。」

把桐人对于迪索尔巴德师父那过于亲近的昵称当成没听见后，这次换成罗妮耶提出问题。

「是因为……黑皇帝一伙可能会在祭典里实行什么阴谋的关系吗？」

「黑……黑皇帝？」

由于桐人和亚丝娜眨著眼睛露出疑惑的表情，罗妮耶和缇洁面面相觑后便做出说明。

「因为引起一连串事件的那群家伙还没有正式称呼，所以我们就自己这么叫他们……」

「原来如此，黑皇帝一伙吗……嗯，不错呢。我也这么叫吧……然后呢，迪大叔担心的正是如此，不过我倒觉得可能性很低。苏醒的皇帝们，目的一直是要让人界与暗黑界再次爆发战争，然后为了这个目的而准备的融合型米尼翁已经被分解了。就算还想作乱，也应该需要一些准备时间吧……」

「是啊……反过来说，如果缇洁小姐和罗妮耶小姐没有发现库鲁加皇帝的秘密基地的话，那种融合型米尼翁可能就会在祭典时发动攻击了。」

听见亚丝娜这么说，桐人便深深点头。

「一点都没错……虽然好像被法那提欧小姐斥责是太过莽撞，但这次你们两个人真的帮了大忙。结果从森林里发现两百袋以上的黏土……想到那些全部变成融合型米尼翁的话，真的会让人全身发冷。」

「那个时候，他们不知道打算从哪里找来埋入内部的素体呢？」

缇洁一这么问，桐人便喝了一口苹果茶并发出沉吟声。

「嗯……不太可能把现在滞留在人界的所有亚人族都掳走。何况交流事业暂时停止，观光客不断回国去了……对了对了──山地哥布林族的欧罗伊与其他三个人表示明天早上要回国。然后说想跟罗妮耶你们道谢。」

「好的，我当然会去送行！」

罗妮耶立刻这么回答，同时看向东方的天空。

持续分隔人界与暗黑界达四百年以上的东大门，在一年又三个月前，因为两个世界的战争而崩坏。战争结束后，大门虽然重建了，但是木制的大门一直是敞开著。

不过自从桠赞老人遭到杀害之后，门就再次关起来了。从这方面来看，黑皇帝一伙的阴谋已经有了一定的效果。而且目前事件完全没有获得解决。

想起骑士费赛尔在大浴场说过的话，罗妮耶便把视线移回代表剑士的侧脸上。

「那个，桐人学长。只有西帝国的皇帝，阿鲁达列斯‧威斯达拉斯五世的尸体没有被发现对吧……？」

「嗯，我听说是这样。因为西圣托利亚帝城完全被法那提欧小姐的记忆解放术烧毁了……光是撤除瓦砾就花了三个月，就算阿鲁达列斯皇帝的尸体被埋在底下，在收拾城内的时候应该也升华成神圣力了吧。」

「或者是成功脱逃，躲藏在什么地方了……」

亚丝娜的提醒让桐人双手抱胸并且低声表示：

「嗯……库鲁加皇帝之所以能藏身在别墅里，是因为身体是米尼翁，所以不需要进食的缘故。但如果阿鲁达列斯皇帝还活著的话就需要食物。本人到商店去买的话绝对会被怀疑，这么一来也逃不过夏欧的情报网……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根据费赛尔和里涅尔的调查，解散的西帝国近卫骑士团成员里，似乎有几名前骑士目前的居所无法确认。他们既然都立誓效忠皇帝家，当然不可能所有人都立刻转移到人界守备军啦……」

「如果那些前骑士和皇帝会合的话，获得食物就不是什么难事了吧。可能要在这个前提下扩大搜索范围。」

「真是的，这样有再多人手都不够啊。」

罗妮耶知道，这么说著的桐人每天都因为大量的工作而东奔西跑。于是她忍不住挺直背杆，以正经的声音说：

「那个，我们成为正骑士之后，会帮忙完成更多工作！」

结果桐人就看向罗妮耶，微笑著表示「全靠你了」，当他又把视线移到缇洁身上时，就像吓了一跳般瞪大了眼睛。

罗妮耶也把脸转向右边。

一转过去就发现刚才还一脸认真听著对话的缇洁，就像是拚命忍住泪水一般咬紧嘴唇低下头去。

「缇洁。」

罗妮耶反射性伸出手来抚摸好友的背部。身体明明是缇洁稍微大了一些，感觉这时候却像个孩子一样娇小。

桐人和亚丝娜都不发一语。只是用符合骑士团代表者的毅然，而且由衷担心著缇洁的表情注视著她。

「啾噜……」

原本在庭园中央和月驱与纳兹追逐的霜咲，短叫了一声后靠近桌子，开始舔起缇洁右手的手指。用那只手温柔地抚摸了幼龙的脖子之后，缇洁便缓缓抬起头来。

「那个……桐人学长，亚丝娜大人……」

缇洁以每一个字都感触良多般的态度对默默点头的两个人宣告：

「……我想辞退这次的正骑士升格。」

「为什么呢？」

桐人以直率的言语与表情这么问道。他的眼神和在修剑学院相遇时完全一样，给人一种坚强又温柔的包覆感，在这样的黑色眼珠催促下，缇洁终于吐露出最近一直藏在心里的烦恼。

「……我会想去调查皇帝的别墅……是因为听到那里有幽灵出现的传闻。我心想……如果幽灵存在的话，哪一天说不定还能遇见尤吉欧学长。就因为个人的私情而不顾一切，让罗妮耶、月驱和霜咲暴露于危险之下。这样子的我……没有资格成为正骑士。」

最后一句话已经是剧烈震动，当她闭上嘴巴时就从红叶色眼睛里落下一滴泪水。

虽然罗妮耶也有许多话想对好友说，但现在接受缇洁的情绪是桐人的责任。

「…………真的很想见他呢。」

桐人以平稳，但是稍微忍耐著什么事情般的声音这么说。缇洁像弹起来一样抬起头，以湿濡的双眼看著桐人。

「我有时候也会出现极度想念尤吉欧的心情。独自一个人的时候，就会想起那个家伙说过的话和笑容。然后……这个世界确实有听见死者声音的方法。人的记忆会残留在重视的物品或者喜欢的地点里，所以能够用术式从该处呼唤出拟似的灵魂……」

桐人的话让缇洁的身体猛烈震动了一下。她在胸前紧握双手，用硬挤出来般的声音提问：

「那么……那么，我可以再次见到尤吉欧学长喽……？」

结果桐人先是一瞬间闭上眼睛，然后才缓缓摇头。

「……就算以某种术式来听见尤吉欧的声音，那也不能说是真正的尤吉欧了。就像以米尼翁身分复活的皇帝，已经不是真正的皇帝那样……从这个地点往上五楼，也就是圣堂的最上层，尤吉欧就是在那里和最高司祭同归于尽。那家伙的灵魂，和爱丽丝幼年时被合成秘仪抽出的灵魂一起到很远的地方去旅行了。虽然之后尤吉欧寄宿在剑上的记忆曾经救了我好几次……但是在和皇帝贝库达的战斗里也已经燃烧殆尽……」

桐人的话里虽然充满安慰之情，但是同时也极为残酷。缇洁缓缓垂下肩膀，低声呢喃：

「那么……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地方残留著学长的记忆了……」

「不，这你就错了。」

以坚定的口吻如此断言之后，桐人便举起右手，把它贴在自已胸口。

「回忆就在这里。和尤吉欧相遇，一起生活过的每一个人心里面，都残留著那个家伙的记忆。回忆里的尤吉欧跟我搭话的话……也只有那才算是真正的尤吉欧了。」

像是恍然大悟般屏住呼吸的缇洁，同样把右手贴在自己胸口。

但是几秒钟后，那只手就迅速掉落在膝盖上。

「…………我……我才待在尤吉欧学长身边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像桐人学长那样和他一起旅行、一起和公理教会战斗。而且……就是我害尤吉欧学长被带到公理教会去。都是因为我学长才会离开学院，就这样到了远方……这样的我绝对听不见尤吉欧学长的声音……！」

缇洁以双手覆盖脸庞哭了起来，她脚边的霜咲开始发出担心的叫声并用脖子在她脚上磨蹭。月驱和纳兹也站在一起看著他们。

「……缇洁小姐。」

亚丝娜压低声音对著持续哭泣的缇洁搭话。

「我在现实世界也有相当重视的人过世了。她的年纪虽然比我小，但是比我坚强许多，总是带著开朗的笑容，我觉得她就像是妹妹一样。我们一起度过的时间非常短暂……但是异界战争的时候，她还是帮助了我。就连现在，回忆当中还是有满满的她存在。重要的不是时间长短……而且，尤吉欧先生是为了解救缇洁小姐你们才有所行动，我想他应该从未感到后悔才对。」

闭上嘴巴的亚丝娜伸出左手，温柔地抚摸著缇洁的背部，这时候哭声才逐渐变小。

但就算是这样，缇洁的双手还是没有离开脸庞，这时候桐人再次从她正面开口表示：

「缇洁。就算你不升格为正骑士，也会交换佩剑吧？」

虽然是唐突的问题，但一阵子后缇洁终于把手从脸上移开，以哭花的脸点了点头。

「……是的。在别墅的时候，因为我还使用制式剑，让战斗的重担都落在罗妮耶头上……」

「那么，平常使用的剑就到武具库去挑选……另外我想把这个交给你保管。」

这么说的桐人，随即拿起刚才直向挂在附近花坛上的布包。

从雪白布料当中出现的是一把极其美丽，宛如冰一般蓝色透明的剑锷上刻著蔷薇浮雕的长剑。看见长剑的瞬间，缇洁就瞪大了双眼。

「蓝……蓝蔷薇之剑……？」

桐人放在桌子中央的正是蓝蔷薇之剑──过去是尤吉欧的爱剑，他死后就一直为桐人所持有的最高级神器。

「但……但是，这是桐人学长的……」

缇洁不停地摇著头。罗妮耶也能够理解她无法收下的心情。

从与最高司祭的战斗开始，一直到异界战争接近尾声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封闭心灵的桐人虽然无法说话与行走，但是绝对不会放开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不过这时桐人边微笑边以带著坚强意志的声音说：

「我希望缇洁能保管它。就算现在装备权限仍然不足，应该很难挥动它，但保养的话应该没问题……仔细地擦亮它的话，有一天缇洁一定也能听见尤吉欧的声音。不是由术式所引出，而是来自于回忆的声音绝对不会是冒牌货……来吧。」

在桐人催促下，缇洁畏畏缩缩地伸出双手，握住了收纳在白色皮革剑鞘里的长剑。

现在缇洁的武具装备权限和罗妮耶一样是40。另一方面，蓝蔷薇之剑的优先度则应该是45。差了5级的话，如果天职不是铁匠或者工匠，一般来说很难把剑拿起来。

尤吉欧和桐人刚到修剑学院就读时，就已经能自由操纵这把神器等级的剑了。那也就是说，武具装备权限已经到达上位骑士等级的45级。从这一点来看，就能理解两个人为什么能够在中央圣堂和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等人进行战斗甚至占到优势了，但是就如桐人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强度不能够只看数字。

缇洁站起来后打开双脚，呼出一口漫长的气。然后同样花时间吸气，把它憋在肺部──慎重地一点一点拿起蓝蔷薇之剑。

神器没有排斥缇洁，直接让她抱在胸口。以两手确实抱著剑，静静把脸颊靠近剑柄后，缇洁就用还残留些许眼泪的脸微笑著说：

「……桐人学长，我会好好保管蓝蔷薇之剑。每天会仔细地保养它，然后认真练习……有一天会成为能够挥舞这把剑的强大上位骑士！」

「……嗯。」

桐人和亚丝娜同时点头，罗妮耶则是利用眨眼来甩开双眼不知何时快要渗出的眼泪。

对尤吉欧的思慕以及连利的求婚。缇洁应该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对此做出答案吧。但是只要一点一点……一步一步前进就可以了。就像两个人至今为止所做的一样。

微风吹过庭园，下午两点的钟声轻快地响起。

「哎呀……时间差不多了。」

桐人突然这么呢喃，接著把剩下来的派一口吃光。这时候桐人就像最喜欢树果的老鼠纳兹般脸颊塞满了食物，亚丝娜则对著这样他的问道：

「什么时间？」

「大家看看正门吧。」

照他所说的移动到通路上──抱著神器的缇洁果然受到物理上的影响，脚步看起来相当沉重──从南侧回廊往下看著圣堂的前院。

这时候平常总是关闭的门刚好整个打开，一辆由四匹马拉著的大型马车从该处进入。

「哇啊，好巨大的马车……」

缇洁这么呢喃，罗妮耶也跟著歪起脖子。

「谁坐在上面啊……」

「喂喂，几天前的会议不是报告过了。」

桐人沾了奶油的脸露出笑容并这么说道。

「是那些这个月要入塔的神圣术师见习生哟。」

「咦…………！」

罗妮耶和缇洁面面相觑后再次看向马车。

话说回来，确实有那样的议题。虽然因为黑皇帝骚动而完全忘了有这一回事，不过这也就表示，那辆马车里……

「……芙蕾妮卡！」

同声这么大叫完，罗妮耶和缇洁便交互看著桐人与亚丝娜的脸。

「那……那个，学长，我们……」

「嗯嗯，要去迎接朋友吧？蓝蔷薇之剑之后再送到你房间去吧。」

「真……真的很抱歉，那就拜托你了！」

虽然连一瞬间都不想放手，但抱著神器的话就无法奔跑了吧。罗妮耶和把剑交给桐人的缇洁一起以最快的速度低下头来。

「亚丝娜大人，谢谢您准备的派还有茶！那么我们先告辞了！」

「路上小心。」

两人通过露出满脸笑容并挥著手的亚丝娜面前，朝往下的阶梯前进，而她们的背后──

「那我也去迎接赛鲁卡吧。」

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两名少女紧急煞车回过头，就看见右手握著蓝蔷薇之剑的桐人正从回廊轻轻跳向天空。

「啊，等一下啦，桐人！也带我一起去啊！」

亚丝娜这么大叫，跟在后面跳了下去。代表剑士与副代表剑士一瞬间就消失不见，让罗妮耶与缇洁再次面面相觑并且发出窃笑。

「好了，月驱、霜咲，还有纳兹也一起去吧！」

再次转头这么呼唤之后，两只幼龙便以「咕噜噜」的叫声回答，老鼠则跳上月驱的背部。

两个人与三只动物，开始元气十足地在早春花朵随处绽放的望楼之中跑了起来。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0集〈Moon cradle〉。

虽然和19集的副标题相同，但这不是错误或者偷懒，而是像第1、第2集（艾恩葛朗特）和第3第4集（妖精之舞）那样的跨集标题。利用这两集先将Moon cradle的故事告一段落……不过事件还不能说是完全解决了……比如说还残留著事件的真正幕后黑手究竟是谁，红宝石究竟是什么东西等谜题，而桐人他们和黑皇帝团的战争之后将持续百年以上，最后预定会发展成与宇宙怪物──深渊之恐惧（第18集最后出现的家伙）的决战，但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集数才能够写到那里呢……（真恐怖）。不过，我原本是想利用这两集让缇洁与罗妮耶对自己的感情做出答案，但是也变成有点半吊子的结果。我想缇洁总有一天会透过蓝蔷薇之剑听见尤吉欧的声音，至于罗妮耶……又会如何呢……既然有罗兰涅这个子孙，就代表她将来会生小孩，但就现在的她来看，完全无法想像她能把对于桐人的感情做出了断然后和某个人结婚的未来。不过马上就要叙任为正骑士的罗妮耶，接下来会变得更为强大，将来有一天她一定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而不是被动地等人告诉她。

地底世界的故事将在这本第20集暂时告一段落，从第21集开始舞台将回到现实世界，届时不再是统治者而是高中生的桐人和亚丝娜将会开始新的故事。我自己也还处于大概想像是什么故事的阶段，不过不久之后应该就能呈现在大家面前了，到时候也请大家多多支持新的故事。另外让大家久等了的Progressive也会继续努力下去！

本书发行后再过两周左右的九月二十七日（注：此指二〇一七年），剧场版的BD＆DVD也要发售了。上映时已经是那么高质感的影像，听说会加入更多数的重制镜头……！我也以「Cordial chords」这个标题创作了全新的后日谈故事。就算没看过剧场特典「Hopeful chant」也能享受这个故事（看过的话会更有趣），所以请大家务必多多支持！

因为该特典与本集同时进行而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的abec老师，谢谢您更加进化的美丽＆大魄力的插图。另外也受到兼顾社长与编辑业务，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觉的三木先生、副责任编辑土屋先生、安达先生的许多照顾。各位读者，今后即将进入未知领域的SAO也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二〇一七年七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卷 Moon Cradle 插图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尤巴连结体

录入：深夜读书会

读书群：714435342

艾恩葛朗特第六层　二○二三年一月

「哈啾！」

从后方传来这种怪声，于是我急忙转头。

结果看到我的暂定搭档细剑使用双手遮着娇小的鼻子。数秒后，她微微地把上半身往后仰，接着──

「哈啾！」

「……你是在打喷嚏吗？还是在表示明天的早餐想要吃芫荽？」（注：此处亚丝娜打喷嚏的声音与芫荽的日文类似）

我不自觉这么问道，依然压着鼻子的细剑使就瞪了我一眼。

「我讨厌芫荽！」

「那盐须呢？」

「讨厌。」

「那香菜呢？」

「讨厌……那全部都是同样的东西吧！」

老实地顺势吐槽完之后，等级18的细剑使亚丝娜混着叹息继续说道：

「我想……大概是打喷嚏吧。虽然我不确定就是了。」

「咦？什……什么意思？是不是打喷嚏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此时我认真地感到疑惑，在道路的正中央停下脚步。

一两个小时前还人潮汹涌的艾恩葛朗特第五层主街区卡鲁鲁茵的主要道路上，现在宛如骗人般地萧条。这是因为为了庆祝二○二三年到来的烟火倒数宴会已经结束，玩家们都各自回到旅店──或是练功场的缘故。

在城镇外郊的古城遗迹观赏烟火的我和亚斯娜，等到城镇安静下来便离开了古城。理由是因为在古城里碰上了无法预期的危险遭遇。在人群中的话，就连有提升搜敌技能的我都难以察觉是否有人跟踪。

我无意识地把视线往后瞄并等待亚丝娜回答，结果她却意外地认真回答：

「喷嚏是身体在寒冷时提升体温，或是排出鼻内异物的不自主运动吧？不管是哪个对虚拟角色来说都是不需要的。」

「哦哦，这个嘛，的确是啦……」

「也就是说，若是ＳＡＯ的系统特意重现模拟的打喷嚏机能，那么这是否真的能称为打喷嚏呢……就是这么回事。」

「原来如此啊……」

我感到佩服并点了点头，接着也突然觉得鼻子开始痒了。虽然不晓得是因为寒意，或是听到不断连发的打喷嚏这个词语的关系，总之越来越忍不住──

「噗啾！」

在我猛然让喷嚏声炸裂之后，亚丝娜满脸笑意地说：

「哎呀，你明天的早餐想吃普切塔呀？」（注：此处桐人打喷嚏的声音与普切塔的日文类似）

「……普切塔是什么？」

「类似意大利的开胃小点的料理。」

「那好像很好吃耶……」

我一边在脑中展开对于普切塔这道料理的想象图，一边无意识地把长大衣的衣领合拢，然后才注意到──

「……话说，你不觉得冷吗？」

「……的确是会冷呢……」

细剑使点了点头，虽然她上半身披着附有兜帽的羊毛斗篷，但下半身就只有迷你裙，耐寒性能看起来实在不高。在这种时候，帅气的男人也许会默默地把自己的外套披到对方身上，但废人玩家的国二男生当然不可能有那种系统外技能。

幸好亚丝娜在我开口说些什么之前就打开了系统选单，快速地操作装备人偶。从皮革裙下延伸而出的双腿被光芒特效包覆，接着出现了白色裤袜。

这个世界明明没有合成纤维，但贴身的裤袜却带着淡淡的光泽，让我不禁紧盯着看。以前的话刺人视线与言词会马上招呼过来，有时看情况甚至是会轰来物理攻击，幸好亚丝娜只是轻轻咳嗽，接着仰望沉没在黑暗中的下一层底部。

「……毕竟是过年，所以当然是会冷啦……不过前不久的第四层很暖和吧。艾恩葛朗特的季节感到底是怎么搞的？」

「呃，这个嘛……封测那时是八月，像是白天的阳光之类的是会让人觉得热，不过倒是没有不舒适的感觉。就体感上来说，跟现实世界的盛夏的闷热完全不同喔。」

「是喔……不过要是真的热起来，大概也没人穿得上全身板甲了吧……」

「的确，以前的欧洲的骑士不晓得是怎么度过夏天的喔……」

「耶路萨冷王国的圣殿骑士团就是因为热到动不了，所以才会败给萨拉丁的军队喔。」

「原……原来如此。」

我对还是一样博学的亚丝娜抱持着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会在艾恩葛朗特小知识上输给她的预感，并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我想艾恩葛朗特的气候虽然会显露出相当的季节感，但并不会真的热到或冷到难以忍受。就连现在跟现实世界的寒冬比起来，也算是好很多了对吧？」

「是啊，穿这样也只不过是打个喷嚏的程度而已。」

「不过也有例外，记得我在杂志还是哪里看过……好像有一年到头都是寒冬，或是盛夏的楼层……」

「哦……」

亚丝娜再度把视线移往上方，像是突然想到般说：

「封测的时候没有找到盛夏的楼层吗？」

「嗯～毕竟现实世界也是夏天嘛……不过我记得第七层南侧有海滩。纯白的沙滩上长着椰子树，也有不少玩家换上泳衣在那边度过夏日假期呢。」

「听你这么说，看来桐人你是完全无视了对吧？」

都被漂亮说中了，那我也只能点头承认。

「是啊，毕竟只有我一个男生跑去度假也只会感到空虚……没差啦，反正我就是只专注在攻略上。」

听到我竭尽全力的逞强话语，亚丝娜像是完全忘记寒意般笑脸盈盈，接着不知为何轻轻拍了我的背。

「第七层的南侧是吧，我会记住的。如果那里真的是盛夏区域的话……」

「……的话？」

「嗯～就保密到那时候吧。来，我们快点去下一个主街区吧。明天……不对，今天早上得开始攻略第六层才行。」

我歪着头感到不解并追上一边这么说，一边迈步前进的细剑使。成为暂定搭档到现在过了大约一个月，我还是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不过这就是她的魅力吧。

我脑中浮现这种不像是自己风格的感想，用力摇了摇头，鼻子又开始觉得搔痒。若是在城镇里就不是什么大问题，但要是在迷宫里狩猎时打喷嚏可就糟糕了，得研究一下忍耐的方法才行。

我试着捏着鼻子与暂停呼吸，然而却一点效果也没有，最后搔痒能量终于突破限界值──

「啪嘿啾！」

怪声随之炸裂，走在前方的亚丝娜回过头来，用带着六成傻眼，四成神秘的笑容说：

「你这么期待夏日假期吗？」（注：此处桐人打喷嚏的声音与假期的日文类似）

「才……才不……」

「那就得快速突破第六层才行呢。」

「就说不是了！」

不管我怎么抗辩，细剑使脸上还是一直带着轻笑，让我陷入好像希望，可是又好像不希望第七层是盛夏楼层的心情。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1

即使从转移门出来，空气依然相当冰冷。

艾恩葛朗特第六层的主街区「史塔基翁」与第五层主街区「卡鲁鲁茵」重新利用古代遗迹的设定不同，是每一个角落都相当整齐、干净的城市。主要建材是花岗岩般带有光泽的灰色岩石，而且所有建筑物都是由二十公分的砖块堆成棋盘状，也就是长与宽都是直线的单纯形状。因此封测时，首次看见这个城市的时候──

「呜哇啊……好像游戏里面的街道喔……」

也有了跟这时候的亚丝娜完全相同的想法。

「嗯，本来就是在游戏里了啦。」

以史塔基翁必定会出现的玩笑回答对方后，就因为被冷冷的眼神瞪了一下而使得体感温度更为下降。虽然忍不住拉紧大衣的衣领，但是寒意当然不可能这样就远去。虽说跟现实世界的寒冬比起来已经好多了，但是虚拟世界的麻烦之处就是一旦在意起热气或寒气之后，就必须靠系统上的理论才能消除这种感觉。

二○二三年一月一日，凌晨三点。

过新年的气氛似乎随着烟火活动结束燃烧殆尽，史塔基翁的转移门广场上几乎看不见人影。干燥的北风扫过长宽各五十公尺的空间，虽然觉得穿迷你裙的亚丝娜应该会觉得冷，但是她身上那件带着羽毛领子的羊毛斗篷与白色丝袜似乎就足以抵挡寒气了。

──等等，或许我感觉到寒冷的原因，并非只源自NERvGear所产生的虚拟寒气。

我和亚丝娜为了欣赏烟火而来到耸立在卡鲁鲁茵东方的古城遗迹，当我独自前去购买食物时，就受到身份不明的「黑色斗篷男」袭击。当然古城是在受到防止犯罪指令保护的圈内，但是男人却利用花言巧语让我相信那里是圈外，然后想把我带到真正属于圈外的城堡地底区域。

我虽然提升了搜敌技能，还是能在完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摸到我身后的黑色斗篷男，一边用刀子抵住我背部一边在我耳边呢喃着「It's show time」。感觉那道声音带来的寒意……明明像唱歌般富有抑扬顿挫，却完全感觉不到感情的无机质性，就像还紧贴在我的耳朵深处一样。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注意到男人所说的全是空话后，虽然在圈内连续使用剑技将其逼入拟似僵硬状态，但是男人却用我不知道的烟幕道具来遁逃。我全力赶回亚丝娜所待的房间，发现暂时的搭档平安无事后，就因为太过放心而紧抱住她，结果右侧腹就吃了一记凌厉的钩拳，不过问题并非这样就解决了。

之前想利用单挑ＰＫ杀掉我的斧头使摩鲁特，应该就是这名黑色斗篷男的属下。他同时也是唆使小规模公会「传说勇者」犯下装备强化诈欺，挑拨攻略公会「龙骑士旅团」与「艾恩葛朗特解放队」，令两者发生斗争的煽动ＰＫ集团之头领。

不论是强化诈欺事件还是两大公会的冲突，都因为我和亚丝娜的介入而没有发展成不可收拾的悲剧。因此黑色斗篷男才会亲自来把我干掉，而且他们不是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的家伙。今后得经常对四周围保持警觉才行。

然后还有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除了我之外，那些家伙很可能也同样把亚丝娜当成目标。只有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得阻止的事，不过我尚未把遭到黑色斗篷男袭击一事告诉亚丝娜。

我当然不打算就这样把这件事当成秘密。至少在到今天晚上的住宿处之前，我就得把男人的一切言行举止传达给她知道，同时再次教导她对人战的要点。但是刚来到第五层时发生的事情仍然鲜明地烙印在我脑海里。

当初是亚丝娜主动要我传授对人战──单挑，另外也称为ＰｖＰ，总之就是对人战斗的要点。在第四层经历与摩鲁特对战的我也认为有这个必要，所以立刻答应了她，于是在练功区的遗迹角落实际进行了单挑。

但是互相持剑相对之后亚丝娜却一动也不动，不久就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并且放下武器。嘴里说了一句「我讨厌这样」。

我完全不认为亚丝娜没有ＰｖＰ的才能。当她心爱的骑士细剑在第五层遗迹里快被一名ＰＫ集团成员夺走时，她就漂亮地运用了捡拾Ｍｏｂ把剑抢了回来。那样的发想力加上知识与经验之后，就算是对人战应该也能发挥出她原本就相当出众的才能吧。

但是现在的ＳＡＯ──变成死亡一切就结束的真正死亡游戏后，艾恩葛朗特的对人战斗就是实质上的互相残杀。双方实力在伯仲之间的话，能毫不犹豫下杀手的一方将会获胜。反过来说，如果无法做到如此冷酷的地步，在生死关头之际战局就可能遭到逆转。

如果要教导亚丝娜对人战的要点，首先要教的不是我拥有的各种耍小聪明的手段，而是要让她变得冷酷。当然我也没有实际杀害过其他玩家，但是如果为了保护自己或搭档而无论如何都得下手的话，我应该办得到才对。不对，应该说我没有善良到下手时会有所犹豫吧。

但是亚丝娜就不一样了。她拥有比我温柔且正义许多的灵魂。我实在无法要求这样的人学会下手杀人的冷酷……

「桐人啊……」

我一抬起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就发现眼前的搭档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安静？不会是肚子又饿了吧。」

「没……没有啦，不是那样……」

「那我可以提出第六层的第一个问题吗？」

「好……好的，请说。」

我立刻点头同意，不过封测在第十层途中就结束了，所以加上这层楼在内，我也只剩下四层半楼的知识可以回答亚丝娜的问题了。对喔，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不过我们已经来到第六层了……事到如今才出现这种感慨的我，随即听见细剑使提出极为简单的问题。

「这是什么？」

「啥？」

这时我和亚丝娜是面对着面，而她指的正是我们的脚边。顺着她纤细的食指往下看，就看见铺设在转移门广场上的灰色地砖。和建筑物使用的砖块一样，二十公分的方形地砖是平凡无奇的石材。大约每四个就会有一个刻着１到９之间的阿拉伯数字。

「啊……噢，这个吗……」

我后退了两步，然后跟亚丝娜一样指着脚边说：

「你看，这里的线比较粗对吧。」

「真的耶……」

「这条粗线框住了九乘九共八十一个地砖。这你在现实世界也有看过吧？」

「九乘九……」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眨了两三次眼睛后就抬起头来露出灿烂笑容。

「啊，原来如此。这是Number Place吗？我还满擅长这种游戏哟。是喔～广场的地砖是Number Place……吗…………」

之所以说到一半速度就慢下来，完全是因为她再次环视整个转移门广场的缘故。

长宽大约五十公尺的广大平面上，除了转移门所在的中央部分之外，挤满了二十公分的方形地砖。然后Number Place，也就是数独的提示数字也充满了整个广场。

「……这总共排了多少个格子？」

「如果跟封测的时候一样，那么长与宽总共有二十七组由八十一格组成的数独。只有正中央的一格是转移门，所以数量就是二十七乘以二十七再减一，也就是七百二十八个。」

「七百……」

小声重复一遍后，亚丝娜就迅速把视线从脚边的数字上移开。

「一瞬间还想把它们全部解开，现在完全没有意愿了。」

「这样很好……」

我不知道为什么以长老ＮＰＣ般的口气做出回应。

「老朽记得封测的时候，人们都带着敬意称呼被这里的数独囚禁而放弃攻略楼层的家伙们是『数独者』……」

「……是比第五层迷上捡拾遗物的『捡拾者』们更加悲惨的称号呢──不过既然是如此庞大的益智游戏，全部解开的话应该可以获得很棒的奖赏吧？」

「嗯，通常都会这么想呢。」

我恢复原本的口气并深深地点头。

「我在封测的时候也是这么认为，而数独者们更是如此深信不疑。但是这些数独的构造真的很下流……每天凌晨十二点，提示的数字就会全部改变。」

「咦咦咦？这也就是说……想要全部解开的话，就得在二十四小时内解开七百二十八个空格喽？」

露出惊讶表情的亚丝娜屈指计算了起来。

「嗯……这一看就觉得是最难的等级，不论再怎么熟悉的人，也得花二十分钟才解得开一格。然后乘以七百二十八就是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分钟……然后除以六十就是两百四十二小时又四十分钟……」

她心算的速度让我暗暗佩服地想着「难怪能夸口说很擅长这种游戏」，结果这时候亚丝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难以置信，然后大叫着：

「得花十天以上吧！根本不可能嘛，我可不干这种事喔！」

「没……没有人叫你这么做吧……总之──当时的数独者们最后分工合作来挑战这些题目，但还是来不及在凌晨之前完成，到了封测最后一天时，终于使用了禁忌的招数。」

「禁忌的招数……？」

「嗯。封测的时候当然可以自由登入登出，所以就把数字的配置背下来，然后登出使用外部的程式来解题……」

「啊～原来如此……」

我接着又对露出苦笑的亚丝娜宣告这些勇者们的结局。

「然后封测结束的一个小时前终于把它们全部解开了。来，你仔细看，八十一个格子里面，只有一个地砖的颜色特别浓吧。」

「啊，真的耶。」

「填入这里的数字应该是某种关键。战斗到最后的数独者们得到了七百二十八个关键数字，然后……」

「嗯嗯嗯。」

「就结束了。」

「啥？」

「没有人知道这些数字要用在什么地方。在封测结束前一个小时，只穿一件内裤在这个广场上边叫着数字边疯狂跳舞的众数独者，那种模样看起来真的很可悲。」

「…………」

难以置信的表情又变成怜悯，亚丝娜就这样望着月光照耀下看起来寂寥的石头与写着数字的平面。接着没有多说什么，一瞬间闭起眼后就挥动右手叫出视窗。

「哇啊，已经超过三点了。差不多该到旅馆去了，今天ＤＫＢ和ＡＬＳ应该都会睡比较晚，不过希望十点就能出发进行攻略。」

「是啊……」

点着头的我，内心再次浮现刚才的纠葛，而亚丝娜则是对我露出乐天的笑容。

「那么，第二个问题。史塔基翁有没有推荐的旅馆？」

我和亚丝娜在跟广场上同样大小的地砖所铺设而成的道路上往东走了三分钟。

我带领亚丝娜来到一间外表看起来没什么特征的中等规模旅馆。说起来在从头到尾都是由同一尺寸的砖头堆叠起来的史塔基翁，要找到具有个性的建筑物可以说相当困难。

推开总算是由木头制成的门后，依序到柜台登记入住。我们选了两间相邻的房间并且来到二楼。十个二十公分砖头，也就是两公尺宽的走廊上空无一人，也看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

我从转移到第六层的瞬间到移动至这间旅馆为止都随时警戒着周围，不过没有发现跟踪或者监视的迹象──应该啦。之所以无法断言，是因为推测出在第五层袭击我的黑斗篷男应该拥有等级足以对抗我搜敌技能的隐蔽技能，所以今后不能过于相信自己的眼睛与耳朵。

深刻感受到被人盯上有多么麻烦的我，就这样走到走廊尽头。亚丝娜的二○一号房是深处角落的房间，我住的二○二号房则是在其前方。

站在门前优雅地打了个呵欠后，细剑使就瞄了我一眼并说：

「那么……早上八，不对，九点在下面的餐厅集合可以吧？」

「当然可以了。」

「那晚安了，桐人。」

轻轻挥动的右手抓住门把。但是往下压时，门把却发出坚硬的声音来抗拒亚丝娜的手。

「咦……咦？我的房间是那边吗……」

当亚丝娜以困意十足的眼睛准备移动到我这边时，我便用双手挡住了她。

「等等，你的房间是那边没错。」

「咦……那为什么打不开？」

也难怪亚丝娜会有这样的疑问。艾恩葛朗特的旅馆基本上没有房间钥匙，是只有房间的租借者（以及其朋友或小队成员）能够开关房门这种以游戏性为优先的设定。由于我和亚丝娜一直是同一小队，所以就算弄错房间应该也能打开才对。

我靠近露出一半困意一半疑惑表情的亚丝娜，然后用手指着设置在门上面的门牌。刻着「２０１」数字的正方形门牌，仔细一看就能发现被分割为四乘四的十六个格子，除此之外的格子也刻着淡淡的其他数字，只有右下方的格子是空着的。

「来，这你应该也在现实世界看过吧？」

听见我的话后，亚丝娜眨了五次眼睛才回答：

「啊……这是数字推盘游戏……？」

「没错。但是这个房间的话，数字只有０到14。」

「…………难道说，不解开这个游戏就没办法开门？」

「ＹＥＳ。」

「…………」

面对露出两成困意、两成疑惑、六成无力表情的亚丝娜，我急忙继续说道：

「别……别担心。这是有攻略法的……」

我的手朝门牌伸去，移动着在２０１三个数字之外就是随机配置的木制格子。

「你看，上面这一列很简单就能排出０到７吧？然后在左下角直向排出８到12，接着在旁边直向排出９到13，其他的就自然会……」

把14的格子移到固定位置的瞬间，门就传出「喀叽」的开锁声。再次压下门把，这次门板就往后面移动了。

看见这一幕的亚丝娜……

「……谢谢。」

嘴上虽然向我道谢，但是脸上表情却看不出感谢之意。带她来这间旅馆的就是我本人，所以也难怪她会这样，但是这在史塔基翁的各种「益智游戏门锁」当中已经算是比较容易解开的了。

但是现在有比这个城市──不对，是这个楼层的真相更应该先传达给她知道的事情。亚丝娜看起来很困了，而我的疲劳度也快要到达极限，但是却绝对不想因为「明天再说」的判断而后悔。

「那么，晚安……」

我提升了五％左右的音量，叫住这次真的要消失在房间里面的亚丝娜。

「……亚丝娜！」

「什么事？」

虽然她惺忪的睡眼让我产生罪恶感，但事到如今也无法中断了。

「我……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可以到你房间打扰一下吗？」

「嗯……那请进吧……」

以干脆到让人惊讶的态度答应之后，亚丝就踩着虚浮的脚步消失在门后面。我也赶在门自动上锁前从后面追了上去。

位于角落的二○一号室，在东侧和南侧的墙壁上有巨大窗户，但是这个时间点根本看不到什么像样的夜景。房间大约有十张榻榻米大，设置了加大的单人床、沙发组以及书桌等常见的家具。地板是深茶色木板，图案则是每格二十公分大小的棋盘图，本层在这方面可以说执行得相当彻底。

踩着无重力般脚步往床铺走去的亚丝娜，咚一声坐到床铺侧面，我看她应该一瞬间很想直接倒下去，不过最后还是忍住了。

「那么，重要的事情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然后眨了三次眼睛。

细剑使的眼睛突然瞪得老大，迅速环视室内后才再次凝视着我。然后左手不知道为什么往大枕头伸去，将其紧抱在身体前面然后丢出断断续续的发言。

「咦……等等……重要的事情是……等……等一下，我还没，嗯……准备好。」

虽然不知道亚丝娜有了什么样的想象，但是认为睡意消失总是件好事的我随即靠近一步。

插图p031

「听好了，亚丝娜。」

「呀，等……等一下，等一下啦。」

「不，我等不下去了。」

「咦咦！」

我又朝快把枕头捏爆的亚丝娜靠近一步并开口表示：

「亚丝娜……明天早上跟我进行对人战的训练吧。」

「…………啥？」

「我知道你讨厌ＰｖＰ。但现在的情况逐渐变得不能再说这种话了。只要半天就可以了，在开始这层的攻略之前，先跟我进行特训吧……」

「停下来。」

以闪电般速度伸出右手打断我的话之后，亚丝娜就重复深呼吸好几次。最后在左手抱着枕头的情况下站起来，点头表示：

「…………我也觉得不能一直逃避下去，所以特训一事我知道了。我也要请你指导我。」

「啊……嗯……嗯。」

「但是，在这之前，先让我说句话。」

露出灿烂温柔笑容的细剑使，改换成右手拿枕头后，用力将它举起来──

「这样……太容易让人会错意了吧！」

然后放声大叫，同时以媲美大联盟投手的上肩投法丢出横向旋转的枕头。发出低吼声飞过来的枕头虽然柔软，猛力撞上我的颜面后还是出现了紫色障壁特效光。

亚丝娜喝了一口冷水恢复冷静之后，我便简短地向她说明在卡鲁鲁茵古城遗迹发生的事情。即使表现出对于黑色斗篷男的愤怒以及对我的关心，不过亚丝娜大致上能够冷静地接受状况，同时再次表示愿意接受对人战的训练。

这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三点四十分，所以把隔天早上集合的时间变更为九点半之后，我便离开二○一号房。

下一个瞬间，至今为止用意志力压抑住的睡魔就让我的眼睑变得像有千斤重。但是在打开自己的房门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

和二○一号房不同，二○二号房的数字推盘游戏有两个２，然后最后一格是13。我就因此而失败了几次，好不容易花了三十秒左右把它解开，打开门后进入房内。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并解除武器防具，然后直接把脸扑到床上。

在昏睡之前的三秒钟，我朦胧地这么想着。

──话说回来，忘了跟亚丝娜说这层的主题是「益智游戏」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会让人会错意啊？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2

虽然忘记设定起床的闹钟，我依然在集合时间的三分钟前醒过来。

如果是现实世界，那这就是绝对来不及的起床时间，不过这个世界不用洗脸整理头发以及犹豫该穿什么服装。我以滚落般的姿势下床后，只把大衣罩到上衣上面就从房间冲出来。

不知道为什么「喀嚓磅」的开关门声重叠在一起，原本以为是还没睡醒，结果并非如此。隔壁二○一室的房客也在同一个时间点离开房间。

我和亚丝娜对望了两秒钟左右。看来对方也刚刚起床，脑袋的时脉尚未提升到极限。寂静当中，两扇门的门牌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自行变更了排列组合。

「早……」

当我认为应该先道早安的那个瞬间。

亚丝娜忽然翻转斗篷开始往前猛冲。穿越我的左侧，直接往楼梯的方向跑去。

──为什么要逃走？

一瞬间吓了一大跳的我，立刻注意到不是这么回事。她是想比我快一步到达一楼餐厅，然后调侃我睡过头了。

「太……太狡猾啦！」

我虽然大叫并急忙跑了起来，但是完全追不上敏捷力应该比我高又是全力奔跑的亚丝娜。晨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长发从走廊尽头往左转后就消失了。

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输。

有了多少会违反礼仪的觉悟后，我便往地板踢去。以鞋底外缘钩住垂直壁面的感觉在右边墙壁上跑了一步、两步、三步。这是系统外技能「墙面奔走」──目前在没有装备奖励的情况下三步就是极限了，不过把点数全点在敏捷上的亚鲁戈应该能跑更多步吧。

不过我还是靠着这三步勉强来到走廊的转角，第三步更用力一踢来跳到转角后的墙上，然后再踢一次墙壁越过阶梯的扶手。当亚丝娜因为在楼梯与走廊的平台上转弯而浪费一些时间时，我已经在她正后方着地，下一个大跳跃就超过她冲入一楼大厅。

「啊，真狡猾！」

背后的细剑使虽然这么大叫，但胜负本来就是如此无情。餐厅入口就在穿越住房柜台后的前方。我为了全速冲过这最后的十五公尺而把姿势压低到极限，就在这个时候──

「嘿呀！」

听见背后传来危险的声音，接着身体就被整个往后拉，靴底失去抓地力后在光滑的木板地面上滑了一跤。原来是亚丝娜抓住我大衣的衣角。

「犯……犯规啦！」

我漂亮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并如此大喊，但是却听不见裁判吹哨。

「先走了～！」

白色皮革靴子就随着这样的声音跑过我的脸庞右边。

没错──这场战斗没有规则也没有裁判。只能靠双方的良心来规范行为。而我则是离良心这两个字最遥远的人种──中二的前男性封测玩家。

我默默伸出右手来一把抓住亚丝娜的左脚踝。

「喂，做么！」

细剑使发出把「喂，你做什么」简化之后的怪声，同时也失去了平衡。

两名玩家跌得重叠在一起后的一秒钟，ＮＰＣ大姐姐就从柜台深处发出「在旅馆中请保持安静」的声音。或许是我想太多吧，总觉得听起来有点冷淡。

坐到餐厅深处的桌子前面，点了附咖啡的早晨套餐之后，亚丝娜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别一大早就让人那么累好吗……」

「是……是你先跑的吧。」

「我只是走快一点而已。」

虽然内心想着这绝对是谎言，但是在我继续进行抗辩之前早餐就送了上来。每座城镇与每间餐厅的早晨套餐都不太一样，这里的是类似奶油圆面包的面包与绿色蔬菜沙拉、起司、火腿与蛋这种极为大众化的组合。

规矩地把四角形起司切成三角形的亚丝娜呢喃着：

「吃饭就没有益智游戏的要素了吧。」

「啊，有比较好吗？那午餐就去贩卖机关箱便当的店……」

「不用了。」

被对方干脆地拒绝，我只能用手指捏起硬起司一点一点地啃着。安静的用餐时间持续了一阵子，当双方的盘子都有一半变空时，亚丝娜就再次开口说：

「……那么，为什么这个史塔基翁会像这样充满益智游戏呢？」

「啊～那是因为，这层楼的主题就是『益智游戏』啊。」

我终于说明完昨天忘了说的事情，结果细剑使便眨了眨眼睛。

「咦……不是主街区而是整个楼层吗？」

「没错。几乎所有迷宫都充满益智游戏机关，封测时期就是玩家好恶分明的一层哟。」

「这……这样啊……」

点着头的亚丝娜脸上浮现微妙的表情，沟通能力低落的我无法立刻理解这种表情的意思。

「……你的表情是喜欢还讨厌？」

切开面包把火腿夹进去的我直接这么询问，结果亚丝娜就轻轻耸耸肩。

「嗯……我是不讨厌益智游戏啦……像是广场的数独那种数字系，还是拼图、九连环那种的我都能接受。但是……想到第五层的楼层魔王，就有点……」

「噢，原来如此……」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终于了解她露出闷闷不乐表情的理由。

昨天才刚打倒的第五层楼层魔王──「空虚魔像．福斯古斯」，原本以为是ＲＰＧ里经常出现的魔像型怪物，结果却是能够和整个广大房间融合这种前所未见的魔王，不断使出的复杂楼层机关让联合部队吃足了苦头。

「既然楼层的主题是益智游戏，就表示魔王也是这种类型的喽？」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我便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啊……封测的时候，魔王看起来就像是一只长了手脚的魔术方块。受到攻击的那一列会旋转，等到所有面的颜色凑齐了，魔术方块的装甲就会剥落，但是大家根本一阵乱打，所以别说凑齐了，各种颜色完全乱成一团……」

「…………」

亚丝娜手中刺下小黄瓜般蔬菜的叉子停在空中，接着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这次是要由ＤＫＢ的凛德先生，还是ＡＬＳ的牙王先生来领导战斗指挥又得经过一番争吵了。干脆跟第五层的时候一样，找同样的成员来攻略还比较好吧？」

听见这极端的意见，我只能不停地摇头。

「不不不，那是为了防止ＡＬＳ偷跑才不得已这么做……魔王战还是要确实凑满人数组成联合部队，以万全的态势来挑战才是正确的方式。而且魔王也有可能和封测时完全不同。」

「如果是这样，应该会变得更棘手吧。」

我这次就点头表示同意。虽然不愿意想象比魔术方块更棘手的魔王，但是绝对不可能变得比封测时还要轻松。

加上我除了益智游戏机关之外，还另外背负着一个关于魔王战的麻烦事。

应该是从我的表情察觉了吧，亚丝娜轻啃完小黄瓜后，就把叉子当成旗子一样来挥舞。

「话说回来……依然放在桐人那里的那个，你打算怎么处理？」

「谁知道呢。」

一听见我的答案，亚丝娜就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所谓的那个，指的就是从第五层魔王身上掉下来的超稀有宝物「武勇之旗」──通称「公会旗」的物品。

在旗子上登录公会名并将其插在地上，旗子半径十五公尺以内的所有公会成员就可以接收四种支援效果，可以说是具备非常惊人的特殊效果。率领ＡＬＳ的牙王之所以会偷跑去攻略楼层魔王，就是因为不希望公会旗被ＤＫＢ抢走。

但是第五层的魔王被我和亚丝娜找来的临时联合部队打倒，成为问题的旗子也被我捡走。ＤＫＢ的凛德目前应该还不知道公会旗的存在，不过今天已经邀请包含ＤＫＢ干部在内的成员准备进行说明，老实说还真猜不透那名高傲的男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福斯古斯被打倒之后，ＡＬＳ的牙王立刻冲进魔王房间，而我则对他提出让渡公会旗子的条件。

其中一个是在今后出现同样的道具之前先把旗子寄放在我这里，等凑齐两根旗子后就会把一根给ＡＬＳ，另一根给ＤＫＢ。

另一个条件则是ＡＬＳ与ＤＫＢ合并的话，我便立刻让渡旗子──

这两个当然是二选一的条件，不过连提出来的我都知道不太可能实现。这种程度的「破坏平衡」道具不太可能出现太多次──实际上，封测时就只有第五层出现一根而已──另外意识形态完全相反的ＤＫＢ与ＡＬＳ，想要合并更是宛如天方夜谭。

「……把旗子让给其中一个公会，绝对会打破现在的平衡。到时将造成ＤＫＢ和ＡＬＳ决定性的不和，最糟糕的情况是很可能会造成攻略集团的战力减半……」

我凝视着盘子里类似西洋芹的叶子并这么呢喃，感觉亚丝娜也默默点了点头。我抓起叶子，用指尖加以转动同时继续表示：

「但是，如此优秀的性能要是闲置在我的仓库栏里又太浪费了……目前几乎没有能够施加战斗用支援效果的手段，只要竖起旗子就能拥有四种支援效果的话……」

「四种支援效果，具体来说是哪四种呢？」

「攻击力上升、防御力上升、ＣＴ〈Cool Time〉缩短、全异常状态抗性上升。」

「呜哇啊……」

亚丝娜的声音里带着敬畏之意。从能让对于ＲＰＧ还有不熟悉之处的亚丝娜产生这种感觉，就能知道它的性能有多强了。

「嗯，当然每一种上升的数值都只有一丁点，不过某种层面来说对象人数与时间都是毫无限制……最恐怖的是，公会旗在分类上算是长兵器，所以设定了强化次数……」

「咦……有……有几次？」

「十次。」

亚丝娜脸上再次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

「……把它强化的话，提升的应该不只是武器的性能……」

「支援效果的百分比也会上升……吧。能成功强化到＋10的话，光是想象那种情况就觉得很恐怖呢。」

「唔嗯……」

发出平时不常听见的沉吟声后，细剑使就以刀叉指着我说：

「那你看这样如何？」

「怎么样？」

「桐人建立一个新的公会然后登录到旗子上，再一并吸收ＤＫＢ与ＡＬＳ。」

从我嘴里发出「噗噜唔呼哦」这样的声响。好不容易才避免把咀嚼中的西洋芹变成绿色毒雾喷到亚丝娜脸上，但是口感模拟器可能出现错误了吧，感觉嘴里好像有东西在蠕动。把咖啡喝光冲洗掉原来的口感，接着重复呼吸好几次之后，我才再次表达否定的意思。

「绝对不可能，百分之百，不对，是百分之一兆不可能！」

「…………」

以「你是小学生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之后，亚丝娜也优雅地啜了一口咖啡。

「我只是提议一下而已。我也知道你不喜欢做这种事，况且我也不愿意当公会的副会长。以可能性来说，就只有拜托艾基尔先生了吧……不过希望也不大……」

我看着露出认真思考表情的亚丝娜，同时犹豫了一阵子可不可以跟她确认如果我建立公会的话，她愿不愿意担任副会长，不过现在还是先把问题保管在内心的仓库栏里。

「……嗯，艾基尔他早就是公会会长了……不过，如果要扩张大叔军团的话，感觉会强制所有会员使用双手武器耶……」

「啊哈哈，怎么可能。」

亚丝娜笑了一阵子后就露出严肃的表情。应该是想象加入大叔军团后变成拿两手用榔头的自己吧，不过她立刻就甩动着头部。

「总……总之，无论如何都得想出有效利用公会旗的办法。凛德先生能够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就好了……」

「就是说啊……」

当我们两个人互相点头时，时间刚好来到上午十点。

和ＤＫＢ的会谈是在十二点三十分，地点则是在这个史塔基翁的某处……扣除移动时间，我们还有两个小时左右的空档可以做自己的事情。把残留在盘子上的面包碎片丢进嘴里，说了声「吃饱了」之后，就对暂定搭档提出今后的计划。

「嗯……关于上午的行程，是要在史塔基翁绕一圈把能接的任务全接下来，然后完成一两个简单的任务……还是要进行昨天说过的对人战训练呢？」

「嗯……」

亚丝娜一瞬间歪了一下头，不过几乎是立刻就回答：

「训练比较好吧。不想因为延后而后悔。」

「这……这样啊。」

由于这是出乎意料的答案，于是我眨了两三次眼睛才点点头。

「那我们到没有闲杂人等的地方去吧。因为要是被偷看或者偷听到训练会造成反效果。」

「我是无所谓……不过你知道要去哪里吗？」

「是啊。」

咧嘴露出笑容后，我便迅速站了起来。

和昨天晚上不同，转移门广场因为大量玩家而显得热闹非凡。其中也存在不少拿着羊皮纸和羽毛笔，然后紧盯着数字地砖的人。虽然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成为新的数独者，但我默默在心中替他们加油，并跳进广场正中央发出蓝色光芒的大门内。

目的地是第三层的主街区兹姆福特。不过目的地不是这个城市。直接通过三棵巨大的猴面包树来到练功区，先离开道路确认有没有人跟踪后，就在深邃的森林当中不停往西南方奔跑。

虽然经常被怪物盯上，但是以我和亚丝娜现在的战力来看，即使在这座「迷雾森林」被复数的小型树妖或者大蜘蛛包围，也只要使出两发剑技就能把它们一网打尽了吧。于是我们无视怪物的存在持续奔跑，把它们全部甩开。

最后前方出现一座雾气特别浓厚的山谷。在打开着地图的情况下冲进谷内，继续跑了数十秒。

雾气突然全数消散，高挂在天空中的漆黑旗子映入眼帘。

染着弯刀与角笛图样的旗子后方是一大片山谷间的洼地，虽然上面架设了大大小小将近二十个黑紫色帐篷，但这里并非寻常的村庄。是只有在跨楼层的「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当中进行黑暗精灵剧情的玩家，才能进入的黑暗精灵战士们的野营地。而且是为每一支接受任务的小队生成的暂时性地图，所以除了我和亚丝娜之外的玩家绝对无法从系统上入侵──应该说根本无法发现。

从面无表情的卫兵旁边经过的亚丝娜，这时一边向他们点头一边小声地对我问道：

「十多天没到这里来了，现在能够回来固然很高兴……不过为什么是现在？史塔基翁和卡鲁鲁茵也有可以避人耳目的地方吧？」

「嗯，是有啦……但我还想完成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但是，精灵战争任务的下一个目的地是第六层的碉堡吧。」

我默默点了点头。

从这个第三层开始的活动任务，简单说起来就是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在抢夺六把「秘钥」，而这六把钥匙能够打开位于艾恩葛朗特某处的「圣堂」大门。但是这样的构图之外还有第三势力堕落精灵在暗中作怪，而他们似乎也是以抢夺秘钥为目标。

在第三层入手的「翡翠秘钥」﹑第四层入手的「琉璃秘钥」以及第五层入手的「琥珀秘钥」等三把钥匙，都由黑暗精灵的菁英骑士基滋梅尔使用精灵专用的转移装置「灵树」运送到第六层西北方的碉堡，目前仍被保管在该处。我们抵达碉堡时，活动任务第六层篇应该就会开始，不过在那之前还有许多事情得先完成。

「到这里办的事情和任务无关喔。只是在想差不多该强化这个家伙了。」

我边说边以右手触碰背上的剑柄，亚丝娜则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细长洼地中央耸立着巨大的餐厅帐篷，其前方则是一块小小的商业区。沿着道路排列着道具店、裁缝店、皮革工艺店以及打铁铺。风景虽然跟上次到访时相同，不过唯一有一处不同的地方，就是以前经过的精灵士兵们态度都相当冷漠，但这次发现我们后都会主动对我们说「嗨」或者「最近好吗」。这意料之外的变化，让我最多就只能够默默向他们回点一下头，亚丝娜倒是可以露出开朗的笑容并且回答「午安！」。

大概是因为随着活动任务的进行，对于黑暗精灵这一边的贡献度也会提升，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推测森林精灵对我们的敌对度应该也会跟着上升。在第五层没有机会和他们接触，我只能祈祷着第六层也能延续这种状况并且通过商店，在第四家店门口停下脚步。

小型帐篷前面，一名把长发往后绑，身穿黑色皮革围裙以及长手套的精悍小哥站在那里，正有节奏地敲打着放在铁砧上的鲜红金属。既然精灵士兵们都会跟我们打招呼了，心想着这名铁匠的态度一定也有所变化的我，就等他手上的作业告一段落才对他搭话。

「你……你好！」

结果小哥狠狠往上瞪了我一眼，鼻子发出「哼」一声后就又开始工作了。

「……完全没变嘛。」

虽然亚丝娜以忍住笑的表情这么呢喃，不过我不能在这里被打败。我把背上的剑连同剑鞘一起拿下来，再次对他搭话：

「那个，我想请你帮我强化这把剑。」

答案是第二次的「哼」。之所以能证明那不是拒绝的意思，完全是因为出现在我眼前的ＮＰＣ铁匠专用的选单视窗。

──哪一天一定要提升这个小哥的好感度！

我在内心如此发誓，同时在选单上输入委托内容。

死亡游戏开始之后就一直是我得力助手的「韧炼之剑＋８」在第四层约费尔城与森林精灵指挥官进行死斗时剑身有一半碎裂。现在使用的是带领该场战役获胜后作为报酬而入手的「Sword of Eventide」──翻译成日文就是「日暮之剑」的单手用直剑。基本能力当然有一定水准，还慷慨地附加了敏捷力＋７这样的魔法效果。装备上它的话，空手时最多只能跑三步的墙面奔走甚至可以增加到将近十步。

但是强力的武器通常强化难易度也比较高──应该啦。因此在第五层就一直没有强化而使用到现在，在开始攻略第六层之前，希望至少能提升到＋３。这么想的我，才会把剑托付给目前知道的最强ＮＰＣ铁匠，也就是眼前的小哥。只要技术高超，态度冷漠不过是小问题……应该啦。

在选单视窗上设置好对应武器种类的基材道具，在接下来的添加材料输入栏处稍微思考了起来。

ＳＡＯ的武器强化系统是从锐利度、重量、速度、准度以及耐久度等五种能力值里做出选择并且加以强化。提升锐利度〈打击武器则变成硬度〉的话纯粹是增加给予敌人的伤害，提升重量则是武器破坏、装甲破坏的成功率上升。提升速度则是使出通常攻击与剑技的速度会变快，提升准度则是击中弱点的机率上升，提升耐久度的话武器就会比较耐用。不论提升哪一种能力都不会有损失，但通常还是要配合武器的种类与持有者的战斗型态来提升能力值，我大多是提升系统辅助不会介入的锐利度与耐久度。

这次也决定强化锐利度两次，耐久度一次来成为＋３的剑，于是我便把提升锐利度用的添加材加到上限，然后按下视窗下部的ＯＫ键。如果是玩家铁匠的话就无法使用这个选单视窗，必须自己从仓库栏里选出需要的基材与添加材，但ＮＰＣ铁匠的话这部分就是全自动。装有素材道具的小袋子出现在视窗上，我便用右手拿着它，和拿在左手的爱剑一起递给小哥并且说了声「拜托了」。

但是精灵铁匠却无视我右手的小袋子直接把剑拿过去。随手把剑抽出，然后将剑身朝向阳光。下一刻，他的眉间立刻出现小小的山谷。

「……是留斯拉的刀匠所做？」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我在急忙在内心想着「咦，这是某种事件要开始了吗？」，不过现在也只能老实回答。留斯拉王国这个黑暗精灵王国是存在于艾恩葛朗特形成之前的大地上，他们现在也自称「留斯拉人民」。

「是……是的，是在第四层的约费尔城里，从城主大人那里获得。」

「哦，是雷修雷恩家代代相传的物品吗？」

这似曾相识的名字，让我把脸靠近亚丝娜并呢喃：

「……那是谁啊？」

「好好记住好吗，那是约费利斯子爵的名字吧。」

「啊，对喔。」

点完头之后就发出「嗯嗯？」并再次歪起脖子。也就是说眼前的铁匠直接称呼黑暗精灵贵族大人的名字，我无法立刻判断出这是特殊情况，还是以黑暗精灵的文化来说算是很普通的事情。

但是小哥似乎不在意窃窃私语的我们，继续检查着施加了优美工艺的长剑并说道：

「你是要强化锐利度吧。」

「是的，一开始先这样。」

「劝你不要。」

「…………啥？」

这次我真的吓了一大跳，眼睛和嘴巴整个张大。以ＮＰＣ来说，在第四层帮忙制造贡多拉的罗摩罗老人也算是个性古怪，但怎么说都不会拒绝我方的要求。但是精灵铁匠似乎打算拒绝我借由选单视窗所提出的订单。强化韧炼之剑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说……心里这么想的我开口询问他拒绝的理由。

「那……那个……为什么呢？」

结果铁匠像是觉得很麻烦般用鼻子发出「哼」一声，不过还是开口做出了说明。

「这把剑已经很锐利了。即使继续锻炼应该也无法向上提升。」

「呃……喔……」

也就是说，就算锐利度＋１，和韧炼之剑比起来ＡＴＫ的上升幅度会比较小……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确实会有适合武器的强化项目。就算强化一两次巨大双手用榔头的速度，也不会产生让身体感觉得到的差异，而重视速度的细剑与匕首就算强化重量也只是抵消性能，不会增加太多武器防具破坏率。

但是，从不认为同样是单手直剑的强化有什么适合不适合差异的我，即使感到愕然也还是开口询问：

「那么，你建议强化什么项目呢？」

「锐利度之外随便你选……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既然雷修雷恩受到你的照顾，那就不能如此随便了。」

像是觉得很麻烦般这么说完，铁匠就再次眺望着日暮之剑的剑身并且说：

「这把剑的话，应该是准度比较好吧。」

「咦咦……」

我不由得像个不听话的小孩子般做出这样的反应。

强化准度的话，武器的会心一击率将会提升。这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是ＳＡＯ里头关于会心一击究竟为何的议题目前仍未得到结论。

大多数怪物都设定了弱点，攻击准确地击中该处就能给予巨大的伤害。几乎所有玩家都认为那就是会心一击。

但是除此之外，有时候命中弱点之外的地方，击中特效会变得比较华丽，给予敌人的伤害也会多一些。跟通常攻击比起来，这种现象比较容易出现在剑技当中，不过又和以踏步与挥舞手臂来配合系统辅助的系统外技能「威力增强」不一样。就算用同样的剑技击中敌人的同一个部位，会不会出现该种现象也完全是随机决定。

根据从封测时代就持续探究会心一击的会心一击原理主义者，通称「会击者」们所表示，击中敌人弱点靠得是技术，而靠技术造成的巨大伤害不是会心一击。他们所追求的是不知道会不会出现的那种源自古老传统的「会心一击」，没有耍小聪明的技术介入的余地……他们的观念似乎是如此。

继续追求下去就只会陷入混杂着档案、浪漫、超自然现象的无底深渊，一旦陷入就很难脱身。会击者们表示「真会心一击」是NERvGear读取玩家的干劲来判定，木制部分越多的武器越容易发生，ＨＰ越少时发生率就越高，还有满月的夜晚特别容易发生等等……真的要认真检验这些谣言的话，有多少时间和性命都不够用吧。

老实说我很不愿意接近这样的泥沼，但令人困扰的是确实存在与「弱点会心一击」不同的「真会心一击」。使出时会随着增加两成华丽度的特效给予敌人庞大伤害的快感，难怪一旦迷上就会难以脱身。绝对不是什么会击者的我，单手直剑技能的熟练度上升到１５０时之所以保留了五天才取得Ｍｏｄ，就是因为犹豫是要老实地取得「技后硬直缩短」，还是为了取得被认为会影响真会心一击机率的「会心一击率上升」。

在这个地方犹豫不决的话，干脆提升武器的会心一击率或许是不错的办法，问题是强化准度影响的是弱点会心一击而非真会心一击。

强化武器的准度后，在瞄准敌人的弱点时，瞄准补正的系统辅助将会发挥功效。对于能够熟练使用这种辅助的玩家，比如亚丝娜这种弱点会心一击的名手来说当然完全没有问题，但是无法用自身意识控制的辅助实在不合我的个性。封测的时候，曾经跟人借了准度＋８的韧炼之剑来试用，那种剑尖朝着怪物弱点转弯的感觉，让我觉得就像在使用活生生的武器一样。

──我不知道该如何跟黑暗精灵铁匠说明这种与实际利益无关，而是个人喜好的问题。当然单纯坚持地表示「不，请帮我强化锐利度」事情就结束了，但是这个ＮＰＣ有万分之一……不对，是十分之一的可能性出现「那我不帮你强化了」的回答。当我的视线在剑与小哥脸庞上来回并陷入苦思时，身边的亚丝娜就做出最简单且确实的应答。

「为什么准度比较好呢？」

结果铁匠发出唔一声，轻点一下头后就回答：

「这把剑在留斯拉的武器当中算是相当锐利，也因此而显得较为脆弱。为了保护这把剑，以最少的出手次数打倒敌人是最佳的办法。所以首先强化准度，接着是耐久度应该是最佳选择了吧。」

「啊，原来如此……为了有效率地战斗而选择准度吗？」

亚丝娜表示能够理解时，我也跟她有同样的想法。

它在性能上的耐久度绝对不算低，但是减少的速度好像有点快，在第五层的战斗时我就有这种印象了。这把日暮之剑不是用来从防具或者装甲上方敲打敌人，比较适合瞄准防御力较弱的部位来将其撕裂。打从一开始就彻底瞄准弱点的话，就算系统辅助发挥功效可能也不会有太强的别扭感吧。

虽然犹豫感尚未完全消失，但是由黑暗精灵锻造的剑，还是听黑暗精灵铁匠的建议比较好吧。如此下定决心后，我便开口表示：

「……我知道了，那就拜托你强化准度吧。」

「了解了。」

铁匠点头的同时，选单视窗就再次打开。我重置选单内容，再次按下ＯＫ键后，就把出现的素材道具小袋子交给对方。

铁匠把小袋子里的内容物全部倒进看起来是木制的炉子里，素材一瞬间熔解，橘色火焰开始发出蓝色光芒。铁匠立刻把日暮之剑插进去，蓝光就转移到剑身上。

剑在我搞不懂的时机下被移到铁钻上，榔头开始传出尖锐的敲打声。我还来不及紧张榔头就敲完十下，剑一瞬间发出鲜艳的光芒。

「完成了。」

我没有收下随手递过来的剑，反而继续说道：

「嗯……请帮忙再强化一次准度与一次耐久度。」

即使填满素材也只有百分之九十五成功率的强化，铁匠轻轻松松就连续成功了三次。如此一来会想继续强化也是人之常情，很可惜的是已经没有素材了。虽然还剩下三个使用一个就能够把成功率提升到上限的「牛标金属片」，但还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保留，今天决定就此忍耐下来。

相对地亚丝娜则把骑士细剑强化到＋７──即使如此还剩下八次强化次数，真是太恐怖了──两人同时道完谢后，铁匠像是对我们再也没有兴趣般用鼻子「哼」了一声，就又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了。虽然很想询问他为什么以约费利斯子爵的名字「雷修雷恩」来称呼他，但今天已经没有时间，所以决定等下次有机会再问，于是直接从帐篷里离开。

顺便在隔壁的皮革工艺店与裁缝店将防具强化到一定程度──两间店的店长都是女性，比铁匠亲切了五倍左右──我和亚丝娜就移动到野营地西侧边缘的屋外修练场。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分，把移动时间考虑进去的话大概有一个小时可以训练。

如果要把我累积起来的对人战技巧和秘诀全部教给亚丝娜的话，这点时间当然不够，但这样对亚丝娜来说应该会造成反效果吧。只要传授更为基本的心态调整部分，她应该就能够完全发挥出天生具备的想像力与爆发力。

话虽如此，心理层面的指导比技术面难上好几倍。尤其担任教师的还是像我这种表达能力不足的中二男生就更不用说了。

我在无人的修练场入口停下脚步，以约三十度角看着旁边的亚丝娜后，却突然说不出第一句话来。在第四层准备进行对人战训练时，亚丝娜那句「我讨厌这样」的发言再次在我脑海里复苏。

「嗯──……那个……」

当我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开场时──

亚丝娜突然发出窃笑并且说：

「我说桐人啊。」

「是……是的。」

「我在第五层的夏亚村，曾经和亚鲁戈小姐一起洗澡。」

「什……什么？」

感觉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为什么现在要提出来呢？无法得知亚丝娜内心想法的我，只能以微妙的角度点点头。

「好……好像是这样喔。我记得亚丝娜和亚鲁戈确实是在澡堂里聊些女孩的话题……」

「才没有哩！」

一瞬间鼓起脸颊后，亚丝娜再次微笑着说：

「──那个时候，我和亚鲁戈小姐单挑了。」

「…………咦？在……在澡堂里面？」

「没错。」

「…………没、没有任何装备？」

「穿泳装……喂，那不重要吧！」

她并拢左手食指与中指，给了我的侧腹部一记钻击。说起来这里可不是圈内喔……到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这一点，幸好她也没有继续吐槽我了。

「……嗯，说是单挑，其实只是用漂浮在浴池上的香草束轻轻打一下对方而已。那个时候亚鲁戈小姐这么问我……『小亚你害怕单挑吗？』。」

「……然……然后呢……？」

「我老实地回答害怕了，但仔细一想就发现，ＡＧＩ极端型的亚鲁戈小姐ＨＰ应该比我还少才对。虽说武器是叶子，但是亚鲁戈小姐却完全不会对认真的单挑感到紧张，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毫不犹豫地冲进最前线的迷宫……所以我就反问她：『亚鲁戈小姐不会害怕吗？』」

「…………然然……然后呢……？」

「接下来可不能免费告诉你哟～」

想不到亚丝娜竟然灵活地模仿「老鼠」的口吻，然后就大步往修练场内部走去。我大声对着她的背部搭话道：

「那……那个，刚才的话题是什么意思？」

结果细剑使轻轻拖着长发回过头来，露出淘气的笑容。

「嗯，谁知道呢～」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忍不住在内心这么大叫，我想亚丝娜应该是想告诉我，她已经不要紧了吧。这样的话，只要时间允许，我也得把应该教给她的知识倾囊相授。只要能克服对人战的恐惧，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束缚亚丝娜的才能与骑士细剑＋７的剑尖了。

往上瞄了一眼野营地外的一整片森林，以极微小的声音对着现在应该也躲在艾恩葛朗特某处的黑斗篷男以及其伙伴们呢喃：

「下一次绝对要逮到你们。」

「咦～？你说什么～？」

亚丝娜发出疑惑的声音……

「没什么！」

我则是如此大叫着回答，然后也踏上短短的草皮，赶到搭档身边。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3

回到第六层史塔基翁之后，发现转移门广场因为大量玩家涌入而显得相当热闹。有一半以上应该是来自第一层的观光客，不过身上武器防具有一定水准的「追赶组」的人数也确实地增加了。

比现在的攻略集团晚了一两个月开始的他们，等级尚未到达能在最前线练功区战斗的地步，如果只是在主街区购物的话就很安全。而越后面的城市，武器店、防具店的商品就越强力已经是ＲＰＧ游戏的常识，所以每当城市开拓就会来购买更强的装备替换──不过当然也得财务上允许。

从这方面来看，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所提倡的，应该把金钱、道具以及情报等资源做最大限度广为分配的理念绝对不是错误。攻略集团赚取的珂尔能够让追赶组更新装备的话，他们就能在更安全的情况下赚取经验值，追上最前线的速度也会提升才对。

但是最重要的分配方法却很难斟酌。攻略集团在金钱上也不是非常宽裕，当然只能分配给真正以最前线为目标的玩家，但想要确认这一点的话，就需要花时间调查每一个人的身家或者举行技能检定。即使是庞大的ＡＬＳ在人力上也没有如此宽裕，就算真的有足够的人手好了，做出这种类似警察，不对，应该说军队的行为可能反而会造成反感。

牙王小声对在偷跑的情况下打倒第五层魔王，强行夺取公会旗的我说了句「谢啦」。应该是理解我们是为了防止攻略集团崩坏而不得不这么做吧。他的口气虽然粗暴，但绝对不是坏人……正因为如此，才会想尽办法努力实行资源分配主义这种崇高的理想。

另一方面，率领龙骑士旅团的凛德这个男人所高举的，则是与牙王完全相反的资源集中主义。将金钱、装备以及经验值都集中在少数的精锐玩家身上，创造出雄赳赳傲立于最前线的英雄集团。只要展示这样的雄姿，不用进行分配下层的玩家也会奋斗，为了加入集团而努力不懈，而这也是一种理想与现实互相对抗的情况。

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如果要说公会旗这种特殊道具比较适合牙王的ＡＬＳ还是凛德的ＤＫＢ，那么答案很明显是后者。我和亚丝娜接下来就得向凛德和他的伙伴说明公会旗超乎想象的性能以及其让渡条件。

「……还有五分钟吗……地点确定了没？」

离开转移门后听见亚丝娜这么问道，我便瞥了一眼刚刚收到的即时讯息。

「说是在名为『天马蹄铁亭』的旅馆。你看，就是那里。」

我挖出封测时期的记忆并用手指着的，是稍微从广场北侧露出的纯白建筑物。那里比我们住宿的「十五数字亭」要大多了。

史塔基翁这个城市是北高南低，呈现平缓的阶梯状。之所以不用山丘而是用阶梯来形容，是因为地面全被随处可见的二十公分方形地砖覆盖，根本不存在自然的斜面。当然不是一直线的落差平行排列这种简单的构造，不过南北向移动的话一定会需要上下阶梯。

我们朝着旅馆走去时，亚丝娜就抬头看向城市北部并且说：

「……那个，耸立在最北边的巨大建筑物是谁住的啊？」

「那是领主的宅邸。嗯……我记得是叫作赛龙的胡子大叔，他会给我们很多任务，所以要到那里好几次哟。只是要爬楼梯到那里去真的很烦人……和练功区的山丘不同，不知道为什么楼梯就是会让精神感到疲惫。」

亚丝娜没有对我的感想表示意见，只是皱起眉头同时呢喃着：

「赛龙……好像在哪里听过……」

「是《魔戒》里头的大魔王吧？」

「那是索伦吧……算了，话说回来还剩下几分钟？」

「嗯……一分二十二秒。」

「迟到的话一定会被揶揄，用跑的吧！」

话刚说完，细剑使就沿着地砖的格子跑了起来，我则是急忙追了上去。

钻过天马蹄铁亭的大门时还差七秒就到十二点三十分，坐在大厅沙发上面的蓝发男在看见我们的瞬间就以清晰的声音说：

「太慢了。在约定好的时间前五分钟到达是常识吧。」

早知道还是会被揶揄，干脆就迟到五分钟算了……心里这么想的我，随即轻举右手对攻略公会「龙骑士旅团」的会长凛德，以及站在他身后的干部席娃达与哈夫纳打招呼。

「哈啰。三位吃过了吗？」

凛德他们就算再年轻也比高中生还要大，还是国中生的我在现实世界必须得说「请问三位用过午餐了吗？」，但这里可是无法无天的荒野艾恩葛朗特。而且我的年纪似乎被高估了两三岁，甚至可能是四五岁，文诌诌的客气话只会让往来于回线的音声档案变慢，所以已经决定不这么做了。

凛德似乎也不在意这种事，但我发言的内容似乎让他不高兴，只见他皱起眉头来回答：

「我们可是从十五分钟前就在这里待机了，怎么可能有那种时间。」

心里虽然想着「也不致于没有时间吃饭吧」，但我还是友善地提议：

「这样的话，要不要边吃边谈？反正你们下午要去攻略吧？」

其实这是「品尝美食的话凛德的态度或许会软化」的深沉战略，但是蓝发公会会长却不领情地摇摇头。

「算了吧，我可不想被人窃听……事情就到我们订的房间去谈吧。」

「……了解。」

我考虑了一下就立刻点头。就算是在凛德所借，也就是除了他之外就无法解锁的房间还是可以从里面出来，而且这里是圈内，也不可能用武力强行要我把东西让渡给他。虽然不认为攻略集团领袖的凛德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是公会旗确实是具备「至尊魔戒」的魔力。

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凛德，带着我偷偷取了「田径社员」绰号的席娃达以及同样取了「足球社员」绰号的哈夫纳往大厅深处的楼梯走去。虽然凛德本人给我书法社员的印象，但那也可能是因为绑在后面的头发，发尾就像毛笔笔尖一样。

必须记东西在羊皮纸上，结果只有墨水而没有羽毛笔的时候，不知道可不可以用那条马尾写字喔……我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并从后面追上三个人。

我们被带到「天马蹄铁亭」三楼的总统套房。不愧是大公会，出手真是阔绰……这么想之后，内心就又浮现一个疑问。

「嗳，你们事先进入房间过了吗？」

一问之下，朝门靠近的凛德就回过头来，以疑惑的表情回答：

「没有，刚刚才在柜台租下这间房而已。」

「这样啊……那么，应该还没经历过那种益智游戏吧。」

我所指的是设置在门旁边凹陷处，看起来纠缠在一起的金属物体。

「那是什么？」

面对皱起粗大眉毛的哈夫纳，注意到物体是什么的亚丝娜直接对他问道：

「ＤＫＢ的各位，昨天晚上住在什么地方？」

「昨天大家在跨年派对里玩疯了……直接就在会场卡鲁鲁茵的旅馆里昏睡。今天早上才上到这个第六层。」

「这样啊。」

亚丝娜接着就瞄了我一眼。看来似乎是把说明的工作推到我头上，于是我干咳了一声后就开口表示：

「那个，我想你们已经注意到这个城市，应该说这一层充满各种益智游戏了……旅馆也是一样。几乎所有旅馆都必须解开某种游戏才能打开客房的门。游戏种类会因为旅馆而有所不同，这间『天马蹄铁亭』是所谓的Cast Puzzle……像是大型九连环般的东西。而且最便宜的房间是还算简单的马蹄铁型益智环，越贵房间就越困难……」

「………………」

默默听着我说明的田径社员、足球社员与书法社员，就盯着壁龛里的金属物体好一阵子。在交换过牵制彼此般的眼神后，首先由席娃达伸出手来。

益智环是由三个上面有宛如鹿角般突起的Ｕ字形零件紧紧缠在一起，其中两个以铁链连结在墙壁上，剩下的一个附着着房间钥匙。不移动到正确位置与角度就绝对拿不下来，不过要以３Ｄ物体重现如此复杂的益智环，应该需要惊人的精准度与情报量吧。

席娃达动了三十秒左右就做出举双手投降的动作退了下来。第二名挑战者哈夫纳也在二十秒后败退。第三个挑战的凛德，在散发出「赌上公会名声……！」的气息下走了出来。

亚丝娜在两公尺外的地方望着男人们的战斗，嘴里同时这么呢喃着：

「天马蹄铁亭这个名字，是从蹄铁型益智环而来的吧。」

「我们旅馆的数字推盘游戏简单多了吧？」

「知道绝窍的话啦……」

在我们进行简短对话期间，凛德持续以果敢的态度挑战着益智环，但努力了一分钟左右就停下手来。

「……这根本打不开嘛。一定哪里有古怪。」

「等一下，凛德先生。打不开的话就不是益智游戏了。」

「那么哈夫，交给你了。」

「哎呀，我很不擅长这种东西……」

虽然还想象这样再观察一阵子ＤＫＢ成员平常难以目击的真面目，但是之后的会谈应该没那么容易就结束，所以这时候我还是自告奋勇前去帮忙。

「打扰一下……」

我将手掌摆出手刀状并且插身来到凛德面前，接着把手伸向金属物体。封测时期与这个城市的益智游戏格斗虽然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但是我的手还记得解九连环游戏的诀窍……应该啦。

当时在旅馆的床上睡着NERvGear也会自动结束完全潜行，醒过来时已经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这种通称「睡眠登出」的方法能够回避刚登出时的酩酊感，所以在封测玩家之间颇为流行，但我还没有太多尝试的机会封测就结束了。

我想着这些事情一边动手，一边一个一个卸开突起处，最后把附有钥匙的零件拆下来。

「拿去吧。」

凛德以复杂的表情接下我递过去的零件。将其插进钥匙孔，往左旋转半圈就传出沉重的开锁声。

「……那这东西该怎么办……」

当回过头的凛德话说到这里，钥匙就从他右手浮起来，在空中浮浮沉沉地飘动并且被壁龛吸进去。由铁链锁住的两个零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自动咬合，变成原本的块状物。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面对哑然的席娃达……

「不知道该说是魔法还是诅咒……详细情形领主会告诉你喔。」

我这么回答完就拍了拍凛德的肩膀。

「来，我们快点开始讨论吧。你应该很忙才对吧。」

天马蹄铁亭的总统套房有着宽敞的客厅与两间寝室，甚至还有简单的厨房与浴室，可以说极尽豪华之能事。或许是爱好家的血液开始作怪了吧，亚丝娜稍微瞄了一眼浴室的门，但是独自在黑暗精灵野营地入浴过的她，目前洗澡欲望指数似乎还很稳定，所以一脸轻松地直接从前面经过。

「……为什么要借这么贵的房间？」

我眺望着塞满整片大窗户的史塔基翁南市街景观并且这么问道，结果回答的不是凛德而是哈夫纳。

「是安全上的问题。就算有人从房间外面使用窃听技能，房间宽敞一点的话，我们就很可能不在其有效范围之内吧？」

「啊，原来如此……」

点着头的我，也再次确认ＤＫＢ相当重视这次会谈的想法。

客厅中央有豪华的沙发组，或许是为了以防万一吧，席娃达与哈夫纳把沙发组移动到南侧窗边，把它跟门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大。要做到这种地步的话，干脆在外面配置卫兵就好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我随即注意到大厅一定还有其他成员潜伏着。

沙发组是一张三人座的长椅子，以及两张单人用靠肘椅子这样的构成，原本认为我和亚丝娜当然会坐单人用沙发，但是凛德却用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手势要我们坐到长椅上，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遵照他的意见。

凛德与哈夫纳坐到靠肘椅子上，席娃达则依然站在窗边。不知道是不是让我和亚丝娜坐在上座，然后另一个人站着来给我们压力的作战，或者单纯只是刚好如此──当我这么想时。

「第五层魔王攻略战的大致经过，我和席娃达已经跟凛德先生说过了。当然也包括了你决定抢先进行攻略以及我们参加作战的理由。」

坐在亚丝娜对面的哈夫纳突然就进入主题，我眨了两次眼睛后才做出「是吗？」这种有点蠢的回答。

参加临时联合部队的席娃达和哈夫纳，那个时间点应该没有跟凛德提及公会旗的事情。我正在想今天的会谈是不是必须隐瞒这件事，还是要从这里开始说起，现在他们既然已经说明过，那么事情就快多了。

当我想着那我们也立刻进入主题时，坐在右边的亚丝娜就瞄了席娃达一眼。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就发现短发的单手剑使不知道为什么以奇妙的表情对我们传送着僵硬的视线。

我见看后就皱眉露出「这是怎么回事」的表情，或许是对我的表情感到疑惑吧，这时凛德回头看向右后方的席娃达。但是亚丝娜立刻就开口说：

「这样的话，凛德先生应该也知道公会旗的事情了吧。」

她突然就丢出核心道具的名称，凛德听见后就转回身子并且点点头。

「……嗯，只是知道个大概。不过老实说，我还是有点半信半疑。在开始交涉之前，希望能先让我看一下实物。」

虽然对他不用「会谈」而用「交涉」的用词遣字感到危险，但这个阶段仍不足以构成拒绝他要求的理由。

「我知道了。」

点完头后，我就打开选单视窗。但是在实体化之前，我还是实行了一个保险的计策。

首先移动到装备人偶画面，把显示在右手格子上的日暮之剑＋３的图示移到仓库栏里。由于在进入旅馆之前就已经解除武装，所以外表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接下来从武器栏里选择这次的主角武勇之旗，把它移到人偶上面。由于是两手用武器，所以左右手的格子上都出现长枪图示，接着特效光就在我手边凝聚，实体化成为细长武器，不对，应该说是旗子。

从仓库栏取出武器时，单纯只是选择实体化的话就会出现在视窗上，如果装备上去的话，出现位置就会分成两个地方。

事前设定过装备位置──长武器几乎都在背上──的话就会直接出现在该处。但是未设定装备位置，或者没有让武器实体化的物理空间时就会出现在手边。这次我把双手放在视窗上，所以凛德他们无法判别我是单纯把公会旗实体化，还是把它装备到身上。

看见实体化后长达三公尺的白银长枪，凛德的眼睛一瞬间瞪得老大。

长枪底部的金属箍部分到达窗户附近，枪尖横越亚丝娜的膝盖从沙发上露出来。上半部的四分之一左右卷着白布，绑住布的绳子也同样是银色。作为武器的性能老实说实在不怎么样，但施加在柄上的纤细雕刻与旗子上华丽的滚边，再再都传递出其作为物件档案有多「庞大」。

「请吧。」

凛德用双手接下我右手递出去的旗子。

如果我只是把旗子实体化，这时候凛德只要拿着旗子往室外猛冲并且逃过五分钟──然后这段期间席娃达与哈夫纳不断防碍我进行「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道具的所有权就会转移到凛德身上。但是装备之后交给他，所有权的持续时间就会延长为一个小时。

虽然觉得有○．一％左右的机率发生这种情形，但是凛德触碰旗杆叫出属性视窗，然后熟读内容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就乖乖把旗子还给我。等我再次把旗子收进仓库栏，他就靠到椅背上并低声沉吟道：

「嗯……原来如此……想不到才第五层就出现这种破坏平衡度的道具……」

「不运用看看的话就不清楚实际的效果如何。」

听见我的话后，公会会长就轻轻耸肩。

「属性视窗不会说谎吧。效果范围是三十公尺，四种支援效果……光是这样就已经强力到不可思议了。也难怪牙王先生会想偷跑来获得它。当然很令人生气就是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他的口气里感觉不到太多怒气。或许是也有同样的印象吧，这时亚丝娜开口提问：

「已经和ＡＬＳ谈过了吗？」

「没有。昨晚的派对虽然和牙王先生干杯了，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公会旗的存在。」

嘴角露出讽刺笑容的凛德往旁边瞄了一眼，结果哈夫纳就很尴尬地搔起头来。

也就是说凛德应该是短短数个小时前才听到两个人的说明吧。但是却如此地冷静，难道是他也跟牙王一样……觉得旗子没有交到ＡＬＳ手中就没关系吗？

我如此祈求着，然后直接提出今天的主题。

「那么，既然已经看过实物，我就来说明让渡条件吧。当然，跟对ＡＬＳ提出的完全一样──条件之一是掉出另外一根公会旗。大概下一次一定会由ＡＬＳ或者ＤＫＢ入手，这样的话我就免费把我保管的公会旗让渡给没有拿到的公会。条件之二就是ＡＬＳ与ＤＫＢ合并。达成这个条件的话，我也无条件地让渡旗子。」

在第五层的魔王房间里，当我跟ＡＬＳ成员们提出这个条件时，只得到此起彼落的「怎么可能办得到」、「别开玩笑了」的怒吼声。但凛德似乎早就知道我的条件，他面不改色地点点头，然后丢出意料之外的问题。

「桐人先生，封测的时候没能打倒第十层的魔王对吧？」

「啊……嗯，没错。迷宫区是名为『千蛇城』的和风城堡，结果只能前进到途中。」

「那么，在那之前的魔王都没有再掉下公会旗了？」

「应该……没有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第一个条件到第十层为止都很可能无法达成喽……」

凛德的发言让我默默点点头。

第五层出现的话，感觉第十层好像也会出现，但这种事情绝对不能随便信口开河。早知如此，封测时就应该努力一点，至少也要打倒第十层的魔王，但现在都只是事后诸葛罢了。而且出现在千蛇城里的怪物──尤其是大蛇武士的「蛇魔．菁英护卫」以及大蛇忍者「朽绳．菁英暗杀者」都强到令人绝望，光是想到继续攻略下去将会再次跟它们战斗，我的背部就一阵发冷。老实说实在不愿意想象它们的头目，也就是楼层魔王究竟有多强。

啊，好想喝热腾腾的日本茶……当我这么想着并等待他继续说下去时。

凛德没有提及实现第二个条件的可行性而是打开了视窗。我稍微提高警觉并且注意着手头，但实体化的并非武器，而是特别巨大的皮革袋子。

凛德从视窗上抓起袋子并将其放到桌上的瞬间，就传出沉重的金属声。

「──里面有三十万珂尔。」

凛德以非常认真的表情对哑然的我和亚丝娜宣告：

「现在的ＤＫＢ所能出得起的上限金额。这样你会想把公会旗卖给我们吗？」

之后──真的是很久之后，亚丝娜才这么对我说。「那个时候桐人如果立刻回答要卖掉，我就会把皮革袋子从旅馆窗户扔出去哟」，这么说的她脸上还露出温柔的笑容。

但是这时候的我只是认真地盯着桌上的皮革袋子，有好一阵子无法做出反应。

并非被实体化后的三百Ｋ珂尔所散发的存在感所震摄，也不是犹豫到底该不该卖。只是思考被突然复苏的过去情景给吸引过去。

那确实是在将近一个月前──二○二二年十月二日傍晚发生的事情。之所以连日期都记得，是因为那一天是在第一层托尔巴纳首次招开魔王攻略会议的日子，同时也是我在迷宫区深处遇见亚丝娜的日子，但是复苏的记忆跟这两者无关。

那一天，有人委托情报贩子亚鲁戈当中间人，想要收购我当时的爱剑韧炼之剑＋６。金额是两万九千八百珂尔，几个小时后又加到三万九千八百珂尔。

剩下两次强化次数──也就是没有失败就强化到＋６的韧炼之剑在当时确实是相当贵重的物品，但是市场上的价格最多也只有三万五千吧。感到疑惑的我，就对收到一千珂尔封口费的亚鲁戈加了五百珂尔来问出委托者的名字。结果说出来的名字是牙王，但也让我更加感到不可思议，结果是在第一层的魔王攻略战当中，注意到牙王也不过是一名中间人。

想要买下我手中韧炼之剑的是率领ＳＡＯ首支联合部队的男人，「骑士」迪亚贝尔。他的动机不是强化自身武力而是要削弱我的战力──为了让自己能确实获得ＬＡ奖励，建立起作为领袖的不动地位。

但是第一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的攻击模式与封测时期完全不同，跟我一样是封测玩家的迪亚贝尔就因为被自己的知识背叛而丧命。

表面上与迪亚贝尔保持距离，暗地里却仰慕他到愿意接下买收武器工作的牙王，以及原本是迪亚贝尔忠实小队成员的凛德，都以成为骑士继承人为目标，却又因为信念不同而分道扬镳，各自成为ＡＬＳ与ＤＫＢ两大公会的会长。

凛德放在桌上的三十万珂尔，是迪亚贝尔最初提出购买韧炼之剑＋６费用大约三万珂尔的十倍。当然这应该纯粹是偶然……因为凛德完全不知道迪亚贝尔台面下的另一张脸孔。哪一天有机会跟牙王一起喝一杯时，很想问他为什么会答应当迪亚贝尔的代理人，以及他对那件事情有什么想法……

从刹那间回忆当中醒过来的我，视线移到凛德脸上微微摇头。

「……不，就算再加十倍的钱我也不卖。因为真的会被ＡＬＳ吊起来……应该说──你应该也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我会答应了吧？」

结果公会会长再次耸肩，然后以平静的声音回应。

「是啊。但该完成的手续还是得确实完成。万一你想卖的话我们就赚到了，就算被拒绝也能获得『没办法用钱买通』的证据。」

「原来如此。但是，要是堆出一百倍……三十Ｍ珂尔的话就不知道嗯哦……」

语尾之所以变得像是谜样的亚人种说话，完全是因为亚丝娜以轻松的表情伸出左手对我的侧腹部使出一记贯手。凛德虽然没有反应，但是席娃达和哈夫纳的眼珠同时转了一圈。

轻咳了一声后，我便为了结束会谈而表示：

「总之，ＤＫＢ也了解让渡条件了……我这么说没错吧？」

「嗯……这个时间点也只能如此妥协了。我也不想和ＡＬＳ的对立变得更加严重──只不过，看见这种性能之后──就觉得接下来的魔王战无法使用公会旗真的很可惜。」

「这我也有同感。我们也会想想看有没有什么使用方式，当然也随时欢迎提供点子，想到什么就传讯息给我吧。」

「了解了。」

以这句话为讯号，凛德与哈夫纳同时站了起来。从对方展现送客态势之后，我才想起这个房间是ＤＫＢ所借，于是也急忙起身。

排成一列离开房间之后，凛德想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回过头来。

「话说回来……其他的旅馆也设置了这种麻烦的益智游戏吗？」

「一半是ＹＥＳ，一半是ＮＯ。」

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的凛德，我咧嘴笑着说：

「不只有旅馆哟。ＮＰＣ商店、民家、其他设施……除了建筑物的主玄关之外，所有能看到的『房门』都设置了益智游戏。那么，好好享受吧。」

拍了一下茫然而立的书法社员肩膀之后，我便快步朝着楼梯走去。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4

「……想不到这么简单就结束了。」

离开天马蹄铁亭充分的距离之后，旁边的亚丝娜就这么表示。从她的口气里听出不满，我忍不住就问道：

「你的意思是，要有点争执比较有趣吗……？」

「笨蛋，怎么可能呢。」

轻举起拳头的细剑使稍微确认了一下周围才小声地继续说：

「──我是期待能有更加深入的讨论。既然没那么简单就有第二根掉宝，那么为了让旗子在这层就发挥功效，每个人都知道只有第二个条件……也就是朝合并这个方向前进吧。但是想要合并的话，一开始能够做出让步的……我觉得应该是ＤＫＢ而不是ＡＬＳ。」

「咦？为什么？」

我倒认为「觉得与其合并倒不如大战一场的认真度」双方都差不多，听见我的问题后，亚丝娜便以严肃的表情回答：

「因为ＡＬＳ是追求理想的集团，ＤＫＢ则是追求实利的集团。如果要合并的话，至少得换掉公会的名号吧，你不觉得那个时候ＤＫＢ成员的拒绝反应会比较轻微吗？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因为认为自己才是攻略集团主流，才会如此大气……」

「啊……你这么说确实是没错啦……」

我看着挡在数百公尺上空的第七层底部并点点头。

「艾恩葛朗特解放队」这个公会名称，当然是表示要解放被囚禁在这个浮游城的一万人──不对，已经减少到八千人的生存者〈玩家〉这个最终目标，但我感觉它还包含了另一个深层的意思……也就是要解放资源被仅仅五六十人的攻略集团独占的构造。

另一方面，虽然不清楚「Dragon Knights Brigade」──翻译成日文应该就是「龙骑士旅团」的公会名称是来自谁的提案，但是我不认为它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说起来就是线上ＲＰＧ经常可见的那种重视气氛的命名。如果合并时需要更改公会名称，感觉正如亚丝娜所说的，ＤＫＢ成员们似乎不会有太强烈的反抗。

正因为这样，如果一开始ＤＫＢ展现某种让步的姿态来打开公会合并的开端……亚丝娜应该是这么期待的吧。但是──

「……ＳＡＯ在系统上，只有一个人能当公会会长。」

我这么呢喃完，右边的脚步声就一瞬间停了下来。我也放慢走路的速度，把接下去的想法说出口。

「就算能够上桌进行合并的交涉，最后凛德和牙王也绝不会让出领袖的宝座吧。因为他们都自认为是迪亚贝尔的后继者。」

「…………那么！」

声音里激动的情绪，让我惊讶地看向旁边。

结果再次停下脚步的亚丝娜，这时紧握住双手并紧瞪着脚下二十公分的地砖。

「……那么那些人为什么只把危险的任务推给桐人呢？为了理念、自尊这种不重要的东西而擅自发生冲突，然后要桐人来帮忙擦屁股，这不是身为领袖应该做的事情吧。」

这和昨天在第五层魔王房间所听见的发言十分类似。然后我这次也只能做出同样的反应。

「……他们也没有推给我啦。保管公会旗也是我自己强出头造成的结果……反而觉得把亚丝娜卷进来真的很不好意思……」

昨天在这之后，亚丝娜就流下泪水。

但是今天就不一样了。她立刻抬起头来，深栗色眼睛里带着强烈光芒，然后以压低音量但是相当坚定的声音呢喃：

「现在没办法说这种温吞的话了。昨天晚上『黑色斗篷男』之所以袭击桐人，就是因为你阻挠了让ＡＬＳ与ＤＫＢ相争的行动吧。不对，还不只是这样……我想那个男人应该是想从桐人身上抢走公会旗。因为那是让攻略集团窝里反的绝佳道具。」

「咦咦……？但是，这样情报传达的速度也太快了吧？那个时间点的话，知道我身上有公会旗的就只有参加魔王攻略的家伙和ＡＬＳ的主力而已……」

话说到此，连我自己都注意到了。说起来ＡＬＳ除了第三层和我战斗的斧使摩鲁特之外，很可能还有其他由黑斗篷男率领的ＰＫ煽动集团成员潜入其中。这样的话，公会旗的情报一定完全泄漏出去了。

成员的平均等级与装备性能稍微落后给ＤＫＢ的ＡＬＳ，正利用扩充阵容来填补这样的差异。他们设置人员招募专门班，积极招揽以参加攻略集团为目标的玩家，这种心态固然相当可取，但同时也很难防止带着恶意的对象渗透到组织当中。

是时候该聚集两公会的干部，确实分享关于ＰＫ集团存在的情报了……心里这么想的我，把准备横向摇动的头改为直向点了几下。

「不，确实有这种可能性。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更不能把公会旗随便推给别人了。何况我已经知道他们一定程度的手法，封测时期也经历过好几次对人战……」

结果亚丝娜就猛烈地吸了一口气，但是只把空气停留在胸口一秒左右就又细又长地将其呼出。接着突然把脸别开，以指尖抚摸着挂在左腰的白银细剑──

「……这样获得你传授对人战要点的我，也有跟那些家伙战斗的义务吧。」

「咦咦！等……等等，我不是因为那样才……」

「我已经决定了！」

坚决地如此表示后，从细剑上离开的左手食指就刺在我的右胸上，暂定搭档几乎是用命令的口气继续对我这么说道：

「听好了，接下来别像第四层去寻找亚鲁戈小姐时那样，没跟我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就跑出去了！二十四小时都要待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喔，知道了吗！」

「呜咿咿？」

虽然觉得自己又不是还在念幼稚园的儿童，但亚丝娜脸上看不出在开玩笑的气息。嘴巴数次开合之后，我才试着稍做抵抗。

插图p082

「但……但是，住在旅馆时该怎么办……？」

但惊人的是，亚丝娜似乎连这些事情都想过了。至今为止都会红着脸做出物理攻击，但现在别说动摇了，根本是立刻就回答：

「只要借像刚才的总统套房那样有两张床的房间就可以了吧。各付一半的话，住宿费也不会太贵吧。」

「…………说……说得也是……」

我只剩下点头同意这个选项了。

「很好！」

亚斯娜发出宛如学校老师般的声音，轻轻反转身体后，随即高声踩着地砖走了起来。但是只走了三步就停下脚步，再次回过头来说：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呃……」

我再次环视了一下周围。目前的位置，是在从转移门广场往南北方延伸的史塔基翁主要街道稍微往东一点的巷弄里。说是巷弄其实相当宽敞，道路右侧是细长的绿地，左侧是一整排小规模的店铺。整排商店里似乎也有几间餐厅，可以闻到刺激着嗅觉的香气。

「…………先去吃午饭，然后再到领主宅邸去如何？」

亚丝娜轻轻点头同意我的提案，这才终于露出笑容。

「说得也是。我想吃些有年味的料理耶。」

「这……这太困难了吧……」

嘴里虽然这么回答，内心却开始搜寻起记忆，看看是不是有地方能吃得到有年味的料理。

以肉卷与法式炸虾的中午套餐这种硬要解释的话，也可以算是洋风年菜的料理填饱肚子后，我们就在呈缓升阶梯状的巷弄里直往北方前进，最后来到位于高台上，可以俯瞰史塔基翁街道的领主宅邸。

宅邸后面直接就是艾恩葛朗特的外围部分，可以看到一整片淡蓝色空间。在巨大的门前回转一百八十度，就能瞭望长方形的主街区以及遥远彼方的第六层练功区。

「……像这样眺望的话，就会觉得直径十公里也很广大呢……」

亚丝娜的感想让我原本想表示艾恩葛朗特是上尖下宽，所以每一层应该会变小七十公尺左右，但后来又觉得一点误差无所谓，于是便点头说：

「一般来说，开放世界ＲＰＧ的地图大约是十公里到二十公里的四方形，大概就是像许多款类似的游戏重叠起来吧。根据基滋梅尔所说的『大地切断』传说，艾恩葛朗特是切下大陆各个地方的一小块所形成，而原本那块被切割下来的地图究竟有多么辽阔呢……」

「……我记得根据森林精灵的传说，只要收集六把秘钥并打开圣堂，艾恩葛朗特就会再次回归大地吧。」

亚丝娜的话，让我挖掘保存在脑袋里头的精灵战争任务设定。

「然后黑暗精灵的传说是打开圣堂的话艾恩葛朗特会崩坏……对吧。虽然绝对想避免崩坏，不过也不愿意回归大地……这个地图要是突然变成几十倍甚至几百倍宽的话，会提不起劲进行攻略喔。」

「但是，如果是这样就不用一个一个攻略迷宫区，可以直接就到最后魔王所在的迷宫去了吧？」

「啊～这倒是真的……等等，这样绝对赢不了吧。」

一瞬间快要想象着死亡游戏开始当天茅场晶彦所说的「在第一百层等待的最后魔王」会是什么模样，我急忙甩了甩头才又开口说：

「好了，到里面去吧。跟领主承接任务，今天希望能够把这个城市的部分解决掉。」

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是一名实在不适合美髯与华丽官服的瘦小男性。不过他并不耍架子，很亲切地迎接我们这两个突然到访的陌生人──虽然房子前面排了三组玩家而稍微等待了一下，不过那并非领主的责任──甚至还招待我们喝茶。

赛龙的外表和说话内容都跟封测时期完全一样，但为了更新记忆还是仔细地把话听完。

领主表示，这个城市之所以会充满益智游戏，是因为上任领主受到诅咒的缘故。

前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是一名非常喜爱数字与益智游戏的男性。他经常自豪地表示没有自己解不开的益智游戏。有一天，来到宅邸拜访的旅人对他提出了极为复杂的数字益智游戏，结果他没有办法解开。盛怒之下的派伊萨古鲁斯拿起手边的黄金魔术方块击杀了旅人。旅人留下诅咒之后就咽下最后一口气，从那天开始史塔基翁的街道上就被各种益智游戏附身了……

「……派伊萨古鲁斯大人也像是疯了一样，拿着染血的黄金魔术方块从史塔基翁消失了。之后很快就过了十年……我想他应该已经不在人世……」

赛龙以悄然的表情啜着茶。

「……身为派伊萨古鲁斯大人大弟子的我就接下领主的位子，一直努力想要解开遭到杀害的旅人所下的诅咒，但益智游戏还是每天不断地增加。现在几乎街上每一个家庭的内门和收纳箱都受到益智游戏的诅咒，再这样下去连外门上也会出现吧。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就没办法在这个城市生存下去了……两位剑士──可不可以请你找出派伊萨古鲁斯大人从领主宅邸带走的黄金魔术方块，把它拿到这里来呢？把方块供奉在旅人墓前并且盛大地吊祭他的话，一定能解开益智游戏的诅咒才对……请务必救救史塔基翁这个城市啊……！」

赛龙一低下头，他的头上就出现「！」符号。稍微瞄了我一眼的亚丝娜……

「我知道了，我们就接下任务吧。」

一这么回答，符号就变成了「？」。

接下来就是一段你问我答的时间，由于我们后面还排了好几组准备接任务的玩家，于是问出最低限度的情报后，就立刻离开接待室。构造与装饰虽然豪华，但所有部分都是由二十公分的方形砖头与地砖所构成，所以给人强烈的游戏感，在内部逛了一圈后绕到后院，在被上任领主扑杀的旅人墓前双手合十后就来到屋外。

「呼……一进入那种豪宅，就会想把所有架子、抽屉还有壶之类的都搜过一遍，真的很困扰……」

大大打了个呵欠并说出这样的感想，亚丝娜的上半身就夸张地往后倾。

「咦咦……桐人你有这种性癖吗……？」

「啥？不……不是吧，这不是什么性癖，而是ＲＰＧ的话进到别人家里一定都会把收纳的地方全部打开啊！嗯，如果是国外，也有不少游戏这么做会挨骂就是了……」

即使我拼命地抗辩，依然露出猜疑表情整整三秒钟之后，亚丝娜才发出轻笑。

「嗯，桐人不是那种偷偷摸摸地搜索，而是会想在持有者面前把仓库栏整个翻过来找的类型吧。」

「这……这种事情我……」

话说到一半，就回想起在第二层时把亚丝娜的一切所有物完全实体化的事情，于是便干咳了几声来把事情带过。

「……也不是说都没做过啦，倒是我们快点开始解任务吧。刚才承接的『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是个超长的连续任务，不快点进行的话，就没办法在楼层魔王攻略战之前把它结束喔。除此之外，我们也还有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第六层篇呢。」

「我比较期待那一边的任务。刚才的任务是什么旅人被杀害，领主又失踪了等等，听起来就很灰暗。」

「我觉得ＲＰＧ的任务基本上都不会太开朗啦……」

虽然苦笑着这么回答，不过老实说我也想立刻就去见基滋梅尔。但是越长的连续任务，在完成时就能获得越多的奖励经验值。目前很难以高风险高报酬的方式来赚取经验值──当然是因为游戏内死亡现实世界也会真的丧命的缘故──以现状来说，乖乖解任务才是升级最快的捷径。

或许是提起干劲了吧，像收音机体操弯曲挥起的双臂然后再次伸直后，亚丝娜便元气十足地说道：

「好，加油吧！一开始要去哪里？」

「到十年前担任前任领主管家的老爷爷那里去打探消息。」

当我一这么回答，亚丝娜的干劲就急遽减少。

「呜哇，好普通……而且这又是得在入口等的任务吧……」

「要不要买个九连环，在等待时拿来杀杀时间？」

「不用了。」

细剑使冷冷摇了摇头后就大步走了起来，我只能小跑步从后面赶上去。

前管家的家在距离领主宅邸相当遥远的史塔基翁南端。

如果北部是绿地相当多的高级住宅区，那么南部就是名符其实的老街，狭窄巷弄的两侧密集建造了许多小房子。虽然建筑物本身几乎都是木造，但不是由柱子和墙板所构成，而是二十公分的木块组合而成，所以给人原寸大积木城市的印象。

幸好目的地看不到其他玩家的身影，我们听老人说了十几分钟的话就来到屋外。

这次的谈话内容也跟封测时一样。之前担任管家的老人，虽然没有目击十年前旅人被杀害的现场，但是听见悲鸣后赶到领主房间时就看见死状凄惨的尸体躺在地上了。头部整个被打烂，粗糙的旅行袋也被血染成鲜红色……由于他把尸体的模样叙述得十分详细，所以在封测时期也出现「这个任务应该是十八禁吧」的话题。

管家也不知道派伊萨古鲁斯与黄金魔术方块的下落，但表示当时的女佣或许知道些什么……由于他给了我们极为明显的线索，所以接下来就朝女佣的家前进。

走在狭窄的路上，亚丝娜就提出极为理所当然的疑问。

「那个……桐人你应该知道这个任务最后要去什么地方吧？没办法跳过途中的过程，直接到那个地方去吗？」

「就是没办法啊……不确实依照顺序来的话，就没办法听取情报，也不会引发事件。如果不是先跟赛龙谈过话，我想就算到刚才的老爷爷那里，他也不会让我们进去家里喔。」

「……顺便问一下，在这个城市里还得去跟几个人说话？」

「六个人。」

一听见的瞬间，亚丝娜就大叫着「呼溜～嗯！」。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是精灵语，意思是跟这种找人的任务比起来，我比较喜欢打倒多少只怪物类型的任务哟！」

「嗯咕噜嗯哒。」

「……刚才那又是什么意思。」

「是半兽人语，意思是我也有同感。」

我们就进行着这种没有营养的对话并横越史塔基翁的街道，来到结婚后进入家庭（其实没提到这部分）的女佣家。

接着持续探访十年前的园丁、厨师、弟子１号、弟子２号以及在宅邸出入的酒商，终于获得「派伊萨古鲁斯在隔壁的城市有另一栋宅邸」的情报，暂时结束在这个城市里的连续任务。

离开酒品专卖店后，从外围开口处能看见的天空已经染上傍晚的红紫色。时间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之所以花了那么多时间，是因为有几处前往访问的地方还发生了一些跑腿任务。

打了一个大呵欠的亚丝娜，以疲惫的表情说道：

「……结果也没获得什么大不了的情报。只知道前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虽然是个怪人却受到众人的景仰，然后没结婚也没有小孩……？也不知道被杀害的旅人究竟是来自哪里的什么人……」

「但是，旅人本来不就是这样吗？这个世界又没有护照和ＳＮＳ。」

「只不过，十年前转移门应该还无法发挥功能，就算是旅人应该也是来自于这个第六层的某个地方吧？最多也只有三四个其他城市或村庄，想要调查身份的话应该可以办得到啊……」

以认真的表情这么呢喃完后，亚丝娜就抬头看着我。

「……怎……怎么了？」

「说起来……桐人知道这个任务的结局吧？派伊萨古鲁斯先生到哪里去了？那个旅人又是谁？」

「咦咦……直……直接问答案吗？」

不论是线上还是单机版游戏，关于剧情的爆料都是很敏感的问题。有的人完全不在意，也有会气到怒发冲冠的人。当然ＳＡＯ里面是以存活下来为最优先事项，亚丝娜也不像是那种会在意爆料的人，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至今为止我还是小心翼翼地不透露任务的结局。

但是亚丝娜一瞬间愣了一下后，或许终于了解我这么说的意思吧，只见她发出了轻笑声。

「啊～看来你很替我着想嘛。别担心，像这种感觉的任务，就算透露剧情我也不会在意。」

「什……什么叫这种感觉……那会在意爆料的又是哪种感觉的任务啊？」

「温暖系或者感动系的吧。」

「…………」

至今为止所解的任务里面，究竟哪一个属于温暖系哪一个属于感动系呢──然后现在进行的「史塔基翁的诅咒」又被分类为哪一系呢？我考虑了几秒钟这样的事情后，随即告诉自己再想也没有用，于是就开口表示：

「……嗯，总之就是说出这个任务的结局你也不会生气对吧？」

「没关系哟～因为绝对是会让人觉得郁闷的剧情吧。」

「…………」

虽然很不甘心，但她的预测相当正确。封测时期历尽千辛万苦解开任务时，因为后劲实在让人很不舒服，我心里一直都有「把剧作家给我叫来」的想法。

「那我就直接透露了……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旅人。」

「咦！」

这果然出乎亚丝娜的意料吧，她停下脚步，整个身体转向我。

「你说没有……但是，管家和女佣都看见尸体了吧？园丁先生也说要埋葬在后院时帮忙挖掘了墓穴。那么被杀害并埋起来的是谁……啊！」

在似乎注意到什么的亚丝娜开口说下去之前，我就轻轻拍起手来。

「答对了。那个尸体就是上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如此一来，杀了他的是……」

「…………赛龙先生？」

「这也答对了。赛龙虽然是益智游戏王派伊萨古鲁斯的大弟子，但是听见派伊萨古鲁斯要指派其他弟子当继承人后，就暴怒并且把他打死了。为了隐瞒事实而把尸体的脸打烂，让他穿上破烂衣服后创造出虚构的旅人……」

「看吧！看吧！」

突然大叫的亚丝娜，这时候双手扠腰并把脸靠过来说：

「果然是让人感到郁闷的情节！所以我才没办法喜欢这种类型的任务！说起来，益智游戏王又是什么东西啊，当上继承人又有什么好处呢？」

「别……别对我生气啊……我是不知道有什么好处，益智游戏王大概就像奖牌王一样，想当的人自然会想当吧？」

「实在无法接受……应该说──那个奖牌王又是什么东西啊……」

「抱歉，当我没说过吧。总之呢，结局虽然是这样，但是可以获得大量经验值，让我们努力完成它吧。」

「好啦～」

以不太愿意的表情回答完，亚丝娜就仰头看着下一层的底部。石头与钢铁的盖子迅速染上深紫色，再过不到一个小时夜晚就会来临了吧。到隔壁城市的距离大概是一．五公里，路途中不会出现什么怪物，所以在完全变暗之前应该可以抵达，但接下来就是问题了。完全废墟化的派伊萨古鲁斯别墅里面有灵魂系的怪物，也就是幽灵出没，在发现接下来的线索之前必须跟它们战斗好几次──不过我决定现在还是先别提起，于是轻轻拍了细剑使的肩膀。

「到下一个城市吃晚餐，之后继续解这个任务吧。明天一整天可以完全解完的话，我想隔天就能去黑暗精灵的碉堡了。」

结果亚丝娜的脸瞬间发出光芒，元气十足地回答了一声「嗯！」。

第六层的第二个城市「斯里巴司」完全看不见之前那种二十公分的方形砖头，是看起来带着某种南欧风的优美城市。

流经城市中央的大河上架起许多桥梁，让人联想到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很可惜的是河上看不见任何一艘贡多拉。但是黑色水面上映出无数闪亮橘色街灯的光景，还是具备幻想世界才有的美感，我们就在架在城市入口的桥上伫足凝视了一阵子。

「……那个，这个城市没有益智游戏的诅咒吧？」

最后亚丝娜开口说了这样的第一句话，我便用力点了点头。

「没有喔。想玩的话，礼品店里有很多可以买。」

「才不要呢。」

她坚定地这么说完，立刻又接着说：

「倒是我们快去吃饭吧。斯里巴司的知名料理是什么？」

「啊～是什么呢……」

封测时期只是来解任务，几乎是直接经过，而且当时根本没什么在艾恩葛朗特吃饭的机会──有那种时间的话宁愿拿来提升等级，何况用虚拟食物填饱肚子的话会挨妈妈和妹妹的骂──所以当我努力挖掘淡到不能再淡的记忆时──

「是焗烤派哟。」

这样的声音从身后近处传过来，我反射性护住亚丝娜并以最快速度转身。

靠在石造栏杆上的当然并非在第五层打算杀了我的黑斗篷男，而是罩着沙色披肩的娇小女性玩家。脸孔的上半部几乎被像是稻草一样的亮黄色卷发给遮住了，不过看见脸颊上那三条胡须的注册商标就绝对不会认错人。

是目前的艾恩葛朗特唯一且最厉害的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愣了一秒钟左右，随即噘起嘴唇说：

「什么嘛，桐仔突然就出现这种反应，大姐姐我受伤了哟。」

「抱……抱歉。因为有点事情，现在是特别警戒偷袭的期间……」

当我这么谢罪时，亚丝娜就从我背后跳出来。

「晚安，亚鲁戈小姐！还在想怎么没在史塔基翁看见你，原来已经来到这个城市了呢。」

「安啊，小亚。」

轻轻挥了挥手后，亚鲁戈就离开桥的栏杆走了过来。

「哎呀，虽然明天就想推出『攻略册』的第一集，不过领先集团几乎都把主要据点从史塔基翁移到斯里巴司来喽。」

「咦，是这样吗？为什么……」

刚问到这里就想出理由了。

「……啊，附有益智游戏的门太麻烦了……吗？」

「嘻嘻嘻，正确答案～何况这边附近的怪物也都不怎么强……所以必须给两位一个坏消息，斯里巴司的旅馆几乎都客满，只剩下昂贵的总统套房还有空房哟。」

她的话让我不由得和亚丝娜面面相觑。我们今天晚上本来就打算睡在有两间寝室的总统套房，所以就算单人房都客满了也不会太困扰，但是要对高举「能卖的情报决不保留」这种恐怖座右铭的亚鲁戈说明这件事，就让我们有点，不对，是非常犹豫了。

「啊～这……这样啊。不过找一下应该还是能找到一两间空房吧。」

听见我这样的回答，亚鲁戈只是动了一下右眉就没多说什么，然后直接转换了话题。

「那么……从刚才的对话听起来，桐仔和小亚接下来要去吃饭吗？」

「嗯，正在讨论要吃什么。亚鲁戈小姐，你刚才说这个城市的知名料理是焗烤派吧？有没有什么推荐的店家？」

「我也是今天中午才刚从史塔基翁移动到这里。还只试过一家而已，不过那间店真的很好吃哟。」

「那就到那家店去吧！」

被立刻回答的亚丝娜推着背部，亚鲁戈也只能苦笑着迈开脚步。如果对象是我的话，绝对会毫不留情地要求情报费吧，但就连「老鼠」似乎也敌不过已经把她当成朋友的亚丝娜。

亚鲁戈带着我们来到一栋建筑物前面，该栋建筑物就面对着贯穿斯里巴司的河川，而三楼有一间相当隐密的餐厅。由于一楼、二楼都是单纯的民家，外面也没有挂招牌，不知道其存在的人应该很难找到这里吧。

楼梯狭窄到难以错身，尽头的门已经褪色到浮现木纹，不过店内倒是颇干净。除了吧台之外还有两张四人座的桌子，于是我们便占据了其中一张。

我原本想象据说是名菜的焗烤派是宛如饺子一般的料理，但是出现的是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圆形，也就是所谓的肉馅饼。加了满满起司的酥脆派皮包住番茄风味的肉与蔬菜，尝起来确实不错。应该说很美味。

圆形的派瞬间变成半圆，喝了一大口冰凉的花草茶之后，我就对情报贩子问道：

「这个城市的焗烤派，全像这里一样是番茄起司口味吗？」

「呜喵，如果跟封测时一样，那么每间店所包的内馅都不一样哟。河边的店家基本上都是鱼哟。」

「鱼肉派……有点难以想象耶……」

当我歪起脖子，坐在隔壁的亚丝娜就认真地说：

「也就是所谓的『鲱鱼南瓜派』那样的料理吧。」

「所……所谓的……？」

艾恩葛朗特里有这种常见的料理吗，这么想的我把脖子往反方向移动时，坐在对面的亚鲁戈就露出满意的笑容。

「小亚，这个游戏中毒者能够听得懂的，就只有跟游戏有关的东西哟。」

「好像是这样……」

「将来会很辛苦哟～」

「真的……等等，我……我可没打算一直和他组队啊！」

「咿嘻嘻嘻……」

虽然一时之间想搞懂两个人的对话是什么意思，但是预测就算听懂了也没什么好事的我，就把注意力集中在剩下一半的派上。

现在想起来，这可能是第一次在艾恩葛朗特遇见如此大众化的番茄起司口味。这个世界的食物基本上味道都很清淡，香料味道则是浓烈，习惯的话就还算是美味，但是对于大部分的店还是有些许──或许应该说是确实的不满存在。

这种肉酱令人喜好的过度调味以及垃圾食物的感觉，甚至让我产生了怀念感。可以的话，希望不是这种时髦的派，而是淋在煮软的大量意大利面上然后大口地吃将起来……这么想的我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后就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呼──……不愧是亚鲁戈，竟然知道这种好店。」

「很好吃吧。然后也不能说是用来代替情报费啦……」

这时候一瞬间扫视周围，确认店内没有其他玩家后，亚鲁戈才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之前的那个，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店内只有我们而已，其实说出道具名称也没关系，一瞬间差点露出苦笑，但是立刻重新露出严肃的表情。关于之前的那个，也就是公会旗，就算再怎么神经质都不为过。

我也从桌子上探出身体，以隔着门使用窃听技能也听不见的音量呢喃：

「对ＤＫＢ提出跟ＡＬＳ完全相同的条件了。对方算是接受，只不过……」

「不过什么？」

「在那之前，还拿出三十万珂尔要我把旗子卖给他们。」

结果亚鲁戈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后，才震动着两颊的胡子说：

「呵呵，来这招吗？真不愧是……」

──迪亚贝尔的后继者。

亚鲁戈没有把话说得那么清楚，只是把杯子里的香草茶一饮而尽。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的亚丝娜，我呢喃了一句「之后会跟你说明」就回到原本的话题上。

「……所以那个目前是交由我保管。不过如果这样的话，这一层的魔王战时就无法使用……因此一致决定寻找是否有捷径。」

「捷径吗……」

双手抱胸沉吟了一阵子后，情报贩子再次咧嘴笑着说：

「第五层魔王战时前来帮手的圆月轮使不是说过？桐仔建立公会的话『传说英雄』的成员都会加入。对了，干脆不要由桐仔，而是由小亚来担任会长好了，这样会有许多自愿加入的家伙出现哟。这个办法如何？」

插图p101

「咦……咦咦？」

今天上午才说过「我也不愿意当公会副会长」的亚丝娜以猛烈速度左右摇头。长发发尾不停拍打坐在旁边的我的脸颊。

「别……别开玩笑了！光是要照顾这个家伙就很累人了，我绝对不当什么公会会长！」

「什……什么照顾……」

当我因为出乎意料的流弹飞至而瞪大眼睛，亚鲁戈就发出愉快的窃笑声。

和情报贩子在肉馅派店前面分开，我们的脚步就朝着街道边缘的派伊萨古鲁斯别墅前进。

贯穿斯里巴司的河流，是源自耸立在艾恩葛朗特外围部北端的大支柱所喷出的瀑布，然后流入楼层中央的一座湖泊当中。建筑在河川两岸的细长街道由无数桥梁所连结，几座桥梁上方还盖了附有屋顶的建筑物，成为所谓的家桥，任务的目的地就是其中一处这样的地方。

今天早上就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进行对人战特训，和ＤＫＢ会谈之后为了任务而在主街区到处奔波，到了傍晚又离开城市一边和首次遇见的怪物战斗一边移动到斯里巴司，这时就连亚丝娜都露出有些疲惫的模样，但是看见目标的桥梁后，她便两眼发光并大叫着：

「哇啊，好美喔！就像老桥一样！」

由于好像是在哪边听过的名称，我便回过头去挖掘逐渐被这个世界的知识覆盖过去的现实世界记忆并问道：

「嗯，那个……是某位于千叶但自称东京的主题乐园里的桥吗……？」

结果亚丝娜眨了两次眼睛后才灿烂地笑着说：

「嗯，海洋世界那边也有哟。不过源头是架在佛罗伦斯的阿诺河上的一座桥。正品比这座桥大上许多，不过差不多漂亮……」

说到这里亚丝娜就再次抬头看着家桥，她身边的我则暂时陷入沉思。继第四层之后，这是第二次从暂定搭档口中出现意大利的都市名称。这应该不只是从影像上见过，而是实际到现场去参观过吧。或许有人会说那又怎么样，不过综合容貌、沟通能力、缺乏游戏知识但是对于其他方面的知识却相当丰富等因素后，让人不得不推测在现实世界应该是最高等级的「现实世界生活充实者」的亚丝娜，到底为什么会在仅仅卖出一万片──实际上只有九千片的ＳＡＯ开始营运首日就登入，然后被卷入这个死亡游戏当中呢……

「嘿，快点走吧！从桥上面看河川一定也很漂亮！」

背后被拍了一下，回过神来的我便点了点头。

「嗯……嗯嗯，说得也是……」

位于桥上的派伊萨古鲁斯别墅，从外面看起来虽然漂亮，但是内部已经完全变成废墟，而且有亚丝娜表示「不是很喜欢对付」──应该说很害怕的幽灵系怪物出没，但是在我说明之前细剑使就已经大步往前走去。我也只能从后面追了上去。

走在沿岸的路上逐渐靠近桥旁边时，刚好有三名玩家从通往桥上房屋的石梯上走下来。我们反射性在路树的后面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来听他们的对话。

「……那扇门绝对打不开吧……」

「根本是在浪费时间，放弃吧。三位数的话或许还有办法，但六位数就不可能了！」

「不过那里面绝对有好东西才对……」

当进行着这种对话的三人组从旁边经过，在我身边贴在树干上的亚丝娜就侧眼看着我。

「……难道又是附有益智游戏的门？」

「……ＹＥＳ。」

「……明明说只有主街区才有。」

「没……没有啦，再来就只有这里……应该啦。」

最后再加上推估的副词，我便从路树后面走了出来。

亚丝娜评为老桥般的桥梁，长度大约是二十五公尺。宽则是六公尺左右吧。一楼的部分是一般的桥梁，两侧的栏杆高高地往上升起，形成无数拱门来支撑二楼的住居部分。看惯从头到尾都是砖头房的史塔基翁市街后，确实会觉得此处相当优美。

在一根通常会写上桥梁名称，立于第一根栏杆前的粗大柱子──好像是叫作「主柱」──上面设置了短阶梯，派伊萨古鲁斯作为藏身地的桥上房子就只能从该处进入。看见这种东西就会想爬上去已经是游戏迷的天性了，心里这么想的我快步走上阶梯，站到古老的大门前面。

木制但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门，表面设置了金属制的六个数字转盘。各自刻着从０到９的数字，是现实世界也经常能看见的密码锁。

比我先伸出手的亚丝娜在发出「喀哩、喀哩」的声音数次拨弄转盘后，才回头对我说道：

「……至今为止的任务里面，还没有人告诉我们数字锁的号码吧……？难道说，这个要自己想办法开锁吗？」

「三位数的话还有办法，六位数要猜的话实在太困难了。组合方式从００００００到９９９９９９，总共有十万种……」

「是一百万种吧。」

「咦？啊……对……对喔。多达百万种，所以就算不眠不休地一个一个猜也要花上好几天。嗯，要破梗的话，其实正确数字能够在领主宅邸里赛龙的房间找到。」

「咦咦？写在哪里？」

「挂在墙壁上的风景画里面。」

我一这么回答，亚丝娜就鼓起脸颊说：

「什么嘛，那在那边就可以跟我说一声啦。我只要有心理准备，一定可以注意到。」

「哎呀，我觉得没办法喔。按照正规路线，先到这里来一次，然后『不知道数字啦！』，回到史塔基翁去询问赛龙他也不肯告诉我们，但是却做出莫名地想盖住墙上绘画的动作，于是就先离开房间，等到赛龙移动后才再次进入房间调查绘画，整个手续真的非常麻烦……」

「……这倒是真的很烦人。」

亚丝娜暂时像是能够理解般点了点头，但是立刻又皱起眉头。

「但是……怎么想都觉得很奇怪吧？因为赛龙先生他……」

预测到亚丝娜将会说出这件事情的我，稍微确认了一下后方就打断她的话。

「到里面再说吧。不想让人看见我们打开门了。」

「是是是，了解了……那么，正确的号码是？」

「嗯，我记得是……」

原本准备遵照封测时期的记忆来回答，但一瞬间却冒出冷汗。如果开始正式营运后密码就经过变更的话，那这个脸就丢大了，我心里这么想着，同时畏畏缩缩地念出六个数字。

「……６、２、８、４、９、６。」

「嗯嗯……」

亚丝娜迅速操纵六个转盘后，就传出「喀嚓！」一声明确的开锁声。松了一口气的我虽然迈开脚步，但是亚丝娜却没有把手伸向门把，只是凝视着自己拨动的转盘。

「怎么了？不快点打开的话又会锁上喔。」

「啊……嗯……嗯。只是觉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组数字。我可能在无意识中注意到那幅画了吧……」

亚丝娜以暧昧的口气这么说着，同时伸手将门打开。内部是一片黑暗，冰冷潮湿的空气往外流出。或许是感觉到不妙的气氛了吧，我稳稳抓住慢慢往后退的细剑使双肩，再次让她往前走。

我们进到里面后，背后的门就擅自关上。抓着某种东西的金属声其实是转盘的数字重新洗牌的声音，但是亚丝娜在我双手底下的肩膀却为之一震。

「……喂，里面很暗耶。」

「因为是晚上啊。」

「……这样没办法探索吧？明天早上再来会不会比较好？」

「别担心别担心。」

我用右手迅速打开视窗，从仓库栏的第一页将常备的道具实体化。

「油～灯～」

为了让气氛开朗一点而尝试了不擅长的声音模仿，但是回头的亚丝娜只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干咳了一声并点亮油灯，橘色光芒就扩展开来照亮周围。

只能说不愧是史塔基翁上任领主的别墅，从玄关门厅就相当宽敞。由于建立在桥上，构造上必然会是细长的隔间，沿着左侧墙壁延伸出去的走廊也设置了充足的空间，让人完全没有压迫感。

但是天花板的角落却结满蜘蛛丝，地板上也散乱着破碎的食器与纸屑，强烈地显示出这里是废墟。亚丝娜以「跟我想的不一样」的表情环视周围，最后把脸朝向我并说：

「……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刚才聊到什么……噢，是赛龙吗？」

「没错，那个人做的事情也太奇怪了吧？自己把派伊萨古鲁斯先生打死，然后把尸体伪装成旅人埋在后院，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我们来调查这个事件呢？」

「ＮＯＮＯ，赛龙委托我们的不是调查谁杀了旅人，而是搜寻被当成凶器的黄金魔术方块哟。」

「啊，对喔……」

刻画在亚丝娜眉尖的小山谷一瞬间消失，但立刻又重新出现。

「不对，就算是这样也很奇怪。以黄金魔术方块扑杀派伊萨古鲁斯先生的就是赛龙本人吧？这样藏起凶器的不就也是赛龙？」

「嗯，关于这部分的事情，任务接近尾声时就会被揭露出来……唉，算了。赛龙一时气愤而用黄金魔术方块把派伊萨古鲁斯先生打死之后，为了隐瞒事实而创造了杀害虚构旅人的故事，原本以为顺利骗过众人了，却发现凶器黄金魔术方块从杀人现场消失了。而且上面还确实印着赛龙沾血的手印。然后那个方块是用来决定建造史塔基翁的石头与木头砖块的大小，不但是这个城市重要的宝物，也是领主的证明。赛龙认为，要净化蔓延在史塔基翁的益智游戏诅咒，一定得找到消失在某处的方块，消除自己的手印并且供奉在旅人……实际上是派伊萨古鲁斯的墓前。」

「…………总觉得……不知道该说是超级任性，还是想法太过天真。真的想解开益智游戏诅咒的话，不应该找什么黄金魔术方块，而是要告白是自己杀了派伊萨古鲁斯先生，然后去向警察自首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不过艾恩葛朗特没有警察。」

虽然对我的吐槽发出「啊，对喔」的呢喃，但亚丝娜的愤慨还是没有消失。列举了可以向街上的卫兵、黑暗精灵的碉堡，最后甚至是第一层起始的城镇的黑铁宫自首后，亚丝娜才终于收起矛头……

「……然后呢？」

她看向我的脸这么问道。

「……什么然后呢？」

「还用说吗，到底是谁偷走黄金魔术方块？不会是自己长出手脚逃走了吧…………啊！」

「啊什么……有答案了吗？」

「难道真的是这样？你之前说这一层的魔王是长了手脚般的魔术方块，那不会就是黄金魔术方块怪物化后变成的吧？」

这次轮到我感到哑然了。我对细剑使的想像力感到佩服，同时左右摇着头。

「很可惜，事情并非如此。等等，也不会可惜……如果方块魔王全身都是金色，那就不知道该转哪里才会凑齐颜色。好了，回到原本的话题……其实我们已经见过把方块带走的人了。」

「咦咦咦？」

亚丝娜再次绷起脸，视线游移了一阵子才继续说：

「你的意思是说……在史塔基翁访谈过的七个人之一吧？十年前的管家、女佣、园丁、厨师、两名弟子、进出于宅邸的酒商……这里面有人偷偷藏着黄金魔术方块？那是谁啊？」

「这点小事你就自己调查一下吧。我们就是来这里寻找这件事情的线索。」

我一咧嘴笑着这么说，亚丝娜就噘起嘴唇点了点头。

「那我们立刻开始吧。桐人知道线索放在哪个房间吧？」

「很可惜的是，从哪个房间涌出关键道具是随机的喔。」

「……也就是说，要从前面的房间一间一间查起吧。」

细剑使这么说着就从玄关门厅大步往前走，我则是对她的背部丢出追加的情报。

「啊，房间里会出现一些幽灵，别忘了做好战斗准备。」

「是是是，了解……」

快步行走然后瞬间停止。

停止步行的亚丝娜，以宛如瞬间移动般的速度绕到我背后并抓住我的双肩。我就在无法挣扎的力道下被推着朝第一个房间走去。

幸好跟封测时一样，屋内的房门上没有设置数字锁。静静推开房门后，房间内部比走廊还暗，即使高举起油灯光线还是无法抵达角落。

「……幽灵出来了吗？」

身后细微的声音这么问道，虽然一瞬间萌生想恶作剧的想法，但这种状况下开玩笑的话，对方很可能直接解除搭档关系，所以我便改变想法老实地回答：

「这个房间好像没有。」

「别说好像，肯定一点！」

「是是是，这里没有。」

经过这样的对话后才终于离开我背后的亚丝娜，先以若无其事的表情环视室内，然后绷起脸来说：

「呜哇……里面也太惨了吧……」

我完全没有异议。这里原本应该是接待室吧，八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中央放了豪华沙发组，深处的墙壁上可以看见巨大暖炉。但除此之外的家具已经在这十年里崩坏，地板上的地毯也被虫咬得破烂不堪。

亚丝娜靠近好不容易保持着形状的边桌，以指尖擦了一下积着灰尘的表面，然后再次绷起脸来。

「原本应该是高级家具吧，但变成这样的话就没救了……」

「拜托ＮＰＣ木工师傅说不定可以修理喔。」

「咦，可以这样吗？ＮＰＣ家里的物体应该都不能移动吧？」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但是这种作为『圈内迷宫』的地点，也有很多位置没有锁住的家具……」

边说明边移动到亚丝娜身边的我，双手抓住了边桌。静静将其抬起后，四只桌脚很简单就离开地板。

「看吧？」

「真的耶……嗯──但就算可以修理，也不会想使用放在这种地方的家具耶。说起来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拥有自己的房间。」

「确实是这样。」

我点点头并把桌子放回地板上。但是这轻微的冲击似乎把原本就快归零的耐久度耗尽，桌子立刻崩坏变成了木材堆成的山。

「啊，弄坏了～你糟糕了～」

亚丝娜像个小学生般这么说道，同时露出满足的笑容把手放在沙发的椅背上。下一个瞬间，换成庞大的三人座沙发椅脚轻脆地折断，接着座面与靠背也断成两截。

「喔～我要跟老师说～」

以小学生时期不记得自己这么说过的台词回答之后，亚丝娜就用鼻子发出哼一声，然后以左拳用力地钻着我的侧腹部。这种直接攻击就没办法加以回击，我只能体验着这种不合理并且朝着门走去。

「这里好像没什么。到下个地方去吧。」

「是没关系啦，不过我们在找什么？」

「和黄金魔术方块下落有关的某种东西。」

「所以说某种东西究竟是什么……算了──如果是任务的关键道具，应该是一看就能知道了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做出让人有所期待的答案后，我就来到走廊上。稍微瞄了一下玄关的门，看来我们在接待室期间，门没有被人打开过的样子。看向同一个方向的亚丝娜，像是注意到什么般歪着头说：

「喂……如果我们在这里的期间，有人解开密码锁的话会怎么样？」

「这里不是暂时性地图。当然，解开的人就会进来喔。」

「……那么，那个人要是比我们早发现关键道具的话呢？」

「这样的道具当然会确实锁住，无法移动也无法加以破坏，不然就是有无限的数量可以拿取……吧。不过后者的话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再涌出，得花三十分钟到一个小时才会复活，有时候甚至还得等到一天呢……」

「那就快点找出来然后到外面去吧。好了，下一间！」

再次被亚丝娜推着背部走了几公尺，然后打开新的门。

接待室隔壁是宽敞的餐厅。巨大的饭桌与椅子依然健在，但是桌上整齐地摆着十人份左右的空盘与西式餐具总让人觉得不舒服。葡萄酒瓶与烛台都因为蒙尘而变成灰色，天花板上的水晶灯也有蜘蛛网下垂。

整整贴在我背后五秒钟左右，确认没有幽灵的亚丝娜才来到我身边，以若无其事的模样表示：

「那些葡萄酒和食器也能移动吗？」

「应该吧。要拿回去喝喝看吗？」

「不用了。倒是这里看起来也不像有关键道具耶……」

如此呢喃着的细剑使朝着餐桌走去的那个时候。

就传出「咻喔喔喔喔喔……」这种在第五层地下礼拜堂听见过的寒风般叫声，然后从桌子下面露出朦胧的蓝白色光芒。穿越有些肮脏的桌巾出现的是两只灵魂系怪物──有着细长身形，穿着破烂白色礼服的鬼魂类敌人。这种类型的怪物其他还有亡灵、幽灵、妖精、恶灵等等，老实说我也搞不懂它们之间的差异。

虽然不像第五层那样发出悲鸣，亚丝娜还是当场跳起三十公分以上，并且在空中奔跑──因为速度太快，在我眼里看起来是这样──再次冲到我的背后。

「出……出现了！快点想办法把它们解决掉！」

虽然在搭档的命令下拔出背后的日暮之剑＋３，但是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一边以剑尖牵制鬼魂一边说道：

「亚丝娜，可以的话还是在这里累积跟灵魂系怪物战斗的经验比较好喔。」

「但……但是……」

「别担心，你可能忘记了，不过这里是圈内。不论受到什么攻击，我们的ＨＰ都不会有任何减少。」

──不是这个问题吧。

虽然从身后听见带着这种意思的叹息声，不过亚丝娜应该自己也有这样的想法吧，只见她默默从我的左肩后面露出脸来，先缩回去一次后身体就慢慢地往旁边移动。左手依然举着油灯的她已经从腰间拔出骑士细剑＋７，把剑尖朝向盘据在桌子上方的鬼魂。

我再次注视着两只幽灵，让它们的颜色浮标出现。表示在ＨＰ条下面的名字是「Annoying Wraith」，浮标的颜色是相当淡的粉红色，所以就算这里不是圈外，它们也不是什么强敌。

「……『Annoying Wraith』，首次遇见的怪物呢。」

面对以略微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的亚丝娜，我刻意以悠闲的口气问道：

「Annoying是什么意思？」

「恼人的，之类的吧……」

「原来如此，很像是事件怪物会有的名字。正如我刚才所说，因为在圈内，所以我们的ＨＰ完全不会减少。但是除此之外就跟普通的鬼魂系一样，攻击击中手脚或礼服这种末端也几乎没有效果，还有遭到攻击的话会出现异常状态喔。」

「等等……这我可没有听说！」

或许是对亚丝娜这样的叫声产生反应了吧，两只鬼魂发出「咻喔喔喔！」的尖锐叫声，摊开双手袭击了过来。

人类型灵魂系怪物可以分为男性型、女性型以及性别不明型，感觉鬼魂大多是女性。不过这种恼人鬼魂完全与美丽扯不上边，从破烂白礼服伸出的双臂像骨头一样细，脸孔有七成是骸骨。鬼魂的眼窝里燃烧着蓝色鬼火，试图以锐利指甲抓人，躲开它的首波攻击后，武器就对着它的胴体横扫过去。虽然从深深砍入的部位飞散出白烟般的气体，但是感觉伤害不大，ＨＰ条果然也只减少了一成左右。

即使如此，鬼魂还是丢出尖锐叫声，然后飞向餐厅角落。我一边把剑朝向该处一边确认亚丝娜的情况。

「这臭家伙、呼唔、咻哇啊！」

细剑使发出不输给鬼魂的怪声，同时持续使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突刺技，似乎就连灵魂系怪物都无法突破她的弹幕。剑尖虽然经常划过呈８字形飞翔的鬼魂手臂，但是却没让它损失太多ＨＰ。

灵魂系的实体本来就很淡，所以武器很难给予有效的伤害。其他游戏的话就会使用火属性或者光属性的攻击咒文，但很可惜的是艾恩葛朗特因为古老的「大地切断」而失去了真正的魔法，所以只能够想尽办法以物理攻击来殴打它们。

最一般的方法是在武器上施加支援效果「祝福」，但目前只有大城市的教会才能进行，当然还得花钱。再来就是使用对灵魂系性能较高的剑技（不知道为什么以锤矛与连枷居多）、携带大量照明道具（亮度充足的地点能够弱化灵魂系的抵抗值）等方法，但是对用剑的两人组合来说，这些方法的门槛都太高了。

幸好亚丝娜的骑士细剑和我的日暮之剑都是精灵锻造的武器，所以具备轻微的不死系特攻效果，如果是能力值较低的事件怪物，光靠它们应该也可以战斗。为了先把对我发动攻击的鬼魂收拾掉而伸出油灯并缩短距离。如果是持盾或者使用双手武器，这种时候就只能把照明放在附近来战斗，如果一只手空着的话，就能做到像我这样的战斗方式。真要说的话，还是多少有些攻击力而且不会成为异常装备状态的火把比较适合拿来当成战斗时的照明──面对害怕火焰的灵魂系就更不用说了──但是在屋内挥舞火把可能会有不小心烧掉可破坏物体的危险性。

被油灯黄光照耀着的恼人鬼魂，一边发出尖锐叫声一边刁钻地往右逃。但是我察觉到它的行动时，就在敌人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施放三连击剑技「锐爪」。

现在我能够使用的最强剑技，是熟练度１５０后解锁的四连击「水平方阵斩」以及「垂直四方斩」，但是这两招的攻击范围太广，很难在房间内施展。紧要关头可能会误击墙壁或者家具，由于这里是算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内，所以剑技要是击中无法破坏的物体，剑就会被系统障壁反弹回来，连击可能就因此而中断。

相对地锐爪只是连续使出三次同一动作的上段斩，属于小巧的招式。带着银色特效光的剑尖没有勾到墙壁或者天花板，像是被恼人鬼魂的胴体吸进去般命中目标。

第一击、第二击将其ＨＰ条减少到剩下三成左右，不过看来是无法将其完全归零……在这种感觉下挥出第三击的时候──

日暮之剑的剑尖像是被磁力吸引一样，轨道出现些许误差。切开鬼魂的肩口正确地通过胸口中央然后从侧腹部穿出。我的手掌随即残留着最初两击所没有的，粉碎某种又小又硬物体时的感触。

结果超乎我的预测，鬼魂的ＨＰ条在变成红色后依然持续减少，最后完全归零。残留在空中的猛兽爪痕般的三条斩击特效光，就和只有这个跟其他怪物没有两样的蓝色破碎特效重叠在一起。

我就在剑势去尽的状态下凝视着我第二代爱剑的剑身。

刚才感觉到的磁力，绝对是强化准度的武器所拥有的瞄准补正系统辅助。原本以为只有刻意瞄准弱点时才会发动，但是我完全不知道鬼魂系怪物胸口中央有疑似弱点的块状物，所以日暮之剑就是靠着自己的意志来砍断恼人鬼魂的弱点。

「……是这样吗？」

虽然忍不住小声这么问道，但是剑当然不会回答我。

反而从后方传来搭档的悲鸣。

「呜咿咿咿咿────！」

似乎是表现厌恶与焦躁的声音让我急忙回过头去，就看见细剑使正在餐厅另外一边发动剑技。那是她现在能够使出的最强招式，三连击「三角刺击」。

加上名剑骑士细剑＋７的威力后，如果能完全命中目标的话，甚至可以让我的ＨＰ减半的大技，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贯穿了鬼魂。但是发动之前敌人就轻飘飘往上浮起，所以只击中下半身的裙子部分。灵气感十足的白烟飞散，但是ＨＰ条只减少到剩下三成左右。

「喝喝喝喔喔喔喔……」

发出像是悲鸣也像是嘲笑声的鬼魂，以细长双手抚摸技后硬直中的亚丝娜。因为是事件怪物所以没有造成任何伤害，但是亚丝娜的ＨＰ条上却亮起画着苍白手的图示。那是体感温度下降，身体受到极度寒冷袭击的异常状态「恶寒」。

「呼呀！」

再次发出厌恶声音的亚丝娜，解除硬直的同时就大步往后飞退。即使继续坚强地举着剑，身体还是开始发抖。恶寒虽然没有实质上的伤害，但是战斗中要是打喷嚏的话就无法躲过敌人的攻击，所以还算是棘手的异常状态。

我急忙赶过去，从后面对着她大叫：

「亚丝娜，我来帮……」

「不用了！」

不让我把话说完，细剑使就坚定地拒绝我的帮助。但是立刻就又对我提出其他的要求。

「不过给我一点提示吧！这家伙的ＨＰ完全没有减少！」

「啊……因为细剑的突刺技最不适合对付灵魂系怪物了……」

虽说应该不是理解我所说的话，但往上飞到天花板附近的恼人鬼魂再次发出嘲笑的声音。

「亚丝娜，你学会斩击系的剑技了吗？」

听见问题后，搭档就以僵硬的声音──应该不是生气，而是忍耐着虚拟寒气──回答我。

「刚好前阵子熟练度到达１５０，可以使用名为『叶形线』的剑技了。」

「啊～那个应该有用。好吧，接下来鬼魂接近的时候，就对准它的胸口正中央使出叶形线。」

「正……正中央是哪里？」

听见对方如此反问，我一瞬间为之语塞。如果是狗头人或者爬虫人这样的对手，就能回答「心脏的地方」，但是包含玩家在内的人类种之心脏〈以此为名的会心一击弱点〉是位于正中线稍微偏左处。但是鬼魂胸口让我产生些许手感的小块状物真正是在中央，因此我也只能回答「正中央」了。

「呃……」

把剑放回背后并迅速环视周围，然后从餐桌上捡起满是灰尘的餐刀。因为几乎没有作为武器的性能，我也没有「飞剑」技能，所以几乎无法给予伤害──

「嘿咿！」

集中精神瞄准并投出的餐刀，命中持续左右移动的鬼魂胸口中央，也就是应该有小小块状物的地方，让它的ＨＰ条减少一丁点后就掉到地上。白色破烂礼服上，闪烁了数秒钟红色伤害特效。

「就是那里！」

当我这么大叫时，亚丝娜已经朝地板踢去。对她的动作产生反应，鬼魂也从靠近天花板的地方降下来。

在刚才的攻防里，应该学会了恼人鬼魂的「打空气」回避模式吧，亚丝娜就把细剑摆在左腰，让敌人接近到最近处。当有一半变成白骨的双臂再次准备触碰亚丝娜身体的刹那，就迸发出莱姆绿的特效光。

剑技「叶形线」是在细剑种类里相当稀少的斩击技，轨道算是有些奇特。从左腰划出弧形后往上斩，在顶点呈锐角反转后往右下方──类似〈ℓ〉记号的线，应该是设定为反弹敌人攻击后加以反击的情况，并不适用于瞄准一点时。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

「嘿呀啊！」

随着勇猛喊叫声闪动的骑士细剑，从鬼魂右侧腹进入的曲线顶点漂亮地捕捉到我标示的红点，反转之后从左侧腹穿出来。应该是成为弱点的小块状物被粉碎了吧，还剩下三成的ＨＰ条一口气减少到左端，恼人鬼魂就在刺耳的悲鸣下化为碎片四散。

我从背后走向默默撑起身体，把细剑收到剑鞘里头的搭档。

「嘿，好精准的控制。刚才准度的补正发挥功效了吗？还是……」

「哈啾！」

做出这样的回答，不对，应该说打着喷嚏并回过头来的亚丝娜，一把细剑收回剑鞘里就用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以苍白的脸诉说着：

「……好……好冷喔。」

「因为你中了恶寒啊……我记得五分钟左右就会解除，只好咬紧牙关……」

「哈啾！」

「忍耐一下」这几个字直接被第二声喷嚏掩盖过去。看见她脸色苍白且不停发抖的样子，就算知道没有实际伤害也会产生一些怜悯之心。

封测接近尾声时，曾经取得一些能瞬间解除包含恶寒等诸多异常状态的「净化水晶」，但是水晶道具在这个第六层附近还是非常偶尔才会掉落的宝物，目前也没有任何库存。要说到除此之外的手段，就只能采取对应各种异常状态的方法了──比如中毒就喝解毒药水，受到诅咒就到教会去解咒。

当然恶寒也有专用的解除方法，最简单的是用火来取暖，但是油灯或者火把的热量不足。想到这里后，才注意到原来前一个房间里有暖炉，就是为了让人在那里生火来消除恶寒的配置，但老实说那真的有点，不对，应该说相当麻烦。

因此我就为了尝试另一个让人有点害羞但是很简单的解除方法而打开视窗。从仓库栏里将野营用的厚重毛毯实体化，然后像披风一样用双手把它罩在背部。为了覆盖羞耻心，只能一边想着「长毛牛的毛毯果然很重」、「希望能早点获得加了羽毛的床垫」、「但是那一定很贵」，然后一边靠近亚丝娜，说了声「失礼了」后就把眨着眼睛的细剑使拉过来，用毛毯包裹住我们两个人。

下一个瞬间，手臂中的身体就僵硬地跟木棒一样，耳边则响起尖锐的沙哑声音。

「喂……喂喂，你做什么……哈啾！」

「这是解除恶寒最快的方法了。再忍耐个二十秒左右吧。」

如此宣告的我，也因为像冰一样的寒气传递到身体上而感到鼻子一阵发痒。这种寒气只不过是NERvGear所产生的虚假皮肤感觉，现实世界的真正身体应该正躺在体温湿度受到控制的病房里才对，那么我们在这里打喷嚏的时候，真正的身体也会打喷嚏吗──

「我……我说啊，就算是为了解除异常状态，这种情形要是被人看见一定会产生奇怪的误呼哇啊……」

当亚丝娜的语尾变得奇怪的同时，传到我这边的寒气也像是在作梦一样消失了。我已经有过这种经验，所以知道恶寒解除时全身慢慢变温暖的感觉，就像是将寒冬中在脱衣处变得冰冷的身体浸到全是热水的浴池里一样，所以发出奇妙的声音也是没办法的事。

亚丝娜有好一阵子都以茫然的表情处于脱力状态，最后才回过神来不停高速眨着眼睛，然后缩头来脱离我的手臂。

「那个，刚才的事情，那个…………」

接着数次开合嘴巴后就迅速把头别开。

「……嗯……嗯，很感谢你帮忙消除了异常状态。不过，下次记得要事先说明！」

「没有啦～刚才的方法呢，先说明过之后会更加害羞……」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把牛毛毯收回仓库栏里，这时候亚丝娜竟然丢了一颗出乎意料的球过来。

「口气听起来似乎是很有经验嘛。」

「咦？这……这个嘛，因为封测的时候就经历过，所以才会知道……不过话先说在前面，对方是个体毛比大叔军团的渥尔夫冈多出两倍的肌肉男啊。」

「……有点想看又不太想看的光景。」

露出微妙的笑容并这么说完后，似乎终于不再生气的细剑使再次环视起大餐厅。依序检查桌上以及挂在墙壁上的画，但还是无法发现关键道具。

「这样跟幽灵战斗也没意义了吧。」

「任务不就是这样吗……」

用跟平常一样的态度进行对话并离开餐厅，然后朝下一个房间前进。

调查厨房、书斋、寝室期间又打倒四只恼人鬼魂，即使如此还是在无法发现关键道具的情况下，来到了最后的门前面。握住门把的亚丝娜，保持这样的状态侧眼看着我。

「桐人啊，你该不会早就知道刚才那五个房间里找不到任何东西吧。」

「不……不不，怎么可能呢。一开始就说过了，封测时道具是随机涌现在六个房间其中之一……这次一定也是一样。」

「怎么口气听起来像ＮＰＣ一样。」

说出奇怪的抱怨后亚丝娜就打开房门。下一刻就有一股霉味刺激着鼻子。

话说回来，最后的房间是仓库呢，这么想的我跟着亚丝娜入内，接着举起油灯。这里是六个房间里最狭窄的一间，里头排满木制架子，然后到处杂乱地放着木箱与壶等物品。

「呜咿咿……必须把它们全都打开来找吗？」

「这我也不太能接受……」

嘴里这么抱怨着，同时穿越配置地像迷宫一样的架子列来到房间深处。结果尽头的墙壁边有一张小小的书桌，静静地……或者可以说另有深意般放置在上面的东西反射油灯光芒后发出低调的亮光。

覆盖了十年份灰尘的钥匙。

「啊，那就是关键道具吧！」

亚丝娜随着兴奋的声音往桌子跑去。我急忙想抓住她的肩膀，但是伸出去的手却扑了个空。

「亚丝娜，脚边！」

刚这么叫完，细剑使的靴子就采到某样东西，传出「啵叽啵叽」的清脆声音。摇晃的油灯光线照耀出看起来年代久远，已经褪色而变白的人骨。

当亚丝娜以不自然的姿势僵在现场时，像是渗出来一样从她正面桌子后方的墙壁里出现废墟探索任务的魔王怪物，亡灵的恐怖身影。

和刚才打倒的鬼魂不一样，外表看来是男性，专有名称是「Resentful Wraith」。发音应该是类似「利赞特佛尔．雷伊斯」吧，但是我的英文单字能力还是无法了解是什么意思。

腐朽的瘦削身躯上罩着古代罗马长袍般破布的亡灵，高高举起长到异常的指甲，从下颚脱臼般大大张开的嘴里迸发出怪声。

「哔唷哦哦哦哦！」

我的右手朝背后的剑伸去，同时想着「不太妙啊」。

当然这种愤怒亡灵也无法损及我们的ＨＰ，但是能够赋予各种异常状态，全部中奖的话就得花劳力和时间来解除。就算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亚丝娜好不容易才在恼人鬼魂的战斗中稍微消除一些对灵魂系怪物的恐惧心，现在很可能会前功尽弃。但是被左边石墙与右边木架夹在中间的通道只有一公尺多，不要说切换了，就连要挥剑都有困难。

「亚丝娜，先到走廊上去吧！」

这么叫着的我，准备再次拉回搭档的肩膀。但是在我的手碰到她之前，想不到她竟然发出颇为坚定的声音。

「桐人，破坏地板上的骨头没关系吧？」

「呃……没关系，那只不过是用来吓唬人的。」

「了解！」

她尖锐地叫了一声，就把脚底下的骨头踢开来确保立足点，然后拔出左腰上的细剑。以几乎看不见剑尖的速度对着冲过来的愤怒亡灵使出刺击技五连击。每一击都是瞄准胸口中心，到第四击为止都无法给予敌人太大的伤害，只有第五击整整削掉一成半的ＨＰ条。那是因为精灵制的剑刃，擦过应该和恼人鬼魂位于同样位置的弱点，也就是微小块状物的缘故。

插图p129

「哔呀啊啊啊啊啊！」

发出怒吼的亡灵上升到天花板附近。在该处开始８字形轨道的幻惑行动，但是此处和餐厅不同，因为空间受到限制，所以无法大动作左右移动。这样的话，就能使出等它降落再用细剑的突刺技来瞄准并逐渐削除其ＨＰ的战法……当我要放下心来的瞬间。

「不想再跟幽灵战斗啦！」

这么大叫的亚丝娜，以要踢飞关键道具的去势跳上书桌，把它当成踏台来高高跳上天空。在抛物线顶点瞄准目标，发动了剑技「流星」。

剑尖迸发出的银色特效光先是覆盖剑身，最后扩及持剑者的身体，产生了目不可视的推力。亚丝娜手中细剑随着带有闪亮感的ＳＥ一起朝天花板突进，确实捕捉到亡灵的胸口，把半透明的身体开了个大洞。

──原来如此，突进技的话，细剑的剑技就能以面来击溃细微的弱点。

带着佩服的心情往上看的我，视线前方的愤怒亡灵就撒出僵硬的不协调音并消失……接着骑士细剑的剑尖就撞上天花板，造成紫色特效光。

剑技的空中发动，是能够实现所谓两段式跳跃这种动作的便利高级技巧，但也会出现使用者意料之外的飞行距离，结果因为跌落而受伤，或者猛烈撞上障碍物后因为冲击而受伤的情形。由于这里是圈内，所以撞上墙壁或天花板ＨＰ也不会减少，但是茫然望着对方跌落也有违搭档的道义。

因此我就往前走出两步，预测被程式码障壁弹回来的亚丝娜会掉落的位置并伸出双臂。虽然对于筋力值与拥抱技能熟练度都没有自信，但总算是成功侧抱住她，一往她的脸看去，就发现深栗色双眼眨了一眨。

还以为是因为冲击而陷入轻微晕眩状态，结果并非如此，亚丝娜数次开合嘴巴后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回答完就让她站到地板上。两个人不知道为什么同时开始深呼吸。虽然遇到许多状况，但是废墟探险总算是告一段落了。

「既然打倒了魔王，钥匙就由亚丝娜去捡吧。」

如此建议之后，细剑使就点头准备朝着书桌走去，但是又停下脚步往下看着自己刚才踢散的人骨，转头对着我问道：

「……喂，这些骨头不是派伊萨古鲁斯先生的吧？」

「咦？噢……当然不是了。派伊萨古鲁斯是在史塔基翁的领主宅邸被弟子赛龙杀害，尸体也埋在后院里。」

「那这又是谁的骨头？」

「嗯……」

因为把杀害派伊萨古鲁斯的真相说出来，所以烦恼了一阵子该如何说明变得复杂的情况，最后才开口说：

「……我们直接跳过了一些顺序，刚才跟你说过调查玄关密码锁号码的正规路线了吧？」

「啊，是什么呢……我记得是要回去史塔基翁，调查领主房间的画吧？」

「对对对。然后之所以会知道那幅画是线索，其实是因为赛龙想把它盖起来的关系……如此一来，就表示赛龙知道图画里面画了密码锁的数字吧。」

「啊，对喔……但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知道解锁号码的话，赛龙先生自己来调查这里不就得了。这样就能立刻发现这把钥匙了吧？然后这把钥匙应该是藏黄金魔术方块之处的钥匙吧？」

对亚丝娜的理解力与预测力感到瞠目结舌的我用力点点头。

「正是如此。然后之所以没有使用，是因为赛龙虽然知道数字，但是不清楚要用在什么地方。你看，是最后在史塔基翁访谈过的那个出入于宅邸的酒商，才知道这里是派伊萨古鲁斯的别墅吧？派伊萨古鲁斯没有对包含赛龙在内的弟子与佣人表明这栋房子的存在。」

「……为什么？」

「看过书斋里的书就会知道喔。」

「咦……」

亚丝娜立刻露出厌恶的表情。

不只是ＳＡＯ，作为奇幻系ＲＰＧ屋内装饰品的「书本」是相当重要的要素。因为家里面应该要有书架，而书架上当然要放书。

但是书这种东西也是会让程式设计师想哭的物件。和同为装潢的家具与食器不同，书必须要有内容。存在于地图内的书本数量太过庞大，以工数上来说，实在不可能记述每一本书的内容。因此几乎所有的游戏不是无法从书架上把书拿下来，就是只能拿下少数几本，而且书的内容也仅仅只有几页──这就是常见的情形。

但是ＳＡＯ，应该说是茅场晶彦的坚持吧，总之就是果敢地挑战了这个限制，基本上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所有书本都可以从书架上拿下来，而且每一页都印了文字。但是实在无法从头创造出全新的内容，所以几乎所有的书都是二○二四年这个时间点著作权已经过期成为公有文化财产的各国原文古典文学作品，对于大多数玩家来说，就算能看见内容，想要阅读的门槛实在太高了。虽然听说里面也有日文作品，但是我尚未看见过实物。

仔细一想就会觉得，有精灵和矮人存在的异世界艾恩葛朗特，书架上竟然会放着现实世界的小说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但抱怨这一点的话ＮＰＣ们就不能再说日文了吧。

总之就是这样，这个世界的书本虽然能够拿起来打开，但是内容都是会让亚丝娜发出「咦……」声音的东西。

「……我已经把一辈子能看到的西里尔字母和阿拉伯字母都看光了。」

「别担心，那是希腊文……抱歉，开玩笑的。」

对着把脸绷得更紧的亚丝娜道歉并继续说明：

「书斋的书大部分都是平常的那种文学名著，不过里面还混杂了几本益智游戏的解说书。也就是益智游戏王派伊萨古鲁斯把记录着每一代领主传下来，以及自创益智游戏的书本，放在这栋秘密的别墅里保管。不过就算我们看了也是摸不着头脑就是了。」

「原来如此……虽然这样像是在说死者的坏话，不过这么做真的有点小气。不要一个人独占，直接分享给弟子们阅读的话，或许就不会被杀掉了。」

亚丝娜轻轻摇头之后，才把视线移到地面的人骨上。

「……那么，这些究竟是谁的骨头？」

「赛龙的手下。像我们一样从酒商那里问出别墅的事情并来到这里，利用从塞龙那里听见的开锁密码进到里面……但是在跟雇主报告之前，就遭到鬼魂的毒手。」

「咦，我还以为是在这里死掉的人变成刚才的鬼魂呢。」

「这样的话，其他房间里面的恼人鬼魂也应该有骨头留下来吧？艾恩葛朗特里面，好像房子变成废墟就会自动涌出幽灵喔。」

「…………我将来要是买了玩家房间，一定会每天打扫。桐人你也不能够弄乱喔。」

「是是是……」

随口回答完，我便发出「唔唔？」的声音并皱起眉头。刚才的命令是在预设什么样的情况下所做出的呢？亚丝娜以纳闷的表情看着陷入沉思的我，最后可能是再次验证过自己的发言吧，只见她雪白的肌肤立刻泛红。

「不是的！」

「啥……啥啊？」

当我因为她突然的大叫感到哑然时，亚丝娜就一把抓住我的左肩。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好……好的。」

虽然搞不太懂是怎么回事，但是被人从至近距离下以宛如雷射的视线瞪着，我也只能高速点头而已吧。最后从鼻子排气发出「哼」一声的亚丝娜，把手从我的肩膀移开后就迅速转身，朝着书桌的方向走去。一把抓住桌上的钥匙快步走回来。

「这就是关键道具吧？」

我确认视界左侧的任务记录完成更新，同时点头回答了一声「嗯」。

「那么，要用这个开哪里的门呢？」

「谁知道。」

「什么叫谁知道……」

「只有拿出黄金魔术方块，并且把它藏起来，再把钥匙放到这个桌子上的人才知道了。」

「……也就是说，必须找出那个人才行吧……」

亚丝娜虽然一瞬间露出无力的表情，但是立刻又稍微提振起精神，动手打开视窗。把钥匙收纳到仓库栏，顺便确认了时间。

「呜哇，已经过九点了。剩下来的明天再继续吧。」

「说得也是……虽然很想这么说啦……」

我考虑着要爆料到什么程度，慎重地继续说下去。

「……嗯，我想接下来会发生让人有点惊讶的事情，大前提是不会危害到性命……也就是说ＨＰ完全不会减少，冷静地对应就可以了。」

「啥……啥啊？那是什么意思……会发生什么事？」

「要是说出来的话，就像把电影的精彩之处全部都说光了一样……你就当成在搭云霄飞车，好好享受就可以了。」

「听你这么说就根本无法享受了啦……」

嘴里如此抱怨着的亚丝娜环视四周，但是夹在墙壁与架子之间的通道没有任何异变。最后似乎是下定决心了，她消除视窗后就再次触碰我的肩膀，然后迅速让我转过身子。

「桐人你走前面。」

「了解了。」

知道接下来的发展和队列顺序无关的我，拼命忍住咧嘴露出笑容的心情并点点头，接着顺着来路走回去。经过迷宫般的通道，顺利地回到门前。打开门来到微暗的走廊上，瞄了一眼在背后露出紧张面容的亚丝娜后，就朝远方的玄关前进。

依序通过排列在左侧墙上的那些完成探索的门，左手举着的油灯灯光就照到走廊前方的玄关大厅。由于光是大厅就有六张榻榻米左右的大小，所以从走廊上无法照到每一个角落。虽然安全得到担保──然后这已经是第二次，但是就连我也带着些许紧张感来踏入大厅。下一个瞬间……

响起「噗咻！」的声音，脚边涌起刺眼的绿色烟雾来遮蔽了视界。

这种毒雾陷阱有时候迅速停止呼吸就能够成功回避，但这次是事件，所以这种方法无效。由于背后的亚丝娜发出悲鸣，我就为了让她冷静而伸出右手，抓住她往这边伸的手。烟雾立刻到达脸的高度，当感觉到刺鼻味的瞬间，双脚就失去力量的我和亚丝娜随即瘫软到地上。

视界左上方并排的两条ＨＰ条被跟烟雾同色的框线围住。麻痹状态……说起来通常的麻痹的话，还是只有右手能够缓缓移动，但是目前却全身都不听使唤，连声音都发不出。幸好还残留着皮肤感觉，所以还能透过几乎快分离的手，传送要她不用担心的念头。

毒烟三十秒钟左右后就像是作梦一样消失，烟雾的源头出现在滚落于地板上的油灯光芒当中。那是一个小壶，侧面画着简单易懂的骷髅符号。接着又传出两种不同的脚步声。

从玄关大厅角落出现的是穿着同款兜帽斗篷的矮小男人与高大男人──之所以知道是男人，是因为我知道他们的真面目──整个往下拉的兜帽里面，还戴着足以覆盖整张脸的奇怪皮革面具。

高大男性在大厅中央停下脚步，矮小的男人则继续靠近我们，从地板上捡起小壶。把它收进斗篷当中后就缓缓放下兜帽，同时取下似乎具有防毒效果的皮革面具。

「…………！」

可以听见亚丝娜发出惊讶的吸气声。

油灯的黄光照耀出来的是，有着瘦削脸颊与快要秃的额头，再加上美髯这种失衡模样的史塔基翁领主──赛龙的脸庞。

「哎呀哎呀……真是令人吃惊啊，两位剑士。想不到竟然这么快就帮我找到派伊萨古鲁斯的秘密别墅。我持续找了这么多年……完全没想到不是在史塔基翁而是在斯里巴司。」

赛龙刻意摇着头，然后看向从倒地的我们身后往前延伸的走廊。

「虽然派伊萨古鲁斯一直隐藏着的益智游戏秘法也很令人在意……但现在还是得先解决这边的事情。」

踩着前端上仰的靴子经过我身边，接着对亚丝娜伸出右手。结果就像变魔术一样，或者可以说是情节上的需要，应该收纳在仓库栏里的金色钥匙就出现在他手中。他一边仔细地检察钥匙，一边发出深深的叹息。

「唉……原本期待能在这里发现方块……不过──我知道这把钥匙要用在什么地方。那里一定能发现我找的东西。」

赛龙脸上忧郁的表情瞬间转变成亲切的笑容，然后把从亚丝娜那里夺走的钥匙收进斗篷里，再用手捋着长胡须。

「两位剑士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不过得在这里告别……虽然很想这么说，但还得让你们再帮我做件事。抱歉，请跟我一起来吧。」

他伸出左手，啪叽一声打了一个响指。结果至今为止一直默默站在那里的皮革面具壮汉就走过来，从斗篷里面拉出巨大的布袋。

依然一言不发的他蹲下来，以异常粗大的右臂抓住我的衣领，轻轻抬起来后丢进布袋里面。这也是我已经体验过的发展，不过封测时我是独自完成任务。两人组成小队时是会拿出两个布袋，还是──

当我这么想时，袋口再次打开，暂时的搭档就掉落到我身上。原本应该是要发出「噗啾」声的场面，但很可惜的是仍无法发出声音。亚丝娜应该也不愿意处于这种状况当中，但是为了完成攻略时的经验值，也只能让她忍耐一下了。

壮汉从亚丝娜身后的袋子口往里面窥探。接着袋口就被绑起，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我们瞬间被抬起来，似乎是被壮汉背在背上。沉重的脚步声与规律的摇晃重叠在一起。接着是门的开合声。细微的潺潺河水声与ＮＰＣ乐团的ＢＧＭ透过厚重麻布传进来。

现在应该也有许多玩家在斯里巴司享受食物与购物。我们是在这样的情况中被丢进袋子里强行带走，以任务来说是相当具挑战性的设定。能够装下我们两个人的袋子一定相当巨大，如果是六人小队的话又会如何呢……当我这么想时，晃动就随着稍微强烈的冲击停止了。近处可以听见马匹「噗噜噜、噗噜噜」的呼吸声──看来是被放到载货马车上了。

壮汉与赛龙应该也坐到车台上了吧，马车再次晃动，接着就听见鞭子的声音。然后是喀哒喀哒的马蹄声、喀啦喀啦的车轮转动声。载货马车沿着河川缓缓跑了起来。

虽然还是在麻痹状态，无法运动身体也无法发声，但是只要想对方算是用计程车把我们送到史塔基翁就会觉得还能忍耐。问题是完全不清楚坐在我身上的亚丝娜在想些什么，获得解放后她一定会先生气地大喊「先告诉我结局是怎样好吗！」，但是现在只能相信她能理解我不在任务中段把精彩情节破梗，是为了让她能够享受任务的贴心举动了。

马车数分钟后离开城市，车轮底下的道路从石板变成泥土。到史塔基翁大约有一．五公里，由于不会受到怪物袭击，所以大概就是不到五分钟的路程。当然到达主街区后任务还是会继续下去，等任务告一段落并恢复自由大概是三十分钟后左右吧。照这样看起来，今天晚上没办法在斯里巴司，而是得在史塔基翁住宿了──……

「嘶咿咿──！」

马车突然随着剧烈的马嘶声粗暴地停止，我将唯一能动的双眼瞪到最大。但还是没有任何办法得知袋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人！我可是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喔！」

身边传出赛龙的叫声。接着便是一连串金属互撞的声音。

再度听见剧烈的马嘶声，车台跟着大大地倾斜。我在想大叫「呜哇！」却无法出声的情况下和亚丝娜连同袋子一起滚落，掉在长了短短草皮的地面。袋口因为掉下的冲击而打开，稍微可以看见一些外界的情形。

赛龙在车台上和身穿黑色兜帽斗篷的贼人交手，稍远处可以看到依然戴着皮革面具的壮汉与做同样打扮的贼人战斗。赛龙他们的颜色浮标是黄色，两名贼人则是橘色。

封测的时候没有出现这种场面的事件。正式营运之后任务发展有所变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这同时也代表接下来无法用我的知识来判断了。在麻痹尚未解除前还是只能这样看下去，如果能动了的话，我们是应该帮助赛龙还是贼人──或者是脚底抹油赶快逃跑呢……

「────！」

感觉应该不能动的亚丝娜身体紧绷，而且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晚了一些的我也注意到了。

至今为止我们已经数次和敌对ＮＰＣ森林精灵战斗过。他们的颜色浮标和怪物一样是红色。但是现在和赛龙他们战斗的黑斗篷贼人却有着橘色浮标。也就是所谓的犯罪者颜色。

那两个人不是ＮＰＣ，而是玩家。

当我有了这个确信的同时，在车台上战斗的贼人就使出剑技，毫不留情地击败赛龙。黑色皮革帽子顺势掉了下来，露出隐藏在底下的脸庞。

蓝白色月光照耀之下出现的是边缘绽开的银色锁子头罩，以及底下刻画在嘴角的无声笑容。

我看过那张脸。现在虽然握着剑，但是我绝对不会看错。那是在第三层对我设下单挑ＰＫ的陷阱，想借此杀掉我的斧使──

摩鲁特。

赛龙使用的麻痹毒只能让虚拟角色无法动弹，应该对思考能力没有任何影响，但是我却有好一阵子没办法思考。

最后有断片般的问题以及答案像是泡泡一样浮上来并且破裂。

──摩鲁特与他的伙伴到底在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不可能是要救我和亚丝娜，应该是反而要利用麻痹状态来杀掉我们。

──那么，摩鲁特怎么会知道我们被麻痹，然后会在这个时间经过这个地方？

……一直在跟踪我们？不对，不是这样。摩鲁特和我一样是封测玩家。这样的话就算知道这个「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会有什么发展也不奇怪，应该是预料到只要监视派伊萨古鲁斯的秘密别墅，我和亚丝娜终究会出现。

──该怎么做，才能从这种状况下逃过一劫？

………………

不管再怎么等待，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就是无法浮现。

系统上确实允许在练功区阻挠其他进行事件任务的玩家，在ＳＡＯ之前玩过的游戏里就有这样的经验。但是我甚至没有想过今天在这里会发生这种事态的可能性。

倒在马车车台上的领主赛龙，将原本拿着剑的右手对着袭击者举起，然后大叫：

「杀害领主可是大罪！你们将再也无法进入史塔基翁，以及其他所有城市的门！」

这句台词是打从一开始就包含在赛龙的对话模组里，还是面对意料之外的死亡让他从内心挤出来的呢？不论是哪一种，似乎都无法让摩鲁特有任何的心情波动，依然带着满脸笑容的斧使在车台上往前走了两步，以「快速切换」把剑换成厚实的单手斧，然后无情地从赛龙头上挥落。

「Ｃｙｌｏｎ」这个名字的ＨＰ条归零，史塔基翁的现任领主就在伸出右手的姿势下缓缓后仰，然后从车台上跌了下去。尸体在同样躺在地上的我们身边反弹并不自然地静止，接着就变成无数蓝色碎片爆散开来。

只能说真不愧是领主吧，混杂着几样道具在内的大量金币与银币掉落，随着热闹的声音洒了一地。那应该是足以弥补成为犯罪者浮标的利益，但是摩鲁特却看都不看它们一眼，只是从车台上一直往下盯着我。眼角虽然被头罩遮住而看不见，但是单薄嘴唇渗出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

这个时候，在马车另一边和壮汉搏斗的另一名黑色斗篷男，则是以尖锐的声音呼叫着摩鲁特。

「喂，解决老头之后就快点过来帮忙啊！这个大块头等级很高耶！」

把视线移动到极限，好不容易才看见壮汉挥舞缠着铆钉皮带的巨大拳头，黑兜帽男则是灵活地在其周围跳动。握在他右手上的是细长短刀，应该就是在第五层地下墓地的地下三楼和摩鲁特密会的男人了。这两个人现身就表示ＰＫ集团的老大──在烟火大会中想要杀掉我的黑色斗篷男可能也在附近，但是目前还感觉不到他的气息。

短刀使虽然钻过壮汉的拳头且灵活地反击，但是因为不敢太接近对方，所以一直没有办法造成伤害。在这种状况之下，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将我们塞进袋子里的那个壮汉身上了。就算摩鲁特过去帮忙，只要他能撑过几分钟的时间，我和亚丝娜的麻痹就有可能解开。

但是──

「对不起了，我也很忙。没办法打倒那个家伙的话就把他带到森林深处去，然后在那里甩开他吧～」

摩鲁特冷静地这么指示之后，就再次把脸转向我这边。后方的短刀使虽然发出不满的声音，但集团内的地位应该是摩鲁特比较高吧。短刀使叫着「喂，大个子，到这边来！」，然后往道路南侧的一大片深邃森林跑去。皮革面具壮汉发出沉闷的怒吼，踩着重重的脚步追了上去。

两种不同的脚步声消失后，让耳朵感到疼痛的静谧降临现场。不知道为什么，完全听不见应该充斥于夜晚森林的虫鸣与猫头鹰叫声。

寂静当中响起轻巧的脚步声。摩鲁特从车台上跳下来。把杀害赛龙的斧头扛在肩膀上，随意踩着散落在地上的钱币，朝着侧倒在地的我和亚丝娜走过来。

「……哎呀，真的等很久喽，桐人先生。我就想你应该会接受领主任务，但是又没有自信打从一开始就一直跟在后面。于是从昨天晚上就在一栋旅馆里盯哨，因为从那里能看见叫派伊什么先生的秘密别墅……哎呀，不行不行。」

咧着嘴的灿笑变成苦笑，然后用斧头背面摩擦着锁子头罩的侧面。

「头儿一直要我想办法改善太多话的缺点，不过就只有这一点真的很难改。但是悠闲地说话期间，两位的麻痹要是解开的话就超Suck了吧，很可惜差不多该说再见了～」

摩鲁特「咻」一声转动手中的斧头，重新把它握好后就再次迈开脚步。

就在这个时候，包围我和亚丝娜ＨＰ条的绿色框线开始闪烁。距离异常状态解除还有三十秒……但是，要杀害无法动弹的玩家，一个人只要五秒就够了。

由于亚丝娜是背对着我侧躺在地面，所以我依然看不见她的脸。也没办法向她搭话或者握住她的手。

都是我的不小心才会招致这种状况。既然知道会在完全无力的麻痹状态被移动到圈外，就应该想到可能会受到ＰＫ袭击。就算没有注意到，只要不为了不想爆料这种小事就隐瞒之后的发展，聪敏的亚丝娜或许就能察觉到危险。

就算牺牲我的性命，也至少得让亚丝娜逃出这个绝境。

靴子踩响清脆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但异常状态仍未消失。心脏急遽跳动。这不是虚拟的感觉。现在我躺在现实世界的肉体，脉搏应该也急速上升着。思考受到压缩，相对获得延长的时间当中，我摸索着所能想到的各种手段。

存在于视界的是亚丝娜的栗色头发与绿色的草、蓝色的森林……以及死亡的赛龙所掉下的各种道具。金币、银币、谜之皮革袋，还算是高级的单手剑、皮革面具、铁钥匙、黄金钥匙、小小的壶、尖端上翘的靴子。

一瞬间，细微的可能性如同闪电般闪过我的脑袋。

现在的我手脚无法动弹。即使如此，还是能办到两件事。

第一件是用眼睛看。然后另一件是──呼吸。

摩鲁特在距离侧倒在地的我背部仅仅只有五十公分的地方停下脚步。虽然已经离开视界，但是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正默默地高高举起单手斧。

这个刹那，我噘起嘴唇来把吸满肺部的空气用力吐出去。

目标是直立在约一公尺外的小壶。侧面画着骷髅符号的壶，是赛龙用来麻痹我和亚丝娜所使用的东西。大概是掉宝的时候状态就被重置了吧，除了不是空的之外，上面还盖着同样素材的盖子。

壶大约只有五六公分高，这个世界里呼气的速度虽然会受到夸大──就像一口就能把在第四层受到帮助的「游泳圈果实」鼓起──但是实在无法确定能不能光靠吹气就把它吹倒。但是令人惊讶的是，另一股新的气流跟我吹出的气息在同一时间重叠在一起。看来亚丝娜也有完全相同的想法，所以做出跟我一样的动作。

小壶的侧面受到两人份的吹气后开始晃动并往内侧倾斜，然后又恢复，接着再次摇晃──然后直接倒了下去。只见放在上面的盖子分离并滚落到地面，下一刻，刺眼颜色的烟雾就以猛烈的速度上涌。我急忙吸了一大口新鲜的空气然后屏住呼吸。

烟雾瞬时把我们吞没，视界变成一片绿色。感觉摩鲁特随着咂舌声抽身飞退。包围ＨＰ条的绿框，闪烁的速度越来越快了。

艾恩葛朗特里面，只要提升两种能力值，就能拥有现实世界不可能办到的臂力与速度。但因为是完全潜行型ＶＲＭＭＯ，还是会倚靠一丁点现实肉体的能力。

其中之一就是肺活量。就算连头都沉到水里，被判定为「溺水」状态，只要能屏住呼吸ＨＰ就不会减少。当然这时候的呼吸不只是虚拟角色，也包含了真实的肉体，现实世界里肺活量较大的玩家就能在水里活动比较长的时间。同样的道理不只适用于水中，在毒烟里也是一样。

小学和国中都不怎么运动的我，虽然对于肺活量没什么自信，但是赛龙在秘密别墅里使用烟雾时，短短三十秒烟就消失了，所以只要屏息撑过这段时间应该就可以了。问题是麻痹能不能在那之前解开……然后摩鲁特会不会远离三十秒钟。

毒烟发生后过了五秒……六秒……七秒钟左右，包围ＨＰ条的绿色框线消失了。全身的感觉瞬间恢复，我用左手撑起身体，右手则朝着剑柄伸去。

下一刻，斧使突然冲破绿色烟幕猛然扑了过来。

在浓密的毒烟当中，只能看见敌人朦胧的身影。对于摩鲁特来说应该也一样，但是冲破烟雾使出的一击却正确地对准我的头部。

如果光是用剑接住发出低吼声降下的斧头，也会输给重量与速度。但是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让我从蹲姿施放剑技。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左手抵住刚拔出来的剑，以双手来抵挡这记攻击。

摩鲁特的斧头激烈地击打日暮之剑的侧面，即使在烟雾当中也散发出烙印在视线当中的炫目火花。超乎想象的冲击让我一瞬间担心剑会不会折断，但是约费利斯家代代相传的剑承受住这猛烈的一击，形成的反弹力让摩鲁特稍微脚步踉跄。

「…………！」

随着无声的喊叫撑起身体，左手同时使出体术技能的基本技「闪打」。摩鲁特弯曲右臂来抵挡带着红色特效光的拳头，但是无法完全抵消威力，身体因此而大幅倾斜。同时我也被课以技后硬直，不过闪打已经是我知道的所有剑技里硬直时间最短的了。当我解除零点几秒的硬直时，摩鲁特仍然无法重整态势。

敌人虽然用看来坚固的斧头挡住右半身，但左半身却是毫无防备。为了朝该处轰出浑身的一击，发动了单手剑剑技「平面斩」────

不对，等一下。

在第三层的森林精灵野营地旁战斗时，摩鲁特利用快速切换把剑换成斧头。但是那个时候应该还有圆盾跟斧头同时出现。但是现在摩鲁特左手上却空无一物。是改变战斗方式了？那是为什么呢？

为了让我觉得左手是空的。

「呜！」

我咬紧牙根，停止就快要发动的剑技把剑拉回来。同时摩鲁特的左手只靠手腕的力量就对我的脸投掷出某种东西。

我好不容易才用剑弹开那个突破烟雾飞过来的物体。从「锵！」的金属声与手感来推测其真面目。是飞针──而且应该抹了毒。

靠着我把剑拉回去的短暂时间恢复态势的摩鲁特，这时候没有反击而是选择了后退。我一边小心再次投掷，一边追上用力往后跳的影子。由于五步就脱离毒烟，我便吐出憋住的气，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五公尺左右的前方，摩鲁特也同样呼吸着新鲜空气，然后锁子头罩底下就露出大大的笑容。

「啊哈哈……不愧是桐人先生，刚才那还能挡得住吗～」

「我才想问你是从哪里捡来淬毒飞针这种危险的稀有道具呢。」

我以日暮之剑擦得极为光亮的剑身映照着背后的光景，同时对摩鲁特这么问道。亚丝娜应该跟我同时解除了麻痹，却还没有从绿色烟雾里出来。ＨＰ条上的异常状态框线已经消失，所以应该不是再次吸到毒雾，难道是有什么让她无法动弹的理由吗？

「哎呀～要是说出来的话桐人先生也会去拿吧。这东西其实很方便哟～」

依然咧嘴笑着的摩鲁特动着左手，从皮带上抽出新的飞针。

就像我和亚丝娜差点就被利用麻痹事件杀害一样，ＳＡＯ里面的毒──尤其是麻痹毒可以说是非常强力的武器。因此玩家无法轻易获得其恩惠，想用调合技能来制造高等级麻痹毒本身就很困难，而且只是把毒涂在手边的武器上也无法发挥效果。想让毒发挥效果，武器本身需要极稀有的「毒性」特殊效果，而且我至今为止别说捡过带毒性的武器了，根本连看都没看过。在第五层的古城里现出身影的黑色斗篷男──摩鲁特他们的老大，表示抵住我的刀子上涂了等级５的麻痹毒与等级５的伤害毒，事后就判明那只是吹牛。

但是现在摩鲁特左手手指夹住的长十公分左右的飞针，在月光照耀下发出油亮光芒。从甚至让他解除惯用的盾牌──而且甘愿接受非常态装备状态无法发动剑技的限制也要用来奇袭，应该可以确定它是真正的淬毒武器不会错了。不论涂了什么毒，都绝对不能被它刺中。

幸好飞针基本上是用过就丢的武器，不论是商店贩卖还是怪物掉宝的物品都是一组三支。刚才摩鲁特丢出的一支已经飞到森林里的某处去了，所以还剩下两支。只要能躲过去，情况就会变得对我有利。

让满脸笑容变淡的摩鲁特，把右手的斧头伸到前面，然后左手则隐藏在斧头后方。我也为了不论从何处丢过来都要将其弹开而把剑摆在中段。

背后的毒烟仍未消失。赛龙让我们麻痹时只有短短三十秒的时间，原本认为这次应该也是这样，说不定是事件中效果时间也遭到缩短，如果是玩家使用掉宝的毒壶，雾气就会持续更长一段时间吧。如此一来，就算只有两分钟，不对，就算只有一分钟，屏住呼吸的亚丝娜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明明麻痹毒已经失效了，为什么不从烟雾里出来呢……

当我真正开始感到不安的时候，从毒雾的更远方传来尖锐的声音。

「呜咿～终于摆脱了。喂，你那边结束了吗？」

把ＮＰＣ壮汉拖到森林里去的第二名黑兜帽男，比预料中还要快回到现场。相对于咬紧牙根的我，摩鲁特的嘴角再次上扬。如果亚丝娜遇见什么麻烦而无法动弹的话，我就得在守护她的情况下独自与两个人战斗。不对，最优先事项是要保住亚丝娜的性命，到了紧要关头就算牺牲我自己也要让暂定搭档逃走才行。

用来替代后照镜的剑身上，映照出整个绕过毒烟的黑兜帽男身影。

「……搞什么，还活着啊。倒是这些烟是怎么回事？计划里没有提到要用这种东西吧？」

「不是我弄的哟，从ＮＰＣ身上掉下来的毒物道具被桐人先生拿去用了，啊哈哈～」

摩鲁特的回答让二号黑兜帽男发出了盛大的咂舌声。

「真是麻烦……不过能让我送他们归西反而算是幸运喔？我可没忘记在第五层抢走骑士细剑的仇啊。喂，女的到哪去了？」

「好像仍未解除麻痹，还躺在雾里面哟～」

「那好，就先干掉封弊者大人吧。」

丢出这句话的二号，从腰间拔出发出乌光的短刀。

两人在前后进行对话期间一直保持沉默的我，老实说二号提及亚丝娜的瞬间就被血液沸腾的感觉袭击，差一点就要主动砍过去了。但是背对摩鲁特的瞬间飞针绝对就会飞过来。在黑暗精灵野营地强化过的「午夜大衣」虽然是第一层魔王的ＬＡ奖励，但是拥有在这个第六层也还能派上用场的性能，只不过非金属防具的共通弱点就是对于贯通属性的抵抗力较弱。在不存在弓箭的艾恩葛朗特虽是冷门的属性，但是跟长兵器的矛或者骑士枪，单手武器的穿刺剑或者短剑一样，投掷用武器飞针也是无庸置疑的贯通武器。

首先全力抢攻将摩鲁特无力化，接着打倒短刀使。这是度过这个难关的唯一方法，但是我能够强行压制自从第三层的战斗后对人战技术更加成长的斧使吗？然后就算技术与数值上能办到这一点好了，我自己是不是能够越过最后那一线──

和现实世界不同，ＳＡＯ里即使ＨＰ条只剩下一丁点，就算是在濒死状态也能够活动与战斗。所以说不使用毒或者陷阱要让人无力化的话就只能让ＨＰ归零……也就是杀了对方。

摩鲁特与短刀使因为攻击了ＮＰＣ赛龙与其手下壮汉，所以颜色浮标变成了显示为犯罪者的橘色。浮标是绿色的我就算攻击他们也不会变成橘色，所以不用担心惩罚，但那单纯是指系统上的情况。现在的ＳＡＯ是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ＨＰ归零的瞬间NERvGear的高输出微波将会破坏玩家的脑。也就是说我杀掉摩鲁特他们的话，也会杀掉他们在现实世界某处的真正肉体。

名为ＰＫ的杀人──我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摩鲁特恶魔般的第六感似乎看穿了我刹那的犹豫。

「杀！」

他随着锐利的喊叫声展开行动。

被抢得先机的我，为了持续让短刀使待在视界当中而用力往左方跳跃。但似乎连这一点都预测到的摩鲁特，直接凌厉地踏入我的前进方向，手中的斧头也横扫而出。

左手拿着毒针期间会被判定为两手装备状态，所以无法发动剑技。但是摩鲁特的单手斧就算是普通攻击也藏着不容小觑的威力。和以重量与坚固为优势的韧炼之剑不同，锐利但轻量的日暮之剑要是随便拿来抵挡的话，甚至有折断的可能性。

着地的同时就全力后摆来闪躲，结果厚实的斧刃就发出低沉破风声通过我的脖子前方。全力的斩击被闪开的摩鲁特变成背对着我的姿势，我的姿势虽然也未臻完美，但还是可以做出反击，只不过黑兜帽二号已经架起短刀从右侧冲过来。在开放空间被人从前后夹击的话，终究会被毒针给刺中。目前应该做的是先把两个人引入道路北侧的森林，创造出能够靠着大树战斗的状况。

这么想的我，为了再次跳跃而弯下膝盖。

这个时候──

飘在二号背后的绿色烟雾像从中央遭到撕裂般分散开来。

冲出来的是拖着深红色连帽披肩，右手拿着白银细剑的细剑使。她的脸上戴着设计成像是怪物般的皮革面具。那是赛龙在派伊萨古鲁斯的秘密别墅使用，死亡后掉在地上的防毒面具──亚丝娜因为戴着它，所以能在新产生的烟雾里待超过一分钟以上。

背对着我准备以沉重斧头回砍的摩鲁特，以及朝着我猛然冲过来的黑兜帽二号都还没注意到亚丝娜。现在的话，她可以用剑技轰中二号毫无防备的背部。

但问题是亚丝娜没有经验过真正的──不是单挑而是互相残杀的对人战，现在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发动时只要有一瞬间的犹豫，剑技就会被取消，在惩罚硬直当中受到猛烈的反击。

即使受到让人呼吸不过来的担心袭击，还是只把视线集中在摩鲁特的斧头上。要是二号从我的表情或者气息中察觉到后方的攻击，亚丝娜的随机应变与忍耐就会付诸流水。现在只要相信搭档就可以了。

「咻！」

我眼前的摩鲁特再次挥舞斧头。我注意着左手，一边踩着最小限度的后垫步来躲开。摩鲁特应该是想让我挡住斧头，然后趁那个瞬间投掷飞针，暂时只能利用后摆与垫步来回避了。

视界的右端，以惊人冲刺力一口气缩短距离的亚丝娜，对着终于注意到后方脚步声而想紧急煞车的短刀使把细剑后拉到极限。

锐利的剑尖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亚丝娜的右手与剑变成光之流线后消失。我戒备着摩鲁特的第三击，同时对着搭档传送经过压缩的思念。

──冲啊，亚丝娜！

「咚喀喀！」的沉重冲击声持续响起，被剑技「三角刺击」直接轰中背部，短刀使的ＨＰ条一口气减少三成以上。

「可……恶！」

同时吐出呻吟与咒骂声的短刀使，从背部喷出大量伤害特效光在地面滚了一圈，但是没有陷入翻倒状态就站起来再次叫道：

「──根本没有麻痹嘛！竟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

从技后硬直恢复过来的亚丝娜，完全不理会对方不讲理的指责，用左手拿下皮革面具把它丢到草丛上。蓝白色月光照耀下的美貌上浮现前所未见的愤怒表情，让还想大叫些什么的短刀使受到压迫而闭上嘴。

「──这家伙就交给我。桐人你对付摩鲁特吧。」

明明没有放声大叫，但是她沉静的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十公尺之外的我耳朵里。我一瞬间看了一下细剑使带着冷澈光芒的双眸，随即把脸对着斧使。

头罩底下残酷且薄情的嘴角，这时已经没有任何笑意。消除表情的斧使，以混杂着摩擦声的声音呢喃：

「哎呀呀……怎么好像一口气就来到紧要关头了。」

「本来是想轻松干掉无法动弹的我们，可惜没办法让你们如愿。」

「不不不，还不知道哟。何况我还有两根毒飞针……哟！」

一这么大叫，摩鲁特右手上往下垂着的斧头就垂直往上弹起。我反射性往后仰，结果漆黑的斧刃猛然通过我的鼻尖前方。

无法格挡虽然是不利的要素，但摩鲁特说过自己的单手斧──专有名称「利刃手斧」的强化内容是重量＋６，所以一开始挥动虚拟角色的重心就会一瞬间下沉。虽然只是细微的「征兆」，但只要注意就不会错失。

相对于持续无声攻防的我和摩鲁特，亚丝娜和黑兜帽二号的战斗倒是相当热闹。

双方不愧都是速度型，令人眼花缭乱的短刀与细剑在夜色当中爆出无数火花与金属声。纯粹比速度的话，攻略集团里也没有人能赢过亚丝娜……真要说的话，ＡＧＩ极端强化的亚鲁戈或许跟她不相上下，但是在没有规则的对人战里，亚丝娜的剑势果然太一板一眼了。对于习惯假动作与陷阱的对手来说，是有可能与之抗衡。

就算是这样，和我练习单挑时都有些畏缩的亚丝娜，光是能和真正的ＰＫｅｒ全力战斗就已经可以说是有长足的进步了。为了回应搭档的奋斗，我也不能一直都在回避。

为了让我格挡斧头或者身体失去平衡来制造确实发射毒针的机会，摩鲁特持续使出浑身的斩击。如果在现实世界，他应该早就气喘吁吁了，但这个世界只要不做出超越筋力值界限的行动，隐藏能力值的「疲劳度」就不会上升。

夜晚的森林视界不良，脚下的土地也不平坦，就这样一直回避的话，最后脚应该会被树根或者小石绊到吧。在这之前应该要主动打破这种僵局。

「嘻……咻啊！」

我踩着碎步回避摩鲁特由横向到直向的二连击。接着我便赌了一把。

做出被什么东西绊到的模样，身体整个倾斜。对此有所反应的摩鲁特……

「杀啊啊啊！」

随着更加猛烈的喊叫声将利刃手斧从右斜上方砍下。由于至今为止我都是往后方来闪躲攻击，所以他脚步踩得很深。

斧头是可以单手也可以双手拿的强力武器，但是只要距离够近──然后挤出所有的胆量和骨气，就能攻击其构造上的弱点。

「咕喔！」

我边吼叫，边把全身力道灌注到装成绊到的左脚上，然后下定决心往前进。钻进斧头下降的轨道内侧，高举起左前臂来挡下斧柄。

「咚嘎！」一声，强烈的冲击从手臂传到肩膀，ＨＰ条减少了５％左右。同时以右手的剑发动剑技「斜斩」。带着蓝色光芒的剑身朝着摩鲁特为了投掷毒飞针而翻转手腕的左手。

我原本是想能够让飞针脱手就可以了。但是黑暗精灵的名剑以超乎预料的锐利度回应我舍身的赌注。摩鲁特受到冲击的左臂，从手肘下方无声地分离，变成无数碎片后消灭。握住的飞针则是空虚地掉落在草地上。

部位缺损伤害。这样斧使就必须经过三分钟才能从缺损状态恢复，而在这之前他都无法用左手投掷飞针了。

「啊哈……」

不知道是逞强还是另有杀手锏。轻笑一声的摩鲁特，从手臂的断面流出类似血液的鲜红粒子用力往后跳去。

基本上我在对人战时是属于穷寇莫追主义。因为想连续使用剑技来给对方庞大伤害时，自身将会露出最大的空隙，结果反而遭到猛烈的反击，我自己就遇过不少次这种情况。

但就只有这个时候，我在技后硬直一解开时就为了追上想拉开距离的摩鲁特而用力往地面踢去。看来我对于想要杀害亚丝娜的ＰＫ们……以及没有注意到麻痹活动会有危险的自己感到的愤怒已经超乎自身想象。

「喔喔喔喔！」

从丹田迸发出喊叫声，转动着爱剑往上突刺。从剑尖迸发出几条鲜蓝色光束，透明的推力推着我的背部。这是低空突进技「愤怒刺击」。

单手剑熟练度50后解锁的剑技，是继初期的斜斩、垂直斩、平面斩后可以使用的基本剑技。因此威力虽然低，但是和高高跃起后使出斩击的音速冲击不同，是在贴近地面处一直线往前突进，所以是易中而难防的一招。

缺损左手，解除两手装备状态的摩鲁特已经可以发动斧头的剑技，但是看见以在地面爬行般前倾姿势猛追过去的我，似乎立刻就放弃反击了。他将右手上的斧头转了半圈，然后挡在身体前面。

斧头的握柄基本上只是普通棍棒──其中也有长了小刺或者刀刃的类型──在攻击时将会成为弱点，防御时和剑不同，不论怎么格挡都不用害怕受到破坏。而且凭摩鲁特的技术，用两公分粗的斧柄挡下我的突刺技应该不困难才对。

但是突进技就算被挡下来也能让对手整个往后弹。这是不必害怕反击，直接轰出全力一击来显示意志的场面。

「喔喔！」

最后简短叫了一声，就朝着斧使胸口正中央解放右手的长剑。

「嘻咿！」

猛烈呼出一口气的摩鲁特，把斧柄移到淡蓝色特效光的延长线上。我以连铁棒都要砍断的意志刺出剑尖──

这个时候。

简直就像剑有自己的意志一样，剑尖稍微往右边错开了去。日暮之剑绝对是坚硬的剑身，只有这个瞬间得到宛如生物般的柔软度，扭曲着身体回避障碍物……拿着剑的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

只有一瞬间擦过利刃手斧斧柄爆出小小火花的剑，瞬时又恢复原本的硬度，以令人害怕的准确度刺进摩鲁特胸口正中线往右两公分……也就是心脏这个会心一击弱点的位置。

斧使身上装备着暗灰色的鳞甲，紧附在纤细身体上的鳞片绽放出湿濡般的暗沉光芒，素材看起来不像是金属而是某种怪物的外皮。容易活动而且不会制造噪音，是最适合用来ＰＫ的铠甲，但既然是皮革应该就跟我的长大衣一样，具备无法抵抗贯通武器或突刺技的特性。

因此如果是厚实金属铠应该就会停下来的日暮之剑锐利剑尖，直接撕裂鳞片与鳞片的接缝，同时继续深入…………

传出「滋喀啊啊啊啊啊嗯！」这种不知道用过这招剑技多少次的我都不曾听过的沉重且猛烈的冲击声。足以晃动头脑深处的振动从右手手掌传递过来。比通常炫目两三倍的特效光炸裂，让视界因为充斥蓝光而看不见其他东西。

声音、光线、手感。不会错──这是真会心一击。而且还同时加上弱点会心一击。

当闪光收束时，我的剑有一半以上的剑身刺入摩鲁特胸口。

插图p163

浮现在斧使头上的颜色浮标当中，ＨＰ条也开始无声地减少。或许是感觉受到加速的缘故吧，减少的速度似乎比平时还要慢，但是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从几乎全满的状态，减少到七成、六成，甚至不到五成，ＨＰ条也转变成黄色的注意色。

原本觉得再怎么样也该停止了吧，但是黄色横线还是以一定的速度持续减少。剩下四成、三成五……三成。终于染上红色警戒色的ＨＰ条，速度虽然减慢了还是继续往左端接进。

在第三层对我提出半损胜负模式的单挑时，摩鲁特先是把我的ＨＰ减少到将近五成，然后企图利用一击把剩下来的ＨＰ全部消除，也就是所谓的「单挑ＰＫ」。但是那个时候双方ＨＰ条都剩下五成多一点，甚至还没有变成黄色。

二成五……二成三……依然持续减少。就算被弱点加上真会心一击轰中，真的能够一击就让最前线等级玩家的ＨＰ减少到这种地步吗？摩鲁特被精灵之剑深深刺入的胸口，像血一样的光粒一边脉动一边持续滴落。像是心跳的震动传递到我握住剑的右手。和我一样，摩鲁特这时也完全无法动弹。

我记得自己也有过几次这样的经验，承受过于庞大的伤害时，在自身ＨＰ条停止减少之前，不要说是活动了，甚至连呼吸都办不到。连在封测时都这样了，何况现在的艾恩葛朗特是虚拟角色死亡就等于玩家自身死亡的世界。如果ＨＰ的减少没有停止，摩鲁特他……躺在在现实世界日本某处的真正肉体，就会因为脑部被NERvGear烧焦而死。

我在下意识当中，把视线从鲜红的ＨＰ条移到下方的锁子头罩内部。从心脏流出来的红光，微微照耀出摩鲁特至今为止都沉没在黑暗当中的上半部脸孔。

首次看见的ＰＫｅｒ真面目，虽然比我年长一些，但应该也还不到二十岁，是一名看起来很普通的年轻人。瞪到极限的双眼，凝视着我右上方的虚空……应该说是表示在那里的，只有他才看得见的ＨＰ条。脸上看不出有什么表情，只有至今为止经常带着笑意的嘴唇，像是要表示「骗人吧」一样微微张开。

我也稍微打开嘴巴，几乎只用嘴唇的动作……试着要询问他为什么在这个世界要成为ＰＫ这种家伙。

就在这个时候──

尖锐到变成高周波的声音，从后方刺入我的耳朵内。

「阿守！把那把剑拔出来────！」

一瞬间我才终于注意到。

摩鲁特的ＨＰ不是因为复合会心一击而减少到这种地步。这是贯通持续伤害。我的剑依然刺穿他的心脏，所以ＨＰ就像血一样持续流出。

同时领悟到这一点的摩鲁特，以不像他的写实声音发出「呜啊啊！」的悲鸣并丢下利刃手斧，用右手抓住日暮之剑的剑身。

如果我也以两手握住剑柄，不让剑被拔出来一路刺到底部的话，再过不到五秒钟就可以杀了他。

我想应该要这么做才对。这个男人利用麻痹事件想杀害我和亚丝娜。让他活下去的话，应该又会做出同样的事情吧。我当然不想死，而且更不想让亚丝娜丧命。因为她将来会成为远远超过我的剑士，率领攻略集团完全攻略这款死亡游戏，解救几千名玩家。

没有比亚丝娜的性命更重要的东西了。

所以我要在这里，把摩鲁特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次从背后传来不像是人类的尖叫声。接着是急遽靠近的脚步声。

我反射性用左手按住摩鲁特的胸口，把日暮之剑拔出来。在剑身散落鲜红粒子的情况下转过身去，就看见黑兜帽二号正举起短刀一直线往这边冲过来。

更后方的亚丝娜虽然为了追赶而跑了起来，但以二号异常的冲刺速度来看，她终究是赶不上吧。我架起长剑往右边跨出一大步，在戒备着倒在草地上的摩鲁特以右手发射第三根飞针的情况下准备迎击短刀使。

但是摩鲁特倒地之后就没有动作，而黑兜帽二号也做出意想不到的举动。他在几乎没有瞄准的情形下，就把右手的短刀朝我扔过来。

我一剑就把旋转着飞过来的短刀击落。二号接着又用左手丢过来某样东西。

那不是武器，而是直径三公分左右的小小球体。在短短二十多小时前刚看过同一种东西的我，立刻往亚丝娜的方向跑去并大叫：

「停下来，亚丝娜，是烟幕！」

下一刻，背后就传出「砰呼！」的声音。和亚丝娜会合后回过头去，就看到一大片比黑夜更黑的烟雾涌出，吞没了两名ＰＫｅｒ。

即使如此，还是能看见些许短刀使抓住摩鲁特右臂帮助他起身的模样。浓密的烟雾覆盖住重叠在一起的剪影，只传出一丁点往北侧森林跑去的脚步声。最后也听不见脚步声，残留在视界里的两个橘色浮标同时消失。

已经确认过这种烟雾没有任何异常状态效果了。所以冲破烟幕追上去的话，就很可能可以把两个人──至少也能够给濒死的摩鲁特最后一击。

但是我的脚却沉重到像是要沉入草地里一样，而亚丝娜也是一动也不动。

寒冷的夜风吹动树梢，也吹散了终于开始变淡的绿色毒烟以及漆黑的烟幕。两种烟雾都消失后，亚丝娜就把骑士细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然后自言自语般说道：

「什么阿守嘛……没有那句话的话，就会毫不犹豫地追上去了。」

黑兜帽二号确实以「阿守」这个名字来呼唤持续受到贯通伤害的摩鲁特。不知道是同伴之间的绰号，还是──我强行切断这样的思考，把剑放回自己背上。

「我也差点就能杀掉摩鲁特了。明明拔剑时就发誓绝对不让他再有机会做出这种事……」

「……还会再来吗？」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我思考了一下后就点头回答：

「应该会吧。下一次应该也会用我们意想不到的手段来发动ＰＫ……」

一这么说的瞬间，我就发现自己有应该率先表明的事情，于是便面向亚丝娜。这时搭档轻轻歪着脖子，我则凝视着她的脸○．三秒，接着移开视线深深低下头来。

「抱歉，亚丝娜。我知道绑架事件中会在麻痹状态来到圈外，应该要注意到这时候遭到袭击的可能性……因为我的大意，让亚丝娜身陷危险。真的很抱歉。」

现在回想起来，我自从第一层和亚丝娜组成搭档以来，就不知道惹她生气多少次了。就连来到这层之后，被丢枕头或者被轻戳侧腹部等等的次数也已经多到我无法立刻算出来。但这次的失误程度完全不同。如果不是封测玩家的我随口拍胸脯保证「绝对安全」的话──至少仔细说明过事件内容的话，没有先入为主观念的亚丝娜或许有机会注意到ＰＫ的危险。

可以断言正因为我是封弊者才会招致今天的危机。然后也无法断言这是最后一次遇到这种危险了。

「……我大概没有继续跟亚丝娜搭档的资格……」

当我说到这里时，某种柔软的物体就触碰着我低垂的头部两侧。

当我发现那是亚丝娜双手的瞬间，头就被迅速抬了起来。强行让我立正站好的亚丝娜，没有放开手就从正面瞪着我说：

「告诉你我最讨厌的事情之一吧。」

「是……是什么？」

「就是双方明明都知道对方内心在想什么，却持续选择暧昧且无关痛痒的言词来牵制、讨价还价或者互相试探。说出口固然很重要，但是重要的事情只要简洁地直接说出来就可以了……你不觉得吗？」

「那……那个，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听得懂亚丝娜的言外之意，但是不了解跟这种状况有什么关系，于是只能歪起脖子。但是亚丝娜夹住我头部两侧的手立刻又把我的头移回来。

「也就是说……」

亚丝娜吸了一大口气，一脸认真地问道：

「桐人你想和我解除搭档关系吗？」

既然来了一记正中的刚速球，我也只能直接吐露真心话了。

「要说想不想的话……当然是不想。」

「这样啊。我也不想……那么有这个结论就够了吧。」

「………………」

太有男子气概啦。

呆立现场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脑袋里用关西腔这么想着，而亚丝娜则是把我的头发乱抓了一通之后才把手放下。

「既然这么决定，应该还有许多事情得去做和讨论……那我们现在最先应该做的是？」

「嗯、嗯……这个嘛～～～～」

吸了一大口包裹寒冷冬夜森林的冰冷且清爽的空气来清醒脑袋后，我就环视起周围。

战斗中移动了比想象中还要远的距离，许多人行走的小径位于往南七八公尺左右的地方。失去主人的载货马车与马匹依然留在道路上，虽然认为应该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如何行动。然后马车周围散落着许多闪亮的东西。那是一千珂尔的金币和五百珂尔的银币──此外还有各式各样的道具。全部都是被摩鲁特所杀的史塔基翁领主赛龙的遗物。

「…………等一下再想要做什么，还是先把赛龙掉下来的这些东西……」

当我说到这里时才注意到一件事。

跟这些掉宝比起来，还有最优先应该捡起来的道具。我把视线移回载货马车附近的草地上，对搭档亚丝娜大叫：

「亚丝娜，帮忙捡一下摩鲁特他们掉落的斧头和短刀！」

我直接跑过数公尺，把脸靠近丛生的草皮。应该是在这附近才对。我抵挡摩鲁特的斩击，用剑技让他的左手陷入部位欠损状态的地点。那个时候摩鲁特的左手还握着毒飞针。那只手变成多边形碎片四散的瞬间，握在手上的飞针…………

「────啊！」

轻叫了一声并把右手伸进草丛里，慎重地捻起刺在地面上的黑色金属片。

长大约十公分左右。最粗的部分宽度大概也只有八公厘。断面是六角形，但因为呈平缓的螺旋状，所以让人有点联想到工具用的钻头。螺旋状的沟槽从像针一样的锐利尖端往中间延伸，内侧可以看见被油一般的液体濡湿。

虽然很想打开属性视窗调查清楚，但是这根飞针的所有、装备权都还在摩鲁特身上，我必须想办法把它夺取过来才行。那两个家伙抵达哪个安全地点冷静下来并实行「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的话，飞针一瞬间就会从我手边消失。不对，摩鲁特的话甚至不需要这么做。

「桐人，捡过来喽。」

这么说着的亚丝娜，右手拿着单手斧左手拿着短刀小跑步来到现场。我对她点点头，同时在脑袋理摊开第六层的练功区怪物一览表。

应该有才对。拥有和栖息在第五层地下墓地的老鼠男相同的习性，相当棘手的讨厌鬼。我记得──名字是叫作……

「……亚丝娜，找一下周边的森林里有没有叫作『抢夺贼．姆利基』的怪物。」

「姆利基……？好奇怪的名字，怎么拼呢？」

「嗯，我记得是……Ｍｕｒｉｑｕｉ吧。」

「哦……」

就连博学多闻的亚丝娜，似乎也对这个文字列没有印象。在封测结束到正式开始营运这两个月里先搜寻过就好了，内心这么想的我视线先移向北侧的森林，不过没有看到怪物的影子。

就设定上来说，即使在圈外区域，道路周边也几乎不会涌出怪物，但那只限于玩家在各方面都保持低调，安安静静不发出声音的时候。刚才为了救摩鲁特的短刀使那种超乎常轨的尖锐声音应该会把怪物吸引过来才对，幸好──不对，只有这次真的很可惜，在嘶吼声所及的范围内似乎连一只怪物都没有。

这样的话就只有自己进入森林当中寻找目标的怪物了，但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摩鲁特他们变成犯罪者了，所以已经无法进入圈内……也就是几乎所有城市或村庄，所以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找到安全地点，不过他们在订立这次的作战计划时应该就有这样的觉悟了。如果在不远处准备了避难处般的地方，就不知道是他们先抵达该处，还是我先找到抢夺贼．姆利基──

「……桐人。桐人啊。」

被叫到名字后，我便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去的头。结果搭档指的不是我身体朝向的北侧，而是街道的南侧。当我转过去凝视着漆黑森林的瞬间──

「喝呜……喝喝呜！」

就听见这种像人也像野兽的叫声，然后树木的枝头还可以看见复数蠢动的小型剪影。下一刻，影子头上就不断浮现出显示为怪物的泛红颜色浮标。数量超过十，不对，是十五只。

「看！那些全都是姆利基喔！」

正如亚丝娜所说，显示出来的全都是Ｍｕｒｉｑｕｉ结尾的专有名词，但这并不是能够感到高兴的状况。

现在我的等级是19而亚丝娜是18，这比第六层初期要求的等级高出许多，所以每一个浮标都是淡粉红色，但数量实在太多。而且不只有我寻找的抢夺贼，还有打手．姆利基以及果实投掷者．姆利基等混在里面。短刀使的叫声果然效果十足，竟然连只在森林深处出现的姆利基群都叫过来了。

ＳＡＯ当中，以系统来说玩家应该能发出同等音量的声音，但因为是取样自原本肉体的声音，所以清晰度还是会出现差异。短刀使发出的是尖锐的刺耳音质，因此不容易混在环境音当中，在杂音相当多的夜之森林里也能传递到远方。光是大叫就能从广泛范围聚集怪物的话，算是最适合ＰＫ的才能了。当然他应该不是这样才会成为ＰＫ吧。

「……那现在要怎么做？」

亚丝娜的问题当然是对我提出，但是数只姆利基就像听见她的声音一样从高高的枝头沿着蔓藤或者树干跑下来。在「喝、喝」的鸣叫声此起彼落的情况下，逐渐靠近被丢在现场的载货马车。蓝白色月光照耀着从树冠底下冒出的身影。

「啊……是猴子。」

再次动着脸部的亚丝娜如此呢喃。正如她所说的，姆利基们是有着毛绒绒毛皮与尾巴，以及长长双臂的猴子型怪物。比上一层出现的人猿系怪物小上许多，就算直立也只有一百二十公分左右，但是却特别敏捷而且可以利用森林里的树木进行三次元的跳跃，算是相当麻烦的对手。

从树上下来的四只，其中有三只是肚子上有袋鼠般袋子的抢夺贼，一只是右手拿着棍棒般树枝的打手。只有四只的话，我和亚丝娜的剑技可以立刻干掉它们，只是一旦发动攻击，树上的十几只就会扑过来吧。今天从早上就因为训练与任务而不停活动，再加上才刚经过与摩鲁特他们的死斗，亚丝娜的体力应该消耗得比想象中还要大。想要抢下来历不明的毒飞针与摩鲁特他们的主要武器，就无法避开与姆利基群的战斗，这个时候是否应该逞强呢？

在感到犹豫的情况下看着猴子，三只抢夺贼就来到载货马车后方，争先恐后地把地面上的钱币捡起来塞到腹部的袋子里。看见这种情况的亚丝娜，随即用有些焦急的声音表示：

「啊，那些家伙把赛龙先生的遗物捡走了！」

「这就是我的目的……」

当我这么呢喃，而亚丝娜露出疑惑表情的时候。

垂在亚丝娜右手上那把看起来沉重的单手斧就随着「咻！」的效果音消失了。

就在我沮丧地想着「来不及了吗」之后，才注意到她左手上的短刀以及我手上的毒飞针都还没消失。也就是说两名ＰＫ到达避难地点后实行的不是「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恢复冷静的摩鲁特使用快速切换回收了主武器的单手斧。

没有在同一时间消失，就表示短刀使似乎尚未取得快速切换的Ｍｏｄ。但是重要的毒飞针应该再过不到十秒钟就会消失了吧。把登录在快速切换图示上的装备从斧头换成飞针，然后再次发动快速切换就可以了。

与其被轻易抢回去，倒不如让怪物捡走。这么想的我，就把毒飞针丢到抢夺贼．姆利基们的脚边。接着也对伙伴做出指示。

「跟我一样把短刀丢过去！」

「嗯……嗯。」

点头的亚丝娜把黑色短刀丢出去后，一只抢夺贼就发出「喝喝！」的声音并且靠近，迅速捡起飞针与短刀并放进腹部的袋子里。由于它们拥有「强夺」技能，因此所有权当场转移，再也无法用快速切换或者所有道具完全实体化从远方回收这两种武器了。姆利基群捡拾完道具之后应该就会消失在森林深处，摩鲁特和短刀使找到猴子们并将其打倒，借此取回武器的可能性近乎是零。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我这么告诉自己，准备对亚丝娜说「我们回城里去吧」。但是在我开口之前──

「原来如此，我终于了解了……跟我在第五层取回细剑时的方法一样吗？」

「啥？」

「好了，趁它们还没逃走，快点把它们干掉吧！拿棍棒的家伙就拜托桐人了！」

真有精神耶～

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的我，急忙从搭档身后追了上去。

结束之后才发现，十六只姆利基的群体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以对付。

战斗的地点不是在森林当中而是在街道周边，所以猴子们利用树枝的三次元机动遭到封印，比较棘手的就只有果实投掷者从后方丢过来的坚硬树果，习惯之后就很容易直接把树果击落。加上单独时只要受到攻击就会逃走的抢夺贼，加入群体时就会战斗到最后，所以成功打倒了捡走一大堆物品的三只。

令我们感到困惑的，反而是结束与猴子们的战斗后发生的事情。因为在赛龙手下做事的壮汉这时才从森林当中缓缓出现。原本完全忘记他的存在了，结果被短刀使丢在森林深处的他，竟然又乖乖回到载货马车旁边。

一瞬间还以为会发生战斗，结果依然戴着防毒面具的壮汉不知道是不是理解主人已经死亡，只见他以悄然的模样坐上马车，然后看也不看我们一眼就从前往史塔基翁的街道离开了。

就这样，一切痕迹都从夜里的森林消失，我和亚丝娜也先回到斯里巴司──理由是因为它比史塔基翁更近。

「…………好困……好累……又好饿……」

钻过城门，浮现在视界的「Ｉｎｎｅｒ　Ａｒｅａ」文字一消失，亚丝娜就软趴趴地靠在门柱上这么说。她以这种姿势往上看着我，然后皱起眉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

「没有啦……因为你把我想说的话都先说完了……」

这么回答的瞬间，亚丝娜就以愕然的模样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立刻又放松肩膀的力道。

「……现在连这种毁谤都懒得跟你争了。总之我们先去旅馆吧……」

「说得也是……」

点点头后就眺望着行人减少许多的主要街道。

没有被摩鲁特他们袭击，继续按照剧本进行绑架事件的话，我们在史塔基翁再发生一次争执就会获得解放，今天晚上应该会住在那边的旅馆。但是既然因为意料之外的发展而回到斯里巴司，就得处理亚鲁戈告诉我们的旅馆客满问题了。

「嗯……我看……应该很难找到两间在隔壁的单人房了……」

畏畏缩缩地这么说完，亚丝娜就眨着惺忪的双眼回答：

「有两张床的套房就可以了……本来就说好是这样了吧。」

当初确实是这么说好了，但那是为了防止ＰＫ集团的攻击，考虑到摩鲁特他们应该有好一阵子不会展开行动，至少今明两天应该不需要睡在同一间。但这次他们的老大黑斗篷男没有现身，摩鲁特他们也只是受到精神与物质上的伤害，也没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肯定他们今晚不会再行动了。

「了解了。那么……河川左岸应该有不错的旅馆。我们到那里去看看吧。」

听见我的提案后，亚丝娜就模糊地说了些什么并点头，以摇摇晃晃的动作站起来。由于她对我伸出右手，以为她要跟我牵手而慌张了一下，结果她抓住的是长大衣垂下来的皮带边缘。

拉着类似自动驾驶状态的亚丝娜移动到城市北门附近的四层楼旅馆。它在斯里巴司里面大概算中上程度，不过所有房间都有面对河川的露台，因此就眺望这一点来说应该是最高等级。

或许是因为招牌土气的缘故吧，「翡翠与翡翠亭」大概只住了八成满的客人，不要求一定要隔壁的话是有两间单人房可供住宿。但是依然抓住大衣皮带的亚丝娜毫不考虑就指了最上层的总统套房，所以就租下了该处。

推着电池快没电般的搭档背部走上阶梯，打开没有益智游戏门锁的房门进入房间里，正面的大窗户就可以看见一整片斯里巴司的夜景。走到露台上的话，应该就能看见眼睛下方河川沿岸灯火辉煌的模样，但亚丝娜摇摇晃晃地走到中央，然后依序眺望着左右墙壁上的寝室房门。

「……我睡这边。晚安……」

留下带着呵欠声的发言后，她就消失在左边的寝室当中。只听见一次解除装备的声音，接着就再也听不见任何声响。

蹑手蹑脚走近打开的房门，就看见只把武装收回仓库栏的亚丝娜整个人趴在大床上。我犹豫了几秒钟后就进入房间，抓住亚丝娜身体底下的棉被。

一边调整角度一边慎重地拉动，立刻熟睡的亚丝娜就不停滚动，最后变成仰躺在枕头上的姿势。把打开的棉被盖上去并呢喃了一声「晚安」后我便离开寝室。考虑了一下就决定不把房门关上。

我回到客厅后便「呼」一声喘了口气。

这里不愧是昂贵的房间，豪华沙发组的桌子上准备了欢迎房客的水果篮。从上面拿了奇异果外型草莓色的水果后咬了一口。默默吃起口感是香蕉味道是凤梨的水果同时茫然思考着。

在第三层的主街区兹姆福特，住宿到跟这里差不多高级的豪华客房时，房间里面也有水果篮。记得亚丝娜不晓得为什么以上肩投法将混合着苹果、梨子与荔枝口味的水果丢我，虽然只是短短十五天左右前的事情，理由却已经想不起来了。

但是那个房间里交谈的对话却记得相当清楚。

──如果觉得我碍手碍脚的话，一定要告诉我喔。

亚丝娜躺在并排的床上时说出这样的话。

还说到起始的城镇外面的理由是为了保有自我……绝对不是为了让我保护。

从那天开始亚丝娜就不断地努力来证明她说过的话。她吸收关于死亡游戏的庞大知识，磨练战斗技术，连表示不擅长的对人战都能够漂亮地完成战斗了。今天早上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里进行的短时间训练，我只教她几种技巧与如何做好心理准备，刚才竟然就能够和身为摩鲁特搭档的短刀使互相较劲。恐怕连我想在单挑时赢过亚丝娜的话都不能光靠基础能力，也得使用一些小手段才行了。

所以老实说，一直烦恼是自己让亚丝娜暴露于危险当中根本是对她的一种侮辱。即使知道这一点，还是有好一阵子无法放弃责备自己。

吃完水果的我，打开视窗后切换成仓库栏标签。卷动依照入手顺序排列的各种道具，找出「娜姆内培恩特的毒壶〈０〉」这个名字。里面虽然已经空无一物，但那是麻痹了我和亚丝娜，同时也把我们从危机中拯救出来的装有毒烟雾的小壶。我用手指点了它后将其移到道具栏的前头，然后从副选单固定位置。这样每当我打开仓库栏时就会看见这个名字，然后反省这个苦涩的错误。

在艾恩葛朗特当中，毒素，尤其是麻痹毒是相当强大的武器。就算能倚靠知识与经验来回避怪物的麻痹攻击，一旦被具有恶意与创意的玩家使用就很难抵挡。继续与ＰＫ集团战斗的话，将来一定还会被对方利用麻痹毒来逼入绝境吧。但是至少接下来绝对不再让亚丝娜暴露于危险当中了。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关闭视窗，原本也打算一键解除武装，但最后又改变念头，把背上的剑连同剑鞘一起卸下来。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悄悄拔剑，把剑身对着油灯的亮光举起。虽然历经和摩鲁特激烈的死斗，而且还歼灭了一大群姆利基，日暮之剑的剑身却还是保持像镜子一样的光辉。

对准摩鲁特胸口中央使出「愤怒刺击」时，在我手中的这把剑就像生物一样扭动剑身，正确地贯穿了心脏这个会心一击的弱点。

由于在黑暗精灵野营地强化了两次准度，所以是瞄准补正发挥了效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但是在破坏恼人鬼魂的核心时，也同样强烈地感觉这把剑的补正力是属于武器本身的意志。与其说是朝向我所瞄准的弱点修正轨道，倒不如说是剑自己找到弱点砍向该处。

……想太多了。只是我没有使用准度强化武器的经验，才会有这种奇妙的感觉。不过如果这把剑没有贯穿摩鲁特心脏，给予他一击毙命的恐惧感的话，那些家伙也不会这么简单就撤退吧。

手指沿着剑身划过的我在内心呢喃着对剑的感谢，然后把它收回剑鞘。重新按下解除键，把它随着大衣一起收进仓库栏。

身体变轻后，我再次看向亚丝娜的寝室，考虑了一下后才进入右边的寝室。从床上拆下棉被，再次回到客厅里。躺到有些硬的沙发上，用棉被裹住身体。在这里睡的话，万一有人找到系统漏洞悄悄进入房间时，注意到危险的机率将会上升。

我和亚丝娜是关系对等的搭档，所以单方面想守护她完全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的想法。但就算是这样，只要有能办得到的事情就想尽量去做。因为我一定也在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受到亚丝娜的保护。

点了一下桌子叫出房间选单来熄灭油灯。在陷入蓝色黑暗的房间里闭上眼睛，就感觉听见从隔壁房间传来细微的鼻息。当我呢喃晚安的瞬间，意识也跟着陷入深沉的黑暗当中。

Progressive 5 黄金定律的卡农 5

二○二三年，一月二日。

和昨天完全不同，今天打从一大早就是灰沉沉的阴天──其实灰色云层也只有从外围的缝隙才能看见──我和亚丝娜今天的攻略就从整理仓库栏开始。

在旅馆附属的餐厅里吃完早餐，回到四楼的套房后在大桌子上将昨天入手的道具群实体化。有一半以上都是从姆利基的大群身上获得的「蜘蛛猴的毛皮」或者「毛绒绒的尾巴」这种用途不明的素材道具，问题是亡故领主赛龙所掉的各种物品。钱币和宝石暂时被抢夺贼．姆利基捡走才回收，所以和我们身上原本的钱混在一起了，不过使用或者卖掉成为遗物的装备类物品又让人感到有些犹豫。

「……赛龙先生没有家人吗……」

由于亚丝娜捏起品味有些低劣的黄金坠饰并这么呢喃着，我只能轻轻摇头。

「没有……我不记得那栋宅邸里住了他的老婆和小孩。」

「这样啊……话说回来──更重要的是，赛龙先生真的就这样永远从艾恩葛朗特里消失了吗？再也没有人能够承接『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了吗……？」

她的话让我再次摇了摇头。

「嗯……我想应该不至于会这样吧。出现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时，史塔基翁的领主宅邸里应该还有其他的赛龙在才对……摩鲁特他们杀害的怎么说都只是『我们的赛龙』，我想对进行同样任务以及接下来要开始的玩家没有任何影响才对。」

结果亚丝娜就以指尖按着左边太阳穴低声说着：

「呜呜呜……无论过多久，我都无法习惯这种情况……暂时性地图也是，实在无法接受同时存在好几个相同的人或者地点的情形……」

「我了解你的心情。」

我苦笑着，同时把从餐厅拿来的柠檬汁般饮品倒进两个杯子里，然后把其中一个杯子递过去。啜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液体后就继续说道：

「在第三层进行精灵战争任务时也稍微说明过了，要在第一层取得韧炼之剑，就必须完成到森林里帮生病的女孩子收集药材的任务。喝下完成的药之后，女孩子的病情虽然好转了，但那也只有在我尚未离开房子期间。其他玩家为了接任务而进入房子的话，在那里的依然会是为病所苦的女孩子。当然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每个任务都是先抢先赢，只有一个小队能攻略的话将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不过还是会有无法接受的部分吧……」

「……就是说啊……」

亚丝娜点头之后也喝了一口果汁。噘起嘴唇露出「好酸！」的表情后才轻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赛龙先生其实也很痛苦。明明是派伊萨古鲁斯先生的大弟子，听见师父说不会选你当继承人后，一时气愤就动手杀了人，然后抱持了这个秘密十年之久吧？而且沾了自己血手印的黄金魔术方块又不知道被谁拿走，就表示至少有一个人知道真相吧……我想他十年来一定都寝食难安喔。」

亚丝娜的话是基于赛龙是真正的人这样的假设，不过实在不认为ＮＰＣ的他会有产生自责感的心灵……原本这么想的我立刻又改变了主意。和封测时代不同，现行版本的艾恩葛朗特里，确实存在复数让人觉得拥有心灵与感情的ＮＰＣ。像是基滋梅尔、约费利斯子爵等等……这样的话，说不定赛龙也是如此。

靠在沙发的椅背上，「呼」一声吐出一口气后，亚丝娜才再次开口表示：

「……还以为任务的最后赛龙先生会悔悟自己的罪过并接受惩罚……然后得到某种饶恕……我说桐人啊……」

「嗯？」

「我们回到史塔基翁去见领主宅邸里的另一个赛龙先生，任务也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因为无法完成重要事件。记录一定也在途中停止了吧……」

我一边这么说，一边把开着的仓库栏切换成任务标签，叫出承接任务一览表里的「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表示在记录上面的最后一行──

「嗯……『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遭到盗贼所杀。必须找到留下来的两把钥匙要用在什么地方』……」

我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并沉默了一阵子。两人同时把视线放在桌子上，结果在众多物品的角落，确实有一把黄金制与一把铁制的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咦……咦……？等一下，这表示赛龙先生被杀也是这个任务的剧情之一……？」

搭档的疑问让我第三次摇了摇头。

「不……不是吧。应该不可能。因为昨天袭击我们的摩鲁特他们不是ＮＰＣ而是玩家哟……虽然被当成盗贼，但不可能是ＳＡＯ的系统让那些家伙这么做的。」

「那么这个记录又是怎么回事？」

「呃，这……这个……可以想到的是，因为事件来到圈外时，赛龙被其他玩家杀掉的可能性并非为零，所以准备了这种时候的剧情发展……大概是这样吧……？」

「咦咦～～？」

听见我意见的亚丝娜，脸上露出非常怀疑的表情。

「如果要这么做，那倒不如一开始就把赛龙先生设定为强大到谁都杀不死不就好了？」

「嗯……是这样没错啦……但这样也会出现为什么不是战士的赛龙会这么强的问题吧。ＳＡＯ在这种地方很有自己的坚持……」

「每一本书都确实设定了内容对吧。虽然看不懂就是了。」

如此回应之后，亚丝娜就把装柠檬汁的杯子放到桌上，以双手拿起黄金与铁制的钥匙。

「……这把金色钥匙是我们在秘密别墅发现的吧。那么……这把铁制钥匙要用在哪个地方？」

「谁知道呢……金色的是领主宅邸地下迷宫的钥匙，铁制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

「迷宫……？黄金魔术方块就在那里吗？」

虽然犹豫了一下是否该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任务的发展已经和我所知道的路线完全分歧了，所以判断应该没关系的我就点头表示：

「嗯。从派伊萨古鲁斯遇害的现场拿走黄金魔术方块并藏在宅邸地下的是我们一开始问过话的前女佣喔。名字应该叫……赛亚诺，其实她是益智游戏的天才，派伊萨古鲁斯准备让她当继承人。」

「咦，是这样吗……？但是，那个赛亚诺小姐看见赛龙先生杀害派伊萨古鲁斯先生了吧？那为什么不立刻谴责他，而是把凶器隐藏起来呢？」

「这是因为，赛龙和赛亚诺其实是情侣。」

「哎呀呀……哦～～唔……」

感叹词连发之后，亚丝娜再次低头看着双手的钥匙。

「……十年前的话，赛龙先生还是三十岁后半，赛亚诺小姐大概是二十五岁左右吧。不忍心告发恋人是杀人凶手，但是也无法装成没这回事，应该是这样吧……」

「大概是这样没错。赛亚诺把黄金魔术方块封印在领主宅邸的地下，之所以把进入该处的钥匙放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里，就是希望赛龙能够赎罪。」

「……到底是怎么回事？」

「领主宅邸的迷宫有一大堆难到极点的益智游戏，没有秘密别墅书斋里某本书的提示就无法抵达最深处。赛亚诺在这十年里，一直等待赛龙来向她承认自己的罪过并请求帮助。那个时候她就打算说出秘密别墅的存在。要取回黄金魔术方块，赛龙就必须努力研究秘密别墅里的书籍，然后突破地下迷宫。其实那本来是为了继承益智游戏王和领主地位的考验。」

「哦哦……但是赛龙先生却不自己挑战考验，只是一直雇用别人去尝试……」

「而且还麻痹雇用的人并且将其绑走。」

我的话让亚丝娜叹了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如果摩鲁特他们没有介入，我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呢？」

「赛龙把我们关进领主宅邸的迷宫里，想让我们帮忙回收黄金魔术方块。但是知道他企图的赛亚诺就利用史塔基翁的秘道来帮助我们，接下来我们就协助她来解决事件，这就是本来的路线……」

「这样啊……那么，这边这把钥匙的用途，首先应该去问问看赛亚诺小姐才对吧。」

我以略为倾斜的角度对着轻举起铁钥匙的亚丝娜点点头。

「嗯……这才是正确的方法吧。应该可以无视赛亚诺，只由我们以金色钥匙进入领主宅邸的迷宫里并回收魔术方块，但这样就无法预测出事情的进展了。」

「好，既然这么决定，那就马上……」

双手拿着钥匙的亚丝娜准备站起来时，我就拉着她上衣的袖子让她再次坐下。

「等一下等一下。重要的物品还没调查完呢。」

「咦？但再来只剩下赛龙先生的遗物吧。啊，你不会是想把它们卖掉……」

「不不不，不是那样啦。虽然觉得防毒面具应该可以卖个很高的价格……」

轻拿起昨天晚上亚丝娜对短刀使发动身后奇袭时所戴的那个不怎么可爱的皮革面具，然后立刻放回桌上。另外也暂时把其他装备品等东西收进房间附属的仓库栏，然后把漆黑的钢铁飞针与经常受到使用的短刀实体化。

看见它们的瞬间，亚丝娜就全力绷起脸孔。

「啊，对喔……桐人很在意这两样东西。话说回来，我这边也掉了一根喔。」

「啥？」

在感到哑然的我面前，亚丝娜迅速操纵视窗，取出新的飞针。和一开始的那一只并排放在一起的飞针，不论颜色、质感还是平缓六角螺旋的设计都完全相同。刚觉得奇怪，就终于发现是怎么回事。摩鲁特在战斗中投掷出三根飞针里的第一根，被我用剑弹开后飞进森林里去，结果就被抢夺贼．姆利基捡走了吧。然后亚丝娜打倒那只抢夺贼，飞针就掉宝到她的仓库栏里。

「喔喔……猴子与亚丝娜合作无间。」

「那听起来不像是在称赞人。」

再次绷起脸之后，亚丝娜就直接把脖子往右侧倾斜。

「……咦，话说回来……我们打倒的那群姆利基，掉下来的道具全部都进到仓库栏里了对吧？」

「嗯。」

我想着「为什么事到如今才问这个」并点了点头，结果亚丝娜接下来的话却令我无法立刻回答。

「那么，为什么摩鲁特杀害赛龙先生时，道具会全部掉到地面上呢……？」

「呃……嗯…………」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和亚丝娜之所以会得救，完全是因为从赛龙身上掉下来的「娜姆内培恩特的毒壶」掉到了手──不对，是吹气能够抵达的地上，本来它应该直接进入摩鲁特的仓库栏才对。

「嗯，可以想到两种可能性。摩鲁特的仓库栏里面几乎没有剩余的容量了……不然就是玩家杀害玩家或者ＮＰＣ时，掉宝的规则会改变。」

「……摩鲁特的等级也很高，第一个可能性可以剃除掉吧。」

「说得也是。那家伙虽然把单手剑和单手斧分开来使用，仓库栏里应该装了不少东西，但实在不认为他会在快超越重量限制的情况下对我们发动袭击。那就表示是特殊规则吧……但是，只有这个可能性实在无法验证。」

「封测的时候是怎么样的？」

「好像是跟打倒怪物时一样……但是因为我没有试过ＰＫ，所以没有办法确定……下次在哪里遇见亚鲁戈的话就问问看吧。」

我暂时停止关于掉宝的话题，开始凝视着并排在桌子上的两根黑色飞针。

出乎意料的，三根毒飞针里有两根被我们抢下来了，但问题是它来自何方。我祈祷着属性视窗里能有入手方法的提示，同时用指尖点了一下其中一支。亚丝娜把脸凑过来窥看着出现的视窗。

「嗯……道具名称是Spine of……Shumarugoa……吗？」

「什么意思？」

感觉最近好像太常把搭档变成会走路的日英辞典，幸好亚丝娜立刻就开口回答：

「Spine是『刺』吧。虽然Shumarugoa应该是专有名词，不过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艾恩葛朗特都没听过耶。」

「这样啊……」

我点完头后就继续看下去。攻击力与耐久值虽然比商店内贩卖的飞针要高出一些，但不是什么惊人的数字。不过问题是下面所写的特殊效果。

「……麻痹〈３〉：这种邪恶之刺的攻击命中后，将会带来等同于等级２麻痹毒的效果。使用三次后毒性将消失……吗？目前连等级１的麻痹毒都无法入手，竟然有等级２的效果……靠店里贩卖的等级１治疗药水可能治不好喔。」

「咦……那该怎么办？」

「不是修行调合技能制造等级２的治疗药水，就是使用净化结晶……但是……」

我的回答让亚丝娜皱起眉头。

「等级２的药水，要多少熟练度才能制作？」

「应该是１００吧。」

「呜咿……」

由于这又是我本来想做的反应，于是便忍不住侧眼看向旁边。结果亚丝娜似乎也有自觉，只见她脸颊微红并快速继续说道：

「也还没办法获得结晶道具吧。如此一来……以现状来说，就是没有手段可以对抗这种飞针的麻痹毒喽？」

「嗯……这个嘛……」

解除伤害毒和麻痹毒最普遍的手段确实是药水和水晶，但也不是只有这两种方法。这个世界里数量庞大到像是无限的食物与饮品当中，有的似乎就具备了解除异常状态的效果，也有不少本身就具备解毒与回复性能的素材道具。其他还有提升毒抗性的防具与饰品，再加上……

当高速运转的脑袋快要抵达某个结论时。

亚丝娜原本阅读着属性视窗下方增加故事性的文字，忽然就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咦……」

「怎……怎么了？」

「……『坠落之精灵将军诺尔札挑战邪龙修马尔戈亚，将其滴落恐怖毒液的尖刺全部砍下』……」

我同时用眼睛追着亚丝娜出声读出的文字。看来这些毒刺是来自于名为修马尔戈亚的龙。不过问题不是在这里。

坠落之精灵应该指的是堕落精灵吧。然后那个名为将军诺尔札的人物，我和亚丝娜曾经亲眼目击。

「等……等一下。这表示这个飞针是诺尔札将军从龙身上砍下来的刺喽？」

「这里是这么写的……」

「但……但是，为什么……」

我以柠檬汁滋润干渴的喉咙，然后才继续开口表示：

「为什么摩鲁特会有这种东西？」

「……难道说，他打倒了那个诺尔札将军……？」

我思考了一阵子亚丝娜的推测，最后还是缓缓摇头。

「不……应该不可能。亚丝娜也看到那个将军的颜色浮标了吧？」

「…………嗯。」

点着头的搭档，脸色变得有点苍白。

我和亚丝娜目击诺尔札将军的地点是在第四层淹水迷宫深处的堕落精灵秘密基地。他的颜色浮标在当时等级16的我眼中是一片漆黑，完全没有浮现任何从藏身处冲出去挑战他的想法。即使过了十天后升上等级19，我还是确信当时我和亚丝娜要是冲出去的话，应该不到一分钟就会丧命。

就算是对人战专家的摩鲁特与短刀使，也完全无法胜过那名带着冰霜般气息的堕落精灵吧。反过来说，如果有哪个家伙能胜过诺尔札，那不用利用麻痹事件也可以把我和亚丝娜杀掉才对。

「就可能性来说……大概不是潜入堕落精灵的基地里偷出来，就是像我们打倒的下级堕落精灵的掉宝吧……能想到的大概就这些……」

我一边说出自己完全没有确信的想象，一边随手点了一下放在飞针旁边的短刀。

然后在阅读出现的属性之后就暂时说不出话来。

道具名「苦痛之短刀」。特殊效果是装备者将拥有耐毒、耐冷奖励，在低机率下让攻击对象持续出血伤害。然后还有「堕弱精灵指挥官作为奖赏赠予玩家的短剑」这样的追加说明。

「……竟然说是堕落精灵的奖赏？」

当我这么呢喃完，亚丝娜就用自己的头把我的头推开并阅读文字，然后同样安静了下来。

最后提出我没办法立刻回答的问题。

「这也就是说……是任务的奖赏喽？」

「…………」

从说明文来看就只能做出这样的解释，但这就表示那个短刀使从堕落精灵指挥官那里接到任务并加以完成，然后获得作为奖赏的短刀。

然后如果是这样的话，摩鲁特所持有的毒飞针就很有可能不是从堕落精灵那里偷来或者抢来，而是完成任务后获得的奖励。如果那是只能够完成一次的任务就还好，万一是可以无限承接的讨伐系或者收集系任务的话……就表示我们虽然辛苦地夺得带有危险麻痹毒的飞针，但是他们根本可以尽情地入手。

「我说亚丝娜啊。」

当我如此呼唤的同时──

「桐人啊。」

亚丝娜也面向我这边。以视线互相礼让了一阵子后，性子比我急了一些的亚丝娜就开始表示：

「那个……虽然史塔基翁的任务也很令人在意，但我还是觉得先调查这种飞针比较好。」

「我也正想这么说。」

因为我的回答而稍微绽放笑容的嘴角马上又绷紧。

「如果能够无限获得这种武器，那事情就严重了……那些家伙攻击的就不只是我们，得让在圈外战斗的所有玩家都得做好抗麻痹毒对策才行……」

「……虽然有同感，但正如我刚才所说，目前对抗等级２麻痹毒的手段有限……关于这一点，也跟她讨论看看吧。」

「你说讨论……对象是？」

面对露出惊讶表情的亚丝娜，我咧嘴笑着说：

「当然是应该熟知堕落精灵以及其毒物的骑士大人喽。」

艾恩葛朗特第六层，其圆形练功区在构造上是由险峻的岩山分为五等份，中央有一座星型湖泊。

主街区史塔基翁的隔壁城市斯里巴司是位于东北区域，迷宫塔是在右下方的东南区域，但是却被高度几乎抵达第七层底部的高耸岩山阻绝，没有办法直接移动到该处。

因此攻略集团必须由反时钟方向来突破整个楼层。阻隔各区域的岩山，其底部的宽度大概是一百公尺左右，成为通道的迷宫也不会太长，但是房间与通道上有一大堆麻烦的益智游戏，出口前方还有练功区魔王等待着玩家。

成为攻略集团主力的公会ＤＫＢ与ＡＬＳ，在攻略楼层首日就迅速把据点从史塔基翁转移到斯里巴司。花了半天来提升等级并进行装备更新，在没有益智游戏门锁的旅馆充分休息之后，预定今天中午挑战通往左邻西北区域的洞窟──我从大叔军团的队长艾基尔传来的讯息得知这样的情报。

在餐厅吃早餐的时候，我和亚丝娜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再次回到史塔基翁，完成连续任务后再往西北区域前进。但是因为受到摩鲁特他们掉落的物品影响而不得不改变行动的优先顺位，我们在整理好行李后就退掉「翡翠与翡翠亭」的房间，朝向区域南端的迷宫前进。

虽然出发时间比较晚又在路途上遇见不少怪物，但是跟数十人规模的联合部队比起来，两个人的移动速度还是比较快，当看见深邃山谷间的迷宫入口时，也发现在入口前方休息的三个集团。

「什么嘛，本来还想快速通过那些人帮忙突破的迷宫呢。」

由于自然就躲在树荫下的亚丝娜开口这么说，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就回应：

「等那些家伙进去之后，再从后面悄悄地追上去也是一样吧？」

「『急着赶路却来不及』和『明明来得及却故意不赶路』完全不一样吧。说起来艾基尔先生他们也在那里哟。」

正如她所说的，在迷宫区前面休息的人当中，蓝衣的ＤＫＢ有三支小队共十八人，绿衣的ＡＬＳ也同样是十八人。然后是防具虽然各不相同，但是同样使用双手武器的大叔军团则有四个人。今天早上从艾基尔那里传来的讯息，最后是以「有时间的话可以来帮忙攻略迷宫喔」这样的一文做结，所以把麻烦事推到他们头上确实是有点，不对，应该说相当令人过意不去。

「没办法了，那就过去吧。」

我拍了一下亚丝娜的背部并撑起身体，然后踏进通往迷宫的峡谷。故意发出明显的脚步声来走过施加了奇妙雕刻的岩壁中间，然后对最前方围在营火周围的大叔军团挥手。

「嗨，辛苦了。」

「午安，艾基尔先生、渥尔夫冈先生、罗巴卡先生还有奈伊嘉先生。」

明明是两个人同时搭话，肌肉棒子们不知道为什么只对着亚丝娜露出笑容，然后各自向她打招呼。心里想着「这几个臭家伙」的我坐到了艾基尔身边。稍微瞄了一眼山谷深处，就看见牙王率领的ＡＬＳ以及凛德率领的ＤＫＢ等人都露出「跑来了吗……」的表情，于是也举起两根指头向他们行了个礼，然后急忙转向营火。

艾恩葛朗特和现实世界不同，升起营火不需要什么技术，但是要入手高品质的柴火倒是出乎意料地困难。虽然森林练功区里到处都掉落着树枝，不过想升起稳定的营火，在触碰树枝时的道具名必须是「枯枝」，如果是「未干燥树枝」或者「潮湿树枝」的话就只会冒出一大堆烟而无法确实升起火。虽然在街上的杂货店可以确实地购买到成捆的柴火，但是这比想象中要重的东西会压迫到仓库栏的空间，所以也无法带着大量柴火行走。

但是大叔军团不愧全是由ＳＴＲ型所组成，所持重量似乎仍绰绰有余，所以营火用的是商店贩卖的柴火。营火周围设置了铁制三角架，从挂在上面的茶壶传出茶香味。

「艾基尔，休息时间到几点？」

一这么问，巨汉就回答「还有十分钟左右」，判断应该还来得及的我就打开主选单，拿出三条秘藏在仓库栏深处的第四层产番薯──正确的道具名称是「鱼之番薯」丢进火里。

虽然是封测时期也能够入手的食材道具，不过或许是从半鱼人身上掉落的关系，一开始是以非常便宜的价格来贩卖。而且当时的第四层是被干燥土砂覆盖的干枯河谷，不知道为什么还有半鱼人出没，于是就更加让人感到不对劲。

但是被发现放在营火上烤过后味道不输给商店贩卖的甜点，价格就一口气往上飙升，甚至造成为了番薯而拼命狩猎半鱼人的事态。这个情报似乎仍未在目前的艾恩葛朗特传开，所以当我想着得找时间下到第四层进些番薯存货时──时间已经过了五六分钟，开始从营火里飘出甘甜的香味。

热络谈话当中的亚丝娜和大叔们闭上嘴，开始抽动鼻子寻找香味来源，我则是把番薯在火里烤到最后一刻──在快要焦掉而变成做白工前最是美味──认为时机已到就拔出背后的剑，对着营火使出最快的三连刺击。

飞溅火星并且抽出的剑尖上，刺着三颗外皮烤焦的番薯。由于五个人都默默伸出右手，我便把它们全部分成一半然后一个一个递给他们。

艾基尔烧的有点像绿茶的茶与半鱼人番薯果然很美味。我在现实世界所居住的埼玉县川越市的名产就是番薯，所以可以说是从小吃到大，因此对于味道相当啰嗦而且也有点吃腻了，不过我可以帮这个烤番薯打九十五分。

折成一半的番薯立刻消失在虚拟的胃里，六个人同时满足地呼出一口气。将来的目标是在第二层开牛排馆的渥尔夫冈向我询问番薯的来源，但为了不破坏梦想，我只回答他「我批发给你吧」就一口把茶喝干。大叔军团应该也在第四层迷宫区和半鱼人战斗过，但是会掉番薯的「半鱼人．卡鲁提贝达」除了不会单独出现之外，ＨＰ减半就会立刻逃走，所以要是不看准时机施放大技的话就很难把它打倒。

在休息时间结束的三十秒前收拾营火，然后让艾基尔把我们加入小队。大叔军团目前是四个人，所以加上我和亚丝娜后刚好是六个人，不过之后他们的成员应该会再增加，也不可能一直倚赖他们。必须得考虑将来魔王战时被排除在联合部队之外的情况……边这么想边往前走时，迅速靠到我旁边的亚丝娜就呢喃着意想不到的内容：

「桐人啊，浮标变成橘色的玩家，要怎么变回绿色？」

「啥？」

眨了眨眼想着「为什么这时候要这么问」后，才终于了解亚丝娜的意图。

ＰＫ集团的摩鲁特与短刀使是隐藏真实身份加入ＡＬＳ与ＤＫＢ，然后运用各种策略来煽动两公会发生争执。在第三层被我识破意图的摩鲁特似乎已经脱离公会，但是短刀使依然隶属于ＡＬＳ才对。

但是那个家伙昨天攻击赛龙手下的壮汉，颜色浮标变成了橘色。在那种状态下不但无法进入街道，而且也很难出现在公会成员面前才对。也就是说，只要有从昨天晚上就消失，或者是随便找理由来以橘色浮标状态进行活动的成员，那个家伙就是短刀使了。不过也要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期间他没有把浮标恢复成绿色就是了……

「要从橘色恢复成绿色，就必须完成回复善恶值的任务才行。详细情形我也不清楚，不过浮标变成橘色的话，偶尔会在练功区遭遇旅人或者流浪汉这样的ＮＰＣ，然后那个人会给予考验任务……好像是这样吧……」

靠着模糊的记忆这么呢喃着回答完，亚丝娜就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

「那种任务是一个晚上就能完成的吗？」

「任务的难易度和分量好像会因为罪行的严重度而改变。只是从ＮＰＣ那里抢走价值不高的东西应该不用花太多时间，要是攻击或者杀害ＮＰＣ的话应该会辛苦许多，然后就算是同一种罪过，考验的困难度也会随着犯错次数递增的样子。封测的时候好像听过，要是ＰＫ五名玩家的话，实际上就不可能恢复成绿色了。」

回答到这里我才注意到亚丝娜的疑问没有获得解答，于是又补充道：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短刀使要恢复多少善恶值……那家伙只是攻击壮汉，也没有杀掉他……」

「嗯……说起来，那里也只有一半左右的ＡＬＳ成员吧……」

「就算把事情告诉他们，他们应该也不会轻易相信吧……」

当我们持续把头凑在一起悄声进行议论，迷宫入口处前方就传过来气势十足的声音。

「喂，跟过来是没关系！但既然要参加联合部队，就得遵从我们的指示啊！」

声音的主人是流星锤般刺猬头不论到什么地方都不可能被认错的ＡＬＳ会长牙王。以右手比出ＯＫ手势表示了解了后，他就鼻子发出盛大的「哼」一声并重新转向入口。三支小队当中，可以看见第五层魔王战时提供助力的斧枪使欧柯唐与板甲女孩莉庭，由于他们轻轻对我们致意，我和亚丝娜也一起打了招呼。

看来已经谈好这个迷宫区的攻略是由ＡＬＳ成员来主导了，ＤＫＢ会长凛德与干部席娃达、哈夫纳率领的三支小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跟在ＡＬＳ的后面，大叔军团与两名拖油瓶则跟在最后方。确认这一点的牙王再次以破锣嗓子喊着：

「好了，快点突破迷宫到下一个城镇去吃午餐吧！」

ＡＬＳ成员以充满元气，ＤＫＢ和我们则以一半的声量叫着「喔～！」，接着总数四十二人的攻略部队就踏入贯穿岩山的迷宫。

然后十几分钟后突然就吵了起来。

迷宫本身的构造相当单纯，就是由通道与大房间串连起来，没花多少功夫就把十只出现在第一个大房间的活石像系怪物打倒，问题是设置在房间深处门上的益智游戏门锁。

外表看起来就是所谓的滑块类益智游戏──在日本被称为「黄花闺女」，移动大中小三种方块，能够让初期状态时配置在最上方中央的大方块从最下方出口脱离就算是成功。但是封测时原本是一个大方块、四个直向长型方块、一个横向长型方块、四个小方块这样的基本构成，现在设置在房间门上的整个益智游戏又加大了一层，小方块总共有八个。

一开始以充满自信的态度挑战的当然就是牙王了。但是五分钟内，大概移动了三百下都还没有解开谜题的迹象，当再也无法忍受的凛德表示「快点放弃让我来吧」时，牙王又回吼「给我退下！」，结果大房间里分为左右两边的ＤＫＢ与ＡＬＳ成员就开始互瞪。

「……怎么说呢，总之就是再熟悉也不过的发展。」

在远方夹杂着叹息如此呢喃的亚丝娜，把脸靠近我并且说：

「嗳，那个没有像数字推盘游戏那样简单易懂的攻略法吗？」

「很遗憾，还真的没有……我记得原型的最少移动次数是八十一次，但那里又多了四个方块。我也没有顺利解开的自信。」

当我们进行对话的期间，霸占房门前空间的牙王也不断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来移动金属方块。但是重复了几次几分钟前的局面，依然没有解开谜题的样子。

「……倒是桐人，我记得史塔基翁里的益智游戏，说是因为领主的诅咒对吧？我们没有解任务所以不是很清楚。」

附近的艾基尔也加入对话，我往上看着他轮廓深邃的脸庞点了点头。

「嗯，设定上是有人死在领主宅邸，就是那个人做出的诅咒。」

「这样的话，为什么距离主街区好几公里远的迷宫里也有益智游戏？斯里巴司里面就一个都没有。」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第六层的主题是益智游戏，因为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让我至今为止都没有产生疑问，不过连斯里巴司都没有受到影响的诅咒，效果竟然会波及这个迷宫，说起来还真有点奇怪。但是实际上益智游戏甚至蔓延到湖泊另一侧的南区域以及迷宫塔内部，封测时期也不记得曾经说明过这种现象的理由。

……嗯，因为是人类制作的设定。

当我犹豫着是否该说出这个直截了当到了极点的回答时──

「喂，又恢复原来的模样了吧！」

就听见凛德的叫声，我和亚丝娜以及大叔们随即看向房间深处。

结果封印住一整片石板门的巨大滑块类游戏，应该从最下方脱离的大方块又回到最上方的初期位置。这时牙王移动着周围的直向长方块，同时厚着脸皮说道：

「没有进展就回归原始，这是最基本的吧！」

「你刚才说没有进展了吧！那就轮到我了！」

「我没说！」

「说了！」

亚丝娜听着这样的对话，同时以再也受不了般的声音表示：

「那两个人其实感情很好吧。」

「或许喔……」

「桐人，你快点介入那两个人之间，迅速把谜题解开吧。」

插图p207

「等……等等，那个比封测时期多了一层耶。我所记得的顺序无法解开……」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

说是增加了一层，也不过是在最下方增加了四个能够自由移动的小方块，实际上无视其存在就可以了。把大方块移动到原本是出口的位置，再把两个追加的小方块移到它旁边的缝隙，那里就会变成出口。

「那个……我过去一下……」

对着笑嘻嘻的亚丝娜与无声笑着的艾基尔这么宣告，我便横越大房间朝着门靠近。

注意到脚步声的牙王与凛德立刻往这边看过来，然后同时想说些什么，我便迅速举起双手，抢先一步开口表示：

「那个，这种益智游戏除了暗记移动方法之外就没有其他绝窍了。一开始先由我来移动，你们再好好记住，下次再遇见同类型的游戏应该就能立刻解开了。」

结果两个人便闭上张开的嘴巴，稍微看了对方一眼后，凛德点了点头，牙王则是骄傲地表示：

「算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让给你吧。」

「那就失礼了……」

我靠近刚好牙王把它恢复成初期状态的益智游戏，靠着记忆开始移动起方块。虽然说除了暗记之外就没有其他绝窍，但真要说的话，最短的顺序就是一开始先把直向长方块集中到左右的某一边，然后排到最上层。幸好途中没有碰上什么困难就慢慢把大方块移到下方，到达原本是出口的地方。正如我刚才的推测，光是动了几次就让有盖子的追加方块完成脱离口，然后从该处把大方块往正下方移动之后──

「喔喔……」

在玩家们这样的骚动声当中，整扇大门往地面沉没，出现了新的通路。

「很好，我们走吧！」

牙王意气风发地往前走，其他公会成员则跟在后面。

我之所以会主动前去帮忙，除了因为亚丝娜如此吩咐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目的。我配合通过的ＡＬＳ集团开始迈开脚步，靠近最后面的胡子绅士般男性玩家。

「你好。」

偷偷向他搭话后，ＡＬＳ人才招募班的班长欧柯唐就稍微瞄了我一眼才小声回答：

「辛苦了。」

「你们才辛苦吧。那个……我就不多说废话，直接问重点吧……」

欧柯唐露出了疑惑的表情，我则是丢出准备好的问题。

「预定参加攻略这个迷宫的成员里，有没有到前一刻才忽然不参加的人呢？」

嘴里虽然这么问，但是我已经有几成的把握应该会从欧柯唐口中听到某个名字了。

就是那个口头禅是「我知道」的乔先生，他第一层讨伐完楼层魔王之后帮我取了「封弊者」这个绰号，在第二层批斗犯下强化诈欺之罪的铁匠涅兹哈，在第三层主张我和亚丝娜想要独占精灵战争任务，第四层虽然没有找麻烦，但是到了第五层又在魔王房间里诬赖我想要成为公会旗的所有者。至今为止已经数次觉得奇怪，今天参加攻略迷宫的ＡＬＳ成员里看不见他的身影又更加深了我的怀疑。

昨天晚上发动袭击的黑兜帽二号和乔的共通点，也只有同样为短刀使以及身高差不多。二号昨天在第五层的地下墓地里也把斗篷兜帽整个拉下来，而乔平常也装备着遮住整张脸的皮革面具，所以双方都没有露出脸过。虽说尖锐的声音也有点像，但是面具类的防具会改变音质，所以做不得准。

而且第五层牙王确实曾经对着乔说「你带来的公会旗情报确实是正确的」。也就是说乔拥有获得封测时期情报的管道，而管道是封测玩家摩鲁特的话一切就能说得通了。不过ＡＬＳ里还是有其他几名短刀使，而且还有摩鲁特的例子，所以不敢保证二号在ＡＬＳ活动时不会更换主武器，如果这时候欧柯唐口中说出乔的名字，那么原本是灰色的怀疑就相当接进黑色了。

「嗯……」

对我奇妙的问题丝毫不感到怀疑的欧柯唐，瞥了一眼视界左侧的联合部队名单──然后立刻摇了摇头。

「不，没有更改预定的人。昨天开会时编组的成员全部都来参加了。」

「这样……啊。」

虽然面不改色地点点头，但是我内心却感到相当失望。

昨夜的袭击当中，摩鲁特与二号应该早就计划到自己的颜色浮标会变成橘色了。之后就算预定花一整晚进行恢复善恶值的任务把浮标恢复成绿色，二号也为了救摩鲁特而失去了主武器「苦痛之短刀」。如果当时那个家伙没有把短刀丢过来，我就会在烟幕弹爆发前的一瞬间用剑把它弹到远处去吧。

那把武器不愧是堕落精灵的奖赏，性能的确相当高，失去它之后战斗力将大大地降低，可能到今天早上之前都无法结束回复任务。如果二号是乔的话，就一定得挤出某个理由来临时缺席今天的攻略──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才会提出这个问题，但是乔似乎事前就决定不参加了。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获得应该知道的情报而继续问：

「那个……你们大概是几点的时候召开那场会议？」

「因为是吃完晚餐之后，大概是晚上八点半左右吧……」

这时候欧柯唐才终于露出纳闷的表情并且皱起眉头。

「为什么要在意这种事情呢？」

「啊，因为……昨天深夜在练功区看到好像是ＡＬＳ成员的人在战斗，当时好像陷入苦战，所以才会想问一下是不是没有大碍……」

虽然自己都觉得是很牵强的说明，不过大致上不算是谎言。虽然绝对不能说出战斗对手是我和亚丝娜就是了。

但是欧柯唐没有丝毫怀疑，像是要对我道谢般点了点头。

「是这样啊。谢谢你替我们担心，不过没有接到公会成员遇上麻烦的通知，我想应该没问题才对。」

「那真是太好了。」

我也向他点头，并且拼命转动思绪。

会议是八点半的话，结束时应该超过九点了。然后摩鲁特他们是在九点过后发动袭击。如果二号和乔是同一人物，那就无法参加会议了。

虽然想知道乔是不是在会议现场，但提出这个问题实在太不自然了。说起来，就算没有参加也只是加深疑惑，并没有办法获得什么确切的证据。

至少也得想办法问出，至今为止绝对会参加魔王战的乔，今天为什么没有参加迷宫攻略呢……正当我绞尽脑汁时。

「哦，看到下一个房间了！所有人做好战斗准备！」

队列前方的牙王这么大叫，ＡＬＳ成员们就各自拔出武器摆出备战姿势。判断没办法继续聊下去的我，向欧柯唐道谢后就退到后方。

让ＤＫＢ成员从旁边经过的我一回到队伍最后方就立刻朝亚丝娜靠近。

「你在和欧柯唐先生说什么？」

「我问他有没有成员临时缺席今天的攻略。」

光是这么说亚丝娜就了解我的意图，于是把脸靠得更近。

「结果呢……？」

「很可惜，他说没有。」

「…………这样啊……果然没办法这么简单就抓到狐狸尾巴吗……」

「嗯。如此一来，今天还是要确实保持警戒比较好。」

「什么意思？」

面对眨眼的亚丝娜，我也把脸靠了过去。

「其实要交代浮标变成橘色的理由应该不会太困难。只要说不小心把ＮＰＣ卷入攻击范围内之类的，甚至可以让公会成员帮忙回复善恶值的任务。之所以没那么做，就表示已经确实考虑到昨天晚上的袭击失败该如何善后了。就算可以瞒过公会成员，要是让我或者亚丝娜活着知道ＡＬＳ里出现浮标橘化的成员，就能断定那个家伙一定是ＰＫ了……如果是如此缜密的计划，当我们认为才刚过一天应该不会发动袭击时，他们可能会反其道而行再次下手。」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那也要特别注意自己的背后，然后……」

这时亚丝娜从至近距离瞪了我一眼，同时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希望你修正刚才我或者亚丝娜活着的发言。」

「啥……？」

「其中一个人被杀掉的话，另一个人不可能会逃走吧？把发言改成我和亚丝娜。」

「呃，喔……」

我当然不打算丢下亚丝娜自行逃走，但可能会发生必须以自己当盾牌来让亚丝娜逃生的状况……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说出口一定不只会被瞪而已，于是便轻轻点头，正准备要修正发言的时候──

就从后面传来有些低级的口哨声……

「喂喂，好火热啊！」

「北极的冰都要融化喽！」

以及大叔军团的罗巴卡与奈伊嘉的揶揄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我肩并着肩的亚丝娜立刻离开我身边。

──刚才那种叫声，在莉庭和席娃达的那时候，我因为已经是国中三年级才忍住没有叫出口的耶！

这时候我内心忍不住这么想着。

当我们好不容易突破第四个大房间──房门上的益智游戏依然是「箱中少女」，但是初期配置越来越困难，在牙王与凛德互不相让的情况下好不容易全部克服──最后的大厅是巨大藤蔓植物型的魔王在等待着我们。虽然是从不断长出的豆荚里发射豆子炸弹的强敌，但是艾基尔与罗巴卡的双手斧发动了特攻，最后从根部被砍断而倒了下去并变成碎片四散。

由于我专心负责应付豆子炸弹，所以错过了最后一击奖励，不过取得ＬＡ的艾基尔表示奖品是大量的豆子。加糖之后煮来吃说不定很美味喔，说出这种贴心的安慰后，我就在迷宫出口处和攻略部队道别了。

ＡＬＳ与ＤＫＢ，以及大叔军团朝向稍微能从西方地平线上看见的下一个城市前进，我和亚丝娜则另有目的地。第六层的黑暗精灵碉堡就存在于这个西北区域。

「……事到如今也不想再抱怨艾恩葛朗特的地图设计了……」

在没有道路的练功区走了几分钟后，亚丝娜就环视周围这么说。

「但是跟最初的区域只隔了一座山而已，这种变化也太夸张了吧。」

「没有异议。」

我也点头表示同意。

史塔基翁与斯里巴司所在的东北区域大部分是类似第三层的深邃森林，但是其左邻的西北区域却像是能成为西部剧舞台的红褐色荒野。大量高低起伏的地表上几乎没有绿地，到处可见风化的石头与特异外型的仙人掌突起。经常吹起的强风会卷起沙尘来掩蔽视界。

艾恩葛朗特里虽然没有饿死或者渴死，但如果是在现实世界的话，眼前的光景会让人觉得是不带个两三瓶以上的水绝对无法进入的区域。我们的目的地是从这片荒野往北走四公里以上的近外围部分。而且一路上都没有像样的道路，只能辛苦地绕过干凅的山谷与岩山，与频繁出现的怪物战斗。

这里出现的怪物是巨大的蝎子、蜈蚣、避日蛛等等女孩子完全无法接受的家伙，幸好我的搭档亚丝娜面对这些怪物时不像幽灵系那样害怕。当就连我也不想吃的蝎尾或者避日蛛的螯肢等素材道具开始压迫仓库栏的容量时，我的等级终于来到了20级大关。

「呀呼！」

在升级特效光包围身体的瞬间，我便举起右拳垂直跳了起来，稍早之前升上19级的亚丝娜看见后就后退了五十公分左右。

「搞……搞什么啊，这不符合你的个性吧。」

「错了，升上等级６和12的时候我也这么做了。」

听见我的回答，亚丝娜脸上这才浮现能够接受的表情。

「噢，技能格子又增加了……这样应该跟你说声恭喜。」

「呀呼！」

「好啦好啦。那第五个技能你要选什么？」

「Mamma Mia！」

不断以兴奋的口气回答后，感觉搭档的眼神变得更加冰冷，于是我干咳了一声后就重新回答：

「现在选的是『单手直剑』、『体术』、『搜敌』和『隐藏』……接下来不是『飞剑』就是『奔驰』吧……」

「我推荐奔驰喔。可以缩短移动时间，单纯用来奔跑也很舒服。」

「嗯，那也是我喜欢的技能……」

这么回答之后，就想组成搭档已经一个月了，对方应该不会介意才对，但我还是有点畏缩地提出了问题：

「……那个，亚丝娜除了『细剑』、『轻金属装备』、『裁缝』和『奔驰』之外，另一个选了什么技能？」

刚升上等级19的亚丝娜应该只有四个技能格子而已，但是使用目前大概世界上只存在一个的超级稀有道具「卡雷斯．欧的水晶瓶」，实际上可以运用五个技能。但使用瓶子来切换的应该是裁缝与奔驰，剩下来的一个格子上配置了什么技能一直是个谜。

听见问题的亚丝娜，眨了三次眼睛后就做出迅速把视线往斜上方移动，并且噘起嘴唇这种意料之外的反应。我想着「这是怎么回事」并继续等待，结果就得到更加出乎意料的答案。

「嗯……你听了会生气所以我要保密。」

「啥……啥啊？你说生气……是我吗？等一下，我不会生气啦……不论要选择什么技能都是个人的自由……」

「说这种话的老师最会生气了。」

「什……什么老师……」

──嗯，或许真的是这样。不对，我又不是老师。

像是看准我说不出话来的空档一般，亚丝娜严厉地以食指对准我来展开逆袭。

「现在不是在说我的事情吧，刚才明明谈到桐人准备选择什么样的技能。」

「啊，是……是啦……嗯，我想不是飞剑就是奔驰，不过暂时保留……」

「了解了。好啦，差不多该开始移动了。」

或许是很不想被问到第五个技能吧，亚丝娜没有指责我的优柔寡断，点了点头后就把视线朝向北方。

我们从好一阵子之前，就一直在类似美国犹他州一般的沙底峡谷移动──说是如此，我也没去过现地，只是在电影里看过。这边一带是错综复杂的相同地形，即使打开地图也只知道前进方向，要到达目的地就得突破这个天然的迷宫。

只要知道正确路线，就有不理会怪物直接跑过去的方法，但就算是封弊者的我，也无法完美地记住三个月前只往返过一次的迷宫。于是便按部就班地处理从岩壁裂缝中冲出来的蝎子、蜈蚣、蒙古死亡蠕虫般怪物，当照射到谷底的光线慢慢变强时，前方终于可以看见人工物了。

急遽变宽的山谷两侧耸立着无数石柱，细致的沙土上铺设了如桥梁一样的石板。石板前方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门，上部则有无数画着熟悉弯刀与角笛图案的旗帜在飞扬。

「…………呜哇，好大喔……」

经过连续战斗后总算是露出疲惫疲惫表情的亚丝娜凝视着远方城门如此呢喃着。就等级上来说虽然仍是相当宽裕的区域，但是几乎所有怪物都有毒性，而且持续警戒ＰＫ的袭击也让精神的疲劳倍增。

对于ＰＫ集团也不能一直保持被动的态度。必须思考主动清除威胁的方法才行……这么想的我举步踏上沙土上的桥。

「那座『嘎雷城』是黑暗精灵的碉堡当中最为巨大的。建筑物本身虽然不像约费利斯城那么豪华，但是附设了餐厅与澡堂喔。」

「咦，有澡堂吗？」

虽然不至于发出「呀呼！」的声音并跳起来，但亚丝娜原本剩下三成左右的元气指针瞬时恢复到七成左右，于是就提升了步行的速度。我赶到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后就继续追加了一些情报。

「……只不过，餐厅虽然不错，但是感觉上澡堂好像就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嗯，那里其实是公开性空间……」

或许是无法立刻理解我所说的话吧，亚丝娜重复了一次「公开性……？」之后才整个绷起脸来。

「那是暂时性空间的相反词吧？也就是并非我们专用的空间，其他玩家也可以进来喽？」

「正是如此。与黑暗精灵相关的地点，就只有第九层里女王大人所在的城堡，以及那座嘎雷城是公开性空间……或许是要同时生成许多如此大的碉堡还是城堡实在太困难了吧……」

「第四层的约费利斯城也够大了吧。哎，就算抱怨也没用就是……总之餐厅和澡堂可能会有其他玩家进来就对了。」

感觉似乎能听见亚丝娜的元气指标不断减少的声音，我便急忙补充：

「嗯，只是说有这种可能性，实际上只有进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并且选择黑暗精灵这一边，然后进度还跟我们一样的玩家才能通过那道门。目前这个时间点应该没有任何其他玩家，所以你不用担心，尽量去洗澡没关系……不然也可以跟第三层时一样，由我待在外面把风……」

结果亚丝娜有好一阵子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最后突然一脸认真地说：

「既然是黑暗精灵的城堡，那么那里当然是圈外吧？」

一瞬间吓了一跳的我，抬头看着已经相当接近的城门。眼里虽然看不见绝对能保护玩家的ＨＰ，也就是生命值的禁止犯罪指令，但还是能感觉到包围城堡的空气与人类的城市不同。我把脸移回来缓缓点头。

「嗯……应该是这样。所以就系统上来说，摩鲁特他们是可以在那里面袭击我们。但是刚才也说过，想这么做就必须要进行黑暗精灵这边的任务。我不认为那些家伙有这么多时间……至少潜伏在ＡＬＳ的那个乔，不对，是短刀使绝对办不到。」

听见我差点说漏嘴的名字，亚丝娜只是动了一下右边的眉毛就没有其他反应，相对地还提出意想不到的名字。

「……如果询问约费利斯子爵，摩鲁特他们是不是帮黑暗精灵做事，你觉得他会告诉我们吗？」

「嗯……嗯～～……」

我在下意识中停下脚步，双手环抱胸前发出沉吟片刻，然后才摇了摇头。

「不……约费利斯城是暂时性空间，所以每个进行任务的小队都会遇见自己的约费利斯子爵。在『我们的约费利斯子爵』的认知里，应该没有其他帮助黑暗精灵的人了。」

「这样啊……──我果然无法喜欢这种结构。」

耸耸肩后，亚丝娜就仰头看着高大的城门。

「那么，进入城里也得保持警戒才行呢。好了，我们走吧。」

「嗯。」

互相用力点点头后，我和搭档就走过剩下的石桥，站到由一整块岩石雕刻而成的城门前。

至今为止访问过的野营地或者碉堡，入口前面一定会有卫兵，但这座嘎雷城因为某种理由而几乎没有精灵会来到城外。相对地，这时候从城门上方的凸窗降下尖锐的声音。

「快点离开！」

「这扇城门不会为人族而开！」

我以手势来回应比约费利斯城时更加严厉的发言。高举起戴在左手上的银戒──约费利斯子爵赠予的「留斯拉之认证」后，凸窗里的卫兵就朝后面做出某种信号。立刻有「喀啷、喀啷」的清澈钟声传遍城里，城门也开始缓缓移动。

由于必须等待将近一分钟城门才会完全打开，因此当出现足够让一个人通过的缝隙时我就推着亚丝娜的背部，然后自己也跟着入内。两个人跨越境界线的瞬间，城门就开始往反方向移动，在传出地鸣声的情况下再次关闭。

往前走三步后停了下来的亚丝娜发出「呜哇啊……」的感叹声。

嘎雷城是建筑，或许应该说雕刻在直径足有两百公尺的正圆形洼地上。三层楼的城廓延着洼地内圈划出弧形，不过它们并非由石头或者木材所建造，而是把自然的岩壁雕刻成古代遗迹般的建筑物。

被由东到北，再到西方画出Ｃ字形的城廓包围的空间是一片铺设马赛克地砖的广场，可以看见黑暗精灵卫兵与佣人静静地往来其中。目前还没看到其他玩家的身影。

耸立在广场中央的是一棵巨大的阔叶树。我们所经过的荒地和峡谷里除了茶色仙人掌之外就看不见其他植物，但是巨树的枝桠上长满了青绿色叶子，根部的巨大泉水在从叶缝射下来的阳光照耀下发出金色光辉。

巨树根部开了一个庞大的树洞，凝眼一看就能发现其深处闪烁着微弱蓝光。注意到这一点的亚丝娜小声呢喃着：

「啊……那是『灵树』……？」

「嗯，这座城里面有灵树喔。」

灵树是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往来于各层时使用的传送装置，就类似人族也就是玩家所使用的转移门。但是转移门一定会位于主街区的正中央，灵树则大多远离精灵城堡或者碉堡，我一开始也对这种情况感到很不可思议。

由于灵树怎么说都是生物，所以寿命有限，大约一百年就得改朝换代一次，似乎就连精灵们也不知道新的灵树会长在哪里。但是这个第六层的灵树却是少见地长寿，从嘎雷城建筑起来的数百年前就完全没有枯萎而一直活到现在……当我向亚丝娜陈述这些预备知识时。

突然间，我们左侧，也就是城廓西翼的门发出巨大声响打了开来。看向该处的亚丝娜，脸上立刻绽放闪亮的笑容。

「亚丝娜！桐人！」

边喊着我们的名字边冲过来的是身穿黑钢铠甲与淡黑色披风，左腰上挂着流丽军刀的女性骑士。肌肤是光亮的褐色，剪齐的短发则是紫灰色。

亚丝娜往前走了几步并且大大张开双臂。骑士毫不犹豫就扑进她怀里，双臂也跟着绕过剑士背部。

紧抱了五秒以上后骑士才移开身体，接着对我打开双臂。原本只打算要握手的我虽然有些动摇，还是压抑下害臊的心情和对方拥抱。脑袋角落闪过「因为是隔着重金属装备所以没关系」这种意义不明的念头。

骑士同样维持了五秒钟的拥抱状态才打开双臂，往后退了一步拍打我的肩膀。短短三天前才分开，却有一股许久不见的感慨袭上心头，我就在这样的心境下呼叫留斯拉王国槐树骑士团的近卫骑士，同时也是我们好友的黑暗精灵美女的姓名。

「基滋梅尔，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我也是啊，亚丝娜、桐人。你们来得好……要徒步跨越这片干枯的土地，一定很辛苦吧。」

亚丝娜笑着回应骑士的慰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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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和基滋梅尔见面的话，这点路途根本不算什么。」

「能听你这么说我也很高兴。好了，到城里洗去长途跋涉的尘埃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得先去跟城主打声招呼。抱歉，我知道你们很累了……」

「不会，来这里打扰本来就该如此。」

听见我的话后，基滋梅尔就以很不好意思的表情点点头，说了句「我们走吧」就开始横越广场。

现在回想起来，在第三层的野营地、第四层的约费利斯城，以及第五层的夏亚村里都遇到过ＮＰＣ黑暗精灵，他们虽然不至于对我和亚丝娜显示敌意，但态度基本上都很冷淡。不过为了他们完成几个任务之后或许是逐渐获得认同了吧，跟昨天到访的野营地一样，在广场上擦身而过的卫兵或者佣人们全都对我们轻轻点头致意。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跟精英骑士基滋梅尔走在一起，不过我还是一边回礼一边穿越灵树泉水的左侧来到城廓正面。

碉堡的主馆比两翼高出一层楼，另外也比包围洼地的山崖凸出五六公尺左右。虽然封测时期也曾经来过这里，但是承接与报告主要任务之后就立刻朝下一个区域前进了，所以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从卫兵守卫的大门进入主厅的瞬间，我就和亚丝娜一起发出惊讶的叹息声。

从红褐色砂岩雕刻出来的嘎雷城，外观的设计虽然还算讲究，虽然结构完全相同，但感觉不到约费利斯城那样的美感。不过屋内却由黑色与象牙白为基调的磁砖完成精妙的装饰，没有任何遗迹的模样。感觉封测时期的内装应该更简朴一些，看起来是在正式营运之前的这段期间ＡＲＧＵＳ的程式设计师，甚至是黑暗精灵们自行努力的成果。

横越一尘不染的大厅，爬上双重螺旋大阶梯来到三楼的城主办公室。嘎雷城的城主，梅朗．嘎兹．嘎雷伊翁伯爵是在精灵里相当罕见的美髯大汉，但是不像约费利斯子爵那么有人味──这时候或许应该说精灵味──只是引用剧本里的台词来欢迎我们，并且给我们一个主任务与三个副任务。

从城主的房间出来之后，不只有我和亚丝娜，连基滋梅尔都松了一口气。我忍不住认真地凝视着她的侧脸，结果骑士就露出有点尴尬的微笑。

「因为我是平民出身。自从接下回收秘钥的任务之后，与诸贵族见面的机会就增加了，不过这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习惯的事情。」

「哈哈，我也是平民，所以在伟人面前会紧张。至于亚丝娜我就不清楚了。」

让人怀疑其实是豪门千金──不过倒是动不动就出手──的细剑使，立刻轻戳了我的侧腹一下并表示：

「我当然也是平民啊，刚才我也很紧张呢！」

「呵呵呵，你们感情还是这么好──那么，我先带你们到房间去吧。」

基滋梅尔用左右手推着我们两个人的背部，开始在没有窗户的走廊上往西边前进。

我们被带到城堡西翼三楼的一间客房里。一打开门就从并排在正面墙壁上的菱形格子窗看见正往地平线──不对，是艾恩葛朗特外围开口部分下沉的火红太阳。

「呜哇，好棒的房间！」

亚丝娜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并发出兴奋的声音，基滋梅尔则是从她背后开口表示：

「比约费利斯城的客房窄了一点，你们就稍微忍耐一下吧。这已经算是嘎雷城第二好的房间了。」

「别这么说，一点都不狭窄喔！这张沙发根本可以坐五六个人吧！」

看来似乎也是家具爱好者的亚丝娜，才刚解除武装就立刻一屁股坐到画出优美曲线的木框长沙发上。露出微笑的基滋梅尔也解下军刀坐到她旁边，我在消除爱剑与防具后则坐到与两人相对的扶手椅子上。

在主街区史塔基翁时，ＤＫＢ的凛德为了商谈公会旗一事而租下天马蹄铁亭的总统套房，那个房间虽然也很豪华，不过这里不愧是伯爵的城堡，内装的质感以及坐垫的弹性都比那里高出一级，不对，应该是两级。一想到抵达这座城堡的玩家就只有我和亚丝娜，就觉得真的有点奢侈……这么想之后，就注意到有一件应该率先确认的事情。

「那个，基滋梅尔……」

「什么事？」

我慎选用词遣字，对着正把准备在矮桌上的水果装到盘子上的骑士说道：

「那个……除了我们之外，现在还有其他人族来到这座嘎雷城吗？」

下一刻，亚丝娜也露出严肃的表情。

但是基滋梅尔的回答相当简单。

「不，没有其他人族。」

「这……这样啊。抱歉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放松肩膀的力道，捏起放在面前盘子上那种星形水果，就在这个时候。

「──但是，我曾经听说除了你们之外，也有其他帮助我们留斯拉之民的人族剑士。这样的话，将来应该会有机会见面吧。」

基滋梅尔继续这么表示，我则是以要把水果放进口中的愚蠢姿势僵在现场。

这款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很快地已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第三层开通后也过了两个星期以上，就算有在精灵战争任务里面进行黑暗精灵方任务的其他玩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是，万一那要是摩鲁特他们的话，嘎雷城将没有可以阻止他们恶意的禁止犯罪指令。

摩鲁特毫不犹豫就斩杀了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这样的话，只要有必要，他也会对这座城堡的黑暗精灵……没错，他会没有一丝迟疑就攻击基滋梅尔。单纯看战斗力的话，基滋梅尔应该能轻松赢过摩鲁特他们，但是绝对不能小看ＰＫｅｒ在暗黑面的创造性。

果然还是要尽快完成来到这座城堡的真正目的。这么想的我对亚丝娜使了个眼色后，就把右手的水果丢进嘴里，再用那只手打开视窗。

从精灵们称为「幻书之术」的仓库栏中取出来的是在设计上同样充满恶意的双刃短刀与两根飞针。瞥了一眼并排在桌子上的两种武器，基滋梅尔就瞬间绷起脸来。

「……桐人，那是……？」

「嗯……我和亚丝娜昨天晚上被同样是人族的双人组袭击了。这些就是那两个家伙掉落的武器……」

基滋梅尔的腰部立刻从沙发上抬起并且大叫：

「被袭击了？只是一般的强盗，还是……」

「啊……我想他们是想杀掉我们……」

「…………你说什么……！」

感觉黑暗精灵的缟玛瑙色眼睛里燃起蓝白色火焰。

她紧握住立在沙发侧面的军刀，迅速站起来大叫：

「只要我在现场，一旦遇见那样的家伙，一定立刻将他们斩首！桐人、亚丝娜，今后别回人族的城市，一直跟着我行动吧……」

「呃，不要紧，不要紧啦。」

好不容易安抚激昂的基滋梅尔，让她坐下来后，我就再次用右手指着桌上的凶器。

「我和亚丝娜几乎没有损失Ｈ……不对，是几乎没有受伤就把他们击退了──不过，那群家伙很缠人，一定还会找机会袭击我们。问题是那些家伙使用的武器……尤其是这边的淬毒飞针。基滋梅尔，你看见之后有没有相关的情报可以告诉我们……？」

一口气把该说的话全部说完，我就把一支飞针滑到骑士前方。

「…………」

再次把军刀靠在沙发上之后，基滋梅尔就用指尖把飞针高举过头部，然后对准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夕阳。

「……不是钢铁制。应该是加工生物的刺之类的东西所制成。」

听她这么说的亚丝娜探出身子，以食指敲打留在桌子上面的飞针。属性视窗浮现出来后，亚丝娜就念出里面的附加说明文给骑士听。

「基滋梅尔，这里用人族的言语写了这样的内容。『坠落之精灵将军诺尔札挑战邪龙修马尔戈亚，将其滴落恐怖毒液的尖刺全部砍下』……」

「诺尔札……修马尔戈亚……！」

基滋梅尔再次抬起腰部，像被弹开般远离右手的飞针。但是立刻恢复冷静，以慎重的手势把它放回桌上。依序看了我和亚丝娜的脸之后，就端正坐姿开始说道：

「……修马尔戈亚是精灵传说里面登场的恶龙。很久很久以前……精灵、人类和矮人一起生活在大地上的时候，一只喜欢恶作剧的小蛇趁着女巫大人不注意爬上黑色圣大树，咬了一口长在枝桠前端的果实。蛇虽然获得永远的生命，但是却受到吃进嘴里的东西全都变成毒的诅咒。每当吃下什么东西蛇就会痛苦地挣扎而死，然后借由神圣果实的力量复活。数百年来不断重复同样的过程，曾几何时蛇就变成了巨大且丑陋的毒龙并且袭击村庄与城市。但是最后被人族的英雄赛鲁姆打败，逃往遥远北方的冰雪之地……」

基滋梅尔清晰的声音逐渐淡去后，我和亚丝娜就同时轻呼出一口气。她抑扬顿挫相当丰富的描述听起来实在很舒服，我只能先压抑下想求她「再多说一点！」的心情。

「……嗯，总觉得听起来有点可怜，那只蛇也不是故意要去咬圣大树的果实吧……」

亚丝娜摇着头这么呢喃，基滋梅尔也用力点着头。

「据说吃下圣大树的果实可以获得永远的生命，喝下树汁则可以获得不灭的肉体，但也因此而造成许多不幸的故事。其他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有一名任务是在每年柊树之月，也就是人族所说的十二月底把礼物分赠给小孩子的圣人。他在某一年不小心得知应该送给人族一名贫穷生病少女的礼物是圣大树果实的碎片。实在无法压抑好奇心的他打开礼物的箱子，就看见里面装着美到无与伦比的晶石。圣人想把那颗晶石占为己有，结果几万名孩子当中，就只有少女没有得到礼物。有晶石加护的话应该可以活下来的少女没有办法迎接明年就殒命，圣人因为受到诅咒而发疯，永远徘徊在绝对不会天明的夜晚当中……」

「…………其他故事也都是这种结局吗？」

听见亚丝娜这么问道，基滋梅尔就轻轻耸耸肩。

「嗯，大概都是这样。圣大树的恩宠是绝对不可自己强求的东西。」

「我记得堕落精灵之所以会被流放，也是因为想要采集圣大树的树液吧。」

我一这么插嘴，亚丝娜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喔，堕落精灵也被流放到北方尽头去了。那么，就算在那里遇见修马尔戈亚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等等，难道说那个叫作诺尔札将军的精灵，是从艾恩葛朗特出现之前就活到现在……？」

一听见这句话，基滋梅尔就以苦涩的表情默默点头，于是我便畏畏缩缩地问道：

「那个，说起来……艾恩葛朗特大概是多少年前出现的啊？」

「……嗯，关于这一点，我们近卫骑士也不是很清楚。约费利斯阁下也曾经说过，继承大地切断与六把秘钥所有传说的就只有女王陛下一个人。关于这座浮游城诞生的时代，我们也只听过是在遥远的古代。」

骑士说到这里就暂时闭上嘴巴，静静触碰着披风的环扣。

「……不过我听说女王陛下与森林精灵之王都是相当长寿的存在。这样的话，率领堕落精灵的那个男人，或许也活过相当久远的一段时间吧……但就算是这样，我也不会惧怕他。」

虽是相当可靠的发言，但我还是不想遇见基滋梅尔必须跟诺尔札将军战斗的发展。虽然完全不怀疑骑士的实力，但是光是回想起从近处看见诺尔札的时候，我的呼吸就变得有些急促。就算把至今为止打倒的五只楼层魔王加进去，那家伙依然是最恐怖的对手。

虽然应该不是感受到我的胆怯，但是基滋梅尔的黑色眼睛却一直凝视着我，然后才再次把手朝着桌子伸去。这次拿起来的是二号所掉落的黑色武器──「苦痛之短刀」。

和拿着飞针时不同，基滋梅尔只是翻看了一次短刀就立刻如此断言。

「不会错了。这是堕落精灵使用的武器。」

「光看就知道吗？」

面对瞪大眼睛的亚丝娜，骑士指着单薄刀身的底部说：

「你看，这里刻有淡淡的纹章吧。」

「咦！」

我也跟着发出声音。在斯里巴司的旅馆调查时竟然粗心到没有发现，心里这么想并探出身子往刀身看去，就发现在夕阳照耀之下，刀柄上面一点的地方浮现出极为纤细的橘色刻纹。图样是……两条曲折的线重叠在一起形成三个菱形，不过完全不清楚代表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听见亚丝娜的呢喃，基滋梅尔便回答：

「据说是表示冰与雷。」

「哦……」

两名人族同时发出声音。

黑暗精灵的纹章是弯刀与角笛，森林精灵是盾牌与直剑，然后堕落精灵是冰与雷。如果是其他游戏的话，堕落精灵应该会擅长冰魔法与雷魔法吧，但很可惜的是──不对，应该说幸好ＳＡＯ里头不存在魔法。

把短剑放回桌上，基滋梅尔就把纤细的双臂环抱在胸前。

「这些确实是堕落精灵的武器。在第三层和第五层战斗过的堕落精灵，所持的剑上面也刻有同样的纹章。但是……我看到的纹章不只有刻出线条，上面应该还铸入了银。」

「嗯……听你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虽然亚丝娜也点了点头，不过老实说我真的无法记得那么清楚。但是不认为身为ＡＩ的基滋梅尔会看错，所以就继续开口表示：

「也就是说……这把短剑比不上之前战斗过的堕落精灵们所持的武器喽？」

「应该是吧，但也不能如此肯定。这恐怕是可以给予异种族协力者的武器……所以袭击你们的人族恶徒并非杀了堕落精灵来夺取这把短刀，他们应该是接受赠予者。」

「…………」

我和亚丝娜今天早上阅读苦痛之短刀的说明文时，已经讨论过这种可能性。但是现在因为基滋梅尔的发言，让我感觉暧昧的推测已经极为接近事实。

摩鲁特和二号与堕落精灵并非敌对关系，他们应该是发现协助堕落精灵的路线了。这样的话，应该判断他们或许可以继续获得危险至极的毒飞针。想和那些家伙继续战斗的话，就必须尽早发现对付等级２麻痹毒的办法。

认为应该提出第二个主题的我吸了一口气。但是在我开口之前。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刚才也说过，只要待在我身边，就绝不会让那些贼人靠近你们。」

基滋梅尔坚定地这么表示，然后轻拍一下身边亚丝娜的左膝盖后就站起来。

「啊，基……基滋梅尔，我还有话……」

我急忙这么搭话，但骑士没有坐回沙发上，反而催促我们也站起来。

「其他等洗去旅途的尘埃后再聊。你们两个在来到这座碉堡前，应该蒙上许多沙尘吧。」

听见她这么说的瞬间，亚丝娜的双眼就变成爱心，不对，应该是变成温泉的符号了。如此一来就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她。

急忙把桌上的武器丢进仓库栏后，我们两个人就从后面追上去。

封测时代来到这座嘎雷城时，我曾经在建筑物里逛过一圈。那时候当然没有入浴，不过还记得澡堂的位置。

但是基滋梅尔没有走向我记忆中的东翼二楼，而是开始走下西翼中央的楼梯。觉得奇怪的我还是跟了上去，结果经过一楼之后还是继续往下。难道不是要去澡堂吗，说起来封测时代根本就没有地下层……我虽然露出狐疑的表情，但是骑士的脚步没有一丝迷惘。

阶梯在地下一楼结束，变成了铺设地砖的走廊。在不可思议颜色的油灯照耀下往前走，就感觉冰凉的空气慢慢变暖和。

最后前方右侧的墙壁上出现一扇大门。虽然没有写着「汤」的暖帘，但是从打开的门里流出白色水蒸气，所以绝对是澡堂不会错。在现实世界里，要是让地下层笼罩在水蒸气当中就会到处发霉，到时候处理起来会很辛苦，但是虚拟世界里不存在微生物和病毒──应该啦。

基滋梅尔与亚丝娜钻过门口后，我便停下来对着里面搭话：

「那我在这里等。」

结果迅速回头的骑士就像感到很遗憾般对我招手。

「桐人，你在说什么啊，你也来一起洗啊。」

「没有啦……也不好意思又像约费利斯城那样要两位穿上泳装……而且，万一刚才提到的贼人来袭就不得了了……」

结果亚丝娜就因为被夹在只有自己入浴的愧疚，以及不穿泳衣泡澡的欲求之间而露出相当微妙的表情，但基滋梅尔倒是毫不犹豫就坚定地表示：

「不用担心贼人的袭击。这座碉堡只能够从南边的城门进入，而那扇门打开时就会传出城里任何地方都能听见的钟声。然后也不用担心另一件事情。」

「咦……？」

「来，你看仔细一点。」

骑士抓住我的左手，把我拖到门里面去。

该处是装饰着大量观叶植物的休憩所般房间，左右墙边摆设了藤椅与桌子，桌上还准备了水壶与玻璃杯。可能是时间还早吧，里面看不见其他黑暗精灵的身影。然后深处的墙壁上有两扇似乎是通往澡堂的藤门。左边的门上浮现○符号，右边门上则浮现□符号。

「这座碉堡的澡堂很宽敞，所以男女的入口不同。因此桐人和亚丝娜在这里都不用换上泳装喔。」

「原……原来如此……」

我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我也不是讨厌洗澡，当然很高兴能够享受宽敞的澡堂。

「那么等会儿见了。」

露出微笑的基滋梅尔和默默挥了挥手的亚丝娜消失在浮现○符号的门后面，我也推开□符号的门然后往前进。结果里面果然是我所想的脱衣处，除了装衣服的藤篮之外还准备了挂铠甲的地方，这一点确实很像是奇幻世界。但是我能够使用幻书之术，所以就以装备解除按键把衣物收进仓库栏。再次确认周围没有人影之后才消除最后一件衣物。

以拿来取代衣物的白毛巾巩固最低限度的防御后穿越深处的房门。铺设地砖的通道立刻往左转，其前方是──

「哦……」

一片令人忍不住发出这种声音的幻想般光景。

半径应该有十公尺的巨大巨圆顶型空间。缓缓弯曲的墙壁与天花板是看得出凿痕的岩盘，但这样反而酝酿出天然温泉的味道。墙壁上也等间隔设置了壁龛，里面油灯的火焰正温柔地摇晃着。

圆顶空间底部盈满乳白色混浊热水，从天花板正中央往下垂的粗大藤蔓状物体一直延伸到热水处。这个圆顶空间应该位于地上广场的正下方，那根藤蔓就是灵树的根了。

把毛巾收回仓库栏，从阶梯状的边缘把脚伸进热水里后，温热感就缓缓传递到头顶，让我再度发出「呼咿～……」的声音。由于水还太浅，没办法把整个身体浸到水里，于是我就拨开漫延着水蒸气的水面朝着中央前进。

水深在根部附近终于抵达腰部，就在我准备要整个人泡进去的那个时候。

飘荡在前方的雪白块状水蒸气就缓缓分向左右，在令人大吃一惊的近距离下出现一道新的人影。由于是在水深及腰的热水当中所以无法立刻飞退，我只能把双眼瞪大到极限。

虽然我是和什么规律啦、自我抑制或者自我规范扯不上关系的人，但是我还是对自己订下了几个准则。

其中之一就是尽量不去想「那时候如果这么做或者必须这么做」。虽然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分析原因是很重要的事情，但是像「早知道就不那么说」、「如果能想到那个点子就好了」、「应该早点写功课」这样持续后悔且闷闷不乐只是浪费时间与精神上的资源。

虽然拥有这样的准则，但是只有在这个零点几秒的瞬间，我忍不住罗列出数量庞大且没能做出选择的选项。

只要满足于澡堂的角落。只要注意到大浴场是圆顶状的理由。再多想一下基滋梅尔「男女的入口不同」发言是什么意思。或者至少──

至少这个时候立刻闭上眼睛并往后转，主张「什么都没看到──！」的话，或许就会有不一样的发展了吧。

但是实际上我只是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地凝视了站在短短七十公分前方的女性那装备完全解除状态的虚拟角色三秒钟左右。视线在自动瞄准状态下移动，从最初映入眼帘的锁骨附近下降到浸在白色热水里的腰骨附近，然后再次上升，最后终于看向对方的脸。

现在这座嘎雷城，除了我之外就只有另外一名玩家。因此跟我一样瞪大双眼的当然就是暂定搭档经历一个月的细剑使亚丝娜大小姐了。

──这样啊……虽然历经各种辛劳，不过一个月就打倒五只楼层魔王了呢。照这样下去，一月中或许可以到达第十层吧。

当我进行这种逃避的思考时，眼前亚丝娜的脸就从脖子到下巴，然后再到鼻子这样的顺序染上漂亮的火红色。当这样的颜色到达她挽起的刘海发际的瞬间……

「嗯咕呜！」

亚丝娜就随着压抑的低吼声一边飞溅水花一边高高举起右手。往上看着紧紧握住的拳头，我便想着「嗯，这时候也只能乖乖地挨揍了」……

──等一下等一下。

怎么能乖乖挨揍。因为这座城堡是在禁止犯罪指令保护的圈外。等级19的亚丝娜要是全力殴打零防具的我，我的ＨＰ一定会因此减少，而她的颜色浮标就会变成犯罪者的橘色。平常在圈内吐槽时她都很灵巧地调整了力道，但现在怎么看都是处于解除封印状态。

「等……等一下！」

我虽然立刻这么大叫，但是化为愤怒鬼神的亚丝娜已经听不进人话了。

「嗯嗯嗯嗯咕呜呜──！」

在拳头即将随着咆哮声挥出之前，我就实行了让搭档免于橘化的唯一选项。

不往后退而是往前倒，同时以双臂抱住亚丝娜的身体。直接倒到热水里面。「哗啦」一声溅起高大的水柱，不对，应该说是热水柱后，我们就泡在深九十公分左右的白浊热水里。

我拼命压住即使在水中还是发出高周波悲鸣并且准备发飙的亚丝娜，虽然想大叫「浮标会变成橘色喔！」，但是嘴里只能发出「波呸嗯哔哔啪啪呜嘎波嘎波咕波」的怪声，连自己都听不懂到底在说些什么。

双方的ＨＰ条上当然都亮起溺水图示，而且两个人都在咕嘟咕嘟说着话的状态之下，ＨＰ很快就会开始减少了吧。由于当然不能因为这种丢脸的理由而死，我就在抱着亚丝娜的情况下努力让两个人的头部浮出水面。认为这是最后的机会而准备再次大叫「会变成橘色……」的瞬间──

猛烈的冷水就像瀑布般从头上淋下，算是真的从头泼了我和亚丝娜一盆冷水。

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能在紧贴状态下僵住不动，结果晚了一些进入浴室──大概是脱铠甲花了一点时间──的基滋梅尔，就看着在热水里拥抱的我们说：

「哎呀哎呀，感情很好嘛。」

黑暗精灵当然也是在全无装备状态，但是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气力去想这件事情了。

之后听说的是，嘎雷城的灵树会不断从根部吸取地下的温泉水，把水分传递到所有枝叶上之后经常会像下雨般滴下水来，所以根部才会出现泉水。然后冰冷的泉水再一点一点渗透进岩盘，数十分钟会形成一次瀑布注入地下温泉当中。

虽然是令人怀疑其可能性的构造，但不论如何这次就是这样的构造把我们从橘化危机中解救出来。一时升等为鬼神的亚丝娜，在想起这里是圈外的同时似乎就理解我采取行动的理由，变换了五六次表情之后就说了句「刚才是我不好」并且恢复成人类。

于是我就先把肩膀以下的部分浸在热水里，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温泉水几乎是不透明，所以距离一公尺半左右就完全看不见对方的身体了，但我也没有就这样继续享受温泉之乐的精神力。装备上亚丝娜在第四层帮我制作的泳裤或许多少会有点不一样，但是露出呆滞表情把脖子底部都泡在温泉里的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不那么做，所以我也犹豫起到底该不该打开视窗。

果然还是直接慢慢脱离才是最佳选择吗……当如此判断的我准备开始在热水当中横向移动时，在亚丝娜对面泡汤的基滋梅尔就开口说：

「对了，关于刚才的飞针……我也不是没有想到要如何对应从上面渗出的毒液喔。」

「咦……」

由于那正是我想问基滋梅尔的事情，刚往后十公分的身体就忍不住往她那边靠近。结果途中亚丝娜就半眯起眼睛来看着我，我只能放弃继续接近并等待基滋梅尔继续说下去。

「如果那种飞针真的是修马尔戈亚的刺，那么人族的勇者赛鲁姆与龙战斗的故事应该可以作为参考。我记得赛鲁姆是得到精灵贤者的帮助，制作了防止邪龙毒素的道具……」

「喔，喔喔……那个道具要如何制作呢？」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不过这次亚丝娜也看往基滋梅尔的方向，所以没有被瞪。

「那名贤者是黑暗精灵？还是森林精灵？」

面对我接二连三的问题，骑士轻轻耸了耸肩。

「那是我小时候从祖母那里听来的故事……抱歉，我不记得详细的内容了。但是，黑暗精灵的神话传述者应该会记得修马尔戈亚故事的详细内容。」

「传……传述者？要到哪里才能遇见这个人呢？」

「拜托是在已经开通的楼层，而且距离主街区不要太远的地方！」，结果这个祈祷的实现度简直超乎我的想象。

「就在这座城里。由于年纪相当大了，所以一整天里有一半时间在睡觉，不过中午时到图书室去的话就能见到本人了。」

「喔喔！」

原本想接下去说「Lucky！」，最后还是忍了下来。虽然尚未确定可以制作出解毒药，但是光有这种可能性就很谢天谢地了。

另一方面，亚丝娜似乎对其他事情有兴趣，只见她晃动着水面把身体重新转向基滋梅尔。

「我到目前为止都还没遇过年迈的精灵……那位传述者外表看起来年轻吗？」

「因为长老们很少到城市外面。关于外表嘛……我很难有所评论。」

「说……说得也是喔。很期待能够见到面。」

「那就好──好了，我差不多要起来了，你们呢？」

骑士一问之下，我们就忍不住面面相觑，两个人同时回答「我也要起来了」「我也要出去了」。保持蹲姿转过身子，在水中行走到男性脱衣处──完全搞不懂共用澡堂只有脱衣处分开的意义为何──才想到还有一件事情没问，于是再次转过身体。

「对了，基滋梅尔──」

下一刻，起身骑士的上半身以及想用双手挡住其上半身的亚丝娜就冲入眼帘，于是我便急忙移开视线。

「嗯，什么事啊，桐人？」

「那个……到……到休憩所再问吧！那等一下见！」

为了在新的攻击飞过来前撤退，我就以蛙式游向楼梯。

ＳＡＯ里不论头发和身体再怎么湿，只要从水里上来就能立刻变干，所以我就踩着湿濡的脚步经过阴暗的通道回到脱衣处，只装备上内衣裤、黑色上衣与裤子就来到休憩所。由于女孩子们还没抵达，也没有其他使用者，我便用有些难看的姿势坐到墙边的藤椅上，然后深深呼出一口气。

我本身绝对不讨厌洗澡，但是和亚丝娜组成搭档之后已经不只一次因为这件事情而遇到麻烦了。在第四层的约费利斯城里被迫穿上小熊图案的泳裤，然后头还被按到水里，还有帮忙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洗澡的亚丝娜守门，然后基滋梅尔还闯入，第二层没发生什么事，第一层的话……

「……不对，说起来洗澡根本是组队的契机……」

轻声呢喃完，就把茶壶内的冰水倒进准备在矮桌上的玻璃杯内然后一口气喝干。

回想起来，刚遇见的时候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把小红帽拿下来的亚丝娜，感觉就是因为她来到我在第一层托尔巴纳租借的房间，我和她之间的距离才会缩短一些。然后那个时候亚丝娜就是来借浴室。

很不巧的是，她在洗澡时情报贩子亚鲁戈刚好来访，发生为了变更装备而进入浴室与亚丝娜碰个正着的事故，不过如果那时候我没有租借附设豪华浴室的房间，我们可能就不会像这样组成搭档了吧。

所以不论发生多少次麻烦，都不能憎恨艾恩葛朗特的浴室……不过下次一定要好好确认男浴池和女浴池到底有没有分开才行。

当我下了这个新的决心时，画有○符号的摆门就被推开，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回到休憩所。细剑使身穿首次看到的黄色束腰外衣，骑士则是穿着光亮的紫色睡袍，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因为回想起在温泉发生的重大事故，然后两个人的衣物又比平时单薄许多而反射性移开视线。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运，亚丝娜关于惨剧的记忆似乎已经被在艾恩葛朗特首次遇见天然温泉的感动覆盖过去，用力坐到我旁边的藤椅上后就以满足的表情自言自语着：

「呼～……真是太舒服了～……」

一口气喝光我迅速递出去的冷水，再次「呼咿」一声呼出一口气。

坐在左边椅子上的基滋梅尔也以优美的动作叠起修长的脚，然后开口表示：

「这座城里的澡堂确实很棒。很可惜的是在第六层的任务结束后就必须移动。」

「这样啊，基滋梅尔也很辛苦呢……至今为止收集到的，嗯……翡翠、琉璃以及琥珀秘钥都放在安全的地方吧？」

「那是当然。就在主馆四楼的宝物库里。」

「宝……宝物库吗……」

──真想去看看，但进去一定会挨骂吧。

相对于浮现这种想法的我，亚丝娜则是说出极其现实的挂念。

「基滋梅尔啊……森林精灵不会又像第四层时那样，为了抢夺秘钥而攻过来吧？」

听她这么一问就觉得的确是这样。虽然被厚实岩壁与巨大城门保护着，但是跟四方环绕着湖水的约费利斯城比起来，这座嘎雷城还是比较容易攻略一些吧。实在不认为如此固执地想要夺取秘钥的森林精灵们，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

当我们在这里闲聊的时候，敌兵说不定已经悄悄地摸到城门外了。当我浮现这种恐怖的念头时，腰部也跟着从椅子上抬起来──但是……

「……不用担心这种事情。」

由于基滋梅尔如此坚定地表示，我和亚丝娜就认真地凝视着她的侧脸。

看见她略带阴郁的表情，我便了解她如此断言的根据。

「啊，原来如此……这座城的外面，精灵们……」

「没错。包围城堡的荒地实在太过干枯了……不论是黑暗精灵还是森林精灵，都无法在外面长时间活动。虽然城墙内受到灵树的恩宠保护，但只要这棵树死亡，我们也只能放弃这座城堡了。」

封测时期来到这座嘎雷城时，我也从给我任务的黑暗精灵──不是基滋梅尔也不是嘎雷伊翁伯爵，是没有专有名称的司令官──那里听到同样的内容。当时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但现在却浮现新的疑问。

「但是，这样的话，基滋梅尔要如何去拿这一层的秘钥呢？虽然可以用灵树传……不对，是转移到第五层和第七层，但秘钥是在距离城堡相当遥远的地方吧？」

「正是如此。」

虽然还是能从她点头的侧脸里感觉到一丝的忧郁，但基滋梅尔转向这边时，脸上已经浮现平常那种从容不迫的笑容。

「不过你们不用担心。这座城里准备了危急时到城堡外面的装备。只要使用那个，应该就能越过荒地。」

一听到她这么说的瞬间，我和伙伴就不由得面面相觑。

经过无言的沟通后，亚丝娜就开口说：

「基滋梅尔，这层的秘钥就由我和桐人去回收吧。跟基滋梅尔比起来我们虽然算不了什么，但是怎么说也变强了不少哟。」

「这倒是无庸置疑……」

一瞬间含糊其辞后，骑士就毅然摇了摇头。

「──不行，我不能如此倚赖你们。因为与森林精灵和堕落精灵的斗争是我们黑暗精灵的问题……而且你们想想看。如果不是桐人和亚丝娜在第三层的迷雾森林助我一臂之力，我可能已经被森林精灵的骑士杀害，最多也只能和他同归于尽吧。这样的我还可以自己留在安全的城里，然后将危险的任务都推给你们两个去处理吗？」

当然可以了！

虽然很想这么回答，但是高傲的骑士脸上的表情却不允许我这么做。我挥手阻止还想说些什么的亚丝娜，然后点头说道：

「我们知道了……那么，明天我们就一起去取回秘钥吧。但是千万不要勉强。只要一觉得不舒服就要告诉我们，说好喽。」

说到这里就伸出左手的小指，基滋梅尔像是感到不可思议般眨了眨眼睛。

「手指怎么样了吗？」

「啊，嗯……这是人族的咒语，做出某种约定时要像这样缠住小指。」

「哦……是这样吗？」

确实地勾住基滋梅尔伸过来的右手小指然后上下挥动。下一刻，亚丝娜也叫着「我也要！」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移动到基滋梅尔前面来伸出右手。

以左手和和亚丝娜打勾勾的基滋梅尔像是觉得有点痒般笑了起来。

「虽然是奇怪的咒语，但会觉得很开心。我跟你们约好不会勉强自己，你们两个也得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那是当然！」」

我和亚丝娜同时这么回答，骑士就愉快地笑了起来。

继地下浴场之后，我们被带到主馆二楼的大餐厅里面。

现在似乎是晚餐时间，这里可以看到许多精灵的身影。而且上方的小舞台上有两名穿着华丽服装的男精灵在演奏琵琶与横笛，甚至有士兵配合着乐声压低声音唱着歌。

提供的料理跟约费尔城的豪华套餐相比虽然简单了一些，但是这样反而比较合我的口味，甚至还多吃了一碗根菜与带骨肉类一起炖煮的料理。

决定隔天早上的集合时间后，就和基滋梅尔在西翼三楼的走廊上道别──说是如此，其实骑士的房间也在隔壁而已──回到分配给我们的房间。两人同时呼出长长的一口气，然后不知不觉地面面相觑。

虽然心想是不是应该对地下浴场的无礼事件道歉，但是从亚丝娜脸上感觉到「别再多话了！」的意思，于是我便闭上嘴巴。打开视窗后发现时间是八点半，如果还有精神的话，这是可以出去「夜战」的时间，但今天因为攻略迷宫与跨越荒野而有些疲惫，所以两个人都同意早点就寝。

但是──

我和亚丝娜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天最大的危机正在逼进。

分配给我们的客房是客厅邻接着寝室的套房。但是和昨天住的房间不同，只有一扇通往寝室的门。

再次面面相觑后，我便横越客厅打开那扇门。寝室的装潢也相当豪华，但是只有一张加大双人床放在正中央。

昨天晚上我睡觉的地方不是床铺而是沙发，所以今天也这么做就好了，但那怎么说也是亚丝娜熟睡之后才能办到的事情。从搭档讨厌被人特别对待的性格来看，恐怕──

「那个……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这样没办法睡得好吧。」

虽然想反驳「没这回事喔」，但实际上真的是这样，然后亚丝娜也清楚这种情形。

ＳＡＯ里面的玩家睡着时，躺在现实世界某处的真实肉体也会进入睡眠状态，这段期间NERvGear也会确实地持续产生虚拟的身体感觉。睡在高级床铺上时背部会感觉轻柔，在地面上野营的话会有砂石的突起感。当然后者的睡眠会比较浅，有不少时候都无法熟睡就醒过来了。

客厅的沙发尺寸够大，坐垫也很厚，可惜的是座面分割成山型，所以不适合躺下来睡。在第一层独自打怪时全都是野营──不过还是用了毛毯──所以不至于睡不着，但亚丝娜能不能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哎呀，我不论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着。亚丝娜你不用在意，到床上去……」

「我是你攻略的搭档吧。」

亚丝娜突然打断我说的话开口这么表示。我只能点头表示同意。

「嗯……嗯。」

「这样的话，把负担全部推到其中一个人身上应该是错误的行为吧。」

由于那是完全无法反驳的道理，我只能再次点头。

「……嗯……嗯。」

「那就只能这么做了。」

她拉着我上衣右边的袖子来踏入寝室，只拉起一半大床铺上面的棉被。然后用食指在雪白且没有一丝皱折的床单正中央画出一条长五十公分的直线。

「这里是国境线喔。」

继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里，住在基滋梅尔的帐篷之后再次出现这个单字，让我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由于搭档立刻瞪了我一下，我只能急忙点头说：

「知……知道了，了解，understood。」

听见回答之后，亚丝娜就绷起脸来点点头，然后把棉被放回去。

关于床铺的沟通虽然找出了妥协点，但是情况和野营地时有些，不对，应该说有很大的不同。在营帐，也就是帐篷里面一起躺着睡的话，户外感可以消除各种问题，但是在正式的建筑物、寝室以及床铺上的话，几乎所有借口都会失去效力，床单上画出来的国境线就跟喀什米尔地区的国境线一样没有约束力。

只不过，明明不擅长面对突发事象，但是这种状况下却能发挥惊人胆量的细剑使……

「……那我睡在这边。」

说完就移动到窗户的另一边，然后钻到棉被底下。在背对我的情况下叫出视窗，迅速地进行操纵。之所以听见棉被里传出「咻汪」的声音，应该是她把居家服换成睡衣的关系吧。

搭档直接蠕动着钻进棉被里，立刻就只能看见头顶的部分了。看来是采取迅速睡著作战，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的方式，于是就触碰墙壁关上寝室与客厅的照明。

寝室西侧的墙上也有窗户，朦胧月光就透过蕾丝窗帘照射进来。今天早上虽然是阴天，但是中午过后就放晴了，希望明天也能是好天气……我想着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并从亚丝娜的对面钻入床铺。

由于床铺的宽度大约有一百八十公分，只要极力远离国境躺在左端的话，至少物理上就不会意识到搭档的存在。虽不清楚是什么材质，但床垫具备适中的软度与弹性，棉被也像羽绒被一样又轻又暖。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亚丝娜说得没错，客厅的沙发与手边只有超极耐用是优点的野营用毛毯根本比不上这样的环境。

头陷入巨大枕头当中并闭上眼睛后，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还是能感觉到睡眠的妖精悄悄靠近。很好快睡吧快睡吧，然后明天晚上要请基滋梅尔多准备一间房间…………

「桐人，你还醒着吗？」

「…………嗯。」

由于妖精急忙逃走了，我只能乖乖回答搭档。如果她只是说句「我问问看而已」的话，我该怎么反应才好呢……虽然一瞬间浮现这样的苦恼，但是国境线对面却传来意想不到的单字。

「那个，不是有『性骚扰防范规则』吗？就是在第四层罗摩罗先生的工厂里，你要叫醒我时出现的那个。」

「的……的确是有。」

危险的话题让我的睡意全消，一边想着这个话题究竟要朝哪边发展一边这么回答。

「我刚刚突然想到……刚才在澡堂里面，你不是把我推倒吗？」

「不……不是的，我只是想防止你橘化。」

「但还是推倒了吧。」

「…………是的。」

「那个时候，性骚扰防范规则为什么没有发动？」

────为什么呢？

没办法立刻回答的我拼命转动思绪。

「呃……因为一起组队所以没有出现……？不对，第四层的时候也是同队……是根据接触的时间……应该也不对，第四层时应该没有接触那么长的时间……」

「应该也不是从接触的方式来判断吧。叫我起来的时候只是碰肩膀就出现了，刚才是裸体把我推倒也没有出现。」

「请不要用这种说法……」

如此恳求着的我继续思考。

光是碰肩膀就发动的规则，在零装备状态下紧靠在一起也没有发动确实没有道理。除了小队状态和接触时间之外，还有什么和工厂与地下温泉不同的条件吗？

「嗯～嗯嗯嗯嗯～～…………」

我一边赶走找到空档就想偷钻进脑袋里的睡眠妖精，一边继续思考着。但是软绵绵的床可以说极度轻柔，要是再这么舒服的话我整个人就要轻飘飘…………

「…………啊。」

当我快滚落睡眠深渊的瞬间，这样的情况刚好给了我提示，于是就轻叫了一声。

「那个时候……亚丝娜在睡觉吧。」

看来搭档也已经昏昏沉沉，迟了一会儿后才有所回应。

「……咦咦？因为我在睡觉规则才发动的吗？意思是醒着的时候就不会发动……？」

「……没有，也不是这样……但是，我也只能想到这个原因……」

「嗯…………」

再次持续了数秒钟的沉默，暂定搭档再度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小指……」

「啥？」

「右手的小指借给我。」

在棉被里蠕动着小指的我，想起无形境界线的事情。

「但是这样就越界了。」

「一根手指的话没有关系。来，快一点。」

「好的……」

畏畏缩缩地动着右手，从床铺中央线附近伸出小指。

一阵子后，似乎是亚丝娜左手小指的物体就触碰我的手指然后紧紧夹住。我的手指也反射性缠了上去。

「嗯……这是什么意思？」

「安静一下。」

「…………」

插图p259

「……果然没有出现防范规则的视窗。那在这种状态下睡着，醒过来的时候出现视窗的话，你的假说就有一定程度是正确的吧。」

「…………原来如此……」

觉得这个理由算是可以接受的我，随即放松身体的力道。亚丝娜也稍微放松小指，出声呢喃着：

「那么，晚安了……」

「如果出现视窗，也不要因为睡傻了而按下按键啊。」

「知道……了啦……」

「晚安。」

之后棉被之国就完全垄罩在寂静之下，只听见国境线的另一边传来细微的鼻息。

我也再次闭上眼睛，但是互碰的小指传递过来的微温，一直不允许我的意识变蒙眬。

性骚扰防范规则的构造确实让人在意，但我和亚丝娜在这一层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仍处于中断状态，而且也得进行楼层攻略，另外公会旗也还没决定该怎么处置，明天开始就得和基滋梅尔一起挑战「玛瑙秘钥」回收任务。然后最重大的问题是ＰＫ们的存在。

就算想探索他们特异的思考也没有意义。至今为止明明已经数次如此告诉自己了，但就是会忍不住去想。

摩鲁特、短刀使以及黑斗篷男为什么要让ＤＫＢ和ＡＬＳ发生纷争呢？这样的行为明明会让死亡游戏的攻略……也就是从电子监狱解放出来的行动受到阻碍。

不论他们的动机为何，光是为此而想要杀害亚丝娜这一点就让我饶不了他们。我绝对不会再让那些家伙凶恶的刀刃接近亚丝娜了。

一瞬间被连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强烈冲动袭击。

不只缠住小指，想紧握住搭档的手，把她拉过来用双臂紧紧抱住。想借由这么做来传递自己绝对会保护她的意志。

但是我不可能这么做。我和亚丝娜的搭档关系恐怕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而且也不能够这么做。在她成为率领攻略集团，以领袖身份给予所有玩家希望的存在之前，我会持续把封测玩家能够传授的知识全都教给她。这就是我的任务。

全身的力量慢慢消失，我呼出一口气，确认交缠的小指带来的触感。

……晚安。

再次在心中这么呢喃，我终于把意识交给降临的睡意。

（待续）

Progressive 5 后记

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５〈黄金定律的卡农（上）〉。

上一集的刊行是二○一五年十二月，所以真的让大家等待了两年以上。实在很抱歉。然后也要为本系列首次出现上下集说声对不起！

这个ＳＡＯＰ系列基本上是以一本一层的速度来推进，不过每一集一定会有某个地方（像是任务、楼层攻略或者魔王战之类的）以摘要的形式来呈现，我的内心一直很在意这一点……所以本集才想尽量全部写出来，结果开始撰写后才发现要一集结束的话，许多内容，由其是与基滋梅尔有关的部分就必须省略掉，而这也让我感到非常可惜，所以就说好这次分为上下集让我好好地写个过瘾。也因此在许多地方都只写到一半这本上集就结束了，不过下集预定马上就会出版，所以请大家再稍等一会儿就能上到第七层了！

让我们稍微谈一下内容吧……作为第六层主题的「益智游戏」，是因为我本来就想写益智游戏的楼层了，虽然我自己并不是很擅长ＲＰＧ里头的益智游戏机关（笑）。由其是ＭＭＯ的那种必须许多人合作才能突破的机关，总是会让我浮现只有我失败而挨骂的情况，结果肚子就开始痛了。我预定在下集让桐人遭遇这样的试炼，请帮他加油，让他能够一次就成功吧！

再来就是应该会有担心「桐人和亚丝娜的距离每集都在缩短真的不要紧吗？」的读者，其实我也很担心！怎么说Progressive篇都是以接续本传为前提，一开始感情太好的话时空会产生错乱，到时候就很麻烦了，我只能以「嗯，最后应该会没问题吧？」的不负责任态度，把今后交给他们自己去发展。

然后是几项宣传……游戏《夺命凶弹》几乎跟本书在同一时间发售（注：此指日版）。这款以ＧＧＯ为舞台的游戏，是家用游戏机系列首次出现原创主角，希望大家能够使用他跟桐人以及亚丝娜一起冒险。另外手机游戏最新作品《关键斗士》是从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开始攻略的ＭＭＯＲＰＧ，可以说就是Progressive描写的世界，请大家也务必体验看看！

最后还是要跟再度因为我把时间拖到最后一刻而倍受困扰的插画家ａｂｅｃ老师，责任编辑三木先生与安达先生说声真的很抱歉＆谢谢你们！另外下集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喽！

二○一七年十二月某日　　川原 砾

Progressive 5 插图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序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图源：深夜读书会

录入：ritdon.com

log＃　2026－9－15　21：44－21：45

不论体验多少次，都觉得像这样跟变得比我年长许多的你谈话是很不可思议的事。

对于现在的你来说，时间根本像是不存在吧？只要硬体资源许可，不论要将思绪高密度化到什么程度都没问题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实践起来绝对不容易。因为现在国内的超级电脑几乎都在「她」的监视之下。

原来如此，这可真是讽刺。竟然被你随手创造、遗弃的程式反过来摆了一道。

不对，对我来说这是很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小小的种子在网路的角落发芽并且开枝散叶……只要想象它的未来，就感觉和物理身体一起失去的感情又复苏了。

就算不再是人类，个性还是这么浪漫。那么……你托付给我，不对，应该说是「他」的另一个种子，从该处萌芽的无数世界你又有什么打算？只是观察就满足了？

「连结体」的未来已经托付给该世界的意志以及该处居民的选择。只是毫无秩序地扩大，不久之后将会枯死……或者前往下一个「统一〈unification〉」阶段，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统一吗？恐怕连那个都……不对，接下来的想法不想留下记录。我暂时也仿效你，静静地看着事情的发展吧。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一章

我——桐谷和人是在二○○八年十月七日出生……好像啦。

今年明明已经是第十八次生日，还是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这或许是因为婴儿时期亲生父母就已经过世，而我完全不记得他们的缘故。

亲生父亲的名字是鸣坂行人。亲生母亲的名字则是鸣坂葵。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发生夺走两人生命，连我也跟着受到重伤的车祸，我应该会用鸣坂和人这个名字来过生活。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个时候角色名称会不会从「桐人」变成「鸣人」。

说起来，我会对电脑有兴趣完全是受到养育我的母亲翠小姐的影响，由于年纪轻轻就变成无可救药的网路游戏玩家与得知自己是养子后对自我认同产生怀疑并非毫无关系，所以也有鸣坂和人在成长过程中完全不在意网路游戏，结果没被卷入SAO事件的可能性。事到如今这完全是无谓的想象就是了。

总之就是因为这样，自从十岁左右的我窥看了网路上的户籍资料后，就变得不习惯过自己的生日了。到了国二这个最会闹别扭的时期，甚至还强硬地拒绝在家里的庆生，把妹妹直叶给弄哭了。

当然现在已经深切地反省这种愚蠢的行为，为了弥补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内的两年，去年生日时还大肆庆祝了一番，但我还是对于自己是十月七日出生这个无庸置疑的事实完全没有真实感。这种感觉恐怕会持续到我把所有关于亲生父母的事情全部弄清楚才会结束吧。

今年距离我的生日又只剩下十天了。十八岁已经是可以考汽车驾照与投票的年纪。直叶似乎已经开始进行派对的各种准备，同时也严格命令我当天一放学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而我自己也很期待当天的来到，不过目前还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思考自己的生日。

这是因为我生日的一周前，也就是距离现在三天之后的九月三十日就是亚丝娜的生日。

「爸爸，决定要送妈妈什么礼物了吗？」

轻轻坐在马克杯边缘的小妖精这么对我问道，我边把身体靠到电脑椅的椅背边回答：

「嗯～我还在考虑……」

结果称呼我爸爸的妖精就以不像小孩子，比较像是姐姐的口气回答：

「不论是要直接去商店还是网路购物，都到了不决定就来不及的时间了！我不希望又像去年那样，变成当天午休才去取货的超紧急行程！」

「我也不愿意再经历一次那种捏把冷汗的过程了，但真的很困难啊！亚丝娜都不会说想要些什么……对了，结衣可不可以不着痕迹地帮我问出来啊？」

在SAO里遇见的人工智慧，同时也是我跟亚丝娜心爱女儿的结衣冷冷拒绝了我的要求。

「不能这样作弊！只要是爸爸自己选的东西，妈妈一定都会感到高兴哟！」

「嗯，是这样没错啦～～……」

即使肯定对方，我还是忍不住拖长了语尾。

去年亚丝娜的生日时，我一直烦恼到了前一天才选择了红色围巾送给她。因为亚丝娜上学路程单趟就长达九十分钟，我便觉得寒冬时节应该会很辛苦，所以才做出这样的选择。而她也确实从十一月开始一直使用到二月，不过亚丝娜拥有的围巾大概足以绑成一条大绳子来跳绳，其中应该也有强调耐寒性能的围巾才对……当我注意到这一点时，严寒时节已经过去了。

因此今年才想不要再送实用品了，但如此一来身为VRMMO废人的我送礼知识实在不足。搜寻之后虽然出现一大堆「适合各年龄层的饰品品牌」这样的网页，但是感觉看这种东西来决定也不太对。

「唔唔～～嗯……」

用力伸了个懒腰后，我就把手朝着结衣所坐的马克杯伸去。看着轻轻飞起来的小妖精坐到最近不太常用的平板萤幕框缘，同时一口喝光变凉的卡布奇诺。

以前要是不使用我在学校制造的「视听觉双向通信〈AVIC〉探测器」的话，就无法在现实世界跟结衣沟通，但是今年四月发售的可穿戴式数位资讯装置「Augma」很轻松就破除了这道屏障。现在结衣能够以3D投影将我视觉情报中的杯子与萤幕等位置、形状即时投射出来，也可以自由自在地移动，不会穿透这些东西或者沉到桌面底下。结衣本人是说比较喜欢能够按照自己意思来操纵摄影机的AVIC探测器，但只靠那个机器的话我听不见结衣的声音。光是像这样能够在现实世界看见心爱女儿的身影，就应该要感谢Augma这个有点问题的机器了吧。

一边这么想一边伸出右手，结果结衣就再次张开翅膀飞到我的指尖。虽然感觉不到重量，但淡粉红色洋装光滑的手感与残留的些微温度，其真实度都直逼虚拟世界。我以左手手指抚摸移动到眼前的结衣头部，同时将视线看向放在房间另一头的床铺。

白天刚晒好的棉被上放着头罩式VR机器AmuSphere。这台使用时间超过一年半的机器外表开始变得老旧，首次看见时觉得洗炼的外型，跟Augma比起来也有点俗气，但是与扩增实境〈AR〉以及混合现实〈MR〉相比，我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完全潜行。

「结衣，我会自己选亚丝娜的礼物啦。虽然会选……」

我把视线移回右手的妖精身上，开口表示：

「……在那之前，我可以再搜寻一下吧？这次我不用网购，打算自己去买，所以还有时间才对。」

应该是从我的话以及看向AmuSphere的动作就察觉言外之意了吧——以AI来说是相当惊人的能力——结衣轻轻耸肩回答：

「真是拿爸爸没办法～那我在那里等你哟！」

从指尖飞起来后像跳舞一样转了一圈，娇小的身体就包裹在光粒之中消失了。我一从电脑椅上站起来，就把着装在左耳上的Augma拔下。虚拟桌面立刻消失，我接着又把变宽广的视界移向西侧的窗户。

今天是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太阳在四天前才刚刚经过秋分点，不过却有种日落变得很快的感觉。明明还只是下午四点，云朵就染上漂亮的金色，底下可以看见归巢的鸟群缓缓横越它们。

感觉似乎突然看见一座贯穿晚霞的纯白高塔，于是我便不停眨着眼睛。接着将右手贴在胸口，让快要满溢的各种回忆沉静下来之后才坐到床上。把叠好的棉被当成坐垫躺到上面之后，就拿起AmuSphere来戴到头上。

闭上眼睛，呢喃魔法的咒语。

「……开始连线。」

七彩光芒包裹我的意识，把我带到遥远的精灵乡去。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二章

守卫精灵的魔法剑士桐人降落的地点，是巡回于阿尔普海姆天空的浮游城——悄立于「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森林当中一座圆木屋的客厅。ALO的一天是十六小时，这边似乎刚好也是傍晚时分，金色阳光从窗户照射进来。

现在这间房子已经完全变成同伴们鬼混的场所，不过现在静到了极点，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亚丝娜说过傍晚之前会跟家人出门，直叶也因为剑道社的练习而还没回家，不过至少结衣会在这里等我才对……心里这么想的我环视微暗的客厅，就发现视界右侧的讯息图示正在闪烁。寄件人是小矮妖族的锤矛使——莉兹贝特。

一触碰图示，就有充满贴图的彩色小视窗打开来。

【在第四十五层和西莉卡提升技能哟，功课写完后来帮忙吧！然后结衣我借走了。】

「…………原来如此。」

总之知道女儿不在的原因了。在ALO里被分类为「导航妖精」的结衣具备高度的导航能力，能够准确地传达怪物的涌出位置与时机，所以定点狩猎时能提供相当大的助力。而且以前要是系统上拥有者的我登入后不呼唤她的名字就不会出现，但是最近只要是我的朋友上线她就能够依自己的意思实体化。因为觉得很恐怖，所以我也没有问理由。

不过以结衣的能力来说，其实要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甚至是数十个数百个地方都不是问题，但是她却坚决不这么做。茅场晶彦所设计的AI群都拥有这种强烈依存自我唯一性的性质，半年前的Ordinal Scale事件时接触到的AR偶像「尤娜」，本体也因为隶属事务所的复制运用而差点崩坏。

「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

我消除来自莉兹贝特的视窗，再次开口这么呢喃。

我潜行到ALO里，就是为了不着痕迹地向莉兹与西莉卡打探亚丝娜喜欢的物品，但在狩猎的话就没办法打扰她们。这样的话我干脆就加入她们那边——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是讯息里面的一句「写完功课后」在我的内心踩下了煞车。一份明天就要提交的资讯工程实验短篇报告仍未完成。

当然不可能有无视回家作业这个选项，不过最近确实有些疏于提升技能熟练度。听说已经开始计划大规模的楼层魔王攻略战，在那之前我必须恢复战斗的感觉才行。

ALO是在去年五月让新生艾恩葛朗特上线。当时只开放了第一层到第十层。九月的更新开放到第二十层，今年一月开放到第三十层，之后也定期进行更新，本月初则可以进入第五十层。但是营运企业YMIR似乎对这些精心设计的魔王怪物有了感情，每次更新之后楼层魔王就变得更加凶恶，到九月二十七日的现在最前线仍停留在第四十六层。

莉兹贝特扬言等第四十八层主街区琳达司「城市开拓」之后就要跟SAO时代一样入手附带水车的店铺，艾基尔也宣布要再次于第五十层主街区阿尔格特开设杂货店，但以目前的攻略速度来看下个月才会到达第四十八层，应该要到接近年末才能到达第五十层。为了报答在Underworld帮助过我的两个人，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我以全身的意志力拉回随着这种沸腾的决心而快要朝门口走去的右脚。再过十天就满十八岁的人，实在不应该丢下报告直接跑去玩游戏。实验资料已经相当完整，给我一个小时应该就能完成报告了吧，我就带着这种乐观的预测坐到餐桌前面的椅子上。接着连结到自家的PC，从档案夹里叫出写到一半的报告与大量的资料。亚丝娜从某个任务里获得了只要点一下就会随机涌出九十九种口味茶水的魔法马克杯，借来使用的我这时喝了一口薄荷巧克力风味的液体……

「好！目标是四十五分钟！」

鼓励完自己后就敲打起键盘。

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即使是在重度网路游戏废人的时期，基本上都还是没有忘记或者延迟缴交回家作业。最辛苦的是今年的暑假作业，这是因为我整整有一个月的时间，外表看起来都是持续着昏睡状态。

我是在暑假尚未开始的六月底受到在艾恩葛朗特里暗中活动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成员，同时也是死枪事件犯人集团之一的强尼·布莱克袭击，被注入名为Succinylcholine〈琥珀胆碱〉的猛烈药物而陷入心肺停止状态。虽然好不容易保住一命，但醒过来时已经进入八月，之后经过漫长的复健期间，到了八月十六日才回到自己家里。

也就是说大约四十天的暑假里，我有百分之六十五的时间无法自由活动，作业当然也就持续累积下来，老实说我甚至觉得应该可以免除一半的作业才对，但如此一来就得跟学校说明昏睡的理由。

被随机杀人魔袭击而住院——到这里都还能透露，但是遭到假救护车从那间医院绑架出去，以直升机载到漂浮在遥远南海上的海洋研究母船，然后连结到能够登入人类灵魂的谜样机器，在Underworld这个异世界砍伐巨大杉树，然后就读剑术学校、与世界支配者对战，甚至在那个世界也陷入昏睡……又有谁会相信这些事情呢？

最后也只能靠朋友们的帮忙来努力解决它们。一想起兵荒马乱悲鸣声四起的暑假最后一周，写着报告的我还是忍不住用怨恨的口气自言自语了起来。

「……真是的，消失之前应该想办法帮我免除作业吧……」

当然没有能够回答我的人。「森林之家」里只有我一个人，而且说起来我抱怨的对象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阿尔普海姆了。

水精灵族的魔法师克里斯海特「里头的人」，也就是总务省假想课的菊冈诚二郎，是在一个月前才从虚拟世界以及现实世界消失。

菊冈设立的伪装企业「RATH」交由神代凛子博士来指挥，而开发现场的比嘉健技术主任则展现了更胜以往的行动力，让我对于Underworld的未来慢慢抱持着希望——即使如此，那个男人的消失还是让我有种奇妙的失落感。

就连老是被迫进行一些麻烦、危险事情的我都有这种感觉了，RATH的工作人员内心想必也消沉不已。这男人到最后都要给人添麻烦……先是出现这样的想法，才又重新告诉自己他并非丧失了生命。

看起来是总务省的闲职公务员，实际上是陆上自卫队二等陆佐的菊冈，以跟袭击Ocean Turtle的美国军事企业勾结的数名防卫省干部同归于尽的形式离开自卫队并且消失无踪。恐怕人已经不在日本了吧。

我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遇见那个男人。但是像这样待在距离Underworld相当遥远的另一个家里写着学校作业，就会有种连菊冈原本令人退避三舍的超臭食物话题都让人感到怀念的感觉。

或许是想着这种不符合自己个性的事情所致吧——

我因此没听见应该在室内响起的登入声。当「喀喀」的轻快脚步声来到身后近处时才终于发现，于是好不容易快要完成报告的我便一边把全息视窗推到桌子中央一边回过头。

「你不是睡了吗，亚……」

我在最后一刻停止说出「丝娜」两个字。

站在背后的女性玩家并非有着蓝色头发的水精灵，而是头上有着三角耳朵的猫妖。但完全感觉不到该种族特有的亲切气息。

垂在背上的长发是眩目的金色。肌肤宛如透明般雪白。眼珠是跟蓝宝石一样的湛蓝。清澈的美貌与现实世界……不对，应该说Underworld的她十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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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啰，爱丽丝，午安啊。」

我轻轻举起右手来打完招呼，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就像要发出「哼」一声般甩了一下微微朝向旁边的猫耳并且开口说：

「看见不是亚丝娜，你好像觉得很遗憾呢，桐人。」

「没……没有啦没有啦，完全没这回事喔，真的。」

骑士以更加冰冷的视线注视着不停摇头的我。

忍不住将视线往下移后，就注意到明明是这种时间，她蓝色洋装上还穿着黄金铠甲，腰间也挂着黄金打造的长剑，可以说是全副武装。

「咦……现在要去狩猎？」

一问之下，爱丽丝绷着脸的原因就稍微改变了。

「嗯，我跟莉兹贝特她们约好了。不过……我果然还是不习惯『狩猎』这个名词。」

她拉开旁边的椅子后，「喀锵」一声坐了上去。反射性站起身子的我，说了一句「啊，我去泡茶」就冲向厨房。我再拿出一个魔法马克杯，然后从共通道具栏里拉出一块来历不明的蛋糕放在托盘上后回到客厅。

结果爱丽丝就认真眺望着我依然放在桌上的报告视窗。注意到我后就抬起头来问道：

「这是你就读的学院提出的课题吗？」

「咦……嗯，是啊。」

「这样啊……——我在中央圣堂的修业时代，也做了一大堆神圣术的课题。」

如此呢喃着的脸上，渗出了些许怀念又酸楚的微笑。

爱丽丝是我认识的人里面人生最为坎坷的人物。

出生在Underworld人界北边的小小卢利特村里，到十一岁之前都在该处过生活，但因为违反了禁忌目录「不得入侵黑暗界」的条款，被整合骑士亲自带到公理教会的中央圣堂。

遭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施以「合成秘仪」之后，丧失了所有记忆的爱丽丝成为最强整合骑士，阻挡在为了把她救回来而闯入中央圣堂的我以及尤吉欧面前。但是在战斗当中得知公理教会谎言与最高司祭残酷手段的她，打破了控制思考的封印后与我们一起战斗，打倒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之后便离开教会移住到卢利特村附近的森林里，照顾心神丧失的我长达半年，但接到与黑暗界的最后战争已经开始的通知后就参加战争。在「东大门」的战役里展现了战神般的力量，但是最后却遭到Ocean Turtle袭击小队男性队长的绑架。不过在骑士长贝尔库利赌上性命的奋斗下得到解放，经由亚丝娜的引导从系统操纵台登出，现在来到现实世界，以比嘉健开发的机械身躯作为肉体来过生活。

不论她本人是否愿意，成为世界第一个真正泛用人工智慧的爱丽丝，为了协助神代博士提倡的赋予AI人权的运动而过着忙碌的生活，她似乎为了喘口气而经常登入到ALO里头。应该与阿尔普海姆的风景远比现实世界接近Underworld，待在这里比较能冷静下来的理由有关吧。

「我在修剑学院也做了许多神圣术的课题哟。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式句呢。」

我把作业的视窗缩小到桌子角落，一面排着马克杯与蛋糕的盘子一面这么说，结果爱丽丝的猫耳就轻轻动了起来。

「哦？那么以钢素制造出中空的小球，再以水素制成的水盈满内部，接着以热素火焰包裹外侧时的术式是？」

「唔咕……这……这个嘛，素因原则上是从安定的物体中产生，所以首先是Generate metallic……啊，不对，以钢球包住水的话应该是水素先吧……？」

下一刻，爱丽丝就故意发出了盛大的叹息声，于是我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反驳道：

「无……无所谓啦，到了我这种等级，根本就不需要术式了。这种事情，只要用心念就能立刻……」

「不是这个问题吧！」

像老师一样骂完我之后，爱丽丝就以熟稔的手势敲了一下马克杯的边缘，然后啜了一口涌出的淡粉红色茶水。

「……今天的运气很不错。」

由于她这么呢喃，我想她应该在这间房子里跟亚丝娜她们举行过好几次茶会了吧。不知道为什么在脑袋里呢喃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的我也坐到椅子上，以食指触碰自己的杯子。边发出咕嘟咕嘟声边涌出的茶水是浓烈的红紫色，在不祥预感笼罩下试喝了一口，就有把梅干用果汁机搅碎后再挤干般的强烈酸味刺激着舌头。急忙用手抓起蛋糕咬了一口，幸好这边是极为正常的水果派。爱丽丝似乎也喜欢它的味道，默默地——当然是用叉子——吃了一两口。

以特浓梅干茶冲走嘴里的甜味之后，我便再次开口问道：

「对了……你刚才不是说狩猎这个名词怎么样了？」

「噢……对喔。」

点完头后，爱丽丝的蓝色眼睛就朝向窗外的黑暗。

「……对我来说，不对，恐怕是对全人界的人民来说，狩猎这种行为是一边感谢提拉利亚神的恩惠，一边猎取作为食物用的野兽。但是这个世界的人民，不对，是玩家们只是为了提升自身的权限值就杀害大量的野兽和魔物。我不会说这是件坏事，我自己也在东大门战役里杀害了数千、数百名黑暗领域的亚人……只不过，我不想把那样的行为称为『狩猎』。」

「……原来如此……」

这次换成我缓缓点头。

爱丽丝已经理解这个阿尔普海姆是在现实世界内部制造出来的世界。但还是很难接受VRMMORPG……也就是「游戏」这个概念。

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以虚拟世界的定义来说，她的故乡Underworld也完全是这样的地方。对于爱丽丝而言，阿尔普海姆跟Underworld同样是「世界之一」，无法轻易地共有包含我在内的全部VRMMO玩家所拥有的「虚构世界」观念。

因此首次和爱丽丝一起从新生艾恩葛朗特降落到阿尔普海姆，在风精灵领土附近的「古森林」遇见火精灵的PK集团时就引起一阵很大的骚动。同行的西莉卡因为受到突袭而受伤，暴怒的爱丽丝以宛如恶鬼般的模样痛骂对方，最后发展成受到强烈打击的他们向西莉卡道歉并且留下赔偿金后才离开这种前所未闻的情况。

知道ALO的猫骑士「爱丽丝」是上个月举行盛大记者会的人工智慧「ALICE」的玩家之间，似乎将这件事传颂为「爱丽丝大人靠说教让对手哭泣传说」，总之我还是希望有一天爱丽丝能够把ALO当成游戏来享受。

当我这么想着并且吃完蛋糕，努力把茶喝到剩下三成左右时，就对着自视甚高的异世界骑士开口说道：

「……我也觉得VRMMO使用的『狩猎』一词已经偏离其原本的意思。但是，生活在现代日本的大部分人民，都没有体验过真正的狩猎……连我也是一样。时代和地点不同，言语的意思也会有所变化。我想Underworld也会有同样的情形吧……」

「………………」

在保持沉默的情况下仔细吃完最后一块水果派的爱丽丝，又把茶喝光之后才回答：

「……现在的地底世界距离我所生活的时代确实已经有两百年之久，不要说言语了，应该连文化都有很大的变化吧。不论有什么样的变化，我都必须接受……因为这些变化正是你守护了地底世界的证明。」

笔直地凝视着爱丽丝的我，不由得因为她的微笑而心跳加速，这时我反射性地摇着头说：

「没有啦……那不只是我的力量。亚丝娜、小直、诗乃……就连这个ALO也有数千名玩家前去保护Underworld。」

「是这样没错……想到这件事情，就觉得一个名词的使用方式不过是件小事。」

点完头后，爱丽丝再次看向窗外。但是她的眼睛不是望向针叶树森林，而是遥远的异世界。

遭到自卫队封锁在海上的Ocean Turtle里面，作为Underworld「容器」的LightCube Cluster与Main Visualizer都还在运作当中，但是状况相当不确定。

防卫省内的守旧派＝反RATH势力，在菊冈舍身的奋斗之下暂时失去了力量，所以目前尚未出现立刻废弃Underworld这样的风向。但实在无法掌握权力斗争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我和亚丝娜以及爱丽丝是在八月十八日早晨从六本木的RATH分公司潜入Underworld。由于不是出现在地上而是在宇宙空间，所以慌了手脚，结果在该处遇见的两名少女整合骑士，不对，是整合机士让我们坐上她们驾驶的「机龙」。好不容易才回到过去的人界。

但是我非常犹豫该不该突然就闯入中央圣堂。因为两百年之间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和亚丝娜变成Underworld的「星王」与「星王妃」，而且似乎已经在三十年前死亡了。这样的人突然说着「哈啰～」并且突然出现的话，不难想象中央圣堂，不对，应该说整个世界都会产生巨大的混乱吧。

于是我们三个人就先让名为罗兰涅的少女机士带我们到她位于圣托利亚市街区的家中。我们就在屋龄四百年以上，不知道为什么让人感到怀念的房子里听着两名机士诉说Underworld的现状，而且顺便叨扰了一顿饭。

潜行之前，凛子博士表示「经过五个小时就强制进行觉醒」，在醒过来之前和两名机士约定好会再次跟她们见面后我们就登出Underworld。

老实说很想立刻再次潜入，但是凛子博士与比嘉先生表示「在详细检讨我们带回去的情报，评估我们会给现在的Underworld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前都不准潜行！」。

我可以了解大人们为何会变得如此谨慎。究竟是什么人传达可以让爱丽丝连线到Underworld的IP位置——先不管隐约猜测到是谁——还尚未弄清楚，今后关于Underworld的方针绝对会对LightCube Cluster保全计划与AI人权问题的发展产生很大的影响。

幸好现在的Underworld是以现实比一倍，也就是等速在运作。所以不会像过去那样登出一次内部就已经过了许多年，但现在已经过了一个月。罗兰涅与丝缇卡应该感到很焦急吧，我也很想再与她们见面，这次要好好问问她们两个人的事情。这是因为，那两个人应该是——……

「……人。桐人，你在听吗？」

手肘附近被猫耳骑士戳了一下，我便开始眨起眼睛。

「啊……嗯，抱歉。我在想Underworld的事情……」

一道完歉，原本进入斥责模式的爱丽丝脸色顿时和缓。

「这样啊。我一天里面也会想好几次。」

「嗯……希望能快点回去。」

「是啊。」

点头的爱丽丝发出了苦涩的叹息声。

爱丽丝所感觉到的乡愁，程度绝非我能比拟。而且她还有两个具体目标。

第一个是再次孵化、培育在跟加百列·米勒进行最后决战前，我将其变回蛋的爱龙「雨缘」，以及她的哥哥「泷刳」。

另一个，则是让在中央圣堂第八十楼，以Deep freeze状态沉睡的妹妹赛鲁卡·滋贝鲁库醒过来——

两件事情都不容易，尤其后者更是困难。因为需要让现在的人界政府接受自己是两百年前消失的传说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但是，爱丽丝的话一定能够完成，当然我也会全力帮忙。因为我自己也很期待能再次跟赛鲁卡碰面。

爱丽丝的声音把我快要再次回到那个世界的思考拉回来。

「话说回来，桐人。神代博士要我带话给你。」

「咦……带话给我？寄电子邮件不就可以了。」

「好像是说不想把情报留在网路上。」

一听她这么说，我就绷起脸来。

RATH使用的线路应该经过高度的安全防护才对。但是她不但不发电子邮件，甚至不使用声音通话，只用不会留下记录的ALO内对话来传达，想必是相当重要的讯息吧。

爱丽丝以清晰的声音对着不由得紧张起来的我宣告：

「二十九日，十五点。高级蛋糕店。」

「…………啥？」

「只有这些内容。」

「………………」

二十九日指的应该是后天吧。十五点是下午三点。这些资讯相当清楚。

但是高级蛋糕店是怎么回事？东京有一大堆这种店，连在我生活的埼玉县川越市附近也可以找到一两家才对。

一瞬间很想传电子邮件跟神代博士确认，但随即又放下抬起的右手。我要是在这时候联络博士，她的努力就白费了。

当我左右交互歪着头时，爱丽丝就用难以形容的羡慕表情说：

「现实世界存在种类难以数计的蛋糕吧。很多都是在圣托利亚不曾吃过的口味，光看照片肚子就开始饿了。」

「呃……嗯，是啊……但我也很喜欢能在央都买到的甜点。像蜂蜜派之类的，三枚十席亚铜币就能买一大袋……」

「这边的蛋糕很贵吗？」

「嗯，感觉上一席亚大概是十圆左右，如果是高级一点的甜点店卖的蛋糕，这个嘛……一个大概是四十席亚左右吧。」

「那……那真的很贵……」

我咧嘴对瞪大眼睛的爱丽丝露出笑容。

「还有更贵的呢。之前在银座吃的蛋糕，一个要一百六十席亚……」

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注意到。

神代博士不可能用那种自大的暗号。也就是说「高级蛋糕店」这个讯息对于博士来说也是传言。然后与RATH相关的人里面，我只认识一个会想出这种讯息的人。

看见我垂下肩膀并深深叹了口气，爱丽丝就微微歪着头说：

「怎么了吗，桐人？」

「没有啦……没什么，我知道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谢谢你帮忙带话，爱丽丝。」

「这只是小事……虽然很想这么说……」

黄金骑士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不停动着猫耳，然后露出些许淘气的笑容说：

「那么，你就陪我修练吧。」

「咦？噢，提升熟练度吗……」

自视甚高的骑士爱丽丝只因为一个理由而选择了带有猫耳与猫尾的猫妖族。因为这个种族最容易成为操纵飞龙的「龙骑士」。

只不过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想要乘坐飞龙，剑或者枪的技能以及驯兽技能都必须相当高才行。要同时锻炼两种技能，就只能不断战斗以PI〈熟练度上升〉触发器来提升武器技能的同时，再把赚来的SP〈Skill point〉灌到驯兽技能上。

稍微考虑了一下后，我就把留在桌子角落的回家作业视窗恢复成原来的大小。

「那你等我三十分钟。等我结束这个就和莉兹她们会合，一起赚取SP……」

但是一道轻快的「咻嗡」效果音盖过我说的话。

那是玩家登入的声音。然后除了我之外可以直接出现在这间圆木屋里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

我以超高速连同椅子转过身去，接着爱丽丝也以顺畅的动作旋转身体。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门口就有一名纤细的虚拟角色实体化。

对方有着淡蓝色长发与白色基调的战斗裙装，腰间则挂着银制细剑。水精灵补师同时也是细剑使的亚丝娜，一看见我和爱丽丝，就在表情不变的情况下缓缓眨起双眼。

「你……你回来啦，亚丝娜。」

我站起身并且打着招呼，亚丝娜这才露出灿烂微笑，同时轻举起右手。

「晚安啊，桐人。欢迎光临，爱丽丝小姐。」

「打扰了，亚丝娜。」

爱丽丝同样微笑着这么回答，但相对于两人祥和的表情，感觉客厅的气压似乎稍微上升了一些，难道说这只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

但不论状况如何，我都得先完成回家作业。轻咳了一声后，我就再次开口表示：

「那个，我必须完成报告，不介意的话你们两个人先到莉兹她们那里……」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突然从脚底下涌起的强烈冲击让圆木屋剧烈晃动，接着是宛如雷鸣般的重低音填满听觉。

「呀啊！」

听到两个人发出这种悲鸣的瞬间，我就本能地往地上一踢，右手抱住爱丽丝，左手抱住亚丝娜的虚拟角色。直接蹲到地上的下一刻，就有新的强烈震动袭来。横跨圆木屋天花板的粗大梁柱发出崩裂声，马克杯从桌上滚落。

虚拟世界不可能发生地震，就算阿尔普海姆的大地产生摇晃也不可能传到艾恩葛朗特来，即使艾恩葛朗特真的在晃动，圆木屋也不可能倒塌。理性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我再次被本能驱动，直接开口大叫：

「你们两个，快到外面去！」

我拖着细剑使与猫耳骑士的身体横越扭曲的地板，好不容易来到玄关。推开房门冲到门廊的瞬间，就因为第三次而且是最大的冲击而跌倒，三个人同时从短短阶梯上滚落。

幸好前院是草皮，所以HP不至于减少。直接浮上空中的话，至少可以逃离这阵晃动，当这么想的我准备震动精灵翅膀时，左手就被人抓住。

亚丝娜以浑身的力量紧握住我的手，同时以沙哑的声音大叫：

「桐人，那……那个……！」

亚丝娜不停发抖的左手所指的，是能从附近的外围开口处看见的蓝天。一秒钟后，我也注意到了。

时间与现实不同步的阿尔普海姆仍未到傍晚，距离日落应该还有一段时间才对，但地平线却染上一片红色。如血一般的红色以极快的速度往这边逼近，瞬间覆盖了艾恩葛朗特的上空。

「……那不是晚霞……！」

这么大叫的是抓住我右手的爱丽丝。她大叫的内容几乎无法传入我的意识，但我的脑袋里面也大叫着完全相同的话。

并不是天空变红了，而是有无数六角形以猛烈的速度覆盖整片天空。那些六角形的表面交互排列着【Warning】【System Announcement】的文字列。

「桐人……」

亚丝娜再次以细微的声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用力回握她纤细的手，同时看过相同天空的「那一天」又重新鲜明地浮现在脑海里。

那一天……已经是接近四年前的二○二二年十一月六日。

世界第一款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正式开始营运的首日午后五点三十分，一万名玩家被强制转移到城镇的广场，下一刻就有鲜红六角形覆盖整片天空。

像是从天空中渗出一般的实体化巨大GM虚拟角色，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向我们宣告。他说「诸位玩家，欢迎来到我的世界」。从那个瞬间起，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的一万人就被困在无法登出的死亡游戏里，一直到过了两年的岁月之后才得以脱离。

没想到这样的事件还会再次发生。

不对，不可能有这种事。我和亚丝娜戴着的不是NERvGear，而是加了层层防护的AmuSphere，爱丽丝甚至不需要潜行到ALO的硬体设备。就算登出键从选单视窗消失，只要现实世界有人把我头上的AmuSphere拿下来就可以了。

但是，如果是这样，那这片红色天空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惊喜用活动的演出？这也不太可能。SAO事件造成了四千名玩家死亡，完全模仿其开场的演出应该违反了法规才对——就算营运ALO的YMIR是极小规模的新兴企业也不可能这么做。

被人从伺服器外骇进来了？虽然不是绝对不可能，但要覆盖天空的构造或许很容易，不过要让整个艾恩葛朗特产生剧烈晃动就是极为困难的一件事。这个世界也不存在引发这种现象的魔法与道具。

当我想到这里的同时，第四次冲击也袭击了过来。

第二十二层的地面宛如液体般起伏，绿色草皮的裂痕往外扩张。背后的圆木屋发出临死前悲鸣般的崩坏声，亚丝娜则是用双手紧紧抓住门廊的扶手。

「亚丝娜……！」

叫完名字之后才发现。蓝色头发的水精灵不是为了支撑自己的身体，而是为了防止房屋倒塌。我也立刻冲出去用双手挡住房子的墙壁。爱丽丝也从上面把门廊的地板往下按。

但是仅靠三个人的力量当然无法阻止这毁灭性的震动。不对，就算集合一百名玩家的力量也是一样的结果吧。浮游城直径将近十公里的整个楼层都发出地鸣声并且震动着。

「啊……！」

亚丝娜细微的悲鸣被清脆的破碎声掩盖过去。覆盖在圆木屋玄关门廊上的三角屋顶从中央裂成两半。继续摇晃下去的话，数十秒后房子本体也会受到严重的伤害。

虽然比不上亚丝娜，但是我对这间房子也有很深的感情。在旧艾恩葛朗特，我们待在里面过了短短两周新婚生活的圆木屋，当死亡游戏结束的同时也跟着消灭了，半年之后正式在ALO里上线的新生艾恩葛朗特是从SAO伺服器里复制过来的「真货」。也就是说，这间圆木屋从地板的木纹到柱子的节眼，都是跟原始版完全相同的存在。

实际上，旧SAO伺服器的艾恩葛朗特也暗地里经由原本是茅场晶彦恩师的重村彻大教授之手还原了……现在那个伺服器就像教授过世的独生女，今年四月发生的「Ordinal Scale事件」时救了许多人性命的尤娜／悠那的墓碑一样。由于存在于ARGUS总公司的地下五楼，所以无法轻易进入，也完全不会想进入。对于现在的我和亚丝娜来说，这间房子果然是充满回忆的自宅。

再次有了这种自觉的我，随即将双手手指陷入房屋圆木的缝隙，以全身的力量想要停住摇晃。

下一刻，震动像作梦一样消失了。

当觉得地震终于停止的我准备松一口气时就注意到某件事。剧烈的摇晃是结束了，但是地面本身却缓缓向前……朝浮游城的外围方向倾斜。

「怎么了……？」

我在从未有过的强烈不祥预感袭击下回过头去。

然后完全说不出话来。

距离包围圆木屋用地的栅栏二三十公尺的前方，地面完全消失了。

艾恩葛朗特的楼层本身被地裂给分开了。也就是说我们现在站的地面浮在空中——不对，是开始掉落了。就是因为这样震动才会停止。

迟了一会儿注意到这个事实的爱丽丝同时发出了声音：

「桐人……地面！」

「桐人，房子掉下去了！」

这我也感觉到了，但是完全想不出对策。茫然瞪大的双眼前方，可以看到第二十二层底部的断面逐渐远去。之所以觉得落下的速度出乎意料地慢，完全是因为我们和圆木屋所待的楼层缺块直径也有一百公尺以上，所以产生了极大的空气摩擦吧。如果是完全的自由落体状态，身体应该会浮起来才对，但就算重力变小了，双脚也还是踏在地面。

以这种样子来看，就算掉下去房子可能也不会全毁……我立刻抹消这种乐观的预测。艾恩葛朗特是飘浮在阿尔普海姆上方一万公尺的高空。就算虚拟的空气帮忙煞车，我们所在的小岛从这种高度落下还是会碎成粉末，只留下陨石坑的痕迹吧。当然因为这里是VR世界，所以无法破坏属性的地面可能会毫发无伤，但三个人的HP与圆木屋的耐久值绝对会一瞬间归零。

————不对。

我、亚丝娜和爱丽丝还是有存活下来的手段。因为我们背上长着精灵的翅膀，只要摊开翅膀来飞行就能避免这个极大的惨剧。只不过我不认为亚丝娜会选择这个手段。因为即使发现开始掉落，她的双手还是紧握住门廊的扶手。

我也在右手依然贴在圆木屋墙壁上的状态下，凝视着逐渐远去的浮游城。

不只有分离的小岛，似乎整个城堡都掉下来了。虽然不知道新生艾恩葛朗特发生了什么事情，但这种现象是场大灾难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染成红色的天空底下，巨大的圆锥形剪影开始往南侧倾斜并且掉落。下层的外围部分不断有跟我们所在的小岛同规模的岩块掉落。

莉兹贝特、西莉卡以及结衣应该在艾恩葛朗特的第四十五层提升等级。虽然也担心她们，但现在必须找出拯救圆木屋的方法才行。从高度一万公尺掉落的人类，张开双手双脚让空气摩擦最大化的话，大约三分钟左右会撞击地面……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这样的情报。这样的话，这座小岛还剩下多少时间就会猛烈撞击阿尔普海姆的大地了呢？在虚拟世界会变得更快还是更慢呢？

我以不输给轰隆风声的最大音量叫道：

「可恶，如果这里是Underworld，就可以用心念的力量轻松抬起这种大小的岩块了！」

下一刻，双手放在门廊上的猫耳骑士大人就做出了严厉的吐槽。

「不能什么事情都想用心念来解决！」

「这……这种状况应该可以用吧！」

「越是紧急的事态就越考验骑士的心理素质！」

听着我们争论的亚丝娜，以稍微恢复冷静般的表情与口气插话进来表示：

「虽然无法使用心念力，但或许还有我们能做的事……！」

话虽如此，亚丝娜在这个世界也无法使用史提西亚神的地形操作能力吧，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她接下来说的当然是完全不同的内容。

「以翅膀推动这个岩块！」

「咦咦……？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抬起这种大小的岩块……」

当我说到这里，亚丝娜就迅速对我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抬起来而是改变它的轨道。如果可以选择落下的地点，说不定……」

「啊……对……对喔！」

终于理解老搭档的意图，于是我也大叫：

「让它掉在水面，不然就是湿地或者沙漠上，或许就能缓和一定程度的冲击……！」

「原来如此。」

点头的爱丽丝张开背后的翅膀。我和亚丝娜也把手从圆木屋上移开，脚随即往地面踢去。由于原本就是在掉落当中，只要稍微运用一些飞行能力，虚拟角色就开始急速上升。

在圆木屋屋顶大约一百公尺的上空停止振动翅膀，然后边再次落下边保持距离。在相对的旋停状态下视线四处巡梭，了解眼下的小岛是呈最宽处一百公尺，长大约两百公尺的三角蛋糕形状。圆木屋是位于尖端的部分，让整个往外扩张的那一边落到水里的话，我们的房子就有存活下来的可能性……希望是这样。

我将视线往外侧移动。遥远下方的大地是一整片鲜绿色森林。阿尔普海姆里就只有风精灵与水精灵领地有如此宽广的森林，从到处可见水面的反光来看，这里应该是水精灵领地的上空。

我们的运气可以说相当好。我们三个人所能使出的推力虽然极其细微，但有那么多湖泊的话，要修正落下轨道让小岛掉在其中一座湖泊里也不是不可能——我希望是这样。

用力瞪大双眼，盯着斜向落下的小岛飞往何方。虽然可以看见几座湖泊，但大小与形状却都不适合。理想是像飞机场跑道那样的细长状，但应该没那么简单可以找到符合这种条件的湖泊——

「就……就是那里了！」

「在那边！」

我和亚丝娜同时叫了起来。在遥远彼方发出闪亮光芒的水面应该不是湖泊而是河川，不过充分具备让这座小岛软着陆，不对，应该说着水的宽度。流动的方向也几乎沿着落下轨道，只要往右移两百公尺左右就能抵达了。

「快一点吧！」

亚丝娜再次摊开翅膀。三个人同时互相点点头，接着朝小岛左侧急速下降。从岛屿上空飞出去的瞬间，身体就快要被猛烈的风压推回去，拼命拨开强风往下飞行，最后整个人贴在岩块侧面。

与大地的距离还剩下四千公尺左右。也就是说，在往下掉落二十公尺期间把轨道移动一公尺的话，就能够抵达目标的河川了。如果这座小岛是在地上静止不动，那我们三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推动它分毫，不过如果是掉落当中的话——

双手推着漆黑岩石断面，然后全力振动背上的翅膀。

「嘿……呀啊啊啊啊啊啊！」

右边的亚丝娜与左边的爱丽丝也同时叫了起来。

「唔嗯————————！」

「嘿咻————————！」

喂喂，整合骑士大人，年轻女孩子发出嘿咻的声音不太对吧……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说出口。

要是在RCT PROGRESS负责营运时的ALO里做出这种事情，飞行蓄力条一定会立刻耗尽而坠落，但是新营运公司YMIR很慷慨地废除了飞行限制，所以不论再怎么用力都不用担心能源耗尽。长径达四百公尺的岩块，一开始以不动如山的手感反弹我们的努力，但毫不放弃地继续推动，轨道就开始一点一点移动了。

「推过头的话就无法修正了！」

虽然爱丽丝的看法相当正确，但现在也只能顺着直觉了。

「我想……这样也还不知道能不能抵达河川！不要害怕，全力推吧！」

「只能相信桐人的幸运值了！」

如此大叫的是亚丝娜。老实说我对自己的幸运值完全没有自信，但也只能告诉自己都是为了今天在累积幸运值。

抵抗不断往身上吹来的强风，推着小岛过了十几秒钟后。

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距离地面相当近。高度一千公尺……九百……八百。岩石表面的前方还看不见目标的河川。下意识当中踢着腿来增加一些推力，同时用尽吃奶的力气来死命推动岩块。

视线前方出现闪亮的白光。水面——

「是河！再推五秒钟就脱离！」

听见我的指示后，亚丝娜立刻开始倒数。

「四！三！二！一！就是现在！」

三个人完全摊开翅膀来紧急煞车。身体一瞬间被往后拉，差点陷入倒栽葱旋转状态，不过还是借由互相交缠臂膀来保持姿势。

巨大三角蛋糕型的岩块从底部开始以猛烈的速度朝着水面冲去。贴在尖端部分的圆木屋不断飞出屋顶木板与木头钉子碎片，但房子本身仍抗拒完全崩坏。

再来就只要撑过着水时的冲击——

我对着虚拟世界里应该不存在的神明祈祷，同时等待着那一刻到来。

三秒后。

岩块底部触碰到水面。

接着高高喷起反向的大瀑布。虚拟世界当中，与水相关的表现通常会被简单化，但现在溅起的写实水柱足以让我惊讶地想着ALO竟然能够做出如此细腻的表现，而小岛也继续反弹了两次、三次。每反弹一次，圆木屋就发出悲鸣般的剧烈摩擦声。

拜托一定要撑住啊——！

就像在嘲笑我的愿望一样，岩块中央出现新的龟裂。靠着水面来止住去势，几乎变成直立状的小岛，无法完全吸收动能而从正中央折成两半。

「啊……！」

亚丝娜发出悲痛的声音，我则是拼命紧握住她的左手。

从小岛后部分离的前端部分，在搭载着圆木屋的情况下飞向天空。河川在前方转了个大弯，所以不存在能够当成缓冲的水。对岸是一片深邃的森林，往该处冲去的岩块不断扫倒巨大针叶树。接着扬起一大片土尘遮蔽了我们的视线。

最后传出「滋滋嗯……」的沉闷声响，接着便是作梦一般的寂静降临。

在想去确认圆木屋的状态以及不想看到自宅受到无情破坏的心情包夹之下，让我只能够僵在现场。亚丝娜也没有发出声音。三人就保持并排旋停的状态，持续凝视着扬起的土尘。

——话说回来，同样掉落下来的艾恩葛朗特本体怎么样了？

当我为了确认浮游城的去向而缓缓准备转身的时候。

连续发生了两件事情。

首先是覆盖整片天空的深红色六角形图样以跟出现时同样惊人的速度消失在地平线上。

下一刻，让我身体浮在空中的力量就消失了。

「呜哇！」

发出叫声的我拼命振动背上的翅膀，但是却连一皮可牛顿的推进力都无法产生。在倒栽葱的姿势下，和同样发出悲鸣的亚丝娜她们一起朝着大约一百公尺下方的河面坠落。

认为是任意飞行出了什么问题的我，准备用左手叫出辅助控制器。但是不论动多少次手指都只能抓到空气。当然也就无法停止落下。虽然底下是水面，但从这样的高度落下，实在不可能毫发无伤。

现在想起来，我、爱丽丝以及亚丝娜死亡时的复活地点是设定在圆木屋内。当圆木屋受到破坏而消灭时，会在什么地方复活呢？是最近的城市？还是以前的复活地点世界树城市？

就算圆木屋消灭，放在该处自宅仓库栏里的大量道具应该也会留下来才对，不论如何都必须要回收充满回忆的各种物品才行。但要是在遥远的地方复活，就没办法在道具群腐烂之前回到这里来了。我果然不能死在这里。

「两位，把身体缩起来！」

ALO里——SAO也是一样——高处掉落伤害将会因为撞击时的体态而有所改变。下方是地面的话就能试着用脚着地，如果是不清楚深度的水面，那么完全防御姿势可以说最为安全。我把双脚往上抬到胸口，双臂绕过脖子并起停止呼吸。

冲击。视界左上的HP条一口气减少到一半。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脑袋的角落就浮现「咦？」的想法。但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究不对劲感觉的源头。我边从嘴里吐出白色泡沫，边在湛蓝色水中咕嘟咕嘟地往下沉。为了阻止灭顶，我立刻伸展双手双脚，死命朝着水面划去。

「噗哈！」

头部从水面探出的瞬间就开始剧烈喘气。一会儿后，亚丝娜和爱丽丝也浮上来。看来她们两个人也受到跟我同样程度的伤害。

不过在HP减半的情况下持续直立踢水游泳不是什么聪明的选择。虽然不熟悉水精灵的领土，但是像这样的大河通常会有鳄鱼、乌龟或者鳗鱼等怪物潜伏。在受到爪子或者咬噬攻击前，还是赶紧上岸比较好。

「……果然没办法飞行吗……」

看了一下如此呢喃的亚丝娜背后，发现翅膀已经消失无踪。更不可思议的是，爱丽丝虽然还有猫耳，亚丝娜像是精灵般细长的耳朵已经变成人类的模样了。我的耳朵应该也一样吧。虽然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厚，不过还是得先确保自身的安全。

「只能游泳了。」

我一这么说，其他两个人就一起点了点头。心想「既然如此」的我，就以自由式朝着圆木屋落下的右岸游去。

幸好河川里没有冲出猎食者。在全身湿透的情况下上岸之后，三个人就一起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在亚丝娜的叹气中感觉到疲劳之外的感情，于是我就静静地把右手贴到她的背上。

右岸前方的森林，简直就像被幽兹海姆的巨兽冲进去一样，可以看到大量的树木被扫倒。土尘特效虽然逐渐止歇，但是从这边看不到搭载了圆木屋的小岛。是被地形的凹陷处遮住了吗——还是整座小岛都碎成粉末了？

「……我不要紧。」

亚丝娜如此呢喃完就坚强地挺直背杆。

「得去确认我们的家怎么样了。」

「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如此说着并且往这边靠近的爱丽丝，上半身突然抖了一下。她以右手碰了一下自己的三角耳朵，然后歪着头说：

「……很不容易变干耶……」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还有水滴从装备着的黑大衣袖口与衣摆滴下。在以环境舒适为卖点的现行ALO里，令人讨厌的「濡湿效果」不会持续太久，即使必须穿着衣服游泳，从水里爬上来后数十秒，头发和衣服就会瞬间干燥了。

说不定艾恩葛朗特的掉落不是异常现象，只不过是更巨大、严重变异的一部分而已。再次被恶寒袭击的我，为了谨慎起见而准备装备上武器，于是想用左手来叫出选单视窗。

但是选单迟迟没有出现。

「喂，不会吧……」

我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呢喃，同时用两根手指在空中不停挥动。但不论重复多少次都听不见熟悉的效果音。即使以右手尝试也只得到同样的结果。

难道真的再次遇见那种事件了吗……当我感到战栗的时候。

响起细微的铃声，举起的右手下方出现一个小视窗。急忙一看之下，发现上面并排着单调的黑体字。内容是【Tips：若想叫出选单视窗，请以右手食指与中指朝顺时钟方向画圆。】

「……画圆？」

虽然感到奇怪，但我还是按照指示以两根手指在空中画了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圆。

结果发出淡紫色光芒的选单画面就随着相当不可思议的效果音出现了。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是我以及从左右两边窥看视窗的亚丝娜与爱丽丝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因为选单画面不是SAO与ALO里熟悉的方形，而是简单的图示排列成圆形，也就是所谓的环状选单。以形式来说并非太稀奇，只是我不曾听说ALO更新了UI。

感到哑然的我动着手指，该方向的图示就慢慢扩大，最后由英文字母覆盖图示。从正上方顺时钟确认下来，依序是能力值、技能、装备品、所持品、任务、地图、社群，以及系统等八种类。以MMORPG的选单来说是极为常见，现在甚至会因为其普通的模样感到单调无趣。

我以僵硬的指尖碰了一下左上的系统图示。圆形图示一边旋转一边增加，显示出几个副选单。上面并排着画质、音效等UI设定图示，然后是门的形状——登出图示。

「「呼…………」」

我和亚丝娜同时松了一口气，爱丽丝一瞬间以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们，但立刻就以了解内情的模样点了点头。

「噢，你们想起『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了吗？」

「是啊……」

点头的亚丝娜露出些许苦笑并继续表示：

「AmuSphere是安全的机器，所以应该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故……但是在虚拟世界里只要遇见跟平常不同的事情，总是会忍不住提高警觉。」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哟。」

爱丽丝难得——这么说或许对骑士大人有点失礼——呢喃着慰劳的发言，但立刻就恢复平常的口气然后摇着头说：

「但是我无法理解茅场这个人。现实世界里每天都有十万人以上死亡，为什么要特地把年轻人关在应该安全的虚拟世界，让他们和魔物，甚至人类之间互相残杀呢……他这么做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

我和亚丝娜也无法回答这极度直接的问题。这将近四年的时间里，我不断思考茅场晶彦当时到底想要什么——不对，应该说一直以来究竟想要什么，但是依然无法得到答案。

「……想知道的话，就只能问那个家伙本人了。我不认为他会老实回答就是了。」

说到这里，我就把系统图示恢复原状。为了以防万一，这时候应该先试着登出才对，但现在还是想先确认圆木屋的状况。

不对，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应该确认的事情。比圆木屋晚一些掉落到大地上的艾恩葛朗特本体究竟怎么了。我不认为那么巨大的构造物会损毁到不留下任何痕迹，待在里头的玩家们也有可能被课以高处落下伤害。

为了传送讯息给应该在第四十五层和西莉卡一起提升技能的莉兹贝特，我这次准备打开社群图示，但是手随即停了下来。不是有比敲打全息键盘更快的方法吗？

「结衣，你在吗？」

对着空中这么呼唤，然后等待回应。亚丝娜和爱丽丝的视线也看向空中。

SAO产生的人工智慧结衣，在这个ALO的系统上是登录成我的「导航妖精」。和其他的妖精不同，她可以单独自由行动，不过只要我呼叫她的名字，不论她在世界地图的哪个地方都能瞬间回来。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

等了几秒钟还是没有任何反应。至今为止只要我一呼唤，她就会瞬间出现在空中并且飞过来。

「……桐人，结衣她人呢……？」

听见亚丝娜不安的呢喃声，我也一边压抑焦躁感一边回答：

「……应该在第四十五层陪莉兹她们一起狩猎……」

「这样应该保持着跟ALO的连线吧。」

亚丝娜的话让我一瞬间犹豫了一下才准备表示同意，但是在我开口之前。

「说起来呢……」

往前走出一步的爱丽丝往上看着恢复成蓝色的天空并且开口说：

「这里真的是阿尔普海姆吗？」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在吓了一跳的我面前，爱丽丝以蓝色眼睛看向三人背后的一大片森林。

「——桐人应该没有意识到吧，阿尔普海姆的植物种类，跟现实世界就不用说了，就连跟地底世界相比也相当有限。树木的话阔叶树、针叶树合起来大约是三十种左右吧……但是，那座森林里长了许多不曾在阿尔普海姆看过的树。」

「啊……听你这么一说……」

我和如此呢喃的亚丝娜一起看向绿色森林。物件做得还真是精细呢……心里虽然这么想，只是依然无法分辨出树木的种类。不过亚丝娜本身也喜欢稀有树木以及由其制成的家具，因此她像是能够理解般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我。

「爱丽丝说得没错，有许多不曾在阿尔普海姆看过的树木。而且……我原本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哟。」

「什么事情不对劲？」

「阿尔普海姆的水精灵领地确实有许多湖泊，但基本上都是由地下水道连结，地面上应该没有这么大的河流才对。」

听她指出这一点后，我也觉得确实是这样，不过我三十分钟前的确是潜行到ALO里，而ALO里不存在阿尔普海姆之外的地面上地图。也有可能是在没有预告的情况下就引进其他的北欧神话世界——比如阿萨神族的国家「阿斯嘉特」或者华纳神族的国度「华纳海姆」，但是以惊喜活动来说这样的导入实在太过粗暴了。

「……但是这里至少是在ALO里面，这样结衣应该会回应呼唤才对啊……」

我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同时再次用手触碰依然显示着的环状选单，打开了位于十二点钟方向的能力值图示。发出咻咻声的圆形图示摊成四个部分，形成一个四角形的视窗。

「你看，角色档案还是存…………」

我的话说到这里就烟消云散了。

视窗最上部确实显示着【Kirito】这个角色名称。

但是跟我记忆中的能力值也只有这个地方相同。

名字右侧的【Lv·1】数字闪烁着灿然光辉。下方有四根彩条。从上面依序显示HP、MP、TP、SP。HP条上方显示【98／200】，MP、TP以及SP条的【100／100】等数字都发出白光。

HP和MP还能够理解——TP和SP到底是？等等，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等级1…………」

我以沙哑的声音如此呻吟，亚丝娜和爱丽丝则是默默凝视着我的脸两秒钟左右，接着同时以右手在空中画圆打开环状视窗。她们各自瞪着自己的能力值，异口同声地叫道：

「我也变成等级1了！」

「我也是等级1！」

「这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两个人同时朝我逼近，我也只能不停摇头。

「问……问我也没有用……我也感到超级震惊……等等，不对喔，说起来ALO……」

我把「应该没有等级」这句话吞了回去。脑袋里重新浮现一年半前艾基尔告诉我这个游戏时的声音。

——算是超级技能制，好像是没有所谓的「等级」。只能反复使用来提升各种技能，就算一直打怪HP也不会增加多少。

声音响起的同时，不知道为什么就浮现光头店长对着我竖起大拇指的笑容，我立刻抹消这个影像，继续进行考察。

不只是UI，连游戏系统骨干的等级／技能制都产生了变化，那就已经超出更新的范畴。应该认为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我所知道的ALfheim Online了。

把视线从等级1的角色档案上移开，瞪着显示在视界左上的条状图。依然维持掉落到河川时减半的状态，几乎完全没有回复的HP条下方有绿色MP条，再下方是两条新出现的细长条状图表。我想蓝色是TP，黄色应该是SP吧。掉落时看见HP条后之所以会出现「咦」的想法，应该是因为那个时候已经追加了两根条状图示的缘故。

「……背上的翅膀消失而掉落的时候……系统大概就是在那个时间点左右切换的吧……耳朵也是在那个时候……」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就摸着变短的耳朵边加了一句：

「角色档案竟然完全遭到重置，这不是一般的更新了。但是以事故或者Bug来说，这个UI的完成度也太高了……」

「说得也是……」

我边点头，边用手指在环状选单上转动。图示的扩大缩小都非常顺畅，应该花了许多时间来制作。

还没有看信件图示，说不定营运公司YMIR已经传送讯息过来，于是便打开社群图示。从小队、好友、讯息等副图示中选择了第三个。

出现的视窗里没有任何新讯息——甚至信箱里所有的信件都被删除掉了。加上好友名单也被清空。这样也无法传送讯息给莉兹和西莉卡了。

「能力值和好友都完全被初期化了。」

随着叹气声这么说完，爱丽丝就左右甩动着金发表示：

「不可能什么都消失了吧。至少这个还在身边。」

她举起左手，以右手手指轻轻敲了金色的护手。我和亚丝娜身上确实都还装备着防具。三个人的装备全是辛苦收集稀有素材后请莉兹贝特制作，或者是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高难度迷宫里入手，所以光是这些防具能够留下来就该谢天谢地了。刚才吸了大量水分的服装也终于开始变干。

防具还在身边的话，那么解除装备中的武器应该也平安无事吧，拜托一定要留着啊……我一边祈祷一边打开道具栏。

所有道具名单已经不是以前那样以简单的文字来表示。以类型来说，是将道具外观直接缩小在正方形格子里的绘画图示排列在一起，这样确实很容易分辨，问题是广大的道具栏里仅仅存在两个图示。

两个都是单手用直剑——一把是莉兹贝特武器店谨制的「黑色鞭痕」，另一把则是在幽兹海姆入手的「断钢圣剑」。除此之外，原本掩埋道具栏的各种道具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剑……」

一边呻吟一边移动视线，就看到亚丝娜也从自己的道具栏画面抬起脸来说：

「我也只剩下细剑和法杖。」

「我一样只有剑和盾牌。」

「唔嗯嗯……原本还收纳了许多别的武器，看来只剩下爱用品而已……」

我一提出疑问，亚丝娜就轻轻耸了耸肩。

「正因为是爱用品的关系吧？只留下两个使用期间最长的装备品，其他的全部消失……」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这果然是人为的现象。如果是Bug或者事故，不可能那么刚好只留下爱用品。」

一这么说完，决定先把剑实体化的我就点了一下平常使用的「黑色鞭痕」，从副选单里选择了「装备」。剑的图示从道具栏里消失，我的背上出现沉甸甸又可靠的重量——

「呜喔……！」

根本没空管可不可靠了，像是巨大建设用钢筋般恐怖的重量加诸在我的背上，我的膝盖瞬间跪了下去。我为了不狼狈地跌个狗吃屎而拼命挥动双手，反射性抓住指尖能勾到的东西。下一个瞬间……

「呀啊啊啊！」

「喂，你做什么……！」

由于降下两道悲鸣，我便抬头往上看去，结果我的左右手分别抓住爱丽丝与亚丝娜的剑带。这完全称不上是什么绅士的行为，但一放开手我就要一屁股坐到河岸的沙地上了。

「抱……抱歉，再忍耐一下！」

我抓住持续发出悲鸣的两个人，好不容易重整体势，结果着地的不是屁股而是左膝。把从两名淑女的剑带上移开的双手插到地面来支撑身体。

插图p061

虽然费尽千辛万苦才避免跌倒，但爱剑异常的重量依然加诸于背上，让我根本无法站起来。把视线往上移，就看到HP条右侧的空间闪烁着红色砝码图示。虽是初次看见，不过立刻就能理解意思——我超重了。但是为什么呢？

回答我这个疑问的是红着脸把剑带往上拉的亚丝娜。

「啊，对喔……能力值遭到重置，能够装备的重量当然也减少了。那把剑是莉兹最近做的吧？初期能力值当然拿不动了。」

「呃，不会吧……那就算留下来也不能用嘛……」

嘴里这么抱怨的我，再次确认显示在眼前的能力值画面。似乎存在两个与重量有关的计量表，上面显示着「Equip weight」，下面则是「Carry weight」的文字。直接翻译过来就是装备重量与搬运重量。搬运重量应该是表示放在道具栏里能够搬运多少重量，现在计量表只上升了三成左右，装备重量计量表则是一口气冲破右侧变成鲜红色。不对，搬运重量也只因为一把剑——即使那是传说武器级的断钢圣剑——就耗费了三成，这可真令人担心。

「不妙了……没办法使用武器，就表示现在被怪物袭击的话马上就会被打倒了。」

听见我的指谪后，亚丝娜也以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魔法技能应该也被重置了……吧…………」

由于这句话不自然地中断，我就把视线从能力值画面移开。

亚丝娜简直像失了魂一样凝视着空中，下一刻就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操作环状选单。从手指运动的方向来看应该是打开了技能视窗，接着就着迷般凝视着它。

「怎……怎么了，亚丝娜？」

但是水精灵没有回答，只是用发抖的手指碰了视窗的一点，几秒钟后，脸上出现极为放心的表情，接着「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怎么了？」

膝盖依然跪在地上的我又问了一次，亚丝娜才看着我露出淡淡微笑。

「原本以为武器技能……学会的剑技也全部消失了。但是……魔法与调合之类的虽然消失了，但细剑技能还留着。熟练度和剑技也跟原本一样。」

听她这么说我才终于注意到。对亚丝娜来说，这个世界里说不定有跟圆木屋一样重要的东西。也就是半年前陷入永眠的最强剑士「绝剑」有纪托付给她的原创剑技——「圣母圣咏」。不过幸好包含这招在内的已习得剑技都没有消失。

「唔嗯……我的单手剑技能也还在。跟武器一样，只留下一个熟练度最高的技能。」

爱丽丝的分析应该是正确的没错。这样的话，我应该只有单手剑技能平安无事。想到这里的我就突然对亚丝娜问道：

「咦……这么说来，亚丝娜小姐。你细剑技能的熟练度比水魔法技能还要高喽……？」

「怎么，不行吗？」

被狠狠瞪了一眼后，我急忙摇着头回答：

「没……没有啦，怎么会不行呢。只是觉得真不愧是狂暴补师大人……」

「魔法技能已经消失了，这个绰号不适用喽。」

亚丝娜先是绷着脸把头别开，然后再次看着这边说：

「倒是桐人，你要在地上撑多久啊？背着无法装备的剑也没有用吧，快点把它收回道具栏吧。」

「知……知道了啦……」

即使这么回答，我还是想做最后的挣扎，准备在背负着黑色鞭痕的情况下站起身子。但是只有两脚膝盖不停颤抖，身体根本撑不起来。亚丝娜和爱丽丝低头看着发出「哼唔唔唔」低吟的我，然后同时叹了一口气。

但我的努力并非完全没有意义。

一个小视窗随着「咻铃」的效果音出现在我眼前。

【获得强健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看见这样的讯息后，我只能不停眨着眼睛。

看来在技能方面的系统是跟ALO一样。根据行动来满足PI〈熟练度上升〉触发器的发动条件，就能获得技能／熟练度上升的机会。虽然是首次看见这个强健技能，不过应该跟SAO里的「所持容量扩张」一样，熟练度上升之后就能够持有重物了吧。

也就是说，只要持续承受爱剑恐怖的重量，强健技能的熟练度就会不断上升，总有一天红色超重图示会消失——虽然应该是这样，但完全不知道要花上几小时，甚至是几天的时间。这时候还是乖乖地按照亚丝娜的指示，移动到装备画面把显示在右手部分的黑色鞭痕图示拖到道具栏里并且放开。

下一刻，背上的重量就像作梦一样消失，我也迅速站了起来。用力伸个懒腰，放松僵硬的身体——当然只是错觉——之后，随即看向圆木屋坠落的方向。亚丝娜她们也默默地将视线移往河川上游。

「……走吧。」

这么呢喃完，两个人就轻轻点头。虽然在无法装备武器的情况下踏入森林还是会感到不安，但也不能一直停留在河岸边。

我们开始在散布大大小小石头的河岸上行走。忽然想到某件事的我，打开环形选单来到社群内的小队图示，然后将邀请图示发给亚丝娜和爱丽丝。两个人接受之后，视界左上角就出现新的长条。像这种基本的画面构成，不论是ALO、GGO还是SAO都是一样，也就是说至少可以推测出这个世界也是The seed规格的VRMMO世界。

「HP和MP知道是什么，不过TP和SP的长条究竟是什么……」

亚丝娜边走边这么呢喃，但现在两者都是全满状态，所以没办法推测。

「嗯，减少的话就会知道了。」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爱丽丝这么回答完，亚丝娜也笑着表示「说得也是」。

这两个人其实很合得来吧……我没有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在注意脚边的情况下持续往前走，最后来到刻画在深邃森林的落下痕迹入口。雄伟的树木从根部被扫倒的光景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不过某种程度上可以防止怪物偷袭也算是值得感谢了。

在踏入落下痕迹之前，我还是先打开地图图示来确认了一下，果然只有现在地周边的地图被记录进去。不管这里是不是阿尔普海姆的水精灵领地，地图档案也已经遭到重置了。但至少可以知道我们正朝着东北方走去——如果地图的上面是北方的话。

慎重地走在杂乱倒下并且重叠在一起形成像迷宫的圆木之间。爬过倒下的树木，钻过狭窄空间后前进了五十公尺左右，最后前方被一道足有虚拟角色身高两倍左右的圆木墙挡住了。使用翅膀的话就能轻松飞过，但现在只能乖乖地爬过去。

「嘿咻……」

当我一边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到川越市伊佐沼公园森林乐园游玩时的记忆，一边爬到墙壁的一半高度时。

「啊……说不定……」

这么呢喃的亚丝娜伸出右手，点了一下我右脚放在上面的圆木。视窗就随着「咻嗡」的旋转特效出现了。

「看吧，果然是这样！这些圆木是素材道具喔。应该可以收纳到道具栏里。」

「等等，我先下去……」

当我说到这里时，脚底下的巨大圆木就发出蓝光消失了。

「呜哇哇！」

右脚随即踩空。身体失去支撑的我，这次真的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而且还有几根失去支撑的圆木从我头上滚下来。

「哇，抱歉！」

「失礼了，桐人。」

亚丝娜和爱丽丝从后面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拖离现场，再晚一秒钟的话应该就被压扁了吧。

虽然差点丧命，但是托亚丝娜的福找到消除前方障碍物的简单方法，所以也算扯平了。三个人一起击点圆木把它们丢进道具栏里，不到几秒钟墙壁就消失了，但原本还有许多空间的搬运重量也被占走九成以上。接下来就只能老实地运动身体了。

幸好不再出现需要攀爬的墙，我们这几分钟内就不断重复跨越与钻过的动作。

前方的视界终于变得开阔。

「啊…………」

亚丝娜微微呼出一口气。我无法立刻判断那是放心还是悲叹的声音。

充满回忆的圆木屋，受伤的身躯就躺在森林的小空地上。

虽然免于完全崩坏，但也不能说平安无事。由于持续受到坠落的冲击，左侧面的墙壁已经破坏殆尽，屋顶的中央部分也整个凹陷。所有窗户都碎裂，门廊与阶梯就像被幽兹海姆的邪神踩烂了一样。

即使这样，只要想到从高度一万公尺落下一事，就会觉得房子勉强还保有原形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了。应该是河川吸收了最初且最大的冲击，以及森林的树木牺牲自己帮忙煞车的缘故吧。

亚丝娜突然开始跑了起来，我和爱丽丝也从后面追上去。

爱丽丝似乎想对在崩塌的门廊前停下脚步，默默抬头看着圆木屋的亚丝娜说些什么。但是又把话吞回去改为看着我。

「桐人……没有办法修复这间房子吗？」

「修复吗……但是玩家小屋是无法破坏的物件……说起来原本就不存在耐久力才对……」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来到亚丝娜旁边，伸手点了一下歪斜的门廊扶手。瞥了出现的视窗一眼时，忍不住发出「喔！」的声音。

ALO的话，玩家小屋的属性视窗里只会显示其为玩家小屋的事实。但是大型视窗里的最上部写着【柏木的圆木小屋】，下方标示了所有者的名字——亚丝娜和我——然后更下方可以看到应该是耐久力的彩条。覆盖在上面的数字是【4713／12500】，这绝对就是圆木屋的HP了。

四千七百这个数字，跟我目前不到一百的HP相比似乎相当庞大，但以最大值来看其实不到三分之一。而且在看着数字当中已经减少到4712了。看来构造本身受损的话，耐久值就会持续一点一滴地减少。减少的速度是十秒减少一，也就是说到归零的时间大约有四万七千一百秒——除以六十的话是七百八十五分钟，再除以六十就是十三个小时再多一点。

右下方显示的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的十七点三十二分。也就是说什么都不做放任它继续这样下去，明天早上六点半左右，这间圆木屋的耐久值将会归零，这次就真的会完全消灭了。

从左侧看着属性视窗的亚丝娜似乎也做出同样的结论，只见她以沙哑的声音呢喃着「到明天早上……」。但这次爱丽丝也用冷静的声音来浇熄我的焦躁感。

「那个窗户下方不是有修复键吗？」

「咦？」

听她这么一说就把视线往下移，结果视窗下部果然显示着【情报】【交易】【修复】以及【分解】等四个按键。

「喔喔……」

发出放心的声音之后，在特别注意不去按到分解键的情况下，按下了旁边的修复键。

损坏了一半的房子被光线包裹，逐渐变成新品——很可惜的，没有出现这样的奇迹。相对的……

【要修复这栋建筑物需要初级木匠技能。】

【修复这栋建筑物所需的资材不足。完全修复需要「制材过的圆木」×162、「制材过的木板」×75、「薄铁板」×216、「铁钉」×463、「亚麻仁油」×30、「平板玻璃×24」。】

连续出现两条残酷的讯息，让我只能傻傻张大嘴巴。

「圆……圆木要一百六十二根……」

「而且什么是木匠技能……？要自己盖房子吗？」

和同样露出茫然表情的亚丝娜面面相觑后，我才僵硬地点头。

「应该……是这样吧。以房屋为卖点的游戏，这是很常见的情形，但ALO与SAO里没有这样的系统。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应该完全是另一款游戏了。」

爱丽丝以肯定的口气这么说道，接着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不过至少知道要做什么了。收集写在上面的资材，习得木匠技能之类的话，就可以让这间房子复活。如此一来，我认为不能继续在这里拖拖拉拉了喔。」

「嗯……说得也是。」

受到的打击应该比我还大，但是紧要关头下定决心与行动都相当快的亚丝娜，立刻用力点头并且再次凝视着讯息视窗。光是这样就记住需要的资材种类与数量了吧，只见她以流畅的口吻快速表示：

「首先是一百六十二根圆木，我想这立刻就能收集到了。因为那边就有一大堆。」

亚丝娜所指的方向叠着许多被岩块扫倒的针叶树。确实可以利用那些树木，但是恐怕还有一两个非得解决不可的问题。不过我决定现在先不管这些，只对亚丝娜说：

「那还是快点回收比较好。那种状态下的圆木，不可能过了几个小时还不腐烂。」

「说得也是。」

亚丝娜说完就马上要跑走，我迅速抓住她的左手，又给了她新的建议。

「在那之前，先把之前放到道具栏的圆木拿出来减轻搬运重量吧。」

这次亚丝娜不再开口回答，直接迅速打开视窗并开始操作。三根圆木发出沉重的落地声后，出现在过去是经过修剪的草皮，现在则是灌木与杂草丛生的圆木屋前院。与放进道具栏时不同，折损的断面与多余的树枝已经经过修剪，但粗糙的树皮还留在上面。

我和爱丽丝把圆木放到同一个地方，顺便也把武器实体化靠在圆木堆成的小山旁。虽然把爱剑放在屋外还是会有些不安，但这边附近应该没有会来偷东西的玩家吧。

道具栏完全清空之后，就冲回许多木头倒地的区域。把所有杂乱倒在地上的树木都点过一遍，然后收进道具栏内。仅仅五六根搬运重量就几乎全满了，于是便跑回前院将其实体化。

来回五趟同样的作业之后，圆木屋前面的空间已经被圆木堆成的小山塞满了。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收拾倒地的树木并把新的圆木放在空出来的空间内。这是在现实世界的话不使用专门的重机械就无法完成的作业，但在虚拟世界只是虚拟角色移动而已，所以不会感到疲惫。三个人默默地持续工作，二十分钟后，所有倒下的树木都变成堆积整齐的圆木山。

呼一声松了一口气的亚丝娜，一边折着手指一边数数。

「嗯，一座山是十五根圆木，总共有十座山所以是一百五十根……咦，收集这么多了还是不够吗？」

「还差十二根……」

耸耸肩的爱丽丝，视线往周围的森林看去。

「不过周围还有许多树木。只要砍倒就能立刻收集到了吧。」

……等等，我想没那么简单喔……

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我还是先说出另一件担心的事情。

「在那之前……亚丝娜，圆木的道具名称是什么？」

「咦……？」

歪起脖子的亚丝娜击点附近的圆木。然后看着属性视窗来读出内文。

「……写着『古老的旋松原木』。这种树名字叫作旋松啊……」

「这是现实世界有的树吗？」

「没有喔！」

像要表示「那还用问吗」般立刻回答完之后，亚丝娜就用手掌抚摸粗糙的树皮。

「不过我认为是相当高级的树木喔。制材之后可以成为很棒的木材。」

「哦……卢利特村的森林里也有类似的树木呢。」

爱丽丝口中说出令人怀念的地名，让我涌起一阵乡愁般的感情，但我还是强行把感情压抑下去并再次开始说明：

「呃，圆木的道具名称是原木对吧？我想这样的话应该不会被承认是修复圆木屋需要的道具。必须想办法进行制材，把它们变成原木才行。」

「你……你说制材……但这个世界没有电锯也没有大带锯吧。」

我没有听过大带锯这种道具，更重要的是亚丝娜小姐你竟然喜欢木材到立刻就能说出这种器材吗？我决定把这样的惊讶全放到一边，迅速地摇着头表示：

「不是啦……这个世界原本就不存在那种必须大费周章的机械了吧。只要有需要的道具，应该就能把原木变成『经过制材的圆木』了。这部分的过程应该和SAO的打铁或者木工工艺一样。」

「喔喔……」

亚丝娜像是能够了解我的说法般看向圆木堆成的山。

「只要拿能够制材的道具摩擦圆木几次就可以了吧。问题是究竟要用什么道具，又该如何入手……对吧。」

「是啊……——嗯，如果结衣在这里就好了！」

平常虽然极力避免倚靠她像是特权般的导航能力，但是这种紧急事态的话就不用客气了。听见我的叫声后，亚丝娜一瞬间苦笑了一下，然后露出担心的表情。

「还没跟结衣联络上吗？」

「嗯……我想大概是ALO里的导航妖精系统本身被无效化了。不知道跟莉兹她们待在一起的结衣是保持原样，还是被从伺服器踢出去了……」

当我说出推测时，亚丝娜的脸色就越来越沉，于是我又急忙加了一句：

「啊，但……但是，结衣的物理硬体是我房间里的PC，所以结衣本身应该不会受到伤害。不放心的话我就先登出去看看情况吧……」

「……不用了。如果结衣和莉兹与西莉卡在一起的话，我希望她能够帮她们的忙。」

坚强地这么说完之后，亚丝娜就拍了一下旁边的圆木。

「我们就做自己能办得到的事情吧。」

「这样才像亚丝娜。」

露出灿烂笑容的爱丽丝，这时也用戴着护手的左手抚摸针叶树——旋松粗糙的树皮。

「我虽然对于木工不甚熟悉，但是从中央圣堂逃到卢利特村的森林时，在卡利塔老人的帮助下建造了自己的小屋。那时砍倒的针叶树虽然没有这么粗大，但也跟这种树十分相似，我砍下树枝、剥下树皮来完成圆木，我记得剥皮……需要一种两侧附有握柄的平薄刀刃道具。」

看着以动作来说明道具形状的爱丽丝，我不由得缩起了脖子。

我听说过从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决战到「异界战争」为止发生的事情，据说爱丽丝在卢利特村附近的森林里盖了小屋，然后在该处照顾摇光受损的我将近半年的时间。想象当时自己是什么状态，又是受到什么样的照顾，就会有股难以言喻的感觉袭上心头，不过我还是尽可能不加理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前的问题上。

虽然我完全无法想象出爱丽丝说明的道具，不过亚丝娜似乎立刻就想起来了。

「嗯，那是刨刀。外国用来剥取圆木树皮的道具。日本的话是使用农具般长柄的剥皮器。」

「唔嗯。那么，就必须制作或者购买那个刨刀吗？但是要制作又需要其他的道具与素材……就算想买，掉落地点的周围也看不见城市或者村庄……」

绷着脸的猫耳骑士大人持续以指尖用力抠着旋树树皮。

「真是的。不要说刨刀了，只要有一把普通的小刀，我可以很轻松就把这种皮剥下来。」

这剽悍的发言让我露出苦笑，不过亚丝娜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发出「啊」一声。

「等……等一下喔！」

她这么大叫，然后跑进半塌的圆木屋里。但是短短十秒钟左右就跑回来，悄然摇头说：

「房子的自宅仓库栏平安无事的话，小刀是要多少有多少……但是跟我们的道具栏一样，里面也空无一物了。实体化的家具和餐具全都消失无踪。」

「这样啊……」

圆木屋里头的家具与装饰品是亚丝娜巡回阿尔普海姆全土精挑细选后收集而来的逸品。这些物品全部消失的打击，一定比我想象中还要大吧。当我为了安慰沮丧的亚丝娜而往前走出一步时，才突然注意到某件事。

「……等等……如果小刀就可以的话……」

转过头去的前方有四把剑、一根法杖、一面盾牌靠在圆木堆成的山上。我冲了过去，触摸爱剑黑色鞭痕的剑柄。

「……应该可以用这个家伙剥圆木的皮才对。」

「是没错，但是桐人，你忘记自己刚才的丑态了吗？」

从背后发出这种傻眼的声音，我则是咧嘴笑着回答：

「当然没忘。但是刚才超重是因为处于全副装备状态，只要把除此以外的装备全部解除……」

说出一大串话的我以右手画圈，从环状选单进入装备画面。这个世界只有装备人偶的部分与SAO时期完全相同，我毫不犹豫就按下位于人偶左侧的「解除全部武装」按键。好几道光圈包围我的身体，长大衣、衬衫、长裤以及靴子等防具类瞬间消失。只剩下一件黑色四角内裤。下一个瞬间……

「你……你在做什么啊！」

「别突然脱衣服好吗～！」

女孩子们虽然这么大叫，但现在没时间跟她们道歉了。

「哎呀，你们看就知道了。」

以手套消失的双手拍了拍手后，我就握住黑色鞭痕的剑柄。沉下腰部，准备一口气把剑拔出来——

结果双脚膝盖就重重跪到了地上。剑明明靠在圆木上，却像是焊接在地面上一样沉重。现实世界的话可能已经闪到腰了。

「呜咿……！为什么……？」

脱掉的防具虽然几乎都是皮革与布料，但全部都是高级装备，所以应该有相当的重量才对。合计重量不可能比一把黑色鞭痕还要轻。

搞不懂状况的我正坐在地上望着眼前的剑，突然就有了灵感。

「啊……难……难道是救济措施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往上看着露出惊讶表情的亚丝娜并且说出推测。

「呃……虽然不清楚正确的时间点，但我们全部变成等级1，能力值也都遭到重置了吧？我一直以为那个瞬间防具之所以没有超重，是因为它们全是皮革和布料的缘故……但爱丽丝的防具有许多金属，坦克职业的玩家一定全身都是金属吧。像这样的家伙在重置之后就因为超重而无法动弹的话实在太过分了。」

「……嗯，说得也是……」

「所以我觉得是救济措施发挥作用，所以在重置时装备着的武器和防具重量都会暂时减少，即使变成初期能力值也能继续装备。但是我们原本是把武器放在道具栏里……」

「武器就不适用救济措施，所以无法装备……是这样吗？」

我对理解能力相当优秀的亚丝娜点点头后，她便皱起眉头来。

「咦，等一下喔。如果这个推测正确……桐人你刚才解除了所有防具……」

「Yes。」

以沉重的口气这么回答完，我就再次打开装备视窗，从列举在右侧仓库栏的装备道具一览表当中拖动主要防具「哈拉尔大衣」放到胴体部分。光圈出现，深灰色大衣开始实体化。

「哼啾！」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还是无法承受加诸于全身的重量，我只能用双手撑住地面。上半身就这样趴下去的话看起来就像在对亚丝娜下跪认错，所以我拼死抬起右手。虽然出现【强健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为2。】这样的讯息，但我在心中咒骂了一声「吵死了！」后就再次按下解除所有武装的按键。像拷问器具的重量消失，我才松了一大口气。抬起头来……

「……事情就是这样。」

露出微笑的瞬间，落雷就从后方打下。

「你是笨蛋吗！」

并肩站在亚丝娜旁边的爱丽丝晃动黄金铠甲以食指指着只穿一条内裤跪坐在地上的我，继续大叫着：

「为什么在解除装备之前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这样你有好一阵子都得维持这种丢脸的模样吧！」

「唔嗯，哎，是这样没错。」

一本正经地做出肯定后，我就迅速站了起来。

「但是只有我是牺牲者已经算很好了。连你们都脱衣服的话就真的是悲剧了。」

「那个时候，在你帮我们准备好新的衣服前，我们都不会登入了。」

爱丽丝冷冷地这么表示，亚丝娜听见后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窃笑了一阵子之后……

「你们两个真是一点都没变。」

才边摇头边这么说。看见她的反应后爱丽丝才终于解除斥责模式，但是问题仍未解决。

「剑不行吗……如此一来……」

我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开始思考了起来。

变成等级1，能力值遭到重置，道具几乎消失，连UI都产生了变化，不过至少可以确定是VRMMO世界——我心里这么想着。这一点是绝对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是说不定我们平常都省略掉的三个英文字母已经产生了变化。也就是从「VRMMORPG」变成其他种类的游戏。

「……Survival……」

我一这么呢喃，两名女性就一起露出疑惑的表情。

「咦，你说什么？」

「说不定这是Survival Game……」

「……生存？你是什么意思？」

这一个月左右已经学了不少神圣语，不对，应该说是英语的爱丽丝眨着金色睫毛这么问道。

「是一种游戏的类型。一般要是提到生存游戏，在现实世界就是用空气枪……嗯，游戏用的枪来互相射击的游戏，但电脑游戏也有这种类型的游戏。也叫作Open world survival，生存条件变得比一般RPG更加严苛，很容易就会死亡，死亡后也得付出相当大的代价。」

「你说的生存条件是？」

「比如说，ALO在游戏内就算一直不吃不喝也不会死亡吧？但是生存游戏具备口渴与饥饿的参数，不喝水吃饭HP就会减少。啊，对了……」

这时候我终于发现存在于HP、MP下方的两条长条有什么用途。

「这蓝色的TP条和黄色的SP条，应该一条是饥饿，一条是口渴吧。」

听见我这么说，亚丝娜立刻就回答：

「那么TP应该是口渴，SP是饥饿。我想大概是Thirst Point和Starve Point的略称。」

「原……原来如此。」

「唔嗯……」

往左上方瞄了一眼的爱丽丝，以手触摸纤细的喉咙并表示：

「……但是，我们为了收集圆木已经到处跑了好一阵子，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感觉到饥饿与口渴，两条长条完全没有减少喔。」

「我想这跟装备重量一样，仍处于缓冲期间。」

「哦？」

「生存游戏基本上一死亡道具就会全部掉在现场，复活之后得前去回收才行。突然在没有任何导览的情况下被丢到这种陌生的世界，突然就因为饿死而失去所有道具实在太过分了……我想之后应该会先从TP条开始减少。虽然不知道会不会真的感到口渴就是了。」

自己在说明期间心情越来越沉重，最后只能双手扠腰并且深深叹了口气。说起来现在的我只穿着一条内裤，爱剑与防具也都无法装备。这样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够活下去。

但是——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继续待在这里闹脾气……」

我对自己这么说道。

「到底是哪里来的家伙，为了什么以如此粗暴的手段改变了世界呢……不查明真相的话我会死不瞑目，而且也要好好地把我们的房子恢复原状才行。」

「桐人，这样才有志气啊。」

露出自傲笑容的爱丽丝，往我裸露的背部用力拍下。虽然不觉得疼痛，但还是反射性大叫了起来。

「好痛！」

「我不知道什么生存不生存的，会饥饿与口渴在地底世界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看看周围吧……附近就有河川，森林里面应该有果实和野兽。要是在这种地方饿死，一定会被暗之国的哥布林们嘲笑。」

「…………呃，嗯，是没错啦……」

虽然还是对于可不可以把两种情况相提并论感到没有自信，但周围的森林在资源上确实看起来比Underworld的黑暗领域丰富许多。从艾恩葛朗特分离的圆木屋也有可能掉落在火精灵领地中部那样的荒凉沙漠，所以以生存游戏的开始地点来说，这样的条件绝对算不上恶劣。

我迅速挺直背杆，往上看着逐渐染上金色的天空。接着将胸口吸满空气，大声地宣布：

「好……虽然还不知道游戏名称，但这款游戏不是VRMMORPG而是VRMMOSVG。就算吃草我也要活下去，将来在这片土地建立起桐人帝国！」

女孩子们附和我发出「喔——！」的声音——很遗憾地，没有出现这种发展。

相对的，亚丝娜以十分微妙的表情呢喃：

「那个，桐人。我只要能够守护这栋房子就心满意足了……」

爱丽丝也以最为傻眼的表情冷静地指谪我说：

「桐人，以那种模样说些剽悍的发言根本没有用啦。」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三章

虽然生存宣言变得有些搞笑，总之重新打起精神来的我再次四处眺望着空地。

完全收纳半塌状态圆木屋的草地是呈直径十五公尺左右的圆形。本来应该是被旋松的大径木所包围，不过现在西南方出现一条热腾腾的直线新道路，道路前方则是大河。草地空着的地方堆满一百五十根圆木，得先想办法处理这些木头才行。

我只有很久以前曾经用PC玩过一次生存系RPG，尚未用完全潜行机器玩过这种游戏，不过开盘时的定律还是一样。首先要确保饮用水与食物，接着是获得道具与素材、衣物与基地，然后以制作武器为目标。

但是缓冲期间不会感到口渴与饥饿，而且附近就有河川，之后再处理饮食问题应该就可以了。这么一来，最先应该挑战的就是最原始的道具——获得小刀了。

「好，回河边去吧。」

「咦？要去抓鱼吗？」

面对不停眨着双眼的亚丝娜，我咧嘴笑着对她说：

「之后会这么做吧，但在那之前还有事情得完成。」

在收拾完倒塌树木的道路上小跑步前进，最后来到河岸边。有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石头躺着的河岸，刚才只让人觉得有点难走，但得知这是生存游戏之后此处就是一座宝山了。我停下脚步，对两人做出指示。

「尽量找出又重又硬的石头。长大约三十公分左右，可以的话就找细长形状的。」

「……了解了。」

我背对低头开始步行的亚丝娜与爱丽丝，找起了其他物品。上方是平坦而且稳定的大石头——也就是作业台。由于立刻就发现适合的岩石，我就随手从脚边捡起圆石，用力地在上面击打。最初的一击石头就裂成两半。如果这里是一般的VRMMORPG，受到破坏的石头将会洒下光亮多边形然后消失无踪。但是滚落到作业台上的两颗岩石碎片却没有消失的模样。点了一下叫出属性视窗，上面标记着【裂开的灰崩岩　武器／素材　攻击力　打击2·18　耐久力5·44　重量3·71】等内容。

「呜咿……竟然到达小数点以下吗……」

当我绷起脸庞时，背后就传来两道脚步声。

「这种的可以吗？」「这个如何呢？」

亚丝娜放在作业台上的是一块凹凸不平的灰绿色石头。爱丽丝滚着的是一颗光滑的黑褐色石头。尺寸与形状都跟我指定的一样。

「我看看……」

以左右手同时举起它们来测量重量。两者都给人沉甸甸的缜密手感，而绿色的石头稍微重了一些。不过黑色石头似乎比较坚硬。

我先把绿色石头拿来当成素材，以左手将其固定在作业台正中央。右手举起黑色石头来瞄准目标。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像这种作业通常只要一犹豫就会失误，所以我叫了一声「预备！」后就用力往下敲。

随着「喀滋！」的爽快声响溅出橘色火花。畏畏缩缩地放开左手，就看见绿色石头静止了一会儿，最后从正中央破成两半。断面带着些许光泽，边缘也像是玻璃一样锐利。

「很不错哟……」

如此呢喃的我，同时以左手支撑破裂的其中一块石头，再次举起黑石。瞄准断面附近再次敲击。但这次可能不够用力，只爆出小小的火花。

「我说桐人啊。」

当我瞄准第三击的目标时，站在作业台右侧的亚丝娜开口说话了。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那种模样抓着石头这么做，总觉得……」

爱丽丝代替不知道为什么用双手按住嘴角的亚丝娜直截了当地指出重点。

「就像我前几天在电视上看到过的尼安德鲁人。要不要干脆穿一件毛皮内裤算了？」

似乎再也无法忍耐的亚丝娜发出轻笑，爱丽丝也跟着她笑了起来。亏我像这样穿着内裤如此努力，都是为了让她们两个人生存下去耶。

「喝、喝呜喝喝、喝喝喝呜！」

以自创的尼安德鲁人语抗议之后，就像某种东西一瞬间溃堤一般，两个人扭动身躯发出爆笑声。听着她们笑到肚子痛的声音，我再次举起右手的石头。

「喝呜！」

随着喊叫敲击的石头准确地命中绿色石头断面旁边，啪叽一声产生了直向的龟裂。薄薄的石片从该处脱落，掉落到作业台上。长三十公分，宽五公分，厚一公分……几乎跟我想要的形状一模一样。

我把剩下来的石头放到一边，接着将石片横放在作业台上。决定把变细的一边当成尖端，另一边当成握柄后，开始以黑色石头慎重地敲击。

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系统某种程度上应该还是会汲取我的意图，帮忙将石片加工成我要的形状。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没有松懈，持续仔细地敲打着，最后感觉……石片发出极短暂的光芒。

下一刻，眼前就出现系统讯息。

【获得石工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不论什么时候，获得新技能总是令人高兴，但现在物品的完成度更令我在意。点了一下形状类似成品的石片来叫出视窗。

【绿尖岩制简陋小刀　武器／道具　攻击力　斩击7·82／突刺5·33　耐久力10·05重量3·53】

「太好了！」

忘记尼安德鲁语的我用力握紧拳头。虽然写着简陋，但是攻击力与耐久力都远比刚才的「碎裂的灰崩岩」上升许多。这样的话，应该能够完成它的任务才对。

把小刀放在作业台角落后，就把似乎叫作绿尖岩的石头拉到手边，跟刚才一样用黑色石头敲打。剥落的碎片太小了所以直接丢掉，然后再次挑战。挑战数次后取了适合的石片，就开始细部加工完成第二把小刀。

可能是到这里石工技能的熟练度已经上升到3，也可能是我的玩家技能获得锻炼，第三把小刀立刻就完成了。剩下来的绿尖岩或许是体积已经小于可以拿来加工的物件了吧，所以变成光粒消失了。

我把完成的三把石头小刀并排在作业台上。

不论是VR游戏还是非VR游戏，武器和道具基本上都是「名字相同形状便相同」。因为是生产数个同样的物件，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就连些许凹陷与伤痕都完全一致的话，像这样把它们排在一起就会有种奇妙的感觉袭上心头。

但是现在排在我眼前的三把小刀，不论大小和形状都完全相同，不过细部的裂痕与凹陷处、伤痕以及微妙的色泽都全然不同。叫出视窗来观看，就发现名称虽然全部都是「绿尖岩制小刀」，但是攻击力与耐久力的小数点单位都不一样。

「嗯……」

发出沉吟声的我先看了一下滚落在脚边的无数石头，接着抬头看向头上的晚霞。

如果是伺服器里只有几把的稀有武器也就算了，连最低等的石头小刀都准备了三种以上的物件档案，以游戏的精细度来说确实令人佩服，但状况的危险度也变得更高了。就算The seed是相当优秀的开发支援套件，干出这种事的话将会让开发费用直达天际才对。也就是说，至少可以推测出把我们这些ALO玩家拖进这款生存游戏的某个人，并不在乎商业上的损益得失。

就像制作出Underworld的菊冈诚二郎，以及制作出艾恩葛朗特的茅场晶彦那样。

「桐人，对于完成品不满意吗？」

突然有人窥看我的脸庞，回过神来的我就抬起头来。我把不祥的想象摆到一旁，不停摇着头说：

「没……没有啦，不是这样。嗯……对了，我是在想还能不能把这个再稍加升级……」

立刻这么回答完后，我自己也觉得确实有一试的价值。生存游戏里头，加工与改造是生产的重要要素。我环视周围，以刚完成的石头小刀割取从石缝里长出来的一株细长小草。让亚丝娜拿着捆起来的一头后，开始动手转动。到达底部之后整束小草就像刚才的刀子一样发出亮光，视界出现新的讯息。

【获得纺织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想着「好啦好啦等一下会好好检查」的我消除视窗，点了一下刚做好的草绳。

【天根草制简陋草绳　道具／素材　耐久力4·10　重量0·65】

虽然还是有简陋两个字，但只要能用就好了。我从作业台上拿起一把小刀，把草绳紧紧缠在握柄的部分。正如我的期待，缠完的同时又发出跟之前一样的光芒，明明没有特别打结，草绳就自己跟小刀一体化了。击点成品之后——

【绿尖岩制简陋卷绳小刀　武器／道具　攻击力　斩击7·82／突刺5·33　耐久力15·82　重量4·18】

「就是这样。」

把属性视窗显示给亚丝娜她们看之后，两个人就用有点佩服的表情点点头。

「原来如此，升级后耐久力就增加了吗……」

「不过重量也略增了一些。」

我原本期待能够获得一点掌声，但亚丝娜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后就同时开口表示：

「好麻烦喔！」

「实在太麻烦了！」

让两名嫌麻烦的女孩子制作追加的细绳，在两个人也习得纺织技能之后，我们的右手就各自紧握着小刀回到圆木屋前面。

回过神来才发现，晚霞的暗红色已经来到草地正上方。不到一个小时之内天色就会变暗了吧。想在这之前收集完所有修复用素材是不可能了，不过至少想完成圆木的处理工作。

这样应该没问题了，我一边这么对自己说道一边把左手靠在附近的圆木上，然后将右手的石头小刀插进粗糙的树皮里。全力移动刀子后，大片树皮就随着「哔哩哔哩」的清脆声音剥落，掉落到地面后消失——没有消失。才刚产生疑问，眼前就有视窗打开。

【获得木工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由于早就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形，我立刻就消除视窗，先不理会地面的树皮，持续动着小刀。如果是在现实世界，拿着跟石器差不了多少的小刀来剥这种尺寸的圆木，就算花上一整天应该也无法完成了，但是虚拟世界只要「做法」正确，过程……大多就会获得简化。轻轻松松就剥下厚厚的树皮，短短一分钟漆黑的「旋松的原木」在发光后就变成了象牙白的圆木材。

光艳的内皮里有无数螺旋状浅沟巡梭，我想着这应该就是旋松这个名字的由来并且点了一下表面。浮现的视窗里，显示的道具名称变化成「古老旋松经过制材的圆木」。修复房子的视窗里没有指定树种，所以这样应该满足了要求才对。

「两位知道怎么做了吧？」

回头一问之下，亚丝娜和爱丽丝就一起点了点头。

「那么就把它们全部解决掉吧。」

我们再次互相点头，然后开始作业。三个人分头进行的话，一百五十根圆木应该也只要五十分钟就能处理完毕。

只不过事情并非这样就结束了。需要的道具除了经过制材的圆木之外，还有七十五片经过制材的木板、薄铁板两百片左右、大量的铁钉还有油与玻璃之类的东西……在夜晚来临前要凑齐这些东西是绝对不可能了。木板倒还容易，要从头制造铁板与铁钉，需要各式各样的材料与高级的设备、道具与技术。

当我剥着树皮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时，内心也大叫着「好想看攻略网站啊！」。以自己的脚到处奔走来收集情报，和同伴一起绞尽脑汁来达成目的才是RPG的醍醐味——平常都是这么认为，但在圆木屋的寿命只剩下半天的状况下，真的连猫都想抓来帮手了。不对，三个人里面真的有一只猫〈猫妖〉就是了。由于推测「连猫妖都想抓来帮手」这个搞笑梗应该从ALO开始营运当天就被用烂了，所以我还是决定不在这里拿出来用。

我的脑袋里想着这些没有营养的事情，同时不断动着右手剥树皮。作业本身相当顺利，但担心的是拼命使用右手上的石头小刀后，其耐久力不知道还剩下多少。因为怎么说都是「简陋品」，仅仅只有十五的数值随时都可能会归零。虽然停下手观看属性视窗剩下来的数字就能立刻得知，但就算知道也没有能让它撑久一点的方法，所以只能祈求它争气一点，然后专心一志地剥着树皮。眼前有时候会出现视窗，通知我木工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了，于是我就把它当成心灵的支柱来不停动着手。

原本估计大约是五十分钟，或许是次数累积之后变熟练了吧，经过四十二分钟左右就来到最后一根圆木。亚丝娜与爱丽丝在稍早前结束第五十根的剥皮工作，虽然对于我是最后一名感到有些无法接受，但还是一边感谢帮忙拼到这个地步的石头小刀，一边一口气剥除剩下的树皮。

原木发出闪光变成圆木材后，我立刻就击点石头小刀。打开的视窗里，记录着的耐久力数值是0·46。

「哦，桐人的也快撑不住了吗？」

从视窗旁边窥看的爱丽丝，这么说完就打开自己小刀的视窗给我看。她这边竟然只剩下0·13。

「看来卷绳子是正确选择～」

亚丝娜在爱丽丝身边露出灿笑，但是笑容立刻就消失了。应该是想起系统要求的六种材料里面，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第一种而已。而且眼前的圆木并非自力采伐，而是落下的小岛帮忙把它们扫倒。要收集剩余的十二根以及制作木板的原木，就必须从制造斧头之类的工具从头开始。

「……还有十二小时……」

这时我只能对以不安口气如此呢喃的亚丝娜宣告更加残酷的事实。

「……而且明天是星期一喔……」

「啊！」

看来亚丝娜果然忘记了，她以愕然的表情瞪大了双眼。如果明天是星期六或者星期日，或许就能直接熬夜继续收集素材，但是我也就算了，对于「好人家的大小姐」亚丝娜来说，干脆潜行到上学之前的门槛实在太高了。好不容易才与严格的母亲和解，这时候要是被发现熬夜，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我轻轻把手放在茫然伫立原地的亚丝娜肩膀上，以带着最诚挚感情的口气表示：

「别担心啦，我要是被父母亲发现也只要下跪认错就可以了，今天晚上会想办法凑齐剩下的材料，拯救圆木屋给你看。亚丝娜你就相信我，好好地等待吧。」

「我当然也会陪他。因为我在明天傍晚前没有其他行程。」

爱丽丝也笑着加了这么一句，但亚丝娜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很忧郁。

「…………但是……铁板和玻璃之类的，没那么简单就能制作出来吧？三个人拼到最后一刻还是来不及的话也只能放弃……但是我先登出，把最困难的部分推给你们两个人实在……」

「…………」

我把差点再次说出口的「别担心」吞了回去。

今天如果立场相反，我即使就此登出也会因为过于在意而彻夜难眠吧。实际上，我只能说十二个小时要收集完所有材料的机率相当低。要在这种状况下逼迫……不对，是把亚丝娜赶出去的话，我宁愿她一直待在这里。但是……

「唔唔～～嗯……」

脑袋想到快要冒烟的我在接近无意识的状态下提问：

「……伯母……京子小姐是如何掌握亚丝娜的潜行状况？」

「呃，应该是从主伺服器的管理画面就能看到了。当然现在没有受到监视了，但是妈妈会工作到很晚……要是一时兴起看一下管理画面就会立刻被发现。」

「唔嗯，原来如此……好，这我来解决吧。」

「咦……咦咦？你要怎么做？」

我对大吃一惊的亚丝娜咧嘴一笑。

「哎呀，只能说敬请期待喽……反正呢——晚餐的时候一定得先登出吧？」

「是啊……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吧。」

「这样的话，我也一起在这段时间登出吧。等一下传讯息给你。」

「嗯……」

亚丝娜虽然点头，但还是用带着忧虑的眼神看向圆木屋，然后直接沉默了下来。

左侧的墙壁完全消失，天花板出现大凹陷，地基整个扭曲的自宅，光是看见它那种模样就会感到一阵心痛。像站在这里的现在，只剩下三分之一的耐久力也一点一滴地持续减少着。

原本打算再次跟亚丝娜说「不用担心」，但是在我开口之前。

「我的机械身体也快点能够吃东西就好了。」

由于爱丽丝按住虚拟角色的肚子并说出这样的发言，我和亚丝娜只能不停眨着眼睛。

「咦……你说吃东西，是指一般的面包、米饭或者汉堡之类的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道，猫耳骑士则是一脸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

「那还用说吗？据神代博士与比嘉表示，开发已经有一定的进度。味觉感应器的调整好像还得花不少时间就是了。」

「哇……！」

好不容易露出笑容的亚丝娜，边对爱丽丝伸出右手边大叫：

「那么等爱丽丝在现实世界也能吃东西，就在Dicey Cafe举行庆祝派对吧！我会做很多好吃的菜！」

「这真是诱人的邀约。我会催促比嘉早点完成。」

我看着微笑互相点头的女性，内心只能祈祷着「比嘉先生加油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空气染上深紫色，星星开始闪闪发亮。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分——终于要首次登出这个谜样世界，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我和亚丝娜、爱丽丝各自把分成十座小山的「经过制材的古老旋松圆木」放进道具栏里。空间全满之后就冲进圆木屋，直接移动到设置在客厅墙边的巨大装饰箱——自宅仓库栏里。即使建筑物本身的寿命不断减少，它依然是玩家小屋，万一在登出期间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玩家发现这间房子，不要说抢走重要的圆木了，他们根本没办法进到这间房子来才对。

将一百五十根圆木全部收纳到房子里，顺便将从原木上剥下来，仍不知道有什么用的大量树皮也放入仓库栏里保管，草地就变得相当干净。再把最后剩下来的，各自变成无法装备的主武器收进仓库栏，然后跑回圆木屋客厅。这时候的时间是下午六点五十五分。

——下一次登入时，得想办法弄到新防具……至少也要制作衣服了。

往下看着自己只穿一条内裤的虚拟角色并且下定决心，接着我就看向爱丽丝与亚丝娜。

「那三十分钟后见。」

「……嗯。」

虽然尚未跟亚丝娜说明我的秘策是什么内容，但细剑使还是坚强地这么回答。爱丽丝也默默地点了点头，于是三个人就一起叫出环状选单。选择左上角的系统图示，从出现的副选单当中，按下画着一扇门的登出图示。

发出「叽铃铃」声音出现的确认视窗，显示着不在安全空间里登出的话，有可能会在离线中死亡的警告，但既然待在玩家小屋内，就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按下视窗下部显示打勾图案的承诺键，确认视窗上的文字列就产生了变化。

【从「Unital ring」里登出。】

「Unital……ring？」

下意识中如此呢喃的内容，正是首次见到的这个世界的名称。

这里果然不是阿尔普海姆了。是被全新系统所支配的未知世界。

七彩光环从脚底下浮上来包裹住我的虚拟角色，五颜六色的流线随即覆盖住夕阳的景色。全身垄罩在浮游感中，重力的方向产生变化——

即使真正肉体的感觉回来了，我还是没有立刻张开眼睛。

软垫推着背部的弹力，枕头裹住头部的柔软度、双手触碰到的软垫颗粒纤维感。这些全部属于我熟悉的床铺带来的感觉。看来登出能正常发挥机能。

放下心来的我正想张开眼睛时才注意到。

腹部附近似乎特别沉重。而且身体侧面也有压迫感。

——被绑起来了？

我急忙拔掉头部的AmuSphere并且瞪大双眼。下一刻……

「啊，起来了！」

就有这样的声音降下。

我没有被绑起来。是有人跨坐在我的肚子上。由于房间略显阴暗，所以看不清楚该名人物的脸，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会做这种事。

「……那个，直叶小姐？」

呼叫妹妹的名字之后，我就先开口问道：

「你在那里做什么？」

「还问做什么，马上就要吃饭了，我是来叫你的！」

穿着运动服的直叶鼓起脸颊，伸出右手拉着我的刘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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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摇晃你的身体也完全没有醒过来，差点就要把你的AmuSphere扯掉了喔。摇得那么用力的话，就算在战斗中也会注意到吧。」

「没有啦，我不是在战斗……嗯，完全没有摇晃的感觉耶。应该说，不必用这么原始的方法，直接传讯息给我就可以了吧。」

ALO允许与外部网路连线，所以可以在游戏内搜寻，或者是传递电子邮件与短讯。但是直叶在维持气鼓鼓表情的状态下提出反驳。

「我传了喔，而且是两次！但等了几分钟都没有回应，只好动用武力了！」

「咦，真的吗？我没收到耶。」

「太专心于狩猎，根本没听见收到讯息的铃声吧？唉～如果能早一个小时回来就可以参加了。莉兹小姐说要告诉我提升技能的秘密地点啊……」

「我也接到邀约了，莉兹的电子邮件确实有寄给我。我想应该是系统故障之类……」

话说到这里，我才终于注意到。

收不到直叶的电子邮件不是因为系统故障。因为那个时候游戏系统已经切换了。从熟悉的ALfheim Online变成充满谜团的生存RPG「Unital ring」。看来UR——不知道这是不是正式简称——对于外部连线不像ALO那么宽容。

「……小直，你没有潜行或许是正确的选择喔。」

我以呢喃的口气这么说完，妹妹就不停眨着双眼。

「这是什么意思？」

「嗯……没办法用一句话来说明，不过里面发生不得了的事情……」

「不得了？被火精灵袭击之类的吗？」

「不是这种小事喔，实际上我也还……」

准备说「不清楚发生什么事」的我突然注意到。亚丝娜和爱丽丝应该都跟我一样正常登出了，那么发生异变时待在艾恩葛朗特第四十五层的莉兹、西莉卡以及结衣是否平安无事呢？

运用腹肌撑起身子后，原本像是处于综合格斗技跨坐状态的直叶就往后滚，变成了防御状态。

「哇呀！」

不理会发出悲鸣并且不停踢动双脚的妹妹，从桌上抓起Augma后戴了上去。刚起动机器就大叫：

「结衣，你在吗？」

但是没有任何反应。应该还在ALO……不对，是Unital ring里面。虽然也可以操作结衣的主程式所在的PC，强行切断与游戏的连线，但我通常会极力避免对她做出强制的行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咬紧牙根后才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既然能够像这样登出，就表示Unital ring和过去的SAO不同，并非与现实世界完全隔离。我记得应该是下午五点左右发生异常现象，然后现在已经快要七点。这两个小时里应该有许多ALO玩家登出，然后对营运公司发出询问并且在网路上交换情报了。

手指在Augma显示的虚拟桌面上滑动，想先连线到国内使用者最多的网路游戏情报网站「MMO Today」去。

但是以漂亮的后翻动作离开床铺的直叶，立刻像门神般站在我旁边，用力抓住我的上衣。

「说过要吃饭了吧！妈妈今天做了哥哥喜欢吃的菜喔！」

一听她这么说，实在很难表示「我等一下再吃」。没办法的我只能在戴着Augma的情况下站起来。

离开房间后，一边在走廊上行走一边确实打开浏览器。首先检查是否收到ALO营运公司YMIR的通知，不过并没有收到。接着连线到MMO Today，一看见熟悉首页的瞬间，我就忍不住发出怪声。

「唔啊……！」

走在前面的直叶以疑惑的表情回过头来。

「怎么了？」

只是我不但无法开口，甚至连妹妹都没办法看。全身就像石头一样僵硬，视线紧紧黏在首页的新闻标题上。

【一百款以上的VRMMO世界发生大规模障碍。】

不只有ALO而已。

恐怕所有The seed连结体都发生那种异常现象了。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四章

——珪子，你脑子有点问题哟。

说出这句话的是上星期在车站前面偶遇的小学时期的朋友。两人最后决定一起去喝饮料，当双方互相报告近况时，终于提到关于ALO的事情。

朋友的表情相当认真，并非在揶揄或者是对她感到幻灭，而是打从内心在为她感到担心。

但就算是这样，绫野珪子／西莉卡也只能露出暧昧的微笑。因为她已经多次从双亲以及心理咨询师那里学习到，越是拼命说明反而会让隔阂变得更大的事实。

——被卷进那种事件，在床上躺了两年，却还是在玩VR游戏，脑袋真的有问题。

从客观的角度来看，朋友所说的应该是正确的意见吧。所有SAO生还者里，有许多人都憎恨囚禁自己的VRMMO游戏与完全潜行技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接近它们了，而珪子也不会反对他们的看法。实际上，珪子就读的归还者学校里也有许多扬言一辈子都不会再玩VR游戏的学生。

但珪子不愿意这样。

只是这么一点小事，为什么不能让自己随心所欲呢？

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喜欢完全潜行游戏……面对如此呢喃的珪子，朋友又继续要她说明无法放弃的理由。学校的心理咨询师也这么说过，而且也被双亲问过了。

但就是无法说明。因为珪子本身也不清楚一直在胸口深处绽放光芒的焦躁感究竟是从何而来。虽然对于担心这个不孝女儿的双亲感到很抱歉，但也打从心底感谢他们不强制自己远离VR游戏，因此并不想说出刻意造假的理由。

有某种东西。

追根究底的话，就只是因为这样。

完全潜行游戏……VR世界里有某种不停吸引珪子的东西。虽然想知道那究竟是什么，但就算不知道也无所谓。只不过是想感觉那某种存在。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也一直会是这样。

虽然内心下了这样的决心——

「……实在没想到会有这种发展啊，毕娜……」

西莉卡一这么呢喃，坐在她头上的蓝色小龙就发出「啾」的叫声。在稍远处搓着枯草的莉兹贝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你说话了吗？」。西莉卡急忙摇摇头并回答：

「没有，没什么喔。」

「这样啊……」

平常的话莉兹贝特应该会追问下去，但现在只是微微点头就回归单调的作业。就连她也应该很累了吧。在她身边专心动着双手的黑发少女露出灿烂笑容来帮大家打气。

「加油吧，莉兹小姐！再做二十二条绳子以及十六束枯草，然后捡四十五根强韧的树枝就完成材料收集了！」

「……说……说得也是……」

面对同伴直接提出的具体数字，莉兹贝特一瞬间露出了虚无的表情。

三个人围成圈所坐的地方是在悬崖底下找到的凹陷处。虽然不像洞穴那么深，但长有三公尺，天花板的高度也有两公尺左右，空间足够当成临时的基地了。而且深处墙壁的裂缝还不停地渗出地下水。三个人中央可以看见以枯枝燃起的小小营火正在晃动。

周边一带是干燥的荒野，移动到这里之前没有发现任何水源。虽然地下水只能以两秒一滴的速度滴落，但在「口渴值」随时可能开始减少的状况下也不能要求太多。得尽快在这里筑起生存的据点才行。

应该是因为类似的想法而重新打起精神了吧，莉兹贝特用双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嗯，好不容易才活到现在！不能沮丧要继续努力喔，西莉卡！」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西莉卡拿起刚完成的绳子反驳：

「我一直很努力啊！这已经是第十四条了！」

「啥么～我不会输给你！」

莉兹贝特开始以猛烈的速度动起双手后，黑发少女——人工智慧结衣就用力对着凹陷外的夜空举起可爱的右拳。

「就是这股拼劲，莉兹小姐、西莉卡小姐！」

从袭击ALO的莫名大异变——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落下与游戏系统的改变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现实时间是晚上八点。

当艾恩葛朗特失去浮力而开始掉落时，西莉卡、莉兹贝特以及结衣正一起待在第四十五层边缘的某座溪谷里。该处会出现背着岩石外壳的蜗牛型怪物，其防御力虽然高但攻击力却很低，所以相当适合提升技能。

顺利提升武器技能，为了等待预定要跟她们会合的桐人顺便休息而准备离开山谷时，地面就产生剧烈震动。急忙张开翅膀飞起来的西莉卡等人，没有注意到浮游城开始落下而猛烈撞上上层底部。

根据结衣的指示好不容易从外围开口部来到外面，拼命地想要离开城堡，但是飞行不到一百公尺艾恩葛朗特就在背后猛烈地撞上地面，引起了宛如通古斯大爆炸一般的事件。在西莉卡抱着毕娜，莉兹贝特抱着结衣的情况下被吹飞到空中，然后坠落到某个不知名的不毛荒野。

花了十五分钟左右才确认两人并非在火精灵或者暗精灵领地、两人的能力值完全被重置、除了主武器与防具之外失去所有道具与背后的翅膀，以及结衣身为导航妖精所有的能力全部遭到剥夺等事情。之后又发生了各种状况，不过三人一兽为了寻找水源与基地而在荒野里徘徊，在一个小时前发现这个崖下的凹陷处。

这时候西莉卡与莉兹贝特已经登出过一遍了，顺道上厕所以及补充水分后，确认这个新世界并非像SAO那样是无法脱离的死亡游戏。但这时候也发现新的问题。这个世界也跟ALO一样，在屋外登出的话虚拟角色有一定时间会残留下来。

凹陷处周边有强大到实在不像初期怪物的巨大蝎子与土黄色恶狼在徘徊，万一只是空壳的虚拟角色遭到袭击，一定瞬间就会死亡了吧。在了解这个世界的「死亡」究竟有什么意义之前——是单纯回到复活地点，或者有经验值与所持金钱减少以及掉宝等死亡惩罚，又或者会被课以更严苛的罚则——还是想极力避免HP归零。

因此三个人就以获得登出前显示的【不在安全空间里登出的话，有可能会在离线中死亡】的警告文里所写的「安全空间」为最初的目标。莉兹贝特发动偶然发现的「初级木工技能」后，发现制作选单里的建筑物类只显示了一个「简陋小屋」的选项。

「……话说回来，第四十八层一开通就打算买一栋跟SAO时期一样的两层楼附水车的房子，结果现在变成『简陋小屋』吗……」

莉兹贝特这么抱怨并看向凹陷处外面。这时候太阳已经下山，荒野里看不见任何亮光。

「艾恩葛朗特不知道怎么样了……」

西莉卡刚呢喃完，结衣就停下作业中的手，边伏下长睫毛边说：

「艾恩葛朗特刚掉落到地面的瞬间，我还可以读取广域地图档案……从第一层到第二十五层已经完全损毁了。」

一听到第二十五层的瞬间，西莉卡就猛烈吸了一口气。旁边的莉兹贝特也因为惊吓而震动了一下。不过结衣却很冷静地继续说明：

「免于全毁的楼层似乎也出现部分崩坏。另外，我还感应到在艾恩葛朗特内部的ALO玩家约一千两百人，在落下的同时就几乎全部死亡了。」

结衣的沉重发言，让西莉卡只能够默默瞪大了眼睛。

原本还残留了一些「或许全部是惊喜活动的前导演出」这样的心情，但是有一千名以上玩家死亡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完全消失了。虽然推测现在仍是「缓冲期间」，所以死亡者不会受到什么严苛的惩罚就会复活，但就算是这样，这很明显已经超出活动演出所能允许的范围了。

莉兹贝特以有所顾忌的口气对再次开始搓起草绳的结衣问道：

「那么结衣……那个，我们无法飞行的时候，你的各种能力也同时消失了吧？」

「是的，正是如此。」

身穿白色洋装的少女轻轻点头。

「那个瞬间，正确来说是九月二十七日十七点五分，同时有好几个现象发生。首先从五分钟前开始显示在天空的六角形文字列消失，包含UI在内的所有系统遭到变更，我的系统存取权限被剥夺，虚拟角色也从妖精型被变更为人类型。现在的我跟两位一样是玩家，完全没有特别的能力……」

当结衣悄然垂下头时，西莉卡就以全力伸直的左手静静包裹住她的右肩。

「没关系啦，结衣。一定可以找到恢复的方法。」

「……嗯，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轻轻低下头来的AI少女，吞吞吐吐了一阵子后才说出意外的发言。

「其实……我对这种状况有点感到高兴。」

「高……高兴？为什么？」

「现在的我可以持有道具，也可以装备武器和防具，而且也有HP条。HP归零的话，我应该也会跟两位一样死亡吧。虽然仍不知道之后会怎么样，但我是第一次获得VRMMO游戏玩家……跟两位以及爸爸妈妈同样的身份。虽然HP减少很恐怖，但这种恐怖对我来说也是很新鲜且有趣的感觉。」

结衣的话对西莉卡来说似乎有点难懂，但同时也有种很了解她心情的感觉。

结衣至今为止一直——不论是在SAO还是ALO，甚至是Ordinal Scale事件、Underworld的异界战争的时候，某种意义上来说都只是一个旁观者。但是在这个充满谜团的「Unital ring」世界就不一样了。人类尺寸——不过身高比娇小的西莉卡更矮——的虚拟角色得到HP、MP、TP、SP等四条状态条，口渴了、肚子饿了、受伤了的话TP、SP以及HP就会减少。现在结衣不是旁观者，算是这个世界的主角之一了。

「……那就得快一点帮结衣找到好的武器与防具才行！」

莉兹贝特把刚完成的绳子像剑一样举起来，这么说道。

西莉卡她们现在身上还穿着ALO里装备着的武器和防具。所以才能击退荒野里袭击过来的蝎子与避日蛛，但是结衣装备在身上的只有一件单薄的洋装，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力。加上如果目前正如结衣所推测的处于缓冲期间，在缓冲期结束的同时西莉卡与莉兹贝特的武器也很可能会因为超重而无法装备。得快点准备三人份的武器与防具才行。

「在那之前，得先确保住居喔！」

西莉卡如此提醒之后，莉兹贝特就发出充满自信的笑声。

「我这样就完成二十根了。」

「咦……什么时候超越我了？」

西莉卡心里想着「不愧是生产职」，同时拼命动着双手。把枯草从这一端搓到另一端后全体就发出细微闪光，然后确实变成绳子。结衣几乎在同时完成作业，这样制作小屋需要的道具当中，六十条「五浦草的简陋细绳」应该就完成了。

击点了刚制作好的绳子，打开属性视窗一看之下，发现道具名与耐久度计量表底下有简单的说明文。

【由生长在荒地的五浦草搓成的简陋粗绳。虽然坚韧但是不耐潮湿。据说巴辛族会把它煮来吃。】

「……这就表示，用其他的草来制作绳子的话，性能也会跟着变化吧……」

西莉卡这么呢喃，仔细盯着视窗的莉兹贝特就低吟道：

「嗯，应该……是吧。呜咿，这个游戏真是麻烦……还有我绝对不想吃这东西……」

「两点我都同意。」

这样的对话让结衣发出轻笑声。虽然文中的「巴辛族」这个名词令人有点在意，但还是把它连同视窗一起从脑袋里消除，专心于眼前的要事上。

「嗯，之后是十六束枯草以及……」

「四十五根强韧的树枝。看来又得去收集素材了。」

莉兹贝特以忧郁的表情看向凹陷处外面。

一般来说，VRMMORPG里就算是夜晚，屋外也不会真的是一片黑暗。SAO和ALO里经常有最低限度的环境光照亮练功区，至少能够充分分辨出地形，但这个世界的夜晚就跟现实世界一样暗。在没有照明的情况下到外面去的话，就算跌到四处可见的悬崖底下也一点都不奇怪。

莉兹贝特突然伸出右手，咏唱熟悉的字眼。

「艾克·斯卡啪·留萨。」

这是ALO里许多玩家都记在脑袋里的初级光明咒语。但是手掌前方当然没有出现光球，甚至连失误时的黑烟都没有冒出。叹了口气的莉兹贝特，回过头来耸了耸肩说：

「这个世界应该也有魔法吧？」

「既然有MP条，大概是有吧……但是不知道该怎么使用就是了……」

西莉卡也举起双手，但立刻就啪哒一声放到膝盖上。

虽然有许多玩家能够使用魔法的VRMMORPG，不过发动方法大致上可分为三类。不是像ALO这样开口咏唱咒语，就是以手或者魔杖来做动作输入，又或者是更简单地从魔法书与全息视窗选择。要瞎猜咒语与动作来输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现在更没有魔法书在身边。

「我想大概有能够教导魔法技能的NPC或者类似的存在。在发现之前都无法使用魔法了。」

西莉卡轻点一下头来同意结衣的话。

既然不能使用魔法，那就希望可以等到外面变亮，但这个世界如果跟ALO一样一天是十六小时制的话，距离天亮就还有六个小时，如果是二十四小时制就得等十个小时的时间。缓冲期间很可能在这段时间内结束，所以现在只能冒险从凹陷出来到外面收集剩下来的素材。

西莉卡伸出右手，从微弱的营火里抽出一根较长的树枝。然后以左手点了一下前端晃动着微弱火焰的树枝。

【燃烧的细枝　武器／素材　攻击力　打击0·43／炎热0·37　耐久力1·44　重量0·69】

注视着耐久力数值，发现上面的数字每两秒会减少0·01。计算起来，树枝不到五分钟就会烧完。至少得撑到两倍长的时间才能够拿来当成照明，而且亮度也相当靠不住。

「嗯……火把和一般的树枝有什么不同啊？」

听见西莉卡的问题后，莉兹贝特就歪起了脖子，最后是由结衣流畅地做出解答。

「将沾了助燃剂的布卷到树枝上才叫火把。」

「助燃剂……？」

「就是油或者树脂。日文火把的汉字之所以写成『松明』，据说就是因为日本大多使用松脂的缘故。」

听完这个说明的莉兹贝特，就以哑然的表情开口问道：

「结衣，这是你刚才搜寻的吗？」

「不，现在的我无法连接外部网路……是保存在主记忆体领域的情报。」

「呼哇……」

发出感叹的声音之后，莉兹贝特就来到结衣身边，以双手搔着她娇小的头部。

「结衣果然很厉害！就算没办法导航也非常可靠。所以你可以骄傲一点哟！」

「耶……耶嘿嘿……」

结衣先是露出有些复杂的微笑，然后才歪着头说：

「……但是就算知道松明的由来，对于这种状况也没有什么帮助……因为这里没有松脂也没有布……」

「没这回事喔！」

坚定地说完后，莉兹贝特就蹲下来把制作草绳时散落一地的杂草收集起来。然后把它们卷到仍未点燃的树枝前端。结束之后，树枝就发出闪光。看着属性视窗的莉兹贝特兴奋地握紧右手。

「看吧，枯草也可以成为助燃剂！道具名称是『简陋的火把』，不过燃烧的时间还是比普通树枝久吧。」

「喔喔，以莉兹小姐来说算是很了不起了！」

只拍了两下手后，西莉卡就以同样的程序制作出火把。然后利用营火将其点燃，发现果然比刚才的树枝亮多了。

「这样的话，应该可以继续收集剩下的材料了！」

「对吧。好～让我们快速收集完剩下的枯草与树枝吧！」

气势十足地举起自己的火把，往凹陷处外面走了两步后，莉兹贝特就迅速转过身子。

「等一下，西莉卡。刚才的『以莉兹小姐来说』是什么意思？」

「反应也太慢了吧！」

西莉卡一这么大叫，结衣就发出「啊哈哈哈」的快活笑声，西莉卡头上的毕娜也「啾咿！」一声叫了起来。

凹陷处周边的荒野上虽然没有绿色植物生长，但是四处可以看到边缘呈锯齿状的尖形枯草——就是刚才的五浦草——以及骨头颜色的枯木，因此收集素材不是太困难。只不过，锐利物只有西莉卡装备着的短刀，所以由西莉卡负责割草，莉兹贝特则是专心以爱用的锤矛敲断枯木的树枝。结衣主动表示要帮忙拿火把，不过还是得快点帮她准备武器才行。至于身为AI的她能否像玩家一样战斗——等那个时刻来临就会知道了。

西莉卡和举着简易火把的结衣并肩走在一起，发现五浦草就用左手从根部一把抓住。然后以右手的短刀将其整株割断，直接丢进道具栏里。

西莉卡使用的短刀「伊苏斯雷达」是从幽兹海姆获得的神兵，原本还附加了冰属性追加伤害以及提升能力值与抵抗值等大量特殊效果。但是看了属性视窗之后，现在只有斩击属性的物理攻击力，其他的性能似乎全都消失了。即使如此，攻击力的数值还是与木棒有天壤之别，所以现在也只能倚赖这把短刀，但是结衣推测的缓冲期间结束的话——或者是暂时将其从装备人偶上面移除，等级1的西莉卡应该就会因为过重而拿不动。

说起来莉兹贝特的锤矛应该也是一样，所以不只是结衣，其他两个人也很想趁现在赶快入手代替的武器，但只有一大片不毛土地的荒野上不可能找得到商店，而且就算找到了身上也没有任何货币。这样下去，几个小时后将沦落到穿草衣拿木棒的原始人型态。

——那个时候，至少要先让莉兹小姐穿上去，然后大笑个一分钟左右。

西莉卡一边想着这种过分的事情，一边割下不知道是第几株五浦草时。

坐在头上的毕娜就用喉咙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这是警告声。与毕娜是老搭档的西莉卡甚至可以读出「有复数物体从远方靠近，不清楚是否为敌人」的言外之意。西莉卡立刻动了动头上的三角耳朵，感觉——似乎有脚步声混在夜风当中。

「结衣，把火把灭掉！」

小声做出指示后，结衣就迅速把火把的火焰插进地面的沙子里。附近虽然一口气变暗，但仍不是完全漆黑。环视周围就发现莉兹贝特在五六公尺之外的地方敲打枯树的树枝。

「莉兹小姐，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虽然本职是铁匠，但同时也是高强锤矛使的莉兹贝特反应相当快。以火把敲击地面熄灭火焰，然后在抑制脚步声的情况下跑过来。

「是狼？还是蝎子？」

西莉卡立刻摇头否定了莉兹贝特的呢喃。

「毕娜说是来历不明的物体，所以我想两者皆非。是某种未知的东西。」

「还是不要随便迎击比较好。」

如此呢喃的铁匠，用手指着附近的一块大石头。其他两人点点头后就移动到该处，然后靠在一起躲到岩石后面。如此一来，黑暗的夜色反而帮了大忙。如果是用视觉来辨认敌人的怪物应该无法轻易发现三个人才对。

西莉卡再次竖起耳朵倾听。虽然不清楚猫妖族的听觉奖励在这个世界是否有效，但是可以听见比刚才更清晰的脚步声。从地图的东北侧——也就是艾恩葛朗特落下地点的相反方向靠了过来。

西莉卡突然感觉到微弱的振动。原来是身体紧贴在自己身上的结衣，纤细的身体正在发抖。

——AI在这种时候也会害怕啊……

西莉卡对自己反射性出现这种想法感到很丢脸。结衣就算是AI，还是有欢喜、高兴以及喜爱的感情，当然也应该会有相反的感情才对。有生以来首次获得HP条，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当中，面临来历不明的物体一步步靠近的状况当然会觉得恐怖。

而且结衣还是因为帮忙西莉卡她们提升技能，才会在艾恩葛朗特坠落时跟桐人以及亚丝娜分开。明明应该比任何人都想见到心爱的两个人，却为了帮助西莉卡与莉兹贝特而没有登出，一直跟她们同行到现在。

这样的话，我们这两个人就得好好保护她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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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下定决心的西莉卡以左手把结衣的肩膀拉过来，然后在她耳边呢喃：

「不用担心喔，别看我和莉兹小姐这样，我们其实还满强的呢。」

「是啊，不论是什么东西过来，我都会用这个把它三振出局！」

莉兹贝特也小声这么说完，接着就以双手拿着锤矛摆出打击姿势。

「莉兹小姐，三振出局是……」

打者落败的时候。可惜西莉卡没办法把这句吐槽说完。因为从意料之外的近处传来粗大的声音。

那不是怪物的低吼，应该是人类说话的声音。

但是再怎么竖起耳朵，都无法理解对方说话的内容。那不是音量的问题。声音明显不是日文——甚至不是西莉卡知道的任何语言。

「插图pz。」

异样扭曲，与其说是言语倒不如说是咒文的奇怪声音，从岩石的另一侧传过来。立刻就有其他声音做出回应。

「插图pz。」

西莉卡屏住呼吸，更加用力抱住结衣。莉兹贝特也重新摆好锤矛。

可以听见沙地传来「沙沙」的复数脚步声。声音从西莉卡她们的右侧靠近，通过岩石后方——往左侧逐渐远去。

但依然无法放松警戒。如果这是活动战斗，有可能会出现露出远离的模样却急速赶回来，或者从另一边冲出来的老掉牙演出。声音的主人不是玩家而是怪物或者NPC时，游戏系统应该早就掌握到西莉卡她们的存在了。

西莉卡警戒着左右两侧以及头上，持续听着远离的脚步声。当确信他们已经离开充分的距离，西莉卡才把背部从岩石上拉开，小心翼翼地窥探了起来。

走在荒地上的是三名人类。

他们看起来不像玩家。三名全都是男性，身上穿着由布料与皮革制成的简便防具，左手拿着大型火把，右手则是携带着长枪与斧头。整个外露的肌肤是泛灰的褐色。绑成细长辫子的头发从头顶部一路垂到腰部附近。

三个人经常会环视周围，不过还是笔直地行走。他们的目标是东西向横跨荒野的高大悬崖。当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心想「糟糕了」的西莉卡就咬紧牙关。

悬崖底部的一个地方正露出朦胧的亮光。那是西莉卡她们没有熄灭就直接离开的营火所发出的光。

离开凹陷处时，曾经一瞬间想过是否把它熄灭掉比较好。但是想到要在枯枝上点火时，已经相当累人地以各种石头互相碰撞了，所以实在不愿意重复一遍那种作业。男人们一定是从远方看见营火的亮光才会靠过来。

营火被他们熄灭也没关系。但是凹陷处还堆放着西莉卡她们拼命搓出来的六十条五浦草绳子。绳子遭到破坏或者被拿走的话，在缓冲期间完成基地的可能性将大幅降低。

「绳子……」

应该是想到同样的事情了吧，莉兹贝特这么呢喃。

是要重视安全继续躲在这里。还是为了保护绳子还追上那些男人呢？面对眼前这两种选项，西莉卡犹豫了。

这个时候，如果是他——「黑衣剑士」的话会怎么做呢？

放弃道具，躲着让他们离开？不，他不会这么做吧。就算我方不先发动攻击也会试着与对方接触，保护应该保护的东西……然后尽情地享受该种状况带来的乐趣。

虽然艾恩葛朗特坠落，能力值遭到重置，系统也整个改变了，但只有这个「Unital ring」是游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不但可以登出，只要使用AmuSphere，就算HP归零也不会真正死亡。就算变成等级1，爱用的装备以及短剑技能也还留着。这样的话就应该行动。

「……结衣你留在这里。」

花了三秒钟左右下定决心，西莉卡就这么低声说道。

「但是……」

结衣开口这么表示时就用力抱紧她的身体，然后立刻放开。对莉兹贝特使了个眼色后互相点了点头。

把结衣推到岩石上，从躲藏处冲出去之后，西莉卡开始往前猛冲。莉兹贝特也立刻追上来。我方的火把虽然熄灭了，不过可以朝着男人们所持火把的亮光一直线冲刺。

绕过跟西莉卡差不多高的岩石后就看到三个人的身影。他们已经抵达凹陷处的入口，架起武器往里头窥探了。

距离不到十公尺的瞬间，男人们就像弹起来一样撑起身体。

「插图pz！」

枪使边发出尖锐的叫声边转过来，两名斧使则是往左右两边冲。以装备和装饰品来看，枪使应该是三个人当中的队长。虽然所有人脸上都以颜料画着勇猛的线条，不过还是可以辨认出充满敌意的表情。

西莉卡在距离男人们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来，拼命放声大叫：

「我……我不打算跟你们战斗！」

说完就把右手的短刀放回腰部后方的刀鞘里。旁边的莉兹贝特也把锤矛朝向正下方并且向对方呼唤。

「我们只是希望你们别把那些绳子拿走而已！」

但是男人们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一个人慢慢来到前方，再次开口大叫：

「插图pz！」

完全无法理解那与其说是言语，其实听起来比较像是电子杂音的发言究竟是什么意思。对方应该也听不懂我们说的话吧。也就是说，他们果然不是玩家而是NPC。

「插图pz……」

其中一名斧使发出某种低吼后，高大的枪使就点点头。重新摆好金属枪尖发出锐利光芒的长枪，一点一点缩短距离。这样下去将会开始战斗——

就在西莉卡有所觉悟的时候。

「请再继续跟对方对话！」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西莉卡顿时屏住呼吸。结衣从岩石后方走出并追了上来。

就算这时候和男人们发生战斗并且HP归零，西莉卡和莉兹贝特也会在其他某个地方复活，最糟糕的情况也不过是从游戏里断线。但结衣就不一定了。原本是ALO导航妖精的她，在这个世界变成玩家的理由，如果是因为某种系统问题的话，死亡时发生任何事情都不奇怪。甚至可能……损及储存在桐人PC里的主程式。

为了保护结衣，就算先发动攻击也在所不惜。

这么想的西莉卡，准备再次握紧短刀的刀柄。但是结衣比她快了一瞬，再次开口扬声表示：

「那些人说的是The seed规格标准JA语言套件的变形语，也就是日文！只不过是加上了好几重滤波器，再多些范例我就可以解码了！」

西莉卡听不太懂她所说的话。不过大概可以了解灰色肌肤的男人们说的其实是日文，只是听起来不像而已。

她反射性把双手摆到前面，大叫着：

「等等！我们不想战斗！」

或许是了解西莉卡的意思了吧，坐在她头上的毕娜也发出「啾咿咿！」的叫声。

枪使的视线迅速移到西莉卡头上，然后也开口大叫：

「插图pz！」

站在左右两边的斧使则是做出「插图pz！」的回应。涂着颜料的脸上依然带着敌意。锐利的枪间一点一点地靠近。再一公尺左右，就要进入敌人的攻击范围了。

「……西莉卡，真的危险的时候就抱着结衣逃走吧。」

莉兹贝特在旁边这么呢喃，西莉卡则是轻点了一下头。虽然失去六十条绳子相当可惜，但结衣的安全是无可取代。

数了三秒之后就踢起脚边的沙子趁隙逃走吧。这么想的西莉卡右脚开始用力。一、二……

「插图pz！」

发出这道声音的并非三个男人。来源是背后的结衣。杂音般的扭曲声响就跟男人们所说的话一模一样。

枪使吓得将上身往后仰，同时不停眨着眼睛。原本带着百分之百敌意的表情变成一半带着疑惑，然后和伙伴们面面相觑。

「……插图pz？」

面对枪使只听得出是提问的发言，结衣做出了某种回答。持续了几次简短的对话后，惊人的是男人就各自放下手里的武器露出了放下心来的笑容。

快步走过来的结衣，来到西莉卡她们面前后就回过头来表示：

「西莉卡小姐、莉兹小姐，已经不要紧了。这些人是住在北方台地的巴辛族战士，因为看见艾恩葛朗特坠落，所以前来调查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怀疑我们是不是恶魔变身而成，表示我们只是迷路了后，他们就接受了我的说法。」

「……恶魔……」

西莉卡一这么呢喃，莉兹也用力摇了摇头。

「什么嘛，真没礼貌。怎么可能有这么可爱的恶魔呢。」

「唯利是图的部分很像恶魔就是了。」

「你说什么？」

「没有喔。」

当她们在拌嘴时，枪使就踏入凹陷处，用手指着堆积在地板上的五浦草绳子。然后看着西莉卡她们，提出了「插图pz？」的问题。

「他在问是不是我们制造了这些绳子。」

由于结衣帮忙翻译，所以西莉卡就轻轻点了点头，结果枪使又继续开口说话。

「他在问我们知不知道正式的吃法。」

「…………」

和莉兹贝特面面相觑后，两个人同时不停摇着头。

「插图pz。」

「他说『我教你们，跟我过来』。」

「………………」

似乎没有拒绝这个选项。枪使以手招呼西莉卡她们过去后，就跟伙伴一起往回走去。

「……上了贼船也只能把头洗干净了。」

「用法好像全部混在一起了。」

吐槽了莉兹贝特奇怪的惯用句之后，西莉卡就跑回凹陷处，把六十根绳子全部抱起来。虽然得中断收集素材的作业，但是根据之后的发展，或许再也不需要基地了。

心里祈祷着别让事情变得更加麻烦的西莉卡等人就追着辛巴族的战士往东北方走去。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五章

妈妈做的晚饭是加了大量香菇与鸡肉的红烧杂烩。从SAO解放出来，回到家时被问到我想吃什么就说出这个答案之后，这道菜就变成我最喜欢吃的食物了。

当然我是真的喜欢，偶尔还会自己试着做这道菜。但是到现在还是无法跟妈妈以及直叶坦承喜欢的理由是与艾恩葛朗特的重要回忆有关，然后原版用的不是鸡肉而是兔肉。

现在回想起来，我目前喜欢的食物——照烧美乃滋汉堡、盐味拉面以及蜂蜜派，全都是来自虚拟世界的记忆。这么一来，有一天过去的记忆变淡了的话，也就不会想吃这些东西了吧，不过目前还没有这种倾向就是了。

吃饭前传了一封电子邮件后就把Augma拿下来直到吃完饭——妈妈明明是IT类杂志的总编辑却很注重餐桌礼仪——收拾完餐具后，看见客厅的时钟指着七点二十二分。距离与亚丝娜她们约好的时间只剩下三分钟了。对在沙发上喝着餐后咖啡的妈妈说了句「吃饱了！」就回到二楼。走在身后的直叶悠闲地说着「那我去洗澡喽～」就想回到自己的房间，但是我立刻就一把抓住她运动服的领子。

「咕恶……做……做什么啦！」

「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拿着AmuSphere，现在立刻到我房间来。」

「啥……啥啊？」

也难怪她会露出百分百狐疑的表情，不过我还是抓住妹妹的双肩，把她的身体转过去后说了句「快一点！」就把她推了出去。嘴里边抱怨边回到自己房间的直叶，在右手拿着AmuSphere左手拿着手机的情况下一走出来，我就以超快速度对她招手。

拉着她回到房间，才刚关上门，我就以极限的速度开口询问：

「小直，你现在复活的地点设定在哪里？」

「咦……？哥哥的家啊……就是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的那间。」

「好，那最后登出的地点也是在那里吧？」

「是啊……真是的，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怪里怪气的。」

「到里面再跟你说明。快点准备潜行。」

「你说潜行……在这里吗？」

瞪大双眼之后，直叶就以超高速环视着我的房间。

「就算要潜行，哥哥的房间连坐垫都没有吧。要我直接躺在地板上吗？」

「床铺一半分你总可以了吧。来，快一点快一点！」

我再次推她的肩膀，让她坐到床上。从抬头看着我，嘴巴不停开合着的妹妹手里拿起AmuSphere，然后直接套到她的头上。

「哇，等……等等……」

这个时候，直叶拿在左手上的手机发出铃声。反射性看向画面的直叶，略粗的眉毛皱了起来。

「啊，来自长田的联络……呜哇，好多电子邮件与未接来电！」

「别管他，我知道是什么事情。」

听见我冷血的发言后，再次感到哑然的直叶张开了嘴巴。

「咦……咦咦～？」

「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好了，快点躺到里面去。」

「真是的～～……」

即使噘起嘴巴，直叶还是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躺到床铺内侧。我也在她身边躺下来并且戴上AmuSphere。放下护目镜，一边等待起动一边看着内萤幕左下角的时钟。时间是七点二十四分四十七秒。

仔细一想就发现没有必要严格配合彼此登入的时间，但我还是吸了一大口气，然后开口：

「倒数五秒后开始潜行，四、三、二、一……」

两个人同时喊道：

「开始连线！」

掉落感停歇，鞋底感觉碰到坚硬的地面后才睁开眼睛，结果发现圆木屋的客厅里已经可以看见白色骑士服的水精灵以及黄金铠甲的猫妖。室内有些阴暗，从墙壁裂缝照射进来的临时火把放射出微弱的光芒。

看着我似乎想说些什么的亚丝娜和爱丽丝，视线开始往右侧移动。一看见迟了两秒钟左右潜行到这里的第四个人，立刻一起大叫：

「是莉法！」

「莉法！」

跑过来的亚丝娜她们，从两侧紧抱住风精灵族魔法剑士的手臂。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吗！」

「我好担心喔！」

听见这些话的直叶／莉法，当然出现不了解状况的表情来交互看着两个人。

「亚……亚丝娜小姐、爱丽丝小姐……什么叫我平安无事……？为什么灯光要调这么暗呢？」

接着又看见我，然后整个下巴掉了下来。

「哥……哥哥……你那是什么样子？」

「先忘了这件事吧。」

瞥了一眼自己只穿一条内裤的虚拟角色后，我就再次看向妹妹。绿色基调的轻装铠甲以及左腰的长刀是她爱用的战斗装备。看起来没有感到特别沉重的样子。也就是说，装备重量的缓冲期间仍然持续当中。莉法的耳朵也变成跟人类一样，不过这种程度的变化连她本人都没有注意到。

放下心中一块大石的我开口询问：

「小直……不对，莉法，ALO的登入程序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咦？噢——话说回来，我在掉落中觉得有点奇怪……钻过平常不会出现，模样有点不可思议的环了哟。那到底是什么啊？」

「……果然如此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我过去也曾看过相同的东西。就是把这个守卫精灵的虚拟角色转移到枪的世界「Gun Gale Online」的时候。

「那是『转移光圈』。你的虚拟角色在登入的时候，就不顾你的意愿被强制转移到这里来了。」

「啥……啥？什么转移……这里是哥哥，不对，是桐人和亚丝娜小姐平常的房子不是吗……」

这么说道的莉法，同时开始环视阴暗的客厅。

然后用双手按住嘴巴，发出了沙哑的声音。

「……这……这是怎么回事……亚丝娜小姐，发生什么事了？」

也难怪她会感到惊讶。宽敞的客厅里，经过亚丝娜精挑细选的家具与装饰品等所有的室内装潢物件全都消失了。

而且不只有这样。过去设置了大暖炉的深处墙壁已经整个崩塌到能看到室外，中央的地板也出现巨大凹陷，天花板还到处都是破洞。即使是看过好几次现状的我，胸口还是会感到一阵刺痛。

抓住莉法左臂的亚丝娜，把手移动到她的背部出声表示：

「莉法，这里已经不是阿尔普海姆。我们连同这间圆木屋……不对，是整个新生艾恩葛朗特都被转移到这个世界来了。」

三个人围坐在以前摆设又大又软沙发的地方后，我就向莉法说明现阶段了解的事情。

抱着膝盖听我说明的莉法，晃动着金色马尾点了一下头后，就侧目看着我说：

「原来如此……终于了解桐人变成这副模样的理由了。」

「你能理解就好。亚丝娜和爱丽丝虽然还有防具，但武器也没办法装备了……目前只能依靠莉法的剑了。」

「……也就是说，是把我带来这里担任保镖的喽？」

「没有啦，不只是因为这样。」

瞪了一眼急忙这么表示的我之后，莉法就看向坍塌墙壁之外那一大片黑夜中的森林。

「这附近有什么样的怪物出没？」

「目前仍未看过怪物……」

这么回答的是爱丽丝。她以似乎有些感到不安的左手摸索没有剑的剑带并继续表示：

「刚才为了寻找柴火而进入森林时，听到远方传来复数的吼叫声。森林里绝对有什么动物栖息着吧。」

「唔……等级1就表示也无法使用魔法吧……」

「嗯，阿尔普海姆使用的神圣语……不对，应该说咒语也完全没有反应。结衣在的话，应该可以告诉我们许多情报——桐人，你在外面也没能跟结衣说到话吗？」

我回望着爱丽丝即使在这样的黑暗当中依然像蓝宝石一样发光的眼睛并且点头。

「嗯，呼唤也没有反应。大概和莉兹与西莉卡一起待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吧。」

「唔嗯……希望能想办法跟她们会合。如果她们也在艾恩葛朗特里，应该距离不会太远才对……」

「对了，我正想问这个！」

莉法迅速探出身体。

「我知道艾恩葛朗特掉下来了，不过之后怎么样了呢？桐人，你没有看到最后吗？」

「光是要让这间圆木屋软着陆就快累死了，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那个……」

「而且莉法……」

亚丝娜将双手举到空中，以手势来进行说明。

「感觉分离的岩块刚好乘着风掉落，我们也像这样以相当倾斜……大概是三十度左右的角度掉到这里。如果艾恩葛朗特在高十公里的地方飞行，计算起来掉落的地点应该距离这里十七公里左右吧。途中似乎也有岩山般的地形，我们也没有听见艾恩葛朗特坠落的声音。」

「十七公里吗……有翅膀的话一下子就能飞到了……」

莉法虽然蠕动着背部，但是精灵的翅膀还是没有出现。对于被取了速度中毒者这个绰号的她来说，这个变化应该跟能力值重置的打击差不多，甚至可能更严重吧。

不过只能说真不愧是我的妹妹，莉法露出坚强的笑容，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了解大概的情况了。亚丝娜小姐你们目前的目标是重建这间房子对吧？那我当然也会帮忙喽！因为这里也已经是我的家了！」

「……谢谢你，莉法。」

眨着双眼的亚丝娜，确实和莉法紧握住彼此的手后就环视着客厅。

「从耐久度的减少速度来计算，距离房子全毁还有十个小时再多一点……在那之前还有许多必须收集的材料。需要的有……」

亚丝娜点了一下地板，叫出房子的属性视窗后，对莉法展示了修复所需要的道具一览表。当两个人对话时，我则是叫出环状选单，选择了技能图示。

打开的视窗里列记了已经学会的技能名称。最上方是从ALO带到这里来的单手剑技能，但最重要的剑无法装备的话就派不上用场。

其下方排着来到这个世界后学会的生产系、辅助系技能。石工技能、木工技能、纺织技能，以及强健技能。虽然每一个熟练度都几乎是零，但是现在这些技能算是生命线。

击点石工技能之后，发现目前的熟练度可以制作的道具一览表出现了新视窗。石头小刀、石斧、石枪等原始的武器当中也有「石剑」，到了紧要关头也只能倚靠它了，但我已经可以清晰地想象出以这种打扮装备石头武器的瞬间，直叶会捧腹大笑的模样，可以的话还是希望一开始就拿金属武器。

这些石头武器的名字旁边附加了榔头的标志，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我戳了一下标志，Tips的小视窗就随着铃声打开。

【显示这个图示的道具，必须实际由手或者道具来制成。】

——唔嗯唔嗯，这么说来也有并非如此的道具喽，想到这里就卷动一览表。武器之后是石盘、石榔头、磨刀石等道具类，再接下来是石砖、石头地基等建筑资材类。这部分的道具全部都带着手作标志。

然后最下方有「石头小屋」、「石炕」「石头高炉」等名字，这些全都显示着两枚四角形重叠起来的形状所构成的符号。击点符号之后就再次响起铃声。

【显示这个图示的道具，能够从技能视窗直接制造。此时需要将必需的素材道具收纳到道具栏里。】

「原来如此……」

边这么呢喃边击点石头小屋，就出现需要的资材一览表，下方可以看到【制作】按键。虽然随着冲动按了一下，但是当然出现【素材道具不足】的讯息。

「哦，还有高炉耶。」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的爱丽丝，窥看着视窗的同时开口这么说道。

「有这个的话，不就能制作修理圆木屋时需要的铁板与铁钉了？还有我们的武器也是。」

「嗯……是没错啦……」

我以处于肯定与否定之间的角度动着头。

「但是，要打铁当然需要铁矿石，像这种游戏呢，不会那么容易入手喔。我不认为会突然从附近的原野冒出来耶，大概啦。」

「那要去哪里采集呢？」

「最常见的情况是到山里或者洞窟吧。不过这附近似乎没有山脉……」

「那就是洞窟了吧。」

猫耳骑士露出有些厌恶的表情。

在ALO里一起冒险之后才首次知道，自从在Underworld相遇就一直认为毫无缺点的爱丽丝似乎也有讨厌的事物。其中之一就是天然洞窟。在人工的迷宫里明明相当轻松自在，但是却不太想去所谓的钟乳洞或海蚀洞。虽然推测原因是来自应该遭到消除的幼年期记忆，但因为认为不是什么需要询问的事情，结果就这样一直拖到今天了。

「嗯，不过洞窟也没那么容易发现啦……首先还是先解决能用木头制作的素材吧。现在已经有一名可靠的伐木工来帮忙了。」

顺风耳般听见我发言的莉法，立刻转过身子来表示：

「喂喂，桐人，你说的伐木工是我吗？我可只有这把剑而已喔！」

「很够用了。我在Underworld里，面对据说花了一千年也砍不倒的超级大树，可是只用一把单手剑就……」

「好啦好啦，我做就是了。」

莉法打断我的炫耀，突然露出认真的表情。

「……但是按照刚才的说明，我只有在……缓冲期间能使用这把剑？在这结束之前必须要完成作业吧。那实际上有几个小时？」

「哎呀，关于这一点呢，真的只能问引起这场大骚动的首谋才……」

原本想说「才知道」的我，侧腹部被爱丽丝重重戳了一下。

「咕恶……你……你做什么。」

「对了桐人，你看一下这个。」

爱丽丝无视我的抗议，直接打开环状选单。我按照指示看了过去，发现发出紫光的八个图示和我所打开的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要看哪里呢？」

「八个图示的颜色。不觉得色泽由顺时钟方向有细微的变化？」

「啊……真的耶！」

这么大叫的是亚丝娜。我也打开选单并深深点了点头。

「正上方的图示确实带着红色，然后由顺时钟方向慢慢变蓝，第八个图示大概是蓝紫色。但是……这又怎么了吗，爱丽丝？」

「我记得刚掉到这里时，我打开选单的时候图示几乎都是蓝色。因为觉得很像赛菲利雅花的颜色，所以还记得。但现在到第五个左右颜色都不一样了……我想这会不会就是显示剩下多少缓冲时间？」

「喔喔……原来如此……」

我消除所有表示在眼前的视窗，凝视着环状选单。如果正如爱丽丝所说的，颜色变化同时也是计时器——那么大概两个半小时里有五个图示产生了变化。所以一个是三十分钟。

「……还剩下三个图示，就表示距离全部变色还有一个半小时吗……」

「咦……只剩下这么一点时间吗？」

莉法像是要寻找墙上的时钟般环视着室内。这里当然没有那种东西，而且就算有状况也不会改变。消除环状选单的爱丽丝以紧张的声音表示：

「……快一点吧。趁莉法的剑还能用的时候，至少得完成树木的采伐。」

这次莉法也没有再抱怨。她以左手握住长剑的剑鞘，以严肃的表情回应：

「嗯，知道了。我会持续砍断树木，剥皮就拜托大家了。」

「交给我们吧。那就拜托喽，莉法。」

把亚丝娜的话当成信号，我们从一直打开的大门冲了出去。

但是立刻在半塌的门廊停下脚步。因为被夜里的森林那像要吞噬一切的黑暗给震摄住了。明明是房子外面，却连数公尺前方都看不见。

「……看来还是需要照明……」

忍不住这么呢喃完，周围就变得稍微明亮了一些。并非系统贴心地这么做，而是亚丝娜将照亮室内的简易火把拿出来了。

「话说回来，你那个火种是哪里来的？」

提出这种慢了好几拍的问题后，爱丽丝就从腰包里拿出两颗鸡蛋大小的石头给我看。

「我比桐人你们早回来一些，就在河岸边寻找了打火石。因为觉得变暗了之后会用到。」

「喔……喔喔……」

虽然浮现「真正的异世界人民就是不一样！」的想法，但是没有说出口，直接继续问道：

「那个要怎么用呢？」

「比地底世界简单喔。把枯草揉成一团作为火绒，在附近打出火花十次左右就能点火，再来就只要把火移到树枝上就可以了。」

「唔嗯……」

虽然又浮现「还是魔法比较好！」的想法，但这次还是慎重地保持着沉默。在没有魔法的SAO里主要是使用油灯，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是击点就能够点火，其实也跟魔法差不多了。看来这个Unital ring世界是打定主意不让我们太轻松了。

「那我也去找树枝过来……」

不用我说「把火分给我」，爱丽丝就踩着轻快脚步来到地上，走了几步后弯下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那里已经聚集了大量枯枝，她把右手的火把靠过去，不久会就传出炽烈的啪叽啪叽声并且开始燃烧。

「呜哇，太厉害了！火焰的特效好有真实感喔！」

也难怪莉法会发出欢呼声。跳跃着的鲜红火焰与飞散的火花，其精致度都跟现实世界的营火没有两样。首次看见森林的树木时我就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这个世界的电脑绘图远比ALO……不对，就算跟SAO相比也十分精细。以平板萤幕来比喻的话，大概就像HD画质变成4K画质时的冲击。

但是这个现象却跟刚才登出时所收集来的情报有所矛盾。

因为被强制转移到这个Unital ring的不只有我们这些ALO的玩家。由大部分主要构成The seed连结体的VRMMO游戏——超过一百个虚拟世界，恐怕有数十万名玩家都被转移过来了。以二○二六年现在的技术来说，真的能够在容纳如此多的人数之下，同时建构出如此高解析度的世界吗……？

「桐人，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

裸露的背部被用力拍了一下，我立刻跳了起来。

「好痛！」

「说没时间了的是桐人吧？快点开始作业吧！」

「嗯……嗯。」

正如莉法所说的，现在动手比考察更加重要。爱丽丝帮忙生的营火炽烈地燃烧起来，将草地周围的森林照成一片红色。这样就算不拿火把也足以进行作业了。

「好，开始吧……」

当我说到这里时，莉法已经拔出长剑，往附近的巨大旋松挥落最初的一击。在「滋喀！」的爽快声响当中，亚丝娜与爱丽丝以微妙的视线看着右拳举到半吊子高度僵住的我。

修复房子之后要立刻入手新装备。就算得熬夜完再去上课也再所不惜。

我再次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莉法的长剑不愧是古代级武器的神兵，明明不是砍伐专用的斧头，却能轻松地砍入巨大的旋松树干。由于砍倒一棵根本用不到三十秒，就算有三个人负责剥树皮，只要搬运时稍微花点时间就会被她追上了。

和亚丝娜、爱丽丝默契十足地处理原木过了十五分钟，空地上再次堆积起螺旋图案的圆木。总共有三座十根圆木堆成的小山，有这么多数量的话，就算制作完修理圆木屋需要的七十五片「经过制材的木板」也应该还会有剩余的圆木。

当双手扠腰的我想到这里时，突然注意到某一件事。

「……要如何制作木板呢……？」

想要板材的话，只要到现实世界的大型五金行去，不论想买多少都不成问题，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些板材的制作方法。按照一般的想法，应该是把圆木切成薄片……但是如此粗大的圆木，应该需要大型的制材机械才对吧。

站在身边的亚丝娜证实了我这样的推测。

「这里当然没有大型的带锯，但要把这些制成木板至少需要大锯吧……」

「大……大锯是？」

「就是巨大的锯子哟。到明治时代左右都是使用这种大型锯子。」

「啊、啊……好像曾经在日本史的教科书里见过……」

虽然也完全不清楚带锯是什么东西，但猜测应该是制材机器的名字后就继续着对话。

「嗯，锯子吗……如果有铁以及铁匠技能的话，或许能做出来，但两者应该都还得花一段时间——咦，不过锯子不是从古坟时代就有的东西对吧？那以前的人是怎么制作木板的呢？」

「嗯，我记得是……」

就连亚丝娜也一瞬间露出搜寻记忆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能确实找出需要的情报，由此可见脑部的性能跟我完全不同。

「能够直向切开圆木的锯子……刚才提到的大锯，那应该是室町时代从中国传过来的物品，在那之前是把楔子打进圆木里然后切割成平面，最后再用手斧或者刨刀来完成表面。但是以楔子来分裂圆木的工程可以说完全倚赖木纹，也算是凭运气，然后失败率也相当高，所以那个时候的大面积木板似乎是相当贵重的奢侈品喔。」

「这样啊，楔子吗……」

我一边呢喃，一边看向堆积起来的圆木。

剥树皮的同时也试着检查过了，旋树似乎是因为成长时像钻头一样旋转才会被取这个名字，而且不只是表面，就连内部的纤维也呈螺旋状。如果这个游戏连木纹的方向都设定了媒介变数，那么就算把楔子打进去也很可能不会笔直地裂开。而且在这之前，得先让铁器文明在这块空地上开花才能制作出楔子。

「唔唔唔唔……原来木板是人类睿智的结晶啊……」

听见我的感受之后，亚丝娜也深深点了点头。

「这么说也没错，但还不只是这样喔。只有圆木的正中央才能取出一块巨大的木板，可以说是活了数十年的树木其生命与历史也不为过。这么一想，就会觉得把树木制作成木板会如此困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的确是这样。只不过，不想办法把它们变成木板的话，圆木屋的修理就……」

我一边轻拍着圆木的切口，一边开口说到这里时。

和亚丝娜一起进行作业的莉法就回到现场并用力拍打我的背部。

「好痛！」

「喂喂，桐人。别小看了我的技术和这把『仲夏之风』哟。」

「呜呜……为什么大家都喜欢用手掌打我的背……」

「啊哈哈，看见你这种模样就是会想那么做啊。亚丝娜小姐要不要也来一下？」

「别劝人做奇怪的事！」

我急忙飞退之后，亚丝娜似乎露出感到有点可惜的表情，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吧。我小心翼翼地不让女孩子们看见我的背部，同时对着莉法问道：

「倒是你的技能怎么样了？」

「好啦，快点让开。」

以手势让我们后退之后，莉法就站在圆木堆成的小山前面。以双手拿着白银的长剑，然后摆在最常见的中段。

「喂喂，小直。你不会是想用那把剑砍圆木吧……」

终于忍不住以真实的名字呼唤对方之后，风精灵魔法剑士就保持朝向正面姿势说道：

「砍倒三十棵之后，大概就能掌握到手感。嗯，总之看就对了。」

听她这么一说，也只能静静看她表演了。仲夏之风的剑身像是吸进营火的光芒一样发出红光。

莉法的长剑在分类上属于混种剑，单手拿时可以发动单手剑用剑技，以双手拿的话可以发动一部分的双手剑用剑技。当然也会有平衡这些便利性的缺点存在，例如以单手剑来说它太过沉重而难以挥动，以双手剑来说又嫌太轻而威力不足，不过对于剑道社社员的她来说似乎是相当刚好的长度与重量。

在我和亚丝娜的注视当中，莉法像是被透明丝线牵引一样，以顺畅的动作举起长剑。简短的蓄力动作，呼唤起绿色磷光——剑技的前导光线特效。当武器技能还残留着时我就已经确信了，不过这个世界果然也继承了在旧SAO诞生的各种剑技。

「……喝！」

莉法随着尖锐的喊叫声挥出长剑。两条轨迹划过黑夜。那是双手剑二连击技「大瀑布」。

本来是「喀、喀！」两声连续挥出上段斩的剑技，但莉法使出来时速度快到了极点，像是一次呼吸就挥出了两击一样。斩击被小山最上方的圆木断面吸进去，绿色闪光直接贯穿另一端并且消失。

隔了一秒钟左右，圆木就无声无息地分成左右两半，随着巨大震动滚落到地面。圆木中央留下一片由二连击所形成的细长木板，最后木板也倒向右侧——在落地前，冲出去的我就将它一把抓住。

木板的厚度大概是两公分左右。表面像是仔细用刨刀刨过一样光滑，倾斜的木纹清晰可见。我立刻用左手击点该处来叫出属性视窗。道具名称是【古老旋树经过制材的木板】。

「怎么样啊，桐人。能够用在修复房子上吗？」

由于放下长剑的莉法对我这么问道，我就对着她举起右手拇指。

「完全没问题。但是……」

把刚完成的木板放进道具栏里之后，我就低头看着滚落到地面的那两半直向切开的圆木。

「……用这种方式的话，一根圆木只能取得一片木板……得想办法制造出支撑圆木的机关……」

「咦，用手撑住就可以了吧。」

立刻以轻松口气如此表示的莉法，用手指着其中一片剖成一半的圆木，继续开口说：

「把它堆回小山上，然后直向撑住。」

「…………」

虽然有些不祥的预感，但我还是按照她所说的以双手抱起圆木，将其放回原位。把断面调整成垂直之后，用双手支撑住中央附近。

「就这样仔细地固定住。要上喽……」

再次举起长剑的莉法，轻松地发动了剑技。那是双手剑的基本单发技「小瀑布」。命中断面往左两公分处的剑刃冲出绿色闪光，直接经过我的手底下。

「呜咿！」

虽然忍不住发出悲鸣，但也只是感觉到些许冲击，并没有受到伤害。当我准备放手时，莉法又做出了指示。

「就这样拿着！」

下一刻，她又发动冷却时间刚结束的「大瀑布」。接着是「小瀑布」。然后又是「大瀑布」。

加上这总计六次的斩击之后，物件的耐久度恐怕已经到了极限，圆木的边缘像是玻璃一样粉碎并且消失。残留在我手上的是尺寸多少有些不一——由于圆木是半圆形所以也没办法——但被漂亮的平行线切断的六片木板。加上最初的一片，可以算出一半的圆木总共可以制成七片木板。

「好精巧的技术，莉法！」

在后方注视着的爱丽丝发出清脆的拍手声。

「我在卢利特村隐居的时候，也靠着帮忙伐木来维持生计，但也不像你能如此灵活地削出木板喔。」

「耶嘿嘿，我没那么厉害啦。」

当莉法露出奇妙的害羞笑容时，亚丝娜也称赞了她。

「真的很了不起，双手剑剑技很难控制，我看连桐人都没办法如此准确地击中目标吧。」

虽然心里想着「说这什么话」，但现在不是展现我神技的时候。我默默把六片木板收进道具栏里，然后绕到小山的另一边，抬起另一半圆木并确实支撑住。

「就趁势解决剩下来的圆木吧，拜托你了，妹妹。」

听见我的话后，莉法就以相当高兴的口气大叫「交给我吧！」，然后再次举起长剑。

削完十根圆木之后，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八点。距离重量缓冲期间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托莉法切割圆木时几乎没有失误的福，顺利获得了一百三十片板材，但是修理房子所需要的六种素材里面，目前只确保了两种而已。而且剩下来的四种难易度都相当高，应该说连入手的方法都不知道。

「该是想办法解决铁矿这个问题的时候了。」

身边的亚丝娜凝视着火势稍微变弱的营火这么说道。双手环抱在胸前的我也点了点头。

「嗯……高炉只要从河边捡石头来就能制成，问题是要加到里面的矿石。正如我刚才所说的，应该能在洞窟内找到，不过当然会出现怪物……而且还是比外面还要强的家伙……」

「嗯……如果我们也能用剑就好了……」

亚丝娜很懊悔般看着自己的右手。我的心情也跟她一样，不对，我连防具都无法装备，所以懊悔的程度应该比她多了五成。获得四小时的缓冲期间固然相当不错，但是强制转移的瞬间必须装备着，之后也不能解除装备的条件实在太严苛了。在街上或者家里卸下武器是常见的事，被卷入这场变异里的数十万人当中，也有许多跟我和亚丝娜一样，不是坦克职然后也无法拿武器的玩家吧。

目前MMO Today的留言板以及各种SNS上，应该充满关于这个事件的话题了吧。虽然很想登出去尽情收集情报，但还是得赶紧收集修补圆木屋的资材才行。唯一的倚靠莉法也快要无法使用爱剑仲夏之风了。

「话说回来……」

亚丝娜突然压低声音说：

「……桐人，你为什么会知道哥哥有那条网路线呢？」

「没……没有啦，关于这件事嘛……」

刚才登出时从Augma传送电子邮件的对象，正是亚丝娜的哥哥结城浩一郎。由于我知道他偷偷在自宅设置了一条不经过家用伺服器的独立网路线，所以就拜托他让亚丝娜使用那条线路。但已经没时间说明这部分的详细经过，所以我就做出最低限度的说明。

「……在这之前，我跟浩一郎约好要带他游历新生艾恩葛朗特，就是那个时候得知独立线路的事情。」

下一刻，亚丝娜就发出呼咻的怪声。

「怎……怎么了？」

「嗯……不论过多久，听见桐人称呼哥哥『浩一郎』还是会不习惯……」

「是他要我这么叫的……——总之这样亚丝娜就能不用担心挨骂，一直潜行到深夜也没关系了。」

「虽然有点罪恶感，但是妈妈好像也很喜欢这间房子，我将来会找机会坦承一切并且向她道歉……」

轻轻叹了一口气后，亚丝娜像是要转换心情一样开始深呼吸。

「那……那么，寻找铁矿石之旅就……」

但是这句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再次从森林深处传来野兽的吼叫声。而且这次不是从远方，而是可以感觉到明确敌意的吼叫。还能听见啪叽啪叽灌木折断般的声音。

「桐人！」「哥哥！」

原本在稍远处的爱丽丝与莉法跑了过来。四个人虽然迅速摆出了武器，但也只有莉法拿着比较像样的剑，三个原住民的粗糙石器小刀看起来很可怜。但这样应该比空手要好得多了……我这么对自己说道，同时握紧卷着草绳的握柄。

比刚才更近的地方再次传出某种低吼。吼噜噜噜噜……的浑厚声响让人联想到大型摩托车的空转声，但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存在那种东西。或许是因为营火的火焰太过刺眼吧，即使凝眼看向黑暗的森林深处，也无法看透并排的树木后方。

是不是该熄灭营火……但是，敌人是动物型怪物的话，可能会害怕火焰。火种是打火石的话，一旦将火熄灭应该很难在战斗中再次点火了。

就像看透了我这样的思绪一般，响起了第三次简短的低吼。踩踏树枝的「啪叽啪叽」声，从草地的北边缓缓往西边移动。声音的主人已经靠近到树木群的正后方了。

「放心吧。」

我以听起来不太能放心的沙哑声音这么说道。

「就算那是怪物，应该也是刚开始时的杂兵敌人。拿石头小刀应该也能打倒。」

「……也就是像SAO的蓝色野猪那样喽？」

我对亚丝娜的话轻轻点了点头。

「对对，应该是等级比野猪更低的，比如说野狼、狐狸或者海狸鼠之类的……」

「桐人，海狸鼠是什么东西？」

听见爱丽丝的问题，我原本打算回答「像是水豚那样的动物」，但又想到她应该也不知道水豚这种动物，于是开始思考……Underworld里那种长耳朵的大老鼠叫什么名字。但在我想起答案之前，更加凶暴的咆哮就从火焰的相反方向响起。

「咕噜啰啰啰哦哦哦哦！」

接下来一大群灌木丛就发出「啪叽啪叽啪叽」的噪音并且整个被扫倒，一道巨大的影子从深处冲进草地。造成地面震动的物体往这边猛冲，最后在营火前面突然站了起来。

好高大。到头顶的高度随便也超过两公尺。有着粗大的四肢、圆滚滚的头部，爪子与牙齿都异常地长且尖锐。这个全身长着黑褐色皮毛的家伙，怎么看都不是野狼或狐狸，当然更不是海狸鼠——

「大……大……大熊————！」

以左手指着巨大身躯并这么大叫的莉法，接着又用那只手指着我说：

「哥哥，这哪里是杂兵敌人了！」

「咦，奇怪了……」

我歪起脖子后才终于发现一件事。

连同圆木屋一起从新生艾恩葛朗特分离的我们，不知道是空气阻力还是浮游城离心力的影响而掉落到距离十七公里之外的地点。从现实世界来看不过就是川越市到和光市左右的距离，但RPG里的十七公里算是相当遥远，而且艾恩葛朗特的坠落位置不一定是这个游戏的起点。周围的练功区出现中级以上的怪物也一点都不奇怪。

「吼噜噜噜……」

像是要证实我的推测一般，巨熊以两脚直立的姿势发出低吼。营火的亮光清晰地照耀出它脖子下方宛如闪电一般的锯齿状图案。结果不是月牙熊而是闪电熊吗？虽然想知道正式的怪物名称，但无论怎么看这只熊都是以我们为攻击目标了，头上却没有显示浮标。

是要战斗还是逃走呢？

我往上看着它发出红光的双眸，同时拼命思考着。相对于所有人都是等级1的我们，如果熊的等级是10的话那就完全没有胜算。但就算要逃走，也只有圆木屋里面或者西南的河岸边两个选项，现在房子的墙壁开了个大洞，河里也可能有其他怪物盘踞。加上现在手边没有照明，要是就这样在黑暗里奔跑，应该不到十秒钟就会被绊倒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

营火里的柴火发出「啪喀」一声并且崩塌，溅出了大量火光。巨熊像是以此为信号一般将前脚放到地上，以锐利的爪子抓了几下土之后，猛然往这边冲过来。

「桐人，要战斗喽！」

如此大叫的莉法，重新摆出了仲夏之风。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回叫了一声「正面交给你！」后，我也摆出小刀跳到熊的右侧。亚丝娜也同时往左侧跳跃，而爱丽丝则是负责帮忙莉法。

「吼啊啊！」

边跑边发出低吼的熊，毫不畏惧营火的火焰般直接一跃而过，然后在莉法眼前落地。再次以后脚站立，高高地举起双臂。莉法的身材绝对不算娇小，但或许是黑褐色毛皮融入黑暗中所致吧，熊的身高看起来是她的三倍大。

但是风精灵族的剑士依然不感到害怕。

「喝啊！」

她随着喊叫声突进，长剑往巨熊空门大开的左腹一闪而过。深红的伤害特效飞溅，这时候熊头上终于显示出红色浮标与HP条。

这个世界首见的浮标是呈锐利纺锤贯穿旋转圆环的形状。凝眼之下，HP条与怪物名称就并排在圆环的上下方。巨熊不是用英文而是用片假名显示的名字是……「尖刺洞熊」。

瞬时看到这里的我，发现四根钩爪斜向撕裂视界。洞熊发出风声来举起右手挥落，但是却挥空了。莉法以完全感觉不出翅膀消失这种不利条件的敏捷度往后飞退，一避开爪子攻击就再度挥剑。这次也漂亮地命中目标……但是洞熊的HP才减少了一成左右。

长剑仲夏之风在古代级武器里也算是上级的神兵利器，如果这个世界也继承了原本的能力，就算装备者只有等级1应该也能一击屠杀初期怪物才对。但是从攻击竟然没有造成太大的伤害来看，就能知道那只熊的等级相当高。

「咕噜哦哦哦哦！」

迸发出愤怒咆哮声的洞熊，像是要阻断莉法的退路般整个摊开双臂。它似乎是想抓住莉法之后才咬上去。这下子就连莉法也不敢随便靠近了。

但是此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洞熊背后的亚丝娜果敢地往前突进。

「呀啊啊！」

尖锐的喊叫声与「咚滋」的沉重声音重叠在一起。握在亚丝娜右手的石头小刀深深陷入毛皮当中，瞬时拔出来后就洒出红色光点。

虽然只是细微的伤害，但是有引起洞熊注意的效果。它转过身体想去追亚丝娜，但是却不擅长直接回转，脚步看起来相当沉重。

感觉洞熊的注意力被错开的瞬间，我就对爱丽丝使了个眼神，然后同时往地面踢去。

两个人默默地把小刀插进野兽的侧腹部与背后。发出「咕哦哦！」吼叫声的洞熊整个仰起身体。

我和爱丽丝才刚飞退，莉法就发动了单手剑用剑技「圆弧斩」。发出蓝色闪光的V字陷入洞熊的巨大背部。这次肉眼已经可以看出HP条的减少。目前剩下七成左右。

——行得通。

拿着小刀的三个人扰敌，制造出空档时由莉法轰出大技的话，再四击，不对，是三击就能打倒它。如此确信的我，为了向众人做出重复刚才的程序而吸进空气。但是……

「吼嘎哦哦！」

发出更凶猛吼叫的洞熊，回归四脚步行后就大动作朝森林跳去。一瞬间还以为它是要逃走，结果并非如此。趴下来后似乎可以快速转身，扬起土尘并且反转后就再次站了起来。它张开双臂，将头朝向天空，然后身体后仰到极限——

清楚浮现在胸前的闪电图样，像是另一种生物一样产生震动。

它要攻击了。

插图p161

感觉背后闪过一道寒意的我立刻准备大叫。

「回避……」

但已经太迟了。形成闪电图样的纯白色硬毛，像豪猪一样笔直地竖起，发出破风声后射击了出来。数量总共有数十……不对，是数百根吗？

「桐人！」

如此大叫的爱丽丝，冲到我的眼前并且交叉双臂。下一刻，尖刺形成的暴风雨就吞没了我们。可以听见金属铠甲「喀喀喀喀喀嗯！」弹开尖刺的声音，以及皮革与布料被贯穿的声音。然后我的右肩与左脚产生了不至于说是疼痛——但与其极为相近，混合着强烈冷热感的感觉。

视界左上方的HP条一口气减少七成以上变成浓浓的橘色。其他三个人的HP也减少了一半。把视线移往右肩，就看见呈乳白色但带着些许金属光泽，长十五公分宽两公厘的尖刺深深陷在里面。

心里虽然想着「才被两根这种东西刺中HP就减少了七成吗！」，但我是没有装备任何防具且等级只有1的玩家，而对方大概有10级以上，所以没有立刻死亡已经算幸运了吧。如果爱丽丝没有冲出来帮忙抵挡攻击的话，我一定早就死了。

显示尖刺洞熊这个正式名称代表什么意思的敌人，把前脚放到地面，像是确定自己获得胜利了一样发出低吼。熊毛尖刺的攻击范围似乎相当宽广，莉法与亚丝娜的防具上也刺了十根以上的尖刺。只要再遭到同样的攻击，我们就会全灭了。

「暂时撤退吧！」

我一做出这样的指示，亚丝娜就保持小刀对着洞熊的姿势大叫：

「要逃到哪？」

「只能到房子里面了！」

「但是墙壁上开了个洞！」

圆木屋的左侧确实严重受损，墙壁上开了个大洞。要是洞熊从那里跑进来的话——

「到时候再说吧！」

听见我的答案之后，不只有亚丝娜，连爱丽丝与莉法脸上都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不过三个人也立刻点了点头。

洞熊再次慢慢地逼近。感觉它发出红光的双眼，散发出猎物一旦露出背部就要飞扑过去的杀气。

我以手势让三个人退下，自己也缓缓往右后方移动。目标是制作完木板后没有使用的圆木山后面。在不露出空隙的情况下慎重后退，当圆木挡住洞熊视线的瞬间，我就大叫：

「快跑！」

当我们朝着圆木屋玄关猛冲的同时，背后的洞熊也发出吼叫。

「嘎哦噜噜！」

巨大身躯踢着地面引起震动。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大声响。

迅速回头就看见头部撞上圆木山的洞熊被崩塌的圆木压在底下的模样。心里虽然想着「可不可以就这样被压死」，但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洞熊轻松弹开压在身上的圆木再次展开突进。HP条似乎稍微减少了一些，但还是连一半都不到。

「桐人，快一点！」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往前看，发现女孩子们已经抵达玄关门廊。我也拼命猛冲，直接跳过坍塌的楼梯进入圆木屋内。后手抓住门把，以甩门般的动作把门关上，就在两秒钟后。

厚重的门随着「咚喀——！」的冲击声往后弯曲，整间圆木屋都不停地震动。破了洞的屋顶与碎裂的横梁都不停落下木片。

「快……快挡住门！」

我才刚叫完，亚丝娜她们就把双手贴在门上。下一刻，再次传来冲击。门扭曲得比刚才更严重，原本以为会离开门框，幸好这次也努力撑了下来。

经过两次身体撞击后或许是放弃了吧，可以感觉到洞熊远离的气息。就这样直接回森林去吧……虽然内心这么祈求着，但脚步声却逐渐往右边移动。

我也垫起脚尖来行走，偷偷从玻璃破掉的窗户往外看。下一刻，就像是在等待着我这么做一样——

「嘎呼呜！」

发出凶猛吼叫的洞熊，直接朝着这边突进。我虽然急忙把脸缩回去，但它还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用头撞向墙壁。应该比大门更加坚固的圆木材发出咯吱咯吱的悲鸣，整个客厅都有木屑落下。

亚丝娜点了一下附近的墙壁，瞥了一眼属性视窗后就发出悲鸣般的声音。

「桐人，房子的耐久力在减少！」

「呜……」

虽然忍不住咬紧牙关，不过被那样庞大的身躯撞击了三次，这也是很正常的现象。继续这样躲下去的话，圆木屋最后将整个遭到破坏。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击退那只猛兽呢？

我拼命地环视室内，如果食物库里有干燥辣椒瓶的话就可以对着它的鼻头投掷了，但是转移到这个世界来的时候室内的物品不论是家具还是食物就消失得一干二净。唯一残留下来的是自宅仓库栏的收纳箱，但里头也是空无一物…………

不对。

我一瞬间闪过一个点子。我看着收纳箱，然后看向开了个大洞的天花板，接着再次看着箱子。很勉强吗……但是，这个世界申请交易的射程距离如果跟SAO或者ALO相同的话，应该就能传递得到。

「爱丽丝，你在那边跪下来吧！」

听见我的指示后，猫耳骑士先是露出搞不清楚状况的表情。接着就是第四次冲击摇晃着房子。情势已经是刻不容缓了。

露出严肃表情的爱丽丝，在我指定的位置跪了下来。

「失礼了！」

这么叫完，我的光脚ㄚ就踩上她右边的护肩。爱丽丝虽然发出「啥啊？」的惊讶声，但我还是不顾一切，把她当成踏台跳了起来，然后全力伸长自己的手。

即使是遭到重置的能力值，指尖还是好不容易碰到了梁柱。手忙脚乱地爬了上去，又向其他人做出新的指示。

「亚丝娜，把自宅仓库栏的圆木全部拿出来交到莉法身上！」

身为我多年的搭档，应该早就习惯我做出鲁莽的要求了吧，亚丝娜不问理由就立刻击点收纳箱。一开始操作出现的视窗，就像无法承受透明的超重力般用手撑住地板。但还是露出拼命的表情来叫出环状选单，对着远在两公尺外待机的莉法传送交易申请。

负重的原因转移的瞬间，这次换成莉法的膝盖整个下沉。原本准备对发出「好重啊～～」呻吟的她做出接下来的指示，不过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莉法操作已经叫出来的选单，对爱丽丝传送交易申请。接下物品的爱丽丝则对正上方的我提出最后的申请。

虽然有好一段距离，但视界还是出现小小的视窗。接下来就是在VRMMO世界生活了好几年的人才能展现的技巧与智慧了。

交易视窗的射程距离大约是二·五公尺。但是一旦接到申请，不论同不同意交易都可以再移动一公尺左右。我就在显示着【接到来自Alice的交易申请。请问是否接受？】的小视窗的情况下在梁柱上站起来。

头上的屋顶开了一个人类可以轻易穿过的大洞。我抓住洞的边缘，以拉单杠的要诀抬起身体。在身体快移动一公尺之前，放开一只手来按下小视窗的接受键。然后立刻把手放回去，以全部的力量将身体抬到洞穴外面。

跪在屋顶上的同时……

【接收了150根古老旋树经过制材的圆木了。】

眼前就出现这样的视窗，全身也承受着强烈的重量。我在斜面上趴下来，拼命不让自己从上面滚落。

应该是注意到出现在屋顶的我了吧，屋檐底下的洞熊发出浑厚的吼声。虽然营火已经快要烧完，但还是好不容易可以看见为了取得助跑距离而往后退的黑色巨躯。位置是我右侧一公尺左右的地方。

现在用不到技巧与智慧了。再来就只需要骨气了。

「唔唔喔喔喔喔喔！」

以不输给洞熊的声音大叫之后，我伸长了折叠起来的双臂，无视【强健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为3】这样的系统讯息，挤出全身的精神力将身体移往右边。二十公分……五十公分……七十公分……一公尺。

「嘎咕哦哦哦哦哦！」

以完全不像熊的声音怒吼之后，尖刺洞熊就开始第五次的突进。在陡峭山形屋顶上的我，受到接下来的冲击袭击的话应该就会滚落到下面去，但还是压抑下恐惧感操作着环状选单。击点显示在道具栏里圆木的立体图示，选择实体化后食指就用力按下OK键。

眼前有好几根粗四十公分的圆木实体化，从屋顶的斜面滚动着落下。圆木不断地出现，完全遮蔽了我的视界。但是清晰地听见最初的圆木猛烈撞上地面的冲击声。以及变成肉垫的熊所发出的悲鸣。

旋松的圆木永无止尽般地出现，快速从屋顶上滚动并飞向空中。这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这间房子的自宅仓库栏里收纳了一百五十根的圆木。不论是力量如何强大的男人，把它们全都放进自己的仓库栏里的话，不要说走路了，应该连站起身都办不到吧。但只要利用交易视窗的射程距离，就能借由复数的玩家来进行移动。

沉重的掉落声毫不中断地持续着，不知不觉间就听不见熊的悲鸣了。不怎么宽敞的草地应该被滚落的圆木塞满了吧，跟失去圆木屋的悲哀比起来，花时间回收这些圆木不过是不足挂齿的小事，不论是一百五十根还是一千根，不对，应该说一万根都没问题……

我这么想着，同时注视终于来到最后一根的圆木从屋顶上滚落。

突然响起一段由陌生、隆重却又有种寂寞感的音色所演奏的喇叭声，我的身体也包裹在蓝色光圈里面。光圈高速旋转并穿越我的头顶，消失之后眼前就出现新的视窗。

【Kirito的等级上升为13。】

——突然就从1升到了13？为什么会上升那么多？因为滚落许多圆木吗？

一瞬间出现这样的想法，但立刻就注意到某个事实。获得大量经验值的理由当然不是滚落圆木，而是变成圆木肉垫的尖刺洞熊已经死亡的缘故。原本只是想让它尝点苦头，如果愿意逃走就好了，不过一百五十根的圆木大瀑布似乎完全夺走洞熊剩下来的HP了。

但是那为什么升级讯息的前面没有出现获得道具讯息呢？就算是野生动物型怪物，打倒之后即使没有钱应该也有素材道具掉落才对啊。

感到奇怪的我慎重地在屋顶上爬行，然后窥看着草地。

我立刻就知道没有掉宝的原因了。凌乱堆积起来的圆木海中央，可以看见洞熊四肢整个摊开的遗骸。这个世界里，怪物就算HP归零也不会像SAO那样四散，尸体似乎会残留下来。也就是说想要获得掉宝的话，就必须想办法处理尸骸。

认为这样的话尸体应该不会立刻消失，于是我就回到屋顶的洞穴。由于这时候才掉落的话就蠢到了极点，我便慎重地从脚部进入洞穴，经过梁柱回到室内。下一个瞬间。

「太棒了，桐人！」

随着这样的欢呼声，亚丝娜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脖子。我轻拍着她娇小的背部，正准备表示都是靠亚丝娜的努力，但立刻又注意到站在附近的爱丽丝与莉法那带有丰富言外之意的视线。于是就把快说出口的话略微修正。

「都……都是靠大家这么努力的福喔。」

刚这么说完，爱丽丝就以「本来就是这样」的认同表情点了点头。

好不容易撑过巨熊袭击这个来到此世界后最大的——不对，最大危机应该是艾恩葛朗特坠落，所以应该算是第二大危机之后，我们就分头再次把所有圆木放回自宅仓库栏里。再来就只剩下巨熊的尸体了。

「……那么，这个该怎么处理……？」

莉法以微妙的表情对众人这么问道，亚丝娜与爱丽丝就默默地看着我。爱丽丝在Underworld时应该有处理过狩猎得来的动物吧……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又觉得这时候应该由自己想办法处理，于是便握紧石头小刀。

就算Unital ring的画质再精细，也不可能完全重现尸体的内部吧。这么一来，猎物的解体应该是一两个动作就能完成了。拜托一定要这样……内心这么祈祷着，同时把小刀插进熊的下颚。一口气从胸口切到腹部之后，巨大尸体就发出炫目闪光然后直接消失，有大量的物件重重掉落到同一地点。

【获得了解体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某种程度上已经预测到会出现这样的讯息，所以立刻消除视窗，望着堆积在地面的道具群。除了毛茸茸的毛毯般的熊皮之外，粉红色的巨大块状物应该是熊肉吧，然后还有其他各种小道具散落在地上。

「不会直接进入道具栏里啊……」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从地面捡起某样东西。那是长大约十公分，而且呈大角度弯曲的爪子。看见这种情形的爱丽丝，随即用险峻的表情回应：

「但是这样的话，所有权该如何管理呢？」

「应该是……谁捡到就归谁吧。」

这么回答完后，我也发出了沉吟声。

「嗯，但是熊皮和熊肉之类的也就算了，像大规模的联合部队战斗时，要是有稀有武器或道具掉宝时应该会引起很大的骚动吧。就算事先决定获得权，系统上应该也可以无视这种协议才对……」

所有人一起发出沉吟思考着这个问题，不过应该还要好一阵子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吧。亚丝娜把熊爪轻抛给我，然后以空下来的双手轻轻拍了一下手。

「嗯，反正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人。把熊先生留下来的素材收到道具栏里，继续收集修补道具吧。」

「说得也是。」

我点完头后就叫出环状选单。尚未变色的图示终于只剩下一个。距离缓冲期间结束还剩下三十分钟。看见这种情况的莉法也以感到事态严重的表情点点头。

「话虽如此，但是桐人，接下来就得收集铁矿才行了吧？你知道要去哪里找吗？」

「嗯……也不是没有啦。」

「咦，真的吗？要去哪里？」

在三人认真地凝视之下的我，以两根手指抓起亚丝娜丢给我的熊爪，然后把它转了一圈。

「去这家伙的家。」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六章

「感觉……很像白芋苗耶。」

莉兹贝特的话让右手拿着木头汤匙的西莉卡不停地眨眼。

「白……白芋苗？那是什么啊？」

「咦，西莉卡不知道这种说法吗，就是那种QQ又有嚼劲的食物……」

「QQ又有嚼劲……」

即使重复了一遍奇怪的形容词，依然搞不清楚莉兹贝特想要表现的是什么食物。

西莉卡拿在左手的碗里，倒着满满发出香料味道的汤。加在里面的食材就只有一些碎肉，以及某种意大利面般的扭曲绳子状物体。其实早就知道绳子的真面目——也就是西莉卡与莉兹贝特辛苦制成的「五浦草的简陋细绳」。

看见莉兹贝特完成咀嚼之后，西莉卡也从汤里捞起细绳。虽然长度整齐地切成七公分左右，但是看见两端软趴趴下垂的模样就实在没有什么食欲。犹豫了好几次后才狠下心来放进嘴里。

咀嚼之后，首先是QQ的弹力把牙齿推了回来，然后随着有嚼劲的纤维感被切断。这确实是QQ又有嚼劲。绳子本身没什么味道——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吸了满满汤头的味道，不过口感意外地不会让人无法接受。应该说，在现实世界似乎也吃过口感类似的食物。

一边咀嚼一边探索记忆的西莉卡，遥远过去的味觉就突然苏醒了。

「啊……这是髓茎嘛！以前在佐贺的祖父那里曾经吃过！」

西莉卡一这么说，这次就换成莉兹贝特露出「胡说些什么」的表情。

「什么髓茎～？是白芋苗吧？」

「我不知道那种食物。这绝对是髓茎喔。」

两个人发出低吼并互瞪之后，对面以高雅动作吃着食物的结衣就发出轻笑声。

「莉兹小姐、西莉卡小姐，你们两个人说的是同一种食材哟。白芋苗与髓茎都是芋茎的方言。」

「芋茎……？」

「就是芋属植物的茎。可以直接煮，或者晒干后再泡水调理。我当然没有吃过，所以无法判断这种五浦草和芋茎有多么相似。」

「哦～～是芋头的茎吗……」

莉兹贝特再三看着横躺在汤匙上的煮五浦草，同时开口这么说道。

「……我记得The seed系列的游戏，里头食物的口味和口感都是拿现实世界的食物来作范例对吧。这样的话，五浦草说不定就是取样自白芋苗哟。」

「是髓茎啦。」

立刻插嘴这么说完后，西莉卡就再次吃起五浦草，然后用手指捏起咬断的一半，将其靠近坐在膝盖上的毕娜。小龙动着鼻子嗅了几下后就一口咬下。看来它不讨厌这种味道。

三人一兽是坐在一张直径足有十公尺左右的圆形帐篷角落。不过因为距离入口很远，而且地板上还铺着软绵绵的毛皮，所以说不定算是上座。

跟蒙古游牧民族使用的蒙古包十分类似的帐篷，中央的部分挖了一个巨大的炉床，上面放了一个巨大的铁锅。巴辛族的大人与小孩围着锅子坐成一圈，热热闹闹地用餐当中。锅子里面装着是西莉卡她们所喝的那种汤。提供六十条从崖下洞穴拿来的「五浦草细绳」当成住宿费后，相当高兴的巴辛族人就邀请她们用餐。看来那对巴辛族的人来说是一种山珍海味。

嗯，吃习惯之后或许会觉得美味啦……心里这么想的西莉卡把汤喝完之后，在荒地遇见的男枪使——目前没有拿枪——就靠近发出开朗的声音。

「插图pz。」

虽说依然听不懂他说的话，不过结衣立刻就帮忙翻译了。

「他问要不要再来一碗。」

「咦…………」

忍不住看了一下旁边，结果莉兹贝特呢喃着「拒绝的话很失礼吧？」，就觉得确实如此而伸出碗来。

接过碗的枪使发出愉快的笑声后，留下一句「插图pz」就往炉床的方向走去。

「结衣，那个人说什么？」

「那个……」

不知道为什么一瞬间露出犹豫的模样后，AI少女才小声回答：

「他好像说『以菲尔族的女孩子来说，你算是大胃王了』。」

「什……什么大胃王……是他自己问我要不要再来一碗的耶……」

由于旁边的莉兹贝特发出「唔嘻嘻嘻」的笑声，西莉卡就用手肘轻轻撞了她一下，然后才询问在意的单字。

「那个……菲尔族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呢……这是我的内部记忆也不存在的单字。我想应该和『巴辛族』同样，是住在这个世界的民族之一吧……」

听见结衣这么说后，莉兹贝特就把碗里剩下来的汤一口气倒进嘴里，大口把它们吞下去后便开口表示：

「也就是说，这个叫作『Unital ring』的世界，除了巴辛族之外还有各种民族的NPC生活在其中吧。如此一来，应该也有文明较进步……像艾恩葛朗特的『起始的城镇』那样的大都市吧？」

「啊，确实有可能……」

西莉卡一边点头一边往上看着帐篷的屋顶。由染着朴素图样的厚布所制成的屋顶，炉床的正上方有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是星型的排烟孔，从该处可以稍微看到漆黑的夜空。

带西莉卡她们来到这里的巴辛族居住地，只不过是由一张大帐篷与七八张小帐棚所组成，以规模来说甚至称不上村庄。其居住地外围有许多关在栅栏里的山羊（一般的动物），他们或许不是定居而是过着游牧民族般的生活，总之似乎没办法从这里获得西莉卡她们需要的「装备」与「情报」。

当然现在还可以使用从ALO拿过来的武器与防具，但是根据结衣的推测，能够无视超重的缓冲期间只能到环状选单的图示全部变色之前，也就是说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似乎就要结束了。在这之后就必须把用惯的轻铠与短刀收进道具栏，转换成更加轻量的装备才行，这样下去的话可能有好一阵子只能穿着内衣裤来硬撑过去了。由于巴辛族的女性也都做很凉爽的打扮，所以不会太过显眼就是了。

「……但是，就算某个地方有大城市，在前往该处的路途上也会有怪物出没吧……」

西莉卡一这么呢喃，莉兹贝特就露出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真是的，缓冲期间只有四个小时实在太短了……这样光是要制作登出时的基地就忙昏头了，哪还有时间获得新的装备呢。」

「莉兹小姐好不容易带过来的打铁技能也无用武之地了。」

「抱歉喔，把打铁技能锻炼地比锤矛技能还要高。」

莉兹贝特像是闹别扭般噘起嘴来，西莉卡就用指尖轻轻捏着她的上臂。

「别这么说，我们都很倚赖你喔～」

「喂，别捏别捏！」

当她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巴辛族的枪使就拿着冒热气的碗走回来。道完谢并且接过碗后，西莉卡就立刻把汤匙插进装了满满髓茎——不对，是五浦草的碗里。

枪使虽然也询问稍晚吃完的莉兹贝特与结衣是否要再来一碗，不过两个人都客气地婉拒了。这时结衣对点完头就准备离开的男人搭话：

「插图pz？」

「插图pz。」

听起来依然像是杂音的对话持续了一阵子，枪使就做出摊开双手的动作然后才回到炉床后面。

「结衣，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莉兹贝特一这么问，少女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白色洋装并回答：

「我拜托他如果有多余的防具，希望可以转让给我。」

「喔……喔喔，好棒的交涉力……」

「不，对方说这个野营地里没有任何不需要的东西……不过似乎愿意跟我们交易。」

「说要……交易也……」

西莉卡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转移到这个世界时道具栏就已经是空无一物了，现在西莉卡的财产就只有一组防具与爱刀「伊苏斯雷达」。即使马上就要无法装备，也不能把它们交出去。坐在大腿上嚼着卤髓茎的毕娜就更不用说了。而莉兹贝特的情况也跟自己一样。

但是结衣立刻摇头，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

「不，他们要求的不是西莉卡小姐你们的防具，似乎是劳动力……不对，应该说是战斗力吧。」

「战……战斗力……？」

「嗯，枪使先生……他的名字似乎是『达吉鲁』先生，根据他所说，往南方落下的除了艾恩葛朗特之外，还有另一个掉落在野营地东北方的小星星。由于必须去确认上面是不是也有恶魔，如果我们愿意在前去调查时出一份力的话，他说可以给我们武器和防具。」

「小星星……？」

一这么呢喃，西莉卡就看向天花板的排烟孔。小小的夜空里几乎看不见星星。巴辛族看见的恐怕不是所谓的流星，而是从掉落的艾恩葛朗特分离出来的楼层碎片。

说出这样的推测后，莉兹贝特就以怀疑的口气表示：

「嗯……但是，我们到这里之前已经走了很多路了吧？艾恩葛朗特的碎片会掉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吗？」

「根据碎片的形状，我觉得……有可能。」

这么回答的是结衣。她在洋装裙摆稍微露出的膝盖上握紧双手，然后继续表示：

「The seed系列的VRMMO本来就将物理演算引擎的空阻值设定得比现实世界还要大。我想是为了防止从高处落下时的心理冲击引发AmuSphere安全机制的缘故……因此就算是相当巨大的物件，进入乘着风的形态时，就可以滑行比想象中还要远的距离。只不过偶然出现这种情形的机率很低，大部分需要经过玩家的调整……」

「唔嗯嗯……」

好不容易消化有些困难的说明后，西莉卡的视线就从结衣转到莉兹贝特身上。

「莉兹小姐，如果碎片上有一部分城镇在上面，就有机会从那里得到装备或者消耗道具吧。」

「嗯，我不会说绝对不可能……不过我觉得应该是高山或者原野喔～」

「就算是这样，或许可以采集到这边附近无法获得的稀有素材。就算落空了，对方也说只要帮忙调查就给我们装备了，我觉得应该要接受提议才对！」

「你还是喜欢有好处的事情耶。」

虽然以傻眼的表情这么说着，但莉兹贝特最后还是轻轻点头了。

「嗯，反正也没有其他选项了——结衣，那个……是叫作达吉鲁先生吗？可以请你跟他说我们愿意帮忙协助调查吗？」

「好的！」

结衣站起来，走到炉床旁边对枪使搭话。再次交谈后，枪使就看着西莉卡她们，然后一边咧嘴露出笑容一边举起拿在右手的杯子。当西莉卡因为交易成立而准备松一口气时。

「插图pz！」

才刚响起凶猛的叫声，帐篷入口的布幕就被粗暴地推开来。缓缓进入的是比至今为止见过的巴辛族都要高壮的——女战士。

只有胸部与腰部周围穿着皮铠的她，除了身高之外暴露的程度也远高于其他女性。肌肤上画着精致且勇猛图案的女战士，大步走到炉床前面后就以沙哑但清晰的声音对枪使搭话。对话持续了好一阵子，不过看起来女战士的地位似乎高于枪使。她不时看向西莉卡等人的视线里，可以感觉到混杂着明显的敌意与轻蔑之色。

最后枪使耸起肩来点点头，原本待在附近的结衣跑回来后就对西莉卡她们说：

「那个女人叫作『伊赛鲁玛』，好像是这个野营地的领袖。伊赛鲁玛小姐表示……想参加侦查的话就展现自己的实力。」

「展……展现实力……」

莉兹贝特在虽然站起身子但不知所措的西莉卡身边呢喃着：

「难道是活动战斗吗？如果是这样，那就交给你喽，西莉卡。」

「咦……咦咦？我吗？」

「因为我带来的不是武器而是打铁技能啊。」

「就算是这样，我也还是等级1啊！」

虽然小声地这么抗议，但莉兹贝特还是只有露出微笑并且拍着西莉卡的肩膀。

早知如此就应该以蝎子或者避日蛛为对手来提升一些等级……但此时这么想也只是事后诸葛。而且从艾恩葛朗特掉下来到遇见枪使的这几个小时里，光是要存活下来就已经忙昏头了，根本没有时间进行定点狩猎。

——HP减少三成，不对，两成的话就立刻投降吧。

如此下定决心后，西莉卡就把左手抱着的毕娜递给结衣。小龙拍动翅膀降落到少女头上，然后叫了「啾噜！」一声。结衣也握紧双拳说着「请加油喔！」，莉兹贝特则是默默地对她竖起大拇指。

西莉卡就在两人一兽的注视下走向帐篷中央。

原本在用餐的巴辛族人全都退到墙边，只有女战士伊赛鲁玛留在炉床旁边。靠过去之后就更能感觉到对方的高大。光看身高的话，说不定比大地精灵的斧战士艾基尔还要高。

虽然到了这个时候才想用沟通来解决这件事情，但双方依然言语不通，而且缓冲期间恐怕剩下不到十分钟就要结束了。因为超重而无法动弹的话，想胜过伊赛鲁玛根本是痴人说梦。

女战士狠狠地往下看着站在炉床对面的西莉卡。硬撑着回望对方后，突然发现她手上没有任何武器。难道要空手……才刚这么想的时候，伊赛鲁玛就缓缓弯下腰部，从堆积在炉床角落的未使用木柴里捡了一根起来。

要用木棒战斗吗？那我也应该这么做吗？

狠狠瞪了露出困惑表情的西莉卡一眼后，伊赛鲁玛就开口说道：

「插图pz。」

结衣的翻译立刻从后方传过来。

「西莉卡小姐，她现在要把柴火丢过来，然后要你在空中把它劈成两半！」

「咦……这……这样就可以了吗？」

伊赛鲁玛应该听不懂西莉卡反射性说出口的话才对，但似乎从她的表情里察觉到什么。脸色变得更难看的伊赛鲁玛，一发出「插图pz！」的叫声就高高抛起柴火。

不用翻译也能了解她「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的意思。

右手半自动地一闪，从左腰拔出伊苏斯雷达。到达抛物线顶点的柴火一边旋转一边掉了下来。

只要正确地瞄准中央并且由下往上砍就可以轻松将其砍成两半了吧。但是西莉卡把爱刀拉到右侧腹，接着轻轻翻转手腕。刀身随着「铿咿咿」的声音发出红色炫目光芒。伊赛鲁玛猛吸一口气并且退后一步。

西莉卡借由系统辅助而加速的右手，像机关枪一样连续挥击而出。这是短剑用四连击技「短刃〈Fad Edge〉」。

技名的Fad似乎是「反复无常」之意。正如招式名称所表示，这招的瞄准会显得有些凌乱，但西莉卡经过长年的修练后已经练就一身自行修正瞄准的技巧。速度与威力都无可挑剔，而且小刀还是幽兹海姆产的古代级武器。「滋喀喀喀！」的爽快冲击音晃动帐篷的墙壁，掉落的柴火一瞬间停在空中。

如电光般回鞘的伊苏斯雷达，在刀口敲出响声的同时。

柴火也在空中无声地分离成五块，然后连续掉到炉床的灰烬里。

在露出茫然表情的伊赛鲁玛开口说话之前，帐篷的墙壁边就响起盛大的欢呼声，小孩子们都跑了过来。西莉卡一边看着嘴里叫唤「插图pz！」的小孩子们，一边希望能尽快学会说巴辛语。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七章

九月二十七日，晚上九点五分。

环状选单的所有图示终于染上红紫色的瞬间——也就表示缓冲期间结束的时刻来临了。我、亚丝娜、爱丽丝和莉法就在圆木屋的客厅迎接着这个时刻。

原本在选单左上方齿轮图案的系统图示上还残留着一丝蓝色，现在也缓慢但确实地转变着颜色——最后完全消失。那个刹那，连续发生了几个早已预料到以及未曾预料到的现象。

我最先注意到的是从窗户照射进来的光芒。那不是朝阳。因为颜色是异常鲜明的红紫色。我跑到破窗前面抬头往上看，就看到夜空中有好几层光幕正在摇晃。原来是极光啊。

接着就听见声音。同时具备幼女的稚嫩以及年长女性的深思熟虑……但是又好像在哪边听过的声音。

「种子发芽，开枝散叶，形成环状大门。被招待至渴望之地的众人啊，坚守你们唯一的生命吧。承受大量的苦难，在艰难困境中存活，并且最先抵达极光指示之地者将能获得一切。」

当从遥远高处的声音中断的同时，点缀夜空的极光也跟着消失无踪。

——被招待的众人？将获得一切……？

持续伫立在窗前的我，试图要推测刚才那道声音宣告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是突然听见背后传来悲鸣，于是急忙回过头去。

「怎么……」

把「了」这个字换成叹息声后，我急忙再次呢喃：

「……所以我不是要你们先脱掉了吗……」

客厅的中央，可以看见三名女性玩家一起用双手撑在地上。她们虽然拼命想撑起身体，但似乎光是努力不让自己趴到地上就已经用尽力气。四小时的装备缓冲期间结束，因为高等级防具的重量而超重了。而且独自装备着金属铠甲的爱丽丝似乎快撑不下去了，她以拼死的表情抬起脸来对我做出命令。

「桐人，你到外面去一下！」

由于早就预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我便乖乖点头回答「遵命」，接着就慎重地打开似乎快要脱离门框的大门移动到玄关门廊。

遭受尖刺洞熊身体撞击后，圆木屋受到的损伤更加严重。原本几乎毫发无伤的前方外壁也有两个地方出现陨石坑般的凹陷，地基也有了很大的倾斜。按照原来的计算，耐久力会在明天早上六点左右耗尽，但是刚才确认之后发现将加快两个小时。也就是说，距离死线剩下七个小时。

但还是有能够保持乐观的材料。我们在洞熊的巢穴当中，找到了大量修补房子所需要的素材道具里头，原本认为最难以入手的铁矿石。看来那只熊是借由摄取铁分来把金属尖刺储存在胸口的毛皮里。

我们以简易的石斧把能挖的矿石都挖来了，但不把它们全部熔掉也无法知道是不是能满足需要的量。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任务终于要进入铁器文明的第一步——高炉的制作了。

「……在那之前，想先穿上衣服了……」

这么呢喃的我，往下看着依然只穿一条内裤的虚拟角色。以这种打扮在夜里的森林徘徊确实是很令人害怕的经验，但必须在莉法还能用剑的期间找到洞熊的巢穴。实际上，探索中虽然只有一次与大蝙蝠型怪物发生战斗，但如果我的好妹妹不在的话，应该就无法抵达铁矿的所在之处了吧。虽然等级一口气上升到13，但RPG还是要有确实的装备才能玩下去的世界。

以高炉为优先，有余力就制造防具——至少要有衣服穿。

在内心做出如此的决定后，就从房子里传来呼叫我的声音。

「哥哥，可以进来喽～」

说是可以进去，难道已经解决超重的问题了吗？感到纳闷的我轻轻地把门打开。

这时女孩子们横向站在火把照耀之下的客厅里。惊人的是，她们全都穿着同样款式的洋装般服装。

「咦咦……这……这是哪来的？」

右手食指不停左右指着并这么询问之后，亚丝娜就以七成自傲，三成内疚的表情回答：

「以天根草的纤维制作布料，然后再做成衣服哟。」

「什……什么时候完成的……」

面对感到哑然的我，这次换成爱丽丝露出灿烂的微笑。

「因为桐人亲自示范了从阿尔普海姆带来的防具将会无法使用。所以就先为了这个时候做准备。」

「顺……顺便问一下……」

在我询问「没有我的份吗」之前，莉法就啪一声合起双手。

「抱歉哟，桐人。『天根草的粗布』制作完我们的衣服就用光了。我们还会制作，你再忍耐一下吧！」

「…………好的。」

对自己说「这样的话我也可以自行制作」之后，就接受了她们的说法。现在要谈论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然后，刚才的……」

「等一下，哥哥。在这之前应该还有话要说吧？」

由于插话进来的莉法在叙述这段话时还加入旋转一圈的动作，我便从鼻子发出呼嘶的鼻息。

「啊，是的，三个人穿起来都很好看……」

「桐人，这个游戏没有拍照机能吗？」

从亚丝娜提出这样的问题来看，她们三个人似乎都颇为中意身上那套暂时凑合的粗布洋装。或许是因为那是她们自从认识以来首次做相同打扮的缘故吧。

插图p191

当我想到这里，就有股想拍下三人高兴身影的冲动，但很可惜的是——

「UI似乎没有摄影键……或许像SAO那样具有摄影道具，不过目前应该还无法入手吧。」

听见我的回答后，想不到露出最感失望表情的竟然是爱丽丝。但她立刻就恢复原来的模样，看向窗户外面。

「……刚才的声音……好像说了一些奇妙的话。什么能获得一切之类的。」

「啊，的确是说了！」

莉法这么大叫完，亚丝娜也跟着点了点头。

「说是一切，但是实际上就跟什么都没说一样嘛……虽然好不容易能够理解想要我们做些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那种口气让我想起最高司祭大人。」

爱丽丝的感想让恍然大悟的我拍了一下手。之所以觉得曾经在哪里听过，或许就是因为说话方式令人想起支配Underworld人界的半神半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缘故吧。由于亚丝娜和莉法也很熟悉Underworld的历史与发生过的事情，所以没有露出困惑的表情。何况她们两个人在那里还是创世神史提西亚与地神提拉利亚呢。

但是刚才那道声音当然不可能来自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该名支配者确实已经在中央圣堂最上层圆寂，摇光也已经消灭了。而我也付出失去最棒的搭档兼好友这样的代价——

突然间一道锐利的疼痛感贯穿胸口，让我好一阵子喘不过气来。深呼吸来将疼痛感沉入记忆深渊之后，才对以担心表情看着这边的亚丝娜她们露出微笑。

「……嗯，别管刚才的声音了，现在还是先修理这间房子吧。我到河岸边去收集石头过来，亚丝娜你们负责把圆木劈成柴……」

但是我没办法把话说到最后。不是受到外在的影响。而是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口渴感袭击喉咙，让我无法继续发出声音。

往HP条、MP条的下方一看，发现TP条不知不觉间已经不到一半，最下面的黄色SP条也减少了两成左右。缓冲期间获得免除的不只有装备重量上限。饥饿与口渴的感觉也停止减少，但是这样的庇护也随着谜之声消失……接下来真正的生存游戏终于要开始了。

「口……口渴了……」

这样的沙哑声音让我把视线移回去，就看到莉法她们也按住喉咙发出干咳声。现实世界的肉体距离水分不足状态应该还有很长一段时间，这种口渴的感觉应该是游戏系统所产生的虚拟感觉。也就是说硬是忍耐下来对于真正的肉体也不会有不良的影响，但是TP条归零的话接下来就是HP条会开始减少。为了不在这个世界死亡，必须赶紧补充水分才行。

「收回前言，大家到河边去吧。」

三个人一起点头同意我的提案。我、亚丝娜、爱丽丝装备上爱用的石头小刀，莉法则是重新装备上挖掘矿石时使用的石斧后，我们就离开家里。

靠着我拿在左手上的火把快步走在通往西南方的道路上，最后来到河岸边。光是听见清凉的潺潺流水声，喉咙的口渴感就更为加倍。原本想找个素材来当成杯子，但实在无法忍耐了。

我跪在河边，将火把固定在石头之间后，直接将双手伸进水里。捞起冰冷刺骨……虽然没有夸张到这种程度，但温度也相当低的水来移到嘴边。大口将水喝下之后，麻痹般的陶醉感就扩散到后脑勺附近，TP条也逐渐回复。亚丝娜她们也默默地蹲在我左右两边把水送进嘴里。我又接着喝了第二口、第三口水才终于觉得舒服多了。

当TP条到达右侧而完全回复的瞬间，我就确认表示在视界边缘的时间。目前是晚上九点十五分。接下来必须忍耐口渴的感觉，确认要花几个小时才会让TP减少到危险的程度才行。

和结束水分补给的亚丝娜等人一起站起来后，发现四个人都像小孩子一样弄湿了胸口，脸上就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如果有杯子就好了。」

爱丽丝一这么说，亚丝娜就开始环视起河岸。

「用草实在没办法做出杯子。可能要削木头来制作吧……」

「与其削木头，好像烧土器会比较简单喔。」

我这么说完之后才注意到这件事。

「没有啦，只是觉得每次口渴都要特别到河边来很麻烦。所以得制作能够储藏大量饮用水的容器和携带用的水壶……」

「干脆挖口井怎么样？」

爱丽丝的提案让我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Underworld的人界只有央都圣托利亚具备完善的供水系统，像卢利特村或者萨卡利亚那种乡下地方的村镇都是利用水井与水瓮。但是能够掘井完全是因为那个世界并非单纯的多边形集合体，一般的VR游戏在系统上是无法做出改变地形……堆起大山或者挖掘深邃洞穴等事情。

「嗯……挖井这件事之后可以试试看，现在还是以高炉为……」

当我准备说出「优先」两个字时，肚子就先发出「咕～～～～」的轻快声响。同时有强烈的空腹感袭来，视界左上角这次换成发现SP条减少到将近一半。

应该是想到自己的肚子会不会也发出叫声吧，亚丝娜她们立刻按住腹部。在现实世界的话，这确实是能发挥一定效果的行动，但很可惜的是此地为虚拟世界——

「哇～哇～哇！」

莉法突然发出巨大的声音，吓了一跳的我身体整个绷紧。原本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看起来是为了掩盖住肚子饿的声音。面对贤妹，不对，是愚妹这种愚蠢的举动，我这个当哥哥的一定得说说她才行。

「我说呢，肚子叫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说起来也不过是虚拟角色罢了。」

「做那种原始人打扮的家伙没资格说我啦！」

「我……我也不想象这样赤身裸体啊。还不是莉法你们没有帮我做衣服……」

当我说到这里时，就再次听见谜样的声音，于是便闭起了嘴巴。这次不是从我的肚子而是来自于外部……具体来说是河川中央附近传出「啪嚓」的巨大水声。

「……刚才那是？」

亚丝娜的话也让爱丽丝露出严肃的表情。

「会不会是鱼跳起来的声音？」

「咦，鱼吗？那就把它抓住啊！」

当莉法表现出想抓鱼吃的态度而准备靠近水边时，我就用力拉住她的衣领。

「我说啊，还不一定是鱼吧。也有可能是鳄鱼啊。」

「啊哈哈，针叶树森林里怎么可能有鳄鱼嘛。」

「你这家伙，这种现实世界的常识可以用在游戏世界……」

啪嚓啪嚓。

比上次更近的地方出现新的水声。似乎有某种东西靠近了。

「快离开水边！」

以最小限度的音量对亚丝娜她们做出指示后，就直接拖着莉法的衣领往后退。以左手握住竖在附近的火把，右手握住石头小刀。

「桐人，把火分过来这边！」

听见声音后往左边看去，发现爱丽丝对我伸出似乎是从河岸捡来的树枝。虽然跟前端卷着枯草的火把比起来，不论是亮度还是耐久力都较为低劣，但现在就是要尽量增加一些光源。我把左手的火把靠过去在枯枝上点火。

增强了一·五倍的亮光照耀出黑压压的水面。河川因为河道弯曲而出现复杂的波浪，让人无法看透水里。虽然等待了几秒钟，但是没有听见新的水声。

——真的是鱼吗……

当放松紧张心情的瞬间，短短三公尺左右前方的水面就啪嚓一声分开。出现的是宛如鸭子还是家鸭一般的圆形头部与扁平鸟喙。但是横宽有三十公分，长度也足足有两倍。

「……鸭……鸭嘴兽……？」

旁边的莉法一这么呢喃，黄色鸟喙就像听见她的声音一样打了开来。

「呱啊。」

虽然叫声就跟家鸭一模一样，不过还是不构成放下心来的理由。这是因为鸟喙里面并排着无数锐利的细牙。

「呱啊、呱啊。」

以滑稽的浊音再叫了一声后，巨大鸟喙就迅速靠近岸边。我以手势示意亚丝娜她们继续往后退。和洞熊的时候一样，目前仍看不见浮标。看来这款游戏是在我方小队成员实际攻击或者被攻击之前，都不会有浮标出现的样子。也就是说无法利用系统来判别对方是带着敌意来以我们为攻击目标，还是无害的动物想吃饲料而靠过来。

鸟喙在河岸前面一点的地方再次停了下来。虽然一边拉开距离一边伸出火把，但是那个家伙也不惧怕火焰。圆形头部两边的圆眼睛是深黑色，目前正反射出小小的橘色光芒。

水面突然哗啦一声分开，鸟喙的主人抬起身体了。矮短的身躯上长着结实的手脚。虽然觉得果然是鸭嘴兽，但它身上没有毛皮，是被绿色鳞片覆盖住。

趴在地上一阵子的鸭嘴兽，突然就撑起上半身。站起来后头部的高度大约到我的胸口。仔细一看之下，它的后脚比前脚要大，而且也比较结实。另外尾巴相当长，以它取得平衡来直立的模样——

「……根本是恐龙嘛！」

面对忍不住这么叫道的我，鸭嘴兽，不对，应该说是鸭嘴龙（暂称）就打开了鸟喙。

「呱耶耶！」

声音还是跟家鸭一模一样，但是一整排牙齿显示出它应该是肉食动物，要是被咬到可不是觉得痛就能了事。正当我做出「再靠近一步的话，不直接发动攻击就会有危险」的决定时。

就从左侧飞来某种红色块状物，直接塞到整个张开的鸟喙当中。

「呱啊！」

发出叫声的鸭嘴龙，头部随即向下并且不停动着鸟喙。立刻把东西吞下去后就又再次张开鸟喙。

一移动视线，就看到亚丝娜正准备抛出新的块状物。这时我终于注意到，那个足有一颗垒球大小的物体是尖刺洞熊的肉。

鸭嘴龙迅速吃完第二块肉后，就在沙滩上朝亚丝娜移动。它频繁地挥动短短的双臂，同时急促地发出「呱啊、呱啊！」声。这明显是央求饲料的声音了，只不过继续把肉丢给鸭嘴龙也不知道它会不会感到满足。因为对方虽然比熊要小，但是尺寸也有大型犬的两倍左右。

「那个，亚丝娜……」

我准备提出把下一块肉丢远一点，趁鸭嘴龙去吃肉的时候赶紧逃走的作战。但是亚丝娜却抢先举起右手并呢喃道：

「我可以看到这个孩子前面有环状计量表，目前已经上升到六成左右了。」

「计……计量表……？」

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后就了解是怎么回事了。那应该是驯服计量表。

等等，不对喔，要是真的驯服了它也很麻烦……但我已经来不及这么说了。亚丝娜从道具栏里拿出第三块熊肉，不过这次没有丢出去，而是以右手拿着慢慢靠了过去。鸭嘴龙发出简短的叫声，一瞬间往后退，但最后还是食欲获得胜利直接停下脚步并伸出头来。以鸟喙前端的鼻孔嗅了嗅亚丝娜的右手，然后叼起肉来咀嚼。

这时亚丝娜瞄了我一眼，以不知所措的声音说道：

「计量表已经全满了还是什么都没发生……该怎么办才好？」

「就算问我也……」

虽然想着「这是亚丝娜起头的吧！」，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想成功驯服它了。当我拼命思考该怎么做时，右侧的爱丽丝就低声表示：

「抓住野生的飞龙时，喂它吃肉让它冷静下来后就要帮它上缰绳。」

「缰绳……对……对喔。」

我急忙叫出环状选单并打开道具栏。感觉环的中央似乎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但现在还是无视其存在来操作道具栏，取出事先制作好的天根草细绳丢给亚丝娜。

「亚丝娜，把这个绑在那家伙的脖子上！」

听见我的指示后，就连该名细剑使——现在是石头小刀使——也露出感到害怕的表情。但是能够试着驯服的就只有看得见计量表的亚丝娜而已。她右手拿着绳子，缓缓朝鸭嘴龙靠近。把绳子边缘绕过专心嚼着肉的脖子然后准备打结。

「计……计量表开始震动了～」

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声音，这时莉法开始替她打气。

「加油啊，亚丝娜小姐！」

「我会加油～～」

亚丝娜虽然这么回应，但或许是手没拿稳吧，只见绳子前端从她的指尖滑落。需要两手互相配合的打结动作，在虚拟世界是最为困难的作业之一。当亚丝娜还在想办法打结时鸭嘴龙已经吃完嘴里的肉，或许是注意到围在脖子上的绳子了吧，它直接发出巨大的「呱啊！」叫声。

但亚丝娜同时也完成打结的动作。下一刻，鸭嘴龙全身就像加工素材道具时那样发出光芒。圆滚滚的头上出现由环状HP条与尖锐纺锤构成的立体浮标。颜色是——绿色。

「呱哇哇哇——！」

发出高亢叫声的鸭嘴龙，开始以鸟喙前端摩擦亚丝娜的脸。看来首次的驯兽是成功了。

「亚丝娜小姐，太棒了！」

发出欢呼声的莉法抱住鸭嘴龙的脖子，然后搔着它三角形的鳞片。受到驯服的怪物像是觉得很舒服般以喉咙发出呱呱声。凝眼看着浮标想确认它的正式名称，结果看到HP条下方的文字列写着【长喙大鬣蜥】。

——鬣蜥是什么啊？

原本想要呼叫结衣，这时候才想起心爱的女儿目前仍不在身边。这样的话就起动浏览器，然后又发现这也办不到。算了，下次登出后在现实世界搜寻即可……如果还记得的话。

总之可以不用战斗就很令人高兴了。连没有驯兽技能的亚丝娜都能驯服的话，应该不是太强大的怪物吧，不过在修理完房子之前，还是应该尽量避免发生战斗。

「好，那么来搬石头吧。」

我为了开始本来的任务而准备回到河岸边时……

「在那之前，先来吃饭吧。」

爱丽丝就这么对我搭话。下一刻，我的肚子也做出「咕～～」的回应。这道声音还有点像鸭嘴龙，不对，是长喙大鬣蜥的叫声。

以只有一道烤熊肉这种偏食的菜色消除空腹感并且回复SP条之后——和洞熊战斗时失去的HP也回复了算是令人高兴的意外收获——我们就开始捡拾河岸上的石头。其他需要的素材是黏土与枯草。枯草倒还简单，但是黏土就不知道该从何处入手了，正感到烦恼时就挖起河边土堤四处可见的泛白土壤并且击点了一下，发现视窗写着【粗杂的灰色黏土】，于是就决定用它了。

收集完素材回到圆木屋后，我立刻就打开环状选单。

然后终于注意到由八个图示排成的圆环，内侧的空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这……这是什么？」

我皱起眉头，凝视着——【0000：01：03：24】的数字。右端的数字每一秒都会增加，虽然可以推测出是日：时：分：秒的时间计算，但到底是在告诉我们什么时间呢？

「啊，那个我们在制作衣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站在旁边的亚丝娜叫出自己的选单。该处也显示着连秒数都一样的计数。

「嗯……一小时又三分钟前的话……」

我试着从现在时刻往回推算开始计时的瞬间，不过根本是多此一举。因为从背后传来爱丽丝以充满自信的口气所做出的结论。

「那个时间计算器是从九点五分开始……也就是听见『能获得一切』那道声音的瞬间。」

「啊……噢……这样啊。等等，不过为什么需要这种计时？从那之后过了几个小时，稍微想一下就能知道了吧……」

「真的要显示的话，现在时刻也一起显示就太好了。」

莉法的话让我们不停点头。但是在连制作这款Unital ring，然后把数十万玩家强制转移到这里的某个人是谁都不知道的阶段，根本无法推测出隐藏在UI里的意图。

「嗯……现在还是以作业为优先吧。」

我把想不通的事情丢到一边，直接击点技能图示。然后从石工技能的可制作道具一览表里选择「石头高炉」。

结果视界就出现了奇妙的东西。那是一个淡紫色透明的巨大物体。原来是由残像显示出的高炉。接着前方就出现一个新的Tips视窗。

【建筑模式时能用手来调整残像位置。Pinch in时靠近，Pinch out时则是远离，用力握拳则开始实行建筑。建筑模式无法取消。】

「Pinch in……？」

我一边眨眼一边缩起右手手指，残像就咻一声靠近。摊开时则是远离。左右挥动的话就会沿着地面移动。

「……亚丝娜你们也看得见这个吗？」

一问之下，三个人都点了点头。如此一来，无法取消建筑的理由应该是为了防止利用残像来恶作剧或者捣乱吧。虽然想到处挥舞着玩，但预感背部又会挨打，于是就忍耐了下来。

圆木屋所在的空地已经算是宽敞，但不好好订立计划来建筑的话空间马上就会不够了。和亚丝娜商量之后，决定设置在离房子较远的西侧，接着就慎重地进行微调并且握紧右手。

地面随着「咚滋滋嗯！」的声响开始震动。大型物体从空中落下来与残像重叠在一起。建筑模式随即解除，石工技能熟练度也上升了。出现的是以灰色黏土固定住泛白石头的暖炉般物体。烟囱的高度大约两公尺，前方有烤箱般的半圆形燃烧室凸出来。光看外表无法得知该如何使用它。

站在亚丝娜身边的大鬣蜥率先靠过去，把脖子伸进炉子里不停嗅着气味，最后叫了一声「呱啊啊」。

「……话说回来，你要帮那个家伙取什么名字？」

一对主人这么问道，她就露出犹豫的表情发出沉吟声。

「嗯嗯……我很不擅长取名字耶……」

「毕竟虚拟角色的发音也跟本名一样嘛。」

一这么说，右肩就被拳头轻轻敲了一下。

「桐人也几乎是本名了吧！嗯……总之我会想啦。」

这时候大鬣蜥就以钩爪发出摩擦声走了回来，亚丝娜耸了耸肩后就搔着它的下巴。以亚丝娜的个性来看，应该不会取一个突然浮现在脑子里的名字，而是会搜寻各种资料之后才取一个有意义的名字吧。如果要查资料就必须回到现实世界，不过都已经借了哥哥的秘密网路线来潜行了，在修理完房子之前她似乎不打算登出。

「桐人，快点使用看看吧！」

由于莉法在高炉旁边对着我招手，我便回答「遵命」并走了过去。

虽然早有必须经历各种错误尝试的心理准备，但是对于高炉的使用方法倒是没有丝毫困惑。击点高炉后就出现专用的操作视窗，看是要把素材道具丢进视窗，或者是从道具栏里直接移动过去就可以了。

我先把几个从洞熊巢穴拿来的铁矿石丢进去，然后按照Tips的指示将柴薪塞进燃烧室。从爱丽丝那里借来打火石点完火之后，立刻就燃起熊熊火焰。

高炉也就是所谓的火箭炉式构造，会从燃烧室入口猛烈吸进空气，然后火焰将随着轰隆声从烟囱上部喷出。接下来就加入了迷你游戏的要素，为了让高炉内部保持适当的温度，必须要酌情追加柴火。

往上看着从烟囱冒出的火焰并持续增加柴火之后，就从注入口流出鲜红的液态金属，最后累积在高炉底部的长方形模子里。模子满了后就会跟之前一样发出闪光然后消失，接着再次累积铁浆。作业当中出现了【获得精炼技能】的讯息，让我感觉自己好像不断朝着生产职角色的道路迈进。

经过三分钟左右火焰就自动消失，于是我再次打开高炉的操作视窗，看见完成品的栏位出现四个「粗杂的铣铁铸块」。击点其中一个将其实体化，以指尖触摸确认过已经冷却后就把它高高地举起。

「铁的时代来临喽！」

由于太过感动而忍不住这么说道，但是三名女性似乎没受到什么感召，只是零零落落地拍了两三下手。大鬣蜥靠过来闻了一下铸铁的味道后，就像要嘲弄我一样发出「呱咿」的叫声。

光是要熔化所有铁矿石，就花了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以及一百数十根柴薪。由于从旋松的圆木那里获得了许多柴薪，所以这个部分不成问题，但是对于习惯SAO与ALO那种快速生产工程的我来说，这段等待时间相当痛苦。因为亚丝娜她们为了挖取追加的黏土而再次到河边去了，我只能独自持续添加柴火，当作业终于结束时，其实疲劳感还大于感动。

不论如何，这样就可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修理房子需要的是「薄铁板」与「铁钉」，而要制作这些东西似乎需要「铁砧」与「打铁用锤子」。

制造铁砧的时候不会还需要铁砧吧……虽然一瞬间感到焦虑，但是根据Tips，似乎用名为「铸造台」的设备就可以了。以石工技能就能制造出来，需要的素材是黏土、木材与砂石。结果连我也得到河边去，在道具栏里装满石头与沙子。做的事情几乎跟幼稚园儿童没有两样。

在建筑模式下叫出铸造台的残像并且设置在高炉的左侧。接着在操作窗将生产道具设置为铁砧，然后设置铸块与柴薪并且点火。熔化的铁累积在砂石模子里，冷却之后就完成了「简陋的铁砧」。还顺便获得了铸造技能，不过老实说真的会有「把这个部分统整为铁工技能啊！」的想法。

剩下来的步骤就只有打铁用锤子而已。它似乎也能在铸造台上完成，那就尽快……正当我这么想时。

「桐人，可不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帮忙制作『素烧窑』呢？」

一起从河边回来的亚丝娜开口这么表示，我考虑了两秒钟左右就反问她：

「……你所谓的休息是？」

「铸铁相关的作业暂时休息，开始进行烧窑相关作业的意思哟。」

亚丝娜一脸理所当然般如此回答，接着露出灿烂的笑容。可以把准备英文的休息时间拿来准备数学的人就是不一样……深感佩服的我再次发动石工技能。

虽然素烧窑也需要大量的素材，不过亚丝娜她们都帮忙从河边拿过来了。再次把石头与黏土等素材塞进道具栏里，然后发动建筑模式。按照亚丝娜的希望将它设置在圆木屋的附近，然后就注视着工程。

素烧窑的外表像一间巨大的狗屋，前面是门，下部则有燃烧室。打开门后里面有石头制的架子，上面排着亚丝娜她们以揉好的黏土制成的碗盘与杯子。在燃烧室里塞进柴火后亚丝娜就将火点燃。

「陶工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了。」

看见发出高兴声音的亚丝娜，我就在心中对着她表示「你也逐渐变成生产角色了……」，然后回到属于我的铁器文明之地。确认四根条状计量表之后，发现HP与MP都还是全满，但是TP条减少四成，SP条则减少了两成。我记得在河边灌了一大堆水时是九点十五分，目前是十一点十五分，所以TP减少四成得花一百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三十分钟会减少一成左右。

跟我玩过的生存游戏RPG比起来，减少的速度已经算相当缓慢，不过这应该会随着玩家的活动状态与环境而有所改变吧。持续进行重劳力工作，或者待在灼热的沙漠里头的话，减少的速度应该会加快，另外应该也会因为能力值、技能以及装备而有所变化才对。

「唔嗯嗯……」

发出沉吟声的我打开环状选单。图示形成的环中央，依然成谜的计时已经增加到【0000：02：10：45】。听见谜之声后过了两个多小时……即使知道这一点，也只能浮现「已经两小时了吗」这种无关痛痒的感想。我耸了耸肩，打开正上方的能力值图示。

这款名为Unital ring的奇妙游戏，似乎不存在STR与INT等数值能力。相对的它设定的是所谓Perk……并非数字，而是内容更加具体的能力强化。如果把技能定义为「锻炼出来的技能」，那么能力应该是「天生的才能」吧。似乎也能更单纯地分成技能是生产系，而能力则是战斗系。

能力值视窗的下部具备移动到各种能力数值详细画面的按键，按下去后会开启新的视窗。画面中央有四个图示组成十字。上面是「刚力」，右边是「顽强」，下方是「才智」，左边则是「敏捷」，然后又从各个图示延伸出两条线来连接新的图示。比如说「刚力」可以连到「碎骨」与「坚守」，「顽强」则可以延伸出「忍耐」与「耐毒」，只要取得一个就能依序习得之后呈树状发展的能力。而且一个能力还分为十阶段的等级。

我以从屋顶滚落圆木这种秘技击败了超级强敌尖刺洞熊，等级一口气上升到了13，所以累积了12点能力上升点数。如果在点数保存下来期间丧命，又因为死亡惩罚而被剥夺点数……要是变成这样就太悲惨了。还是趁现在把它们全部用光比较好，但是视窗里找不到重新分配的按键，该如何培育能力树比较好真是个令人烦恼的题目。

只有STR和AGI可以选择的SAO真是轻松啊……心里这么想着，同时看向替素烧窑添加柴火的亚丝娜等人。

由于这阵子应该都是会由我们这四个人组成小队，所以应该考虑到各自的角色来选择能力吧。如果直接继承ALO的能力构成，那么我应该是以物理攻击为主的攻击手，爱丽丝是重视防御的坦克，莉法是多功能的魔法剑士，然后亚丝娜是紧急时刻也能够用剑的补师。如此一来，我应该是以取得「刚力」树的能力为主吧……如果要符合生存游戏的需求，以存活下来为主的话，「顽强」能力树也很具魅力，为了不让MP变成无用的能力值，或许至少要能够使用简单的魔法比较好。

而且亚丝娜她们也可能想选择与ALO不同的角色。想跟女孩子好好相处下去，就是凡事都得跟她们商量……这个时候我终于逐渐学会这个秘诀，所以就放弃以个人的判断来随便取得能力，直接把视窗关上。我往下看着刚做好的铁砧，突然思考了起来。

「呃，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自己平常有多么倚赖结衣的情况下探索回忆，终于想起正准备制作打铁锤子。

我再次面对铸造台，设置好生产道具。熔化铸块来制作「简陋的铁锤子」，把它和木棒组合起来后变成「简陋的打铁用铁锤」。这样准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我移动到铁砧前面，接着设置铸块。SAO的话在敲打前必须用高炉加热到通红，但是Unital ring似乎在冷却状态就可以了。从铁砧的制作选单里选择「薄铁板」，然后以铁锤敲了一下。

「喀嗯！」的尖锐声音响起，接着出现【获得打铁技能】的讯息，不过我则因为打击声比想象中还要大而缩起了脖子。

现在回想起来，袭击这块草地的尖刺洞熊也是因为被莉法以剑技削圆木的冲击声吸引过来。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三个小时，现在巢穴里涌出新的个体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或许是担心同样的事情吧，在素烧窑前面的亚丝娜等人也以有些不安的表情看着这边。于是我便为了表达「别担心」而举起锤子。万一又有熊袭击过来，应该可以跟上次一样使用圆木落下作战才对……

——不对。那个能够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打倒强力怪物的手段实在太过犯规了。如果控制Unital ring的是安装在The seed上的Cardinal系统……然后全自动控制机构还是开启状态的话，光是那一次就会感应到圆木落下作战是利用系统的疏忽，所以做出某种对策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唔嗯……」

发出沉吟声的我，交互看着一片漆黑的森林与圆木屋的屋顶。为了预防圆木受到限制的状况，是不是应该先把大型石头，应该说是岩块放到道具栏里呢？

「我到河边去一下！」

对三个人这么搭话之后，就得到出乎意料的回答。

「啊，那么把这个带去吧！」

亚丝娜打开素烧窑的门，从里面拿出两个圆形物体。是壶吗……？原来如此，TP条确实已经快剩下不到一半了。

「了解！」

我跑了过去，接过壶后冲向河川。把水装满后收纳到道具栏里，然后剩下来的容量则塞满了岩块。

一回到草地上，就发现亚丝娜她们正把其他的陶器排在地上。有一些似乎在烧制时破掉了，不过还是顺利完成四个杯子、五个碗以及六个盘子。

「久等了。」

我从道具栏将装了水的壶实体化，然后亚丝娜就笑着把杯子递给我。接过杯子的我随即从壶里舀起一杯水。

「我不客气喽！」

把左手扠在腰上一口气把水喝干后，TP条就开始回复。另外三个人也很享受般喝着水，而大鬣蜥也以舌头舔着倒在碗里的水。

我松了一口气后开口表示：

「每两个小时就要喝一次水吗……在迷宫深处要是水喝光了就糟糕了……」

「没有像地底世界那样能够制造出水的神圣术……不对，是魔法吗？」

原本想对爱丽丝的问题露出苦笑，不过随即正色表示：

「有也不奇怪喔。只不过，要怎么习得魔法技能呢……」

「像纺织与陶工技能那样，只要使用就算学会了吧？」

话刚说完，爱丽丝就对我的鼻尖伸出右手。反射性往后仰，爱丽丝就呵呵笑了起来，莉法则很傻眼地摇了摇头。

「桐人真是个胆小鬼～」

「才……才不是哩！」

心里虽然有「那是你不知道整合骑士爱丽丝有多恐怖！」的想法，但是没办法说出口。再喝了一杯水后，我就把杯子还给亚丝娜。

「黏土有剩的话就多做几个壶。照这样看起来，还是尽量多提一些水来放着比较好。」

「说得也是。陶工技能上升的话，就试着制作更大的水瓮吧，我会加油的。」

「拜托了。那我去制作铁板和铁钉。」

「桐人也加油哟。」

轻轻互碰完拳头，我就再次回到铁砧前面。万一重新涌出的熊袭击过来，也可以用塞满仓库栏的岩块加以对应……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我坐在横切后用来代替椅子的圆木上，手里握着打铁用锤子。虽然觉得只不过是一种迷信，不过铁匠莉兹贝特曾经说过缩手缩脚的话失败率就会上升，于是我就提起精神来，开始敲起铸块。

当响起十声巨大的「当！当！」声时，铸块就发出白色闪光。然后在铁砧上缓缓变形，转变成十片薄铁板。修屋总共需要两百一十六片，就算没有任何失败也需要二十二块铸块，不过就算加入钉子的份应该也还能剩下一丁点。要在午夜十二点前结束所有关于铁制品的作业，如此下定决心后就设置第二块铸块。

说起来这也是相当单调的作业，但是跟添加柴火到高炉的工作相比还是有趣多了。如果真的在这个世界成为生产职，我会想成为铁匠而不是精炼工匠，不过那个时候可能要从莉兹贝特武器店的学徒开始做起吧。应该和艾恩葛朗特一起坠落的她、西莉卡以及结衣是否平安无事呢……

胡乱想着各种事情并持续敲打铸块后，不知不觉间就完成了两百二十片的铁板。即使一片的厚度只有两公厘，重叠起来的话也有四十四公分。我试着想把这些沉甸甸的铁块整个举起来，结果砝码图案的超重图示就亮了起来。原本觉得等级13的话应该没问题，看来还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装备上爱剑黑色鞭痕了。虽然放进道具栏的话应该可以带着走，但是现在剩余空间全都塞满了岩块。将铁板减少一半之后总算可以抬得起来，于是我就为了把它们收纳到自宅仓库栏而朝着圆木屋走去。

素烧窑前面的亚丝娜等人仍然在揉着黏土。虽然觉得不需要那么多食器，但她似乎是想一举将陶工技能提升到能够制作大型的水瓮。这样的话只要其中一个人提升就可以了吧……忍不住浮现这种想法就是我个性中煞风景的地方了。她们单纯只是想享受制作食器的乐趣。

亚丝娜她们对我挥着沾满黏土的手，我笑了一下之后就走上半塌的门廊。为了开门而暂时把铁板放到地板，然后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马上就要过凌晨十二点，但是却感觉不到睡意。原本认为应该是因为异常事态而精神亢奋，但立刻就改变了这个想法。我的心底深处一定也享受着这种状况吧。在充满谜团，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的世界一边摸索一边前进的兴奋。正确来说，我们仍然待在起点，连一步都还没有动，如果没有连圆木屋都一起掉下来的话，说不定我不会建构固定的据点，反而会选择不断地往前进。就跟四年前独自一个人冲出起始的城镇，想要比任何人都快抵达下一个村庄的时候一样……

或许是沉浸在这样的感概里所致吧。

我迟了一会儿才注意到那个。

哎呀，应该更早一点注意到才对。在夜里的森林响起的尖锐铁锤声绝对不只会吸引熊靠过来而已。

「……什么人！」

最先这么大叫的是爱丽丝。原本准备打开圆木屋大门的我，迅速回过头后首先看向猫耳骑士，接着是她眼睛所注视的方向。

从空地笔直延伸到河川的西南向道路上，有好几根火把往这里靠近。走在前面的是穿着皮甲般褐色铠甲的中等身材男性。挂在他左腰上的长剑剑柄反射出火把的橘色光芒。跟怪物一样，就算把视线放在对方身上也不会出现浮标，所以这个阶段仍无法辨别对方是玩家、NPC还是怪物。

即使听见爱丽丝的声音，集团还是没有停止前进。或许是要表示没有战斗的意思吧，站在前头的男人高举起没有拿任何东西的右手，然后直接进入空地。

亚丝娜与莉法并排在爱丽丝的左右两侧，连大鬣蜥都像是要威吓对方般张开了嘴巴，我也急忙从门廊跳到地面。确认内裤后面还夹着石头小刀后，就对着集团大叫：

「在那里站住！」

结果那个男人终于停下脚步。靠着火把的亮光数了一下，发现总共有八个人。人数是我们的两倍……而且全部都有水准以上的武装。里面甚至有人穿着皮铠上还贴了金属板的鳞甲，转移到这个世界后约八小时的时间里能够到达这种技术水准的话，那也只能老实地表达惊叹之意了。因为亚丝娜她们三个人还穿着草类纤维制成的洋装，而我更是只穿一条内裤而已。

对方应该也想确认我们的技术等级吧，原本看向亚丝娜她们的视线捕捉到我的瞬间，前头的男人就瞪大了双眼，后方则传出感到安心……或者可以说是瞧不起人的失笑声。我在内心呢喃着「好感度扣1分哟」并为了慎重起见而向对方确认。

「是玩家吗？」

结果领头的皮铠男就不停地点头。

「是的。你们也是吧。」

不论是声音还是长相都很陌生。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Unital ring可是将十万多名VRMMO玩家强制转移到这里。不清楚眼前的集团是否在新生艾恩葛朗特里——说起来甚至不清楚他们原本是不是ALO玩家，总之一定是出现在广大地图的某处，然后大概是沿着河川一路走到这里吧。

像是要证实我的推测一样，皮铠男再次高举起双手。

「我们不想战斗，只是希望让我们休息一下。已经移动了将近五个小时，还是首次遭遇到玩家。」

「首次？那么，你们是如何组成这么大的小队？」

如此一问之下，皮铠男就频繁地眨眼睛反问：

「你不也是从那里冲出来的吗？」

「冲出来……？」

我亚丝娜等人面面相觑，却还是不清楚「那里」指的是什么地方。我再次面向前方，慎重选择用词遣字并且回答：

「……我们是连同这间房子一起掉下来的。所以对我们来说，你们也是首次遭遇到的玩家。」

结果这次换成皮铠男露出狐疑的表情，这时候从后面走出一名身穿布装备的矮小玩家，看着半塌的圆木屋做出发言。

「原来如此……你们是从艾恩葛朗特掉到这里来的吧。」

「咦，不可能有这种事吧？」

发出这种声音的是高大的鳞甲男。虽然没有根据，但是我直觉这三个人是领袖。矮小男左腰上挂着金属短刀，高大男的背部背着两手用榔头，看起来都不像是高级品，但还是远比我们的石头小刀与石斧强力的武器。

短刀使往上看着鳞甲男并轻轻挥动左手。

「大叔你也看到了吧，掉落下来的艾恩葛朗特附近散落了一大堆屋顶、墙壁的残骸。似乎没有平安无事的房子，不过那边附近的地面看起来很硬。掉在沙地或者水里面的话，也有可能只受到那种程度的伤害吧？」

「别叫我大叔。」

鳞甲男这么低吼完，后方就响起简短的笑声。

这时候是亚丝娜尖锐的声音让一瞬间松弛的气氛再次紧绷。

「你们也是从ALO来的吧？看到掉落的艾恩葛朗特了？」

「咦？啊……嗯，看见了哟。不过是从很远的地方就是了。」

「掉在哪里？全毁了吗？」

面对连珠炮般的提问，短刀使虽然露出困惑的表情但还是准备一一回答，结果皮铠男就用力把他的肩膀往后拉。

「等一下……不能免费提供贵重的地图情报吧。」

下一刻，爱丽丝就像是开口想说些什么，不过莉法先拉住她的洋装让她安静下来。我想她应该是差点就要开口大骂「小气鬼！」了，这时候阻止她是正确的选择。我也立刻往前走出一步，对着皮铠男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我愿意交易……你们想要什么来交换地图档案？」

结果皮铠男花了几秒钟和其他七个人商量之后就立刻回答：

「食物和休息场所……能让我们住一晚的话就更好了。」

「也让我们商量一下。」

我举起左手，要他们待在原地别动之后，就移动到爱丽丝她们旁边。然后先压低声音跟亚丝娜确认。

「还剩下多少熊肉？」

「虽然还有不少，但对方人数众多……让我们、他们以及阿蜥确实填饱一次肚子后就差不多了。」

忍耐下想询问「决定叫它阿蜥了吗？」的冲动，又追加了一个问题。

「如果不要直接烤，而是做成汤之类的呢？」

「啊，这样的话足够做两餐喔。只不过没有盐和调味料，所以没办法预料味道如何就是了。」

「这部分也只能请他们忍耐了。还有……能让那些家伙进到房子里吗？」

下一刻，亚丝娜就一瞬间皱起眉头，不过立刻就又点头表示：

「这也没问题，反正只有一个晚上。那么……爱丽丝与莉法也同意这次的交易吧？」

「没办法了。」

「能知道艾恩葛朗特的位置相当重要。」

两个人表示同意，大鬣蜥也发出「呱啊」一声，我便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对一直看着这边的皮铠男等人迅速点点头。

「我们提供一个晚上的居所，以及能够完全回复SP条的食物。只不过没有棉被或毛毯，也没办法保证食物的味道。」

「没关系。只要不用警戒Mob和NPC的袭击就够了。因为这个世界连要登出都是很大的赌博。」

「……这是什么意思？」

我一皱起眉毛，皮铠男就轻轻耸肩。

「你不知道吗……嗯，还只有三个小时嘛。你们也听到之前那个讯息了吧？」

「嗯。」

「从那个瞬间开始，就算在自己家里登出，虚拟角色也不会消失了哟。当然，受到Mob攻击的话就会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死亡。我们就是为了寻求安全的睡眠地点才会来到这里。」

「…………虚拟角色不会消失……」

我一边呢喃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在这个防御力等于零的状态下受到单方面的攻击，对手不要说是熊了，就算是狐狸还是狸猫——不知道森林里有没有这种动物就是了——都会瞬间死亡吧。不是确保怪物绝对无法入侵的地点，或者有能够护卫长达数个小时的伙伴在，就没办法登出去睡觉了。

「太夸张了吧……死得那么没道理的话，会觉得荒唐到不想继续玩这个游戏吧？」

「啊，也不用担心这个。」

这时不只有皮铠男，连短刀使与鳞甲男都露出诡异的扭曲笑容。

「虽然不在交易条件之内，不过就算免费赠送吧。这个Unital ring呢，某方面来说算是SAO的重现喔。」

「……什么意思？」

难道说这些家伙知道我们是SAO生还者……虽然一瞬间有些紧张，但似乎不是这样。皮铠男以右手叫出环状选单后，就对我显示了在中央持续变化的计时器。

「应该有注意到追加了这个东西吧？」

「嗯……嗯。」

「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到底是在计算什么时间……等到伙伴被NPC杀死后才终于注意到。这是在告诉我们究竟存活了多久。这个世界呢，一旦死亡就结束了……再也没办法登入这里哟。」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八章

全是男性的八人小队一边说着亚丝娜煮的炖熊肉好吃，一边以猛烈的速度把料里塞进嘴里。

这段期间，我和亚丝娜、爱丽丝、莉法在稍远处的高炉附近围着皮铠男提供的地图开会。

说是地图，但是因为Unital ring没有把地图档案让渡给其他人的机能，所以是以木炭画在粗劣纸上的简易成品。不过就算是这样，也还是能够掌握周边的地形。

我们连同圆木屋一起坠落下来的森林，虽然不清楚其北方究竟有多宽广，但是往南大约有七公里左右的空间。沿着贯穿森林的河川南下之后，将遇到一片像是要包围森林边缘般低矮但是险峻的岩山。岩山后面则是干燥的荒野。由于几乎没有可以补给饮用水的地点，所以离开河川的话一下子就会遭遇饮用水不足的问题。

河川在荒野上往西产生分歧，皮铠男他们一开始就是尝试沿着那边的支流前进，但是一进入有些植物生长的盆地，就遭到装备金属长枪与斧头的NPC袭击，由于语言根本不通，所以只能拖着一条命——其实有两个人被杀了——逃到这里来。

盆地南方是更加干燥的台地，艾恩葛朗特就是掉落在该处的正中央。从森林边缘的直线距离大约是十公里。浮游城受到极大的损害，据说下方的二十到三十层左右已经完全遭到破坏。皮铠男更断言周围没有看见活着的玩家。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转移时待在艾恩葛朗特的所有玩家都被卷进坠落当中丧生，然后被永远赶出Unital ring世界了，结果并非如此。「死亡＝放逐」是从听见那道谜之声，然后计时器开始计时的二十一点之后。至于之前死亡的玩家会在何处复活嘛——

从艾恩葛朗特洛下的台地更往南走，地形就会变成草原。这个水源与食物都算是丰富的区域似乎有一座巨大的遗迹。从ALO被强制转移到此的玩家们，正式的开始地点就是这座与阿尔普海姆的央都阿鲁恩有些相似的遗迹，同时也是二十一点前死亡时的复活地点。奇异现象结束后的十七点左右，从ALO被转移过来的四千多名玩家（包含一千几百名因为艾恩葛朗特坠落而死的复活玩家）就在没有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被丢到遗迹里面，结果引起了一阵大骚动。

将近一半的玩家因为讨厌混乱的情况，或者为了收集情报而登出，剩下的一半则是尝试了解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他们试着完成初步的手工艺，建构简单的据点……最后一部分成员为了收集更高级的素材而离开遗迹。皮铠男的小队似乎也是这样的开拓者之一。

这时是由矮小的短刀使对我们的说明做出总结。

「这类型的开放世界生存游戏，一开始就不能消极地用什么木头还是石头。最重要的是铁。想建构真正的据点，就要等抵达能采集到铁矿石的区域……这是像铁一样硬的铁则。」

「嗯……这些情报算是刚好能抵付熊肉啦。」

莉法的评价让爱丽丝发出轻笑声。

「好严格喔。」

「最后的冷笑话扣了十分。」

听见这句话后连亚丝娜都露出苦笑，不过立刻就把视线移回手绘的地图上。

「……莉兹她们如果被卷进艾恩葛朗特的坠落而复活的话，应该就是被送回这个遗迹去了吧。从这里的话……有二十五公里的距离……」

我也用手指指着地图然后追加了说明。

「而且是直线距离。沿着河川行走的话应该超过三十公里……只不过，以莉兹和西莉卡的性格来说，应该不会经过好几个小时都还乖乖待在开始地点……」

「的确如此。」

爱丽丝和莉法也在亚丝娜后面点头同意了这个看法。

虽说结衣应该跟莉兹贝特以及西莉卡同行，不过我们家的女儿也绝对不是什么慎重派。三个人从遗迹开始移动的话，我们要是随便跑过去找人也几乎不可能成功与她们会合。还是先回到现实世界跟她们取得联络比较好。

应该是做出同样的结论了吧，亚丝娜一边摸着在附近睡觉的大鬣蜥头部一边宣布：

「我先登出去发讯息给莉兹她们与结衣吧。也想在外面重画这张地图一起寄给她们，可能会花点时间。我的身体和这个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听见我这么说后，爱丽丝和莉法也同声表示「交给我吧」「等你回来喽！」。亚丝娜把背靠在高炉上，叫出环状选单后又看了我们一眼才按下登出键。虚拟角色闭上眼睛，然后突然失去力量。看样子确实不会消失。

「嗯……在ALO里轮替登出去休息时，就习惯虚拟角色留下来的情形了……」

莉法代替亚丝娜摸着大鬣蜥的脖子并这么说道。

「这就表示，我们到学校去上课时，会有长达十个小时左右维持这种状态吧。这样Unital ring对学生来说不是很不利吗？」

「不论哪个MMO，学生和上班族都是同样不利……」

我一这么吐槽，不知道为什么爱丽丝就侧眼瞪着我说：

「我不是学生也不是上班族，但绝对不是一整天都很闲喔。」

「那……那是当然了。RATH很会压榨人啊……」

「可以说这种话吗？哥哥不是想进RATH工作？」

因为莉法的反击而缩起脖子后，爱丽丝就露出意义深远的灿烂笑容。

在亚丝娜回来之前也没有需要讨论的事情了，于是我便准备再次开始打铁的工作。把用八人份的熊肉汤换来的地图收进道具栏里之后就站了起来。虽然眼睛闭上靠着高炉而坐的亚丝娜看起来就像在睡觉，但不必担心在附近用锤子敲敲打打会把她吵醒。至于在亚丝娜旁边睡觉的大鬣蜥……吵醒的话就跟它道歉吧。

我在爱丽丝与莉法的注视之下坐到铁砧前面。举起锤子后为了耍帅而旋转了起来。将制作选单设定为钉子，对着新的铸块敲下最初的一击——

「啊，抱歉。」

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我就紧急将右手停了下来。坐在圆木块上的我回过头去，看见那个短刀使单手拿着空了的碗站在那里。

由于爱丽丝她们让气氛变得有些紧绷，我就边对她们使眼色边迅速站起身子。往前走了几步和短刀使正面相对。

「什么事？」

「没有啦，想跟你们说声多谢招待。来到这里之后吃了虫子与老鼠等各种东西，还是第一次吃到那么美味的肉。」

「那真是太好了。」

「食器该怎么办呢？」

「放在地上就好了。」

「了解。」

短刀使轻轻举起碗后，原本像是准备要离开，不过又再次转向这边。只见他透过较长的刘海一直凝视着我的脸。

「那个……如果弄错了先跟你说声抱歉，不过……」

他犹豫了一会儿后，才以半信半疑的模样——

「你不会是在二月的ALO统一淘汰赛里获得准优胜的桐人先生吧？」

反射性想表示「不是」，不过最后还是闭上嘴。很难说今后不会因为交易之类的事情而不得不公开彼此的名字。而且这时要是否定，被问到名字就得要创造出一个假名。虽然调侃了亚丝娜，不过我也绝对不擅长取名字。

「啊……嗯，是我没错啦。」

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承认，短刀使的脸瞬间发出光辉。

「真的吗！太棒了，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是了……抱歉，可以请你跟我握手吗！」

由于他说出一大串话并且靠了过来，我也只能吞下「我不喜欢这样」的发言直接伸出右手。

短刀使以右手紧握住我的手并且用力上下摇动。结果左手上的碗因为用力过猛而滑落，掉落到地上后发出「喀嚓！」的声音后整个碎裂。

「啊啊，抱歉！」

在这声宛如悲鸣的叫声底下。

我的腹部产生了又热又冰，而且又像抽筋又像麻痹的感觉。默默把视线往下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短刀使左手的金属刀刃深深刺入我的腹部。

插图p231

「桐人！」「桐人！」

当我听见爱丽丝与莉法宛如悲鸣般的声音时，我已经甩开被握住的右手并全力飞退。短刀从腹部拔出后，鲜红的伤害特效光就像一条丝线般发出细微光芒。

我边拔出背后的石头小刀边确认自己的HP条，发现原本全满的HP已经不到五成。一击就减少这么多……虽然感到惊愕，但马上就想到我的防御力是零，而对方，不对，是敌人的短刀是金属制的高级品。如果我没有提升等级，一定立刻就死亡了。

敌人原本也是这么认为吧，只见他眯起眼睛看向我的头上，然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不会吧，刚才的手感只减少一半吗……难道说你已经提升不少等级了？」

虽然对方这么问，不过我也没有回答「是提升了」的义务。相对的爱丽丝与莉法冲到我面前，一边摆出石头小刀与石斧一边分别大叫：

「你做什么！」

「这个卑鄙小人！」

即使被绝对不允许PK的女孩子们痛骂，短刀使依然是一脸满不在乎的表情。这时他的头上终于出现浮标，我便凝眼看了起来。

应该是攻击了我的缘故吧，轴心部分的颜色变成红宝石般的深红色。缓缓旋转的HP条下方显示着【Mocri】这样的角色名称。摩库立……虽然不曾看过或是听过，但也无法断定是跟我扯不上任何关系的人。我以左手按着腹部的伤口，压低了声音问道：

「你是微笑棺木的相关人员？」

结果短刀使，也就是摩库立一瞬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然后不停摇着头说：

「不……不不不，我不是那种历史上的大人物。只不过是游戏玩家啦。」

「但是你在刺杀我时倒是毫不犹豫嘛。」

「不不不，超犹豫的好吗？心跳得超快耶。」

从摩库立那目中无人的口气来看，无法分辨他是以角色扮演的一环来刺杀我，还是像过去微笑棺木那样是个彻头彻尾喜欢杀戮的家伙。我并非像爱丽丝这种完全否定PK的人，我的立场是在可以PK的游戏里面，要那么做是每个玩家的自由，当然被攻击的一方发动反击也是自由，不过在这种异常事态里不选择合作而是偷袭的家伙，我实在无法跟他们好好相处。

这时候在空地东侧喧嚣谈笑的皮铠男等人终于注意到状况，接连站起身子往这边跑过来。由于八个人是组成小队，因此所有人头上都出现红色浮标。爱丽丝她们的浮标是绿色，所以红色是犯罪者的颜色。不对……我不认为这个世界有犯罪的概念。单纯是用来区分敌我的吧。

「喂，摩库立。你在做什么啊！」

率先靠过来的皮铠男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大叫。鳞甲男与其他五个人都露出相当慌张的模样，这就表示攻击我是摩库立个人的判断喽……？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波蓝先生，那家伙是守卫精灵族的桐人喔！就是淘汰赛第二名的家伙！」

摩库立一瞬间看向皮铠男并这么回答。

「而且已经到达铁制工艺的阶段了！要是能制作剑和铠甲的话，即使有这样的人数差异还是对我们不利，只能趁他还是裸体的时候动手了！」

下一刻，七个人产生了低沉的骚动声。其实我完全没有自己如此出名的自觉，但现在想起来，ALO的九族统一淘汰赛准优胜就等于是在Gun Gale Online的「Bullet of Bullets」获得第二名。如果对于对人战有兴趣，那么注意获胜者的名字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或许吧。

被称作波蓝的皮铠男以瞪大的双眼交互看着我们和摩库立——然后开口说道：

「看来……是没办法了。」

「咦咦咦！」

发出叫声的是莉法。她以左手的食指指着波蓝，连珠炮似的说着：

「什么叫作没办法！为什么会被说服！我们完全没有和你们战斗的意思，是这个家伙突然发动攻击的耶！」

结果波蓝考虑了一阵子该如何回答之后，才以开导般的口气回应：

「看来你还不了解。」

「了解什么？」

听见爱丽丝的问题后，波蓝就耸耸肩并且回答：

「这个游戏不单单只是生存RPG，也不是欢迎PK的大乱斗。我们被迫进行的是竞速喔。九点的广播不是说过了？最先的人能获得一切。」

「……你知道那个『一切』是什么意思吗？」

这次换成我提问，不过波蓝露出了「怎么可能」的苦笑。

「虽然不知道……但是你应该也知道这个就跟当初的SAO事件一样严重吧？还算知名的VRMMO全部……不只有ALO，连飞鸟帝国、Luna Scape、Apophis Day、GGO等游戏也有许多玩家被转移过来。你也想知道在这些人里面成为第一名能获得什么奖品吧？」

「就算想知道，也不会像你们这样不惜杀害其他玩家。」

听见我的反驳后，波蓝就以手指用力戳进短发说：

「关于这个部分嘛，只能说谁教你刚好是桐人先生呢。」

「这……这是什么意思？」

「只要是ALO的玩家都知道你很强。这样的人连同房子掉到这么好的地点，而且还连铁都拿到了哟。让你巩固据点并凑齐装备的话，我们根本没有胜算。但现在的话，你还是裸体而且只有石头武器。如此一来，任何人都会想在这里先把你干掉吧。」

「你们警戒过头了。我们是因为想修理房子才会制铁，完全没有想干掉你们成为『最初抵达者』的意思。」

「现在或许是这样。但是等房子修好后又如何呢？不会开始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秘密吗？」

咧嘴笑了一下后，波蓝就把手放到腰间的长剑上。爱丽丝与莉法迅速摆出备战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的大鬣蜥也在背后发出「咕呜呜……」的低吼。

但应该是对战力的差异相当有信心吧，波蓝没有拔剑而是继续开口说话。

「……我们运气很好。在ALO里虽然是连给你们提鞋也不配的杂兵玩家，但也因此在缓冲期限后，继承过来的装备依然没有超过重量限制。现在顶级玩家们都穿着草制服装，拿着石头武器在最初的遗迹附近徘徊喔……就跟你们一样。我们决定要把握这个机会了。」

做出这样的宣言之后，他就高声拔出剑来。绝对不「简陋」的钢铁剑身反射出火焰的光芒。他背后的六个人也不断地拔出武器。

如果所有人的装备都是从ALO继承过来，就能理解为什么具备一击就让我的HP减少一半的威力了。全力与其互砍的话，石头小刀一下子就会粉碎。虽然状况是压倒性地不利，但就此放弃挣扎乖乖引颈就戮并非我的行事作风。爱丽丝与莉法应该也打算抵抗到最后一刻吧。

即使没有开口，波蓝应该也感觉到我们的决心了吧。他绷起脸来，迅速做出指示。

「天恩、嘎斯，你们干掉那边那个离线的女人。多安和梅铎负责猫耳，铁力和卓普负责马尾，桐人就由我和摩库立来对付。」

他的指挥没有一丝犹豫，看得出相当有经验。当然我也不可能只是默默地听他做出指示。

「爱丽丝、莉法，不要用格挡。专心回避来等待机会！」

以两个人能听见的最小音量做出指示后，就听见「了解」「知道了！」的回答。最后则是对另一个人，不对，应该是另一只伙伴做出指示。

「阿蜥，好好保护亚丝娜！」

虽然无法确定身为亚丝娜宠物的阿蜥是不是会接受我的命令，但是从背后传来了「咕哇！」的简短鸣叫声。虽然比不上尖刺洞熊，不过既然是出现在同一个区域，长喙大鬣蜥应该也是强力的怪物才对。就数值上的能力来看，比裸体的我高出许多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即使面对两名拥有继承装备的对手，也会确实地保护主人——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了。

「呜喔喔喔！」

分成每组两个人的敌方集团，在发出吼叫的情况下朝自己的目标冲过来。爱丽丝避往右侧，莉法则是闪向左侧，我则是待在原地来面对皮铠男波蓝与短刀使摩库立。

由于在开阔处的二对一对我相当不利，所以想把他们诱进空地周围的一大片森林里，但是又不能离开登出中的亚丝娜。大鬣蜥就算再怎么强大，刚被驯服的它忠诚度应该将近最低值。脑袋里应该要做出它受伤后可能会逃走的准备。

「喔啦啊！」

波蓝刻意随着怒吼从正面挥下长剑。实际上有一半是在演戏吧。这是先吸引我的注意，然后摩库立再从侧面刺过来的作战。以视界的右端捕捉短刀使的动作，并且往左踏步来回避长剑。原本想绕到波蓝背后，但摩库立也死缠着我不放。于是就改变方针，往右边急转。波蓝与摩库立都是轻装备，但是比机动力的话还是裸体的我占上风。

正如我所期待，摩库立无法跟上我的脚步，对我露出毫无防备的左侧。我立刻刺出石头小刀撕裂他的左臂。些许红色光点飞溅，圆形HP条减少了五％左右。如果能使用剑技就好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继承的是单手剑技能，所以石头小刀连基本技都无法发动。

但对手应该也没有回复药水，一点一点累积伤害的话，应该能看到胜机才对。我不贪功，直接用力往后跳去。

虽然一瞬间脚步踉跄，但是立刻重整态势的摩库立，瞥了一眼自己的HP条后嘴角就往上扬。

「不愧是准优胜。」

「不是佩服对方的时候吧。」

听见波蓝的抱怨后，他就回答「好戏接下来才要开始呢」，接着重新摆出短刀。我也沉下腰部，准备发动下一波攻击。

目前爱丽丝与莉法也没有受到多大的伤害。以亚丝娜为目标的两名敌人也被大鬣蜥的长喙攻击绊住了。亚丝娜登出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左右，应该差不多要回来了。

「呜呀！」

这次换成摩库立先有所行动。矮小的虚拟角色全力前倾，像在地面滑行一样冲了过来。波蓝则是跑在他后面。

就算往后退也无法避开。跳起来只会成为波蓝上段斩的目标。只能选择往左或是往右。刚才是往左，所以现在是……右边！

活用装备重量几乎是零的优势，我在没有任何准备动作的情况下跳往右边。对方应该不可能追上来，就趁摩库立变换方向的时候攻击波蓝。瞬间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就再次准备往地面踢去——但是。

维持前倾姿势的摩库立往后伸出左手，波蓝则同样以左手一把抓住。同时紧急煞车，将摩库立往旁边甩。完成独自一人不可能办到的急转弯后，短刀使一口气朝我逼近。

「呜……！」

我以左手拍开从下方往上朝肚子伸过来的刀刃。我当然是瞄准侧面，但皮肤还是稍微被划破，光是这样就被削减HP。目前还剩下四十五％。

我再次拉开距离，对着两人问道：

「你们不是在这里认识的吧？」

「是啊。我、摩库立和铁力的孽缘从ALO就开始了。」

「原来如此……」

不要说呼喊了，连眼神都没交换就能联手使出那种招式的话，对于这两个人的评价就必须往上提升两个等级了。虽然自己表示是没用的杂兵，但是在集团的对人战方面应该相当有自信以及经验才对。

或许是感觉到我的焦躁了吧，摩库立的嘴角再次动了起来。

「不好意思，是时候把事情结束了。因为感觉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了。」

「感觉……？还真是笼统的说法。」

「这是老师的教导啊。不要只看对手的某个部分，要掌握全体。老师说……这样就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讨厌什么了。」

「老师……？」

在我皱起眉头的同时，波蓝就轻轻戳了一下摩库立的肩膀。

「喂。」

「是是是。那就用那招来解决他吧。」

摩库立迅速往左边移动，波蓝也移向右边，让我变成站在一边三公尺的正三角形顶点。摆在下段的短刀与摆在上段的长剑，同时以光鲜的磷光点缀着黑夜。

——剑技！

只要被其中一边击中绝对就会死亡。但是被从左右两边以上段技与下段技包夹的话，完全回避的难易度也会提升许多。这种时候率先攻击其中一方已经是定律，但现在的我无法使用剑技。通常攻击的话，不要说敌人的武器了，就算击中防具石头小刀也可能会粉碎。

不知道是不是肾上腺素飙高的缘故，在无限延展的时间感觉当中，我掌握到整个战场的模样。

待在远处的爱丽丝与莉法也跟我一样被逼进三角形顶点的位置，被敌人以剑技从左右两侧瞄准。这样下去三个人会同时被杀掉。得想办法躲过这个危机，抓住逆转的契机才行。但是，该怎么做——

就在这个时候。

「咕哇啊啊啊——！」

尖锐的吼叫声与男人的悲鸣重叠在一起。大鬣蜥咬住了其中一名敌人。波蓝与库摩立的剑尖震动了一下，前导特效光产生了摇晃。瞬间，我以全部的力量朝着大地踢去。

波蓝与摩库立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料到我会往前突进。但我几乎是全裸，所以应该判断这样的机率是一成以下。因此剑技的发动晚了零点几秒。对怪物战的话是不会成为空隙的时间，但在对人战时——有时候足以改变命运。

「呐啦啊啊！」「啧——！」

波蓝的单手剑直斩技「垂直斩」从右上，摩库立的短剑朝上突刺技「犬齿」从左下方迫近。我往前方跳去，然后以跳高的要诀扭动身体。

长剑从后仰到极限的喉咙上方划过，短剑从像弓一样弯曲的背部正下方通过，只留下些许冰冷的感觉就消失在空中。自觉HP减少了两％左右的我，让身体在空中旋转两次后着地，然后直接往前冲。目标是瞄准莉法的其中一名敌人。并非因为她是我妹妹，而是因为她比爱丽丝近了大约两公尺左右。

——爱丽丝！想办法自己闪避攻击吧！

心里如此祈求着，同时石头小刀深深刺入敌人毫无防备的背部。

「啪叽」一声，手上传来不祥的感触。因为剥圆木的树皮而过度使用的小刀，耐久力终于归零了。但是莉法也趁着敌人动摇时以滑行来脱离包围，准备和我一起前往救援爱丽丝。

但是根本没有这种必要。

我看见的，是亚丝娜将整支石头小刀插进夹击爱丽丝的其中一名敌人的侧腹部——

「……亚丝娜小姐……！」

莉法发出惊愕的声音。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短短三秒钟之前，亚丝娜还处于登出状态，整个人靠在高炉上面。

也就是说她在觉醒之后一秒钟就掌握了状况，然后又花了一秒钟举起武器来冲刺，在最后一秒钟成功地对远在十公尺之外的敌人发动了奇袭。只能说对应能力实在太惊人了——但是同时也付出了代价。亚丝娜的小刀似乎也因为承受不了冲击而粉碎。

不错过一瞬间的空档成功突围的爱丽丝，对着我们呼唤「往这边！」。按照她的指示跑过去后，在背靠着圆木屋墙壁的状态下停下脚步。迟了一会儿后大鬣蜥也过来会合，只见它用头摩擦着亚丝娜，像要撒娇一样发出「咕呜……」的叫声。

应该是为了保护主人而奋战吧，有许多包覆身体的鳞片脱落，自傲的长喙也满是伤痕。但就算是这样，当亚丝娜温柔地摸摸它的脖子后，它便毅然地抬起头来。

暂时陷入混乱的敌人在波蓝的号令下立刻恢复冷静，组成包围我们的半圆形阵形。他们似乎不打算多说些什么，从十公尺左右的远方摆出长剑与斧头，一点一点朝我们逼近。虽然让几个人受伤了，但八个人都还存活着。

另一方面，我们的武器只剩下莉法的石斧与爱丽丝的石头小刀。很遗憾地，我只能做出很难赢得胜利的判断。那么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就是逃走，但我们消失了之后这些家伙就会占据这间房子与空地，把这里变成自己的据点。虽然不清楚圆木屋在系统上的所有权归属，但是根据生存RPG的常态，很可能经过一定时间的占据后就会变成夺取。

是要逃走，还是力战至死呢？

面对这两条无法选择的道路，我只能用力咬着嘴唇——就在这个时候。

「咕呜……？」

大鬣蜥发出让人觉得是疑问形的叫声。

下一刻，完全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从我们的正面，也就是波蓝他们背后的森林里冲出几条影子。

原本以为是重新涌出的尖刺洞熊，但显然并非如此。以两只脚站立的纤细剪影明显是属于人类。由于对方没有拿火把，所以完全看不出真面目。总共是六……不对，是七个人。加上后面还可以看见仿佛是小孩子的娇小人影。

迟了一会才注意到新闯入者的波蓝等人，立刻就转身架起武器。

站在谜之集团前头的，应该是属于男人的高大影子，举起像是长枪的东西并发出吼叫般的声音。

「插图pz！」

虽然觉得是语言……但似乎加了好几重噪音滤波器而产生严重扭曲，实在无法理解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伙伴似乎能听懂，只见他们迅速排在举枪人影的左右两侧并伸出斧头与弯刀。

我直觉他们不是玩家而是NPC。这时波蓝的同伴像是要证明我的想法般以沙哑的声音叫着：

「是……是盆地的原住民！」

「会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那些家伙很恐怖喔！」

如果连全身穿着继承装备的波蓝等人都如此慌张，那么NPC的实力就无庸置疑。这是逆转形势的好机会……虽然很想这么认为，但事情的发展不会如此顺利吧。认为NPC会只攻击波蓝等人而放过我们实在是太一厢情愿了。

要说到可以如何利用状况，大概就只有看准NPC开始攻击的时机，我们也冲出去夹击八个人，然后一溜烟地逃走吧。NPC应该不会占据玩家小屋，过一阵子之后再回来的话……

但是事态又再次朝着我完全想象不到的方向发展。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嗯！」的连续金属声在夜里的森林高声响起。来源似乎是众NPC的后方。一开始认为是呼唤同伴到这里来的铜锣，但是敲打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听起来不像乐器，比较像是以锤子胡乱敲打铁砧之类的物品……

「铁砧……」

如此呢喃之后，才终于注意到那是事实。排成一横列的NPC——波蓝他们所说的众「盆地原住民」背后，存在我所制造的高炉、铸造台以及铁砧。而其中一名NPC正敲打着那个铁砧。

不过，为什么呢？只是为了发出声音？这么说来，是给伙伴的信号喽？

波蓝等人也感受到不平静的气氛，可以听见他们发出沙哑的声音。

「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好像不太妙耶？」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无功而返吧。夺取这里的话就能制作所有人的新武器和防具了。」

「怎么办呢，波蓝？」

短暂的沉默之后，可以听见波蓝的指示。

「铁力、卓普、多安负责牵制NPC……但是不要主动攻击。剩下的五个人全力解决桐人他们。」

——要来了吗？

在我空手摆出迎战姿势的同时，波蓝、摩库立与其他三个人就转过身子。

不知不觉就听不见敲打铁砧的声音，不过也没有出现NPC援军的模样，只有目前待在现场的六七个人持续举着武器。他们没有打算攻击的话，状况就跟刚才差不了多少。就算八名敌人变成五个，对我们来说还是压倒性地不利。

忽然间感觉从右侧的森林里传来沙沙的细微声音。

原本以为是一些敌人通过森林绕到该处，但是占据空地中央的红色浮标玩家依然是八个人。如果是熊的话应该会发出更大的声音，判断应该是小动物的我把意识拉回正面。

波蓝等五个人在架着武器的情况下慢慢缩短距离。应该是打算进入攻击范围的瞬间就以剑技同时攻击来决定胜负吧。虽然是平凡无奇的正攻法，但也因此而难以对付。

我剩下来的最后手段，就只有道具栏里几乎快到搬运重量上限的岩块了。要趁亚丝娜她们战斗的时候爬上屋顶，再试一次雪崩作战？不行，上次的对手是只会单调行动的熊才能成功。波蓝他们在我爬到屋顶将岩块实体化的瞬间就会察觉我的意图，马上就会闪开了吧。

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请用这个吧，爸爸！」

「————！」

突然从脚边传出的声音让我屏住呼吸。像弹起来一样往脚下看去，就看见一名白色洋装上装备着皮铠的黑发少女弯曲着身体，圆滚滚的大眼睛一直往上盯着我看。那双漆黑的眼睛，就像是闪烁着无数星星的夜空。

「结衣……？」

「是结衣吗？」

我和亚丝娜同时叫了出来，然后忘我地准备抱起心爱的女儿。但是结衣立刻举起左手来制止我，同时对着我挥动右手。眼前出现写着【接到来自Yui的交易申请。是否接受？】的小视窗。

——交易？来自应该没有道具栏的结衣……？

即使对这种不可能的事态感到愕然，我还是反射性按下同意键。但是交易没有进行，取而代之的是【所持容量不足】的错误讯息。要接收物品，就必须先想办法解决道具栏的岩块。

「喂，那是在做什么！」

或许是察觉交易视窗的光线了吧，可以听见其中一名敌人这么大叫。接下来就是波蓝的声音。

「别让他们继续！快冲过去！」

可以听见踢向地面的脚步声。不行，现在才开始整理道具栏根本来不及了。

我立刻打开环状选单，敲下技能图示。手指在上面移动，从石工技能的可制作选单一览表里选择「石制高炉」。

下一刻，正面三公尺左右的地点就无声出现巨大的淡紫色块状物。那是决定高炉设置位置的残像物体。我大动作挥动右手，全力张开手指。残像以惊人速度在地面滑行，朝波蓝他们逼近。

如果他们有大型建筑的经验，这种方法就发挥不了作用。但是所有人的装备都是继承自ALO的话，应该就不需要制作生产设备。这样的话一定——

「喔哇，这是什么！」

如此叫唤的摩库立在地上打滚来避开残像。其他四个人也用力往左右两侧跳去。我先缩短右手手指的间距将残像拉回来，然后再次令其跑动。这次波蓝也以漂亮的后空翻来闪开残像。

但是这种扰乱敌人的小手段不可能一直有用。

「喂，那是建筑时叫出来的东西吧？」

一个人刚这么大叫，波蓝就一瞬间瞪大了双眼，然后恨恨地丢出一句：

「可恶，敢耍我们……！你们几个，那紫色的东西没有实体！不用理它直接冲过去！」

摩库立等人发出吼叫声来回应，并且聚集到波蓝身边。他们重新摆好武器，所有人聚在一起冲过来。

我再次挥动右手，将残像移动到他们跟我的中间地点。五个人已经完全不打算回避了。反而加快速度，从头部撞向被识破毫无害处的物件。

没错……残像是完全无害。但是……

在最前面的波蓝接触到残像前，我就用力握紧右手。

「轰轰！」的轰然巨响之下，在空中实体化的巨大高炉与残像重叠在一起。零点一秒后，波蓝就猛烈地撞上厚厚的石墙，接着摩库立与三个人也撞了上去。接着便传出足以让高炉震动的冲击声。所有人都被反弹回去，从背部倒向地面。

虽然想检查浮标确认损失了多少HP，但是根本没有那种时间。接下来的几秒钟是决定生死的关键。

我再次同意结衣依然表示在视界里的交易申请。借由高炉的建筑消耗了大部分的岩块，立刻有五个道具传送到变得清爽许多的道具栏里。显示出来的名称是「高级铁胸甲」、「高级铁腰甲」、「高级铁护足」、「高级铁护手」以及「高级铁制长剑」。

把「结衣为什么有这种东西」的疑问踢出脑袋，我以最快的速度移动手指——速度说不定跟在旧艾恩葛朗特第七十四层魔王「闪耀魔眼」战斗时把技能与剑变更为二刀流差不多，瞬间把所有道具拖到装备人偶上。

全身包裹在淡淡光芒之下，防具开始实体化了。虽然不是太讲究的外表，但是钢青色的装甲发出厚重的光芒，让人理解「高级」两个字绝非只是装饰。我虽然不喜欢阻碍动作的金属防具，但光着身体好几个小时之后，这种重量让人感到相当可靠。

最后光芒包裹左腰，然后一把剑就实体化了。我以左手确实抓住剑鞘，然后右手放到结衣头上。

「谢谢你，结衣。再来就交给我吧。」

「好的，爸爸！」

视线从很高兴般点头的结衣移到亚丝娜、爱丽丝以及莉法身上，用力点了一下头之后——

「……我去去就回来！」

叫完这么一声，我就猛然冲了出去。右手抽出长剑并将其摆到肩膀上方。「啾咿咿嗯」的剑技前导声让我全身的血液沸腾。

前方可以看到猛烈撞上高炉的五个人终于站了起来。距离最近的斧使注意到我的存在而瞪大了双眼。虽然想叫些什么，但已经太迟了。

「喔喔喔！」

随着咆哮踢向地面，发动单手剑突进技「音速冲击」。淡绿色闪光撕裂黑暗，最后被吸进敌人的左肩口。

「咚咕！」的沉重手感，让我一瞬间不由得想起石头小刀粉碎时的事情，但铁制长剑晃都不晃一下就把剑技的威力传达出去。斧使喷出鲜红特效光并且被轰飞，整个人猛烈地跌到地上。光是一击就削除了八成以上的HP。

着地的同时就进入技后僵硬状态，这时一道矮小的人影从左边朝我冲过来。那毫不犹豫的行动可以看出对方相当习惯剑技战。来者正是摩库立。

数分钟前刺进我腹部的短刀带着黄色光芒。从那个动作来看，是短剑突进技「急咬」。

「杀啊啊！」

摩库立朝地面踢去。这时候我终于解开技后僵硬状态，但已经来不及迎击剑技。也无法借由脚步来回避。

我让摩库立的刀刃靠近到极限，然后以长剑的侧腹抵挡正确瞄准心脏位置的刀尖。这种左手撑着剑身来对抗剑技威力的防御技，通称是「2H〈Tow hand〉格挡」。

金属与金属的撞击发出「锵咿咿嗯！」的悲鸣，橘色火花烧焦了黑暗。如果用这招来抵抗沉重双手武器的剑技，有可能会出现武器遭到破坏的情形，但是短刀的话应该能撑住才对。

黄色特效光开始摇晃、闪烁然后消失……这个瞬间，我就用自己的右脚扫向摩库立的左脚。短刀使失去平衡，以摊开双臂的姿势跌倒在地。我就趁隙将横躺的剑直接移动到左腰。

「互不相欠了！」

呢喃完后就发动新的剑技。带着蓝色光芒的剑身发出低吼并且水平划出，深深地陷入摩库立的侧腹部当中。在刺入身体的情况下直接九十度回转，往正上方把胴体切成两半。

插图p253

「咕啊啊！」

就算没有痛楚，虚拟角色从内部被刨开的感觉还是难以忍受吧。摩库立虽然发出呻吟，但是这样仍不足以支付违背正当交易，试图把我们全部杀掉的代价。从腹部移往胸口的剑刃，以爆发般的去势陷入敌人身体。这是单手剑三连击技「残暴施力点」。

被刺击的压力轰飞出去的摩库立，一边洒下惊人的大量伤害特效光一边滚到快要跑起来的波蓝等人脚边。环状HP条急遽减少并且归零。

原本以为会跟洞熊的时候一样尸体留在现场，但接下来发生的现象可以说完全出乎预料之外。归零的HP条高速旋转并巨大化，然后变成一串数字列。【0000：03：02：45】的数字，绝对跟环状选单中央的计时器所显示的时间一样。也就是说，摩库立从听到谜样声音的时候——生存游戏开始的瞬间到现在共活了三小时两分钟又四十五秒才死亡。

数字形成的圆圈停止旋转并消失的同时，成为浮标中心的尖锐纺锤就像子弹一样往正下方发射，贯穿了摩库立的尸体。虚拟角色分割成无数个环，噗簌簌地分解，最后变成几条缎带往夜空升去——

最后从空中掉下一个略大的黑色布袋，落地后发出沉甸甸的声音。应该是所持物品与装备掉落了吧。茫然看着这一切的波蓝，像装了弹簧般抬起头来瞪着我。然后以长剑指着我大叫：

「铁力你们别理原住民了，过来包围桐人！无论如何都要干掉这个家伙！」

听见指示的鳞甲男一瞬间露出犹豫的模样，但立刻发出「喔喔喔！」的叫声转过身体。他举起双手用锤子，和左右两边的同伴一起跑了起来。待在制铁区域的NPC们果然不打算有所行动。

剩下六名敌人。我独自一个人要打倒当然已经在警戒我方剑技的他们绝非易事，但是为了保护亚丝娜、爱丽丝、莉法……以及结衣，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为了想避免对方看准时机在技后僵硬中发动奇袭而封印大技，改以普通攻击以及空隙较少的单发技来削减对方的HP。打倒领头者的话，一定能看见胜机。

我为了迎击排成横列跑过来的六个人而举起长剑。

简直就像要呼应我的动作一般。

从后方NPC之间冲出两道人影，尽力将脚步声压低来冲刺的人影从波蓝他们后面逼近。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旁观的态度，为什么突然发动攻击……？感到疑惑的我，下一刻就因为过于惊愕而差点叫了出来。

那不是NPC。

虽然身穿朴实的皮革装备，但除了具特色的发型之外，最重要的是绝不可能错认在其中一人头上飞行的蓝色小龙。那两个人是应该和艾恩葛朗特一起坠落的莉兹贝特与西莉卡。

如此一来，刚才敲打铁砧的声音就能说得通了。那不是什么信号，而是真正的打铁声——莉兹贝特用我设置的铁砧来敲打我制作的铁板与铸块，制造出我现在装备着的铠甲与长剑。然后接下它们的结衣就活用娇小的身躯悄悄绕过森林把它们交到我手上。

与莉兹贝特稍微拉开距离的西莉卡，看见我后只一瞬间露出微笑。如此一来就没有避免使用大技的顾虑了。跟我默契十足的两个人将会掩护陷入技后僵硬的我。

「喂！」

好不容易注意到西莉卡她们正猛追上来的铁力，一边大叫一边转过身子。感觉到六个人的脚步出现紊乱的瞬间，我就往前伸出左手，将右手的剑全力往后拉。尖锐的前导声震动着夜色，接着从剑尖迸发出深红闪光。

声音急遽增加厚度，转变成金属质的巨响。感觉系统辅助降临的刹那，我就以浑身的力量踢向地面。

单手剑单发重攻击技，「夺命击」。

跳跃的我解放累积到极限的力量。从轰然射出的剑尖延伸出血色长枪，朝着波蓝的胸口逼近。

「呜哇啊啊啊！」

大叫着的波蓝，像刚才的我一样，把剑打横想要挡下这一击。但是深红的长枪把厚实的剑身像玻璃一样粉碎，直接深深地贯穿皮革胸甲。

要瓦解失去队长波蓝与副队长摩库立的小队并不用花太多的时间。如果逃走的话就打算放他们一马，不过战至最后一人还是持续进攻的他们确实相当有骨气。不对，或许他们并非真正的伙伴。如果所有人都以成为谜之声所宣告的「能获得一切的最初之人」为目标，那么探索旅程的最后就会面临互相残杀的命运。

最后还站着的是穿着鳞甲的高大榔头使铁力，但他完全跟不上西莉卡灵活的动作，延脑被短剑突进技「急咬」轰中后终于失去了生命。

即使第八个掉宝的袋子从空中落下，我还是有好一阵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想跟一起奋斗的莉兹贝特与西莉卡道谢，也想跑到在房子的墙边抱紧结衣的亚丝娜身边，同时又想慰劳爱丽丝与莉法的辛劳，另外依然在空地西侧摆出备战态势的众NPC也很令人在意。

不过还是应该以确保安全为最优先事项。

如此判断之后，我就把剑收回剑鞘并走向西莉卡。她头上的小龙张开翅膀，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向我打招呼。

「那……那个……毕娜也转移过来了啊。」

忍不住这么说道之后，西莉卡就露出「第一句话竟然说这个？」的表情，不过立刻就展现笑容来点了点头。

「嗯嗯，莉兹小姐继承了爱用的锤矛与打铁锤子，我却只有短刀……所以我想毕娜应该是被当成道具转移到这里来了。」

「这也就是说，猫妖族的龙骑士们可以带飞龙过来喽……」

「啊，说不定喔。只不过龙的食量很大，要确保它们的饲料应该会很辛苦吧。」

当我们说这些话时，莉兹贝特就站到我前面，右手放在下巴上不停打量着我。

「嗯……金属铠也满适合你的嘛。」

「啊，这是莉兹帮我做的吧。谢啦，帮了我一个大忙。」

「想道谢的话，之后再给我物质上的表示吧。」

「遵命……」

这时候亚丝娜她们也从墙壁边走过来，我就用双手用力摸着亚丝娜怀中结衣的头。看见她怕痒的笑容后怜爱之心油然升起，不过不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甚至不清楚该从何问起。

在泪眼互相拥抱的亚丝娜她们身边不断发出「嗯、那个、嗯嗯……」的发语词后，爱丽丝就把视线看向后面的NPC并且询问：

「莉兹，他们不是敌人吗？」

「嗯？啊，不用担心。那些人是巴辛族的人，西莉卡和族长单挑之后变成好朋友了。」

「这……这是什么不良少年漫画的发展……」

听见莉法的感想后，西莉卡就不停挥动双手。

「不……不是啦，我才没跟人单挑呢！」

「差不多了吧。」

莉兹贝特直截了当地如此表示，然后对依然架着武器的五名NPC招手。几名伙伴之间说了一些话后才缓缓靠近的样子，实在不像是由单纯的演算法所操控。他们所有人应该都像存在于旧SAO的一部分NPC那样经过高度的AI化。

似乎是领袖的枪使不知道为什么对着结衣搭话。内容还是一样完全听不懂。

「插图pz？」

「插图pz。」

结衣立刻用相同的语言来回答，除了莉兹与西莉卡之外的四个人都瞪大了眼睛。对话持续了一阵子，结衣才切换成日文来对我问道：

「爸爸你们是跟房子一起掉到这里来的吧？」

「呃……嗯，是啊。因为整个楼层从艾恩葛朗特分离……」

「从巴辛族的聚落似乎可以看见房子掉下来时的模样。他们是为了调查什么东西掉进森林而来到这里，他们提供我、莉兹和西莉卡小姐装备，相对的我们则协助调查。」

「……原来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结衣她们不知道我和亚丝娜在这里，就远路迢迢地越过荒野来到此地。必须得感谢VR之神的引导，以及就结果来说算是担任了三人护卫的巴辛族众人才行。我重新转向枪使，畏畏缩缩地伸出右手。

「谢……谢谢。」

虽然对方应该听不懂但我还是试着这么说道，枪使以极度怀疑的表情看着我的脸和手，最后粗糙的大手一瞬间跟我握了一下后就迅速抽了回去。当我想着「算是成功建立起友好关系吧」的时候。

我在巴辛族身上那件看来经常穿着的皮铠胸口发现闪亮的物体，于是凝眼仔细看了起来。以皮革细绳绑起来的那个东西是牙齿形状且透明的——玻璃。

「啊……那……那是在哪里入手的？」

我边叫边指着他的项链，结果枪使就低头看向胸口。咧嘴露出自傲的笑容后就把皮绳拿起来给我看。

借由结衣的口译问了一连串问题之后，得知玻璃的主材料硅石是从河川对面的台地，副材料草木灰只要燃烧附近的草木就能获得。实际上，只要调查爱丽丝点起的营火留下的痕迹，就能采集到几个灰色块状物。熔化这些素材的火炉似乎沿用制铁用高炉就可以了，看来建造在空地正中央的第二座高炉也不是完全派不上用场了。

为了采集亚麻仁油，也顺便请他告诉我亚麻的自生地，这样凑齐修复圆木屋所需要的所有素材道具就算有头绪了。为了感谢他们帮了许多忙，亚丝娜就做了熊肉汤请他们喝，结果巴辛族人就很高兴地大口吃将起来。尖刺洞熊的肉对他们来说似乎是最高级的料理。

目送露出超满足表情走回聚落的巴辛族离开，我们就一起呼出长长的一口气。时间已经过了凌晨一点。距离圆木屋崩坏还剩下三个多小时。

「——好了，还有许多事情还没做喔。」

这么说完，爱丽丝就啪一声拍了一下手。莉兹贝特也像是做收音机体操那样弯曲双臂，然后以平常那种充满元气的声音说：

「能够在房子坏掉之前就会合真是太好了！铁板和铁钉之类的就交给我，桐人你们去拿其他的材料过来吧。」

「嗯……噢……这个点子是不错，不过你帮我制造这副铠甲和这把长剑之后，铁铸块可能有点不够了……」

得再去一趟熊的洞窟，真不行的话就把好不容易做好的铠甲熔化，心里这么想的我一开口这么表示，西莉卡就露出灿烂的微笑，然后指着集中到空地中央的掉宝袋说：

「别担心！只要熔化一些刚才那些PK的家伙掉下来的装备，一定就能获得许多铁了！」

「…………这……这样啊，原来如此。」

虽然是非常合理的点子，但我还是忍不住和亚丝娜她们面面相觑。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第九章

「呼啊……」

当心里想着再过五分钟就下课了的瞬间，不知道第几次的睡意大浪席卷就而来，亚丝娜／明日奈便轻轻打了个呵欠。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中午十二点四十五分。明日奈就读的高等专修学校，通称「归还者学校」的第一节课是从上午九点开始，跟其他学校相比算是晚了一些。这对于长距离通学的明日奈来说是很幸运的一件事，但是第四节的下课时间当然会变得比较晚，在睡眠不足的日子精神力就会稍微受到考验。

住在世田谷区宫坂的明日奈，从最近的宫之坂车站搭乘东急世田谷线到下高井户车站，然后搭京王线只坐一站到明大前车站，在那里换成京王井之头线到吉祥寺车站，然后从那里搭巴士才终于能抵达西东京市的校区，通学的路线可以说相当复杂。听见桐人／桐谷和人表示「骑机车上学的话三十分钟就能到」时，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所以直接否定了这个提议，但最近经常会想……是不是该认真考虑一下这种做法了。

当然父母亲不会允许自己去考机车驾照，只要把长距离通学当成复健的一环，就不会觉得那么辛苦了，但那仅限于身体状态良好的时候。昨天，不对，今天早上直接熬夜到凌晨五点，仅有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即使站在电车里面意识也会突然变得模糊，差点就要因为睡着而错过第一个转乘的车站。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戴上Augma，要结衣在适当的时机叫醒自己，最后甚至浮现「到学校之前干脆让她操纵身体」这种只有桐人才会出现的念头。

上课中也必须拼命跟不断袭来的睡意战斗，不过对于熬夜的行为并不感到后悔。有一段时间几乎已经放弃完全修复「森林之家」了，但最后还是顺利达成目标。

圆木屋复活之后，现在明日奈等人的虚拟角色就躺在客厅里。都是因为Unital ring莫名其妙的系统，登出后虚拟角色不会消失，不过毫无关系的陌生人似乎无法擅自进入玩家小屋——组成小队前已经借由莉兹贝特试验过了，所以绝对不会错——因此不用担心没有意识的虚拟角色会被侵入者杀害。

但就算这样也不是绝对安全。和人表示……因为圆木屋本身并非无法破坏，应该可以使用爆炸物、投石机，或者吸引大型怪物来攻击等手段破坏圆木屋才对。现在圆木屋是由「长喙大鬣蜥」与结衣帮忙看守，如果受到什么人攻击的话，也只有从学校潜行这个对应的方法吧。

因此明日奈她们在今天早上登出之前，就订立了尽量在房子周围构筑坚固的墙壁，以及增加帮忙守护家园的驯服怪物等新目标。生产设备已经凑齐了，因此必须收集大量的资源。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老实说真的很想尽快赶回家戴上AmuSphere然后躺到床上。

——原本一直提醒自己玩VRMMO的时间要有所节制，想不到这个时候才出现这样的心情。

经典的铃声掩盖了忍不住露出的些许苦笑。

行完礼的教师从前门走出去的瞬间，教室的空气就跟平常一样松懈了下来。但是今天在这样的情形中，似乎还飘荡着一丝的兴奋与紧张感。随意环视了一下教室内部，发现公布自己是VRMMO玩家的学生们分成了几个团体，把脸凑在一起专心地说着悄悄话。应该是被强行卷入Unital ring，现在正交换相关情报吧。

当然明日奈在午休时间也要在学生餐厅里跟里香〈莉兹贝特〉、珪子〈西莉卡〉、和人会合来谈论今后的各种事情。那个时候就读其他学校的直叶〈莉法〉与GGO玩家诗乃预定要使用Augma来参加会议。

诗乃虽然在GGO与ALO都有账号，但主要使用的GGO角色似乎也被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来了。昨天几乎没有联络，是因为她也被丢到那个世界的某处，同时有了相当辛苦的遭遇，今天应该也可以听到那些事情。

网路上也因为这次的事件而产生极大的骚动，攻略网站立刻像雨后春笋般出现，现在结衣正帮忙爬取所有的情报。她似乎对于在Unital ring世界是没有特殊权限的一般玩家感到遗憾，不过明日奈倒是觉得有点高兴。至今为止许多事情全是靠女儿结衣帮忙，今后明日奈也可以保护结衣了。

拥有HP也就等于有死亡的可能性。但是自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受伤。在解除异常事态，回到阿尔普海姆之前……或者是抵达谜之声所宣告的「极光指示之地」之前，一定会保护大家的安全。

明日奈在心里下定这样的决心，为了前往餐厅而准备站起来。

但是这在之前，某个人站到她的桌子前面。同时发出声音。

「结城……明日奈小姐？」

「…………？」

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女学生露出淡淡微笑低头看着这边。那不是自己认识的学生。说起来，带着深蓝色衣领的灰色西装外套不是归还者学校的制服。

让人联想到乌亮如玉这个形容词的光亮黑发跟明日奈一样长。肌肤就跟雪一样白，有着一副令人产生散发出冷气般错觉的凛冽美貌。

「是的，我是结城……请问你是？」

站起来一问之下，几乎跟明日奈一样高的女学生就轻轻点了一下头并且报上姓名。

「初次见面。我叫神邑樒……今天刚转学过来。请多指教，结城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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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呼唔哇啊啊…………」

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之后，我就开始摸索制服的口袋。拿出从家里带来的眼药水容器，然后转开瓶盖。我原本想点眼药水，但在这之前，又有一个呵欠涌到了喉头。

旧SAO时代，狩猎到早上再睡个两三小时补眠就再次出击已经像是家常便饭。现在却仅因为拼一个晚上就变成这副德性，看来我也老了……我的内心不得不这么想。我反复眨着眼睛，等待睡意的浪潮退去。

好不容易迎接午休时间的教室里，跟平常的星期一比起来显得较为吵杂。为数众多的VRMMO玩家们正压低了声音讨论着Unital ring世界的传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自从昨天的强制转移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个小时以上，却连原因都还找不出来，包含YMIR在内的许多营运企业都只能发表「调查中」的评论。

当然我也完全无法得知发生了什么事。只不过，唯一可以推测出一件事情。如果说有哪个人可以完成统一所有The seed连结体这种惊天动地的事情，那也只有一个人——就是The seed支援套件的原型，Cardinal系统的制作者茅场晶彦。

正确来说，茅场已经不是人类了。他以原型STL对自己的摇光做了超高密度扫描，结果脑部整个烧焦而死……但是其精神却以数码的形式隐藏在网路空间的某处。结衣似乎经常在搜寻他的存在，但却表示只是偶尔能发现些许痕迹。

Unital ring事件是茅场的备份所引起的吗？就算是这样，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再次因为在上午的课程中已经思考过许多遍的问题而进入死胡同，我只能用力闭上眼睛。这时才想起右手依然拿着眼药水，正当我准备把脸往上抬时——

「我帮你点吧。」

从桌子前面传来这样的声音，依然闭着眼睛的我就半反射性地伸出右手。

「噢……抱歉，拜托了。」

有人一瞬间触碰到我的指尖把容器拿了过去。右边眼睑随即被用力往上抬，从眼前的滴嘴落下一滴透明液体。接着就是左眼。

再次因为强烈的刺激闭上眼睛，同时突然想到。

是谁帮我点眼药水？绝对是在哪里听过的声音，但不是莉兹贝特也不是西莉卡或者亚丝娜，当然更不可能是不在这间学校的直叶或者诗乃。这时候刺激感终于变淡，我就睁开双眼，以变清晰的视界捕捉该名人物。

那是一名娇小的女学生。身上的黑色水手服并非这件学校的制服，另外还加了一件卡其色连帽外套。扁平的短鲍伯头发型可以看出头发已经有些褪色。脸孔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不确定感……

「那个……你是哪位……？」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女学生就像很无奈般耸了耸肩。

「什么嘛，太过分喽。亏我还特地转学过来，你已经忘了姐姐了吗？」

那是语尾带着浓浓鼻音的特殊声响。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

「咦，等等，但是…………」

我忍不住半抬起腰部，眼前的女孩子把连帽外套的兜帽戴上去后，就用指尖在右颊画出三条线。

「啊……啊啊啊啊啊！」

终于领悟眼前是什么人的瞬间，我便忍不住发出怪声。教室内一瞬间静了下来，虽然感觉其他学生的视线都放在我身上，但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亚……亚鲁戈……？为什么……怎么会……？」

没办法说出「你还活着吗！」的我只能不停开合着嘴巴。咧嘴一笑之后，在过去的旧艾恩葛朗特暗地里活跃的超强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就开口这么说：

「好久不见啦，桐仔。」

（待续）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1集〈Unital ringⅠ〉！

在上一集的〈Moon cradle〉里把网路时代的遗产全部消化完毕了，所以SAO这个故事从本集开始终于将进入对各位读者以及对我来说都是未知的领域。严格说起来，〈Progressive〉也算是新的故事，但那算是过去篇。也就是说SAO的网路连载结束后隔了十年，作品内的时间终于往前推进了。Unital ring篇是从二○二六年的九月二十七日开始，是Alicization篇结束后大约一个月左右。三天后亚丝娜就要满十九岁，然后再过一个星期桐人就要满十八岁，想到攻略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时两个人都还是国中生，就再次有种「时间过得真快……」的感觉。

这次是隔了十年的完全新作，算是本集关键字的「统一〈unification〉」是在妖精之舞篇让「The seed」这个设定登场时就已经预定的发展。统一后的游戏世界以及其系统也有初步模糊的概念（重视生产与不进食就会死亡等），这十年里出现了开放世界生存游戏这个游戏种类，于是就试着加入用语。我目前还没有机会玩这类型的游戏，等本书的作业结束之后，会选择一款来玩玩看。话说回来，今年认真玩的游戏好像就只有夺命凶弹而已……

内容的部分也算是回归原点，将会是桐人他们慢慢摸索来攻略游戏的故事。由于最后有两名可疑的角色登场，所以下一集准备更加深入探讨游戏世界。这一集里只有名字出现的菊冈、艾基尔，甚至连名字都没出现的克莱因也会有活跃的场景……大概啦……！

原本打算来说一点作者的近况……但是长期就只有工作的我实在没有什么好写（哭）。但是Alicization的动画终于开始播放，每周都能确实地帮我补充满满的动力。预定会是四期的长期旅程，希望大家能够陪我们到最后！

因为事隔十年的新故事所造成的压力，让本书的进行变成有史以来最惊悚的体验，给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安达先生、校阅人员和印刷厂添了许多麻烦。连累abec老师也得在超级严苛的日程之下进行作业，真的很抱歉。将来一定会在物质上补偿各位！那么各位读者，下一集也请多多指教了！

二○一八年十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一卷 Unital Ring I 插图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6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艾恩葛朗特第六层 二〇二三年一月

我因为不属于自己的动作、温度以及鼻息而醒过来。

泛白的灰色光芒从微微睁开的眼睑缝隙照射进来。从色泽来看，我认为应该是早晨的五点左右。虽然平常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梦乡当中，但是因为昨天相当早就躺上床了，所以计算起来应该睡了九个小时左右。和基滋梅尔约好早上七点在大餐厅见面，所以还有一段充裕的时间，不过实在该起床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再度闭上了眼睛。一月的早晨那冷冽的室内空气，以及被窝里超级舒服的温度形成强烈对比，让快要觉醒的意识逐渐沉向深沉的黑暗。

──再睡三十分钟……不对，二十分钟就好了。

宛如星期一早晨的国中生般这么想著，同时准备关上脑袋的开关。

但这个时候……

「嗯嗯…………」

再次听见这种细微的声音，接著是轻微的动作传递到身上。

原本想著……是在作养猫的梦吗，但随即注意到似乎不是猫也不是作梦。在眉间贯注力道，抬起像被黏起来一样的沉重眼睑。在虚拟世界里看东西应该不用眼球才对，但不知道是不是半睡半醒状态的脑与NERvGear的连线有问题，这时候就跟现实世界一样一直无法对焦。反覆眨了几次眼睛后，灰色的光晕才开始收缩。

占据视界上半部的是巨大的枕头。然后下半部是某种明亮的茶色物体。我目前是呈右侧身体在下方的侧睡姿势，往前伸的右臂被夹在茶色物体与枕头之间而无法动弹。

相对的左臂似乎放在什么东西上面，双脚也被某种不知名物体一下夹住一下放开。我一边反覆眨眼，一边准备用左手推开紧贴在身体上的某种东西──

「嗯呜……」

那道声音再次在下巴附近响起，左手触碰到的柔软物体开始蠕动。

那不是猫，也不是其他小动物。而是跟我差不多尺寸的大型动物，应该说是人类，不对，应该说是玩家。具体来说就是暂定搭档亚丝娜大小姐。靠在右手臂上的茶色物体就是亚丝娜的头。

当认知到现状的瞬间，意识就从睡傻状态飞越平时状态一举加速进入超集中状态，我在认知到现状的同时也完成了行动选择。

看来我是提供了右臂作为枕头，然后用左手抓住亚丝娜的右肩。由于我朝右而亚丝娜朝左边睡，所以身体正面几乎是紧靠在一起，脚的部分是什么情形则无法掌握。将眼球转动到极限往上看向床头板，判断现在的位置是在床的左侧。也就是说侵犯国境的人确定是我。睡著时明明只是彼此勾著对方的小指，结果在睡眠当中完成了由东到西的大移动。

「呜哟……」

亚丝娜的身体再次稍微动了一下。间隔时间渐渐缩短，感觉再过几分钟……说不定几十秒钟她就要醒过来了。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得退避到床铺右侧的我方领土才行。

我慎重地把左手从亚丝娜肩膀上移开并停留在空中。但是右臂被头部与枕头夹住而难以移动，脚好像也被缠住了。在这种状态下要不推动或者拉动亚丝娜来脱困，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利用转移水晶，但是那只能移动到各层主街区的转移门，而且第六层也还无法入手。

不过既然还有相信奇迹来继续挑战的时间，那么就应该继续奋斗下去。我用恢复自由的手，试著从后方悄悄抬起亚丝娜的头。只要右臂能够重获自由，或许就能用双手解开被缠住的脚来脱离现场了。

「唔嗯……」

由于我的手指碰到后脑杓的瞬间亚丝娜就绷起脸来，我只好迅速把手远离。亚丝娜的身体继续蠕动几秒钟的时间，接著用叠在胸前的右手紧抓住我上衣的衣领。

──完蛋了。

做出这种判断的我，不知不觉就放松全身紧绷的力道，等待著那个瞬间到来。

两个小时后──

「……桐人，为什么把鱼移到亚丝娜的盘子里？你不喜欢吃鱼吗？」

在大餐厅被基滋梅尔这么问道的我，脸上露出藏著悲伤的笑容，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以教科书般的口吻回答：

「不，我很喜欢吃鱼。」

「那是为什么？」

「呃……」

当我因为不知道该从何答起时而烦恼时，亚丝娜就毫不留情地用叉子刺进我贡献的炸白身鱼并且笑嘻嘻地说：

「桐人他做了坏事，所以正在赎罪。」

「哦……到底做了什么事呢？」

「这个嘛……」

在亚丝娜解释事件的详细经过之前，我就急忙插嘴表示：

「没有啦，就只是稍微侵犯了亚丝娜的私人空间……啊，私人空间是指不希望对方继续靠近的空间。」

一听我这么说，细剑使冰冷的视线就照射过来。在棉被里抱在一起的行为确实不只是侵犯私人空间这么简单，但要是连基滋梅尔都鄙视我，我今天就只能一整天蹲坐在城堡角落了。

拜托要接受刚才的说明啊……内心虽然这么祈求，但同时也觉得应该不会成功，不过坐在正面的基滋梅尔却一脸认真地深深点头。

「原来如此。虽然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但是我能理解你的言外之意。在我们精灵的社会，过于接近他人也是无礼的行为。」

「哦……是这样啊。」

右邻的亚丝娜露出深感兴趣的表情。只见她放下刚喝不久，装著花草茶的杯子，然后微微歪著头表示：

「但是……基滋梅尔和我们在一起时，感觉不太跟我们保持距离……第三层的女王蜘蛛的迷宫，你也让我们一起躲进隐身斗篷里面了。」

那个时候确实因为基滋梅尔的手臂、脚以及其他部位都跟我紧贴在一起而慌了手脚。这时骑士像是觉得有点怀念般露出微笑，然后瞄了一眼自己的手。

「……唔嗯，确实有这件事。跟其他黑暗精灵比起来，我的私……私人空间确实比较狭窄一些。因为蒂尔妮尔很爱撒娇……从小就经常跟我黏在一起，可能不知不觉就习惯了吧。」

当基滋梅尔从口中说出在第三层因为与「森林精灵‧猎鹰师」战斗而殒命的妹妹的名字，感觉亚丝娜就瞪大了眼睛。

我和亚丝娜都没有见过蒂尔妮尔。我甚至认为名为蒂尔妮尔的黑暗精灵NPC根本不曾存在于这个艾恩葛朗特。和喜欢撒娇的妹妹一起成长、姊姊成为骑士妹妹成为药师，以及妹妹在回收秘钥任务中战死……这些都是赋予基滋梅尔的「设定」，也就是虚假的记忆。因为精灵族的寿命相当长，所以基滋梅尔的外表并非她的真实年龄……她应该活过五六十年甚至是更长的岁月了，但是这个名为艾恩葛朗特的世界是在现实时间二〇二二年十一月六日，也就是不到两个月之前才诞生。

但是在和基滋梅尔、约费利斯子爵、罗摩罗老人以及野营地的铁匠等人交流之中，我的想法也一点一点改变了。我认为这些存在不单纯只是被赋予名为设定的记忆。

二〇二二年，不对，二〇二三年的现在，所谓「泛用人工智慧【AI】」……应该尚未被开发出来才对。

从被称为AI元年的二〇一七年开始的五年之间，人工智慧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即使是能够下载到手机的将棋或者围棋程式也能够胜过职业棋士，也能够以一秒间进行数千次的超高速来交易股票以及货币并且获得利益，医院则是能够进行高精密度的影像诊断。等级5，也就是完全自动驾驶的车子在街上行驶的日子应该也不远了吧。

但是，相对于这些强化专门领域的AI──所谓狭义人工智慧令人眼花撩乱的进化，距离可以应用知识与自我学习来进行跟人类同等级沟通的泛用AI现身的日子似乎还相当遥远。智慧喇叭已经普及到许多家庭当中，用来协助管理行程、操作家电、搜寻情报，但是作为人类对话对象的会话能力仍明显不足。

说起来，AI这种科技虽然擅长学习胜负与是非相当明显的事物，但是面对何为正确答案相当暧昧的分野时就很头痛。而对话这种东西又不存在明确的胜利与答案。

但是目前在我眼前露出沉思表情喝著花草茶的黑暗精灵，明明是游戏世界的NPC……也就是并非高度与最先进的AI，至今为止在和我跟亚丝娜对话时依然没有做出任何让人摸不著头脑的回答。虽然跟我们特别注意不说出基滋梅尔应该听不懂的话也有关系，但是会话能力还是可以说跟人类差不多了。

ARGUS，不对，茅场晶彦是如何将如此高度的AI安装到游戏世界当中？

我能想得到的方法只有一个。在话题限定于特定分野──也就是负荷与杂讯较少的环境里，让庞大数量的人类和AI对话来累积语料库。这当然不是简单的工程。光是要让数百名协力者理解什么是可以说什么是不能说的话就是一个大工程，而且要如何聚集如此大量的人类以及该如何筹措报酬也是问题。

但如果是在VRMMO世界的话──

玩家基本上只会做出与游戏以及任务有关的发言，就算不付报酬也会很高兴地每天登入几个小时。比如说一个月里，持续让一千人和AI对话，累积起来的档案将会变成这个世界上任何企业与研究者都不曾拥有过的规模。

而那就是二〇二二年八月所举行的SAO封测吧。

然后根据获得的语料库来让AI之间互相对话。人类不介入的话处理速度就可以提升到极限，两个月应该就能完成数百年，甚至是更久的学习了吧。

也就是说，基滋梅尔等黑暗精灵……以及森林精灵、堕落精灵与人族的NPC们，在SAO正式开始营运之前，就已经累积了从艾恩葛朗特诞生到现在为止的历史了。在这样的情况中发生了特异的变化，出现具备接近AGI会话能力的AI……这就是基滋梅尔以及约费利斯子爵了。

如果我的想像，不对，应该说妄想有稍微接触到真实，那么SAO的AI就「还有发展空间」。

因为现在的艾恩葛朗特里有超过封测时期的十倍，总共一万名玩家每天累积著与AI的对话。这些档案聚集起来后经过去芜存菁，最后将诞生出可以说是精髓的真正人工智慧……又有谁能够肯定绝对不会发生这种事情呢……

「……桐人啊。」

右肘突然被戳了一下，我立刻高速眨起眼睛。

「咦？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鱼被我拿走真的让你受到那么大的打击？从刚才到现在你都没有吃东西耶。」

「啊……」

低头看著眼前的盘子，发现进贡一块给亚丝娜的炸鱼还剩下两块，沙拉与烤过的薄面包也完好如初。由于预期今天的冒险将会相当漫长，早餐一定得确实地吃饱──就算不会成为真正的卡路里──才行。我用叉子刺起一块炸鱼，然后一口吞下。炸过的薄薄外皮粉碎，带著满满肉汁的白鱼肉松软地分解开来。基滋梅尔他们也能感觉到跟我同等级的美味吗……这么想著的我立刻把大盘子上的食物清空，然后喝乾花草茶。

「那个，我不是要你快速把东西吃完。」

当亚丝娜露出傻眼的表情时，我就迅速瞄准她左手叉子刺著的椭圆形小番茄并把它拔走。

「呀，你做什么啦！」

看见举起叉子的亚丝娜以及准备用刀子来防御的我，基滋梅尔就以傻眼的表情摇了摇头。

这看起来像是姊姊的动作，让亚丝娜放下左手表示：

「基滋梅尔，希望你告诉我更多蒂尔妮尔的事情。」

「嗯……？当然可以了。那么就在今天的路上说给你听吧。」

「嗯，我很期待哟。」

亚丝娜一露出微笑，基滋梅尔的嘴唇也绽放出笑容。她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寂寞的神情。

吃完饭后我们就在基滋梅尔的带领下前往嘎雷城的补给所。虽然每天都可以免费领取一次五瓶回复药水、五瓶治疗药水以及装了乾粮与零食的袋子这种慷慨的配给，但很遗憾的是药水的等级只有1，所以无法消除摩鲁特的毒飞针「修马尔戈亚之刺」的2级麻痹毒。

这么一来，对于基滋梅尔昨晚所提到的传述者当然就更加期待了，但很可惜的是似乎只有中午到下午三点这段期间才能在图书室里见到他。

虽然不愿意在无法完全抵御毒飞针的情况下继续攻略，但基滋梅尔在身边的期间应该没问题。她装备了可以无限使用解毒咒的戒指，最重要的是摩鲁特他们应该不会袭击颜色浮标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菁英骑士才对。从前天的那名短刀使，别名黑斗篷二号即使舍弃主武器也要解救摩鲁特……「阿守」的情况来看，那些家伙也不是一开始就不顾性命来发动袭击。

但这同时也表示，下一次那些家伙再次发动袭击时，一定是累积了比前天晚上更加有利的条件。下一次无论如此都要确实杀掉我们──下定这种决心的他们，现在这个瞬间应该还是在拟定邪恶的计画吧。

即使再次涌现不能这样静静等待那些家伙再次袭击的危机感，但也想不出主动出击的方法，就算想到了，要加以实行的话也需要跟之前等级完全不同的觉悟。因为就算找到那些家伙的基地，目前艾恩葛朗特里面也不存在能够确实长期拘禁玩家的方法。想要永远阻止那些家伙的恶行，就只能让他们从这个世界登出。

而办到这一点的唯一手段就是把HP归零。

到了那个瞬间，玩家在现实世界也会迎接真正的死亡──

「喂，桐人，差不多该出发了喔！」

「桐人，要把你丢下来喽！」

从稍远处传来这样的呼唤声，我便抬起望著脚下地砖的视线，结果就看到站在灵树泉水前方挥手的骑士与细剑使。

无数受到朝阳照射的水滴，从耸立在泉水中央的巨树枝叶上变成黄金丝线往下倾注。背对著这种光景的两个人，可以说美丽到让人说不出话来。

基滋梅尔就不用说了，纯粹看战斗力的话亚丝娜说不定比我还要强。即使如此，我还是深刻地想著无论如何都得保护两个人的安全，小跑步往她们身边奔去。

在轻快的钟声与寡言卫兵们的目送下通过城门，来到寸草不生的谷底，当我们在架于砂床上的桥走了不到数十秒的时间，基滋梅尔的HP条就闪烁著不熟悉的异常状态图示。

垂头丧气的人型图示应该是「衰弱」的异常状态。封测时期唯一一次在第十层的千蛇城里，被出没于该处的毒蛇僧正咬到过，结果筋力与敏捷力立刻大量降低，突然就陷入超重状态，连逃都没办法逃就直接死亡了。

基滋梅尔的状态似乎没有那么严重，但是在城里时带有光泽的咖啡色肌肤，在短时间内就变得苍白。亚丝娜担心地对她说了一句「基滋梅尔……」，并且想要撑住她的手臂，但是骑士以毅然的态度阻止亚丝娜，然后从著装在腰部后方的腰包里拿出一件单薄的披肩斗篷。

「……原本以为还能撑一阵子……由此可知精灵族在没有森林和水的恩宠时是多么无力的存在了。」

基滋梅尔这么呢喃著，然后拿身上平时穿的那件隐身披风与披肩斗篷交换。

这件披肩斗篷类似亚丝娜身上那件附有兜帽的斗篷，整体看起来是银中带有不可思议的绿色，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上面有类似叶脉的条纹。当基滋梅尔穿上披肩斗篷并且戴起兜帽的瞬间，她身上的衰弱异常状态图示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首次见到的支援效果图示。

「呼……」

她松了口气的脸庞也迅速恢复血色。骑士看著因为超级即时的效果而哑然的我和亚丝娜，脸上露出有些自傲的微笑。

「这件外套是大地切断之前就从王国流传下来的秘宝。收集即使在冬天也不会枯萎的贵重圣大树落叶，然后仔细地缝合……全部的城堡和碉堡合起来也只剩下十件左右。」

「哇啊……好厉害，是用圣大树的树叶制成的啊……」

在由衷感到佩服的亚丝娜身边，我对叶子形状的支援效果图标感到兴致勃勃，但也不能用手指击点基滋梅尔正在装备当中的披肩斗篷。在内心的笔记本写下回到嘎雷城后一有机会就要请她让我调查一下，顺便也打开主选单来确认任务记录。

我们至今为止挑战的是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第六层篇的主线故事「玛瑙秘钥」。攻略位于南区的迷宫并回收秘钥，将其带回嘎雷城就算成功。流程虽然简单，但问题是那座迷宫的所在地是位于呈放射状分成五等分的第六层南区域，要从我们目前所在的西北区域前往，就一定得经过西区域才能抵达。

也就是说，就连ALS与DKB的主力加上大叔军团的联合部队都好不容易才突破区域境界迷宫，而我们一口气就要突破两个。就算有基滋梅尔在，这也绝对称不上轻松……心里做出觉悟的我，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确认著路线。

「那个，基滋梅尔，关于今天的目的地……应该是第六层最南边的秘钥祠堂对吧？」

「没有错，不过亏你知道祠堂位于南边耶。」

基滋梅尔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当然不可能表示封测时期曾经去过，只能回答「这么一点资料利用幻书之术就能知道了」。实际上任务记录也确实写著迷宫的位置，所以并非完全是谎言。

「原来如此，人族的咒文也相当厉害呢。」

我靠近老实点著头的骑士，让她看显示在视窗上的第六层全体地图，这时候亚丝娜也从另一边往这里看。我用手指对两个人指出到达目的地为止的移动路线。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这里，秘钥祠堂大概是在这附近。也就是说，必须穿越这里和这里的岩山的地下通道……要从正面突破的话会相当辛苦。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有什么黑暗精灵流传下来的秘密捷径……」

我才刚这么问，亚丝娜就开始钻著我的侧腹部。

「我说啊，你也太懒惰了吧。抱歉喔，基滋梅尔，不用理他。」

「唔嗯，我也没听说过有什么捷径……」

骑士认真地回答完，随即抬起脸来咧嘴一笑。

「但是，说起来根本不需要越过岩山。」

「咦……为什么？」

「你们到时候就会知道了。首先朝中央的湖泊前进吧。」

说到这里，她便用左右手轻推我和亚丝娜的背部，没办法的我只能消除视窗开始往南走。

楼层中央的星形湖泊名字叫「塔鲁法湖」，只要能渡过湖泊确实就能够大幅缩减前往各个区域的移动时间。实际上，封测时期就有不少玩家利用可以浮在水上的素材道具等来游泳渡湖，但是湖里面栖息著强到令人绝望的海星型怪物，只要被它的触手卷进水里，就会死亡而再也无法浮起。

如果是一般游戏，这也算是一种欢乐的祭典般骚动，但现在的SAO去挑战那只海星就等于是真正的自杀行为。一想到基滋梅尔不知道要去那个湖泊做什么就让我感到不安，但是现在也只能相信她了。

三个人立刻走过石桥，踏进乾枯河谷的迷阵当中。跟来时一样，开始出现沙漠色彩的怪物，但基滋梅尔比第五层的秘钥任务一起战斗时变得更强，我们不用太辛苦就砍死了大量的避日蛛与死亡蠕虫。

在SAO里面，如果光看提升等级的效率，独行应该是最佳的选择，因此可以说是相当寂寞的一款游戏。但是与怪物之间等级差距所造成的经验值增减修正效果目前仍不存在，所以小队内加入一两名高等级玩家来狩猎大量怪物的提携新手行为很容易就能成功。而现在的状况正好符合这种行为，所以心里难免会想「如果能在怪物涌出率高的地方待一阵子……大概两三个小时，可以的话停留半天或一天来尽量提升等级就好了！」，但实在没办法对身负回收秘钥这个重大任务的基滋梅尔提出这样的要求。说起来，我在第三层时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

就这样，我虽然觉得有点可惜，但还是回避无谓的战斗，在乾枯的河谷地带往南前进，上午十点成功地进入区域南部的丘陵地带。

把第六层分成五等分的各个区域是呈扇形，所以越靠近中央的湖泊两侧的宽度就会越狭窄。左边五百公尺处耸立著无法攀登的岩壁，凝眼看向其底部，就能看见昨天刚突破的地下通路入口就在遥远的前方。

虽然右侧也耸立著岩山，但是该处的地下通路靠近外周部，所以从这里看不见。星形的塔鲁法湖就位于往南方逐渐变窄的岩山最为靠近处。

「呼……终于穿越乾枯的河谷了。」

由于基滋梅尔边说边把绿色的兜帽脱下来，我便急忙问道：

「喂……喂，真的可以脱下来了吗？」

「嗯，因为这边附近长了一些植物，而且到处都有小小的涌泉。」

基滋梅尔虽然这么说，但是周围是一整片红褐色裸地的荒野，植物也只能看见刺特别多的仙人掌以及恶心的多肉植物。看起来实在不像充满「森林与水的恩宠」，但骑士已经迅速把披肩斗篷脱下来。

虽然没有亮起异常状态图示，但是隔了两个小时后再次露出的脸庞在色泽上似乎还是不佳。亚丝娜应该跟我有同样的看法吧，只见她也发出了担心的声音。

「嗳，还是穿到抵达湖泊比较好吧？」

「不行……刚才也说过，这件『碧叶披肩』是相当贵重的东西。在不需要的地方穿著它来战斗，要是有什么损伤的话我可对不起祖先。」

基滋梅尔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仔细地摺好披肩斗篷并收纳到腰包里。相对的则取出隐身披风来披到身上，然后呼一声呼出一口气。

我急忙打开道具栏，把水瓶实体化递了过去，骑士微笑著说了声「谢谢」后就接过水瓶。我拿出自己和亚丝娜的份，三人横排在一起大口喝著水。不知道为什么左手就是会想贴在腰部，由于两个女孩子看起来不可能会这么做，于是我便打消了念头。

回收水只剩下一半的瓶子，再次把它收到道具栏里。只要是在玩家重量限制的范围内，不论要把多少水和食材丢到视窗里都没问题，但是无法使用「幻书之术」的精灵们就必须在所有行李实体化的状态下搬运行李。

由于人类的NPC应该也是一样，所以被摩鲁特杀死的塞龙，应该是把那种分量的金币银币藏在官服底下带著走。

贵为领主的话钱包应该很大吧……思考著无谓的事情后，我突然注意到。照这种道理来看，和从我们这里抢走的黄金钥匙同时掉落的铁钥匙……赛龙总是随身带著它吗，还是说有需要才会从宅邸里把它拿出来呢？如果是后者，那么赛龙打算把麻痹的我和亚丝娜带到需要那把铁钥匙之处的推测就能成立。

封测时期自己一个人完成麻痹事件时，派伊萨古鲁斯的女仆兼秘密徒弟赛亚诺会在史塔基翁的巷弄里救我，所以不清楚马车的目的地。之后到连续任务结束应该都没有铁钥匙登场。这次赛龙如果没有被摩鲁特杀掉，我们应该也不会看到铁钥匙才对。

也就是说，现在在我道具栏里的那把钥匙，是只有塞龙在任务途中死亡时才会出现的道具……如果是这样，「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是原本就预设了赛龙死亡的路线喽？

我下意识中卷动叫出的道具栏，想要找出铁钥匙，但是随即确实地握紧右手。现在进行的不是诅咒任务，必须集中精神在「玛瑙秘钥」任务上才可以。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到史塔基翁，如果基滋梅尔真的知道渡过塔鲁法湖的方法，那么应该很有机会可以追上只能逆时针绕过区域来移动的攻略集团。

「……好，那么差不多该……」

当我准备说该出发了时，就注意到亚丝娜和基滋梅尔背对著我站在一棵特别雄伟的仙人掌前面，而且不知道在掏些什么。走到侧面一看之下，发现她们从仙人掌尖刺的缝隙中摘取小小红色物体来放到口中。

「啊！你们在吃什么？」

亚丝娜瞄了一眼大叫的我，然后一言不发就再次回归采食行动。她甚至不只有用右手，连左手都一起加入，以加倍的速度来摘取红色物体进食。

不服输的我也从两人的对面靠近仙人掌，注视长约十公分左右的尖刺根部，就发现到处都有红色物体。避开尖刺慎重地把手指伸进去，把物体摘下来后，发现是直径两公分左右的圆形果实。战战兢兢地丢进嘴里，一咬碎的瞬间，又甜又冰又酸的碳酸般果汁就在嘴中迸发开来，让人一瞬间感到飘飘然。

虽然浮现「这种味道甚至超越B级食材半鱼薯！」的确信并准备摘下一颗果实，但或许是手比亚丝娜她们大一些吧，实在没办法以她们那样的速度来采集。当我费尽千辛万苦摘下第三颗时，亚丝娜已经绕过仙人掌的侧面靠了过来。

我内心害怕地想著「这样下去我的份会被吃掉！」，结果准备摘取第四颗的手开始发抖，让指尖被尖刺狠狠地刺中。

「好痛！」

虽然不像实际上战斗时承受的疼痛，但反射性将手缩回来后，亚丝娜就迅速摘下果实并且一口吃下。

结果我只吃到十颗，仙人掌的果实就被采集殆尽，我以不满足的表情看著两个人恨恨地表示：

「太过分了，开始吃之前可以告诉我一声吧……」

「哈哈，抱歉了，桐人。」

仙人掌的果实或许具备什么疗效吧，基滋梅尔以完全恢复元气的模样笑著这么说道。

「虽说这种『赛鲁西昂树』的果实是最高级的美味，但是一年只有一次开花结果，而且季节不一定，开花后短短三十分钟所有的果实就会爆开。所以一发现结果了就得快点吃才行。」

「三……三十分钟……？」

我一边这么重复，一边环视红褐色的荒野。视界内虽然散布著一百棵以上的仙人掌，但是一年有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也就是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如果当中只有随机的三十分钟会结果，要找到结果的仙人掌的机率可以说低到令人绝望。就算果实再怎么美味，也不能因此就每天在荒野里徘徊，说不定这就是最初且最后的邂逅了……感到愕然的我，随即开口质问仍沉浸在饱食感余韵当中的暂定搭档。

「那个，亚丝娜小姐？」

「哈呼…………什么事？」

「你吃了几个仙人掌果实？」

「四五十个左右吧。但是完全不会觉得腻……我可以吃一浴缸哟。」

「呜咕……！」

将来一定要找机会来吃才行。我在内心深处如此发誓，这时基滋梅尔就轻拍我的肩膀。

「好了，差不多该出发了。到这里来的话，应该不会再有麻烦的昆虫怪物了。」

正如她所说的，丘陵地带涌出的主要是类似郊狼与蜥蜴的怪物，这些怪物都没有毒，所以不用太辛苦就能打倒它们。

相对的，由于亚丝娜表示想知道基滋梅尔的妹妹蒂尔妮尔的事情，于是基滋梅尔就在剩下两公里的行程里对我们诉说关于她的事情。

孩提时期，独自在第九层的王都近郊某座湖泊附近乘坐小船，然后失踪了一整天。在浴池里加了太多刺柏精油，结果一个星期里身上一直传出木头的气味。在学习成为药师期间强迫基滋梅尔喝自己调配的营养剂，结果让她的头发变成像树精那样的绿色等等事迹。

亚丝娜边发出轻笑边听著这些事情，我也不由得想起和妹妹直叶一起度过的孩提时期，不过脑袋的角落还是无法不想著煞风景的事情。如果基滋梅尔所说的关于蒂尔妮尔的回忆是「设定」──被赋予的记忆，那么这些就全部都是ARGUS的员工或者剧作家所想出来的剧情。

但是，真的会赋予说起来只是艾恩葛朗特无数NPC其中一人的基滋梅尔如此详细的设定吗？骑士诉说的过往回忆完全没有停止的迹象，宛如记得所有跟蒂尔妮尔生活的岁月一样滔滔不绝地说著。万一不只有特殊NPC基滋梅尔和约费利斯子爵，所有NPC都存在同样的记忆的话……光靠人数有限的剧作家应该不可能产生那么多的剧情才对。

左耳听著基滋梅尔的回忆，从右耳排出高速运转的脑袋产生的废热并且在路上走了一个小时左右。左右的岩壁终于只剩下一公里左右的宽度，从岩壁中间可以看到蓝色闪耀的水面。

三人面面相觑之后，全力跑过剩下来的距离来到湖畔。

「哇啊……！」

也难怪亚丝娜会发出感叹的声音。画出锐利弧型的水边是一片白色沙滩，透明到令人惊讶的水正缓缓拍打著陆面。湖水的颜色逐渐从翡翠绿变成钴蓝，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炫目的光芒。或许是错觉吧，空气似乎也变暖了一些。

跟直径大约十公里的第六层相比之下塔鲁法湖绝对不算大，但直径还是有一公里左右，只能看到白色模糊的对岸。但是可以清楚地看见呈放射状把整层分割成五等分的岩壁，在沙滩两侧、右边深处、左边深处以及正面往湖面切入的模样，而这也让人可以想像得到这里是五个区域的中心部分。

「嗳，可以踩一下水吗？」

由于亚丝娜慢慢靠近沙滩并这么说著，我便赶紧准备要说「千万不要」，不过基滋梅尔抢在我前面阻止了她。

「等等，别这么做。这座湖里栖息著恐怖的海星怪物……我虽然没看过，但它长长的手臂似乎可以从湖底深处伸到岸边。」

一听她这么说，亚丝娜就立刻后退。

看来巨大海星，专有名称「欧西欧梅土司」在正式营运后也元气十足地在湖底蠕动。如此一来，基滋梅尔是打算如何到对岸去呢，我不禁涌起了强烈的兴趣与不安。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视线了吧，看向这边的骑士露出某种充满自信的微笑，然后从腰包当中拿出新的道具。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玻璃瓶。里面装著蓝色液体。

「桐人，抬起右脚让我看你的鞋底。」

「嗯……嗯。」

虽然点头答应，但就算在虚拟世界，要把脚抬高到能看见靴子底部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全力抬起右脚，挑战了脚踝与股关节可动域的界限，但是靴底好不容易变成垂直时就失去平衡，我发出「啊哇哇哇」的声音并且一边挥舞著双手一边倒到沙滩上。

亚丝娜忍俊不住而发出「噗唔」的声音，我便急忙准备跳起来，但是……

「这样刚好，保持这个姿势。」

接到这样的命令，于是就维持躺在地上把双脚往正上方抬起的丢脸姿势，等待著骑士往这边靠近。

基滋梅尔慎重地拔开小瓶子的瓶栓，在我的靴底各自滴下一滴蓝色液体。结果整双靴子就开始发出蓝色光芒，HP条下方也出现陌生的图示。虽然茫然想像著靴子踏著水面的符号代表什么效果，但还是等待基滋梅尔的说明。

「可以站起来了。」

一听她这么说，我就把双脚前倾到头顶，利用反作用力跳起来。刚才当我狼狈地跌倒在地时，我的搭档忍俊不住而噗哧一笑，现在我为了好好确认她的平衡感而移动到最佳位置。结果亚丝娜轻轻瞪了我一眼之后……

「基滋梅尔，拜托你了。」

这么说完后，她的右脚不是往前往是往后抬，然后用手支撑住脚踝。原来如此，这样就能在不压迫关节的情况下把脚底往上抬了。应该说，十个人里面有九个人会这么做吧。即使深感同意，还是忍不住呢喃著「真狡猾」。

最后也在自己的靴子上滴完液体，基滋梅尔就紧紧塞住瓶栓，并将瓶子收回腰包里。她随即直接横越白沙，静静地把脚踏上波浪平稳的透明湖水。一开始就很普通地穿透水面，但走到第四步左右水面就扩散出不可思议形状的波纹，第五、第六步就很明显走在水面上了。

「喔喔～」

我和亚丝娜发出感叹的声音，接著骑士就回过头来向我们招手。

「你们两个人缓缓踏到水上。」

我们同时点点头，前进到岸边后，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先抓住搭档的肩膀拉住她并且进行确认。

「基滋梅尔啊，走在水面上的话海星就不会出来吗？」

「这我可以保证。只不过……」

「不过？」

「施加在鞋子上的『薇露利之水滴』所形成的咒语，就只有静静地行走时才能发挥效果。奔跑、跳跃来踏破水面的话就会掉进水里。如此一来就会被海星发现……所以千万要保持缓慢、冷静的行动。」

感觉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对我所说，我只能告诉自己是错觉。最重要的问题是，值不值得把命赌在光是奔跑就会丧失效果的魔法，不对，应该说是咒语上面。欧西欧梅土司的本体绝对不会浮到水面上，而它长长的触手会把玩家拖进水中，所以不可能战胜它。现在的SAO，就算在湖底死亡也绝对不可能在起始的城镇的黑铁宫里醒过来。

基滋梅尔，我们可不能死啊……原本想这么说的我又闭起嘴来。

NPC的基滋梅尔也跟我们一样只有一条命。就算有同一外表、同样姓名的黑暗精灵再次于第三层的森林里涌出，那也不是基滋梅尔了。面对这样的她，怎么可能说出「你或许可以死但我们不行」这种话呢。

「别担心喔，桐人。」

突然间，亚丝娜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般这么呢喃著。她的左手轻捏起我右手的拇指，然后以更细微的声音继续说：

「只要像平常那样走就可以了，如果掉到水里造成海星出现，我也还有最后一手，啊，不对，是最后一脚可以用。」

「最……最后一脚……？」

虽然完全搞不懂细剑使在想什么，不过我也认为遵守不跑动、不跳跃的条件不是那么困难。至少跟以类比摇杆的倾斜度来切换行走与跑步的家用游戏相比已经简单多了。

「……我知道了。不过，千万要注意自己的动作。」

「你也是。」

经过这样的对话后，两个人就一起伸出脚。一开始虽然踢开水面，最后鞋底终于产生反作用力，以简直像踩在厚厚橡胶膜上的感觉来站在水面上。

走到耐著性子等待我们的基滋梅尔身边，骑士也像是要让我们安心般微笑著点了点头。由于她开始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向对岸走去，我们便跟在她身后。

走了二十公尺左右时，亚丝娜才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开口表示：

「啊……难道在第四层和『马头鱼尾怪‧威兹给』战斗时，约费利斯子爵没有沉到水里就是靠这个咒语吗？」

「啊……不过那个时候阁下好像是在水面上到处乱跑？」

「亚丝娜的想像有一半正确。」

走在前面的基滋梅尔稍微转过脸来表示：

「刚才滴在我们鞋底的液体，是薇露利……也就是只有少女的水精灵【Undine】才能制作出来的秘药，这种药本身就相当贵重，约费利斯阁下的鞋子里编进了薇露利的头发，绝对不会沉入水里。」

「你说头发……难……难道说，是杀了水精灵然后把她的头发剪下来……？」

心里想著「又不是罗生门」的我刚说到这里，基滋梅尔就猛烈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

下一刻，脚边突然溅起些许飞沫，骑士因此而缩起脖子。不过幸好没有打破咒语，所以又压低了声音来责备我们说：

「包含薇露利在内的水精灵，对于精灵来说都是跟树精同样重要的存在。他们是我们的好邻居兼守护者……连砍伐活生生的树木以及弄脏清流都是禁忌了，如果想杀害薇露利，那一族的精灵将会受到诅咒吧。」

「是……是我不对，不该说出如此不敬的发言……但是，那么子爵是如何获得那么贵重的靴子呢？」

虽然不清楚价格，但是在奇幻RPG里面，通常带有软著陆与水上漫步的装备都是极为稀有的物品。这时候一行人已经来到湖的中央部分，脚边数十公尺下方虽然栖息著极危险的巨大海星，但我甚至有点忘记这件事情，只是静静等待骑士的回答。

但是面向前方的基滋梅尔再次──这次以极微小的动作将脖子转向侧面，以呢喃般的口气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根据传闻，阁下在很久很久之前，似乎和薇露利的少女……──不对，抱歉，不应该讲这种不确定的事情。你们当成没听见吧。」

下一刻，感觉喜欢这种话题超过我一千倍的亚丝娜像是觉得很可惜般叹了一口气。但没有继续深究，只是无言地持续走著。

我也忍不住想著「子爵脸上的刀伤不会跟这件事有关吧……」，但恐怕没有机会确认其真伪了。至少玩家似乎不太可能获得约费利斯阁下的水上步行靴子，所以还是乖乖地放弃吧。

往前面一看，发现一开始呈现白色模糊状的对岸已经相当近了。

剩下不到两百公尺的前方，可以清楚地看到白色沙滩与挡在深处的岩壁。

第六层的五个区域，主街区所在的东北第一区是森林，嘎雷城所在的西北第二区是荒野，其西方的第三区是湿地，然后我们前往的南方第四区，其设计主题是洞窟。此地并非人工的迷宫而是天然的洞窟，在区域里──很少有地点能看见蓝天，不对，应该说是第七层的底部。也就是说绝对不是走起来会感到开心的地点，不过跟全体是泥泞不堪的湿地，一走到道路外面脚就会完全陷入泥巴里面的西区比起来还是好多了。

虽然入手秘钥之后就得先回嘎雷城一趟，不过如果攻略迷宫区时也能走湖面这个捷径的话就太好了。但很难开口请基滋梅尔分给我们似乎是极贵重物品的「薇露利之水滴」，所以也只能放弃这个方法。

当我想著这件事时，我们终于靠近对岸，往脚边看就能发现恢复透明度的水里有小鱼群正悠游其中。而且经常能看到有钱币或者宝石般物体在湖底闪闪发光，让人忍不住就想伸手去捞，但这很明显就是陷阱，看来只能忍耐到有办法打倒海星的那一天了。

以我们这对搭档的行动模式来看，感觉很多时候在快要到达安全地带前，总是会有其中一个人──主要是我把事情搞砸而陷入重大危机之中，只有这次没有一跤跌进水里面，平安无事地踏上了白沙。直接远离岸边之后，三人同时停下脚步并呼出一口长长的气。

「哎呀……我也是首次体验，真是颇为紧张。」

由于骑士大人如此宣告，我便惊讶地反问：

「咦，基滋梅尔也是第一次走过这座湖吗？」

「那还用说吗，甚至还是第一次离开嘎雷城呢。」

「这样……你该不会也不知道保管秘钥的地下迷宫位于何处吧……？」

才刚想著「难得会有我们领导基滋梅尔的情形」，骑士就从挂在腰带左侧的细长容器里取出卷起来的羊皮纸，一脸轻松地将其摊开。

「虽然是第一次，但是我知道路喔。你们看。」

窥看她递出来的纸张，发现是绘制得相当详细的南区地图。错综复杂的洞窟群里有一个红色标记，另外有一条红线标示从我们所在的湖畔到达该处的路线。

「哦，原来有地图啊。这里是湖泊，然后这里是目的地……咦，这个标记是什么？形状看起来像虫的头……」

亚丝娜指著区域的南侧这么问道，结果基滋梅尔就一脸认真地回答：

「没错，那就是虫的头。这座大洞窟里潜伏著身穿岩石铠甲的巨大蜈蚣……幸好我们不需要通过那个地方。听说很多迷路闯进它住处的人类都牺牲了。」

「呜哇啊……又是海星又是蜈蚣的，真的出现一大堆怪物耶，希望不要连马陆或者盖尼米德都跑出来就好了。」（注：海星、蜈蚣、马陆、盖尼米德的日文皆以デ结尾）

或许该吐嘈最后一个是星星的名字才对，但我还是紧闭嘴巴思考著。

记得封测时期，第六层南区应该不存在蜈蚣型的练功区魔王。我记得迷宫塔所在的第五区，就只有配置了植物系魔王以及无法打倒的湖泊海星。

至今为止的楼层，即使曾经有练功区魔王变更──比如第四层时陆龟就变成了双头海龟──也从未有过新追加的情形。攻略集团就是在这个前提下进行攻略，平常总是争先恐后的ALS或者DKB，其中之一要是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冲入蜈蚣魔王盘踞的洞穴，没有人敢保证不会发生绝对不能允许的惨剧。

「抱歉，给我一点时间。」

我对依然注视著地图的两名女性这么打声招呼后，随即打开选单视窗传送讯息。将收件人指定为情报贩子亚鲁戈，然后迅速打上短文。

「FR的前头现在到哪里了？」

亚鲁戈喜欢用「Front Runner」这个称呼来代替「攻略集团」，FR就是其略称。幸好她不是在进行战斗或者秘密行动当中，不到十秒钟就得到回信了。

「今天傍晚会挑战前往第三区的通路迷宫。100c。」

末尾的数字当然是情报的价格。虽然能够让我记帐已经算是很大的优惠，但我的脸还是因为其他原因而绷了起来。

「真快……」

这么呢喃完，我就移动到地图标签处。攻略集团是昨天，也就是一月二日下午才从第一区移动到第二区，看来仅仅一天他们就打算到下一个区域去了。

第二区只有一个叫作「阿拉罗」的小村庄──对于没有进行精灵战争任务的玩家来说，黑暗精灵族的嘎雷城跟他们完全无关──除了嘎雷城周边的乾枯河谷之外怪物都不是太强，原本就认为他们不用花太多时间就能突破，不过这样实在太快了。牙王和凛德大概是订立了每个区域花一天，总共五天就要攻克第六层的计画。考虑到四天就攻略第五层，就会觉得也不能说太快，但是和几乎不用绕路，一直线就能前往迷宫塔的第五层比起来，第六层的移动距离明显比较长。

不论如何，明天下午湿原地形的第三区就会遭到突破，攻略集团应该会来到这个第四区才对。我回到基滋梅尔身边，请她让我再看一次地图，发现大蜈蚣的居处是位于这个区域最大城市「岩窟都市葛斯卡伊」往前一点的地方。因为攻略通路迷宫而疲惫的凛德等人急著赶路，在准备不足，不对，是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闯进蜈蚣洞窟的可能性绝不算低。

我再次打开视窗，对亚鲁戈传送第二封讯息。

「获得南方第四区，葛斯卡伊前方有新练功区魔王的情报。」

立刻就收到回信。

「了解。跟刚才的情报费抵消。」

这样应该能够避免DKB和ALS在什么都不知道之下遭遇到蜈蚣魔王的情况了吧。只不过，我不是不相信他们的实力，可以的话还是想参加魔王战。

到底明天上午之前能不能完成嘎雷城的任务，然后与攻略集团会合呢……当我这么想时。

「人类的『远书之术』果然很方便。」

看著我手边的基滋梅尔以佩服的口气这么说，而亚丝娜立刻就有回应。

「精灵族还得特别派出传令的士兵来送信对吧。虽然有『灵树』存在，依然相当累人。」

「是啊。森林精灵和我们黑暗精灵一直都认为人族的咒语没什么大不了，但是和你们一起行动之后，就开始觉得光是『幻书之术』与『远书之术』就足以凌驾所有残留在精灵族里的魔法了。」

我犹豫著该如何回应基滋梅尔所说的话。她虽然把选单视窗与即时讯息当成某种魔法，但它们全是系统的一部分，而我当然无法对她说出实情。而且能够使用这种「魔法」的就只有我们这些玩家，人类的NPC也无法使用。

但是基滋梅尔接下来就没有显示对远书之书有更多的兴趣，反而说出我差点忘记的担心事项。

「你们在第四层遇见的堕落精灵将军诺尔札不是这么说了吗？那些家伙如果收集六把秘钥，成功打开圣堂大门的话，人族最大的魔法就会消失……」

「啊……嗯，确实这么说了……」

不知道为什么，点头同意的亚丝娜，脸颊似乎稍微变红了，感到疑惑的我重新叫出当时的回忆。

从第四层主街区罗毕亚搭乘贡多拉顺流而下一段时间后，我和亚丝娜在淹水的迷宫深处偷听到堕落精灵们的对话。

待在那里的除了蒙面将军诺尔札之外，还有名为艾铎的工匠以及似乎是副官的女性精灵。诺尔札确实对名为凯伊萨拉的副官这么说了。

──等我们收集到所有的秘钥，打开圣堂大门的时候，就连残留在人族的最大魔法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啊。

凯伊萨拉听见之后则是回答。

──您说得没错，阁下。实现宿愿的时刻已经一步步接近了。

没办法使用幻书之术与远书之术的话确实是很大的问题。但是从现实的角度来看，就会觉得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及时讯息也就算了，无法打开选单视窗……也就是出现禁止选择技能、收入拿出道具、阅览地图的事态，那么也就等于不可能攻略游戏了。

这样的话，诺尔札所说的「最大的魔法」应该就是讯息与视窗之外的某种东西吧？消除那个东西与堕落精灵的宿愿有关系？但是，具体来说他们的宿愿到底是什么呢……？

想像到这里就撞上厚厚的墙壁，我因为强烈的焦躁感而把右手移到胸前开合著。下一个瞬间，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靠了过来，以靴子的尖端边钻边踩我的左脚。

这样的感觉成为扳机，触发了新的回忆。在偷听诺尔札他们的对话时，我和亚丝娜是躲在小小的木箱里面，在身体紧贴而无法动弹的状况下，右手不小心伸进亚丝娜的胸甲底下……

「那么，休息就到此结束吧。因为想在天黑之前回到城堡。」

基滋梅尔的声音把我从回想中拉回来，我迅速放下右手并对著亚丝娜不停摇头。细剑使用鼻子轻哼一声，像要表示把那段记忆永久消除一样瞥了我一眼后就走向骑士身边。两人的前方耸立著高大的岩壁，可以看到洞窟在岩壁中央打开黑漆漆的大嘴。

话说回来，那个时候也没有发动性骚扰防范规则……应该说，今天早上起床时，亚丝娜的视界里出现规则的视窗了吗……我想著这些事情，同时从两个人后面追了上去。

大部分南区的洞窟地带不像迷宫那样是一片黑暗，到处都有从天花板洞穴照射进来的柱状自然光，所以现场呈现微暗的状态，也因此左手并不需要拿著火把或油灯。

幸好栖息在这里的怪物不是虫系，而是以蝙蝠与水栖生物为主，但是其中最为棘手的当属几乎是在艾恩葛朗特初次登场的史莱姆系怪物。国产RPG的话就是一开始时最弱的怪物，史莱姆虽然给人这样的印象，但是在SAO里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因为这座浮游城里不存在最常用来攻击史莱姆系怪物的火焰魔法与冻结魔法。

如此一来就只能用武器拚命了，但是像平常一样攻击的话斩击与突刺的效果都不大，能够给予正常伤害的就只有打击武器。但是这三个人小队的主武器，我和基滋梅尔是斩击属性，亚丝娜是突刺属性，对上史莱姆可以说相当不利。

因此──

「啊啊啊啊啊！真是的────！」

亚丝娜随著不隐藏焦躁感的叫声发动了剑技「倾斜突刺」。以闪光撕裂微暗空气，朝著下方挥出的神速单发刺击，直接击中在洞窟地面蠕动的茶褐色不定形生物「Covetous Ooze」。

直径八十公分左右的史莱姆正中央开了个大洞，同时呈放射状往外飞散，但是HP却没有减少太多。特效光芒一消失就立刻纷纷聚集起来，恢复成原本平坦的黏体。

一看见它的身体有一部分隆起，在后方待机中的我就急著大叫：

「亚丝娜，回避！」

解除僵硬的细剑使往后飞退的同时，从隆起部分伸出的细长触手就像鞭子一样挥出，想缠住骑士细剑。但亚丝娜迅速把剑抽回来，所以差了几公厘的触手只抓到空气。

被那条触手卷中的话，史莱姆就会用极大的力道拉扯武器，被抢走之后就会被吞进黏体当中，必须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拿回来，武器的耐久度也会有极大的损耗。玩家被卷入的话，布装备会不会融化我就不知道了。

Covetous Ooze──Cove虽然音近日文的发霉，但Covetous其实是「贪心」的意思──把触手收回身体里后，简直就像在嘲笑亚丝娜般晃动著身体。

「咕唔唔唔唔！桐人，这要怎么对付啊！」

由于搭档终于向我求援，我便往后方瞄了一眼。数公尺外的基滋梅尔正在对付两只吸血蝙蝠，但是HP几乎没有减少，交给她独自应付应该没有问题吧。我再次把视线移到亚丝娜身上，以不会唤来附近怪物的音量回答：

「首先把它诱导到照得到光线的地方！」

「我……我试试看！」

亚丝娜一点一点往右后方移动，史莱姆则晃动著身体追过去，最后把它引到从天花板照射进来的自然光圈之中。黑暗中呈骯脏黄土色的黏体，在光线照射下变成金色透明──但也只有这样的变化。光线不但无法给予它伤害，它也没有因为讨厌光线而逃走的样子。

「……什么都没发生耶！」

我给了这么大叫的亚丝娜下一个提示。

「照到光线而透明的期间，仔细地观察史莱姆的全体！」

「咦咦？…………啊，好像有什么东西。」

亚丝娜发挥优越的观察力，光是凝眼两秒钟左右就发现了那个。并非在史莱姆中心，而是在摊成足状往外延伸的外缘部反射光线后闪闪发亮，像是眼球、鱼卵以及水信玄饼的东西。

「那就是史莱姆的核心！用剑技把它打破就能够一击打倒了！」

史莱姆像是理解我大叫的内容，瞬间缩起身体变成球状。但并非感到胆怯的它，利用反弹高高跳起，在空中延展开来变成薄薄一片。要是被那种状态的史莱姆包中头部，除了受到酸液的持续伤害之外，还会陷入窒息状态当中。

但是亚丝娜没有后退，反而再次发动剑技。由于史莱姆是在光线中摊开身体，所以她就朝著能看得更清楚的核心施放了单发上段刺击「闪电突刺」。带著银色特效光线的剑尖漂亮地击中直径只有两公分左右的核心。半透明的球体一瞬间抵抗了一下，然后就发出「啪叽」的声音爆开。

HP条归零的瞬间，史莱姆就失去聚合力，变成无数小碎片四处飞散。被碎片直接打中脸与身体，浑身沾满土黄色果冻的细剑使应该原本要发出悲鸣，但所有果冻快了一步变成蓝色多边形并且消失无踪。

这时候亚丝娜还保持刺出右手细剑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决两只蝙蝠回来的基滋梅尔便以开朗的声音对她搭话道：

「喔喔，不愧是亚丝娜。就算是精灵，也没几个能用细剑一击就打倒史莱姆的剑士。」

「……谢谢……」

简短回答的亚丝娜之所以不停蠕动著嘴巴，或许是因为史莱姆的碎片飞进去了吧。对于想尝遍艾恩葛朗特恶心之物的我来说，实在很想询问她对于味道的感想，但生存本能不断对我呢喃现在还是闭嘴比较好，所以也只能作罢。

我原本想露出笑脸来对她说声「辛苦了！」，但也只能够中止。因为可以听见些许软体晃动著的声音。「噗唷、噗唷」这种史莱姆移动时特有的声音已经逐渐靠近，但是周围却看不见浮标。封测的时候，这种情形确实是──

「上面！」

当我大叫著看向洞窟的天花板，就从宛如冰锥一样往下垂的钟乳石间隙里落下不定形的影子。这次瞄准的对象也是亚丝娜。

稍微迟了一会儿后亚丝娜似乎也发现敌人，随即在抬头的状态下准备往后跳，但是很倒楣的脚被正后方隆起的小石笋绊了一下，结果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基滋梅尔迅速摆出军刀，准备保护亚丝娜。但是只用剑砍落下的史莱姆，只要没有好运地直接砍中核心，黏体就会在不受到太大伤害的情况下直接击中两个人。

我反射性挥舞右手的剑，发动了剑技「音速冲击」。

长剑以系统容许界限的锐角跳了起来，迎击降下的史莱姆。因为距离天花板的洞穴有点远，所以光线照不到史莱姆，只能看见黑漆漆的影子。当然，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核心在什么地方。

但是我将双眼瞪大到极限，同时把日暮之剑＋3轰到不定形的影子上。平常在这个时候就会进行把挥臂动作和系统辅助重叠在一起的「威力增强」，但我反而抵抗辅助，把速度降低到几乎快要让剑技泡汤的地步。

撕裂黏体的剑刃传来勾住高密度小球般的感觉。解除减速全力挥剑之后，尖锐的破裂声就告知核心遭到破坏。HP条一瞬间消灭，史莱姆没有给我阅读专有名称的时间就崩坏了。虽说用嘴巴接住飞溅的果冻应该就能知道它的味道，但就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伸出左手来护住身体。在著地的同时，所有碎片就变成蓝光消失了。

由于是连自己都感觉相当不错的一击，于是便稍微以耍帅的态度回过头去……

「两位没事吧？」

试著以漫画般的台词做出结论，结果瘫坐在地面上的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以怨恨的表情开口说：

「……又跑到嘴里了。」

「……是什么味道？」

敌不过好奇心的我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结果贪心史莱姆的碎片似乎是「用柠檬汁来腌酸梅一样，宛如地狱般的酸味」。打倒第二只时，名为「史莱姆果冻」的素材道具就掉了下来，但我也不是特别喜欢吃酸的人，所以就让它埋没在道具栏里了。

另一方面，亚丝娜才刚站起来就朝我逼近。

「桐人，你没有告诉我史莱姆有核心，然后一开始也没有教我发现核心的方法，这些我都先不追究了。但是，你干掉第二只时，光线没有照到史莱姆吧。你是靠运气砍中核心的吗？」

「怎么可能，我的幸运度没有那么高哟。」

就算很高好了，小队成员是这两个人的时间点应该就已经用光并且变成负数了……我当然没有把这种想法说出口，而是说出了方法。

「要找出史莱姆的核心，像亚丝娜刚才所做的那样，以自然光照射是最好的方法，但在一片漆黑的地点，火把或者油灯也可以帮上吧。但是，当你狩猎大量史莱姆而变得习惯之后，就可以利用其他光芒来找出核心。」

「其他光芒……？」

亚丝娜歪起头来露出不解的表情，在旁边静静听著的基滋梅尔像是想通了般拍了一下手。

「对喔，原来如此。利用剑技的闪光来照出核心吗？」

「正确答案～」

我也对著她拍了一下手，然后浮现「嗯嗯？」的念头。NPC能够使用剑技已经是众所皆知的事实，但真的可以教他们可以说是系统外技能的应用法吗？然而基滋梅尔以接下来我也要试试看的表情深深点头，而亚丝娜则是再次露出了怀疑的表情。

「咦咦？剑技发光到击中目标不到一秒钟吧……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真的能够找出不知道在体内什么地方的核心吗？」

「这部分就只能靠习惯……以及剑技的减速了。史莱姆的回避力不高，所以把技能放慢到极限，藉此来争取找到核心的时间。」

「减速吗……」

以一半佩服一半难以置信的表情呢喃完后，亚丝娜就把细剑收回鞘里。

「……虽然真心觉得这个技术很厉害，但我应该得花许多时间才能学会，所以在漆黑的空间遇见史莱姆的话就交给你了。」

「嗯……好，交给我吧。」

这时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不过基滋梅尔倒是对我说了令人感到可靠的发言。

「别担心，我也会学会那个技巧。」

「嗯……嗯，拜托你了。」

这次也只能够这么回答了。

之后不只出现土黄色的贪心史莱姆，还有蓝色、红色，甚至是让人有点亲近感的漆黑等各种家伙出现，而基滋梅尔也正如她的宣言，大概经过三战左右就抓住「特效光照明（暂称）」的诀窍，没有陷入什么苦战就击退了它们，结果在中午之前就抵达目的地的洞窟内迷宫入口。

真要说的话，希望能够绕到距离应该不是太远的岩窟都市葛斯卡伊吃饭并且补给，但是基滋梅尔应该不想进入人族的城市，而且万一葛斯卡伊里有活动任务是进行森林精灵路线的玩家，那么基滋梅尔的颜色浮标就会是浓浓的红黑色了。

因此我们便在迷宫入口围坐成一圈，吃著从嘎雷城拿到的乾粮，不过那加了坚果与水果乾的烤饼乾般乾粮竟然出乎意料地美味，连美食家亚丝娜大小姐似乎都感到满足。恢复气力的我们随即闯入迷宫，击溃种类完全不同的怪物群并且不断往深处前进，然后刚过下午一点时，就被完全意想不到的障碍阻挡了我们的去路。

「咦……这里是很久以前精灵建造的迷宫吧？」

茫然抬头往上看著障碍物的亚丝娜这么说道，基滋梅尔则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根据传说，大地切断不久之后的遥远古代，为了把六把秘钥分别封印在六个楼层里而在六个地方建造了迷宫……」

「这样的话，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不知道。」

这么回答的基滋梅尔，往前走出一步后，触碰封印眼前大门的正方形石板──并排在其内侧的数字格。

这无论怎么看都是数字推盘游戏……不过方格的配置是六乘以六，所以总共有三十六格就是了。总而言之就是蔓延在史塔基翁的诅咒，也就是益智游戏。

基滋梅尔以慎重的手势喀叽一声移动著空白部旁边的格子，然后转过头来这么表示：

「……这应该不是我们黑暗精灵，恐怕也不是森林精灵的东西。我从未在嘎雷伊翁伯爵那里听过迷宫里有这种机关。」

「嗯……这是人族制作的机关喔。」

我一这么回答，基滋梅尔就立刻露出严肃的表情。

「你说什么……也就是说，有比我们先潜入迷宫，然后在大门上设下这种机关的人族喽？如此一来……秘钥也已经被拿走了……？」

「不……不是啦，也不一定是这样。而且，那个数字……封印可能也不是闯入这里的人族亲自设置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皱起眉头露出狐疑表情的基滋梅尔，我和亚丝娜花了一些工夫──因为不能把这一切全是「游戏的任务」这样的前提告诉她──说明了在史塔基翁发生的杀人事件以及诅咒的益智游戏等事情。

听完后精灵骑士就沉默了一会儿，才又缓缓点头并表示：

「也就是说，十年前被杀害的人族领主的诅咒从史塔基翁涌出，在远方的这座迷宫的大门上产生了数字益智游戏对吧。」

「嗯……目前就只能这么说明。我想不到遭到杀害的派伊萨古鲁斯有诅咒精灵迷宫的理由就是了。」

「不对，诅咒是相当恐怖又无法理解的东西。何况又是死者的诅咒……黑暗精灵之间也流传了一些故事，是关于倒楣鬼触碰到毫无关系的诅咒。就像受到圣大树诅咒的邪龙修马尔戈亚给人族带来灾难，不就是标准被连累的情形吗？」

「噢……这个嘛，确实是这样……」

现在想起来，这座名为艾恩葛朗特的浮游城，不就是从疯狂天才茅场晶彦的诅咒中诞生的吗？我们这些被关在这里面的玩家也算是被连累的倒楣鬼……不对，前封测玩家的我，在某方面来说是必然的结果吧。

但是，事到如今还继续感叹自身的倒楣也没有用。能做的就只有相信有一天能攻略死亡游戏，然后每天一点一点前进了。

或许也跟我想著同样的事情吧，亚丝娜也露出有点看向远方的眼神并且保持沉默。瞄了这样的我们一眼之后，基滋梅尔再次转向大门说道：

「如果这个益智游戏是诅咒的产物，大概就不能用剑破坏吧。」

「咦……啊，嗯……是啊，我想应该没办法破坏吧。」

「那就只能解开了吗？」

骑士轻松地这么说著，我听见后就急忙问道：

「那……那个……黑暗精灵也会玩这种益智游戏吗？」

「唔？不……小孩子会玩绘画拼图或者是轮子，但是没看过这种数字的益智游戏。这是把板子按照数字的顺序排好就可以了吗？」

「嗯，从左上方横向排起。」

这么回答著的我，内心其实有些慌张。

不知道诀窍的话，光是有十五个格子的数字推盘就相当困难了，现在封锁大门的数字推盘共有三十五个格子。对于应该是首次看见这种游戏的基滋梅尔来说门槛实在太高了，应该说NPC──不对，AI拥有解开这种益智游戏的能力吗？我记得电脑应该不擅长探索包含游戏推盘在内的n×n益智游戏的最少步骤，也就是所谓的NP困难问题。

「基滋梅尔，这就由我来……」

当我说到这里，张开的嘴巴就再也合不拢了。

这是因为，瞪著随机排列的格子三秒钟之后，基滋梅尔的右手就以猛烈的速度动了起来。微暗的通道上毫不间断地传出啪叽啪叽啪叽啪叽的清脆声音，三十五个格子转眼就从左上角按照顺序排了下来──在我和亚丝娜茫然注视当中，刻画著35个数字的格子就这样顺利回归定位。

下一刻，所有石板发出白色光芒，后方的门发出沉重的震动声开始打开。在门前方回头的基滋梅尔，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说：

「原来如此，人族的益智游戏真的很有意思。」

解开封印的门后方只有一条通道，我们在几乎没有遭遇到怪物的情况下踏入最后的房间。秘钥迷宫里常见的无头骑士型魔王比第五层强大了许多，但我们也同样提升了等级，然后基滋梅尔依然拥有犯规的实力，虽然使用了从嘎雷城拿到的回复药水，但没有陷入什么苦战就成功打倒魔王。

魔王房间深处有一座散发出庄严气氛的祠堂，回收安置在中央祭坛上的漆黑钥匙──「玛瑙秘钥」后，任务就几乎完成了。SAO里除了转移门和转移水晶之外就不存在瞬间移动的手段，也没有快速移动系统，所以需要自己走回嘎雷城，但想到这样能和基滋梅尔待在一起的时间也会增加，就不会觉得太辛苦了。

花了来时一半的时间回到迷宫入口，一边极力回避史莱姆一边脱离洞窟之后，塔鲁法湖的鲜蓝色湖水就迎接著我们。在没有怪物出没的沙滩小歇片刻后再次走过湖面回到西北区域。

这次没有受到堕落精灵袭击，横断红色荒野──可惜没有找到结果实的仙人掌──守护著再次穿上圣大树披肩斗篷的基滋梅尔突破乾枯河谷地带，当前方终于能看见嘎雷城的大门时，上层的底部已经染上鲜艳的夕阳色。

我听著高扬的钟声并穿过城门，打开视窗来确认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可惜没能赶上神话传述者的老爷爷待在图书室里的时间，不过以几乎往返整个楼层的大型任务来说，这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在心满意足的疲劳感笼罩下大大地打了个呵欠，基滋梅尔就笑著拍了拍我的背部。

「辛苦了……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还有一件工作尚未完成。必须把回收的秘钥送去给嘎雷伊翁伯爵才行。」

「噢……嗯，说得也是。」

虽然点了点头，但老实说现在不是很想立刻就到伯爵那里去。亚丝娜应该也跟我一样吧。因为把秘钥送过去完成任务的话，基滋梅尔应该就会跟之前一样通过城里的灵树前往第七层。

黑暗精灵女王居住的王都位于第九层。我们会在那里迎接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终幕。从第三层开始会觉得是一段遥远的路程，但回过神来时才发现已经通过中间点了。

完全不清楚活动任务结束之后，基滋梅尔和我们的关系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或许只要到王都去就随时都可以见到她，也有可能连这一点都办不到。不过至少可以知道的是，应该没办法像今天这样并肩作战了。基滋梅尔实在是太强了，才会让我天真地相信不论什么时候她都会帮忙我们与精灵战争毫无关系的任务或者升级。

「……嗳，基滋梅尔。」

亚丝娜代替不由得闭上嘴巴的我开口这么说道。

「把秘钥送给伯爵的话，你又要到下一层去了吗？」

面对个性比我直率一百倍的亚丝娜所提出的问题，骑士露出忍耐著什么般的表情──或许只是错觉，但我看起来是这样──但是立刻又变成平稳的微笑并点了点头。

「这个嘛……就要看从王城派遣过来的神官们判断的结果了。我想他们应该会下达命令，要我把四把秘钥送到第七层的碉堡去吧。」

「这样啊……──因为是很重要的任务对吧……」

我们抬头看著耸立在正面的灵树，然后亚丝娜就这么呢喃，不过立刻就再次把整个身体转向骑士。然后朝她靠近一步，压低声音问道：

「但是，这样我就更想问，为什么基滋梅尔必须独自收集秘钥呢？六把里面已经回收四把了……剩下的两把让城里的骑士团，甚至是神官们去拿过来不就得了。」

「我并不认为这个任务很辛苦，也不讨厌这份工作。」

基滋梅尔露出灿烂笑容，然后宛如一个姊姊对妹妹一般温柔地抚摸著亚丝娜栗色的头发。

「这是身为女王陛下骑士的我应该完成的使命，何况还有亚丝娜和桐人帮我的忙……我甚至觉得不要只有六把秘钥，如果有十把、二十把就好了。」

「…………基滋梅尔……」

这时亚丝娜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基滋梅尔把右手移动到移动到她背部，左手催促我接近之后就小声地继续说道：

「而且这个任务暗地里有各种麻烦的角力和扯后腿的行为。稍早之前也跟你们提过，我隶属的槐树骑士团和警备王城的檀树骑士团、重装部队的枸橘骑士团之间感情不太好……尤其是高层，从以前就一直找各种机会互相较劲。得到森林精灵们也想夺取秘钥的情报时，要由哪一个骑士团出面对应似乎也经过一番争执……」

「那当然不是为了把麻烦事推到对方头上，应该是相反对吧？」

我一插嘴这么说，基滋梅尔就以严肃的表情点头同意。

「没有错。留斯拉的骑士带著并非练习的实战任务离开城堡……而且对手是卡雷斯‧欧的森林骑士，已经有一百年以上没有出现过这种事态了。三骑士团争夺著名誉，最后由轻装敏捷为卖点的槐树骑士团单独负责这次的任务。首先有六十名规模的先遣部队下到第三层，正如你们所知道的，第三层没有黑暗精灵的碉堡。建设成为据点的野营地以及侦察封印秘钥的迷宫……这就是主要任务，并不会进行战斗。原本应该是这样……」

这时候基滋梅尔吐了一口低调、深沉的气。了解之后事情发展的我，原本想要她别再继续说明了，但基滋梅尔却快我一步继续开口：

「……但是，派出部队一半成员的首次侦察任务，我们就受到了森林精灵的奇袭。从后方遭到攻击的侦察队几乎溃灭，蒂尔妮尔也是在那个时候殒命。当然，先遣部队的司令官大人已经向骑士团本部提出补充人员的请求……但是本部似乎拒绝了他的请求。应该是认为一下到第三层就失去一半部队的事情要是曝光，任务就会被其他骑士团夺走吧……」

「怎么这样……！基滋梅尔和同伴已经拚命战斗了吧，结果高层却……」

由于亚丝娜的声音有点大，基滋梅尔瞄了一下周围后，才把我们带到设置在城廓墙壁旁的长椅上。她坐在我和亚丝娜中间，将双手纤细的手指在肚子上交叠，然后一边抬头看著耸立在广场中央的灵树平稳地说：

「拚命地战斗……确实是这样没错。但是身为女王陛下的骑士，并非只要努力就可以了。既然要战斗就一定得获胜……所以我并不怨恨拒绝增援的本部。反而感谢他们愿意给我亲手挽回名誉的机会呢。」

即使听见基滋梅尔所说的话，亚丝娜似乎还是无法接受。她紧紧握住双脚膝盖上的双拳，从朝下的嘴角挤出细微的声音。

「……但是，就算这样……基滋梅尔仅仅一个人就……」

「亚丝娜，我确实单独进行著秘钥回收任务，但其他骑士绝对不是在偷懒。先遣部队的司令官大人为了以有限的人员完成任务而订立了新的作战。由十名左右的骑士轮流出击来持续吸引森林精灵的注意，然后一名藏身能力特别优秀的成员从迷宫回收秘钥……我是主动要求负责回收任务，从小时候就经常陪蒂尔妮尔玩抓鬼以及捉迷藏的游戏，所以对隐身术很有自信。」

──对于精灵来说的「鬼」是什么，果然是食人鬼系的怪物吗……

我急忙把一瞬间离题的思考拉回来。

在第三层野营地内，蒂尔妮尔的临时坟墓前面就曾听过基滋梅尔自愿独自进行任务一事。佯攻与潜行，我想这是相当巧妙的作战，但是基滋梅尔并非全无风险。事实上，第三层她虽然漂亮地获得秘钥，却受到森林精灵的菁英骑士，也就是森林精灵‧圣骑士的追击，被逼入差点与对方同归于尽的状况当中。

基滋梅尔在妹妹的墓前这么说过。她说「志愿负责秘钥回收任务时，我就有必死的决心了。不对，我甚至希望自己死在任务当中」。

但是基滋梅尔目前在我身边露出平稳微笑的侧脸，完全看不出当时感觉到的深沉寂寞。我把上半身转向左边，对著依然在骑士另一边握紧拳头的搭档表示：

「亚丝娜，基滋梅尔的任务确实很严苛。但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因为还有我们在。」

「嗯，是啊……一点都没错。」

深深点头的基滋梅尔，以左手温柔地抚摸著亚丝娜的头。

「自从亚丝娜和桐人帮我忙之后，我就从未觉得任务很辛苦，也没有尚未完成任务就丧命的想法。回收六把秘钥，三个人一起到第九层的王城去吧……亚丝娜一定会喜欢那里。」

「…………嗯。」

做出声音细微但是坚定的回答后，亚丝娜就把头靠到基滋梅尔肩膀上。

我们就坐在长椅上，持续默默地眺望著上层底部的夕阳色慢慢变深的模样。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7

向嘎雷伊翁伯爵报告之后，「玛瑙秘钥」任务就算完成了，我和亚丝娜在获得大量经验值的情况下，跟第四层时一样被赋予选择奖赏道具的权利。

这当然很令人高兴，不过更让我们感到欢喜的是，基滋梅尔获得了一整天的休假日。明天一月四日整天都可以自由行动，好像五日早上再移动到第七层就可以了。虽说还是有点在意攻略集团在明天傍晚时可能会到达南区，但封测时期没有的蜈蚣魔王的情报也已经传达给亚鲁戈了，我判断应该不会出现准备不足就与其遭遇的危险。

当然无论如何都一定得参加迷宫塔以及楼层魔王的攻略，不过只要基滋梅尔让我们使用「薇露利之水滴」，就可以从第二区直接移动到第五区，就算不能使用水滴，只要通路迷宫开通了，大概半天左右就能追上攻略集团吧。回到西翼三楼的房间后就和亚丝娜商量了这些事情，然后双方都同意明天悠闲地过一天。

在走廊上再次和基滋梅尔见面，为了洗去观念上的汗水与尘埃而前往地下的浴场。由于不想重复昨天的悲剧，双方便说好不超越温泉中央的线才入浴，但是听见灵树根部另一侧传来两名女性开心的对话声与笑声，就让我还是跟昨天一样冷静不下来。

洗好澡后在休憩室瘫著休息了一阵子就到餐厅去。今天的主菜是烤白身鱼，它不像人族的料理，上面淋了特殊气味的香草酱汁，而且烤得酥脆的鱼皮香味四溢，让我忍不住又多吃了一份。

闲聊著第四层与第五层的回忆并喝完饭后茶，我们就带著满足的心情离开餐厅。和为了归还「碧叶披肩」而到宝物库去的基滋梅尔暂时分别，我和亚丝娜就想探索一下嘎雷城，当我们正想要移动到不曾去过的东翼而开始在走廊上移动时──

夜之幔帐降下的城堡中庭响起钟声，我和亚丝娜便停下脚步。以入浴和用完餐后有些迟缓的脑袋想著「这种时间也会响钟……」后，才发现不是悠闲地待在这里的时候了。

基滋梅尔不是说过了吗？只有南边城门打开时钟声才会响……然后城内的黑暗精灵原则上不会出城。也就是说这道钟声是在通知嘎雷城有除了我们之外的玩家出现了。

和似乎在同一个时间点注意到同一件事的亚丝娜面面相觑，然后两个人同时冲向走廊的窗户。贴在玻璃上往下看著中庭，发现巨大的门确实一点一点地移动著。

率先想到的是，来访者是摩鲁特或者短刀使，甚至是两个人一起前来。因为嘎雷城是圈外，那些家伙就算浮标还是橘色也可以进入。要让门打开需要跟我们一样装备同样的戒指──「留斯拉之认证」，虽然我昨天晚上推测那些家伙很难进行黑暗精灵这边的活动任务，但也没有具决定性的根据。

「──得确认是谁来了才行。」

亚丝娜以紧绷的声音这么呢喃，我排除瞬间的犹豫点了点头。

「嗯，到下面去吧。先全副武装。」

「了解。」

我们离开窗户朝著楼梯跑去，然后同时打开视窗。将室内服变更成战斗服，同时各自把爱剑实体化。

以几乎是坠落的速度跑下楼梯来到西翼的一楼。这时没有利用正面玄关，而是全速移动到走廊尽头的后门，把单开式的门打开一条缝来窥看中庭的情形。

钟声虽然持续响著，但城门已经开始关上了。来访者要是躲到广大嘎雷城的某个地方，要找出来就相当困难了。

但就算是这样，也可以询问门附近的几名卫兵，通过的是做何打扮的玩家才对。下定决心后从门后面来到中庭，沿著耸立的岩壁往城门前进。

仅仅前近五步的时候，身边的亚丝娜就突然抓住我大衣的衣领。我发出「咕咿」的呻吟声并且停下脚步，然后呢喃：

「怎……怎么了？」

「桐人，那个。」

压低声音回答的亚丝娜，指的不是城门而是灵树的方向。把视线移过去的瞬间，我也不停地眨著双眼。

灵树泉水的池畔，有四道背对著这边的人影。显示在他们头上的颜色浮标和我们一样是绿色。

以人数来看也能知道应该不是摩鲁特。说起来我和摩鲁特因为在第三层曾经进行过正式的单挑，所以彼此能看见对方的玩家名称，浮标上应该会出现「Morte」的名字，但四个浮标上只有HP条以及公会标签。

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标签是绿色背景以及灰色的剑与盾。凛德率领的龙骑士旅团，标签是蓝色背景与银色的龙。但是四个人头上并非这两种标签，而是不曾见过的黑色背景与金色的英文字母Q一般的标志。

「……桐人，你看过那个标签吗？」

我对亚丝娜的呢喃声轻轻摇了摇头。

「没有。亚丝娜你……知道就不会问了吧。」

感觉对方默默点了点头。

从系统可以确定四个人当中没有摩鲁特，如果以黑色斗篷男为领袖的煽动PK集团组成公会，应该也不会登录那么显眼的公会标签，但只是这样仍无法确定四个人和PK集团毫无关联。既然这座城堡位于圈外，就必须小心行事。

当依然贴在粗糙岩壁上的我思索著该怎么办时，亚丝娜就再次小声地问道：

「嗳，比如说城里的人族……不对，玩家之间在城里发生战斗而浮标变成橘色，周围的黑暗精灵会有什么反应？是无视还是……」

「这……这个嘛……」

无法立刻回答的我皱起眉头。

犯罪者玩家之所以无法进入禁止犯罪指令发挥效果的城市，并不是因为有不让恶人进入的障壁存在，而是因为会遭到极强大的NPC卫兵攻击。封测时期，有故意让浮标变成橘色，然后努力想办法打倒袭击过来的NPC卫兵，通称「警卫杀手」──Guardian Killer的存在，但是和史塔基翁的「数独者」不同，在封测结束之前都没有听说有人成功过。

嘎雷城内的黑暗精灵士兵们，应该没有像守护圈内和平的卫兵那样强到不合常理，但感觉要是人族在城内挥剑作乱的话应该也不会无视。就算我们被那四个人攻击，我可以断言至少基滋梅尔一定会来救我们，而身为骑士的基滋梅尔下令的话，周围的士兵也会行动才对。

我把这样的推测……

「……应该不可能到最后都无视对方喔。」

简短地传达出去后，亚丝娜也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那就搭话看看吧。」

「嗯……结果也只能这样了。」

就算现在回避与对方接触，只要我们不离开嘎雷城，一定很容易就会被发现，何况我们还有许多事情必须在这座城堡完成。

从墙边的阴暗处离开，在一有状况就能立刻拔剑的警戒状态下走近依然眺望著灵树泉水的四个人。我和亚丝娜都没有特别抑制脚步声，但背对著我们的四个人，即使距离不到十公尺也完全没有反应。理由大概是因为他们正热烈交谈著吧。

「──别干那种事啦，一定会挨骂喔。」

「但就是会想试一次看看啊。又没确认过只有黑灵才能够用灵树传送。」

「你想试就去试，但你消失的话我们可不会追过去哟。」

「卫兵要是生气，我们会丢下你自己逃走喔。」

看来这四人组是三男一女的组合。然后从对话内容听起来，他们应该是进行黑暗精灵这一边的活动任务。不过「黑灵」依然不清楚是什么意思。

即使站在四个人两公尺后方，他们还是没有察觉，于是我就用心电感应传送「拜托了」的讯息给亚丝娜，然后往后退五公分。把一瞬间的傻眼表情变化成超级社交性笑容后，亚丝娜就朗声向对方搭话。

「晚安！」

这时候四个人像是终于吓了一跳，虽然迅速转过身子，但没有任何人拿起武器。所有人都以茫然的表情瞪著亚丝娜的脸五秒钟左右，才一起只把视线向上移。他们应该是在确认颜色浮标吧，接著又凝视著亚丝娜三秒钟，才终于注意到斜后方的我。

最先开口说话的是装备著大型弯刀与小型盾牌的女性玩家。

「晚……晚安。抱歉，因为吓了一跳。」

「别这么说，我才应该为突然间向你们搭话道歉呢。」

亚丝娜笑著道歉之后，稍微浮现在四个人脸上的警戒神情立刻消失无踪。如果搭话者是我，就得花上十倍的时间来解除警戒吧。

「哎呀，真是吓了一跳。从来没想过会在这种地方遇见其他玩家。」

边这么说边来回摩擦胸甲的是刚才做出「想尝试灵树传送」的矮小双手剑使。他身边那名高瘦的剑枪使则是耸了耸肩。

「当然会有其他玩家啦，因为这座城堡是公开的领域。」

最后是带著铁板般厚重塔盾以及纤细短枪这种有些不搭调装备的男性。下巴长著短短胡子的脸庞上露出亲切笑容，并且对著我们伸出右手。

「你们好，我们是名为『Q渣库』的公会。现在正在进行黑灵……不对，是黑暗精灵的活动任务。」

看来黑灵是黑暗精灵的简称。如此一来，森林精灵的简称又是什么……我一边这么想著，一边在亚丝娜后面与塔盾男握手。

之后我们依序自报姓名。给人可靠感觉的女弯刀使是「拉兹莉」，感觉有点轻浮的双手剑使是「提姆欧」，看起来相当干练的剑枪使是「哈伊斯顿」，然后是刚强的塔盾男「银堂」。

完全不曾听过这四个人的名字，同时也是首次听见Q渣库这个公会名称。身旁的亚丝娜似乎跟我一样。

这座浮游城里关了八千名玩家，当然不可能记住所有人的名字──应该说，我知道名字的玩家应该不到一百个人。如果相遇的地方是某层的主街区，那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是嘎雷城在一月三日的现在是最前线。要抵达这里必须先打倒一大堆外面乾枯河谷涌出来的棘手毒虫怪物，在未满小队上限人数的情况下能够办到这一点，等级应该跟我们差不多才对。但是到目前为止连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们，老实说这真的有点奇怪。

我忍不住浮现「不会是NPC吧……」这种失礼的想法，然后再次望著四个人的浮标，但颜色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绿色。我再次失礼地移下视线，估算起防具的价值。其中两个人是轻金属铠，另两个人是重金属铠，不过全都带著高级品特有的深邃光泽。而且明明突破了高难度的练功区来到这里，除了拉兹莉与银堂的盾牌之外却没有太大的损耗。

这表示……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经过两个月，初期没有全力冲等但是有实力的玩家们已经追上既存的攻略集团了吗？如果是这样，那真的令人感到振奋，不久之后ALS之类的公会应该会提出邀约吧，当我永无止尽地思考著这些事情时。

「二位是只靠两个人的力量就进行精灵任务吗？」

往前走出一步的弯刀使拉兹莉这么对我们问道。绑成马尾的深绿色头发、深邃的五官，以及沙哑却清晰的声音都让人感觉到活力与主动性。

侧眼瞪了一下再次以心电感应传送「交给你了！」讯息的我后，亚丝娜便笑著回应：

「嗯，是啊。我们也是昨天才刚到这座城堡。」

「那个……两位不会是攻略集团的成员吧？」

「嗯……嗯，算是吧……」

亚丝娜缩起肩膀来点点头，拉兹莉的大眼睛就瞪得更大了。

「哇，我还是第一次遇见攻略集团的人耶。想不到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虽然只能从她的话里感觉到纯粹的惊讶与喜悦，但是后面的三名男性却一瞬间以尴尬的表情面面相觑。

虽然不由得眨眼想著「刚才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没有从他人表情读取内心的能力。最近才终于……有点觉得可以了解经常待在一起的亚丝娜在想些什么而已。

亚丝娜也应该注意到银堂他们的反应才对，但她的声音和表情都没有透露任何怀疑的意思，只是继续和拉兹莉对话。谈到我们虽然参加攻略集团但没有加入公会、Q渣库的四个人离开起始的城镇才不到三周的时间等事情时，亚丝娜便提议接下来到餐厅去谈。

肚子应该很饿的四个人立刻答应，于是便通过嘎雷城主馆正面玄关爬上二楼。基滋梅尔应该已经结束在宝物库的事情了吧，但在大餐厅里还是没有看到骑士的身影。老实说，我无法预测她和我们之外的玩家接触会有什么样的发展，所以判断没有特别去找她的必要，便六个人一起坐到窗边的位子上。

我和亚丝娜只对靠近的服务生点了茶，银堂他们则追加了套餐与面包，而且还加点了两次主餐的烤鱼。唯一没有追加的是剑枪使哈伊斯顿，比伙伴们更快用完餐的他，瘦削的脸颊上就露出苦笑来为同伴辩解。

「抱歉，我们基本上都很缺钱，所以来到黑暗精灵的据点总是会大吃一顿。因为不论吃多少都是免费。」

结果在旁边从头咬著白身鱼的提姆欧，立刻用棒球社员般的平头撞了一下哈伊斯顿的肩膀。

「别因为在美人面前就想耍帅啊！你这家伙在第五层的精灵村里明明双手都拿著串烤！」

「你还各拿了三根吧！」

感情真好。

即使觉得感动，我还是再次因为某件小事情而觉得有点不对劲。

哈伊斯顿说他们缺钱，但装备却全是高级品，如果具备能够来到这种地方的实力──然后没有因为奇怪的道具或者可疑的赌博而乱花钱，应该能残留不必担心每天餐费的珂尔才对。

但是又不能询问刚遇见的公会他们的财政问题，当我默默啜著茶时，亚丝娜就在极其自然的笑容、口气与时机之下开口询问：

「各位是怎么认识的呢？」

──现在想起来，在第一层托尔巴纳相遇时就像只刺猬一样散发出咄咄逼人气息的亚丝娜大小姐，现在已经圆融许多了呢……

这样的感概变成「嘶」一声的鼻息晃动著杯子里的水面。结果细剑使像是看出我的思考一样，藉由温柔地踩一下我的左脚来传达别多嘴的意思。

不知道桌面下正在进行这种威胁行为的四个人，再次──这次包含拉兹莉在内都交换著蕴含深意的视线。和ALS的欧柯唐不同类型，但一样是胡子绅士的银堂以餐巾仔细地擦完嘴角后才回答：

「我们是在起始的城镇认识的。说起来，一开始是完全不打算到圈外去……单纯像是交换情报的集团。」

「交换情报……？」

应该是从亚丝娜重复了一遍的口气里感觉到疑惑了吧，银堂继续说明下去。

「对于攻略集团的两位来说，这算是很丢脸的事情吧，但就算是在起始的城镇等待游戏完全攻略的『待机组』每天也是会肚子饿，然后也需要睡觉。当然就算不吃也不会饿死，睡觉的话在路边一躺就能睡了，但可以的话还是想吃热腾腾的食物，然后睡在柔软的床铺上。如此一来，当然就需要每天的餐费与住宿费了。」

确实是这样没错。然后连很久没有回到第一层的我都知道这其实并不容易。

赚取珂尔最快的方法是打倒怪物。SAO并非「虫和动物身上怎么可能会有现金」类型的游戏，所以在起始的城镇周边出没的毛毛虫和山猪等最弱怪物也会掉下些许珂尔。每天狩猎十只的话，应该就足以支付普通的餐费与住宿费──只不过，就算敌人是山猪，发生事故的机率也不会是零。

太过集中在眼前这只怪物而没有听见附近涌出其他怪物的声音然后又被盯上……玩家就是像这样重复著小小的错误然后从中累积知识与经验并且逐渐变强。但是在这个世界里，就只有一条性命能拿来支付犯错的代价。至今为止从死亡游戏退场的两千人，大部分是死于离起始的城镇不远的区域。然后根据亚鲁戈的推测，当中又包含数百名前封测玩家。不论知识再怎么丰富，因为一次的失误或者事故而陷入恐慌的话，HP很轻易就会归零……

「但我们也不是到圈外去打倒Mob赚钱。其实只要找一找，起始的城镇里也是有许多任务。」

这次换成我重复银堂说的话。

「任务？」

「是的。当然不会去承接到城外去拿什么东西过来或者打倒几只怪物的任务，我们只接像是只在圈内就能完成的跑腿、寻物类任务，比较稀有的甚至还有打扫家里和带宠物散步等任务……」

「啊，确实有这些任务！」

或许是很喜欢作为烤鱼配菜的腌黄瓜吧，原本正把它挑出来吃掉的拉兹莉这时候插话进来。

「就是打扫垃圾屋的任务吧，那真的很辛苦……要把塞满房子的道具山分类放到庭院的大木箱里。只要搞错任何一个种类就不算完成，然后还有一大堆不知道该算是玩具还是生活用品的道具。」

「你知道吗，要是把偶尔会出现在垃圾山里面的钱币或者宝石占为己有，就会被关到房子地下的监牢里半天喔。」

提姆欧也插话进来这么表示，哈伊斯顿则是以难以置信的表情吐嘈他。

「只有你会干这种事啦。」

两人的对话让亚丝娜发出轻笑，似乎是会长的银堂也一边苦笑一边以夸张的动作张开双臂。

「总之就是像这样有许多能安全赚钱的任务。只不过虽然没有生命危险，却都是很麻烦的任务，在各个任务地点经常碰面的我们，自然就开始交换起情报来了。」

「对啊对啊。一开始还觉得这个胡子老爹很可疑，一直对他保持著警戒……」

被拉兹莉用叉子指著的银堂，这时露出狼狈的表情并且表示「我还没到被称为老爹的年纪」。

虽然口气和长相都完全不一样，但是看见他的动作之后，我不由得想起死亡游戏首日相遇，一起狩猎野猪好几个小时的弯刀使克莱因。

和伙伴们一起留在起始的城镇的他，不知道是不是以最前线为目标而努力提升等级呢？还是重视安全，一直停留在圈内呢？目前朋友名单上还有他的名字，随时都可以传讯息过去，但或许是舍弃了他的内疚感吧，到现在都没跟他联络就过了两个月。

心理上像是远在天边的起始的城镇，其实使用转移门的话一瞬间就能抵达。当我想著如果有机会到史塔基翁，乾脆就回到第一层去看看的时候，拉兹莉再次开口表示：

「但是任务基本上就算完成的人数众多，酬劳也不会减少吧。合作的话就能快点完成，剩下来的时间可以用在寻找日文书籍上，不知不觉间交换情报集团就变成共同攻略集团了。」

「原来是这样啊……」

似乎能接受四个人认识经过的亚丝娜这么呢喃，然后把依然放在我左脚上的脚尖移开。

我也认为在起始的城镇协力攻略圈内任务是相当自然的经过，但这里是最前线的嘎雷城。为了回避与怪物战斗而诞生的集团，甚至组成了公会──也就是说完成了第三层麻烦且危险的公会任务──身上穿著高级装备，击退乾枯河谷内的毒虫一路来到这座城堡，我想这应该需要飞跃性的心理变化。

哈伊斯顿似乎感觉到我的疑惑，只见他晃动著泛紫色的光滑长发从正面看著我。

「……既然都说明到这里了，就必须把话说完才行。组成集团的我们，虽然有好一阵子都能获得安定的收入……但就算起始的城镇再大，也没有无限的任务可以承接。其中虽然也有每天都能完成一次的每日任务，但是这种好事情瞬间就传开了，光是想承接就得等上半天……」

「嗯……那是当然的。」

我一点完头，胡子老爹也就是银堂就接下去担任说明者。

「在第一层被攻略下来之前，圈内任务就枯竭了，所以我们才会感到困扰。啊，当然我们完全没有批评攻略集团诸位成员的意思，甚至可以说是相反……真的很感谢你们，也觉得很不好意思。我们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突破迷宫区打倒楼层魔王。」

「咦……没这回事吧？」

我不小心就忘了客气的口气直接开口问道：

「就我看来，你们的装备等级都很高，能够来到这里的话，即使在迷宫区也能顺利地战斗喔。应该说……」

在我想接著表示「我还想主动邀请你们参加攻略集团」之前，银堂他们四个人就同时用力地摇头。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不是那块料……」

银堂打断说到这里的拉兹莉。

「让我按照顺序来说明吧。那个……刚才说到起始的城镇的任务枯竭了吧。嗯，那个时候已经有一些储蓄，所以也不是立刻就没办法过生活……但就算都住在最廉价的旅馆，总有一天钱还是会用光。这时候，我们四个人就商量……是要尽可能节省然后继续待在圈内，还是花完所有金钱买下装备与药水到城镇外面去。」

「咦……」

正当我想说「能办得到这种事的话一开始就应该……」的时候，才终于注意到某个事实。

「啊，对喔。完成任务除了金钱之外也能获得经验值……」

「正是如此。」

嘴角露出鱼尾巴的提姆欧连尾巴都大口咬碎后就咧嘴笑了起来。

「当我们完成起始的城镇所有圈内任务时，所有人都上升到5级了。」

「5……！」

我不由得吓了一大跳，同时和亚丝娜面面相觑。

我记得在茅场晶彦的游戏说明后，在等级1的情况下离开城镇，然后在霍鲁卡村入手韧炼之剑时也才4级而已。如果有确实更新装备的四名等级5玩家，只要不发生什么重大事故，应该不会输给起始的城镇周边的毛毛虫与山猪才对。

但就是会发生重大事故才叫作MMORPG。一定是有什么巨大的动机，才会让将近一个月都待在圈内的玩家走到圈外。

「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等级提升了的安心感……但我认为之所以会因为那次的商量而离开圈内，完全是基于更加单纯的理由。」

用双手包裹住茶杯的哈伊斯顿，以有些不好意思的表情说道：

「单纯是因为，想多解一些任务的欲望……SAO里除了有相当讲究的任务之外，也有像是小孩子创作出来的东西，老实说真的让人无法预测。感觉只有拚命思考解谜的提示，或者在城里面到处找东西的时候，才能够忘记死亡游戏带来的恐惧……」

「啥？你那时候是想著这种事情吗？」

坐在右侧的拉兹莉绷著脸戳了一下哈伊斯顿的肩膀。但立刻露出满脸笑容。

「那一开始就应该说出来了啊！这样就不用拖拖拉拉地商量好几个小时了吧。」

「对啊对啊，其实大家早就知道你是最喜欢解任务的人了。」

面对提姆欧的吐嘈，哈伊斯顿红著脸做出「没有到那种地步！」的抗辩。

再次因为伙伴间的对话而露出苦笑的银堂，随即把话题拉了回来。

「于是……我们几乎用光了手边的珂尔来购买装备然后来到圈外。首先解决之前无法出手的讨伐系与采集系任务，然后所有人升到等级6，技能格子也增加了……那个时候甚至还想著，照这样下去不久之后就能追上领先集团了吧……」

银堂嘴角的笑意突然消失，然后用力握紧双手。

「……顺利完成霍鲁卡与梅代伊的任务后，我们便为了前往托尔巴纳而准备经过沼地这个捷径。来到圈外已经过了一个星期，自己觉得已经习惯战斗，而且可以轻松解决出现在那边附近的狗头人，所以有点得意忘形了。没有注意到在沼泽遭遇到的三只狗头人里面，有一只是初次见到的怪物……」

「是『沼泽狗头猎人』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银堂一瞬间瞪大眼睛才点了点头。

「是的，的确是这个名字。当时我还是单手剑使，剑被狗头猎人扔过来的钩绳缠住并且夺走，直接掉在沼泽当中……虽然急忙想捡起来，在沼泽里摸索时又受到其他狗头人的集中攻击……」

「你没有看攻略册吗？」

这次换成亚丝娜用稍微拘谨一些的声音问道：

「那个时期的话，梅代伊村里应该也可以免费拿到才对。」

「啊……嗯……」

银堂很尴尬般和伙伴们面面相觑后才轻叹了一口气。

「离开起始的城镇时，我们当然受到它的照顾了。只不过，那本攻略册是以怪物与道具的情报为主，任务的话就只记载必须大费周章，或者必须战斗的情报……我们有解完起始的城镇所有任务的自负……不对，应该说是自满吧。只想著『我们可是比那种册子还要清楚哟』，所以只大致浏览了一下在梅代伊发布的改订版。之后仔细阅读，就发现确实写了对于沼泽狗头猎人的警告以及对应方法……」

「…………」

虽然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亚鲁戈制作、发布的攻略册，内容当然偏重在与安全有关的情报上。说起来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制作攻略册，如果不增加执笔的人，实在无法对应没有死亡危险的任务攻略法。

「……那个时候我差点就死亡了，提姆欧和拉兹莉的HP也变成了黄色。」

银堂维持著悄然低头的姿势重新开始说明。

「我完全陷入恐慌，想尽办法要逃走，但怎么说都是在沼泽里，根本很难跑动……心里只想著『不行了，我要死了』。拚了命奔跑后好不容易甩开敌人，但四个人都因为那样而留下了心理阴影……」

我从SAO正式开始营运之后就一直在最前线战斗到现在，不过被死神之手摸过脖子后方的经验倒是意外地少。但我很了解银堂说的「心理阴影」是怎么回事。回想起直接被第二层的最后魔王，公牛国王‧亚斯特里欧斯的雷电鼻息击中，陷入麻痹状态躺在地板上抬头往上看著靠近的魔王时，现在我的背部还是会发冷。

但就算是这样，之所以没有浮现脱离攻略集团一直待在圈内的选项，完全是因为身旁的亚丝娜……吧。如果是她应该会说与其放弃宁愿死亡，我怎么可能丢下这样的亚丝娜自己回到起始的城镇去呢。

这四个人一定也是因为有伙伴在才撑住的吧，我一边这么想像，一边等待银堂再次开口。

「……夹著尾巴含著泪水逃回梅代伊村，发现有十名左右的玩家聚集在广场上狂欢。问了发生什么事情后，才知道我们到练功区去的时候，第一层魔王就被击败了。那当然很令人高兴，而且也很感谢攻略集团，不过老实说心情其实很复杂。」

平头的提姆欧代替轻叹一口气的银堂开口表示：

「……我们遍体鳞伤哭著逃回来，结果就听见那个消息对吧？于是就有种『啊，攻略组果然跟我们不一样』的感觉……我到国中都参加少年棒球队……」

「咦！」

我之所以忍不住发出声音，有一半是因为「真的是棒球社员！」的惊讶，另一半则是他突然就对首次见面的我透露出现实世界的情报。在愣住的提姆欧身边，哈伊斯顿像要表示无奈般摇著头。

「不是经常告诉你吗？不能像这样轻易地说出现实世界的事情哟。」

「干嘛，只说自己的事情应该没关系吧。对吧？」

莫名奇莫就被对方要求同意，我只能僵硬地点点头。

「啊……噢，嗯。」

「然后呢，棒球是非常容易理解『人外有人』的世界。这个部分不论哪个运动都一样……队上都会有让人觉得绝对赢不过他的家伙，参加大赛还会遇到一堆连这种家伙都敌不过的怪物……哎，其实只有就算这样依然不自暴自弃而继续努力的家伙才能进步，但我实在没办法。在梅代伊听见魔王被打倒时，就又浮现那种久违的感觉。在球场的观众席上一边扯开喉咙加油，一边觉得场上那些家伙距离自己好遥远……」

提姆欧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像是回想起晃动著热气的盛夏球场一般，视线一直在空中游移著。

身为参加第一层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攻略的人，这个时候或许该说些什么，但我无法立刻说出口。提姆欧说了「人外有人」、「距离自己好遥远」的发言，但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自觉。我认为现在的攻略集团之所以是攻略集团，唯一的原因就是游戏一开始时就全力提升等级，但是在楼层魔王攻略战时从来没有轻松获胜过。实际上，提姆欧等人在梅代伊村听见消息的伊尔凡古战，身为联合部队领袖的「骑士」迪亚贝尔就死亡了。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回到圈内的原因是？」

面对亚丝娜宛如正中直球般的提问，提姆欧眨了两三次眼睛才回答：

「嗯，用一句话来说就是……骨气吧？」

视线往左右两边看去后，拉兹莉、哈伊斯顿以及银堂都默默点了点头。

「既然知道没办法成为攻略集团……我们还是有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任务的骨气。这样的话，就想试试看在逃回圈内之前，光靠任务能够前进到什么地方。」

「光……光靠任务……？」

在感到哑然的我身边，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啊」一声。

「难道说『Q渣库』这个公会名称的Q……」

「哦，亚丝娜小姐，观察力很敏锐哟！」

拉兹莉弹了一下响指，以为她要点餐的黑暗精灵服务生就靠近桌子。亚丝娜便帮露出慌张表情的拉兹莉点了蜂蜜酒。服务生离开后，哈伊斯顿就接下去说明：

「正如你所说的，Q就是Quest的Q。渣库……是这个棒球小子决定的，意思是要赚取大把的金钱和经验值。」（注：日文的ざっくざく有「大把」「直肠子」之意）

下一刻，亚丝娜就可爱地噗哧一笑，我则是从嘴巴发出「呼噗」的怪声。知道的公会全是像龙骑士旅团、传说勇者等帅气的名字，藉由任务赚取大把金钱与经验值这种老实又简单的命名似乎戳中了她的笑点。

喝了一口在绝佳时机送上来的蜂蜜酒，以清爽甘甜滋润喉咙之后，亚丝娜便再次开口：

「原来如此……老实说，原本还觉得你们有点可疑，不过这下子总算解开各种谜团了。之所以说缺钱还能够拥有高级装备，是因为拿到任务的奖赏吧。」

──然后知道我和亚丝娜是攻略集团时之所以露出尴尬的表情，是因为半途而废的愧疚感吗？

虽然没有把后半段说出口，但银堂像是感受到我的思考般，边拉著下巴的短须边回答：

「嗯，正是如此。大部分的任务奖赏，和经验值相较之下现金确实比较少……装备品在可以选择奖赏道具的任务里已经凑齐了，不去狩猎的话很难赚取大把的金钱。」

「听你这么说，好像真的是这样。」

表示同意后，忽然想起还有一个疑问。虽然拍胸脯表示自己是专门解任务的公会，但是刚来到嘎雷城时，看起来也没有太多损耗的理由究竟为何？在乾枯河谷涌出的巨大虫子们，就现状来说是杂兵怪物的最强等级，对付起来应该很棘手才对。

「……那个……也就是说你们在第三层开始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黑暗精灵路线，然后为了继续秘钥任务而来到这座嘎雷城对吧？」

我的问题让Q渣库的四个人一起点了点头。

「嗯，是啊。两位也是吧？这层楼的秘钥已经回收了吗？」

反而受到哈伊斯顿提问后，我和亚丝娜就面面相觑然后回答：

「嗯，刚完成不久。不介意的话，等一下就告诉你们要特别注意的地方吧。」

「那真是太好了。」

哈伊斯顿笑著低下头来，我则是若无其事地提出心里在意的问题。

「不过，跟解谜之类的比起来，路上的杂兵Mob还比较棘手……你们也因为这座城堡周边的虫子Mob而花了一番工夫吧？」

对于不擅长耍心机的我来说，这已经可以说是相当自然的话题诱导了吧，心里虽然这么认为，但似乎还是被旁边的暂定搭档识破，可以听见她发出为了掩饰苦笑的乾咳声。但是Q渣库的四个人果然如同公会名称般一根肠子通到底，没有露出什么怀疑的模样就直接回答了。

「没有啦，攻击就交给护卫，我们几乎都只是在防御……」

我无法立刻理解银堂说的话，只能微微张开嘴巴。

「……护……护卫？你们雇用了其他玩家吗……？」

「没有啦，怎么可能，我们没有那种闲钱。是黑暗精灵的NPC……两位身边没有吗？」

被他这么反问，我就再度和亚丝娜面面相觑。

说到黑暗精灵的NPC，率先浮现在脑海里的是基滋梅尔，但她并不算是我们的护卫，我们是来到嘎雷城才再次跟她相遇。难道说──眼前的四个人有「属于他们的基滋梅尔」吗？就和我们一样，在第三层的迷雾森林里打倒原本无法击败的森林精灵‧圣骑士，回避了基滋梅尔的死亡，然后和她一起行动？

我忍不住环视大餐厅，但看不见那样的人影。或许是抵达城堡就解散小队了，如此一来我们那个表示要去宝物库的基滋梅尔就有可能和另一名基滋梅尔在城内碰个正著。我无法想像那个时候会发生什么事情。

亚丝娜在僵住的我身边发出略微沙哑的声音：

「……那名护卫叫什么名字……？」

「名字？」

银堂露出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的表情，接著就看向伙伴。

「你们知道那个黑灵的名字吗……？」

三个人一起摇头，然后由拉兹莉回答：

「浮标是显示『黑暗精灵‧斥侯』哟。那就是名字吧？」

听她这么说后，换成我和亚丝娜交换了一下视线。

身为近卫骑士的基滋梅尔，阶级应该是「黑暗精灵‧皇家侍卫」。如此一来，Q渣库的护卫是另一名基滋梅尔的可能性就变得相当低，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确认了一下。

「顺便问一下，那名护卫的性别是……？」

「男的哟，态度很冷漠就是了。」

不只是我，提姆欧的答案也让亚丝娜轻呼出一口气。

询问详情之后，得知他们的导入活动正如原本的故事发展，黑暗精灵和森林精灵同归于尽，必须靠他们四个人想办法解决从野营地司令官那里承接的任务，不过从第三层的最后任务「夺回秘钥」开始，身为护卫的黑暗精灵‧斥侯就一直以第五名小队成员的身分与他们同行。进入人族的城市时，他会在入口消失，来到练功区后又会出现，承接毫无关系的任务，或者持续在同一个地点进行定点狩猎的话他似乎就会消失。极端冷漠的性格很符合黑暗精灵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会回应众人的闲聊。

封测时期我独自进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时，没能有这样的护卫跟在身边。应该是正式营运后导入的辅助系统，不过那名护卫的战斗力如果接近基滋梅尔的话，就能理解专门解任务的四个人为什么可以轻松来到嘎雷城了。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也可以感受到一丝危险。因为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将在第九层结束。担任护卫的斥侯当然也会在那时候消失，把攻击手交给他负责的四个人，之后还能够确实地战斗吗……

我一点一点啜著蜂蜜酒并这么想著，但随即觉得太过鸡婆。他们在精灵战争之外的任务都是在没有护卫的情况下努力过来，而且说起来我和亚丝娜不论是在战斗还是精神上也都有点太过倚赖基滋梅尔。虽然只把斥侯当成护卫NPC，但是Q渣库的四个人在活动结束后，失落感可能也不会那么重。

「……噢，时间这么晚了吗？」

银堂的声音把我从沉思当中拉回来。

并排在桌上的盘子已经被清空，提姆欧与拉兹莉露出睡眼惺忪的模样。消除视窗的银堂站起身子，把手放在提姆欧的平头上。

「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很高兴跟你们聊天。我们要到城主那里去承接任务，今天就先告辞了……」

「抱歉跟你们问了那么多事情。」

亚丝娜从椅子上站起来，站在她身边的我也低下头。约定好明天早上再见，我们便目送四个人离开大餐厅。

大门关上，四个浮标消失在眼前的瞬间，我和暂定搭档就看向对方的脸。经过三秒钟左右，亚丝娜才丢出一句：

「……除了攻略集团之外，最前线也有那样的人存在耶。」

「专门解任务的公会真的是盲点……就算不赚经验值，光靠任务的奖赏也能够来到这里呢。」

「我们其实也没有打太多怪啦。」

「哎，是没错啦。」

对话再次中断，同时呼出一口气。

离开圈内以最前线为目标的玩家能够增加当然是件好事，专门解任务这种型态也开拓了新的可能性。与银堂他们相遇是值得高兴的事情──明明应该是这样，但是内心深处那种奇妙的焦躁感却迟迟无法消失。

难道说是因为原本认为可以和基滋梅尔在这座城堡里度过一段悠闲时间，结果却被人打扰才会产生这种幼稚的焦躁感吗？嘎雷城是公共空间，所以所有玩家都有进入的权利，在SAO……不对，是在所有MMORPG里主张「这地方我包了」都是典型违反礼貌的行为。

既然双方都进行黑暗精灵活动任务，今后也会有机会交换对彼此都有利的情报。我告诉自己应该学习对Q渣库的四个人一直保持友好态度的亚丝娜，舍去小孩子气的独占意识。

「我说过不喜欢暂时性地图，现在我收回这句话。」

暂定搭档突然这么呢喃，我则是认真地凝视著她的侧脸。

「为……为什么？」

「不为什么！对了，基滋梅尔到哪里去了？」

这强行改变话题的行为让我急忙转动眼睛，以毫无意义的大动作环视著四周。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的黑暗精灵都已经离开，当然也看不见基滋梅尔的身影。

「应……应该回房间了吧……」

「那我们也回去吧。」

「说……说得也是。」

我追上大步往前走的细剑使，同时深深觉得到底哪一天才能完全理解这个人的思考回路……不对，或许永远不会有那么一天吧。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8

为了在前往基滋梅尔的房间前先换好衣服，打开城廓西翼三楼客房的门时，我和亚丝娜就不由得一起发出「咦！」的声音。因为纤细的精灵骑士就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基滋梅尔，你怎么在这里？」

亚丝娜小跑步靠过去这么问道，骑士边举起右手细长的玻璃杯边回答：

「当然是在这里等亚丝娜你们啊。跟新客人的谈话已经结束了吗？」

「咦，你知道我们跟玩……不对，是人族的剑士见面了吗？」

这次换成我这么问，结果基滋梅尔就咧嘴笑了起来。

「那是当然了。因为不想打扰你们才没有靠过去。」

「怎么会打扰呢……」

基滋梅尔嘴里这么回答，不过就某方面来说，她这种贴心的举动真的让我松了一口气。基滋梅尔跟其他黑暗精灵比起来──至少比担任Q渣库护卫的黑暗精灵‧斥侯更像真正的人类，我无法想像那四个人遇见基滋梅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也无法确定当基滋梅尔基本上认定这个世界是VR游戏的四个人接触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我在玩SAO之前的网路RPG时，最不擅长的就是角色扮演。现在虽然仅限在众黑暗精灵面前，但不知不觉间就变得能够扮演「在艾恩葛朗特旅行的人族剑士」，而这也让我内心产生些许的感概。这个时候基滋梅尔以手势催促我们坐下，同时开口表示：

「已经跟客人谈完了吗？」

「嗯，那些人说要去城主大人那里。」

面对这么回答的亚丝娜，骑士放好新的杯子，然后从桌上的酒瓶倒出淡金黄色的液体。接著也在我的杯子里注入液体，结果立刻就发出曾经闻过的清爽香气。那是她妹妹蒂尔妮尔喜欢的月泪草酒吧。

三个人轻碰了一下杯子，一口把有点烈──不过不会真的酒醉──的酒喝尽后，我就开口说：

「那四个人大概明天早上就会离开城堡往南边前进，到晚上应该都不会碰面了。明天是基滋梅尔难得的假日，我们也应该有效率地……」

当我说到这里时，就被亚丝娜用手肘戳了一下。感到疑惑的我先是想著「到底在做什么」，然后才注意到是怎么回事。

Q渣库的四个人接下来要到南区域去取回玛瑙秘钥。但是我们今天才刚去拿回那把秘钥而已吧。

根据黑暗精灵的传说会让艾恩葛朗特崩坏，森林精灵的传说则是会让大地回归的谜样装置就是「圣堂」，而打开圣堂大门的六把秘钥不可能存在好几组。就基滋梅尔的认知，我们从第三层到第六层是克服的许多困难才收集到四把独一无二的秘钥。

但是游戏系统上，有多少进行精灵战争任务的玩家就存在多少组秘钥。Q渣库的四个人现在应该也从城主嘎雷伊翁伯爵那里承接了回收玛瑙秘钥的任务。搞不好基滋梅尔明天就会目击完成任务后回归的四个人所拿的新秘钥……甚至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态。

要是被问到四个人前往祠堂的目的，我该怎么回答才好呢，说起来如果NPC搭载了如此高等的AI，也应该做好这个部分的整合吧，当我以极快的速度想著这些事情时──

「原来如此……真的给你们人族添麻烦了……」

基滋梅尔这么呢喃，然后一口气喝乾还残留在杯子里的些许月泪草酒。我在半自动操纵的状态下把手朝酒瓶伸去，又帮基滋梅尔倒了一杯酒并且畏畏缩缩地问道：

「咦……基滋梅尔知道那四个人去祠堂的理由吗？」

「要去取回秘钥吧？」

「…………」

基滋梅尔以稀松平常的表情这么回答，我和亚丝娜则是同时认真地凝视著她的脸。注意到我们视线的基滋梅尔一瞬间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但立刻就点头表示：

「噢……你们不知道呢。」

「不……不知道什么？」

亚丝娜一小声地这么反问，基滋梅尔就露出有些抱歉的笑容。

「不是跟你们说明过，先遣部队的司令官大人使用众多骑士来扰乱森林精灵的事情吗？其实秘钥回收任务也实行了类似的活动。」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从祠堂回收秘钥之后，还是会有其他骑士或者斥侯兵前往祠堂，把神官们制造出来的假秘钥送到野营地或者碉堡。在路途上如果有人族愿意帮忙，也会接受他们的好意。这也是为了扰乱森林精灵……」

「…………」

我和亚丝娜再次说不出话来。还有假的秘钥存在固然令人惊讶，但更重要的是──

「……这样的话，那些担任诱饵的骑士和士兵也会遭遇危险吧……？」

听见我的问题，基滋梅尔就伏下视线并轻轻点头。

「嗯，正是如此。已经有不少骑士受到森林精灵的袭击并且丧命了。」

「天啊……为什么一定得做到这种地步？」

骑士温柔地把手放在探出身子的亚丝娜右肩。

「取回受到封印的秘钥就是如此重大的任务与决断。绝对不允许失败。这座浮空的城堡是唯一集结了留斯拉与卡雷斯‧欧的人民，人族、矮人族之历史与睿智的成果，如果城堡崩坏的话这些全部都会随著众多的生命消失。我们绝对不能辜负远古的巫女大人牺牲自己尊贵生命所保护的东西。女王陛下应该是为了永远关上圣堂的门才会收集六把秘钥…………」

基滋梅尔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但我的脑袋有一半正想著其他事情。

我和亚丝娜在第三层闯入基滋梅尔与森林精灵‧圣骑士的战斗之后，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的决斗应该还是不断在那座森林里重复著。因为那是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导入活动，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如果相信基滋梅尔刚才所说的说明，那么黑暗精灵们就等于因为「剧本上的需要」而被迫背负了赌上性命的任务。

但是，设计这个任务的人──ARGUS的员工，真的有考虑到如此详尽的地步吗？MMORPG里每个玩家都能遭遇同样的任务已经是常识，不这样的话就无法保持公平性。确实从世界的内侧看起来，就会变成同一个角色不停地死亡并且复活，不过应该不会有任何玩家抱怨这件事情吧。事实上，就拿入手韧炼之剑的任务来说好了，同一个少女就永远重复著生病与痊愈的状况。

精灵战争任务甚至不惜加入「假秘钥」与「诱饵骑士」等要素，也要取得世界与游戏系统的整合性，而这真的是现实世界的工作人员干的好事吗？说不定并不是如此，而是这个世界本身所…………

「怎么了，桐人？」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我，一抬起头就和应该跟我一样陷入沉思当中的基滋梅尔眼神相对。

「没……没有啦，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嗯，我能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也有忍不住思考我们所运送的四把秘钥究竟是不是真货的时候。」

「咦……唬人的吧？」

不小心的以现实世界的口语式问句来反问，不过基滋梅尔似乎早就吸收这样的语汇，只见骑士一脸认真地点头表示：

「不唬人。从祠堂回收的时候应该还是真货，不过一旦回收到碉堡或者城堡的宝物库里，就算被神官们替换了我们也不会知道……」

「原……原来如此……」

──总而言之，就可能性来说，我们和Q渣库的四个人所收集的秘钥都可能是假货……不对，以剧本来说应该是两者都是真货吗……？

当我快要再次陷入没有答案的沉思当中时，身边的亚丝娜就以担心的口气表示：

「那个，都不惜制造假秘钥来错开森林精灵的注意了，还把真假秘钥全都收集在同一个地方是不是不太好啊？实际上第四层的约费尔城就遭到袭击了。」

「正常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

点完头的基滋梅尔把视线移到天花板上。

约费尔城客房有很大的窗户可以欣赏外面的景色，但嘎雷城是从岩壁雕刻出来的建筑物，所以只有走廊那一边有窗户。相对的设置了许多照明，除了像史塔基翁与斯里巴司的旅馆里能见到的壁挂式油灯之外，也有类似水晶灯般的悬吊式烛台在天花板上闪烁著小小的火焰。

「……我们一直认为约费尔城不会受到袭击。第四层的森林精灵只有少量的小船，没想到他们会跟堕落精灵联手……你们没有提出警告的话，一定来不及做好迎击的准备，就算有约费尔子爵的力量，城堡还是可能会被攻陷。但是……」

骑士这个时候把头转回来，像是要让我们安心一样露出微笑。

「就算堕落精灵再会耍手段，也不可能以庞大军队进攻这座嘎雷城。你们也看见没有『碧叶披肩』的我，在城外走不到十步。森林精灵应该也有类似的外套才对，虽然数量应该很少……然后现在再也无法制造以圣大树树叶缝制而成的那件披肩斗篷了。即使知道有可能失去大地切断以前传下来的所有秘宝，还是以仅仅不到十人的人数袭击这座城堡，我想就连森林精灵也不可能做出如此鲁莽的事情。」

「那堕落精灵呢？那些家伙也拥有同样物品的可能性呢？」

亚丝娜继续追问，但基滋梅尔再次摇了摇头。

「你忘了吗？堕落精灵们受到圣大树的诅咒。要是穿上其树叶做成的披肩斗篷，虽然不至于会被烧成黑炭……但应该得承受剧烈的疼痛与伤害。」

「啊……对……对喔。」

看见像要表现害臊而微微露出舌头的亚丝娜，基滋梅尔也发出「呵呵」的笑声。但是立刻就变回严肃的表情，像在思考什么事情般把手环抱在胸前。

「……但是亚丝娜说得没错，秘钥长时间放在同一个地方确实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危险……这座嘎雷城里就有灵树，虽然很可惜但还是取消明天的休假，早上就立刻……」

咦咦──！

在我这么大叫之前……

「不行！」

坚决表示自己意思的亚丝娜，几乎是飞跃矮桌来移动到基滋梅尔身边，然后紧抓住骑士的双手。

「抱歉，我不该说让你担心的话，我同意这座城堡很安全了，所以明天跟我们在一起吧！我正在想各种度过休假的方式呢！」

听见对方连珠炮式的发言，基滋梅尔黑紫色的眼睛眨了好几次，然后才像个温柔姊姊对著爱撒娇的妹妹一般──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有这种感觉了──露出笑容并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那就跟预定一样后天再出发吧。那么，你明天打算做什么？」

「还是秘密。到了早上我就会发表，敬请期待喽。」

看见这么说完后就露出灿练笑容的亚丝娜，我稍微有种不安的感觉。

几分钟后，纤细的酒瓶被喝乾，基滋梅尔相当轻松地靠在沙发的椅背上。

「呼……好像有点醉了。」

这句话让我认真地望著她的脸，但浅咖啡色的肌肤没有任何变化，我也无法想像AI喝醉会是什么情形。但是亚丝娜却像很担心般探出身子问道：

「不要紧吧？能走回房间吗？」

「哈哈，我还没喝到走不动的地步。不过……」

基滋梅尔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依序看著我和亚丝娜。

「……我被分配到的房间，自己一个人睡实在太大了一点。今天晚上，我可以睡在这张长椅子上吗？」

「啥？」

虽然反射性发出这样的声音，但我和亚丝娜完全没有拒绝基滋梅尔的理由。当我想要回答「当然可以」时，才注意到一件事。两女一名男的状况，谁该睡沙发根本不用想也知道。

「啊，那基滋梅尔和亚丝娜一起睡寝室的床吧。我睡沙发就可以了。」

但是骑士却挺直背杆，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这里是你们的房间……不能把桐人从寝室赶出去。这样的话，我还是回自己的房间吧。」

基滋梅尔这么说完后就准备站起来，结果亚丝娜就紧紧抓住她单薄的束腰上衣衣角。依然处于撒娇模式的她，发出「唔……」的沉吟声后视线就朝深处的门看去。

「……那张床可以睡三个人吧。」

「啥？」

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我只能这么大叫，但基滋梅尔还是冷静地回答：

「嗯，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等……等一下，但是这样一个人只有六十公分的宽度……」

这么反驳之后，我内心才慌张地想著黑暗精灵不知道懂不懂国际单位，但基滋梅尔只是耸了耸肩膀。

「和三个人一起睡在第三层野营地的帐篷时差不多吧。还是说桐人，你不愿意跟我睡同一张床？」

「不……不是这样啦。」

骑士看著只能这么回答的我，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

「那就没问题了吧。」

实际上浮现三个人应该要以什么样的排列组合睡在床上的问题，但最后三个人一致同意基滋梅尔睡在中间，亚丝娜左边，而我睡在右边这样的意见。担心的空间问题，也因为亚丝娜和基滋梅尔紧靠在一起，让我获得了大约八十公分左右的领土。

跟在两个人后面来到床上，在几乎快跌到床底下的位置上躺平身体。虽然这样的排列不必担心早晨的悲剧再次出现，但是有可能变成醒过来时紧抱住基滋梅尔的情形。然后对于NPC有不适切的接触造成性骚扰防范规则发动时，将跳过对方按下确认视窗的按键这道程序，警告时间一过就不由分说地强制进行传送。由于我不想在监狱里醒过来，所以认为尽量保持距离才是上策……

「桐人，睡得那么旁边会摔下床吧。」

泛蓝色黑暗的另一头传来这样的呢喃声，从棉被里伸过来的手抓住我的右手。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往右边移动了十五公分左右，结果指尖就碰到基滋梅尔身体的某个部位。

「再靠过来一点比较暖和喔。」

「不……不用了，这样就够了。」

「你也不是还会觉得害羞的年纪了吧……」

──这表示我是大人？还是小孩子？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基滋梅尔也没有多说些什么。亚丝娜之所以没有介入我们轻声的对话，似乎是因为她老早就睡著了。

但稍微动了一下体感温度就明显上升，我也感觉到强烈的睡意。我闭上眼睛，缓缓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小孩子的时候，我只习惯睡在自己的床上。小学时的校外教学与教育旅行就不用说了，连跟家人出去旅行都很难睡著，可以说相当难搞。

即使来到这个世界，这种情形也持续了一阵子。因此觉得反正也睡不著，就多次彻夜进行定点狩猎。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情形就消失了。即使几乎每天晚上都在不同地点住宿，最近只要一躺到床上，不到十分钟就会入睡。

原本茫然想著不知道是不是习惯了在虚拟世界睡眠的行为，但立刻就注意到并非如此。我之所以能够轻松入睡，是因为和亚丝娜组成搭档的缘故。跟独行的时候相比，明明需要担心的事情变多了才对……不对，或许是因为获得某种足以抵消担心的东西也说不定。

如果亚丝娜和基滋梅尔也能跟我一样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陷入沉稳的睡眠当中。

就这样，一月三日的夜晚静静地过去了──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被刺在脑袋里的强制起床闹钟吵醒的我，在闭著眼睛的状态下用手摸索视窗并且关上只有我听得见的噪音。

微微张开眼睛，发现室内还是一片黑暗。在进入寝室之前，我就自己将闹钟设定在凌晨两点，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时候还是涌起早知道就别这么做的懊悔之心。把神经集中到耳朵上，就听见基滋梅尔与亚丝娜安稳的鼻息，同时也诱惑我再次陷入舒服的睡眠当中，但我还是挤出意志力来持续睁开双眼。

忍耐了三十秒左右，睡意的水位终于开始下降，于是小心翼翼地在不吵醒两个人的情况下离开床铺，蹑手蹑脚地移动到客厅。对黑暗精灵来说，只有设定者本人才听得见的闹钟，应该也算是「人族的咒语」吧……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踩著无声的脚步，慎重地打开门后来到走廊。

亚丝娜也就算了，原本认为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机率会被基滋梅尔发觉，不过似乎平安无事。我再次打开视窗，装备上长大衣与爱剑。

环视左右两边，发现弯曲的走廊上没有人影。虽说就算遇见卫兵应该也不会怎么样，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继续蹑脚走著，朝向西翼中央部的楼梯。

这次缓缓爬上傍晚听见钟声时全速往下冲的阶梯。

根据封测时代的记忆，就算抵达最上层的四楼，楼梯还是继续往上延伸。再继续往上爬，尽头是一扇小小的门。转动门把，静静把门推开的瞬间，外面冰冷的寒气就包裹住全身。

门后面是城廓西翼的屋顶。虽然没有光源，但是从艾恩葛朗特外围开口部分传过来的蓝白色月光稍微稀释了黑暗。

不过存在于广大屋顶的物件，大概就只有我走出来的楼梯小屋而已。如果是单机型RPG的话，应该是会设置一两个宝箱的地点，但很可惜的是现在连颗小石头都看不见。

和经过精心研磨的城廓墙壁不同，屋顶的地板残留著粗糙的凿痕，走在上面的我首先移动到面对中庭的外缘。虽然设置了高三十公分左右的矮墙，但是这样根本无法防止跌落。由于距离铺设石板的地面有将近二十公尺之遥，从头落下的话有HP全损的可能性。

为了慎重起见，确认过背后没有任何人在之后便低头看著中庭，结果眼前就是一片与白天时完全不同风味的绝景。无数的营火把巨大灵树染成深蓝与橙色，从枝叶上滴下来的水滴也像是液化的火焰般闪闪发亮。两人一组的卫兵缓缓走在营火周围的景象，甚至给人一种幻想般的感觉。

著迷地看了一阵子后才回过神来，仔细地检查过中庭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异状。由于没有响起钟声，所以知道没有任何NPC或者玩家出入城门，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环视现场，直到自己能够接受才往后退了一步。

我回过头，这次看向城廓的外侧。

嘎雷城这栋建筑物在设定上──是凿开原本存在的圆形洼地的壁面建造而成，所以外围部是被天然的断崖绝壁所包围。即使从我所在的屋顶，高低差也有五公尺以上，就算装备了带有AGI奖励的日暮之剑，应该也很难直接冲上去。

但是我从封测时期就一直很在意这种断崖的另一边是什么样的景象。南方的城门确实是难以攻陷，但是不自己亲眼确认过，还是无法保证有侵入者……尤其是森林精灵的大军从崖上进攻的可能性为零。

我把视线从垂直的悬崖上移开，开始往右侧走去。前方耸立著比两翼多出一层楼高度的城廓主馆那三座相连的硬山顶式屋顶。角度虽然陡峭，但还没有断崖那么夸张。

屋顶的顶点刚好到达断崖的边缘，只要能冲到那里说不定就能爬上去，虽然封测时期实际上实行过这个点子，但不论再怎么努力都在三公尺的地方滑落。只不过现在的我等级比当初还要高，靴子也是抓地力优良的高级品。在硬山顶式屋顶前方二十公尺处停下脚步，脑袋里描绘了一遍路径后就开始缓缓跑了起来。

全力加速，在最后五公尺时提升到最高速度。屋顶下方是禁止进入的主馆五楼，我记得应该是城主的私人房间，万一要是被发现对方很可能发怒，但也只能见招拆招了。全力跳跃到屋顶的中段，以墙面奔走的要领斜斜地跑上应该有七十度的斜面。到了第五步时靴底有打滑的感觉，第七步时打滑了大约十公分左右，但又硬撑了两步才再度跳跃。

「呼唔喔喔！」

叫出这种声音的话很可能会把嘎雷伊翁伯爵吵醒，所以忍耐著发出无声的吼叫，并且把右手伸到极限。指尖勾到一点点断崖边缘，顺势使用左手与双脚拚命爬了上去。

最后的最后被紫色系统障壁阻止入侵──原本有遇见这种情况的觉悟，结果并没有发生，我好不容易把身体拉到悬崖上，然后仰躺下来持续著急促的呼吸。现实的肉体应该没有因为刚才的动作消耗任何三磷酸腺苷，但是却严酷地使用了虚拟角色的肌肉，所以呼吸无论如何都会变得急促。

但不到几秒就平静下来，于是我便缓缓撑起身体。

存在于眼前的是平凡无奇的宽广平面。虽然应该不是设计师打混，但放眼望去全是几乎没有起伏的粗糙岩石表面。站起来后用脚踢了一下岩石，随即有凹凸不平的坚硬感触传过来。至少可以确定不会从多边形缝隙掉落到异空间当中。

这就表示，即使是数百人的军队站在上面也没问题。虽然基滋梅尔说没有圣大树树叶制成的披肩斗篷精灵族就无法走过城外乾枯的河谷，但并不保证这座悬崖也适用同样的限制。必须确认嘎雷城的屋顶之外是否有爬到这里来的路线。

环视了一圈后，我首先朝正北方走去。岩山上别说怪物，就连一株仙人掌也看不见，我以遥远前方那根支撑艾恩葛朗特楼层的巨大柱子为目标，在蓝色月光中有气无力地走著。

即使景色如此单调，喜欢高处的亚丝娜应该也会中意这里才对，但我是因为某种理由才不带她一起来。

其实我仍然无法完全相信「Q渣库」的四个人。只要把难以数计的任务从头到尾都解过一遍，确实可以获得不输给高效率打怪的经验值，同时也能够从奖赏当中获得高性能的武器防具。加上有强大的黑暗精灵士兵经常在身边担任护卫，表示不擅长战斗的四个人能够来到这座嘎雷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还是残留著「为什么要如此拚命」的疑问。

说起来他们来到圈外的原因，是为了赚取餐费与住宿费……也就是希望尽量让待在起始的城镇的待机时间能够舒服一点。虽然知道自己比想像中还要强，有一段时间甚至以成为攻略集团为目标，但也表示因为差点被「沼泽狗头猎人」灭团而放弃了。

如此一来就乾脆专心于解决任务，组成意思是「利用任务大赚特赚」的公会来持续活动……到这里都还可以理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在这个时间点来到前线的行为。

就现状来说，比我们还要前面的玩家，大概就只有以逆时钟方向这种正攻法来突破第六层的公会ALS、DKB，还有大叔军团以及情报贩子亚鲁戈而已吧。出现在这个第二区的怪物以及棘手地形的情报都还没有扩散出去，就算身边有NPC护卫还是有可能出现牺牲者。如果我是他们，应该最少会跟攻略集团保持一层的距离，等待入手亚鲁戈的攻略册等充分的情报之后才挑战任务。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并不是什么先抢先赢的竞争。

这样的话，他们抵达嘎雷城这种让人觉得太过性急的行为，是不是隐藏著什么其他的理由呢？比如说接到某个人的委托，然后某个人正是想要加害我们的玩家。也就是Q渣库的四个人其实是跟摩鲁特等PK集团勾结……我无法完全舍弃这样的怀疑。

虽然百分之九十九是我想太多，但是在麻痹事件中遭受袭击之后，我就发誓再也不掉以轻心了。如果Q渣库和摩鲁特他们勾结或者是被利用的话，应该会寻找城门之外的入侵地点才对。然后不论任何人都会一定先想到的就是越过嘎雷城外围断崖的方法。虽然不像一之谷或者严岛，但自古以来奇袭通常都是从山崖往下冲……我这么说会是杞人忧天吗？

我小心翼翼地看著周围，同时走在荒凉的岩山上。但依然看不见任何人类与怪物的身影。如果绕过一圈都没有遇到任何人，明天遇到Q渣库时就在内心向他们道歉吧……当我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

「呜喔哇啊！」

这次我发出有声音的悲鸣，然后拚命拉回差点往前踏出的右脚。身体摇摇晃晃，用力挥舞的双手不停抓著空气。浮在空中的右脚下方没有地面。由于融入背景色当中所以没有注意到，不过平坦的岩山就像被刀子切开一样变成陡峭的悬崖，落差至少有三十公尺以上。

连肺部的空气都喷出来后才好不容易把重心拉回来后面，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心脏的悸动平歇之后，才趴著畏畏缩缩地往崖下窥探，角度甚至超过垂直的陡峭绝壁一直延伸到遥远下方的地面。不论是玩家还是森林精灵，都不可能从下面爬到这里。

在趴著的情况下直接后退，和悬崖拉开一段距离后才站起身子。打开视窗叫出地图后，发现目前的位置距离艾恩葛朗特的外围部只剩不到两百公尺。也就是说，这里就是岩山的北端。

虽然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但还是得确认这座山崖究竟延伸到什么地方。我从道具栏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后开始往东方走去。就算和边缘保持了充分的距离，但在天亮前的黑暗当中很难分辨境界线。虽然很想拿出油灯来照明，但岩山上如果有除了我以外的玩家，那在这个没有遮蔽物的平面上，就算距离一公里也会被发现吧。

我一边尽最大的努力来注意周围与悬崖边缘，一边慢慢地走著。有时候还是会靠近崖边往下窥看，不过发现角度依然相当陡峭。看来森林精灵的奇袭和Q渣库的内应都是我想太多了……就在我边这么想边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时。

前方出现完全出乎意料的物体。

出现的不是突出物而是一处凹陷。一大块四方形，像是很久之前的RPG会出现的那种没有屋顶的朝下阶梯就出现在眼前，深处还透出些许火光。

「…………」

重新起动停了两秒钟左右的思考，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单膝跪地。我试著碰了一下阶梯的边缘，发现跟嘎雷城一样，是将岩山往下挖掘而成的阶梯。凿痕的纹理也与城堡十分相似，不过仍无法断定是黑暗精灵所造。

万一楼梯底下存在某个敌对势力并与其发生战斗，然后对方又强大到足以夺走我的性命，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对亚丝娜和基滋梅尔道歉了。实际上根本没有机会道歉就是了。

虽然很可惜，但还是别冒这个险，之后再跟她们两个人商量看看……心里这么想著的我准备站起来时，我的嗅觉似乎闻到不属于这种地方的味道。

不是什么恶臭。应该说完全相反。是香料、洋葱与肉的油脂烧焦的味道。这难以言喻的味道──毫无疑问是汉堡排的味道。

「………………」

这次思考暂停了三秒左右。胃部开始疯狂紧缩，嘴里不停冒出口水。在差点流下口水前回过神来，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思考著。

如果阶梯下方是「以汉堡排的香味吸引猎物来加以吞噬的食人鬼」，我还大剌剌地走下阶梯被它杀害，那我就是世界上最蠢的家伙了。但是……但是，万一这个楼梯下方是「一年只出现一次的汉堡排妖精所提出的邀约」呢？既然都有一年只结一次果，而且每次只出现三十分钟的仙人掌了，也可能存在这种奇迹吧？

我紧握双手，考虑了十秒钟左右，才在内心呢喃著。

──亚丝娜、基滋梅尔，抱歉了。但就算知道可能是陷阱……我还是有种非得走下这个阶梯的感觉。

接著我就静静地站起来，踏进往下的狭窄阶梯。

开口是仅仅只有七十公分的正方形，往下走三阶肚子就碰到了顶端的部分。内心想著「楼梯入口应该要是长方形」并且把身体往后倒，有点像是滑落一样走下阶梯。往下走了二十阶左右，终于来到可以站著行走──但身高绝对不算高的我头顶也几乎快碰到天花板──的通道。

由于宽度也窄到不足以跟别人擦身而过，至少可以不用担心在这条通路上被食人鬼或者巨人袭击了。通路上虽然没有照明，但前方十公尺左右的转角处可以看到似乎是火焰的红光正在晃动，也飘荡著更加浓厚的烤肉味道。我蹑手蹑脚且小心翼翼地前进。

来到通道往右转的地方后，贴在转角处一瞬间往深处窥探，然后立刻把头拉回来。

「…………？」

我在脑袋里重生从相机里切下来般的光景，同时皱起眉头。

通路前方是一间三公尺左右的四方形房屋。正中央放著小小的桌椅，右边墙壁是一整片书架，左边墙壁上果然有道小门。深处的墙壁边放置著暖炉般的黑色圆筒，穿著黑色长袍的某个人物正凝视著放在圆筒上面的平底锅。滋滋声与诱人香味的源头绝对就是那个平底锅。但很可惜的是，我没办法看见锅子里面装了什么。

由于黑色长袍是背对著这边，所以不清楚是人族还是精灵，又或者是哥布林、半兽人等亚人型怪物。至少可以确定的是，比我矮的人不可能是食人鬼之类的敌人。下定决心再次窥探，这次持续把焦点放在对方身上，一直到颜色浮标出现为止。

出乎意料的是，黑色长袍似乎是由天鹅绒般的高级布料所制成，背上垂下白色将近灰色的凌乱卷发，头上则戴著跟长袍一样素材的三角帽子。浮在上空的浮标是黄色──也就是NPC。名字是「Bouhroum：Dark Elven Anecdotist」。不但名字念不出来，连发音应该是「阿涅库多提斯特」的职业也完全不知道是在做什么，不过至少可以确定对方是黑暗精灵。如此一来……应该不会突然遭受攻击才对吧。

下定决心后走过转角，直接经过大开的门进入房间。

「……晚……晚安～」

这么搭话的瞬间，身穿黑色长袍的黑暗精灵就往上跳起五十公分，以卷发在空中扩散开来的速度整个身体转向这边。

「你……你你你这家伙是什么人！」

这么大叫的是瘦削且布满深邃皱纹的脸上戴著小圆眼镜，至少应该超过八十岁以上的老人。不对，从卷发底下露出一半的长耳朵确实是精灵族的证明，实际上根本无法想像他究竟有多少岁数。嘴边也被银色胡须覆盖住，而且胡须还垂到几乎都快碰到地板了。

目前为止在艾恩葛朗特遇见的人物当中，应该就属他最像是魔法师了，当我看见这个身影的瞬间，口中就发出「咦咦」的呢喃声。些许的似曾相识感……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但是我应该不会忘记如此具有特徵的人物才对。

至少老人应该没有见过我，眼镜底下的小眼睛瞪得老大，不停晃动著长大的胡须再次放声大叫：

「小……小鬼，你是人族吧？是从哪里进入老朽的秘密房间？」

「什么从哪里……就很普通地从楼梯……」

我这么说著并指向来时的通道，结果老人立刻举起左拳。

「笨蛋，那根本不是出入口！」

「咦……那么是什么？」

「是换气口！说起来，上面是连鸟都飞不过的荒山山顶喔！你是从哪里爬上去的？」

「这……这个嘛……」

虽然觉得老实说一定会挨骂，但对方早已经发火，所以也无所谓了。

「从嘎雷城主馆的屋顶……」

「…………」

这时候不只是双眼，连胡须下面的嘴巴都张得老大的老人，保持这样的表情三秒钟之后，才突然发出奇妙的声音。

「嘎哈。嘎哈哈哈……人族的小鬼说自己是从梅朗小子寝室的屋顶爬上来的吗……」

「嘎哈嘎哈」似乎是他的笑声。老人放下高举的左手捋了捋胡须，然后以放软的语气自言自语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帮忙收集秘钥的人族剑士就是你吗？老朽知道你不是盗贼了，但为什么要在这种深夜爬到岩山上面呢？」

「嗯……不知道该说是散步还是探险……就很在意山顶的模样，到处乱晃时发现阶梯，不对，是换气口，然后从那里闻到一阵香味……」

「呵啊啊啊啊！」

老人突然放声大叫，这次换成我轻轻跳了起来。但对方似乎不是在生气，也不是AI产生什么错误，他再次迅速回过头，空手一把抓住放在暖炉上的平底锅把手。

「好烫啊啊啊！」

老人再次大叫并把平底锅移到桌子上，然后呼呼吹著变红的右手。我原本只能哑然看著这一切，但看见平底锅里发出滋滋声的内容物后就有了变化。

那是一块长十五公分，煎得恰到好处的椭圆形绞肉。也是我在艾恩葛朗特首次遇见的真正汉堡排。

或许是注意到我的视线了吧，老人急忙停止吹手并出声说道：

「怎……怎么，别以为老朽会分给你啊！这是老朽这个来日无多的老人每个月一次的享受！真是的，差点就烧焦了。」

「…………咕唔唔……」

如果眼前的料理是精灵的村子或者城堡经常会出现的白身鱼或者鸡肉，那么我的自制心应该就能赢得获胜的判定，然后回答「我不会说想吃哟」。

但那可是汉堡排。虽然不是特别喜欢，但是不存在咖哩与拉面的艾恩葛朗特里，这种香气与具冲击性的外表已经可以说是暴力了。光是想像刀子切下去的瞬间溢出的肉汁，思考能力似乎就快要被连根拔起。

就没有什么方法让这个顽固的老人，至少把一半……不对，是三分之一的汉堡排分给我吗？我用跟被摩鲁特袭击时同样急迫的集中力来运转脑袋，接著突然接收到小小的天启，让我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我以极力装出平静的声音，对著用木制锅铲般道具把汉堡排移到铁盘上的老人说道：

「那个……你就单吃汉堡排吗？」

「……什么意思？」

老人把盘子远离我，用怀疑的眼神看向这边。

「没有啦，人族的话不会单单吃那个看起来很美味的肉排哟。只有加上面包、蔬菜之类的配菜，才能够完美地享受肉的味道。」

「哈！」

下一刻，老人就发出瞧不起人般的声音，并轻轻地挥舞著左手。

「老朽一百年前就吃腻蔬菜了。因为城里的厨师老是说什么为了让老朽长命百岁，每天都提供一些菜叶类和水果给老朽吃……把那种东西放到盘子上，会浪费老朽这块宝贵的Fricadelle。」

──F……Fricadelle？

差点就要问「这不是汉堡排吗」，不过还是在最后一刻压抑下冲动。外观、香味和味道是汉堡排的话，精灵族要怎么称呼它都不是问题。我立刻挥动右手叫出视窗。应该是没什么机会看见人族的「幻书之术」吧，当老人一露出有点兴趣的表情，我就从道具栏里拿出目标物。

「那么……这样如何？」

我放在指尖上面的是带著鲜艳紫色的长椭圆体。留在道具栏里面的最后一个半鱼人产番薯。虽然汉堡排的配菜一般来说都是马铃薯，但是现在身边并没有这种食材，而且番薯也并非完全不适合汉堡排。

「……那是什么？」

就连活了数百年的黑暗精灵老人，似乎也是首次看见由半鱼人栽种的番薯，只见他皱起了灰色的眉毛。我绕过桌子靠到他身边并且说明：

「在第四层采集到的番薯。用平底锅把这东西煎熟，一定会很合汉堡……不对，是Fricadelle的味道哟～」

如果亚丝娜在这里，应该可以使用丰富的语汇与诗一般的表现来轻松笼络，不对，是说服眼前的老人，但没有把她叫醒而自己偷偷离开也是我的选择，所以也无法感到懊悔。老人依然维持怀疑的表情，以右手抬起圆眼镜同时说道：

「你说番薯？颜色太奇怪了吧……」

「里……里面是一般番薯的颜色喔。松软又甘甜，真的很好吃哟。」

我不知道为什么说出烤番薯摊贩的宣传台词，这时候老人就交互望著我的脸和右手的番薯，最后发出一声刻意的乾咳。

「咳咳……嗯，也是可以试试看啦。如果那东西真的如你说的那么好吃，那就把一半的Fricadelle分给你。但番薯得全部归老朽。」

竟然如此滥用权势，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我已经吃过许多次半鱼人的番薯，所以便点头答应对方的条件。

从我手上接过番薯的老人，把残留著大量油脂的平底锅移回暖炉上，然后在房间右边深处的小厨房迅速将番薯切成厚一公分左右的圆片。把番薯排在发出啪叽声的平底锅上，甘甜香味就随著轻快的声音扩散开来。

老人发出「唔嗯唔嗯喔喔」的声音并且窥看著平底锅，我则是带著稍微加快的心跳注视著他的反应。如果是直接丢进火堆里烤这种原始的调理法，当然就不需要料理的技巧，但是放在平底锅上炸感觉就需要相当高的熟练度。但如果老人能够从食材道具制作出目前在铁盘子上冒出热气的汉堡排，应该就不会跟我一样没有取得料理的技能。

大约一分钟后，老人左手拿著盘子，然后以长长的肉叉不停地移动番薯。炸成金黄色的圆形蕃薯片，光看外表的话的确很完美。

「怎……怎么样哩？」

平时的坏习惯出现，忘了用尊敬的语气就直接发问，老人则侧眼瞪了我一下。

「都还没吃呢。让我尝尝看……」

换成一般的叉子，一口吃下小块的炸番薯。花了很长的时间咀嚼并且吞下之后，老人就发出漫长的沉吟声。

「唔唔唔唔唔～～嗯。」

「怎……怎么样哩？」

我忍不住重复了一遍同样的台词，这次老人从正面注视著我，然后简短地说道：

「普通啦。」

「普通吗……」

这样交易就不成立了吗……等等，这个时候我应该有把留在盘子里的所有番薯吃掉的权利才对，当我这么想时──

「但是这东西加上奶油的话就是最强了。」

「奶……奶油？」

这个世界哪里有这种东西啊，但我眨眼睛看著对方的反应，老人就从右手边的架子上拿下一个小壶。然后咚一声把它放在桌上，接著对我说道：

「别呆站在那里，快坐下吧，人族的小鬼。」

「咦……好……好的。」

我坐在两张圆板凳的其中一张上，而老人则是把新的铁盘放在我面前。

「小鬼，是你赢了。一半Fricadelle就给你吃吧……然后根据老朽深不可测的慈悲心，番薯也给你两块吧。」

在我说些什么之前，对方就用刀子把巨大汉堡排切成两半，然后将从断面流出肉汁的那一块移动到我的盘子上。在旁边并排上两块炸番薯，接著将剩下来的番薯全移到自己的盘子上后，老人就坐到我的对面。他随即把壶拉过去，以小刀挖起一大块乳白色物体并且倒在番薯上。壶交到我手上之后，我也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看来铁盘上似乎施加了保温魔法之类的东西，我的内心没有任何词汇能够形容依然热腾腾的汉堡排旁边，搭配炸番薯的奶油开始融化的凶恶光景。只能舍弃思考大快朵颐一番了，这么想的我右手持刀、左手持叉，做出「我开动了！」的宣言。

稍微瞄了桌子对面一眼，发现老人正切下一大块肉排并将其送进嘴里。大口咀嚼了一阵子后也吃起番薯，又继续嚼了好一段时间，脸上就露出极为幸福的表情，同时发出「呵喔喔喔喔……」的满足声音。

下一刻，第二次的似曾相识感又袭上心头。

我以前确实曾在某处见过这个老人。并非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的这两个月，而是在这之前……但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有这种事情。现实世界里应该不可能认识黑暗精灵族的老爷爷才对。那么是在哪里──……

「啊……啊，啊啊！」

我半抬起身体并大叫，老人则是用狐疑的表情说道：

「怎么了小鬼，你不吃吗？」

「要吃啊，虽然要吃，但在那之前……老爷爷，你该不会是『冥想』的……」

「唔？」

老人高高举起右边的眉毛，狠狠瞪著我的脸。

「小鬼，你认识老朽吗？老朽确实是留斯拉的神话传述者兼冥想术的高手，『大贤者』布乎鲁姆，老朽在哪里见过你吗？」

──见过喔！在封测时期！

没办法这么大叫，我只能空虚地开合著嘴巴。

长达一个月的封测里，唯一被发现的特别技能「冥想」。那是不满足特殊条件就不会出现选项的隐藏技能，在第二层击破岩石才能学会的「体术」也是其中的一种。实际上，体术也在封测期间被情报贩子亚鲁戈发现了，但封测已经快要结束，所以情报没能扩散出去。

因此我在封测期间就只学会了冥想，但我记得它的性能相当微妙，根本没什么地方能派上用场。赋予冥想修业任务的NPC不论外表、声音还是说话的方式，都跟眼前的汉堡排老爷爷一模一样。不同的地方就只有服装与长耳朵。

封测时期的冥想NPC是名穿著粗糙茶色贯头衣的人族老人。居处也不是嘎雷城附近的地窖内，而是在第六层西区一整片湿地深处的唯一一栋房子，态度基本上相当冷漠，当然也没有非常喜欢汉堡排这样的设定。

但是他唯一一次，也就是当我学会冥想技能时露出的满足笑容，就和享受汉堡排与奶油番薯调和口感的黑暗精灵老人脸上的笑容完全重叠在一起，也因此打开了我的记忆之门。不会错了……眼前自称布乎鲁姆的老人，是封测时期的冥想NPC因为某种理由而更改了背景设定的人物。我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并且回答：

「……没有啦，虽然不曾见过，但是听过你的传闻……」

「哦哦，老朽的名声已经传到人族的城镇去了吗？嘎哈哈哈……」

发出俗气的笑声之后，老人就切了一块汉堡排送进嘴里，接著露出陶然的表情。我心想「赶快先吃一口吧！」而把视线落到桌上的铁盘，并且把刀子插进切成一半的汉堡排。稍微烧焦的表面具有弹性，松软的内部则是煎得恰到好处，切断的瞬间就溢出肉汁，同时扩散出香料的芬芳。

由于太过期待，我一边感受著脸颊内侧整个紧缩的感觉，一边把隔了两个多月都没吃过的汉堡排送到嘴边。在心中向亚丝娜道歉，发誓有机会一定会带她来这里之后，就张开大嘴准备一口咬下──

但是在那之前。

「对了小鬼，还是问你一下好了，你想学习冥想技能吗？」

「啥……？」

在张开大嘴的情况下看向老人，就发现他的头上竟然浮现一个黄金的「？」符号。那是表示任务开始，而且布乎鲁姆本人看不见的符号。

「这……这个嘛……」

虽然一大半的思考能力都被距离嘴巴仅仅两公分的汉堡排夺走，但我还是努力运转脑袋。

这时候要是回答NO，应该就再也没有机会学会特别技能「冥想」了。很偶然的是，前天升上20级的我，也还有一个空著的技能格子。但封测时期的共通意见是，冥想技能是要持续摆出类似坐禅的奇怪姿势一定时间后，才能获得些许HP持续回复，以及异常状态抵抗力上升的微妙效果，应该有许多比它更应该优先放进宝贵技能格子里的技能才对。

由于也有正式营运后性能往上修正的可能性，这时候还是把它学会并且用用看，不行的话再把它从技能格子里移走就好了，但想起如果跟「体术」的碎岩一样需要麻烦的修行才能学会，就让我无法立刻答应下来。

「呃，啊……呜～～」

正当我发出沉吟声，浮现「这时候还是先保留答案，先把汉堡排吃完再说……」的天真想法时。

「小鬼，如果想学会，就不能吃那块Fricadell哟。」

「咦？……为……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学会冥想术奥义『觉醒术』的修行啊。」

「觉……觉醒……？」

这首次听见的单字，甚至让我一瞬间忘记嘴边的汉堡排，开始不停地眨眼睛。

最普通的解释是，「冥想」的技能树上方还有「觉醒」这个上位技能……听起来应该是这样。但是封测时期的冥想NPC完全没有提过这件事情，而且效果也完全不明朗，说起来──

「那是……不先学会冥想技……冥想术就无法修行的技术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布乎鲁姆先吃了第三口的汉堡排，才咧嘴笑著说：

「哦，你这小鬼观察力倒是很敏锐嘛……当然是这样，但是觉醒术的修行条件是解开城堡图书室之谜，然后发现这间小房间。你虽然是从换气口，但还是来到这里了，就算你完成了条件吧。」

「…………」

我的视线从布乎鲁姆老人脸上移动到左边墙壁上的一扇小门。

「……也就是说，那扇门后面连接著嘎雷城的图书室喽？」

「没错。」

──这样的话，回去时就走这条路吧。

不愿面对现实的我先这么想著，然后才把意识拉回到眼前的难题──具体来说也就是叉子上面的多汁肉块上。

如果完全相信布乎鲁姆老人所说的话，那么当这块汉堡排进入我口中的瞬间，就会无法学习充满谜团的「觉醒」技能。以玩家身分冷静判断的话，有机会学习连情报贩子亚鲁戈都不知道的特别技能，绝对优先于一盘料理才对。但就算知道这个道理，距离嘴巴只有两公分的汉堡排不论是外表、香气以及预想中的口味都太有魅力了。或许这是唯一一次学会觉醒技能的机会，但是也没有人能保证之后还能吃到经过困难交涉后才取得的汉堡排。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咬紧牙根，握住叉子的右手不停地发抖，同时承受脑袋与胃部遭到撕裂般的纠葛所折磨。凝视桌子另一边交互吃著热腾腾汉堡排与番薯并且说著「呼呼呼，太好吃了」的布乎鲁姆老人，然后再次瞪了一眼手边的汉堡排，才挤出所有的精神力放下右手。

刚才我准备吃汉堡排时，默默对还在嘎雷城客房里熟睡的亚丝娜做出将来有一天会带她过来的约定。但那是在还能够吃到汉堡排的前提下所立下的誓言。这样的话，我就不可以主动做出打破誓言的选择。

花了五秒钟以上的时间把叉子放回铁盘子上，反覆大口呼吸了好几次之后，我便对著老人问道：

「……在进行觉醒术的修行之前，可以只吃番薯吗？」

「不行。」

毫不容情地立刻回答后，老人继续把剩下来的汉堡排和番薯同时送进嘴里，然后以陶醉的表情做出「太棒啦」的宣言。

等待他咀嚼并且把食物吞下之后，我才再次开口表示：

「老爷爷……不对，布乎鲁姆先生，请教我觉醒术吧。」

下一刻，浮在老人头上的「？」符号就变成表示承接任务状态的「！」符号。

从黑色长袍怀里拿出手帕来仔细擦拭嘴角的胡须后，布乎鲁姆老人才严肃的口吻回应：

「好吧。不过，修行可不轻松喔。老朽活了一大把岁数了，最后通过试炼学会觉醒术的人双手都数得出来……当然，里面没有任何人族。」

「试……试炼？不是修行吗？」

如果内容是要到什么地方打倒某种怪物，那我反而会很高兴。我祈祷著老人会说出这样的内容，同时等待他开口说下去。

以指尖将银色胡须梳整齐的老人，这时候说出充满谜团的回答。

「那是修行，也是试炼。首先确实挺起背杆来。」

「咦？嗯……嗯。」

在圆椅子上端正坐姿之后，老人这次就从长袍里拿出一根短杖，接著轻轻敲了一下我眼前的铁盘。

盘子上果然施加了魔法，变冷了的汉堡排又开始发出滋滋的声音。浓密的油脂、香料以及奶油的气味飘荡，让我好不容易沉静下来的食欲再次蠢蠢欲动。

「听好了……在这种状态下，屏除杂念撑三个小时，好好保持心灵的稳静。如此一来，小鬼你就算是学会了觉醒术的皮毛。」

「……心……心的稳静……？」

面对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试炼，我只能交互看著喜欢汉堡排的老人以及老人所做的汉堡排。

这确实可以说是符合觉醒技能形象的修行，但是他到底打算如何判断我的内心是不是充满杂念呢？如果是身体和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这种程度的事情，那在艾恩葛朗特里其实不会太难。因为虚拟角色就算长时间维持同样的姿势脚也不会麻，腰也不会痛，另外只要不是太过于夸张的姿势，那么属于隐藏参数的疲劳度也不会上升。虽然实在没有刻意在三个小时内保持静止状态的经验，不过一旦得这么做，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办得到。

实际上的效果依然不明，但是高位特别技能的习得条件应该不会比「体术」简单。布乎鲁姆老人果然有某种方法可以察觉到我的邪念与杂念才对。正确来说不是布乎鲁姆老人而是SAO的系统就是了。

思考到这里，我才突然注意到。

现实世界的我戴著的NERvGear，应该详细记录著脑的动作电位活动。如果脑部在极度集中状态时与陷入散漫思考状态时的脑波有任何差异，我觉得系统──也就是布乎鲁姆老人应该有办法发现。看来想学会觉醒技能，就不能只是让虚拟角色静止，必须做到真正的精神集中才行。而且是要在汉堡排放于眼前发出滋滋声的情况下撑三个小时。

虽然对觉醒技能很感兴趣，但很可惜的是，我这个把食欲看得比色欲还重的中二男生，实在不认为自己具备那样的精神力──

──不对。

这样的话，乾脆反其道而行，把精神全部集中在汉堡排上面就可以了吧。就算NERvGear是最尖端技术的结晶，应该也无法得知思考的内容才对。三个小时里只想著汉堡排的事情。感觉这我应该能办得到。

「……我知道了。随时可以开始。」

现在时刻已经超过凌晨三点。也就是说修行结束时已经是凌晨六点之后的事情了，不过全力冲刺的话，应该能在亚丝娜她们醒来之前回到房里。

在深呼吸的我面前，老人从怀里拿出一个新的道具，然后咚一声把它放在桌上。那是一个由木头与玻璃所组成的大型沙漏。形状与现实世界里的沙漏几乎一模一样，不过沙子全部在上层的玻璃罩里，一粒都还没有开始往下掉。

「好吧。那么，现在觉醒术的修行──正式开始！」

布乎鲁姆老人用手杖轻轻敲了一下沙漏的瞬间，不可思议的绿色沙子就无声地开始流动。我急忙专心凝视著眼前的汉堡排。

明明不断受到魔法铁盘的加热，肉汁却完全没有被烤乾。被刀子一刀切成两半的断面发出闪亮的光辉，满溢到盘子上的肉汁与从圆形番薯片上滴落的奶油混合在一起画出诱人的大理石花纹。真想丢下刀子，直接用叉子豪迈地把它叉起来一口咬下。割开圆面包把它夹起来当成汉堡也是不错的选择。那个时候会想加上满满的烤肉酱，不对，应该是甜中带辣的照烧酱与美乃滋。好想吃好想吃好想吃…………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布乎鲁姆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以短杖严厉地敲打我的肩膀。

「笨蛋！一开始就浑身充满邪念！给我重头来过！」

「咦……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别小看了大贤者布乎鲁姆！你的脑袋里充满了想吃Fricadelle的邪恶欲望吧！」

「呜……是……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低头道歉之后，老人便用鼻子发出哼一声。

「怎么样，要放弃吗？」

「怎么可能……我要继续挑战。」

「哦哦，这样啊。」

老人用短杖敲了一下沙漏，落下一点点的沙子一瞬间就回到上面的玻璃罩。

「那么，再次……开始！」

第三次挥动短杖的同时，我也紧紧闭上眼睛。

看来布乎鲁姆老人，不对，应该说SAO系统与NERvGear具备的眼力超乎我的想像。既然「只想汉堡排作战」没有用，那只有试试看难易度比较高的无念无想境界了。

阻绝五感输入的情报，让心情冷静下来。幸好放空是我的得意技。任由意识在黑暗中扩散，什么都不想，但是又不会睡著，只是一直放空、放空～～……不过味道真的很香耶……滋滋的声音也非常动听……可以的话，希望把这种声音设定成起床的闹钟声……不过这个香味……好想吃照烧美乃滋汉堡喔…………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叽」一声，肩膀被比刚才更强的力道击中，我跟著发出细微的悲鸣。

「好痛！」

「小鬼，跟刚才完全一样嘛！」

眼睛一打开，就看见布乎鲁姆老人正高高举起短杖。

「第一次十秒，第二次也只有二十秒！看你这个样子，根本不可能撑三个小时吧！」

「唔～～……」

虽说早就知道会这样，但是似乎无法阻绝汉堡排的声音与香气，反而强调了它的存在。在这个空腹感越来越强的情况下，要持续无念无想的状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还要继续吗？」

老人以「反正你绝对办不到」的表情这么问，我则是发出「唔唔唔」的沉吟。

我自己也了解，汉堡排集中作战失败的时候，通过修行的希望就很薄弱了，但是这时候投降也很令人不爽。现在再次转动脑袋，就觉得以游戏的任务来说，要保持思考完全停止状态长达三个小时实在太困难了。应该有某种攻略法或者是秘诀存在才对。

布乎鲁姆确实这么说了。舍弃杂念邪念，保持内心稳静──感觉关键应该是如何解释「稳静」这两个字。就算集中思考，内容是「想吃汉堡排」的话确实距离稳静状态相当遥远吧。如此一来，把思考固定在不伴随欲望与兴奋的对象上，或许就能够满足这个条件了。

一开始想到的是爱剑。物件的外表、手感以及重量都已经深深刻画在脑海里。剑当然是用来战斗的道具，但是沮丧或者感到不安时，只要连同剑鞘一起握著，就很不可思议地能够冷静下来，然后涌出再次起身战斗的活力。被囚禁在这个世界，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的玩家，心灵或多或少都受到主武器的支持。

但是又觉得光靠剑的影像要持续保持三个小时的稳静状态实在有点困难。最糟糕的情况是努力了一两个小时后再也撑不下去，然后又得重新计时三个小时，届时应该会没有再次挑战的精神力了，而且也不难想像醒过来的亚丝娜会立刻传送讯息给我。

有没有什么是比爱剑更让人执著而且记忆鲜明的东西。说起来，我最近很少独自半夜里靠在旅馆墙上或者大树树干上，然后双臂抱著剑与不安战斗的举动了。这是因为……

「啊…………」

不知道是如何解释我所发出的轻声呢喃，布乎鲁姆老人以引诱的口气表示：

「怎么样，要放弃吗，嗯？放弃的话就可以吃那块Fricadelle哟。」

「不……我要继续挑战。」

如此宣言之后，我便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挑战了。

「很好。那么……开始！」

老人的短杖敲了一下沙漏，重置的绿色沙子开始无声地落下。

我再次闭上眼睛，微微低下头并且打开记忆的大门。

重新在脑内萤幕播放的是撕裂黑暗的银色流星。

那不是真正的流星。是在第一层的迷宫深处，屠杀强敌「废墟狗头人‧突击兵」的剑技所发出的光芒。来自细剑的基本技「线性攻击」……使用者是当时不知道名字，甚至不清楚其存在的细剑使。

细剑使当时打倒了重武装的狗头人，整个人软倒在墙壁上瘫坐著，而我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这种一点都不诗情画意的内容。由于她似乎没有听懂，当我正想说明过度攻击这个用语的意思时，细剑使就以极度冰冷的态度回了一句「就算过度，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就是我和目前的暂定搭档──亚丝娜相遇的经过。

当时的亚丝娜连吃东西时都把兜帽整个拉下来，也把对话精简到最小限度，脸上更是从未出现笑容。她的脸上首次出现疑似笑容的表情，是在……对了，就是追上打倒第一层的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为了将第二层转移门有效化而独自脱离魔王房间的我时。

她对我表示「第一次在这个世界里，有了自己的目标与想追求的东西」，当我询问是什么东西时，她只微笑著回答了一句「秘密」。当天确实是十二月四日……然后今天是一月四日。即使是过了一个月，依然能鲜明地回想起她脸上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忘了汉堡排的声音与香气……不对，甚至连正在进行「觉醒」的修行都忘记了，我再次经历了一遍与亚丝娜一起走来的道路。

为了帮在第二层被卷进强化诈欺事件，风花剑被人骗走的亚丝娜而到处奔走，在第三层与基滋梅尔相遇，展开一段与秘钥相关的冒险，第四层坐在取名为蒂尔妮尔号的贡多拉上进行水上战斗，在第五层为了回避ALS与DKB的抗争，挑战了少人数的魔王攻略行动……在这样的日子里面，我认为我和亚丝娜的笑容都增加了不少。

虽说依然被囚禁在死亡就会真正丧失生命的死亡游戏里，多达百层的艾恩葛朗特攻略也才终于来到第六层，对于未来很难保持希望，但我们两个，有时还会加上基滋梅尔共三个人来努力活过每一天。

有好几次都面临死亡的危机。也曾经愤怒到发抖，甚至受到绝望的袭击……之所以还能够看著前方迈步前进，一定是因为亚丝娜待在我身边的缘故吧。

这样的日子──我很清楚两人之间的搭档关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正因为遇见了极限状况，我们才会从对方身上感觉到什么，做出并肩战斗的选择。如果没有被卷进SAO事件，就算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擦身而过，我和亚丝娜也根本不会停下脚步吧。

目前还不知道会如何结束暂定搭档这样的关系。但就算不解除搭档，也还是会有分离的一天。不是我们的HP归零，脑部遭到NERvGear破坏，就是死亡游戏被完全攻略，我们也顺利回到现实世界……只要持续在最前线战斗，总有一天一定会遇见其中一个结局。

所以我不会想替对于亚丝娜这名玩家抱持的感情取一个名字。我的任务是把身为封测玩家的所有知识完完全全地传授给她，然后持续在身边保护她的安全，直到她不需要我为止。亚丝娜隐藏著远大于我的才能与可能性。她一定可以超越DKB的凛德与ALS的牙王，不对，甚至可以超越「骑士」迪亚贝尔成为真正的领袖。我甚至觉得，我之所以会被囚禁在这个世界，就是为了守护亚丝娜直到那一刻。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自己只是盾牌或者弃子。我自己也从亚丝娜那里获得了许多东西。像这样光是闭起眼睛就浮现出来的各种情景，甚至连亚丝娜鼓起脸颊来戳我侧腹部的感觉都变成鲜明记忆的一部分，给予我活下去的力量。

在被囚禁到这个世界……遇见亚丝娜之前，我认为和他人扯上关系只是徒增麻烦。在学校里也不想交朋友，连跟双亲与妹妹之间都筑起一道墙，只藉由透过网路来获得暂时的慰藉。

但是养成我这个人的是把我培育到十四岁的双亲、即使态度恶劣也还是一直尊敬我的妹妹，以及至今为止所遇见的所有人。不论是什么人，一定都会从别人身上获得些什么，而自己也同时会有所付出。就连想要杀害我们的摩鲁特等人也不例外。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针对我们。或许摩鲁特和我们怀疑是ALS里名为乔的短刀使，以及他们的老大黑色斗篷男……那些家伙也有自己的动机、原因甚至是正义存在吧。

但是当我对摩鲁特使出「愤怒刺击」时，确实是为了保护亚丝娜而选择杀了那个家伙。正确来说是日暮之剑的准度补正发挥作用直接刺中他的心脏，但我即使知道几秒钟的贯通持续伤害会杀死摩鲁特也还是没有拔剑。

只有两只手的我，当然无法解救所有玩家。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只要摩鲁特他们想要杀害亚丝娜，我就会永远拿著剑对抗他们。为了守护在眼底深处对微笑的温柔笑脸，不论什么事情我都愿意做……

「……好了，到此为止。」

即使听见这样的声音，我还是无法立刻睁开眼睛。

理解这是谁的声音并想起状况之后，我才抬起低下来的头。完全不觉得已经过了三个小时，但是沙漏里的绿色沙子已经全部落到下面了。

「修行……结束了吗？」

我抬头看著站在桌子另一端的黑色长袍老人，以沙哑的声音这么询问。

「哼……哎，我就打个大折，算你完成觉醒术的修行吧。原来如此，对于人族的小鬼来说，也只有那个才会比刚煎好的Fricadelle重要了。」

听见这简直像完全看透我在想什么的发言后，我原本想确认是否真是如此，但最后还是放弃了。要是对方详细说明我思考的内容，那可不是觉得丢脸就能了事。

过了一阵子之后我才注意到，再次确认与摩鲁特等人战斗的意志时，我的精神应该稍微偏离了稳静状态。但之所以没受到「嘎啊啊啊！」的指责，或许是老人真的能窥探我的思考吧。

但是这个时候因为三个小时持续只想一件事的反动，让我的脑袋只剩下一半还能运转。茫然望著浮在老人头上的金色「！」符号消失，当我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就注意到铁盘上面的汉堡排还是热腾腾的。

「那个……既然修行结束了，我可以……」

在我问出「可以吃这个吗」之前，布乎鲁姆老人就迅速把铁盘拉过去，然后坚定地说：

「不行！这时候吃的话修行就前功尽弃了！」

「咦咦咦……？真的吗……？」

学习特别技能怎么说都是系统上面的事情，虽然觉得出现在技能树上面的技能，不可能因为说想吃汉堡排而消失，但大贤者大人都如此断言了，我当然没有办法反驳。

有一天一定要和亚丝娜再次到这个房间来吃汉堡排……在内心如此发誓的我站起身子。这时候换成布乎鲁姆老人坐了下来，同时迅速把刀子刺进汉堡排里冷冷地丢出一句：

「好了，快点回去吧！还有想再来的话别再从换气孔，记得使用正确的出入口！」

「是是是。」

点完头后，我就望著老人口中「正确的出入口」，也就是左侧墙上的门。

门后面应该通往嘎雷城的图书室。就距离来说，从那边回去当然比较近，但我在那座岩山上还有事情没有完成。

「那么我下次再来。布乎鲁姆先生，真的很谢谢你。」

面对还是客气道谢的我，大贤者温暖地丢给我「下次记得带三个，不对，是四个番薯过来」的发言。

离开小房间，辛苦地从南方通道半途的狭窄阶梯──不对，是换气孔爬上去后，我再次回到岩山上面。

视窗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上午六点十五分。外围开口处后面的一整片天空染上蓝紫色，东边开始传来鲜红的曙光。我将肺部吸满冷空气，重新起动还有一点茫然的头部。

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一段不可思议的体验。感觉就像是奇妙的童话……但是回过头去，就看见在红褐色岩石表面上张开大口的正方形阶梯。

轻轻摇了摇头后，随即操作依然打开的视窗，移动到技能标签。左侧显示五个技能格子，当中有四个设置了「单手用直剑」「体术」「搜敌」「隐蔽」等技能。熟练度依序是168、97、142、117。只拿来辅助用的体术就不用说了，隐蔽技能的熟练度之所以只有一百出头，完全是因为有可靠的搭档在，需要隐藏身形的场面变少了的缘故吧。

乾脆把它从技能格子里移除吧……一瞬间这么想，但我立刻改变念头。在修行觉醒技能的时候，不是才再次确认与亚丝娜的搭档关系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吗？将来回归独行时，应该会需要隐蔽技能才对。

跟这些事情比起来，还是先确认解锁的上位特别技能比较重要。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随时都可能会醒过来。必须快点把事情解决，然后跑回城里去才行，但在那之前一定得完成这件事……心里这么想的我，同时把视窗右侧的技能名单按照解锁日期重新排序。

一看见出现在最上面的技能名称，我就发出了脱线的声音。

「哦咦……？」

这是因为出现在那里的并非布乎鲁姆老人提过好几次的「觉醒」──而是封测时期也没有什么帮助的「冥想」技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虽然很想从换气口钻回去这样质问大贤者，但很可惜的是已经没有时间了。左右转动了一下脖子，想著先把技能装进格子里试试看，然后用指尖把冥想技能拉到左边。

放进第五个技能格子，手指离开的瞬间，我就再次发出声音。

「呼嘎……！」

表示在技能名旁边，原本应该是0的熟练度数字，以非常快的速度开始上升。瞬间就超过100、200，而且还完全没有停下来的迹象，持续向上攀升。300、400……到了450才终于踩下煞车，但十位数与个位数依然持续变化，然后刚好在500时静止。

整整放空了三秒钟左右，我才先用指尖擦了擦那个数字。但是它当然没有消失的模样。

熟练度500。

两个月来每天不断使用的单手用直剑都还只有168。而且和每次攻击都有提升熟练度机会的武器技能不同，冥想技能只有持续坐禅姿势数十秒钟，身体获得支援效果时熟练度才会上升。很难想像到底要坐禅多少次才能达到500这个惊人的数字。

我以僵硬指尖击点技能名称，拉出详细视窗。

Mod取得画面里可以看到出现这种怪现象的原因。简朴到极点的Mod树状图上，熟练度500的地方写著「觉醒」两个大字。

「……觉醒不是其他技能，而是冥想技能的Mod吗……？」

茫然这么呢喃之后低头看著附近的换气口，布乎鲁姆老人就突然探出头来大叫「没错！」──结果并没有发生这种事情。

Mod正式的名称是「Skill Modifier」，指的是各种机能的熟练度到达一定数值就能取得的特殊效果。其他游戏里也有被称为Perk或者Extension，不过基本上都是一样的东西。就算是同样的技能，也会根据选择的Mod而出现不同的效果，所以可以说是相当重要的要素。

比如说我在单手用直剑技能熟练度达到50时取得「剑技冷却时间缩短Ⅰ」，100时取得「快速切换」，150的取得机会目前仍未使用，感觉应该会选取「会心一击率上升Ⅰ」吧。但如果是会心一击原理主义者，也就是名为会击者的那群人，应该会把三次机会全都灌注在「会心一击率上升Ⅰ」「会心一击率上升Ⅱ」「会心一击率上升Ⅲ」上面，即使是使用同样的武器，战斗方式也会有所变化。

其他的技能大概也是熟练度到达50就有取得Mod的机会，而特别技能「体术」也不例外，我在习得之后花了一整天在收集强化素材时顺便把熟练度提升到50，取得「放宽装备条件」──即使惯用手装备著武器，空著的手脚也能发动体术技能所需要的Mod。

但是从技能树看起来，冥想技能只有熟练度到达500时才有取得Mod的机会。这也就是说，我完成了大贤者布乎鲁姆的试炼后突然就取得觉醒的Mod，所以系统为了让帐面的数字符合现况而一口气把冥想的熟练度提升到500……事情应该是这样吧。

虽然觉得「这也太夸张了」，但又想不到其他解释。为了确认要求如此高熟练度的Mod具备什么样的效果，我畏畏缩缩地点了觉醒两个字，然后阅读浮现的说明文。

上面写著──「将精神集中到极限，发挥出秘藏的能力」。

「这是什么啊！」

忍不住这么大叫的我，声音空虚地在宽广的岩山上回荡著。

这样的一行文字，根本无法了解具体的效果。事到如今也只能实际用用看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又不存在使用技能的按键。也就是说它并非快速切换那样能够主动选择的Mod，而是学会就有效果的被动Mod。问题是本人完全无法感觉到它的效果，为了慎重起见而确认了一下HP条，但果然没有亮起任何支援效果的图示。可以确定的就只有没办法把冥想技能从第五个技能格子中移出去了。并非系统上被锁住，只不过当我把它移出去的瞬间，高达500的熟练度就会瞬间归零，觉醒Mod也会就此消灭吧。

在这里摆出坐禅姿势，发动冥想技能的话觉醒Mod的效果或许就会自动打开，但很可惜的是现在没有这么做的时间。我压抑下焦燥的心情并消除视窗。差不多快到就算亚丝娜传讯息过来也不奇怪的时间了，但是在回城堡之前还是得确实完成做到一半的事情。

环视变亮了的岩山，确认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人类或者怪物的影子后，立刻沿著西侧陡峭的悬崖跑了起来。

由于和深夜时不同，不必担心脚步会踩空，所以就以发挥所有敏捷力的冲刺跑了一分多钟，前方的地面就突然间消失。紧急煞车之后从崖边往正下方看去，雄伟的城门就这样映入我的眼帘。也就是说嘎雷城被山羊都爬不上来的垂直绝壁所包围，就只能够从大门出入。可以确定森林精灵不可能越过高山来发动奇袭了。

担心的事情之一消失之后，我便轻呼出一口气。虽然Q渣库的四个人与摩鲁特他们暗中勾结的可能性尚未完全消失，但是只能从正门入城的话，只要注意钟声应该就能避开最糟糕的事态──比如说深夜醒过来时，发现入侵者正从眼前挥落小刀──才对。今后应该也会在大餐厅遇见那四个人，那个时候再把为什么这么快来到最前线的疑问弄清楚就可以了。

我挺直背杆……想著该如何回到房间的瞬间，收到即时讯息的图示就随著轻快的效果音亮起。我不由得缩起脖子，然后才点了一下讯息，结果就显示出我那个暂定搭档「现在在哪？」的简洁提问。

考虑了一秒钟后，我就回了「早晨散步中，立刻回去」，接著左右移动视线。目前的位置是在邻接嘎雷城东侧的岩山上。但是我和亚丝娜被分配到的客房是在城廓西翼，所以笔直的路线无法回到原来的房间。看来只有再次绕过圆筒状的岩山，再从主馆的三角屋顶爬下去……

想到这里，我就再次窥探绝壁的下方。

厚重城门上是设有垛墙的通道，一名黑暗精灵卫兵正在上面缓缓来回行走。我所站立的岩山和通道的落差是六公尺左右，虽然是无法空手爬上来的高度，但以我现在的能力值，应该可以直接跳下去才对。

只不过，要是突然吹起强风而无法顺利降落在通道上，只要跌落遥远的地面一定是立刻死亡。虽说在死亡游戏化的SAO进行无意义的挑战是绝对不能做的事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就是觉得先试试看能不能从岩山移动到城门通道比较好，于是我便慎重地调整位置。

趁卫兵走到远方的另一侧时看准时机往地面踢去。通道的宽度大约是两公尺，所以只要没有太严重的突发状况，我的计算应该就不会错，往下落的我张开双臂来控制姿势，最后顺利地在正中央著地。

虽然没有受伤，但无法完全抑制声响，让通道前方逐渐远离的卫兵迅速转过身子。由于他举起纤细的长枪冲了过来，我立刻就举起左手上带有印章的戒指。

即使不清楚这个动作是否有意义，但卫兵还是放下长枪，以怀疑的表情询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呃……那个……散步。」

我说出了刚才回信给亚丝娜时的藉口，士兵听见后似乎也接受了我的说法。

「这样啊。在城里到处看看是没关系，但可不要妨碍到我们的任务。这座门是防守嘎雷城的关键。不能错漏任何一只想偷溜进来的老鼠。」

「说……说得也是。」

点完头之后，突然注意到某件事的我就问道：

「那个……这座城堡至今为止曾经被敌人进攻过吗？」

「如果你说的敌人是指森林精灵，那么答案是一次都没有。因为精灵族在那片乾枯的沙地上立刻就会变得衰弱。」

这么说完，卫兵就朝著门的南侧指去。往下一看就发现有峡谷往前延伸了数百公尺，它们是由比我跳下的岩山还要矮的山崖所形成，堆积在谷底的白砂上设置了石板桥。一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就浮现新的疑问，于是把头转向卫兵。

「这样的话……那些石板是谁排上去的？很久之前建造这座城堡的黑暗精灵们，应该也没办法在山谷里面工作吧？」

「嗯，没有错。」

卫兵点点头，然后转过身子抬头看著我们背后──耸立在嘎雷城中庭的巨大灵树。

「人族的剑士啊，你知道那棵灵树为什么可以活数百年吗？」

「呃，因为它吸取了地下的温泉吧？」

「哦，看来你学了不少东西啊。」

乌亮头盔下以满足表情点著头的卫兵，接著又指向灵树根部那一片泉水。

「很久很久以前，曾经有从灵树之泉建造通往城外的水路，然后在其周围种植树木的计画。如果树木能在乾枯山谷里成长，那我们就能到城外去活动了。但是把水引到离城门一百多公尺的地方泉水就快乾凅了，只能紧急停止计画。那些石板看起来像通道，其实是古代水路的残骸。」

「哦哦……原来是这样啊……」

汉堡排都变成Fricadelle了，公尺却依然是公尺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向卫兵道谢。

「谢谢你告诉我这么多事情。」

「别客气。虽然也不能说是代价，但要请你确实地保护骑士大人。」

「好的，这你大可放心。」

点完头后，我就从卫兵身边离开。在通路西侧发现往下的阶梯──这次是长方形入口──从该处来到中庭后，就猛冲到西翼的侧门。

从最近的阶梯往上跑，当我一飞奔至三楼的客房，眼神就和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两名女性对上了。桌子上的茶杯还冒著热气，闻到香气的瞬间没有吃到汉堡排的胃部就提出了空腹的诉求，但现在根本没空管肚子饿了。

「嗨……嗨，早安啊，亚丝娜、基滋梅尔。」

自认是以极其自然的笑容向对方打招呼，但细剑使却半眯著眼睛往上瞪著我，然后以比平常更加冷酷一些的声音问道：

「早晨的散步有趣吗？」

「那……那个，外面很冷。还有我肚子饿了。」

「我想也是，因为是一月嘛。」

看来她很不高兴……我不由得缩起了脖子，幸好这个时候黑暗精灵骑士出手帮我解围。

「呵呵……哎呀，别这么生气嘛，亚丝娜。这个年纪的少年本来就喜欢到处乱跑。」

什么少年……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两个月前才刚满十四岁的我，对于长命的精灵族来说确实像是个婴儿吧。

从这个观点来看，年纪看起来和我差不多的暂定搭档大人应该也只是个孩子，但是亚丝娜却以最高级的假正经表情回答基滋梅尔。

「就算是去散步，至少也留张纸条告知一声吧。又不是小孩子了。」

「没有啦，真的很对不起。」

双手合十不停低头道歉之后，亚丝娜的表情终于稍微和缓一些。然后这次换成笔直地看著这边，再度开口表示：

「起床后发现你不在房间里，我真的很担心。你没忘记这里是圈外吧？」

她在基滋梅尔面前使用「圈外」这个游戏系统用语，然后还没注意到这个事实，看来真的是让她担心了。这时我也正色说出只有一半的事实。

「抱歉，因为真的很在意，所以去调查了城堡周围的岩山。」

「哦……？」

跟圈外这两个字比起来，基滋梅尔似乎更在意我的说明，于是我便把准备喝的杯子放回桌子上。

「你爬到城堡的外圈去了吗？怎么办到的？」

「那个……从这里的屋顶，冲上城主大人寝室的屋顶……」

听见我这么说的基滋梅尔，表现出跟布乎鲁姆老人同样的反应。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著发出「咯咯咯……」这种平常不太会听见的笑声。

「这样啊……看来桐人是个超乎我想像的顽童呢。蒂尔妮尔那个野丫头，就算有这种想法也不敢付诸实行吧。」

「哎呀，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我想人家不是在称赞你。」

被亚丝娜吐嘈的我眼睛骨溜一转，基滋梅尔再次短暂笑了一下后就正色表示：

「那么……你在外圈找什么呢？」

「没有啦，也没有特别找什么东西。」

实际上我还真找到神话传述者的隐藏房间这种预期外的「某种东西」，但是觉得还是下次再仔细说明这件事，直接开始说明当初的目的。

「……我在想森林精灵会不会越过那座山来进攻。」

「哦……原来如此──这我倒是不曾想过……」

「没有啦，实际上只是我的杞人忧天。山……外圈的外面是高达三十公尺以上的垂直悬崖，不论是精灵还是人族都不可能从那里爬上来。因此今天一整天可以放心度过了。」

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就眨了好几次眼睛才开口询问。

「……桐人，你是为了今天才去调查那座山的吗？」

「嗯，应该可以说是这样啦……」

「这样啊。」

轻轻点头之后，亚丝娜就露出灿笑。

「如果是这样，就原谅你擅自外出喽。那么我们快去吃早餐吧。」

「嗯，说得也是。至于要如何度过今天的休假日，交给亚丝娜就可以了吧？」

基滋梅尔这么说著并且站起来，亚丝娜则轻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那是当然了！敬请期待哟！」

花一整天巡回各地的澡堂……希望不要是这样。心里这么想的我跟著两个人离开房间。

享受过加了许多在中庭田地里培育的罗勒般叶类蔬菜所制成的绿色沙拉、混合了碎果实的蛋包饭、加入切片水果的优格般物体、烤得酥脆的薄片吐司这种健康又充实的早餐之后，亚丝娜还是不准备发表今天的行程。看来她是准备把「期待」一直保留到出发之前。

单手拿著饭后的红茶，重复著「一定是要去哪里做什么吧」「呵呵，才不是呢」的问答时，Q渣库的四个人就出现在大餐厅里。他们全都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我看著注意到我们后就靠过来的四个人，内心其实有些慌张。和昨天晚上不同，我们的桌子前面还坐著基滋梅尔。但突然就站起来离开也很不自然，当然也不能要他们别过来。

期待对话别往游戏系统方面发展，等待著他们来到，结果银堂他们理所当然般坐到我们隔壁桌。有所觉悟后就和他们打招呼，并介绍基滋梅尔是「和我们一起冒险的黑暗精灵骑士」。

幸好似乎会因为这种状况而兴奋不已的提姆欧这时候还处于迷糊模式当中，初次见面就这样很顺利地结束了。昨天晚上从基滋梅尔那里听到藉由假秘钥来扰乱敌人的作战，所以就算Q渣库今天打算挑战的任务成为话题也没关系，但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主动提出其他的话题。

想要一石二鸟的我提出的问题是，究竟是什么理由让Q渣库的四个人如此急性子地跑到几乎没有情报的最前线区域来。

哈伊斯顿开口说出的回答虽然让人感觉不出任何可疑之处，但完全没有预料到的理由还是让我和亚丝娜吓了一跳。

「没有啦，其实我们本来也觉得史塔基翁的连续任务还得再花上三天左右的时间。但却因为意料之外的理由不得不中断任务……」

「发生什么事了……？」

「咦，桐人先生你们不知道吗？任务的最重要人物，领主赛龙突然间消失了。应该是一月一日的晚上吧……询问领主馆的仆人也全都表示不知道他的去向，任务记录里面也没有任何提示，真的很让人头痛。」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9

目送前去进行玛瑙秘钥回收任务的四名Q渣库成员离开后，我和亚丝娜就默默地面面相觑了五秒钟以上。

「…………赛龙先生消失的理由……是因为被摩鲁特他们杀害了吗……？」

「…………他是说一日的晚上对吧。那的确是摩鲁特和短刀使发动奇袭的日子……但是，真的有这种事吗……？死亡的是『我们的赛龙』，『大家的赛龙』应该还活生生地待在领主馆里才对啊……」

当我们有点自言自语般交换著意见，坐在亚丝娜身边的基滋梅尔就微微歪著脖子表示：

「到底是怎么回事？」

「噢，我们在史塔基翁这个城市进行的任务……嗯，任务的意思就是人族的『依赖』或者『委托』……」

说完这样的前提之后，我才大略地说明「史塔基翁的诅咒」的内容。

十年前发生的杀人事件以及消失的黄金魔术方块。领主赛龙委托我们搜寻方块，以及到隔壁城镇斯里巴司搜索废弃屋。被出现在那里的领主麻痹后，以马车运送的途中，赛龙就遭到杀害了──

听完说明的基滋梅尔，在依然皱著眉头的情况下缓缓点头。

「──来这座城堡之前，发生过这样的事吗……杀害人族领主的，就是袭击你们的贼人吧？他们身上还有堕落精灵的毒针……」

「嗯，没错。」

「这样的话，我可不能坐视不管。亚丝娜──」

骑士把身体往右转，开始对细剑使搭话。

「我很期待亚丝娜帮我计画的度假方式，但在那之前我们要不要先调查一下你们入手的两把钥匙要如何使用？」

「咦……咦咦？」

下一刻，亚丝娜就发出惊讶的声音，我也跟著瞪大双眼。

我也很在意进行到一半就丢著不管的诅咒任务，能在这个时候有点进展当然不是什么坏事，但基滋梅尔同行的话就表示她也得进入主街区史塔基翁。嘴巴开合了好几次后，我才质问骑士：

「等等……基滋梅尔愿意帮忙的话当然是如虎添翼，但你可以进入人族的城市吗……？」

「又不是精灵族一走进去就会无法呼吸吧？我虽然没有进入过人族的城市，但听说从前有不少同族者因为好奇心或者任务而潜入人族城市，说起来在『大地切断』之前，人族和亚人族日常就往来于各自的城市之间了。只要戴上兜帽，我的耳朵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吧。」

「呃……嗯，或许吧……」

──就算看不见耳朵，也会看见写著黑暗精灵皇家侍卫的NPC颜色浮标啦……

这么想的我立刻对著搭档使眼色。但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露出灿烂的微笑，然后对著基滋梅尔点头。

「嗯，我们一起去吧！其实我今天刚好也想带基滋梅尔到史塔基翁去呢。」

「咦……咦咦咦！」

这么大叫的当然是我。

「这就是你的计画吗……？」

「正确来说是史塔基翁的转移门。我记得是从第三层才有精灵族的灵树吧？所以我就想基滋梅尔和其他的黑暗精灵应该都没看过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和第二层吧。」

亚丝娜一转向左边，基滋梅尔就深深点头。

「嗯，你说得没错。虽然也有精灵族到连结上下层的天柱之塔去探险，但也仅限于第三层以上……就我所知，自古以来从未有人踏入第二层与第一层。如果能透过人族的门到第一层去，就能够向第九层的亲人和同侪炫耀一番。当然对将来有一天会再见的蒂尔妮尔也一样……」

听见基滋梅尔这么说的亚丝娜，就在带著微笑的情况下伸出左手来触摸骑士的背部。

我虽然也受到感伤的气氛袭击，但脑袋里同时也有各种想法。

颜色浮标的话，史塔基翁的街上有数百名NPC，玩家们应该也不会特别去详看经过的NPC由英文表记的名字才对。但还是有令人感到不安的地方。身为NPC的基滋梅尔，到底能不能通过转移门呢──我至今为止从没看过NPC使用各层主街区转移门的画面。

假如三个人进入转移门内，只有基滋梅尔没有被传送走而单独留下来……不对，那个时候我和亚丝娜立刻回来就可以了。但是更加严重的事态……比如说系统故障，把基滋梅尔一个人或者三个人全都传送到乱数决定的座标，甚至无法确定绝对不会出现基滋梅尔这个存在完全消失的最糟情况。

「不对……等一下。」

忽然想到某种可能性的我，随即在桌子下面叫出视窗。讯息标签的收件匣里还残留著昨天在第四区域的洞窟前接到的即时讯息。碰了一下讯息，使用回信机能传送新的问题。

「NPC在加入小队的状况下通过转移门会有什么结果？」

这按照惯例完全省略前置说明的问题，情报贩子亚鲁戈不到三十秒就有所回应了。

「如果是任务NPC的话会被从小队里移除。花钱雇用的护卫NPC则会跟过去。100c──顺便送你一个情报，FR的前头目前在第三区正中央附近。」

虽然又欠了一笔帐，不过总算入手想知道的情报了。大城市里具有卫兵勤务所或者与其类似的设施，在那里付出以每小时计算的费用就可以雇用NPC护卫。我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功能，也从未看过利用中的小队，所以不清楚带著护卫直接经过转移门会出现什么情况。

虽然不是我和亚丝娜付钱请她与我们同行，但另一方面第六层的秘钥任务也已经完成了。也就是说现在的基滋梅尔是基于本人的意思来跟我们同行，所以无法立即判断是亚鲁戈提到的哪一种情况。

但至少可以确定，系统上预测到会有NPC进入转移门的状况，所以应该不会出现基滋梅尔被随机传送到其他座标而永远消失的事故才对。我抬起头来，对似乎在讨论第九层的两个人搭话。

「虽然不是肯定，但基滋梅尔应该能使用转移门。既然如此决定，那就快点出发吧。从这里要到史塔基翁有很长一段距离……」

「唔嗯，说得也是。我随时都可以出发。」

「我也一样！」

听见女士们的回答，我也迅速站了起来。将亚丝娜吃剩的吐司抓起来丢进嘴里后就开始行走。由于立刻就从后面传来「太粗鲁了！」的斥责声，我不由得缩起脖子，这时候不只是基滋梅尔，连刚好坐在旁边桌子前面的黑暗精灵女官们都发出窃笑。

就我的预测，从嘎雷城到主街区史塔基翁的路程，不论再怎么赶路都得花上四个小时。即使极力回避练功区的战斗，到了分隔第二区与第一区的隧道迷宫也只能跟里面的怪物战斗，覆盖第一区中心部的深邃森林仍属未知区域，所以必须整个绕向西边，经由斯里巴司才能回到史塔基翁。

但即使基滋梅尔为了再次借出「碧叶披肩」的手续就花了将近十分钟，我们还是成功地将我预测的四小时减少到将近一半。

理由之一是基滋梅尔这次也让我们使用了「薇露利之水滴」，不用花费时间经过隧道，直接在塔鲁法湖上散步来移动到第一区。第二个理由是一接近第一区的大森林，精神立刻提振了一‧五倍的基滋梅尔主张不经过城市直接穿越森林，然后在完全没有迷路的情况下带领著我们。而且还绕到在森林深处发现的小遗迹，打倒魔王获得了宝物，所以如果不绕道的话大概只要花一个半小时左右就能抵达目的地。第三个理由当然就是基滋梅尔那具压倒性的凌厉剑技了。

当前方的树木变少，更远处可以看见纯白的史塔基翁市街时，亚丝娜就以打从心底感到佩服的声音询问黑暗精灵。

「哇啊，城市就在正前方……基滋梅尔，你明明没有地图，怎么会知道路呢？」

「别太小看我了，亚丝娜。我们精灵在森林里面绝对不会迷路。」

「这样啊，太厉害了！」

亚丝娜似乎由衷感到佩服，但是我却煞风景地想著「应该是存取了地图档案吧……」。这个时候，昨天冒险的一幕就重新浮现在我脑海里。

为了寻找玛瑙秘钥而踏入第四区的迷宫里，基滋梅尔毫不迟疑地以最精简的次数解开多达三十五格的数字推盘游戏。

那不是只用一句「因为她是AI」就能解决的现象。旧型电脑如果想要以穷举法解决包含寻找n×n益智游戏最精简解法在内的NP困难问题，将会需要庞大的CPU能力。但是仔细一想，把数字推盘游戏变成迷宫大门的也是SAO系统，所以系统本来就应该知道最简短的解法。如果那个时候基滋梅尔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就存取了系统内的解法。那么精灵们应该也一样是存取了地图档案，所以走在森林里才完全不会迷路。

我左顾右盼并且跟在亚丝娜她们后面离开森林。或许因为正值寒冬时节，前方是一大片略带褐色的草原，再往前则可以看到史塔基翁阶梯状的市街往上延伸。

在柔和光线底下大动作伸了一个懒腰的基滋梅尔，把浅黑色披风的──贵重品碧叶披肩早就收进腰包当中──兜帽整个拉下来。而且还把披风拉到身体前方，把绳子绕过槐树骑士团的徽章来固定住，这样光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来她是黑暗精灵了。

由于亚丝娜也戴上了胭脂色的兜帽，让我也想仿效她们，但感觉三个人都遮住脸的话反而会变得更加可疑。攻略集团现在应该在遥远第三区的湿原地带和巨大青蛙与巨大田鳖战斗，所以应该不会在史塔基翁遇见熟人。

笔直地穿越草原，在途中走上了街道，从南门进入圈内──结果在进入圈内之前停下脚步的基滋梅尔，抬头看著白色基调的城市并且呢喃：

「虽然很美……不过这个城市真是奇妙……」

我和亚丝娜已经看惯了，但是不论什么地方都是由二十公分方形砖头堆积起来的史塔基翁街道，看起来确实不太寻常。

「人族生活的大城市全是这种模样吗？」

「怎……怎么可能！是这个城市特别奇怪哟。」

亚丝娜迅速摇头，试著对基滋梅尔说明。

「之前不是跟你提过黄金魔术方块从领主馆里消失的事情吗？听说这个城市是只用跟那个方块同样大小的木头与石头建造而成。」

「哦……」

「好了，别一直站在这里说话，快点进去吧。我肚子饿了。」

靠基滋梅尔的力量成功抄了捷径而缩短许多时间，所以目前还不到十点，但是我的肚子也觉得有点饿了。在开始调查诅咒任务之前，让基滋梅尔尝尝人族制造的蛋糕也不错……心里这么想的我朝著大门走去。

虽然有点紧张，不过跨越圈外与圈内的境界线，视界里浮现「INNER AREA」几个大字时，基滋梅尔也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反应。她似乎看不见圈内的显示。现在想起来，基滋梅尔应该曾经潜入第三层的兹姆福特。

宽广的主街道上确实是有不少玩家，但几乎都是从下层来到此地的观光客。正如我所预料，没有人注意基滋梅尔的黄色浮标。紧张的心情得到舒缓的我向两人做出提议。

「要不要先到附近的店里喝个茶？然后上午调查领主事件，下午再利用转移门到下层去吧。」

「赞成！」

「嗯，那也好。」

由于得到同意，我们便朝著距离南门不远处一间点甜品项目相当丰富的餐厅前进。从主街道转往西边，并肩走在稍微狭窄的路上。

一阵子后基滋梅尔就停下脚步，以指尖抚摸著用来盖建筑物的深茶色木砖并且表示：

「……刻意把木头切成这种大小然后堆积起来吗……人族的想法也真是奇怪……」

下一刻，我和亚丝娜就看著对方的脸庞。

精灵族里不论是黑暗精灵还是森林精灵，甚至是堕落精灵都绝对不会砍伐还活著的树木。当然建筑物与家具也使用了木材，但似乎只利用寿命到了尽头的树木。

现在想起来，史塔基翁南部的老街，在人族的城市里面也是浪费最多木材的一个区域。看来不应该一开始就带她来这里……虽然开始感到后悔，但基滋梅尔一看见我们的脸，眨了眨眼睛后就露出微笑。

「等等，我不是在抱怨。精灵和人族都各有自己的生活方式。以前的我……不对，所有的黑暗精灵从很久很久以前，就一直认为精灵以外的种族都是愚蠢的下等生物，但至少我遇见你们并且和你们一起行动之后，我就知道了许多人族的优点。说起来一开始在我快要败给森林精灵骑士时……也是因为桐人和亚丝娜是人族这样的理由才会出手救我吧……」

基滋梅尔温暖的言语，让我和亚丝娜再次看了对方一眼后才同时缩起脖子。

发见两名正在交战的精灵骑士时，之所以不是帮助森林精灵‧圣骑士而是选择解救基滋梅尔，最大理由是因为封测时期的我就是这么做。单纯是因为清楚路线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不过我在封测时期又为什么会选择她呢？我当时不是独行玩家，和其他人凑成了四人小队，所以并非由我一个人来做出决定，不过我记得也没有对提案表示反对意见，短短几秒钟就有了共识。

其他三名成员都是男性，而基滋梅尔又是漂亮的大姊姊……或许是这样吧。但是SAO之外的游戏或小说里，黑暗精灵通常都是坏人，说起来也很有可能选择帮助看起来像正义骑士的森林精灵才对。

那个时候，除了基滋梅尔是女性之外，我还感觉到什么其他的理由吗？

「……那个，基滋梅尔。」

靠近骑士的亚丝娜小声这么向对方呢喃著。

「我们在第三层之所以会出手相助……」

慌了手脚的我想著「你到底想讲什么」，但是她的话说到一半就不得不中断了。基滋梅尔突然把亚丝娜的肩膀拉过去，往我后方瞥了一眼后低声叫道：

「什么人！」

这严厉地斥喝让我迅速转过身子。

宽度约三公尺左右的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影。由于这附近没有商店街，所以道路两旁都是门户紧闭的民家，就算再怎么定眼凝神都看不见绿色、黄色以及不可能出现的橘色浮标……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娇小的剪影简直就像从建筑物的阴影渗出来般出现。全身包裹在灰色的兜帽斗篷底下，无法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头上出现的颜色浮标是显示为NPC的黄色。

由于基滋梅尔立刻握住军刀刀柄，我的右手也准备朝背后的爱剑伸去。但是人影迅速摇著头，同时以我们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表示：

「我没有任何害意。」

那是相当年轻的女性──而且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的声音。

虽然在脑袋里思索著「到底是在哪里……？」，但是无法立刻想出来。显示在浮标上的名字是「Myia」，感觉好像看过也好像没看过……

在感到烦恼的我身边，基滋梅尔再次开口问道：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们？」

由于基滋梅尔也深深拉下斗篷的兜帽，所以对峙的两个人外表看起来十分相似，只不过身高完全不同。跟还比我高一点的基滋梅尔比起来，灰色斗篷女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几乎是小孩子的体格。

「我只是有话想对那边的剑士大人说。」

如此回答的NPC，举起纤细的左手笔直指著我的脸。

「咦……我吗？」

「剑士大人，您应该有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吧？」

这么说的同时，从她左手掉落的是绑在细细绳子上的小钥匙。这次我就真的看过了。

「桐人，那是……」

对亚丝娜的呢喃声点点头，接著打开道具栏，把三天前才刚入手的道具实体化。赛龙被摩鲁特杀死时，身上掉下两把钥匙，这是其中一把铁制的钥匙。

我拿起同样系著细绳的钥匙并消除视窗，和NPC一样垂在右手上。

结果就发生了不可思议的现象。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灰色钥匙发出「铃铃……」的细微声音并且开始缓缓晃动。移动视线后，发现从NPC手上往下垂的钥匙也出现同样的反应。

「……你是谁？那把钥匙到底是……？」

我这次一这么问，灰色斗篷的NPC就把钥匙收回怀里，并且往这边靠近几步。基滋梅尔虽然还是握著刀柄，但是没有拔刀的意思。

「只要拿著这把钥匙，在城里就不安全。我们换个地方吧。」

拥有Miya这个浮标的NPC所说的话，让我和亚丝娜看向对方的脸庞。无法否定这是某种陷阱的可能性。但我们就是来调查赛龙遗留下来的两把钥匙，现在线索既然出现了，当然无法漠视。

「我们知道了。那要去哪里呢？」

做出判断的是亚丝娜。NPC点点头后，稍微瞄了一下四周才呢喃了一句「跟我来」。

灰色斗篷的女性带领我们来到史塔基翁南方市街区西部街道最为复杂的区域，然后进入其中一间小房子里。以不同于铁钥匙的青铜色钥匙打开门，让我们入内后就窥探外面的情况，然后再次确实地锁上门。

短短走廊前方就是客厅，明明才刚过十点，室内却很黑暗。这是因为大窗户外的百叶窗全都放了下来，阳光只能从少数小窗户照射进来的缘故。NPC把墙上的油灯点燃后，随即转过身子来谢罪。

「抱歉，没办法开窗──现在就去准备饮料。」

灰色斗篷说完就准备前往旁边的厨房，但是亚丝娜留住了她。

「不用麻烦了。倒是希望你快点让我们知道详情。」

「……这样啊。」

停下脚步的NPC以手势请我们坐到放置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我们三个人便并肩坐下。NPC一坐到对面的扶手椅子上，就缓缓把兜帽拿下来。

下一个瞬间，亚丝娜就轻轻屏住呼吸。其实我也跟她一样惊讶。从身高来看，原本觉得她应该很年轻，但看见真面目后发现不只是年轻，她根本是个小孩子──是个大概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检查了一下她从剪成西瓜皮般整齐的金发旁露出的耳朵，确定她并非精灵。

「我叫作米亚。」

NPC唐突地自报姓名，我则是再次看向她的颜色浮标。表记是Miya念作米亚，虽然简单不过是带有不可思议余韵的名字。

「我叫基滋梅尔，是一名骑士。」

依然戴著兜帽的基滋梅尔如此回报姓名，于是我跟亚丝娜也模仿她的做法。

「我叫桐人，算是……剑士吧。」

「我的名字是亚丝娜，同样是剑士。」

「基滋梅尔小姐、桐人先生……还有亚丝娜小姐吗？」

只有这个地方像个NPC一样确认完名字的发音，米亚略带灰色的绿色眼睛就笔直地凝视著我。

「桐人先生，你身上的铁钥匙，是从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那里得到的吧。」

「嗯……嗯。」

肯定之后才注意到这可能会招致危险的误会。

「啊，但……但绝对不是用武力强行夺来……那个，正确来说是捡到的……」

我急忙加了这么一句，这时坐在我身旁的亚丝娜以冷静的声音反问：

「米亚小姐。你……知道领主赛龙有什么下场吗？」

「…………是的。」

将长长的睫毛伏下来后，米亚就轻轻点了点头。

「我从在领主馆里担任园丁的提罗那里听说了。赛龙……我的父亲三天前的夜里到城市外面时受到盗贼袭击而死……」

────园丁？

────父亲？

两个单字在脑袋里发生冲突，好一阵子后才稳定地回复到应该待的地方。

知道领主赛龙身亡的就只有我、亚丝娜、基滋梅尔、摩鲁特、短刀使以及跟在赛龙身边的壮汉NPC。驾驶载货马车离去的那名壮汉，就是名叫提罗的园丁吧。

先不管这个了……眼前的少女刚才确实称呼赛龙是「我的父亲」。如果她的话为真，那她就是死去领主的女儿了。

摩鲁特等人发动袭击的隔天早上，亚丝娜曾经问我「赛龙先生有家人吗」，我则是回答「不记得那座宅邸里有夫人以及小孩子存在」。不论是封测时期还是这一次，我确实都不曾在领主馆看见赛龙的家人。但这无法成为赛龙没有家人的证明。

「米亚小姐……是赛龙的女儿吗？」

在默默思考著各种事情的我身边，亚丝娜开口这么询问。米亚回答「是的」并且点了点头，在感觉到些许犹豫的气息后，亚丝娜就向少女谢罪。

「……抱歉，米亚小姐。当您父亲受到贼人袭击时，我们就在现场。不对，正确来说，贼人的目标是我以及桐人。赛龙先生只是被卷进来罢了……」

我听著她这么说，同时受到脑袋裂成两半般的感觉袭击。

米亚是NPC，和她的对话应该也是「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的剧情之一。但是杀害赛龙的摩鲁特是玩家，那出惨剧是跟任务完全无关的偶发事件。结果短短三天就能够像这样把它加到剧情里面吗？赛龙确实在我和亚丝娜面前阵亡了，但我一直认为其他的赛龙立刻会在史塔基翁涌出，对于我们之外的玩家来说，应该可以顺利地继续任务才对──

「亚丝娜小姐没有必要道歉。」

米亚那以十岁来说算是成熟的声音，让我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低下去的头。

「我已经从提罗那里听说所有事情了。不论是父亲施放毒烟并且掳走二位……还是想把二位关到领主馆地下的迷宫，代替他尽自己应该完成的使命，不对，或许该说是赎罪吧……」

「赎罪……」

我在下意识中重复这个单字，米亚听见后就以不可思议的绿色眼睛看向我。我下定决心后就对NPC少女提问：

「……你知道父亲的所作所为吗……？」

「…………是的。」

再次伏下视线的米亚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前几天也从妈妈那里听说了。」

「妈……妈妈……？」

我又再次像只鹦鹉般重复了对方的话。既然是米亚的母亲，那也就是赛龙的太太……当我茫然这么想的时候，亚丝娜就用手肘轻推了一下我的右臂。这个刺激终于让我脑袋的回路连结了起来。我不是早就向亚丝娜说明过，十年前赛龙有恋人这件事了吗？

「那个……你的母亲不会是上任领主的徒……不对，是仆人吧……」

差点就把封测时期的知识「徒弟」给讲出来，幸好米亚没有感到怀疑，只是轻轻点头同意我的说法。

「是的……母亲的名字是赛亚诺，我听说到十年前她都还服侍著上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大人。」

赛亚诺。

我是在四个月前的SAO封测时期首次遇见她。而且印象相当强烈，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立刻想起她凛然且姣好的容貌。现在看起来，眼前的米亚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

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其正确的……不对，由于已经不清楚什么才是正确，所以应该说「封测时期路线」里，我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当中遭到赛龙麻痹，丢进袋子里后搬运到史塔基翁，而在城里的巷弄救了我的就是赛亚诺。

她过去曾是领主馆的仆人，同时也是天分受到派伊萨古鲁斯认定的益智游戏达人兼干练的剑士，在十年前的某个夜晚，目睹了暴怒的赛龙以黄金魔术方块击杀派伊萨古鲁斯。

原本她应该立刻通知卫兵，但是赛亚诺烦恼许久后决定持续保持沉默。因为赛亚诺是赛龙的恋人，而赛龙会杀害派伊萨古鲁斯也是因为得知不会被选为继承人，然后派伊萨古鲁斯暗中指导的钦定接班人就是赛亚诺。她在赛龙离开房间后把染血的黄金魔术方块带走，封印在领主馆地下试炼迷宫的最深处，再把进入迷宫的钥匙放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中，接著辞去女仆的工作。

赛亚诺期待赛龙能够忏悔自己的罪过并且向他说出一切。那个时候她就打算告诉赛龙钥匙的所在位置，但是赛龙把脸被打烂的尸体当成不知名的旅人，而且还捏造出派伊萨古鲁斯被旅人杀害的谎言。结果造成史塔基翁充满益智游戏的诅咒，诅咒甚至渐渐往城市外面扩展。

我在封测时期和赛亚诺潜入领主馆，与赛龙对峙并且成功说服他，使用了黄金钥匙进入领主馆地下的迷宫。三个人突破了大量的益智游戏以及本来应该不会出现的灵体系怪物群抵达最深处，与派伊萨古鲁斯的怨灵对决并获得胜利后回收魔术方块，以圣水清洗之后供奉在旅人（实际上是派伊萨古鲁斯）的墓前，亡灵就再次现身赦免赛龙的罪……就是这样大团圆的故事。

但是这次应该忏悔罪过来解开诅咒的赛龙已经被PKer摩鲁特杀害了。常识上来看，这件事应该是只有我和亚丝娜的任务受到影响，但不知道为什么被适用在所有玩家身上，赛龙从史塔基翁，不对，应该说从艾恩葛朗特里消失了。

现在已经无法按照跟封测时代一样的顺序来解开任务。因为黄金钥匙在我的手上，或许可以进入领主馆的迷宫来回收魔术方块，但光是这样真的可以解开派伊萨古鲁斯的诅咒吗？说起来，为什么不是关键人物赛亚诺出现在我们眼前，而是她的女儿米亚呢？

「……赛亚诺小姐……你的母亲现在到底在哪里……？」

慎重地这么问完，少女就紧闭起樱桃小嘴，然后静静地摇摇头。她从上衣胸口拉出铁钥匙，然后凝视著钥匙并且回答：

「……我不知道。母亲接到父亲被杀的通知后，隔天早上就留下一封信和这把钥匙给我，然后不知去向了。」

「信里写了什么……？」

「写了对我感到抱歉、十年前在领主馆发生的杀人事件的真相，以及如果自己没有回来的话要我去找巴罗先生……」

「巴罗先生是……？」

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这么想的我再次提问，结果回答者不是米亚而是亚丝娜。

「是和赛亚诺小姐同一时期待在领主馆里担任园丁的大叔。我们三天前不是去找他谈过了吗？」

「啊……噢，对喔……」

我一这么呢喃，米亚也跟著点头并且追加了一段说明。

「现在担任园丁的提罗先生就是巴罗先生的儿子。十年前我的父亲杀害了前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大人……表面上是说旅人被杀害而派伊萨古鲁斯大人也失踪了，之后包含母亲和巴罗先生在内的许多佣人都离开宅邸。但是提罗的言语发展迟缓，要在城里生活应该会很辛苦，所以父亲……新领主赛龙就决定照顾他。」

「……这样啊……」

回想起出现在秘密别墅的壮汉那种沉默寡言又对主人极为顺从的态度，就觉得赛龙也不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并且轻叹了一口气。

基滋梅尔沉稳的声音打破出现在现场的沉重沉默。

「米亚。你刚才说过只要持有钥匙在街上就会有危险吧。这又是为什么呢？」

虽然这一点确实也很令人在意，但是对我来说，NPC之间进行剧本里应该没有的对话这种状况更令人紧张。我就吞著口水注视两人的对话究竟能不能成立──

「……我和母亲一直居住在广场附近的房子里，母亲留下钥匙和这封信然后消失的当天晚上，有小偷进入我们家。因为声响而醒过来的我到客厅一看，发现全身黑衣的贼人正握住这把钥匙，看见我之后就拔剑袭击了过来……那个时候好不容易击退了贼人，把钥匙抢了回来，因为觉得继续留在家里很危险，所以立刻转移到这间房子来。」

「哦？这是谁的房子？」

「父亲……领主赛龙在拜入派伊萨古鲁斯大人门下住进领主馆之前就是在这里生活。父亲虽然从未回到这里，但母亲偶尔会带我来这里打扫。」

「原来如此……这样贼人应该还不知道这间房子吧。」

在双手环抱胸前的基滋梅尔身边，我也跟著呢喃「原来如此」。这里就是领主赛龙的老家吗？到处调查一下或许能发现些什么──……不对，等一下，在这之前……

刚才米亚好像说了有点奇怪的话？

「等……等一下，米亚小姐。你说从拿短剑的小偷那里把钥匙抢回来……是米亚小姐自己一个人击退敌人的吗？」

当我试图回想少女说过的话时，亚丝娜就探出身体来这么问道。没错，这里就是问题点。米亚虽然轻松地说击退了贼人，但十岁左右的女孩子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我再次认真地望著眼前这么顶著西瓜皮发型的女孩子。虽然还是穿著灰色斗篷，但纤细的身躯可以说是一目了然。叠在膝盖上的双手也像娃娃一样小，不要说长剑了，似乎连小刀都无法挥动。

这时米亚轻轻对著亚丝娜点了一下头，面不改色地回答：

「是的，我从小就接受母亲的……」

但是没办法听她把这句话说完。突然传出「喀锵」的坚硬破碎声，微暗客厅深处的小窗子破掉了。

「怎么了？」

边叫边站起来的我看见了在地板上反弹并往这边滚过来的黑色球体。一看见棒球般大小的物体，基滋梅尔就以紧张的声音大叫：

「大家快屏住呼吸！」

反射性在肺部吸饱空气然后紧闭起嘴巴。球体就在这个时候裂成两半，从里面涌出大量的紫色烟雾。

──又是毒烟吗！

我在脑袋里这么咒骂，从背后拔出日暮之剑＋3。虽然不清楚毒的种类，但是像这样的事件不可能只是烟雾弹这么简单。

旁边的亚丝娜迅速操纵视窗，将面具般的物体实体化。皮革制的物体是从遭到杀害的赛龙身上掉落的防毒面具。原本以为她是要自己用，但是她跳过矮桌后直接就罩在米亚的小脸上。

接著玻璃窗再次裂开。这次双开式大窗连同百叶窗片一起被粉碎，两道黑色人影从该处冲进室内。在地板上灵活地前翻后站起身子，两个人同时拔出较短的弯刀。头上浮现的浮标是清晰的黄色，表示在上面的文字是「Unknown Burglar【不明入侵者】」。他们不是玩家而是NPC。

朝向这边的剃刀般锐利刀刃发出闪光的瞬间，我才终于想起这里是在城市当中。

应该是──事件战斗吧，但这间房子是在禁止犯罪指令的圈内。怪物无法进入圈内，玩家的HP也完全受到保护，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有任何减少。这不是SAO的绝对规则吗？

……等等。

玩家攻击玩家算是犯罪，那么NPC根据剧本攻击玩家的话能够称为犯罪吗？我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这样的经验，但是在圈内因为任务的一环而发生事件战斗时，指令可能不会保护我们。

桌子另一边的亚丝娜虽然很想对著米亚大叫「快退下！」，但因为屏住呼吸而办不到。半透明的紫烟已经来到脸庞的高度，吸进鼻子的瞬间不知道会被课以什么样的异常状态。如果指令无法发挥机能，那么持续性伤害这种程度的的损伤还能够靠喝药水来撑过去，但这次也是麻痹毒的话可就糟了。我一边试图靠著手势传达意思，一边架起爱剑往前跑。

拔出军刀的基滋梅尔站在我的右侧。她应该装备著极其稀有的解毒戒指，但是在被毒烟缠身的状态下根本没有什么用。

一身黑的闯入者除了用布料毫无缝隙地罩住头部之外，脸上还戴著面具，那张面具的外表虽然与赛龙遗留下来的不同，但应该也是用来防毒的吧，也因此完全看不到对方的长相。

两个人只是摆出乌亮的弯刀，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只要等个三四十秒，我们就会没办法呼吸了。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排除敌人。只有一瞬间对基滋梅尔使个眼神，然后我们就同时冲了出去。迟了一会儿，蒙面黑贼也扑了过来。

武器相交的瞬间，敌人的浮标就变成鲜艳的红色。对于20级的我来说，眼前的颜色也相当深。武器互抵时感受到的压力，也跟第四层的嘎雷城战斗过的森林精灵‧下级骑士差不多。

咬紧牙根想把敌人的刀刃推回去时，立刻就因为无法呼吸而感到痛苦。身边的基滋梅尔与对方互抵的军刀也冒出火花，不过就连菁英骑士的臂力似乎也没办法一口气就干掉对方。不想办法打破这种胶著状态，一定会著了紫烟毒的道…………

「桐人先生、基滋梅尔小姐，请退到内侧！」

背后突然传出稚嫩却威风凛凛的声音。反射性将身体往右移后，鲜艳的红色闪光就穿越我的左侧。

传出一连串「咚喀喀！」的撞击声，一身黑的贼人在胸口拖著三条特效光的状态下飞了出去。迟了一会儿，和基滋梅尔僵持不下的贼人也被相同的攻击击中，整个人被轰飞到深处的墙壁上。

援护基滋梅尔的是亚丝娜。而救了我的是──米亚。使用的剑技也跟亚丝娜一样是细剑三连突刺「三角刺击」。

吓破胆的我，低头看著眼前的皮革面具少女，此时她手里正握著较短但看起来很高级的细剑。但是立刻就把视线移回前方。我可不能浪费这个机会。为了追打翻倒状态的敌人，我和基滋梅尔一起跳了起来。

但是两名贼人一起把左手伸向腰部，然后从腰带抽出某样东西丢了过来。虽然用剑弹开了，但两名黑衣人也趁机灵巧地站起来，以后空翻的要领从破掉的窗户逃到外面。

咻哒哒哒……脚步声逐渐远离。我在脑内大叫著「别想逃！」，同时跳过窗框来到房子的后院。一边将空气送进快撑不下去的肺部，一边钻过打开的木门环视左右方。白天的巷弄里已经没有人影，也看不见红色浮标。

「……逃走了吗？」

由于听见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便回过头去，结果看到黑暗精灵骑士以严肃的表情站在那里。我点点头，回到院子里并且确实关上木门。

「从逃走的速度来看，对方是练家子……幸好有基滋梅尔在。嗯，不过对被牵连的基滋梅尔真的很不好意思。」

听见我的话后，骑士的表情没有改变，只是摇了摇头。

「不，看来并非如此。」

「咦……？」

「史塔基翁的诅咒」怎么说都是人族之间的纷争所引起的事件，和精灵族没有任何关系……当我正想这么说时，基滋梅尔就把某种细长的东西拿到我的鼻头前方。贼人逃走前丢过来的飞针吗，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将视线聚焦于物体上，结果嘴巴立刻吓得无法闭拢。

纤细的手指捏著的正是上面带有六角螺旋的恐怖毒针──「修马尔戈亚之刺」。

最先想到的是，逃走的两名蒙面黑衣人说不定就是摩鲁特与短刀使。但我立刻就否定了这个可能性。颜色浮标在变红之前跟基滋梅尔一样是黄色，而且如果是玩家的话，浮标的颜色不会变红而是变橘才对。

但是这样的话，那两个人到底是──

「我看过那两个家伙所持的薄刃弯刀。」

基滋梅尔低沉的声音传到呆立于现场的我耳中。

「那是堕落的暗杀者所使用的武器。」

「…………你说的堕落是指堕落精灵？」

提出这画蛇添足般的问题后，骑士便轻轻扬起眉毛。

「喂喂，振作一点啊，桐人。艾恩葛朗特里没有堕落哥布林或者堕落半兽人喔。」

我在脑袋里呢喃著「我宁愿是这两种怪物」，同时僵硬地对基滋梅尔点头。

「啊……噢，嗯，说得也是。但是……为什么堕落精灵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这个任……事件应该和精灵族毫无关系才对……」

「唔嗯，确实如此。也有可能是我从嘎雷城就被他们跟踪了，但如果是这样，也不用等到人族的城市，在荒野或者森林里行走时应该就有许多袭击的机会了吧。」

这准确的推论让我只能点头同意她的看法。但这样的话，对方的目标就是──

转过身一看，发现亚丝娜与米亚正从破窗右侧的后门走出来。右手拿著骑士细剑的亚丝娜以最高警戒模式迅速环视周围，另一方面米亚的脸上则还戴著防毒面具。使出「三角刺击」的细剑已经收回吊在灰色斗篷内侧的剑鞘里了。

快步走过来的少女，像是听见我和基滋梅尔的对话一样，以听不出刚受到袭击的沉稳口气做出肯定的判断。因为戴著面具，声音多少有点模糊，但还不至于听不清楚。

「刚才那些家伙，打扮和前天溜进我家的小偷一模一样。我想这次的目标依然是母亲留下来的钥匙。」

「……这……这样啊……」

这就表示仅仅十岁出头的少女米亚，独自击退的不是普通的小偷，而是堕落精灵的密探或者暗杀者。看见她刚才不输给亚丝娜的凌厉剑技就还能接……老实说还是很难接受。只看年龄的话，她和我在第一层韧炼之剑任务里相遇的病弱少女阿卡莎也只有一两岁之差。

但现在有比解开疑问更加重要的事情。我取出收在腰包里的铁钥匙，把它拿到跟米亚所戴的皮革面具相同的高度。我凝视著挂在少女脖子上另一把产生反应并开始出现细微共鸣声的钥匙，接著开口询问：

「米亚，这把是什么钥匙？你知道它要用在什么地方吗……？」

「不……」

少女摇了摇头，不过立刻就又开口表示：

「母亲的信里面只写了这是父亲的遗物，希望我能善加保管。如果她知道有危险的人想夺走钥匙，我想她绝对不会放在我手边。」

「这样啊……」

这是不找到失踪的母亲赛亚诺就无法解开谜题的情况吧，心里刚这么想，基滋梅尔就弯下腰来对著米亚搭话。

「米亚，你是怎么找到我们的？在巷弄被我注意到之前，你就从后面跟著我们了吧？」

「是的……抱歉做出如此没礼貌的事情，但因为想要确认各位不是小偷的同伙……」

「等等，我不是在责怪你。在那种状况之下，你会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

基滋梅尔温柔的语调让米亚轻轻点了一下还戴著面具的脸庞，然后把可爱的右手按在上衣的胸口。

「……母亲留下来的钥匙和桐人先生那把父亲带在身上的钥匙会互相吸引。就算距离遥远，只要两把钥匙完全相对就会微微震动。」

「咦，真的吗……？」

我微调手中钥匙的角度与高度，把它正对著挂在米亚脖子上的钥匙。结果绳子前端的钥匙确实会微微震动。应该是感觉到震动吧，米亚的身体也为之一震。

看来两把钥匙是以震动来通知彼此方向，然后以共鸣声来通知距离的构造。只要理解这一点，要在错综复杂的史塔基翁街道里找到我们就不会太难，但还是残留著到底要用在哪个钥匙孔的疑问。然后为什么毫无关系的堕落精灵要夺取这把钥匙也令人摸不著头脑。

「桐人啊。」

当我仔细地望著赛龙的遗物时，手依然放在米亚左肩上的亚丝娜就像注意到什么一样开口说道：

「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找到的黄金钥匙对那把铁钥匙没有反应吗？」

「咦？等等，这我也不知道……」

我歪著脖子打开视窗。从道具栏里的贵重物品栏位取出黄金钥匙，顺便也检查了一下任务记录，看见最新的内容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写著「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遭到盗贼所杀。必须找到留下来的两把钥匙要用在什么地方」。

说起来这究竟是谁写的呢……我把这个疑问吞回去并关上视窗。铁钥匙垂在右手上，黄金钥匙因为没有绳子所以用左手捏著它来和铁钥匙相对，不过即使靠近还是拉远都没有震动或者声响。

但是再次将两把钥匙并排在一起，就发现除了颜色之外都很相似。艾恩葛朗特的钥匙全都是符合奇幻世界的撞匙型，所以说起来每一把都有点相似，但这两把钥匙的钥匙头与齿槽的凹凸模样都有许多共通点。

「那个……」

听见细微的声音后，我便转移视线的焦点。往前踏出一步的米亚，透过皮革面具认真地往上看著黄金钥匙。

「那把金色钥匙，是十年前母亲从领主馆里拿出来的吗？」

「嗯……嗯嗯，应该是吧。是从派伊萨古鲁斯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里找到的。」

「说不定……」

一瞬间含糊其辞后，米亚才以呢喃的口气继续表示：

「说不定母亲就是去找这把钥匙了。」

「咦……」

这时站在米亚背后的亚丝娜代替哑然的我点了点头。

「这样啊，的确有可能。园丁提罗先生虽然跟著赛龙，不过他就算理解麻痹我们并且关进领主馆地下迷宫当中的命令，可能也没听说这么做的目的吧。如此一来，或许就没办法跟赛亚诺小姐说明黄金钥匙的下落……」

「是的，母亲消失的前一晚，当提罗先生到访时我也在现场，提罗先生没有说到关于钥匙的事情。」

「这也就表示……赛亚诺小姐到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去了？不对，没有这把钥匙就没办法打开地下迷宫，她应该知道钥匙被拿走了才对。赛龙被杀之后，可能拥有钥匙的就是我们和贼人……这么说来，赛亚诺小姐这三天是一直在寻找我们喽……？」

对我的推论提出异议的是基滋梅尔。

「不对，不可能是这样。拥有黄金钥匙的人也会有铁钥匙，赛亚诺小姐知道两把钥匙会产生反应，打算找现在的持有者的话就不会把其中一把铁钥匙放在家里了吧。」

「呃，嗯……说得也是……」

把钥匙放在家里，确实就像是没有带某种雷达去找某种珠子一样。如此一来，赛亚诺小姐到哪里去了呢……

「桐人，你再仔细想想。」

再次被基滋梅尔用姊姊──或者也可以说老师般的口气叫到名字，我只能以呆滞的表情回答：

「啥？想什么？」

「光是只有钥匙的话根本没有什么用。被带走的钥匙，一定会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吧？」

「啊……对……对喔。」

我这么呢喃，抬头仰望北方的天空。越过沿著巷弄林立的木砖制房屋屋顶，可以稍微看见耸立在史塔基翁北端的白大理石领主馆。

听了园丁提罗的叙述后，赛亚诺就推测发动袭击的盗贼目的是夺取黄金钥匙吧。实际上摩鲁特他们的目标不是黄金钥匙而是我和亚丝娜的性命，但不知道什么是PK集团的赛亚诺不可能知道这一点。

如果是要找夺取黄金钥匙的盗贼，那确实不需要钥匙，而且可能性虽然低，但黄金钥匙与铁钥匙由不同人持有时就会白费工夫。还是像基滋梅尔所说的那样，到贼人准备使用钥匙的地方站岗才比较实际。

封测时期和我一起战斗的她，是一名聪明且忍耐力极强的剑士。失踪之后的三天里，有可能是潜入领主馆地下迷宫入口处附近，持续躲藏著等待贼人出现。但很可惜的是这么做才是真正的白费工夫。因为黄金钥匙还在我身上，摩鲁特他们对于钥匙和方块都没有兴趣。

「……赛亚诺小姐在领主馆的话，必须尽快跟她会合并说明事情经过才对……」

基滋梅尔与亚丝娜迅速点头来同意我说的话，米亚则依然保持沉默。几秒钟后，依然戴在她脸上的面具微微朝上，然后以几乎快要听不见的音量询问：

「桐人先生，还有亚丝娜小姐──我的父亲欺骗了你们，甚至使用毒来绑架，强迫你们进行危险的任务。只能说祸不单行……在路途上因为被强盗袭击而丧命也是神明给他的惩罚吧。就算母亲想帮父亲报仇，也没有道理要各位帮忙。我原本也只是打算警告二位可能会有危险……但是，两位为什么愿意帮忙到这种地步呢？」

「这……这个嘛……」

少女的话极为正常，但我却无法立刻回答。

我虽然得到赛亚诺的解救，但那怎么说都是封测时期的事情。这个世界的她应该不清楚我的长相与姓名，所以没有理由帮麻痹我和亚丝娜后装袋的赛龙报仇。虽然跟「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依然进行当中有关，但就算这样跟米亚说她也不会懂，我本身也觉得任务的正确路线根本不重要了。

当我犹豫著该如何说明这些事情时──

「跟道理或者逻辑无关。」

亚丝娜绕到米亚面前，蹲下来表示：

「米亚小姐试图要提醒我们会遇到危险。这样的你有了困难，我们当然要出一份力喽。你很担心妈妈吧？」

「…………」

再次沉默了数秒钟后，米亚才微微上下移动著脑袋。

「……是的。那个……谢谢你们，亚丝娜小姐、桐人先生还有基滋梅尔小姐。」

「别客气。刚才发动袭击的家伙和我也有不少的过节……」

微笑著这么回答的基滋梅尔，这时候微微歪起脖子。

「话说回来米亚，你要戴著那张面具到什么时候？毒雾已经消失喽。」

「啊……嗯……」

点头的米亚双手已经移到面具的侧面，结果又把视线移到亚丝娜身上。

「那个，亚丝娜小姐。这顶面具可以再借我一下吗？」

「咦……？当然可以，不过这样不好呼吸吧？」

「没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戴上它感觉很平静。」

「这……这样啊……」

依然感到疑惑的亚丝娜回答完，身体就一瞬间静止了下来。我也了解她在想什么。米亚戴的防毒面具是属于死亡的赛龙。如果分隔十年，甚至是从未见过面的父亲身上的气味能让十岁少女感到平静，那无论如何都说不出要她脱下来了……只是美少女剑士的容貌就这样盖住多少有点可惜就是了。

再次点头然后迅速起身的亚丝娜，把右手放在米亚背上说道：

「那我们一起去领主馆吧。你的母亲一定在那里。」

「好的！」

当米亚做出坚定回答的瞬间。

浮现在我视界左上角的第三条HP条下方就出现了第四条HP条。一看见显示在Miya这个名字旁边的小小数字，我好不容易才能压抑下大喊「怎么事？」──怎么一回事的略称──的冲动。

目前我的等级是20而亚丝娜是19。在第五层分开后被其赶过的基滋梅尔是21──而米亚的等级则是23。

基滋梅尔是菁英等级的NPC，拥有比同等级NPC以及怪物更强大的能力值，所以无法直接拿来比较，不过米亚至少应该具备跟基滋梅尔同等的战斗力。

──幸好她没有认为我们是杀害赛龙的犯人。

──应该说，NPC的小队成员迟早可能会变得比玩家还要多。

我心里这么想著，同时运动有些僵硬的双脚，从木门来到外面的巷弄。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0

很可惜的是，在领主馆的地下无法找到赛亚诺。

其实我们没办法找到的不只是她。这里所指的不是人而是道具，有一个最重要的物品从领主馆里消失了。

可能是领主赛龙死亡──目前似乎是被当成失踪──的缘故吧，馆内佣人数量大幅减少，领主馆笼罩在寂寥气氛之当中，我们这支四人小队抵达之后，率先前往地下二楼的迷宫入口。但是那里看不到赛亚诺的身影，当然大理石门也依然紧闭著，于是我们就到外面去寻找园丁提罗。

终于在后院角落发现到的提罗，不知道是不是还记得我和亚丝娜，一开始不论问什么都只表示「不知道」「不清楚」，等戴著皮革面具的米亚严厉地追究「你在隐瞒什么」之后才终于吐实。

赛龙被杀的隔天──也就是一月二日上午，赛亚诺突然出现在领主馆，并且在提罗的帮忙下打开了地下迷宫的后门。听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终于忍不住大叫「那啥！」──那是什么的略称。

后门。有那种东西的话，正门的钥匙根本是没用的废物了吧。赛龙也从那里进去，轻松地回收黄金魔术方块就好了。浑身无力到极点的我当场蹲了下去，结果亚丝娜就在我耳朵旁边悄悄地耳语：

「为了立刻能从迷宫最后的房间到外面去，不是通常都会有通道或者后门吗？」

一听到被囚禁在SAO里之前应该没有碰过RPG的细剑使这么说，就觉得没办法继续闹别扭了。而且仔细一想，知道有后门存在的就只有过去曾经突破迷宫的人，领主馆地下的迷宫就只有派伊萨古鲁斯和赛亚诺两个人符合这个资格，而且前者已经作古。我在封测时期虽然也有通关的经验，但那个时候一入手黄金魔术方块就直接被传送回入口了。

现在回想起来，封测时期除了转移门与性骚扰防范规则之外，传送现象也频繁地出现，印象中正式营运之后就几乎全被移除了。包含死亡时前往黑铁宫的传送也一样。

边想著这些事情边站起来的我，重新打起精神来，让提罗带领我们到后门去。设置在后院角落的石像被壮汉用臂力连同台座一起移开，然后底下就出现一条阶梯，我们四个排成一列往下走去，进入原本得突破大量益智游戏与怪物才能抵达的最后房间。

虽然早就料到，不过里面确实看不到染血的黄金魔术方块与米亚的母亲赛亚诺的身影。

在没有什么收获的情况下离开领主馆的我们，来到距离壮丽的大门约十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默默看著对方的脸好一阵子。

「……先到可以冷静下来的地方整理一下状况吧？」

基滋梅尔与米亚都点头同意亚丝娜的提议。我当然也赞成这么做，但是各有两名玩家与NPC，而且包含亚丝娜在内的三个人都戴著可疑的兜帽，这样的小队实在有点显眼，就连待在上锁的房子里都会遭到袭击了，街上应该不会有任何绝对安全的地点了吧。

「……乾脆去人潮汹涌的大马路旁找家咖啡厅坐下，说不定这样受到袭击的危险反而比较少……」

惹人注目这一点既然无法改善，认为应该以安全为优先的我就如此提议，结果基滋梅尔在亚丝娜有所反应前就开口：

「你们……加上米亚，在这座城里还有事要办吗？」

「咦……？」

不知道算不算有事要办，不过确实还有预定。结束任务的调查后，计画利用史塔基翁的转移门移动到第一层，然后带领基滋梅尔游览起始的城镇。但是在这种状况之下，即使在观光中也必须提防袭击，另外还有是不是要带米亚一起去的问题。

「呃……那个……」

或许光听见我用来拖延时间的感叹词就察觉到我的想说的话了吧，基滋梅尔兜帽底下的嘴角露出些许笑容，接著对亚丝娜说：

「亚丝娜，你为了我拟订许多计画真的让我很高兴。但是我没办法丢下被堕落精灵们盯上的米亚自己去游山玩水。如果是以前的我，应该对人族的争执不会有兴趣……但就像桐人和亚丝娜救了我一样，现在的我也想要帮助米亚。」

听见她这么说的亚丝娜，缓缓眨了一下眼睛后，脸上浮现让人哑然的温柔……甚至可以感觉到慈爱的笑容。

「关于计画的事情你大可不用担心，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等问题全部解决之后再重订计画就可以了。而且我也没办法丢下米亚小妹不管，我想桐人应该也一样才对。」

如此坚定地说完后，她就把左手放到米亚肩膀上。亚丝娜应该也发现少女的等级了，但对她来说，那根本不算什么问题吧。

同样的，米亚也完全没有炫耀自己剑技的意思，只见她对著我们深深低下头来。

「谢谢……我已经不知道母亲人在哪里，也不清楚她想做些什么了。还请各位助我一臂之力吧。」

「那是当然了。」

立刻如此回应的基滋梅尔，把视线拉回我身上说：

「我有个提案……要不要先带米亚回城里？那里的话不用担心被堕落精灵袭击，也有许多可以静下来谈话的地方。」

「咦咦咦！」

我不由得再次发出声音，在禁止犯罪指令靠不住的现在，就安全面来说确实没有比嘎雷城更安全的地方了。问题是米亚会不会答应离开自己的家，不对，应该说离开史塔基翁──

担心这一点的我向米亚说明起嘎雷城的事情。结果少女在圆形窥视孔后面的眼睛发出光辉，以稍微兴奋了一些的声音说道：

「我想去精灵的城堡看看。」

离开史塔基翁之后，我们再次突破深邃森林这条最短路线，把所剩不多的「薇露利之水滴」滴到靴子上接著渡过塔鲁法湖。从第二区荒野往北边走的期间，由于又发现结满红色果实的仙人掌，于是四个人就在那里稍做休息，把果实吃得一乾二净。隔了好几个小时后才脱下皮革面具的米亚，原本就不小的眼睛瞪得更圆，说完「从没吃过如此美味的果实」之后，换成基滋梅尔有些骄傲地说明一年里结果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

虽说乾枯河谷区域的巨大毒虫依然很棘手，但是有基滋梅尔加上米亚这两名干练的剑士加入小队，所以能够很稳定地解决它们。我内心游戏狂的部分一直在怂恿自己这半天乾脆就来定点狩猎吧，但是实在没办法把十岁的小女孩拿来当成练等的道具。即使如此，昨天在南区迷宫里赚到的经验值加上完成「玛瑙秘钥」任务获得的经验值，我的等级就升上21，亚丝娜则是20，基滋梅尔与米亚看见了就拍手祝福我们。

刚过下午一点没多久，我们就来到嘎雷城前面的大峡谷。

「哇啊……！」

一看见耸立在远方的巨大城门，米亚就发出感叹的声音。由于她十年来似乎都没有离开过史塔基翁，所以看见黑暗精灵壮丽建筑物时的感动，大概就跟我有生以来首次探访川越城遗迹时差不多吧。说起来川越城因为不存在天守阁，所以不太有城堡的感觉就是了。

如果是不久之前的我，一定会烦恼「NPC的感动究竟为何物……」，但这几天以来，我对于NPC，不对，应该说对于AI的观念不断地被更新。看来不能认为只有基滋梅尔和约费利斯子爵是特殊的NPC了。

走过据说是过去水道遗迹的石桥靠近城门时，高昂的钟声就响遍四周，厚重的门扉开始往左右分开。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米亚是人族，而且没有承接黑暗精灵的任务，不过卫兵们却没有追究这件事情。或许是因为基滋梅尔也在一起的关系，在内心的笔记本上写下「之后也得问问看米亚可不可以获得认证的戒指」，然后小跑步通过开启一半的门。

米亚抬头看著树形雄壮的灵树以及耸立其后方的城廓，同时再次发出感叹声。嘎雷城沿著悬崖画出圆弧形的结构，和史塔基翁只有直线与直角的街道可说是完全相反，我想应该很值得欣赏吧。事件结束之后也带她到第五层的主街区卡鲁鲁茵、第四层的约费利斯城以及第三层的兹姆福特附近看看好了……当我这么想时，拉下碧叶披肩兜帽的基滋梅尔就对亚丝娜问道：

「要到亚丝娜和桐人的房间谈？还是到大餐厅去？」

同样拉下兜帽的细剑使坚定地回答：

「去澡堂吧。」

我也知道自己没有否决权，但就连作为最后一丝希望的米亚都开心地答应了，没办法的我只能跟在三个人后面。经由西翼的楼梯移动到地下，在休憩室里各自前往男女的脱衣处。既然这样我也不穿什么泳裤了，内心空虚地这么赌气并且先进入温泉，坐到灵树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根部那宛如蚕茧般的凹陷处。

一把肩膀以下的部分浸到白浊的温泉里，忍不住就发出「呼咿……」的声音。以急行军的速度往返于嘎雷城与史塔基翁之间，并且在满是尘埃的乾枯峡谷战斗之后的温泉，虽然不甘心但还是不得不承认这实在是最棒的享受。靠在具弹性的树根上闭起眼睛，意识立刻变得散漫。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入浴中睡著的话似乎会有脱水或者溺死的危险，但虚拟世界的话……不对，在这里虚拟角色要是洗澡时睡著并且沉入水里，HP也会因为陷入溺水状态而减少吧。即使知道是这样，还是无法抵抗在微微飘荡植物性芳香的热水中全身松弛的快感──……

「咦，还没来吗？」

虽然不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但失去七成意识的我还是无法立刻有所反应。

「有许多要准备的吧。」

这时又传出另一道声音。第一道声音立刻接著说：

「那个人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吗……算了，到树根的地方去等他吧。我昨天发现这边附近有块像安乐椅般的凹陷……」

突然有某种柔软的物体坐到身体上，让我不得不有所反应，立刻发出「哦啊！」的叫声。

之后整整花了两分钟以上的时间，引发的危机才逐渐结束。

「真是的……约好不能越过中线到这边来的吧。」

由于从水蒸气的另一头传来将「气冲冲」这种形容词具现化般的发言，我只能试著做出不可能获胜的抗辩。

「那个像椅子的地方应该是在境界线上面吧……」

「才不是──！至少有三公分比较靠近女浴池！」

如此断言的亚丝娜，趁机坐进从我这里夺走的蚕茧状空间，并且让米亚坐在自己的大腿上。基滋梅尔就坐在附近的粗大树根上面，不过三个人都被浓密的水蒸气盖住，甚至连剪影都看不见。之所以能把握女孩子们的位置，完全是因为可以看见绿色与黄色的颜色浮标。

「说起来呢，先进来的话至少也该打声招呼吧。竟然整个人躲在这种地方，被认为有奇怪的意图也无话可说吧。」

亚丝娜依然持续抱怨著的声音，和米亚天真无邪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原本以为亚丝娜小姐和桐人先生不是亲人就是情侣呢。」

「才……才不是呢！那个人只是普通的小队成员……嗯，像是搭档、同行者或者随从之类的啦！」

我听著亚丝娜动摇的叫声，同时为了逃避现实而想著米亚所说的「亲人」到底是「姊弟」还是「兄妹」。以NERvGear的价格与SAO的入手难易度来看，亚丝娜不到十四岁的可能性相当低，而且丰富的知识与姊姊般的言行举止，让我觉得她可能比我大了几岁，但偶尔露出的孩子气面貌又为她的年龄蒙上一层迷彩。不过怎么说都不会是随从吧，只是又无法否认自己散发出跟班的气息……当我尽情地胡思乱想，基滋梅尔带著笑意的娇艳声音就微微晃动著水面。

「哈哈哈……就连认识他们很久的我，都还无法掌握两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战斗时明明配合得那么天衣无缝，但一天又至少会吵三次架。顺带一提，刚才那是第二次了。」

「咦，骗人，应该还是第一次吧。」

「今天早上桐人散步完回房间时，你就对他发过脾气了吧？」

「那……那不是吵架，只是稍微提醒他一下而已。」

──如果这个观点成立的话，由于我几乎没有对亚丝娜生气或者愤慨的记忆，所以就都不能称为吵架了吧。不过这也是因为每次都是我犯错的缘故就是了。

总之继续听基滋梅尔她们的对话，我可能会因为流太多冷汗而变成人乾，于是就乾咳了一声并且向树根的另一侧搭话。

「那个……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吧？」

结果就感觉到三个人的注意力随著细微水声转向这边。

「说得也是。只不过，确实知道的情报好像也不是那么多……」

听见亚丝娜的话后，我就把到嘎雷城途中在脑袋里整理好的情报列举出来。

「从时间顺序来看吧。首先是十年前的事件发生之前的状况，当时史塔基翁的领主是被称为益智游戏王的天才派伊萨古鲁斯，而他的大弟子赛龙与仆人赛亚诺都居住在领主馆里。当时赛龙与赛亚诺就是恋人了……」

「派伊萨古鲁斯先生知道这件事情吗？」

亚丝娜插话进来后，米亚就用稚嫩的声音回答：

「不……虽然母亲不怎么提到领主馆时代的事情，但我听说馆里没有人知道她和父亲之间的事情。」

「哦，是这样啊……」

「然后在快发生事件之前，赛亚诺大概就怀了米亚。」

虽然是国二男孩子感到有些害羞的内容，但我还是装出平静的模样这么说道，结果突然又忍不住想起这个世界的小孩子究竟是由什么样的系统诞生。但立刻又改变想法，觉得再怎么样NPC之间也不会凭自己的意志来怀孕。目前成为议题的十年前的杀人事件也不是真正发生在艾恩葛朗特，只是NPC们被赋予了如此设定的记忆……我想是这样才对，应该啦。

我乾咳了一声，再次开口表示：

「……然后呢，十年前的某一天，派伊萨古鲁斯对赛龙表示『我将选择其他弟子做继承人』，赛龙暴怒之下拿起作为领主证明的黄金魔术方块来击杀了派伊萨古鲁斯。在现场目击一切的赛亚诺犹豫是否要告发恋人兼肚内孩子父亲的赛龙是杀害领主的犯人，最后趁著赛龙离开房间时拿走房里的黄金钥匙和凶器魔术方块。她把魔术方块封印在领主馆地下的迷宫，钥匙则藏在派伊萨古鲁斯位于隔壁城市的其他宅邸内，然后离开领主馆。」

虽然是对亚丝娜说明过好几次的内容，但我的知识是来自封测时期，所以无法保证正式营运时不会有改变。但是米亚没有提出订正，我判断大致上应该没有错后就继续说下去。

「派伊萨古鲁斯被杀后，史塔基翁就开始渐渐出现诅咒的益智游戏。回到自己家的赛亚诺一边养育米亚长大，一边期盼著赛龙来向自己坦白罪过。但是赛龙却捏造虚构的旅人凶手然后自己坐上领主的位子，持续委托到访领主馆的冒险者寻找黄金魔术方块。十年之后，我和亚丝娜接受赛龙的委托在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里找到黄金钥匙。」

这样听起来好像在强调我们很优秀，但是到这里都是按照剧本的流程，所以也没办法改变。问题是接下来的情节。

「……这时候赛龙出现以毒烟麻痹我们并且夺走钥匙，在提罗的帮忙下准备把我们运到史塔基翁。但是路上受到盗贼袭击的赛龙失去生命，一个人回归史塔基翁的提罗来到赛亚诺的家说明整件事经过。隔天早上，赛亚诺留下给米亚的信件以及经常带在身边的铁钥匙后离开家，来到领主馆从后门潜入迷宫回收黄金魔术方块并且消失。同一天夜里，小偷就进入米亚的家想要偷走铁钥匙，不过最后失败了……时间顺序应该是这样吧。」

我把能做的事情列完之后，缭绕的水蒸气后方就传来亚丝娜漫长的沉吟声。

「呜呜呜呜～～～～嗯……感觉整理之后谜题反而增加了。主要是关于赛亚诺小姐的行动……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她把铁钥匙放在家里这件事。赛龙先生与赛亚诺小姐两个人已经各自生活长达十年了，这段期间她还是随身带著属于两个人回忆的钥匙对吧。对于赛亚诺小姐来说，它明明是相当重要的东西……」

「呵呵，这么浪漫的意见确实很符合亚丝娜的个性。」

基滋梅尔的评论，让亚丝娜以有些慌张的声音回应：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只是按照实际的情况来考虑……」

对我来说，基滋梅尔使用「浪漫」这样的字眼反而更令人在意──我想大概是受到亚丝娜影响才使用的语汇──不过这确实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点。考虑到互相感应的钥匙会把杀害赛龙的犯人吸引过来的可能性，无论怎么想都觉得把它放在米亚身边实在太危险了。实际上，钥匙已经两次成为敌人的目标。就算米亚是经过赛亚诺锻炼的剑术高手，我也不觉得这是足以让自己的小孩暴露在危险之下的理由。

「……话说回来……」

忽然在意某件事的我，越过树根形成的墙壁问道：

「米亚，目前你母亲的钥匙放在哪里？」

「还挂在我的脖子上。」

「这样啊，那就好。」

米亚的回答让我松了一口气。虽然堕落精灵不可能潜入这座城堡，但直接放在脱衣处还是令人有点不安。

「桐人先生的钥匙在哪里呢？」

听见反问后，差点回答「在道具栏里」的我重新表示：

「呃，以幻书之术收起来了。」

说起来这似乎是精灵族用的名称，幸好米亚也能听得懂。

「噢，只有冒险者能使用的古代咒语吗？」

哦，是这样啊。

在脑内这么呢喃之后，我又在意起另一件事，于是再度对少女问道：

「倒是那把钥匙放在我身上真的没关系吗？那原本是赛龙……米亚父亲的钥匙，两把都应该交由米亚保管才对吧……？」

「不。」

对方的回答里听不见一丝犹豫。

「不会给桐人先生添麻烦的话，就请你继续保管吧。存在两把钥匙以及它们由我双亲分开保管这两件事应该有什么意义才对。在弄清楚钥匙的使用方式之前，我觉得还是不要随便让它们靠近比较好。」

「这……这样啊……」

「明明只有十岁，思绪倒是很缜密嘛」，当我沉浸在不知道是不适合对NPC产生的感慨当中时，亚丝娜就发出「咻──」一声水枪般──不对，我想应该就是她把手当成水枪挤出来的水声──声响并且开口说：

「这也就是说，不知道两把钥匙的使用方式与赛亚诺小姐把黄金魔术方块从领主馆拿出去的理由，就没办法继续调查下去了吧。完全想不到她接下来要去哪里做些什么。」

「关于这件事情……」

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的基滋梅尔，说话声在岩石圆顶空间内形成细微的回响。

「要不要将两把钥匙拿去给传述者大人看看？那些钥匙上一定施加了某种咒语。咒语不是我的专门，不过传述者大人说不定知道些什么。而且我记得桐人和亚丝娜也想询问老者防止邪龙之毒的方法吧？」

离开温泉并且在休憩室会合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四个人排成一列一口起喝下冷水后就朝著城廓东翼三楼的图书室前进。走在带路的基滋梅尔以及再次戴上面具的米亚身后，我同时也感觉到期待与不安。

如果能获得关于铁钥匙的新情报，就能让快要走入死胡同的任务有所进展。但是基滋梅尔所说的传述者大人，应该就是我凌晨时在外围山区内部的小房间遭遇到的布乎鲁姆老人。那个喜欢汉堡排的老人个性虽然又好气又好笑，但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学会的「觉醒」技能──正确来说不是技能而是「冥想」技能的Mod──在效果和使用方式上都还是一团谜，而且他到最后也不让我吃汉堡排，感觉就算把钥匙拿给他看，他也不会乖乖地告诉我们知道的情报。说起来，在图书室见到他时，我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才好呢？

「桐人啊。」

听见亚丝娜小声向我搭话，我便迅速看向隔壁。

「什……什么事？」

「你觉得Q渣库的成员什么时候会回来？」

「啊……」

在听见亚丝娜的问题之前，已经完全忘记他们存在的我，视线一瞬间游移后才回答：

「那个……他们今天确实说要去取回『玛瑙秘钥』，最晚到了傍晚也……不对，等等。那几个人无法走塔鲁法湖这条捷径，所以必须从这个西北区经过西区再到南区。如此一来就会是一趟漫长的旅程……大概会在南区的葛斯卡伊住一晚，到了明天下午才会回来吧。」

「这样啊。那么在这之前，那群人就不会和米亚碰个正著了。」

这句话终于让我理解亚丝娜在担心什么。关于基滋梅尔，他们可以接受「精灵战争任务的护卫NPC」这样的说明，但人族NPC米亚待在嘎雷城里无论怎么想都不是普通的状况。如果是自称专解任务公会的银堂等人，不用想也知道一定会询问各种详情才会接受这种状况吧。

「嗯……确实应该想一些听起来很自然的说明比较好……」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也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想对认真解任务的人们说谎，但要是知道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仍在继续当中，他们一定会很感兴趣。」

「随便插手的话，可能会害他们也被堕落精灵盯上。在史塔基翁发动袭击的『不明入侵者』，等级明显高于精灵战争活动里对战的堕落精灵士兵，加上对方要是使用麻痹针的话就更危险了……虽然也得看状况，不过还是在明天他们回来之前离开城堡比较好……」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是要出发也得有个方向。在完全不清赛亚诺行踪与目的地的现在，一缕希望就只能寄托在布乎鲁姆老人的知识和鉴定眼光上了。

这么想之后，走在前方的基滋梅尔就翻转长披风转过头来。

「这里就是图书室。传述者大人应该还在室内才对……」

如此说完，她就静静拉开走廊左侧一扇看起来又重又厚的门。下一刻，像是乾燥植物又不会令人感到不快的香气就飘了出来。

门后方排列著好几层直达天花板的巨大书架，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图书室这个名词让我联想到国小与国中的小型图书馆，但铺设在通道上的鲜红地毯与挂在墙壁上的大型油画，在在都酝酿出比派伊萨古鲁斯的秘密别墅里的书库更加奢豪的气氛。手朝擦得晶亮的稳重书架伸去，从上面抽出一本皮革封面的书籍，里面果然跟之前一样是欧洲某国的原文书，老实说完全看不懂。

把书本放回去之后，再次追上基滋梅尔。从书架之间绕了四分之三圈后，前方就出现一个四张半榻榻米左右的空间，里面放著桌子、沙发以及大型的安乐椅。乍看之下以为里面空无一人，靠近之后才发现面对深处墙壁的安乐椅上发出某种奇妙的声音。

由于基滋梅尔与米亚停下脚步，我就越过她们朝著安乐椅上看去。结果在那里安详沉睡著的是一名身穿黑长袍，头戴黑帽子，留著长长白胡子而且鼻子上架著圆眼镜的老人──那绝对是自称大贤者的布乎鲁姆了。

「唔……传述者大人似乎正在休息。现在该怎么办呢……」

瞄了一眼以一脸困扰的表情如此呢喃著的基滋梅尔，我缓缓抓住安乐椅的椅背，然后用力摇晃了起来。下一个瞬间。

「喔哇啊啊啊！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跳起来的老人透过歪斜的眼镜看著我的脸，再次放声大叫：

「哦，你是那个番薯小鬼，为什么会在这里？老朽的Fricadelle可不会分给你喔！」

我一边把叹息吞回去，一边对著明明是NPC却像是睡傻了一样的布乎鲁姆老人说：

「我不是什么番薯小鬼，我的名字叫桐人。还有，我不是来吃Fricadelle的。」

「唔唔唔……？」

重新戴好圆眼镜的老人开始往周围左顾右盼，接著就注意到站在后方的基滋梅尔、亚丝娜以及米亚。下一个瞬间，他就顺速站起来顺了顺自己的长胡须，并且不停地乾咳。

「咳咳、咳咳！美丽的留斯拉骑士与人族的剑士啊，找老朽这个老不死的有什么事？」

──和面对我时的反应也差太多了吧。

脑袋里这么抱怨著，同时代替感到一阵哑然的亚丝娜她们再度向老人搭话。

「就是有事才会来这里，布乎鲁姆老爷爷。希望你告诉我们几件事。」

向三个人做了几乎把早晨的相遇、秘密小房间与汉堡排等经过全部省略的超级精简版说明后，我就操作道具栏，拿出其中一把铁钥匙。然后把它垂在老人面前问道：

「老爷爷，你知道这是什么钥匙吗？」

「唔……？」

接过钥匙的布乎鲁姆老人，从各方面仔细地观察之后，三角大帽子整个往右边倾斜。

「咦……似乎施加了奇妙的咒语，但老朽没看过。」

「再……再看仔细一点啊。老爷……不对，大贤者是唯一的希望了。」

「只有这种时候才会把老朽当成贤者……」

老人嘴里不停抱怨著，同时再次坐到安乐椅上。接著看向依然惊讶到说不出话来的基滋梅尔等人，以满是皱纹的手指著沙发说：

「喔喔，抱歉一直让你们站著。几位大小姐，快点坐下吧。小鬼，那边的桌子上有茶和杯子，快点做那个。」

我把「NPC可以这样说话吗」的抱怨吞回肚里并朝著桌子走去。要我从茶叶开始泡的话难度实在太高，但是巨大的玻璃水瓶里已经充满红褐色液体。而且也准备了四个杯子。把杯子放到银色托盘上，慎重地把茶倒入并且拿到矮桌前面。

把它们各自放到并排坐在三人座沙发上的亚丝娜等人面前，正想把第四个杯子凑到自己的嘴巴上，结果从安乐椅上伸过来的手迅速把杯子抓走。慢慢啜著茶的老人把视线移到垂在我右手的钥匙上，以沉吟般的声音说道：

「还有另一把跟它一样的钥匙吧？」

「嗯……是啊……亏你看得出来耶。」

强行压抑下想说出「原来不只是个喜欢汉堡排的老爷爷」的冲动并看向米亚，皮革面具的少女就默默从胸口拉出另一把钥匙并且递出来。接过钥匙的我，为了让老人看清楚而垂吊在他眼前。

「唔嗯、唔嗯……」

布乎鲁姆老人把左手的茶杯放回桌子上，接著将右手的钥匙靠近我拿著的钥匙。「铃、铃……」的共鸣声在图书室挑高的天花板上产生回音，当双方正对时就会像生物一样震动。即使看见这种反应，老人还是毫不迟疑就将钥匙互相接近。

──话说回来，没有把这两把钥匙靠在一起过耶。明明这种时候都是让它们合体才会出现真面目……

就在我头脑的角落这么想著的瞬间。

啪叽！

这样的冲击与银色闪光迸发，钥匙以猛烈的速度从我和老人的手里弹开，重重地撞上墙壁与书架。

我、亚丝娜、基滋梅尔与米亚完全无法反应，或者可以说没反应，只有布乎鲁姆老人以尖锐的声音叫著：

「喔呼哇啊啊啊啊！」

「是你自己搞的吧！」

我这次真的出声这么大叫，然后开始寻找从我手里飞出去的钥匙。确实看见它撞上墙壁并且反弹，但是之后……应该是弹到角落的茶桌附近……

「啊……有了。」

发现绳子勾在高大水壶上的钥匙后加以回收。飞向书架的钥匙似乎被迅速起身的亚丝娜从书的缝隙里找出来了。把钥匙还给米亚的她这时似乎终于习惯布乎鲁姆老人的个性，只见她以平常的口气对著老人询问：

「布乎鲁姆先生……刚才发生什么事了？就我看起来，好像是两把钥匙互相排斥……」

「唔……你说的一点都没错。那两把钥匙上面后来被施加了妨碍接触的强力咒语。」

「后来被施加了……？所以它上面原本没有咒语，而是某个人之后才施加上去的？」

「那还用说。」

虽然回答我问题时的态度比回答亚丝娜时随便了三倍，但我还是厚著脸皮继续提问。

「是谁会做这种事？目的又是什么？」

「老朽怎么会知道。」

老人以令人讨厌的模样冷哼了一声，这时基滋梅尔又对他问道：

「传述者大人身为留斯拉当中数一数二的智者，应该推测得出来吧？现在有任何的线索都请告诉我们。」

「嗯，当然不是办不到啦。」

布乎鲁姆老人轻松地点头，然后瞪了一眼我手上的钥匙。

「……就老朽所见，这两把钥匙原本是要组合起来使用。钥匙头与齿槽的凹凸形状刚好可以嵌在一起。」

「咦，真的吗……？」

我交互望著自己和米亚的钥匙，光看外表的话实在无法判断。即使想实验，一旦靠近又会弹开了吧。不过实在不认为自称大贤者的老人会信口开河，所以我「合体后才是真正模样」的预测也不是全然落空。

如此一来，只要解除施加在钥匙上的咒语并让它们合体，说不定就能获得什么新情报了。

「老爷爷，请解开钥匙上面的咒语吧。」

老人瞪了一眼趁势这么说的我。

「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刚才说过是『强大的咒语』了吧……只有施术者本人才能解开。」

「咦咦……那告诉我谁是施术者……」

「嘎啊啊啊──！」

以修练「觉醒」时也听过许多次的怪声打断我之后，老人就从安乐椅上举起右拳来挥舞。

「就算老朽是大贤者，也不是什么事情都知道啦！关于那两把钥匙，老朽知道的已经全部告诉你们了哩！」

什么了哩。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在脑袋里吐嘈完他之后，我就以不死心的眼神望著铁钥匙。

即使借助布乎鲁姆老人的智慧也没有获得什么新情报，不过现在想起来，如果摩鲁特他们没有杀害赛龙，那么这把钥匙也不会……总之就是没有玩家非正规介入任务就不会出现的道具，所以也无法抱怨提示实在太少。

希望他能够在另一件事情上也展现出贤者的实力，只是不知道能不能如我所愿。抢过亚丝娜喝了一半的茶来滋润喉咙后，我就开口提出第二个问题。

「话说回来，老爷爷。我想问一下关于一只叫作修马尔戈亚的恶龙……」

十分钟后，我自己一个人离开图书室。亚丝娜、基滋梅尔和米亚之所以会留下来，完全是为了跟老人修行。

「问出对抗堕落精灵麻痹针的方法」这个任务，以跟我预想完全不同的形式获得了成果。布乎鲁姆老人虽然不清楚如何制作古老勇者用来抵挡邪龙修马尔戈亚的毒针所用的「白银之盾」，但还是提出了代替方案。也就是令人怀疑的「冥想」技能。

「冥想」的修行不像「体术」要碎岩那么困难。发动技能时只要摆出同一个姿势持续静止一个小时就可以了，封测时期坐的地方是直径十五公分的柱子上方，必须花费一番工夫才能抓到诀窍。

但是这一次，布乎鲁姆老人对表示想要学习技能的亚丝娜等人提出的修行，是在软绵绵的垫子上静止一个小时，听见之后我忍不住就大叫「怎么这样！」。但是也不能抱怨说和封测时期不同，所以想至少要看看修行时的模样，结果却被亚丝娜赶出小房间。理由好像是因为会不好意思。

类似坐禅的冥想姿势确实离帅气或者可爱相当遥远，实战时为了发动技能也必须选择地点来摆出那个姿势。还是早点习惯这种情况比较好，虽然如此建议还是遭到拒绝，所以只能沮丧地离开图书室。

不过如果是那种内容的话，三个人一定首次挑战就能顺利习得吧。现在想起来，NPC进行特别技能的修行根本是前所未闻的事态，但这几天里惊讶的阈值已经上升许多了。现在的我，如果不是基滋梅尔与米亚其实是真人这种事情根本不会真正感到惊讶。

我摇摇头切换思绪，靠近并排在走廊南侧的窗户。时刻是下午三点之前，盈满嘎雷城中庭的金色阳光颜色逐渐变浓，不过距离黄昏还有段时间。虽然很想有效利用三人的修行结束之前的一个小时，但是独自到城外去狩猎的话，我显示在亚丝娜视界里HP条就会减少，可能会妨碍她集中精神。

「如此一来……不是睡午觉就是吃点心吗……」

呢喃完考虑了三秒钟就决定去吃点心了。道具栏里甜点的库存量已经让人很担心，不过到大餐厅去应该有东西吃才对。

从走廊往西边前进来到主馆二楼。由于不是用餐时间所以大餐厅里没有什么人，当我坐到墙壁边的沙发上时服务生立刻靠过来。我询问甜点的品项，点了栗子与胡桃塔以及花草茶。

立刻送上来的甜塔是上面放了满满煮熟的甜栗子与炒香的胡桃，再加上立刻融化的奶油这种极奢侈的甜点，而它也立刻就消失在我的胃里。啜了一口具酸味的茶饮，当我考虑著要不要续杯时，突然就被强大的睡意袭击。

现在想起来，昨天晚上凌晨两点硬是被闹钟吵起来，就在城堡周围的岩山探险，还到布乎鲁姆老人的小房间修行觉醒技能。之后更急行军来回于史塔基翁与嘎雷城之间，行程可以说相当紧凑，现在坐在软绵绵沙发上吃蛋糕的话，会受到睡魔袭击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想办法抵抗，但眼皮变重的速度还是渐渐变快。

应该还有三……不对，是四十分钟亚丝娜她们的修行才会结束。在这之前稍微假寐片刻，她应该不会说什么才对。如果这里是现实世界的复合式餐厅，就会挨恐怖女服务生的骂，不过黑暗精灵的女侍一定会让我睡吧…………

当～当～当～

轻快的钟声把我从舒服的瞌睡当中拉了回来。

身体一瞬间抖了一下，才注意到是Q渣库的四个人回来了。原本预测他们明天才会回来，看来是无视路途中的升等与副本，直接跑完所有行程了吧。

当依然闭著眼睛的我，以半睡半醒状态的脑袋这么想著时。

突然间，钟声就变成当当当当这种具急迫性的凌乱声响。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1

从沙发上跳起来，横向冲过大餐厅并打开门，到此为止都是在自动操纵状态之下。

走廊冰冷的空气消除了瞌睡的余韵。我扑到正面的窗户上，透过玻璃往下看著中庭。

整个敞开的城门率先映入眼帘。在城门前方断断续续闪烁的白色闪光绝对是来自战斗的特效。下意识中推开窗户，尖锐的金属声与叫声就一口气增加了音量。聚集在我背后大门的服务生们发出细微的悲鸣。

在城门内侧战斗的是熟悉的黑暗精灵卫兵，以及外表有几分相似，但特徵是整张脸都包裹在布料底下的全身黑战士。把视线的焦点放在黑色战士上面，鲜艳的红色颜色浮标就出现「Fallen Elven Warrior」的文字列。

──堕落精灵！

虽然看见外表时就有这种预感，但是藉由系统断定之后还是带来巨大的冲击。他们到目前为止虽然曾经在练功区与迷宫里发动小规模的奇袭，但绝对不会大举进攻，只是在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斗争的暗处作乱。但是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才从正面进攻在黑暗精灵的据点当中也是最大级的嘎雷城呢？他们是如何让卫兵打开城门的？说起来精灵应该无法突破外面的乾枯河谷才对──

虽然不断有问题涌上心头，但继续在这里看下去也得不到答案。必须立刻判断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目前黑暗精灵好不容易在城门与灵树之泉中间挡下入侵，但不断有新的堕落精灵从大开的城门涌入。目前总数达到二十，不对是三十人了吧。当然也有其他卫兵从城廓里冲出来加入防卫阵线，但个人能力似乎是堕落精灵战士较高。我预测就这样交给卫兵们的话，将无法击退这些敌人。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亚丝娜、基滋梅尔以及米亚的性命。

如果遵循这个大原则，那就应该趁卫兵挡住堕落精灵的时候想办法逃离城堡。但是高傲的骑士基滋梅尔不可能舍弃同族自行逃走，如此一来亚丝娜一定会选择跟基滋梅尔一起战斗。

不论如何，得先去和待在图书室里面的亚丝娜她们会合。

就在我离开窗户准备开始奔跑的瞬间。

「啊……！」

我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细微的叫声。

在中庭的防御线持续战斗的黑暗精灵卫兵，有三个人同时瘫倒。感到惊愕的我内心想著「明明浮标的HP条还剩下一半以上，为什么会……」，接著注意到HP条下方亮起的不祥图示。麻痹状态──

一移动视线，就看到占据城门左右墙边，名为「Fallen Elven Scout」的数名堕落精灵朝著卫兵们投掷某样东西。虽然从这个距离看不出是什么，但我直觉就是之前的毒针。

黑暗精灵卫兵虽然装备著金属铠，但并非被称为板甲的重装备。手脚有许多没有装甲的部分，应该就是被射中这些地方吧。立刻有新的卫兵填补防御线出现的漏洞，倒地的卫兵则被拖到后面去，但不用想也知道，麻痹者继续增加的话不久之后战线一定就会崩溃。

是要先跟亚丝娜她们会合，还是先去帮助众卫兵？

我被一瞬间的犹豫绊住，但猛吸一口气后就决定该如何行动。

我一边打开视窗，一边重重地坐在走廊上。或许已经太迟了，但还是先发给亚丝娜「完成修业」的短讯息，然后双脚并成坐禅里称为降魔坐的姿势。真正的坐禅双手似乎要结出椭圆形的手印，但这个世界是竖起手指将手掌立在朝上的脚部。这个就是发动「冥想」的姿势了。

封测时期，必须维持这个姿势六十秒才能获得支援效果。问题是战斗开始之后哪有这种空闲时间，所以很早就被烙印上无用技能的标签，但目前我的冥想技能熟练度已经达到500。发动的时间应该也得以缩短了才对。

──拜托一定要是这样！

虽说应该不是系统听见了我的祈祷，但当我在脑袋里慢慢数著的数字到达二十时，视界左上方的HP条就出现了久违的图示。画著人类坐禅剪影的图示，绝对就是冥想支援效果了。

如果相信布乎鲁姆老人的话，这个支援效果可以将等级2的麻痹毒无效化。虽说办不到的话我也会很惨，但继续默默地在旁边观看，最后还是会招致同样的结果吧。现在只能相信那个老爷爷并且展开行动了。

解开降魔坐站起身子的我，对著背后的众服务生大叫：

「从补给所把所有的回复药水和解毒药水都搬到中庭！」

结果几乎所有服务生都以胆怯的表情退到餐厅里面，但看起来最年长的一位以毅然的声音回应：

「我知道了。你们几个，快一点吧！」

她对著同僚大喊一声之后，就拉起长裙的裙角往东翼跑去。年轻的服务生们一瞬间面面相觑，接著从后方追了上去。

我顾不得她们，直接往地面踢去。虽然很想从窗户跳到中庭，但是这么做的话会被后方的堕落精灵‧斥侯发现。至少想要对最初的敌人发动奇袭。

我朝著西翼的尽头全力冲刺，同时对亚丝娜送出第二封讯息。「下到中亭之前，三个人一定都要伐动冥想支援校果」──虽然打错了三个字，但我还是把信送出去。确认现在的时刻，发现亚丝娜她们开始冥想技能的修行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十五分钟。

如果听见紧急钟声时就中断了修行，那这就是毫无意义的指示，但一开始的讯息就是因为还在修行才没有收到回信……应该是这样才对。感觉决定这场战争胜负的最大要素，可能就是亚丝娜她们能否学会冥想技能，如果学会了又能不能赶得上战斗。

从主馆进入西翼跳过十段阶梯来到下方，搭档的声音突然就在耳朵深处复苏。

──接下来别像第四层去寻找亚鲁戈小姐时那样，没跟我说一声就自己一个人跑出去了！二十四小时都要待在我能看得见的地方喔，知道了吗！

我记得她是三天前……在史塔基翁的旅馆里和DKB的干部们谈完之后对我说出这段话。之后我除了在温泉的脱衣处等不得已的地方之外都遵守著这个指示，或许是太过相信嘎雷城处于安全圈内，所以不知不觉放松了警戒。虽然亚丝娜要我别看她修行的模样，但既然图书室里有大量的书架，只要待在成为死角的地方等待就可以了。

短短一个小时的松懈……堕落精灵就像是看准这个弱点来发动袭击一样，但这当然只是偶然，不过同时也让我不禁觉得像是在暗示些什么。我为了甩开不祥的预感而加快速度，一口气跑到西翼一楼尽头的后门。

压抑以踢破房门般的势头冲出去的心情，到了门前就紧急煞车并且贴在后门上，把门打开数公分确认附近没有敌人。由于后门是在内壁附近，直接到外面去并沿著墙壁前进就能抵达丢掷毒针的斥侯之处，但时间才快到下午三点半，根本没有让我藏身的阴影。而且当然不可能等到太阳下山，于是我有所觉悟后就拔出背后的爱剑来到外面。

像要钻过成为音墙往这边逼近的刀剑声与喊叫声般弯曲身子，直接沿著右手边的岩壁往前跑。

完全吞没嘎雷城的正圆形洼地直径大约是两百公尺，建地中央灵树之泉的直径则是三十公尺左右，所以从城门到泉水的距离大约是八十五公尺。卫兵们的防卫线已经被逼退了一半的距离以上。堕落精灵们的目标应该是主馆四楼保管四把秘钥的宝物库，要是被敌人闯入城内，就很难防止他们入侵该处了。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在中庭挡下敌人。为了完成这个目的，一定得先排除持续投掷麻痹针的堕落精灵斥侯。

我尽可能蹲低身子，一边压抑脚步声一边跑在墙壁边，当斥侯的身影出现在前方的瞬间，我就开始全力冲刺。

注意到我气息的斥侯，只有眼睛开孔的覆面朝向这边。他默默从皮带里拔出黑色飞针，然后对著我挥动。

当漆黑的飞针发出闪光的瞬间，三天前夜里的记忆又闪过脑海。在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状态下躺在地上，往上看著靠近的摩鲁特时感觉到的战栗，就像是比冰块更冷的液体流过全身血管。

但我还是用全力咬紧牙根忍受著恐惧，然后把日暮之剑高举过头顶。

堕落精灵斥侯的右手一闪。带著第2级麻痹毒的修马尔戈亚之刺就朝著我的胸口飞来。不论是回避还是防御都来不及了。如果冥想支援效果无法对抗麻痹毒，我就会毫无防备地躺在混乱战场的地上。

左锁骨下方附近受到轻微的冲击。刺中我的飞针让视界左下角渗出一片漆黑。但我还是把触觉与视觉切割开来，只把意识集中在右手的剑上。

剑身迸发出蓝色闪光。系统辅助这只看不见的手推著我的身体。麻痹──

没有出现！

「上吧……！」

口中如此大叫的我发动垂直四连斩「垂直四方斩」。

注意到我没有麻痹的堕落精灵‧斥侯，覆面深处的双眼稍微瞪大。右手伸往挂在腰部后面的短剑时已经太迟了。我的初击给予斥侯的左肩痛击，在空中画出垂直的特效光。

瞬时往上弹起的爱剑，在一次呼吸的时间内完成从正上方砍下再从正下方杀上的动作，然后在头上与脚边产生平行的特效。至今为止的三击，让斥侯的HP条减低了六成左右。

爱剑再次回到上段，高举到几乎可以碰到背部的程度后，挥出用尽全力的第四击。这时候我再次有了日暮之剑剑柄在手中震动一般的感觉。但是这次我不再违逆剑的意思，将威力增强与受到补正的轨道重叠在一起。

响起「嚓！」的沉重声音后，由黑暗精灵锻造出来的剑刃就深深陷入堕落精灵‧斥侯的左胸。弱点会心一击发动，一口气夺走还剩下四成的HP。第四击完成的正方形特效光在发出更耀眼的蓝色光芒后往外扩散。斥侯的身体化成无数碎片，像要追随特效光一样爆散开来。

自从开始精灵战争活动任务，我已经杀掉十名以上的堕落精灵。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完成任务，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行为──至今为止都是这么认为，但这其实也算是某种形式的杀人吧。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我站在黑暗精灵这一边之外，也必须保护亚丝娜、基滋梅尔和米亚。把NPC当成人类对待的程度更胜于我的亚丝娜，也是因为这样才会毫不犹豫地与堕落精灵战斗吧。

透过融化在空气中逐渐消失的多边形碎片，可以看见剩下来的两名堕落精灵‧斥侯在城门另一侧持续对著卫兵们投掷飞针。虽然不认为他们没有注意到我的奇袭，但应该是以援护在前面战斗的伙伴为优先。

一瞬间把视线移往左边，发现堕落精灵‧战士的红色浮标比仍在战斗的黑暗精灵卫兵的黄色浮标多了一点点。

「…………！」

就在快把视线移回两名斥侯的身上时，突然注意到某样东西的我眯起了眼睛。

背对著这边战斗的众黑衣堕落精灵‧战士，剑带后面夹了某样奇妙的东西。细长棒子上方，绑了好几片鲜绿色薄片……不对，那不是人工物。只不过是一般的树枝。

像是从附近的树上折下来，长四十公分左右带有叶子的树枝。就算玩家带著同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特别。

但如果是堕落精灵带著就又另当别论了。因为包含他们在内的所有精灵族都无法伤害还活著的树木。在第四层的淹水迷宫里，为了造船而从人类那里买来木材的堕落精灵将军诺尔札不也这么说过吗……「在遥远的古代被切断圣大树恩宠的我们，现在竟依然被精灵族的禁忌所束缚」。

堕落精灵们可以突破乾枯峡谷的秘密大概……不对，绝对就是这些尚未枯死的树枝了。虽然不清楚他们是如何回避禁忌，但他们似乎受到来自于树枝的个人用防护罩般物体所保护。如此一来，接著应该采取的行动就是……

「咕啊啊！」

回响在中庭的悲鸣中断了我的思考。在最前列战斗的黑暗精灵卫兵被堕落精灵的弯刀砍中，整个人倒到地上。即使伙伴对他伸出手也没有用，只见尸体变成蓝色碎片消失无踪。

「呜……！」

咬紧牙关的我，把树枝之谜从脑袋里赶出去。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重整战况。冥想支援效果还是会有结束的时候。在那之前至少得排除剩下来的两名斥侯。

把爱剑交到左手后，拔起刺在锁骨下方的麻痹针。我挥动应该还能用的飞针，瞄准右侧城门塔附近的其中一名斥侯丢去。

虽然原本考虑要装进第五个技能格子里的飞剑技能已经被冥想技能占据，但是托目标静止不动的福，飞针总算是刺进斥侯的左脚。幸好对方似乎没有对付麻痹的方法，浮标上出现绿框的斥侯无声地瘫软。另一名斥侯急忙想让他喝下药水，但这个时候我已经全力往前突进。

斥侯放弃帮忙伙伴解毒，直接摆出短剑，我则是对他使出平凡无奇的上段斩。敌人没有格挡，藉由后退来躲开攻击，不过这也在我预料当中。大攻击被躲开后的我一瞬间僵硬，斥侯不错过这个良机再次前进，以短剑朝我发动攻势。

虽然是比至今为止战斗过的堕落精灵还要凌厉许多的攻击，但我继续往前踏了一步，同时使出和摩鲁特战斗时也用过的体术技能基本技「闪打」。

敌人的短剑掠过我的右肩，我的左拳则陷入敌人的侧腹部。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这么做，NPC与怪物的战斗演算法里，面对不同种类的攻击技能时，会有对应稍微迟缓这样的特徵。

闪打造成的伤害不是太严重，但是……

「咕呜……」

发出呻吟的斥侯身体僵住了。这是发动剑技的机会……但是我没有展开攻击，反而把手朝斥侯的背部伸去。正如我所预料，指尖碰到了像是树枝的东西。我抓住那个物体，把它从剑带抽出。

我不认为光是这样就能够击倒堕落精灵。因为整个中庭都受到灵树的庇护，只要不走出城门就不需要树枝。

但是斥侯从覆面露出的双眼整个瞪大，然后以沙哑的声音叫道：

「还给我……！」

敌人露出慌张的模样准备扑过来，我则是用日暮之剑的锐利剑尖抵住他的喉头。然后立刻低声诘问。

「你是怎么拿到这根树枝的？」

「……人族，你没有必要知道！」

或许是因为我的话而恢复冷静了吧，丢出这样一句话后，堕落精灵的眼睛里就燃起憎恨之火并反问我：

「我才想问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要插手管这场战斗！人族跟我们精灵族之间的宿怨无关吧！」

「你们这些家伙……？」

对斥侯的话感到有些异状的我，视线迅速往左右两边看去。但是附近只有被麻痹的第三名斥侯，亚丝娜和米亚并没有参战。

斥侯像是感到自己太多话了一样咂了一下舌头，往后退来躲开我的剑尖后重新举起短剑。

了解没办法套出更多情报后，我就高举起左手的树枝。当斥侯抬起视线的瞬间，我就把树枝往左侧丢去并踏入对方怀中。

斥侯虽然立刻就把视线移回来，但反应还是一瞬间变慢了。不错过这个空档，轰出了在近距离也很容易使用的三连击剑技「锐爪」。类似野兽爪痕的三条红色特效光闪烁著，斥侯仰躺著被轰飞出去，最后猛烈地撞上城墙。当他反弹回来时，我又补了单发剑技「平面斩」。

胴体被横扫的斥侯，在保持沉默的情况下不自然地静止于空中并且爆散。我一边承受著他的碎片一边转过身子，然后开始奔跑。

依然倒在地上的第三个人，腰部后方果然插著树枝。虽然麻痹异常状态还没有解除的迹象，但是朝这边看的右眼却投射出比飞针更加锐利的视线。

麻痹状态迟早会消失，所以不能把这个堕落精灵斥侯放在这里。趁他不能动时贯穿心脏，就能光靠贯通持续伤害杀了他。

但是我在空中停下了原本要举起来的爱剑。或许是因为毫无意义的原则，甚至可以说是有害的感伤，但我就是无法把麻痹后躺在地上无法动弹的敌人像只虫子一样干掉。

斥侯装备著的皮革带子两边设有装飞针用的口袋。该处还有将近十根修马尔戈亚之刺。我把它们全抽出来放到自己的腰包里面，夺走夹在腰部后面的树枝与黑色短剑后，把它们收纳到道具栏里。接著将掉在稍远处的树枝也回收过来就开始确认主战场的状况。

麻痹针造成的妨碍虽然停止了，但防御线已经退后到距离泉水边缘短短十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卫兵们掉到泉水里的话战线会产生混乱，然后就会被敌人突破了吧。该处距离主馆正面入口只有短短的距离。

战斗中的堕落精灵‧战士大约有二十五人左右，相对的卫兵只有不到二十人。后方有十个人左右因为麻痹状态而倒地，但已经没有卫兵从城里跑出来了。也就是说，这就是嘎雷城的所有战力。很遗憾的是，似乎无法期待城主嘎雷伊翁伯爵亲自上阵的发展。

花了几秒钟来掌握状况的我，为了有效利用刚入手的道具而从腰包里抽出麻痹针。抢来的针共有九支，加上道具栏里有从摩鲁特那里拿到的两支，以及袭击米亚家的堕落精灵留下来的两支。我计算合计十三支的麻痹针如果能够至少麻痹十名战士，那么就可以扭转劣势，于是就瞄准在最近处战斗的战士背部并且投出飞针。

飞针正如我的瞄准，刺进铠甲的接缝处。战士一瞬间停止动作……但还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持续挥舞著弯刀。

「什…………」

屏住呼吸的我，眼睛捕捉到表示在战士HP条上那个不曾看过的图示。黑色树叶形的图示，说不定是麻痹抗性支援效果。现在想起来，既然斥侯们从后方拚命投掷麻痹针，应该会有几根误射到同伴才对。所以准备了对策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如此准备妥善的战术，实在不像是NPC所制定。

说起来，现在也还不知道堕落精灵突破城门的方法。

在大餐厅打瞌睡的我，因为钟声而醒过来。但是我记得一开始听见的确实是跟平常一样的开门钟声。途中才变成通知危急的快速钟声。也就是说，卫兵们为了让可以通过的家伙进入而打开城门，结果堕落精灵就看准机会展开突袭？不对，延伸到城门外的乾枯峡谷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即使在看见数十名敌人从山谷入口跑过来之后才关门，应该还是有充裕的时间才对。

只剩下一种可能性。

打开门的玩家和堕落精灵同伙……而目前除了我和亚丝娜之外，站在黑暗精灵这边进行任务的玩家就只有一组而已。也就是Q渣库的四个人。入城之后的众成员只要占据城门塔的开关室，应该就能在堕落精灵抵达之前持续打开大门吧。

「……是这样吗……？」

无法相信自己的推测，忍不住用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后，我就迅速翻转身子。跑到附近的城门塔，拉开以金属补强的门。我随即刺出右手的剑，不过狭窄的开关室里没有人影。就算有黑暗精灵在这里被杀害，也无法找出这样的痕迹。

抬头一看之下，塔的上部塞了满满的巨大齿轮与坠子。我把视线移回来，用力拉起设置在正面墙壁上的木制门把。

头上的齿轮发出「轰轰轰……」的沉重声音并且开始转动。这样就能先关上城门，万一堕落精灵准备了增援的人力也无法进入。虽然Q渣库的四个人去向令人在意，但在那之前还是得先想办法解决中庭的战斗。

我从城门塔里冲出去，直接往战线冲刺。既然麻痹针无效，就只能用剑减少战士的数量。

「唔喔喔喔喔！」

故意舍弃从后方突袭之利，我发出来自丹田的吼叫声。附近的三名敌人迅速转过身子并缩短距离。我跳进他们的中央，等他们靠近到极限的距离之后发动剑技「水平方阵斩」。虽然给予个体的伤害不及垂直四方斩，但命中率与效果范围则占优势。

我使出的水平四连击，将三名战士卷进来夺走他们近七成HP后再轰飞到远方。虽然认为不停使用这招好不容易学会的大技就可以独自歼灭敌人，但很可惜的是，它同时也设定了符合其威力的冷却时间，所以有好一阵子无法使用。接下来必须活用学会的所有剑技来持续战斗。敌人的数量超过二十人，被包围的瞬间就死定了。

有两名新的敌人注意到从后方乱入的我。我瞄准其中一人使出跳跃突进技「音速冲击」。这次虽然被挡住，但是堕落精灵的弯刀比我的日暮之剑更加纤细，导致无法完全挡下突进的势头整个人往后仰。

当令人厌恶的技后僵硬解除的瞬间，我就利用体术的单发回旋踢「水月」将后仰中的敌人轰飞。以第六感计算从后方迫近的敌人与我的距离，一转过身子就以右手的剑发动二连击技「水平弧形斩」。胴体受到横向V字形斩击线扫过的战士，在留下呻吟声后被轰飞了出去。

虽然对于无法追击对手感到可惜，但是独自深追将会惨遭包围。注意到被水平弧形斩打倒的三个人正试图起身，我就朝最近的一个人使出低空突进技「愤怒刺击」。

战士准备以弯刀技能的基本技「掠夺者」来迎击宛如在地上爬一般的滑行。要是被击中的话，除了剑技中断之外还会陷入轻微晕眩状态。往前突进的我扭动身躯，想要避开掠夺者的轨道。但是动作太大的话我的剑技也会泡汤。包裹剑身的浅蓝色光辉产生轻微震动，通知我剑技已经快中断。

「杀啊啊！」

堕落精灵‧战士随著狰狞的咆啸挥落带著橘色磷光的刀刃。锐利的刀尖轻轻划过我的右胸，将HP削减了百分之五左右。下一刻，我的剑就把敌人的整只左脚砍断。对方剩下来的HP完全归零，战士的瘦躯像是玻璃一样脆弱地爆散。

所有在广大中庭战斗的堕落精灵战士似乎都注意到这道美丽又恐怖的特效声。一名看似指挥官，在中央处展现强大战斗力的高大战士，以弯刀──不对，是长军刀指著我大叫：

「先收拾那个麻烦的家伙！四个人包围起来后确实地干掉他！」

接下来就有四名几乎没有受伤的战士离开战线，同时朝我攻过来。战线虽然因此出现了漏洞，但人数上当然还是堕落精灵占上风。这时其中一名卫兵……

「保护剑士大人！」

虽然说出令人安心的一句话，但应该很难突破堕落精灵的战线吧。我必须想办法解决这四个人……反过来说，只要能度过这个难关人数就会逆转，也就可以看见胜机了。

堕落精灵‧战士们以滑行般的脚步准备从左右两边包围我。唯一的广范围技水平方阵斩仍无法使用。我也一边退后一边打算找出最先应该打倒的敌人，但他们全都是同样的黑装束与黑覆面，HP残量也几乎相同，所以很难锁定哪一个对象。

好不容易才把HP降到一半以下的战士们退到四人后面的墙边，准备喝下像是回复药水的东西。他们要是完全恢复再加入以我为目标的四个人，到时候八个人一起上的话，不要说歼灭了，连逃走都很困难。

这种状况下最糟糕的行动，就是急著减少敌方人数而停下脚步。对上怪物时也是一样，必须经常移动来避免受到包围，然后一点一点削减敌人HP才是正确的做法。在里面有其他玩家的迷宫里这么做就会被骂「别拖怪」，但这种状况下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

「…………！」

我猛力吸了一口气后，脚就往石头地板踢去。靠直觉决定目标后开始全力冲刺，被我瞄准的敌人则是倾斜弯刀摆出防御姿势，剩下的三个人迅速准备绕到我身后。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对方的反应与合作确实比怪物快了好几倍。

稍微对我有利一点的是，堕落精灵‧战士里面没有持盾牌的重装备型。这样的家伙要是专心于防御就会很难突破，不过武装只是轻金属铠与弯刀的话就还有机可趁。

我保持爱剑垂在右手上的姿势一直线往前冲。战士在窥视孔底下的双眼像是感到疑惑般晃动著。原本想要防御我的初击，但我却没有出手的打算般冲过去，应该是这样的行动让AI的演算法产生混乱了吧。

距离不到两公尺的时候，战士终于开始进入攻击态势。我拚命加速，伸出把手指并成C字形的左手。将狭窄的空隙套上敌人弯刀刀身，甩开手指被削落的恐惧全力握紧。

一瞬间，手里迸出银色光芒，我的手与战士的刀产生完全一体化的感觉。我立刻把刀从敌人的右手里扯过来，然后以银光消失的手重新握好刀柄。这是在这场战斗中熟练度到达100而可以使用的体术技能，武器夺取技「空轮」。这当然是我第一次使用，如果不是花了大钱从亚鲁戈那里买来体术的情报，我可能在战斗结束之前都没办法注意到它的存在吧。

「可恶……！」

弯刀被我夺走的战士，以空著的右手抓过来。我以日暮之剑横扫过他的手，造成部位缺损。我踢倒抱著右臂发出呻吟的战士，迅速转过身子。

剩下来的三名堕落精灵战士即使看见我的抢夺技，还是毫不畏惧地靠了过来。

「杀啊！」

我以左手握住的弯刀抵挡划出黑色轨迹的袈裟斩。在脸孔承受飞溅火花的情况下，将右手的直剑轰进敌人侧腹部。感觉右边有敌人的气息，这次换成直剑挥出水平斩来抵抗。战士失去平衡后，我手里的弯刀就撕裂他的脖子，然后跑过两人之间的缝隙。

右手拿日暮之剑，左手握堕落精灵弯刀的期间完全是异常装备状态，没办法发动任何剑技。但在一对四的混战使用会发生技后僵硬的大技本来就很危险。在这种情况下，左手也拿著剑在防御时的选项还比较多。

早知道要干这种事，打从一开始就该用快速切换登录上左手盾了……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如果是堕落精灵又快又轻的斩击，用剑也还是能够挡下来。而且拿两把武器，左右都能够使出「抵挡后反击」也比较符合我的个性。

撑过这场战役之后，要认真地进行拿两把武器的练习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反转身体。在毫发无伤的第四个人带领下，虽然受伤但是还有充分HP的两个人急速追了上来。弯刀被我抢走的战士，或许是想借武器吧，只见他朝著回复中的伙伴跑去。

确认浮标后发现他们的HP很快地回复到七成左右。在将近一分钟不到的时间里就能完全恢复了吧……在那之前得打倒眼前的三个人才行。但是在没有剑技的情况下，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我已经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

不管能不能办到，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停下脚步只会被对方包围，所以我瞄准右侧边缘的一个人并跑了过去。但可能是至今为止的战役让他们学习到我从边缘开始削弱HP的战术了吧，敌人也跟著改变前进方向，一直想与我正面对战。不过要是一直右转的话，又会被逼到城墙边。

还是暂时退后吧。不对，没有这种时间了。只能笔直冲过去，在乱战中找出活路──……

正当我准备实行孤注一掷的战术时。

「桐人，快闪开！」

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的幻听。但身体自动产生反应，我全力往左边跳去。

下一刻，鲜红光辉就贯穿了我的视界。

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大级特效光线以猛烈速度从堕落精灵‧战士们的背后靠近。光芒深处虽然可以看见一些剪影，但实在太过耀眼而无法清楚确认。空气发出剧烈低吼，脚边的石头地板也不停震动。

追著我准备转身的三名战士，这时候也注意到异变而回过头去。但此时红光已经逼近到眼前了。

「咕啊！」

正中央的一个人边叫边举起弯刀。另外两个人也同样摆出防御姿势。

「滋嘎────！」这种宛如爆炸般的大音量响起，正中央的战士高高地飞上天空。左右两个人被扫倒到地上，一个人更是滚落到我脚边。反射性以右手的剑补上一击，削减他变红的HP。

在飞散的蓝色粒子当中抬起脸，就看到以失控列车般速度通过眼前的闯入者，在离开六七公尺的地方扬起一阵土烟并且停下脚步。

胭脂色兜帽斗篷。同色系带有金属片的裙子。整片飞扬起来的栗色长发。根本不用看浮标也能确信是暂定搭档亚丝娜。

但是刚才的剑技到底是……？细剑类里面应该没有那么华丽的突进技才对。即使跟亚丝娜喜欢使用的「流星」相比，威力与范围都高出许多────

「咦……？」

一看见从逐渐止歇的土尘中出现的那个，我就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亚丝娜双手握著的武器不是她的爱剑骑士细剑，而是长两公尺以上的突击枪。握柄部分卷著深绿色皮革，本体是光艳的银色，底部附近还有优美的装饰。一看就知道是神兵利器，不过跟它的出处相比，还是为什么亚丝娜能使用它更令人在意。

目前存在四个能够使用枪系武器的技能。也就是单手用枪、双手用枪、单手用突击枪以及双手用突击枪……这当中最普遍的应该是双手枪吧。枪使本身就相当少，比方说传说勇者的长枪使库胡林、ALS的斧枪使欧柯唐、三叉戟使北海鲑鱼卵以及Q渣库的剑枪使哈伊斯顿应该全都取得了双手用枪技能。单手枪使则更加稀有，攻略集团里除了ALS的Schinken Speck之外就只有一两个人。

但就算是这样，其稀有度跟突击枪技能相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实际上，我到目前为止从未在前线看见过突击枪使。

理由是因为对应武器稀少以及难以操纵。归类于突击枪的就只有骑士枪与枪柄部分大型化的防护枪，而且两者都只能进行单纯的突刺攻击。独行玩家就不用说了，连在小队或者团战里都很难操控，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突击枪的场面，在目前没有多余心思取得兴趣用技能的SAO里根本是没用的废物……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认为。

「怎……在……技……」

怎么会有那种东西？在哪里得到的？不需要技能吗？

原本打算连续提出这三个问题，但嘴里发出的却是充满谜团的声音。但是亚丝娜似乎还是能听懂，在较长的技后僵硬消失之后就看著我大叫：

「等一下再说明！我的背后就拜托了！」

抱著远超过身高体重的双手用骑士枪的话，确实很难转身吧。我原本想朝著亚丝娜跑过去，但是又想到被突进技直接击中的三个人还活著。

但我也不需要给他们最后一击了。

背后传来两道几乎重叠在一起的结晶质破碎声。往左斜后方一看，四散的多边形碎片当中，出现拿著军刀的基滋梅尔与手握细剑的米亚。

「抱歉桐人，我们来晚了！」

基滋梅尔大叫完，依然戴著面具的米亚也迅速低头。两人后方有东翼的后门，她们应该是从那里出来的吧。技能修行似乎顺利完成，HP条上确实闪烁著冥想支援效果的图示。

持续投掷麻痹针的三名堕落精灵‧斥侯虽然被我收拾掉了，但目前持剑战斗的战士里面说不定也有人持有毒针。在这个战场──说不定今后与堕落精灵战斗时都得彻底实行麻痹对策。

不论如何，强大的伙伴既然前来支援，目前战力应该已经恢复成五五波了吧。再来就只要亚丝娜对著敌人聚集的地方轰出一两发刚才的重突进技就能决定胜负。我的工作就是在那之前守住搭档的背部。

「亚丝娜，CT还有几秒？」

我架起双手的武器这么大叫，背后立刻传来强而有力的声音。

「一百秒！」

「了解！」

距离刚才的突进已经有二十秒的时间，看来需要一百二十秒的冷却时间。这时间确实是符合大技的长度，不过这点时间的话众卫兵应该还能撑得住才对。而且还有五六名女侍从主馆的正面玄关冲出来，开始让因为麻痹与负伤而后退的十多名卫兵喝下药水。很可惜的是没有能立刻解开等级2麻痹毒的药，但是只要防御线能维持在现在的位置，他们一段时间后就能自然恢复才对。

「桐人，从南边过来喽！」

基滋梅尔的呼喊让我迅速转动头部，结果看见在城墙边等待回复的四名堕落精灵‧战士，明明HP只恢复七成左右就往这边冲过来了。加上弯刀被我夺走的战士也握住似乎是借来的短剑跟在最后面。

「基滋梅尔、米亚，从左右两边绕过去！桐人对付从北边来的敌人！」

接到亚丝娜迅速的指示，精灵骑士与少女剑士就冲了出去。看到这里之后我才转过身子，这时又有两名战士离开泉水前面的主战场，猛然朝我突进。看来是呼应南方的五个人，准备要夹击我们。

虽然是七对四，但已经不觉得会输了。敌兵的数量减少之后，我方卫兵也渐渐把防御线推了回去。

「别碍事，人族！」

两名战士发出充满怒气的声音，同时拿武器对我砍过来。我左右两手的剑同时挡下配合得天衣无缝的斩击。黄色火花刺痛眼睛，冲击的力道直接从手肘贯穿肩膀，但我还是挤出全身的力量拚死抵抗。既然约好要守护亚丝娜的背部，那就一步都不能退后。

挡下来了──当产生这种感觉的瞬间，就使出即使拿著两把单手剑还是可以使用的唯一一种体术「水月」。腹部遭到痛击的其中一名战士只是脚步一个踉跄，另一个则是被轰飞出去陷入翻倒状态。

立刻做出判断的我把左手的弯刀插进地面，异常装备状态解除的同时右手的剑便发动冷却时间刚结束的「垂直四方斩」。四连击完全击中战士，被轰到地面的战士随即爆散开来。僵硬解除后立刻拔起弯刀，以左右手的剑对著正爬起身的一个人使出了拟似的连击。

从封测时期开始，就出现一些挑战「拿两把单手武器」的玩家了。或许是因为──有魔术效果的重复适用这个优点，才会让人即使被课以无法发动剑技这个巨大的缺点也愿意这么做。比如说，如果能装备两把日暮之剑，应该就能藉由AGI＋14这个惊人的能力值加成来发挥威猛的高速机动。

但是直到封测最后一天，至少在我所知道的范围里，都没有能够用两把武器全力战斗的玩家出现。我虽然也尝试过，但是一想要同时操纵左右手的剑，身体就会受到左右两边分别存在般的异样感觉袭击。

最多就只能做到用一把剑防御然后另一把剑发动攻击，所以封测玩家的最终见解是那倒不如拿盾就好了。正式营运开始之后，也不曾在最前线看过拿两把武器的玩家──亚鲁戈所使用的爪子那种两把一组的武器除外。就连爪子，也只有发动剑技时才会同时使用双手。

但是目前我在浑然忘我的情况下挥出五六次连击之后，才终于发现自己正使出禁忌的左右同时攻击。下一刻就受到之前那种分离感袭击，左手上的弯刀跟著掉了下去。

如此一来，这场战争开始到现在我已经杀死六名堕落精灵了。如果是怪物，不对，就算是狗头人或者半鱼人这种亚人种，就算杀十倍的数量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却感到某种压力。我用力摇摇头，同时甩落分离感与罪恶感并看向南方。

这个时候，亚丝娜刚好发动新的剑技。

带著绿色光辉的双手用突击枪朝著被基滋梅尔与米亚包夹而聚集在同一处的五名堕落精灵冲去。虽然没有刚才那招突进技的迫力，但具压倒性的长度与尖锐的枪尖还是贯穿了众堕落精灵。突击枪瞬时拉回并再次突击。接著又来一次……想不到竟然是三连击技。

金属质的冲击声扩散之后，五名堕落精灵里有三名倒地爆散。这歼灭力实在太可怕了。一对一的话应该会被敏捷的堕落精灵耍著玩，但是多对多且敌人行动受到限制时，就没有比它更有效的武器……内心不由得出现这样的感觉。

但是亚丝娜不可能在这场战役开始之后才取得双手用突击枪技能。从剑技的威力与连击数来看，熟练度至少达到100了。话说回来，几天前谈到彼此取得的技能时，亚丝娜好像说了有点奇怪的话──

新的破碎声打断了我剎那间的思考。基滋梅尔与米亚以眼睛几乎看不见的连续攻击解决了剩下来的两个人。弯刀被我夺走的战士，根本没有机会挥动难得跟同伴借来的短剑，就变成档案的碎片消失无踪。

这样子发动夹击的七个人全部被我们击败了。当我为了数还有多少敌人还活著而再度回过头时，勇敢的战斗声就响彻中庭。

「嘶啦啊啊────！」

一瞬间虽然慌了手脚，但并非敌人出现增援，也不是我方的卫兵登场。原来是在泉水前方拚命撑住战线的十几名黑暗精灵卫兵一起发出了吼叫声。一看之下，防御线的人数几乎平分秋色──加上在后方治疗的卫兵就很明显已经逆转。堕落精灵的指挥官虽然不气馁地大声鼓舞著战士，但回应的声音已经失去气势。

「好，打倒那个指挥官一口气……」

当我对著亚丝娜她们把这句话说到一半时，就有某种东西轻飘飘地横越我的视界。接著又有一个……然后再一个。

「什……」

以沙哑声音喘气的基滋梅尔指著上空。

往上看的我也说不出话来。

以蓝中带金的上层底部作为背景，可以看到无数的薄片在空中飞舞。那是……落叶。耸立在泉水中央的灵树，上面的树叶不断地枯萎并且掉落。

我像被吸引过去一样伸出左手，抓住了一枚落叶。淡茶色且乾燥到极点的叶子，在我手中发出细微的声音然后破碎，像融化在空气里面一样消失了。

再次把视线往上移，凝视著耸立在数十公尺之外的灵树。粗大的树干虽然还没有变化，但是往四面八方扩张的树枝上不断有叶子掉落。这……应该不是自然现象。现在是一月，以落叶的季节来说实在是太慢了，而且这棵灵树还能从地下的温泉得到生命力，已经好几百年都没有枯萎…………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就被不祥的启示击中，并因此瞪大了双眼。

灵树在堕落精灵们进攻的这个时间点开始落叶绝对不可能是偶然。当所有叶子掉落，基滋梅尔所说的「灵树的加护」应该也会消失，嘎雷城的建地内也会变成跟乾枯河谷同样的条件。城内的所有黑暗精灵会陷入衰弱异常状态，当然卫兵们也就无法战斗。另一方面，堕落精灵的带子上都插了活生生的树枝，所以能藉由树枝的力量不变衰弱。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作战。而给予灵树伤害的方法恐怕是──

「基滋梅尔，你有带著『碧叶披肩』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原本愕然看著上空的骑士才以惊醒的表情摇了摇头。

「不……我还回宝物库了。对喔，灵树枯萎的话我们也……」

「嗯，这就是那些家伙的目的。还是先给基滋梅尔这个吧。」

以极快速度说出一长串话并且打开视窗，同时取出从麻痹的堕落精灵‧斥侯那里得到的树枝。基滋梅尔似乎也注意到堕落精灵们身上配戴了同样的物品，只见她的脸稍微渗出一些憎恶感。

「──那些家伙是从活著的树上砍下那根树枝的吗……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只能用这个了……灵树的叶子全部掉落的话，卫兵们应该就无法战斗了。」

把带有叶子的树枝推到骑士手上后，我就转向握著大型突击枪的亚丝娜与戴面具的米亚。

我对于把亚丝娜留在这里感到强烈的不安。但是基滋梅尔不可能舍弃同伴，这么一来亚丝娜也绝对不会逃走。

「想办法撑住……我马上回来！」

「桐人要去哪里……？」

我边跑边低声吼著：

「地下！」

下一刻，我就全速在漫天飞舞的枯叶当中冲刺。泉水前面的卫兵虽然因为异常事态而暂时停手，但已经再次开始战斗，只不过距离灵树树叶完全掉落只剩不到三分钟。堕落精灵‧战士包含指挥官在内还有十五个人左右健在，就算亚丝娜她们前来帮忙也很难在三分钟内将他们全灭。在那之前，不论如何都得停止灵树的枯死才行。

想著至少可以出一份力的我，随即把右手的剑摆到肩膀后面。听著剑技的前兆声并且瞄准目标，发动跳跃技音速冲击。漂亮地击中远离同伴的战士背部令其翻倒，接著从他带子上抽出树枝。

「瞄准插在堕落精灵背后的树枝！」

我对著众卫兵──一半是为了让堕落精灵也能听见而这么大叫，同时穿越战线朝城堡的正面玄关前进。战斗当中要瞄准敌人背部的一根树枝实际上相当困难，但是听见刚才的指示后，堕落精灵多少会感到一些压力。失去树枝的话，灵树枯死时堕落精灵也同样会变得衰弱。

数秒内到达正面玄关后，就把刚抢过来的树枝交给旁边治疗受伤者与麻痹者的众女侍。

「如果灵树枯萎，就紧紧聚集在这根树枝周围！」

树枝产生的保护效果范围应该相当狭窄，但应该不是毫无意义吧。离开即使感到哑然也还是点点头的女侍们，我快步冲进城内。

一楼的大厅没有人影。城主嘎雷伊翁伯爵和高阶神官们应该都躲在最上层吧。像是约费利斯子爵一样，完全不觉得他会听我这个人族陌生人的说服，而且灵树一旦枯萎，就算是伯爵也一样无法动弹。

通往地下温泉的阶梯应该在西翼走廊上往前一点的地方。当我往左绕并且准备再次加速时，耳里就传来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喂，小鬼，稍等一下！」

「……！」

以双脚紧急煞车，往上朝著声音来源看去。结果挑高的大厅二楼平台上，有一道身穿黑色长袍，不停挥动双手的人影。

「老……老爷爷！干嘛啦，我现在没空……」

当我说到这里，自称大贤者的布乎鲁姆老人就以从未出现过的严肃声音打断了我。

「老朽知道，你要到下面去吧！堕落精灵应该是在温泉里加了毒。光靠你是没办法解决的！」

「那……那该怎么办……」

「把这东西倒进温泉里面！」

坚定地说完后，老人就从平台上丢出某个质感像玻璃的物体。

如果这是有剧本的任务，那一定是我没接好而让物体破碎的瞬间就无法完成的那一种。内心如此确信的我丢下握在右手上的剑，以双手接住了玻璃球。

好不容易成功接住的是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圆底烧瓶。短短的瓶首紧紧塞著木栓，里头装了满满的深绿色液体。光看颜色的话会觉得是很强烈的毒。

虽然很想质问真的这样就没问题了吗，但现在无法浪费任何一秒钟。于是我选择相信确实让亚丝娜她们学会冥想技能的贤者所说的话，然后从地板上捡起剑。

「知道了，交给我吧！」

「拜托了，小鬼！」

听著背后这样的声音并且再次冲刺。跳下走廊右侧可以看见的往下楼梯，连滚带爬地来到地下一楼。在带著几分警戒的情况下跑过红色油灯照耀下的通道。接下来随时都可能有堕落精灵出现。

最后可以看见地下温泉入口的大门出现在弯曲的通道前方。从打开的门里飘出淡淡的白色水蒸气──

「呜……」

我反射性用拿剑的右手遮住嘴巴。虽然还是有以前温泉的香气，但现在这股味道里面还混入了些许令人不快的味道。那是像乾燥泥土一般的霉味。

在入口停下脚步，窥探内部的气息后才进到里面。宽敞的休憩室里面看不到人影，但恶臭变得更为浓烈。如果这股味道的源头是灵树树根浸在里面的温泉，那么情况一定相当严重了。我打开深处墙上的门，经过无人的脱衣处来到广大的地下巨蛋──

「…………！」

看见那一幕的瞬间，我不禁咬紧牙根。

原本清冽的乳白色温泉水，这时已经变成漆黑混浊。不停有大泡泡发出「噗嘟、噗嘟」的黏稠声音并浮出水面，破裂后更从里面散出灰色瘴气。灵树从巨蛋天花板垂下来的树根应该是因为吸收了被污染的温泉水吧，现在已经有八成染成黑色。不快点净化泉水的话，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这棵树龄数百年的老树将会永远死亡。

但是我却没有跨出脚步。

因为铺设天然石的通道前方，温泉的边缘附近站著一个男人。

全身穿著金属铠甲，右手上拿著短枪，左手则装备著塔盾。脸庞看得出经历过一些风霜，下巴上则留著短须。

公会「Q渣库」的会长──银堂。

我对以紧绷表情持续看著这边的短枪使，丢出简短的一句话：

「让开。」

但是银堂只稍微把巨大的盾塔对准我，然后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不行……在那条树根完全腐烂之前，我不能离开这里。」

这下子──应该可以确定把毒投入温泉的就是银堂了吧。但是浮在他头上的颜色浮标是绿色。也就是说，至少可以知道杀害或者赶走城门塔开闭室里的精灵，并且让门无法关上的不是银堂。如此一来，是不在现场的其他三个人干的好事吗？

不论如何，我是完全被Q渣库的四个人给骗了。我深刻地体认著苦涩的感慨与酸楚的焦躁，同时开口说道：

「……你们在帮助堕落精灵吗？还是跟PK集团同一伙的？」

银堂听见我的问题后，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反应。

「怎么可能……都不是喔！我……我们甚至不知道艾恩葛朗特里可以PK。所以……才会完全不怀疑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你是……」

我把接下去打算说的「指什么人」吞了回去。现在已经是刻不容缓的状况。正上方的中庭里，亚丝娜、基滋梅尔、米亚以及卫兵们正持续拚死作战。三个人显示在视界里的HP虽然还没有减少许多，但灵树一死，所有卫兵都无法动弹的话，亚丝娜她们的性命将会暴露在危险当中。

「……没时间继续跟你说话了。你不让开的话……」

我举起右手的剑，对准五公尺前方的银堂说：

「就只能来硬的了。」

攻击绿色浮标的银堂，我自己的浮标会变成橘色。但是为了保护亚丝娜，要完成几次善恶值回复任务都没问题。

看见我的动作，银堂就重新架好长一公尺以上的塔盾。看来在灵树枯死之前，他是打死都不愿意移动了。虽然要突破他的防守并不容易，但紧要关头就算疯狂使用剑技来加以破坏也在所不惜──……

我突然浮现一个点子，于是看向右手的剑。

默默把它收回背上的剑鞘里，然后打开视窗把左手的烧杯也收进道具栏。看见变成空手的我，银堂原本极度紧绷的脸上也浮现些许困惑的表情。

一瞬间，我用力往地板踢去。银堂急忙摆出了短枪，但我直接往右前方跳跃，进入巨大塔盾形成的死角。继续前进后，双手按在塔盾上面并且用尽全身的力量往前推。

在禁止犯罪指令圈内，不论筋力再怎么高的玩家，都无法强迫其他玩家与NPC移动。因为座标将因为踏稳脚步这个动作而固定住，被系统当成不可移动物件来处理。

但是圈外这个系统就不会发生作用。然后我也不清楚推动别人这样的行为，究竟到什么样的程度才会被视为犯罪。从高处推落造成落下伤害的话，浮标绝对会变成橘色，但是这样的话应该──

「喔喔喔！」

我一边从丹田挤出声音，一边一直线推著装备重量将近我两倍的重装战士。不知道是筋力的差异还是完全没有料想到，银堂无法从后仰的姿势恢复过来只能不停退后，虽然在通道边缘一瞬间抵抗了一下，最后还是从背部跌进黑色温泉里面。

先是溅起巨大水柱，迟了一会儿后银堂才从水面露出脸来。

「噗哇！」

从嘴里吐出水的他，双手虽然死命地摆动，但应该是板甲与塔盾的重量让他一直无法顺利爬起来。幸好──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说，不过变黑的温泉水只会发出恶臭，对于玩家似乎不具毒性，银堂的浮标没有出现异常状态的图示。到了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如果HP减少的话，我还是有可能会变成犯罪者，不过目前善恶值似乎没有变化。

手指移向还打开的视窗，将刚放进去的烧杯实体化。拔开木栓后把绿色液体倒进热水里。

下一刻，大量白色烟雾以像是爆炸的速度涌起，我立刻别过头去。挣扎著的银堂也被烟雾吞没，让我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反应立刻扩到大整座宽敞的温泉，视界被一片乳白色塞满。

我想起小时候，曾经和妹妹直叶一起恶作剧，把大量的乾冰丢进洗完澡后的热水当中，同时开口呢喃著：

「……老爷爷，这样真的没问题吧。」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数秒钟后，产生变化的不是视觉而是嗅觉。充满巨蛋的恶臭急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让人想起雨后森林的木头香气。最后白色烟雾变淡，视界渐渐变得清晰。

原本宛如毒沼一般的温泉，在短时间内完成了剧烈变化。泛绿色温泉水清澈到足以看见铺设在底部的石头，刺鼻的臭味则完全消失。虽然从天花板垂下来的整串树根上部仍是黑色，但颜色也逐渐变淡了。看来应该是避免了灵树枯死这种最糟糕的事态。

我再次检查亚丝娜她们的HP条，确认每一个人都还撑在七成的界线后就轻呼出一口气。虽然认为这下子黑暗精灵这边的胜利已经是无可动摇，但既然还有玩家牵扯进来，就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我也必须立刻回到中庭去帮忙扫荡堕落精灵才行。

转过身子的我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看向放弃挣扎的银堂。

在热水中单膝跪地的重装战士缓缓把脸朝向我，以我几乎快要听不见的声量呢喃：

「…………这下子那几个家伙要被杀掉了。」

「那几个家伙……？是谁？」

一这么反问，他失了魂般的脸孔就浮现些许愤怒与绝望。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我的同伴。拉兹莉、提姆欧、哈伊斯顿……那几个家伙中了毒而且被绑架了！」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2

当我回到嘎雷城中庭时，堕落精灵‧战士已经只剩下三个人。其中一个人不出所料是拿著长军刀的指挥官，不过和他战斗的却是完全没想到的人物。

穿著金碧辉煌的银色铠甲与鲜蓝色披风，挥舞细长长剑的是城主梅朗‧嘎兹‧嘎雷伊翁伯爵。虽然HP减少了两成左右，剑势也有些生硬，但堕落精灵指挥官的HP条已经变红了，所以应该不用担心会被逆转吧。其他两个人也被卫兵包围住了。在他们头上拓展枝叶的灵树虽然失去大部分树叶，但叶子已经停止掉落。

迅速环视中庭，发现亚丝娜、基滋梅尔、米亚以及女服务生们正在照顾负伤者。其附近还能看见布乎鲁姆老人的身影。

我急忙跑了过去，而大贤者还是用骄傲的口气对我表示：

「小鬼，看来你确实完成了任务。老朽也打了躲在寝室的梅朗小鬼的屁股，狠狠地骂了他一顿哟。」

交互看著老人笑开怀的脸庞与嘎雷伊翁伯爵奋战的模样后，我便开口表示：

「……那个，有件事情想拜托比城主更伟大的大贤者大人……」

「唔唔？什么事？」

布乎鲁姆老人的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我则是把脸靠近他隐藏在白色蓬松头发底下的长耳朵，小声地呢喃：

「请把宝物库里的四把秘钥借给我吧。」

「你说……」

我以左手塞住老人想要接著叫「什么」的嘴，然后继续开口说：

「拜托了……虽然不算是伙伴，但我认识的人现在有生命危险。救了他们之后绝对会归还！」

此时我几乎忘了眼前的老人是NPC。

其实照一般的常识来判断，跟随系统规则行动的NPC不可能会帮助强盗。但是这几天我和亚丝娜遇见的NPC所做出的举动……不对，应该说言行举止都不太像程式，感觉越来越像是真人一样。

在中庭和堕落精灵指挥官战斗的嘎雷伊翁伯爵，在两天前刚碰面时明明是一副「托付任务NPC」的态度，也只觉他是在说系统准备好的台词。但从现在他那种明明有点害怕却相当拚命的剑招上面，可以看出大少爷出身且不擅长战斗，但是被身为教师的老爷爷斥责后努力想展现自己是城主的模样──这样的背景确实地传递到我身上。稍早之前还认为只有基滋梅尔和约费利斯子爵是特殊的NPC，但是与布乎鲁姆老人以及米亚相遇之后的现在，甚至有种生活在艾恩葛朗特的所有NPC其实都跟他们一样的感觉。

这名布乎鲁姆老人在听见我要求的瞬间就垂下眉毛瞪大眼睛，然后发出长长的沉吟声。

「唔～嗯唔唔唔唔唔……」

「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真的只有这个办法……」

「嗯，好吧。」

──啥？

老人很乾脆就点头答应，让我差点就这么大叫出来。老人瞄了一眼正在喂卫兵喝药水的亚丝娜一眼，接著小声地继续说道：

「借给那位小姐的突击枪，也是从宝物库里拿出来的东西。好了，你在这里等一下吧。」

这么说完，布乎鲁姆老人就翻转黑色长袍大步跑向正面玄关。从大门后面窥看著这边的银堂急忙把脸缩了回去，但老人毫不在意就经过他身边，然后消失在城里。

下一刻，中庭发出了盛大的欢呼声。原来是嘎雷伊翁伯爵打倒了指挥官。看见这一幕后，持续抵抗著的两名堕落精灵就丢下弯刀显示投降的意愿。

这下总算是解除了嘎雷城溃灭的危机，但是战斗仍未结束。这次一定得跟绑架三名Q渣库成员，并且威胁会长银堂打开城门的「那个男人」一决胜负。

缓缓深呼吸后，我就为了说明状况而朝著亚丝娜她们走去。

五分钟后。

我、亚丝娜、基滋梅尔以及米亚正快步走在嘎雷城外的乾枯河谷上。

三十公尺前方可以看见解除塔盾与板甲后身体变得轻盈的银堂。独自一人时要是遭到怪物袭击就太危险了，所以我事先告诉过他尽量不要奔跑，但是银堂的脚步却越来越快。出现在乾枯河谷的昆虫系怪物主要不是靠视觉，而是藉由地面的震动来寻找目标的类型，所以小心行走的话是可以绕过它们，但是银堂应该没有多余的心思管这种事了吧。

虽然能够理解他的心情，只不过若是被怪物缠上我们就得去救他，被敌人看见也会很麻烦。目前虽然看不见监视者，不过砂岩的山崖上有许多凹陷处，要是躲在里面就很难发现。

「……话说回来，担任Q渣库护卫的黑暗精灵怎么了？」

由于旁边的亚丝娜这么呢喃，我就重复了一遍从银堂那里听来的情况。

「好像在这座山谷被一大群怪物袭击时战死了……这时候出现一名陌生男人救了他们，不过应该就是那个家伙事先聚集一堆怪物来攻击Q渣库的成员吧。」

「那个男人就是杀了米亚的父亲，并且打算杀害桐人与亚丝娜的家伙吗？」

基滋梅尔的问题，让我忍不住把右手放在米亚的肩膀上同时轻轻点头。

「正确来说是杀害赛龙的那两个家伙的老大……我和亚丝娜称他为『黑斗篷男』。基本上他不会自己战斗，只会在暗地里耍诡计，让人与人、集团与集团之间产生摩擦。」

「哦……好像以前的神话里出现的恶魔一样。」

「恶……恶魔？」

话说回来，还没有在艾恩葛朗特里遇见真正的恶魔系怪物……心里这么想的我往旁边瞄了一眼，就发现基滋梅尔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在古老大地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一个地底国，我听说邪恶的恶魔们就住在那里。偶尔会来到地面化为眉清目秀的人族或者精灵来诱惑贵族与军人，在他们身上种下纷争的种子。」

「呜哇……那就跟黑斗篷男一模一样嘛。」

走在我左边的亚丝娜以带著满满厌恶感的口气这么呢喃。

「……不会是真的恶魔吧……」

你说的是黑斗篷男其实不是玩家而是NPC，是从很久以前就暗中在艾恩葛朗特里作怪的恶魔族，还是现实世界里存在的真正恶魔戴上NERvGear登入到SAO来呢？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也不能直接说出口，于是我便凝视著走在前方的银堂背部并且回答：

「把黑斗篷的兜帽拉下来就知道了。」

原本是有点在开玩笑，但右手底下的米亚却轻轻点了点头。

「我小的时候，母亲也念过恶魔出现的书给我听。头上如果有尖角的话，我想那个人就是恶魔了。」

口气虽然平静，但对米亚来说他是杀害父亲那伙人的头目。然后我也有在卡鲁鲁茵被他用刀子抵住背部之仇。楼层攻略原本要担心的事情就够多了，不能再任由PKer们为所欲为。如果是至今为止几乎没有现身的黑斗篷男亲自绑架了Q渣库的成员，那当然是以救出拉兹莉等人为最优先，但这同时也是一决胜负的好机会。

「不论是恶魔还是人类，对方绝对是强敌。米亚，我想你已经很累了，不过还是得请你多帮忙。」

我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后就把手移开，少女戴著防毒面具的脸庞则是微微上下动了一动。这时候基滋梅尔也默默地点头。

老实说，真的很想尽快询问亚丝娜关于双手用突击枪的事情，但是在基滋梅尔她们面前实在不方便提到系统的话题。我从地下温泉回到中庭时，布乎鲁姆老人表示从宝物库拿出来的大型突击枪已经消失了，不过我想应该还在亚丝娜的道具栏里才对，之后一定会有机会谈到这件事吧。一切全等平安救出拉兹莉、提姆欧与哈伊斯顿再说。

根据银堂的说明，受到一大群怪物攻击，护卫的黑暗精灵因此死亡之后，练功区就被带著奇妙味道的烟雾包围，接著就听见「往这边」的声音。随著诱导逃离险境后，「笑容相当爽朗的英俊玩家」就现身，带领四个人到乾枯峡谷深处的洞窟。脱离险境而松懈下来的四个人，喝下男人交给他们的药水后就麻痹而倒地。

男人只把银堂拖到洞窟外面，在依然带著笑容的情况下，提出了让伙伴平安回来的条件。也就是银堂独自回到嘎雷城，入城之后到地下温泉放毒。城里的黑暗精灵全灭之后就可以直接回来。如果反而是堕落精灵全灭的话，就趁战斗的混乱到宝物库取出四把秘钥然后送到洞窟。达成这两个条件之一，伙伴就能够活著回来──

银堂结束说明时，我率先考虑的是──不对，应该说想起来的是公会「传说勇者」的环刃使兼前打铁匠涅兹哈的事情。

他说指导传说勇者强化诈欺结构的黑斗篷男，是一个笑起来像电影一样美好且开心的男人。我虽然尚未见过那家伙的真面目，但跟银堂所说的「笑容爽朗的男人」绝对是同一人物。到底是什么样的话术与表情，才能够像这样放松许多玩家的戒心呢？

难道真的是……差点要这么想的我急忙快速摇了摇头。不论是恶魔还是人类，理论上只要有HP条就可以打倒。和摩鲁特对战时忍不住犹豫了，但这次我不会有所迟疑。在嘎雷城的战斗里，我杀了多达六名的堕落精灵。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的性命与玩家的性命在本质上绝对没有任何差异。

走在前面的银堂，把右手的短枪朝向正上方后将前进路线改往左边。这是目的地已经接近的信号。离开嘎雷城后大概只过了十分钟左右，虽说避开了战斗，移动距离应该不到一公里吧。乾枯河谷右侧有巨大蝎子慢吞吞地走著，所以只能贴在左侧墙上蹑手蹑脚地通过，在银堂进入的支道入口前停下脚步。

并肩往里面窥探后，发现支道在二十公尺前方左右就结束，尽头的岩壁上有一座洞窟正张开漆黑的嘴巴。拉兹莉他们似乎就被囚禁在那个地方。银堂在洞窟前面叫出视窗，装备板甲和塔盾后才开始往前走。

如果洞窟入口附近出现黑斗篷男或者其同伴，他应该会再次把短枪朝上举才对。不过枪目前还是无力往下垂的状态。按照计画，银堂拿四把秘钥交换伙伴，确认拉兹莉等人从洞窟出来之后我才冲进去。由于洞窟也只有一个出入口，这种地形就不怕黑斗篷男逃走了。

当然也有收下秘钥的黑斗篷男不守诺言，依然准备干掉四个人的可能性，不过那个时候我立刻就会冲进去。银堂加入我们的小队之后就能即时确认HP，全身武装的他彻底进行防御的话，就算敌人的等级超过20也绝对不可能瞬间杀害他。

银堂缓缓靠近洞窟。当他一越过由橘色夕阳照耀下的沙子与高大山崖形成的影子境界线时，短枪使的身影就陷入浓浓的灰色当中。

「……桐人啊。」

或许是为了放松高涨的紧张心情吧，半蹲在我正下方的亚丝娜开口呢喃著。

「我有点在意耶……想获得四把秘钥的是堕落精灵，然后黑斗篷男在帮助他们对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那个男人本身应该对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的斗争没有兴趣。提供助力的代价，应该就是摩鲁特他们持有的短剑与麻痹针吧？」

「但是，在史塔基翁袭击米亚家的堕落精灵，想要抢的是桐人和米亚持有的铁钥匙吧。那把钥匙应该跟史塔基翁的诅咒有关，为什么堕落精灵会想要呢？难道说，铁钥匙其实是剩下来的两把秘钥？」

「不……应该不可能。」

以趴在我背上般的姿势窥探著支道的基滋梅尔立刻这么表示。

「剩下来的『红玉秘钥』与『金刚秘钥』应该各自严密地封印在第七与第八层才对。我不认为人族知道祠堂的地点，而且就算获得了也不清楚使用方式吧。」

「说得……也是喔。」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呢喃著祠堂的地点也是存在例外。只要是封测时期曾经完成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人，应该就知道第七层与第八层的祠堂位置──就像我一样。

但是，拥有两把钥匙的是米亚的母亲赛亚诺与领主赛龙而并非玩家，说起来第六层迷宫区仍属未攻略状态，目前只有精灵能到下一层去。我和米亚持有的钥匙果然另有用途，但堕落精灵们又因为某种理由想得到它……

当我思考到这里时，蹲在亚丝娜下方的米亚就小声地说：

「啊……各位，那个……」

我急忙把注意力移回山谷深处。银堂尚未进入洞窟，不知道为什么在距离入口数公尺前方停下脚步。是发现什么了吗，难道是……这种不祥的想像立刻就遭到否定。

认识的脸庞从洞窟的暗处走了出来。

绑马尾的女性玩家是拉兹莉。平头男性是提姆欧，长发的是哈伊斯顿。武器似乎被夺走了，不过三人的防具都没有变化。脚步之所以有点虚浮应该不是麻痹毒的影响，而是精神上的理由吧。

看见三个人都平安无事让我放下胸口的一块大石，不过我立刻又用力皱起眉头。

银堂尚未将四把秘钥交给黑斗篷男。那为什么人质会获释呢？秘钥止不过是藉口，他的目的只是要打开嘎雷城的门吗？但是堕落精灵全灭，灵树最后还是残活了下来。卫兵虽然出现了将近十人的牺牲者，但我不认为这是他的目的。

虽然无法理解，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拉兹莉等人还活著。丢下塔盾跑过去的银堂和伙伴们牵起了手。为再次相会高兴了一阵子后，才转过身子用力朝这边挥手。

「……再躲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我发出「嗯」一声同意亚丝娜的意见，接著伸直弯著的腰部。等待蹲在沙地上的米亚起身后就踏入支道。还是慎重地警戒著周围并且走到乾枯河谷深处后，银堂就以笑中带泪的表情对我搭话道：

「真的……真的很谢谢各位。托你们的福，这些家伙平安无事。」

「没有啦……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搔著头这么回答，结果脸色虽然不太好但HP近乎全满的哈伊斯顿就开口表示：

「用毒害我们的男人，五分多钟前离开洞窟。一定是注意到桐人先生你们跟在银堂后面，所以逃走了。所以说起来还是托大家的福。」

「……跟踪被发现的话也是个大问题就是了……」

我这么呢喃，同时环视周围。五分钟说起来是不上不下的时间，全力冲刺的话应该可以跑到很远的地方，徒步的话就可能还在附近。说起来，洞窟和乾枯河谷都只有一个出入口，要是悠闲地走出这个河谷，应该会进入我们的视界当中才对。

「黑斗篷男离开之前，有没有接到讯息之类的样子？」

拉兹莉用力摇头来回答亚丝娜的提问。

「没有喔，带走银堂先生后就一直保持沉默，只有定期用毒针之类的东西来刺我们……然后稍早之前突然站起来从洞窟里走出去。我们麻痹解除后来到外面就看到银堂先生……」

「…………这样啊……」

点头的亚丝娜，脸上也残留感到奇怪的表情。基滋梅尔与米亚或许也觉得仍不能放心吧，只见她们走到稍远处环视著周围。就算黑斗篷男隐蔽在四周，在下方是沙地的这个地方，理论上任何人都不可能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靠近，不过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事情。

另一方面，完全解除紧张状态的银堂，一边眨著双眼一边走向我，同时再次低下头。

「真的给各位添麻烦了。这次真的深深地感觉到……我们要到最前线还太早了。我们决定先回到第五层，把剩下来的任务解决掉并重新锻炼自己……啊，对了。这个还给你们。」

银堂打开视窗，把小小的皮革袋子实体化。我往他交过来的袋子里头看去，确认里面收著绿、蓝、黄、黑等秘钥。

「嗯，确实……」

说到这里才突然注意到。既然暂时被收到道具栏，那么就算秘钥被换成仿冒品我也分辨不出来。银堂他们其实是和黑斗篷男勾结，一切全是为了骗取真正秘钥的闹剧，老实说我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

「……那个，很抱歉，可以让我确认一下吗？」

即使我这么问，银堂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表情。

「嗯，那是当然了。」

「那么……」

我用手招呼基滋梅尔过来后，把皮革袋子交给她。

「可以帮忙确认一下是不是真正的秘钥吗？」

「当然可以，不过我以前也说过了……」

骑士耸肩并且把话说到一半的瞬间。

我们左侧地面上的沙子就啪一声扬起。

「…………！」

反射性飞退的我看见的是，红褐色沙子形成小漩涡往上升的光景。龙卷风──？但是我从不曾在这个乾枯河谷看到这种现象──

从上升到两公尺左右的沙子里面看到暗沉光芒一闪的瞬间，我就大声发出怒吼。

「防御──！」

我边叫边从背后拔出日暮之剑并用双手握住剑炳。把剑摆到身体前方，以身体挡住亚丝娜。身旁的基滋梅尔也让军刀出鞘，同时来到米亚身前。Q渣库的四个人位于稍远处，现在也只能祈求银堂用塔盾保护同伴了。

下一刻，沙子龙卷风就无声地分为上下两半，深红光芒从内部袭击过来。

那是剑技。旋转系范围技。弯刀的「三重镰刀」……等等，不对。

这是大刀技能的重范围攻击「旋车」。

过去从未体验过的冲击把我超高速的片段思考打成碎片。

即使用双手持剑，还是无法挡下攻击。眼前爆出大量火花，手腕到肩膀被猛烈的冲击贯穿，我的背部撞上亚丝娜后就直接被轰飞到五公尺之外然后倒到沙地上。

往后滚了好几圈后，好不容易才以单膝跪地的姿势停了下来。明明已经挡下攻击，但还是被夺走将近两成的HP，侧躺在旁边的亚丝娜也少了一成的HP。基滋梅尔虽然撑了下来没有被轰飞，但还是在防御姿势下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她身后的米亚则一屁股跌坐到地上。稍微瞄了左后方一眼，看见Q渣库的四个人虽然倒地但是平安无事……不对，银堂的塔盾上半部四分之一左右已经消失了。

把视线移回正面，就看见剧烈往上卷的沙子再次掉回地面，攻击者也现出身影。

对方──不是黑斗篷男。

比基滋梅尔更纤细的身体包裹在暗灰色带有铆钉的紧身皮铠底下。虽然肩膀到头部隐藏在同色的兜帽下方，但是从体型可以看出是女性。出招完挥舞到身后的武器果然不是弯刀而是大刀。正式营运开始之后，继第一层楼层魔王「狗头人领主‧伊尔凡古」所持的武士刀之后第二次见到的稀有武器。

以感觉不到重量的轻盈动作从膝盖整个弯曲的姿势站直身躯的攻击者，左手随手将兜帽拉下来。银灰色头发柔顺地飘动，在夕阳照耀下发出光泽。

只有从我看来是左侧的浏海比较长，几乎把一半的脸庞遮住，但光是这样就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那种凄绝的美感。我拚命移动视线，确认她头上的颜色浮标。

颜色是……宛如血液乾掉一般的红黑色。名字是「Kysarah：Fallen Adjutant」。

应该是念作……「凯伊萨拉」吧。绝对是在第四层地下水道发现的那个待在堕落精灵将军身边的女性精灵。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有一个谜题在未解决的情况下一直被搁置到现在。

掉进黑斗篷男的陷阱，拉兹莉等人被当成人质后，银堂就照命令独自回到嘎雷城。拥有印章戒指的他没有遭到怀疑，卫兵直接就把城门打开。在大餐厅打瞌睡的我听到的开门钟声就是从那个瞬间开始响起。我记得短短十秒钟之后，开门的钟声就变成通知危机来临的紧急钟声。

堕落精灵的庞大部队不可能在短短十秒钟内穿越城门前的乾枯河谷。正如我之前所推测，应该有某个人和银堂一起穿越城门，然后杀害了开闭室的黑暗精灵。但是到战斗结束那个人都没有出现，我也就搁下这个疑问了。

袭击开闭室的绝对就是眼前这名大刀使了。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没有参加中庭的战斗，不过如果她这么做的话，战斗很有可能是在堕落精灵获胜的情况下结束。

女性精灵令人联想到黑暗中寒冰的蓝紫色眼睛往周围扫了一圈后，就把黑色大刀的尖端刺入附近的沙子里。接著受到攻击时从我手上掉落的皮革袋子就被她捡起。她把装有四把秘钥的袋子丢到空中，然后用左手接住。

「…………为了获得它们，我们整整有三十名同胞失去了生命……」

从单薄嘴唇发出来的是在锐利当中还带著甜美的声音。一听见她这么说的瞬间，原本跟我一样陷入僵硬状态的基滋梅尔就重新架起军刀，毅然叫著：

「你这家伙……是诺尔札将军的副官『剥伐之凯伊萨拉』吧！把那个袋子放回地上！那不是你这家伙的脏手能碰的东西！」

即使被叫到名字，凯伊萨拉还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冷若冰霜的眼睛瞥了基滋梅尔一眼，然后用不太有抑扬顿挫的口气回应：

「留斯拉的骑士啊，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名字。而秘钥不可能还给你……为了我们的大愿，无论如何都需要它们。」

「那么……就只能动武了！」

话才刚说完，基滋梅尔就往前猛冲。我的脑袋里虽然知道应该配合时机一起发动攻击，但虚拟角色却跟不上思考。

基滋梅尔的斩击是不负皇家侍卫之名的凌厉一击。明明不是剑技，撕裂虚拟大气的军刀刀尖却溢出银色光芒，剑风甚至传到蹲在数公尺之外的我脸上。

「锵──！」的刺耳冲击声与悲鸣般脆弱的金属声重叠在一起。

「呜…………！」

可以听见从左侧发出亚丝娜经过压抑的呼吸声。依然直立在现场的凯伊萨拉，右手的大刀轻松接下斩击的瞬间，基滋梅尔的军刀刀身就闪过一条裂痕。那代表武器的耐久度即将消耗殆尽。

咬紧牙根的基滋梅尔轻轻往后方跳去。她虽然持续举著军刀，但再次挥刀与对方武器互击的话，军刀绝对会粉碎。

另一方面，凯伊萨拉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放下大刀，然后把秘钥的皮袋收进腰包里。接著把视线从基滋梅尔身上移开，首先看向我和亚丝娜，然后是Q渣库的四个人。

一直延伸到膝盖下方的靴子底部再次扬起小小的龙卷风……才刚这么想，凯伊萨拉就以惊人的速度移动，到达银堂等人身边才停了下来。

「呜哇、呜哇啊啊！」

发出悲鸣的是平头的提姆欧。凯伊萨拉的左手抓住胸甲的后领部分，把他轻轻抬了起来。虽然不停地挥舞双手挣扎著，但大刀刀刃一抵住他的喉咙，他就立刻停止动作。

「……虽然可以把你们全部干掉，不过实在不愿意砍杀小孩子，而且树枝的生命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一听凯伊萨拉这么说，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发现她的背后也插了一根树枝。也就是说把它抢过来的话，没有像基滋梅尔那样装备了「碧叶披肩」的凯伊萨拉就会因为衰弱异常状态而无法动弹。

但是大刀架在提姆欧的脖子上，我也没办法轻举妄动。假如凯伊萨拉是等级差不多的玩家，那就算攻击要害也无法一瞬间就将提姆欧的HP归零，但是凭那把光是交手一个回合就差点粉碎基滋梅尔手中武器的大刀，以及21级的我来看浮标都是一片黑色的能力值，要办到这种事并非不可能。

「在你们之中，应该有人除了秘钥之外还持有两把一组的铁制钥匙。」

我慢了一秒钟左右，才理解依然把提姆欧举在空中的凯伊萨拉所说的话。当我的肩膀不由得为之一震时，凯伊萨拉的蓝紫色左眼就笔直地贯穿了我。

「也将那两把钥匙交给我吧。否则每过十秒，我就依序杀掉他们四个人其中一个。」

一听她这么说，提姆欧就再次扭动身躯，拉兹莉则是发出短短的悲鸣声。像是正坐在沙地上面的哈伊斯顿这时交互看著我和凯伊萨拉，并且发出沙哑的声音。

「这是……精灵任务的强制事件吧？应该……应该会有人来救我们吧？」

我也很希望是这样。但恐怕，不对，应该说这次的袭击绝对不是活动任务的剧情。而是堕落精灵跟黑斗篷男率领的PK集团接触之后引起的异常事态……这已经是事故了。

……七……八。

在不出声的情况下所数的数字到达九的瞬间，我就把力量贯注到两只脚上站了起来。

「我知道了。钥匙交给你。」

说完之后才发现，凯伊萨拉是NPC，所以能精密地算准十秒钟的时间限制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正好在十秒内取得钥匙并且更新系统上的所有物档案的话，就会无情地杀害提姆欧……如果这是记述在脚本上的活动，恐怕凯伊萨拉真的会这么做吧。

但是我宣布要交出钥匙时早已经过了十秒钟，凯伊萨拉也只是轻轻点头，并没有移动右手的大刀。我重新体认到这果然不是单纯的事件，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尽快动著手从道具栏里取出铁钥匙。

把它丢到凯伊萨拉脚边的沙子上后，就从后面飞过来第二把钥匙，在第一把附近发出细微的声音插进沙子里。米亚把母亲托付给她的钥匙丢出来了。隔了三十公分左右相对著的两把钥匙，开始发出「铃、铃」的共鸣声。

瞄了一眼脚边的凯伊萨拉，只用一只左手就轻松地把提姆欧丢还给他的同伴。银堂虽然急忙张开双臂，最后还是无法顺利接住，两个人都从背部倒到地面。幸好HP并没有减少。

就像对人质已经没有兴趣一样，堕落精灵弯下腰部，左手朝附近的钥匙伸去。一瞬间，我慢慢意识到右手上剑的重量。

如果凯伊萨拉以左手捡起两把钥匙，就会发生在嘎雷城图书室里见到的那种反弹现象，钥匙将以猛烈的速度弹飞出去。这是唯一能够反击的机会。虽然感觉就算垂直四方斩完全砍中也无法打倒她，但浑身的一击只要能让她稍微往后仰，应该就能制造出夺取背后树枝的空档。

凯伊萨拉捡起第一把钥匙，就在我稍微把重心往前移的瞬间。

某个人的手就用力抓住我左脚的脚踝附近。

「…………！」

反射性转动脖子，就和亚丝娜瞪大的双眼四目相交。不要说开口了，就连动作都没有，我就能够明确地了解暂定搭档正在说「不行」。

我再次把视线移向前方。

捡起第一把钥匙的凯伊萨拉，正如我的预料把手朝著第二把钥匙伸去。共鸣声虽然急遽变大，但堕落精灵却毫不在意地用同一只手抓住第二把钥匙。

之前曾经听过的「啪叽！」声爆裂，凯伊萨拉手里迸发出银色闪光──但是两把钥匙没有朝反方向飞去。凯伊萨拉就像预料到会有这种现象一样，左手紧握住了钥匙。

银灰色头发在从手指之间迸发的光芒推动下剧烈地飘动。遮住右半边脸庞的浏海也不停乱飘，注意到她的右眼覆盖在小型的眼罩底下后，我立刻又把意识拉回到左手上。

紧闭著嘴唇的凯伊萨拉，以惊人的膂力持续紧握两把钥匙。这段期间右手的大刀依然指著我们，完全没有露出能够发动攻击的空档。

最后响起比刚才更大的炸裂声，银色光芒就渐渐变淡并且消失了。

迅速站起来的凯伊萨拉以左手手指捏著的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铁钥匙。当然不是用握力强行把它们压接在一起，正如布乎鲁姆老人所说的，钥匙头与齿槽的凹凸处刚好能咬合。

「……我听说上面施加了奇怪的咒语……」

如此呢喃之后，凯伊萨拉就把铁钥匙丢进收纳了四把秘钥的腰包当中。接著用指尖整理好凌乱的头发，看著我们说道：

「这样我要办的事情就结束了，人族的剑士啊……」

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一下，微微动著细长的眉毛──

「别再插手精灵的纷争了。带来麻烦事的有那些家伙就够了。」

轻呼出一口气后，就把黑色大刀收回刀鞘里，接著稍微打开双手。从她脚边卷起旋风，然后立刻成长为混杂著沙子的龙卷风吞没了凯伊萨拉的身影。

吹过来的风让我不由得把脸别开了去，短短一秒钟后龙卷风就缓缓扩散，卷起的沙子也掉落到地面。这时候堕落精灵的大刀使已经消失不见了。

「……我们决定放弃精灵任务。要是之后又出现那种家伙的话，感觉根本不可能完成攻略嘛……」

银堂留下这样的发言，Q渣库的四个人就从乾枯河谷地带的出口离开了。似乎是今天就打算从史塔基翁的转移门下到第五层，然后讨论今后的方针。虽然提姆欧、拉兹莉与哈伊斯顿的主武器已经被黑斗篷男夺走，但他们表示道具栏里还有备用武器，所以只是要回到城里应该没有问题。

我个人是很想因为嘎雷城防卫战当中忍不住怀疑Q渣库与PK集团勾结一事向他们道歉，而且今后也可以交换各种情报，所以觉得在这里就分手有点可惜。不过拉兹莉说了一句「谢谢你救了我们，等平静下来之后会好好谢谢你」，我想将来应该有机会再见才对。

看不见四个人的身影之后，我就移动到基滋梅尔面前。我凝视著骑士的脸并且深深低下头来。

「抱歉，基滋梅尔。好不容易才收集到的秘钥被……」

但我准备好的台词就只能说到这里。因为基滋梅尔也同时弯腰，然后发出了沉重的声音。

「对不起，桐人、亚丝娜。我应该要保护你们的……」

双方的头轻轻接触，急忙撑起身体后，旁边的亚丝娜就发出轻笑。

「基滋梅尔完全没有必要道歉喔。而且我不认为基滋梅尔会输给那个堕落精灵，对方只不过是武器比较高级嘛。」

亚丝娜的话让抬起头的基滋梅尔露出苦笑。

「槐树骑士团的制式剑也不是什么便宜货……光是一次互砍刀就快要折断，这果然是因为我的技术未臻成熟。」

「不是啦，我可是连砍过去都办不到耶……」

如此回应后，这次换成亚丝娜露出感到抱歉的表情。

「抱歉，桐人。刚才抓住你的脚。你看好反击的机会了吧？」

「啊……没有啦，那时候你把我挡下来是对的。原本是打算凯伊萨拉捡起第二把钥匙的瞬间冲出去，不过那家伙似乎知道钥匙会互相排斥……要是冲过去反而会被砍倒。」

「这样啊……但是那个人是如何解开钥匙的咒语呢？布乎鲁姆先生表示那是强力的咒语，只有施咒的人才可以解开。」

亚丝娜提出这样的疑问，这时候回答她的是隔了许久才拿下防毒面具来喝水的米亚。只见她确实塞上水壶的木栓，同时像是呢喃般说道：

「看起来像是用力量硬把它们捏成一把。」

「真……真是这样的话，就太恐怖了……」

缩了一下脖子后，我才注意到也得跟米亚道歉。

「啊，对了……也对米亚很不好意思，那是你母亲妥善保管著的钥匙，却为了救我们认识的人而交出去……」

「别这么说，不把钥匙交出去的话，那个人最后也会杀了我。」

以不像是十岁的冷静态度这么回答完，米亚的可爱脸庞上就再次戴起面具。她以有些模糊的声音继续表示：

「而且从那个人的口气来看，她真正想要的是一开始要求的……秘钥？对吧，我和桐人先生的钥匙像是顺便拿走一样。说不定是有人拜托她这么做。」

「啊，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表示赞同的亚丝娜，从米亚身后把双手放到她娇小的肩膀上。

我一边皱起眉头，一边想著「如果是这样，那到底是谁的请托」。但就在思考出结果前，视界就浮现收到即时讯息的图示。

寄件者是──亚鲁戈。内容则是……

「刚才DKB和ALS跟南区的蜈蚣魔王战斗了。虽然有点陷入苦战，不过有一名女性NPC闯入打倒了魔王。她的左手拿著金色的箱型物体，把物体举起来后蜈蚣的装甲就变成四角砖头然后崩塌了。凛牙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你有情报吗？」

「………………啥？」

基滋梅尔与米亚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望著忍不住发出声音的我。

「没有啦，那个……即时，不对，是『远书之术』收到奇怪的情报……」

「咦，什么？是谁寄的？」

为了离开米亚身边过来观看视窗的亚丝娜，我一边切换成小队成员可见模式，一边拚命转动思绪。

所谓的金色箱子，说不定就是从史塔基翁的领主馆拿出去的黄金魔术方块。如此一来，闯入练功区魔王战的NPC就是米亚的母亲赛亚诺？但是举起魔术方块蜈蚣的装甲就会崩坏又是怎么回事？黄金魔术方块除了是领主的证明外就没有其他用途，也就是所谓的「重要物品」，应该没有具体的力量才对──还有凛牙又是什么，这种省略方式要是被凛德和牙王知道了，一定会非常生气……

我中断快要离题的思考，看向身边的亚丝娜。搭档也同时抬起脸庞，所以我们交换了两秒钟左右的视线后才同时点头。

当我消除视窗时，亚丝娜就重新面对米亚说道：

「那个……说不定找到赛亚诺小姐了。」

「咦……！」

少女像是弹起来一样挺直背部，然后往亚丝娜靠近一步。

「在……在哪里……母亲她人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听说是在南区的洞窟地带发现的……」

「南……区？」

看见倾斜皮革面具的米亚，才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离开史塔基翁。蹲著的亚丝娜以指尖在脚边的沙子上画出简单的地图。

「那个，这个第六层就像这样分成五个区域……正中央有一座星形湖泊，南区或者称为第四区就是在这个地方。以我们所在的西北区来看，刚好是相反方向……」

「……母亲跑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去做什么呢……」

米亚虽然这么说，不过以直线距离来看，从嘎雷城到南区的岩窟都市葛斯卡伊大概是八公里左右吧。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大概跟川越市中心部到旁边的狭山市中心差不多──这么形容的话不要说米亚了，连亚丝娜都听不懂吧。

但是这个世界的居民基本上不会离开居住的村镇，所以区域的相反方向可能就跟国外差不多了。不对，就连我在离开起始的城镇之后，都觉得迷宫塔像在世界尽头一样的遥远。

「……不清楚赛亚诺小姐的最终目的。但是光看行动的话，感觉好像要把从领主馆拿出去的黄金魔术方块运送到什么地方。」

亚丝娜也轻轻点头同意我说的话。

「说得也是……而且南区大概不是最后的目的地。」

「应该是『天柱之塔吧』。」

由于闭起嘴巴好一阵子的基滋梅尔坚定地这么说道，我、亚丝娜以及米亚就把视线移到她身上。

「基滋梅尔，你知道些什么吗？」

「也不能这么说……但是和你们一起到史塔基翁的街上去时，我突然想到了。虽然没有看过，不过这层楼的天柱之塔，好像也是像那样由四角形岩石堆积起来。」

──噢，确实是这样。

差点如此呢喃的我急忙把话吞了回去。我在封测时期当然曾经爬上过第六层的迷宫塔，但是不能对基滋梅尔以及米亚透露。不过我记得塔的外墙是跟史塔基翁极为类似的立方体砖头堆积而成。

「这样的话……我们也快点赶过去比较好。虽然不知道赛亚诺小姐到塔里做什么，但那边应该有强力的守护兽存在。」

瞄了我一眼的亚丝娜帮忙这么开口说道，我便急忙点头。

「嗯……说得也是。我确认看看，你们等一下。」

我把手伸向依然开著的视窗，以最高速的打字写著给亚鲁戈的回信，结果米亚从皮革面具的窥视孔露出兴致勃勃的眼神来看著我。话说回来，我到现在才注意到人族的NPC也无法使用道具栏与选单视窗，不过关于这一点实在没办法详加说明。

情报贩子似乎在等待我的回覆，不到一分钟就收到新的讯息。

「NPC在魔王死后就一言不发地离开洞窟往东北方跑走了。凛牙互相怀疑是对方承接的任务里头的NPC。FR在葛斯卡伊补给之后，好像立刻就要朝第五区前进。」

看见回应后，我也只能发出「唔唔唔……」的沉吟声。第三层和第五层时，凛德率领的DKB与牙王率领的ALS差点就因为煽动PK集团的策略而对立，但这次让他们疑心生暗鬼的赛亚诺是我进行的任务里的重要人物。而且为了担心母亲的米亚，以及不让两大公会无谓的不合再扩大下去，实在无法就这样丢下这件事不管。

对亚鲁戈发出「见面后再详谈」的讯息，我就关上了视窗。再次跟亚丝娜使了个眼色后，就转向米亚并弯下腰来说：

「看来你妈妈真的是朝第五区前进。我们打算立刻出发去追她，米亚你……」

原本是想说「回史塔基翁去等待比较好」，但米亚却表现出以NPC来说非常罕见的反应。在我话说到一半时就打断了我。

「不，我也要一起去。如果母亲是想做什么危险的事情，我实在无法一直在家里等待。」

听见已经失去父亲的米亚这么说，我就很难拒绝她的请求了。而且米亚的等级还比我和亚丝娜高呢。

「……知道了。」

点头并撑起身体后，换成基滋梅尔以极为遗憾的口气表示：

「虽然很想说我也要一起去……但我必须向传述者大人以及城主报告四把秘钥被堕落精灵夺走的事情。而且我的刀也受损了……」

「……这样基滋梅尔会被追究责任吧？秘钥被夺走是我们造成的，就算要报告也应该由我们……」

「没错，我会直接跟布乎鲁姆老爷爷以及嘎雷伊翁伯爵道歉……」

面对以不安表情激昂地这么说道的亚丝娜与我，骑士脸露微笑然后回答：

「不用担心，我是由女王陛下叙任的槐树骑士团团员，所以只有骑士团长与陛下有权利谴责我。或许神官们会说些闲话，但是不敌『剥伐的凯伊萨拉』也是事实……我会再次锻炼自己，一定要亲手取回秘钥。」

「……这样啊……但是──那个时候我们一定要跟你一起战斗哟。」

如此宣言之后，亚丝娜就以双手紧握住基滋梅尔的右手。我也站在骑士面前和她坚定地互相握了一下手。

「基滋梅尔，帮我跟布乎鲁姆老爷爷说我之后一定会亲自去道歉。还有在刀修理好之前，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吧……因为是敌人的武器，可能会不太舒服就是了……」

说完后交给她的是事先从道具栏里拿出来的「精灵厚实剑」──在第四层与森林精灵队长战斗而从他那里获得的长剑。即使在未强化状态，能力也几乎跟我过去的爱剑韧炼之剑＋8不相上下。

「哦……」

如此呢喃并接下剑的基滋梅尔，从施加了银饰的剑鞘里把宛如镜子般的剑身抽出三十公分左右。看到这一幕的瞬间，我就浮现「糟糕了」的念头。基滋梅尔爱用的长军刀是属于弯刀类的武器，精灵厚实剑则是单手用直剑。与习得技能不同的武器就算装备上去也无法发挥其性能，当然也无法使用剑技。

但是基滋梅尔却露出灿烂的笑容，迅速把剑收回剑鞘里并且说：

「这是一把好剑，谢谢你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森林精灵虽然是长年的敌人，但是刀匠的技术确实无庸置疑……而且……」

一瞬间好像想说些什么，但骑士最后还是微微摇头，以精灵厚实剑取代出现裂痕的军刀，把它挂在左腰。她将军刀背到背上后，就用那只手在腰包里摸索。

「也不能说是回礼，不过这个就送给你吧。」

她递过来的是裁切得像水晶一样的小玻璃瓶。虽然只有大拇指大小，但知道这是极贵重物品的我不由得认真地凝视著骑士的脸。

「咦……真、真的可以吗？这是黑暗精灵的宝物吧……？」

「没有桐人、亚丝娜和米亚，现在嘎雷城已经被堕落精灵占领，宝物库里的宝物也全部被夺走了吧。这么一想甚至会觉得这点东西根本不足为谢呢……而且，有了它你们就不用往左绕过这一层，可以使用渡过湖面这条捷径吧？」

听她这么一说才发现确实是这样，从这个第二区要到迷宫区所在的第五区，如果走正常路线，就算避开怪物也必须花费整整一天的时间。为了追上已经抵达第四区的赛亚诺，小瓶子里面的「薇露利之水滴」不只是有很大的帮助，根本就是必需品了。

「……真的很谢谢你，这对我们确实很有用。」

我收下小瓶子后，基滋梅尔就往后退一步，把视线移到亚丝娜与米亚身上。

「……向城主大人报告完之后，我大概就要移动到第七层去了。又得暂时与你们分别，不过我相信一定很快就能再见。」

「嗯，那是当然了！」

亚丝娜拥抱基滋梅尔，米亚也用小手与她握了握手。四个人一起走到河谷唯一的出口，然后在那里挥手道别。

开始往南走后就不停地回头，但是基滋梅尔的背影立刻就被红褐色山崖遮住了。数十秒后，骑士的HP条也无声地从视界左上角消失。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3

在最低限度的战斗下穿越乾枯河谷，没有受到仙人掌果实诱惑就直接突破荒野区域的我们，在天色变暗之前抵达塔鲁法湖岸边。

时间已经过了傍晚五点半，蓝色湖水反射夕阳的光线后添加了炭火一般的光芒。站在岸边的米亚把皮革面具拨到头上，以感叹的口气表示：

「呜哇啊……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水。这就是海吗……？」

结果亚丝娜站到米亚身后──看来她很喜欢这个位置──以双手轻轻包裹她娇小的肩膀并且说：

「这是塔鲁法湖……是一座湖哟，米亚。海的话……比它宽广几千、几百倍呢。」

「几千倍吗……这样的话，就比具有城堡的这一层还要宽广喽……？」

「啊，是啊……真正的海洋或许只能在艾恩葛朗特下方相当遥远的大地才能看得见……」

我听著两人这样的对话，同时把基滋梅尔给我的小瓶子打开，这次脚不再往前举，朝后方抬起后才慎重地在靴子底部滴上水滴。支援效果发挥效用后才靠近亚丝娜她们，重复了一遍同样的作业。跟一开始见到时相比，小瓶子的内容量已经减少许多，不过应该还能用上几次。

我把瓶子放回道具栏，然后静静地踏上湖水。前进几步后靴底产生反作用力，水面开始像是罩了一层橡胶膜般把脚推回去。

往后一看，发现手牵手的亚丝娜与米亚缓缓追了上来。由于必须确实向米亚说明栖息在这座湖底部的巨大海星「欧西欧梅土司」究竟有多恐怖，结果就连米亚的脚步也传来战战兢兢的感觉。但是她的体重比较轻，以凌乱脚步踏穿水面的危险性应该也比我们低才对。身高差不多的我和亚丝娜，老实说真不知道谁的装备重量比较重，不过关于这一点实在很难开口确认。

当我一思考到这里，就想起结果还没问到双手用突击枪技能的谜团。水面步行中也无事可做，所以觉得现在应该是开口的机会，但是看见亚丝娜架著大型突击枪往前突进时的惊讶依然盘踞在脑海当中，让我很难抓准开口的时机。无声呢喃了一句「下次吧」之后，就把神经集中在脚底。

到第四区回收秘钥时几乎只要朝正南方前进就可以了，但要前往第五区的话就必须朝东南方横越湖泊。由于对岸被水气遮住而看不清楚，所以必须靠著叫出来的地图一边确认行进方向一边慎重地前进。只有短短不到一公里的距离，却只能一直蹑著脚走路，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多花不少时间。上层底部来自于夕阳的暗红色以惊人速度退后，蓝色的黑夜随后逼近。

突然间有一阵特别寒冷的风吹过湖面，让我缩起脖子。从脚边爬上来的寒气让鼻子深处开始发痒。下一刻，寒冷之外的另一种战栗贯穿全身。

糟糕。

想打喷嚏。

我站在水面上，以右手按住嘴角想要压抑鼻子发痒的感觉，结果不要说消失了，感觉反而越来越强烈。肺部擅自膨胀，吸进了满满的空气。不行了，已经无法抵抗。

「……哈啾！」

因为按住嘴巴，多少压抑了一些声音，但还是无法避免身体上下震动。重量超越经过强化的表面张力所能负荷的范围，右脚噗通一声刺穿水面。我反射性想以左脚来稳住身体，结果却连左脚都缓缓下沉，这样下去将全身浸到水里……当我这么想时，张开的双手就被人从左右两边拉住。一看之下，亚丝娜抓住我的右手，米亚则抓住左手，两个人一起支撑住我的身体。

「慢慢地！慢慢把脚抽出来！」

在亚丝娜的指示下，我拚命放松全身的力量，把体重平均放在左脚和两手上，然后静静地抽出右脚。再次踏上水面后就松了一口气。

「谢……谢啦，得救……」

当我想要道谢时，亚丝娜迅速把右手伸到我眼前。

「嘘……听见了吗……？」

我快速闭上嘴并竖起耳朵──感觉确实可以听见「咕嘟咕嘟咕嘟」的沉闷声音从湖泊正中央附近传出来。畏畏缩缩地看向该处，发现水面有几个地方断断续续有巨大泡泡破裂。

「咦……就因为刚才那样……？」

内心带著「只不过稍微踏穿水面耶！」的抗议而如此呢喃，但泡泡还是不停地喷出。虽然因为夕阳的反射而看不见水里的情形，但直觉有种极为巨大的物体正从湖底浮上来。

最后三十公尺之外的水面上出现三个横排的颜色浮标。

显示名称为「Tentacle Ophiometus」。颜色虽然没有凯伊萨拉那么夸张，不过也确实是深红色。触手都是那种颜色的话，根本就不用考虑做好在水中作战的觉悟与其战斗的选项。但现在的位置又刚好是在路线的中间左右，不论是要回去还是前进都不是靠水面步行的速度能够逃走的距离。

乾脆毫不抵抗，直接让触手卷走，然后当快被运到海星本体的嘴里时，再看准时机进行起死回生的一击……就在我开始有了自暴自弃想法的瞬间。

「桐人、米亚，快跑！」

亚丝娜这么大叫，我则急忙回答：

「但……但是，一跑『薇露利之水滴』的效果就……」

「缩小步伐，在右脚下沉之前伸出左脚！只要有水滴的支援效果就能办到！」

怎么可能，又不是忍者……就在我这么回答之前，背部就被人用力一推。往前倒的我跨出右脚，当快要再次踏破水面时就不再强行拉回，反而在反作用力尚未消失前迅速踏出左脚。然后右脚、左脚、右脚……一开始的几步比较僵硬，但意识著「小步伐高速回转」并且持续运动双脚，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在水面上奔跑。

「喔……喔喔……只要有心就能成功耶。」

我一边如此呢喃一边持续著小步伐奔跑，结果米亚就从左侧超越我。身体较轻盈的她，反作用力果然比我还要强，在发出「咻啪啪啪……」的清脆水声之下，看起来很高兴般跑走了。往右边一看，发现亚丝娜以宛如在水面上滑行一样的顺畅步伐追了上去。就在我浮现「很习惯了嘛」的念头时，昨天渡过塔鲁法湖时亚丝娜说过的话又再次响起。「如果掉到水里造成海星出现，我也还有最后一脚可以用」，我记得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想在水面奔跑应该就是她的「最后一脚」吧，但没有任何准备的我之所以还能奔跑，完全是因为有薇露利之水滴的加护。没有支援效果的话，不用想也知道跑不到三步就会沉下去了。亚丝娜应该跟我一样才对，她到底是如何想到这种宛如忍术一般的技巧呢？

我使用一成的思考力来推测，同时有六成用在控制双脚，三成则持续注意著后方的水声。虽然无法停下脚步确认「喳啪啪……」的水声究竟是来自什么物体，但不用看也能想像得出海星的触手划破水面追上来的模样。虽然感觉距离已经缩短，不过现在也只能不断全力奔跑了。

当突破一条、两条、三条蔓延在水面上的带状雾气时，染上夕阳颜色的沙滩就出现在前方。距离突出到湖里的沙滩大概还有一百公尺左右的距离。

「唔喔喔喔喔喔！」

嘴里如此叫唤著的我，以接近临界点的高速运转来踢著水面。由于平常都是全力迈开步伐的跳跃型跑法，所以现在感到全身不对劲，但要是再拉开步伐的话，脚会来不及抬起。

感觉亚鲁戈应该很擅长做这种事，还是再提升一些AGI吧，这么想著的我跑完剩下来的距离，比米亚晚了两秒左右抵达岸边。即使脚边的水变成沙子还是不敢用力踏下，持续一阵子小步伐跑法后才慢慢减速。

来到沙滩开始变成草地的地点才终于停下脚步，气喘吁吁地回头看去，结果看到距离岸边将近十公尺的陆地上浮著三个红色浮标。浮标下方像蛇一样蠕动著的是深灰色的触手。触手前端相当尖锐，不过靠近水面的地方直径大约有三十公分。根部究竟有多粗，而海星的本体到底有多巨大呢……光是想就让人感到害怕，而我当然完全没有确认这件事情的打算。

触手很懊悔般在虚空中摸索了十秒钟以上，最后才慢慢地被拉回湖里面。确认浮标朝著湖面远去并突然消失后，我才长长呼出憋在胸口的气息。

往左右两边一看，发现米亚和亚丝娜正默默眺望著湖水。由于沙滩面向西方，从远方外围开口处照射进来的夕阳就在湖面上形成鲜红带状反射光。即使下面有巨大海星怪物在蠢动，这依然是一副美丽的光景。

放空脑袋茫然凝视著一月四日的落日之中，突然涌起强烈的疲劳感。

现在回想起来，今天凌晨两点就起床到嘎雷城外围山区探险，然后在布乎鲁姆老人的小房间里望著汉堡排流口水并且学会「觉醒」技能，上午前往史塔基翁时先是遭遇米亚，接著又被堕落精灵袭击，午后回到嘎雷城还想说总算能睡个午觉，结果又遇见堕落精灵的大规模袭击，好不容易击退他们后又为了营救被当成人质的Q渣库成员而外出，再遭女剑士凯伊萨拉强行夺走四把秘钥与两把钥匙，根本没有时间感到沮丧就跟基滋梅尔分手渡过塔鲁法湖，最后从巨大海星的魔掌下逃到这里。一天里面完成这么多活动，可能已经创下正式营运后的最高纪录了。

由于体力快要耗尽，所以很想到较贵的旅馆吃饱喝足后躺到床上好好睡一觉，但现在仍无法这么做。既然米亚的母亲赛亚诺准备前往迷宫塔，那么追上她的机会恐怕就只有在练功区移动期间了。要是被她进入内藏复杂迷宫的高塔，要找到她就相当困难。

「……可以再撑一下吗？」

对两人这么问完，米亚和亚丝娜就迅速回过头来。

「当然了，完全没问题喔。」

亚丝娜刚这么回答……

「我也没问题。现在还很有精神呢。」

米亚也点了点戴著皮革面具的头。如此一来我当然也无法示弱了。

「那先到最近的村庄去吧。这个区域实际上只有一条路，所以赛亚诺小姐和攻略集团都会经过那里才对。」

说完就转身背对湖泊，结果便看到眼前一片广大的沙海。

被陡峭岩山分成五等分的第六层，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主题。主街区所在的第一（东北）区是森林和草原，嘎雷城所在的第二（西北）区是荒野，我们直接跳过的第三（西南）区是湿地，秘钥迷宫所在的第四（南）区是洞窟，然后终于抵达的第五（东南）区则是──沙漠。

虽然是RPG里常见的地形，但是在VRMMO的世界里看见真正的沙漠，又因为其具压倒性的规模感到有些晕眩。巨大沙丘无限连绵的练功区里没有显眼的地标，还不时会发生作为视觉陷阱的海市蜃楼，以为发现绿洲而靠近之后，在快要抵达时就会消失。而且远景全被沙尘效果覆盖，就连巨大迷宫塔都要靠近到几百公尺以内才能发现。

最惨的是，唯一可以倚靠的地图视窗也施加了跟第三层「迷雾森林」一样的处理，将会随机呈现反白。能够信任的就是沙漠各处断断续续蜿蜒的红砖小路。

我们眼前小小的草地也在短短十公尺左右便消失，在质感与湖边不同的沙子当中，可以看到像是随时要风化的小路往前延伸。

「……顺著那条路走就可以了吧？」

我用力点头来回应亚丝娜的问题。

「嗯，前方就是最后的据点『姆鲁兹基村』……应该啦。」

「练功区魔王呢？」

「从第四区来的话，在姆鲁兹基村前方会出现食虫植物般的家伙，我们的路线则不会遇见……应该啦。」

「怎么全是应该啦。」

亚丝娜的吐嘈让米亚发出轻笑说道：

「桐人先生之前来过这座沙漠吗？」

「嗯……」

想要直向移动的头在途中停下来。由于没办法向米亚说明封测时期的事情，所以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就说出暧昧且最低限度的说明。

「好一阵子前来过一次。不过，还是记得村子的位置……应该啦。」

「为了避免迷路，我们就边撒面包屑边前进吧。」

一瞬间以为她是在开玩笑，但她似乎是认真的。我想像著是不是从赛亚诺小姐那里听到这样的童话，同时开口回答：

「嗯～沙漠的话面包屑应该会被风吹走。只要不看漏红砖道路就没问题了，迷路的话只要再回到这里即可。」

「那就由我来仔细地确认道路吧！」

米亚如此宣言完就开始往前走，我和亚丝娜急忙从后面追上去。旁边的亚丝娜把脸凑过来并小声呢喃：

「想不到桐人满会应付小女孩的嘛。」

「咦咦……？我超不擅长的好吗，就跟面对同年纪或者年长的女性时一样。」

「……是喔。」

细剑使只这样回答，然后就以像是傻眼又像是怜悯的表情离开我身边。

踏入沙漠才短短五分钟，后方的塔鲁法湖就被巨大沙丘遮住而再也看不见了。即使回头，进入视界的也只是紫色的朦胧天空以及渗出红色的夕阳，前方与左右的远景都被沙尘遮住，就连支撑外围的柱子都分辨不出来。好不容易才能看到上层的底部，但细部则是相当模糊。

倚赖的红砖路也因为被沙子覆盖或者崩塌而中断，有时会从左右两边的沙子里冲出蜥蜴与蛇等沙漠会出现的怪物。如果硬要找出什么正面的要素，大概就是这里跟第二区的乾枯河谷一样是「缺乏绿色恩宠的土地」，所以应该不会受到堕落精灵的袭击……但又想到树枝的事情就觉得无法放心。不过我们连铁钥匙都被凯伊萨拉夺走，所以可能也不会再来袭击我们了吧。

即使如此，还是在不降低警戒等级，跟著米亚带领的情况下走了三十分钟。

后方的残照消失的时候，我们也刚好抵达姆鲁兹基村。

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宽敞的村子，不过中央有一座巨大涌泉，清澈的水周围有一些椰子和苏铁等植物展开细长的枝叶。家家户户都是土黄色的石造屋，粗糙的墙壁质感和嘎雷城类似，不过看不到任何的装饰物。简朴的营火照耀短短的主街道，另外还能听见某种带著悲伤气息的弦乐器。

「这种……阿拉伯风乐器，我在封测时期也曾经想过要调查它的名字耶……」

对身边的亚丝娜这么呢喃，她只是微微倾斜脖子然后回答：

「我想……应该是乌德琴吧。」

「这……这样啊……」

对她的博学多闻感到佩服的我，这时用更低沉的声音呢喃：

「……如果到完全攻略游戏都没忘记的话，回到现实世界后我会搜寻看看。」

「既然这样，乾脆在这里练习看看吧？」

「不……不用了，我似乎不太适合乐器技能……」

我摇了摇头后，认为这可能是询问双手用突击枪技能的机会……但是在我开口之前，走在前面一点的米亚就回头过来说：

「那里……有奇怪的马！」

一看之下，长在泉水北侧的一棵椰子树下，正系著一头有著软绵绵褐色毛皮的大型四脚兽。隆起的背部与弯曲的脖子，是在现实世界已经司空见惯──不是直接而是看影像或照片──的动物。

「米亚，那不是马，它的名字叫骆驼哟。」

靠近少女的亚丝娜指著骆驼的背部表示：

「你看，背上有很大的肉瘤对吧。只有一个的话是单峰骆驼，两个的话则是双峰骆驼。」

「但是，那只骆驼有更多肉瘤喔。」

「咦？」

我和亚丝娜同时凝眼一看，结果骆驼背上确实并排了三个肉瘤。由于我在封测的时候就看过了，所以现在不会太惊讶，但亚丝娜在僵住一阵子后才以有些生硬的声音说：

「那……那应该就是三峰骆驼吧……」

「呼唔嘶！」

发出怪声的不是米亚而是忍不住噗哧一笑的我。亚丝娜狠狠瞪了这边一眼，然后就跟米亚一起跑去看骆驼了。

再次环视周围后，发现姆鲁兹基村的中央广场虽然比嘎雷城的中庭狭窄一些，但构造上十分类似。正中央有一处直径二十公尺左右的泉水，其周围则可以看到椰子树林立，甜甜圈形的广场外围是一整排的商店、旅馆以及饮食店。

由于往迷宫塔前进的赛亚诺绝对会通过这个广场，只要坐在道路会合的北侧露天座位上应该就不会错过了吧。因为演奏乌德琴的NPC是在泉水南侧，所以从这边看不见人影，不过这样的音量刚好适合当成用餐时的BGM。

那么，要吃什么呢……如此烦恼著的我，眺望眼前的一整排建筑物。视界内的餐厅──以规模来说大概是豪华一些的摊贩──共有两间。一间是类似串烤的烤肉店，另一间是咖哩般汤汤水水的食物。由于封测时期能够吃到咖哩的店家也很稀少，有许多玩家就专程为了它从史塔基翁远征到遥远的姆鲁兹基村，但我对它的味道其实有些不满。因为菜单里没有米饭。虽然搭配艾恩葛朗特常见的烤薄面包一起吃的阿拉伯风咖哩也很不错，但身为国二的男生还是想把它淋在白米饭上面然后大口吃下。因此我决定今天晚上就吃串烤，接著对跑去看骆驼的两个人搭话道：

「喂，那我随便点些东西来吃喽～」

「好喔～」

挥完手打过招呼后，料理的选择权就属于我的了。我要把店里所有肉类料理都摆上桌，没有空间摆那些装模作样的沙拉、烫青菜了！我随著这样的决心转过身子，抱著饿到极点的肚子往前走了三步──就在这个时候。

一名娇小的玩家以惊人速度从广场南侧跑过来，冲进串烤店的柜台。我确认对方的浮标是绿色，同时也冲刺站到旁边。

「大叔，给我羊肉串和阿达纳串烤！」

「大叔，我要三个烧肉三明治和三个乌尔法串烤还有……」

不输给对方的我喊到这里，才注意到先到的客人特别的声音。那道魅惑的鼻音掩盖住语尾的声音──

「亚……亚鲁戈？」

「哎呀，这不是桐仔吗？」

面对大吃一惊的我，「老鼠」亚鲁戈画了三根胡子的脸颊就展现笑逐颜开的模样。

「什么嘛，你已经抵达姆鲁兹基村啦。很快嘛。」

「你……你才太快了吧！我还以为穿越第四区的洞窟至少得花五个小时……」

由于这时候胡须店长大叫「久等了！」，我们便中断对话依序领取料理。亚鲁戈是两根串烤，所以用双手拿著，我则是先把夹了烧肉的三个圆面包和三根串烤排在吧台，然后用手臂抱住并且用指缝夹住木串才把它们全拿起来。

「先……先在那张桌子前坐下吧？」

我以视线指著设置在店铺前面的露天座位之一，但情报贩子却绷著脸摇了摇头。

「我想没有那种时间喽。」

「咦……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个地方，就表示……」

听她说到这里，我才终于发现一件事。正在追踪赛亚诺的亚鲁戈现在抵达姆鲁兹基村，那就表示──

「咿……赛亚诺，不对，拿著那个黄金魔术方块的NPC已经通过这个村子了……？」

「刚才跟在入口跟导览NPC确认过了，她说三十分钟前左右有一个女人经过。」

「……三十分钟……」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在脑袋里摊开第五区的地图。

姆鲁兹基村位于呈扇形的第五区中心部，从村子前往东北角的迷宫塔大约有三公里的距离。但是沿著曲折蜿蜒的道路前进的话，距离将会延长两倍以上。即使如此，快步行走的话还是不用两小时，用跑的当然就更快了。看来赛亚诺应该已经到很前面的地方去了。

「……ALS和DKB呢？」

「那些家伙应该也追上来了，不过说要绕到葛斯卡伊去补给……我想应该又比我晚三十分钟吧。」

「唔唔唔……」

我就在左臂抱著发出香气的烧肉三明治，右手夹著更香的乌尔法串烤的情况下思考了起来。

赛亚诺单独行动的理由仍不明朗，但她既然朝著迷宫塔前进，那最终目的地很有可能就是魔王房间。光靠我和亚丝娜、米亚、亚鲁戈去追赛亚诺，万一必须跟楼层魔王战斗的话，获胜的可能性实在低到了极点……甚至可能所有人一起丧命。还是在姆鲁兹基村等待攻略集团到达才是正确的判断吧。

──但是。

现在已经跟「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原本的剧本有很大的差异，赛亚诺应该也是根据可以称为她自身意志的东西来行动。最后很可能会因为某个目的而选择牺牲生命这样的结局。如果变成那样，相信我们而一起前来的米亚就会失去双亲。

花了三秒钟左右决定应该采取什么行动的我，随即催促亚鲁戈离开串烤店。然后大声呼唤在广场北侧抚摸三峰骆驼脖子的亚丝娜她们。

「喂！马上要移动喽！」

连站著吃都不行，只能边走……不对，应该是边跑边吃的亚丝娜原本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但听完亚鲁戈的状况说明后就没事了。听见赛亚诺已经在我们前面的瞬间，她就优雅且迅速地解决双手上的食物，然后对著情报贩子问道：

「说是三十分钟前就离开村子了，那练功区魔王怎么了？就算赛亚诺小姐再怎么强，也没办法独自打倒魔王吧？」

「关于这一点……你看这个。」

几乎跟我同时吃完两种串烤的亚鲁戈，随即操作视窗取出某种奇妙的物体。那是长宽高都大概二十公分左右的绿褐色立方体。

「我抵达练功区魔王的势力范围时，地面只散落著大量这种东西。」

「那是什么……？」

我一皱起眉头，亚鲁戈便轻轻把立方体拋过来。急忙接住后，又因为轻盈的程度而吓了一跳。质感就类似工程用轻木，表面上还能看到纤细的纹理。

「啊……这不会就是食虫植物魔王的身体吧？」

「我想是吧。闯入第四区的蜈蚣魔王战斗时，那名赛亚诺小姐也把魔王的装甲分解成同样大小的方块了。那个时候只有装甲分散开来，底下还是平安无事，不过防御力因此剧烈降低，FR展开总攻击后就轻松打倒它了。蜈蚣魔王……『巴沙鲁特莫鲁法』的装甲并非一般的外骨骼而是极度坚硬的岩石。说不定赛亚诺所拿的魔术方块，可以分解任何的矿物与植物哟……」

一听见符合一流情报贩子具说服力的推测，浮现在我脑海里的是距离相当遥远的主街区史塔基翁的风景。

那条街上的所有建筑物，都是使用岩石或者木头砖块所建成。一直以来我都觉得作为领主证明的黄金魔术方块不过是决定建材砖头大小的基准……应该说，封测时期听到的说明就是这样，不过实际上可能并非如此。正如亚鲁戈所说，如果魔术方块具备「将所有矿物与植物变成砖头」的力量，那么建造史塔基翁的几十万个……不对，是几百万个砖头的……

「──亚丝娜，作为史塔基翁街道建材的砖头，你觉得总共有多少个？」

我暂时中断思考这么提问，结果细剑使就皱起眉毛这么回答：

「那是现在需要的情报吗？」

「大……大概啦。」

「嗯……那个城市的南北向有六百公尺，东西向则是三百公尺左右吧。这样就是六万除以二十也就是三千，然后乘以一千五，总共是四百五十万个。」

「喔喔，谢啦……」

我刚道完谢亚丝娜就轻戳了一下我的右臂，另一边的亚鲁戈则是发出感到傻眼般的鼻息。跑在前面的米亚双手拿著吃到一半的三明治与串烤，灵活地转过头来补充道：

「桐人先生，那是铺设在地面的石砖数量喔。上面还有建筑物……」

「啊，对……对喔。呃……」

当我在脑内重现史塔基翁的街道时，亚丝娜就快一步说出结论。

「嗯，我想大概估基盘的三倍应该就可以了吧？虽然很粗略，不过我想是一千三百五十万个左右。」

「喔喔，Thanks a million。」

虽然再次道谢，但亚丝娜似乎无法接受。

「那得到这个数字又如何呢？」

「没有啦……只是在想建造史塔基翁的木头和岩石砖块并非用锯子或凿子一个一个制造出来，而是利用黄金魔术方块的力量把那边附近的岩山与森林分解出来的……」

「哦～原来如此……因为我刚看见食虫植物魔王变成砖头山的模样，所以觉得桐仔的幻想很有说服力哟～」

原本带著满脸笑容这么说道的亚鲁戈，突然就露出严肃的表情。

一行人早就通过姆鲁兹基村，再次跑在沙漠的小径上。太阳已经完全沉没，月光虽然被沙尘遮蔽而无法照射下来，不过幸好不是完全黑暗，淡蓝色环境光让连绵的沙丘朦胧地浮现在眼前。早知如此乾脆在姆鲁兹基村租借骆驼，在月光下的沙漠风尘仆仆地……虽然也想尝试看看这样的旅行，但实在没有多余的时间，而且也根本不知道三峰骆驼要坐在哪里。

亚鲁戈认真起来的声音乘著冰凉的夜风传了过来。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有点不妙了。」

「什么意思？」

「只要是岩石或者树木就都可以分解的话，也可以尽情穿越迷宫的墙壁吧？根本不用理会迷宫与机关，可以一直线前往魔王的房间……ALS和DKB到现在还认为解除蜈蚣的装甲是赛亚诺小姐本人的力量。不过要是知道那是魔术方块的力量，一定会想获得这股力量哟。」

「嗯……确实是这样……」

只要发挥想像力，就能知道黄金魔术方块的使用方式不只是能在迷宫区制造出捷径。艾恩葛朗特里存在不少树妖和食人草等植物系，或者是魔像、石像鬼等矿物系怪物，只要用魔术方块就能一击将其分解。如果这样还能获得经验值，就能以极高的效率来提升等级。破坏游戏平衡的程度完全不是我道具栏里的公会旗所能比较。

按照一般程序进行「史塔基翁的诅咒」的话，赛龙就不会死亡而且还会改过自新，魔术方块将再次封印到派伊萨古鲁斯的坟墓里，玩家不要说想获得了，根本没有机会发现它真正的力量。但是自从摩鲁特与短刀使杀害赛龙的那天晚上开始，任务就产生剧烈的质变。只要杀掉赛亚诺，或许就能获得黄金魔术方块──

「……我想亚鲁戈小姐说的应该没错。」

用完餐后重新戴上皮革面具的米亚丢出这么一句话。认为她不过是普通NPC的亚鲁戈眨了眨在兜帽底下的双眼，少女则是用不像NPC的口气继续表示：

「我的母亲曾经说过史塔基翁是『由魔法与诅咒形成的城市』。即使我询问这句话的意思她也不愿意告诉我……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黄金魔术方块具有恐怖力量的关系。」

「也……也就是说，赛亚诺小姐是想用魔术方块的力量做些什么，才会朝『天柱之塔』前进喽？」

我加上自己的推测后，亚丝娜就立刻回答：

「这还不知道喔，或许是想要解决魔术方块也说不定……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追上赛亚诺小姐。」

「嗯，说得没错。」

点著头的亚鲁戈把视线移回前方。羊肠小径延伸至沙丘之间的光景虽然没有变化，但有种预感，已经逐渐靠近存在于蓝色黑暗远方的巨大建筑物了。

「……加快脚步吧。」

同时对亚丝娜的声音点点头，接著我们便稍微加快奔跑的速度。

尽最大的努力不偏离红砖路终于有了回报，我们被怪物缠上的次数只有四次，但最后还是没能在练功区发现赛亚诺的身影。

如果从事剧本之外的行动，那么怪物应该也会袭击赛亚诺才对，蜥蜴与蛇并非树木或岩石，所以魔术方块没有办法分解它们。而且这里不愧是第六层的最终区域，每只怪物都相当强大。如果可以独自打倒所有怪物，赛亚诺的能力值说不定是基滋梅尔级──至少可以确定跟立刻就被摩鲁特他们干掉的赛龙有天壤之别。

队里还有米亚在，不论事态如何变化希望都不要出现与赛亚诺战斗这样的发展……我一边这么祈祷，一边跑上出现在前方的一座特别巨大的沙丘。

比我快数秒钟到达顶端的亚丝娜与米亚同时停下脚步，接著把脸朝向上空。迟了一会儿才爬上沙丘的我也注意到那个了。短短一百公尺前方，一道特别漆黑的巨大影子贯穿深蓝色暗夜耸立于该处。第六层的迷宫塔……从一月一日的楼层攻略开始，花了四天的时间后终于抵达这里。

一般来说，如果是重视安全的计画，之后将集结全攻略集团的力量来探索内部并且完成地图，流程大致上是花上一～两天发现魔王房间，利用一天的时间进行魔王的侦查与订立攻略作战，然后再花一天攻略魔王。但这次，不对，应该说这次也无法悠闲地跑完流程。跟必须得在一天内穿越迷宫塔并且击败魔王的第五层一样，看来没办法仔细地解开地图，只能不断朝上方前进。

「……结果还是没能追上赛亚诺小姐，ALS和DKB也没能追上我们……」

我在沙丘顶端往后看并这么呢喃，结果亚丝娜也用带著些许担心的声音回答：

「迷宫塔内的路途也就算了，以这样的人数闯进魔王房间真的有点不安。希望赛亚诺小姐的目的地不是那里。」

「嗯……但是迷宫区基本上也没有其他东西了……」

「那就只能在魔王房间之前追上她了。」

这道声音让我再次转过身子，结果亚鲁戈就对我和亚丝娜丢出细长的瓶子。接过后拔开木栓，把瓶口凑到嘴里，冰凉的莱姆风味微碳酸水就流入口中。虽然并非药水，但对于在沙漠奔跑而乾渴的喉咙来说，它就像甘泉一样。一看之下，米亚也以双手拿著瓶子，喉咙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大口喝著。

在亚鲁戈请客下恢复体力的我们，跑下最后的沙丘朝迷宫塔前进。

第六层迷宫塔的断面并非圆形或四角形而是正五角形。但因为体积太过庞大，光从地面抬头看实在无法看出全貌，封测时期必须等到开始探索内部的地图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当时参加封测的玩家之间都在讨论楼层和迷宫塔的五角造型构造是不是有什么意义，但到最后都没有出现能让所有人信服的说法。

从近处仔细观看塔的泛黑色石壁，就能发现上面确实跟史塔基翁的建筑物一样，有间隔二十公分的淡淡接缝。一楼正面的大门紧紧关著，周围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赛亚诺是以这里为目的地终究只是我们的推论，也有完全来错地方的可能性，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自己的直觉了。

「……要打开喽。」

对伙伴做出这样的宣言后，我就把双手放到青铜色金属门上用力推。轰轰轰……门随著震动往左右两边分开，内部流出特别冰冷的空气。

门完全打开之后，我就催促另外三个人进入塔内。和之前的迷宫区不同，里面并非完全黑暗，朦胧的淡蓝色照明从高处照下。如果内部构造跟封测时期一样，那么正面大门的深处是一座三角形大厅，左右两边墙上各有一扇门……

「──啊，请看那个！」

看来视力比三名玩家要好的米亚指著左前方，我便立刻移动视线。下一个瞬间，从我嘴里掉出有些脱线的声音。

「呜咦……」

金属门按照我的记忆存在于该处，但是其右侧的石墙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石墙并非破裂或者粉碎，看起来像是建材的砖头失去接合力而崩坏。

靠近洞穴并轻轻拿起一个石砖后，我就开口表示：

「……赛亚诺用黄金魔术方块崩解了墙壁……应该是这样吧。」

「但是，为什么不走门就好了呢……锁住了吗？」

我一边将视线移往房间深处一边回答亚丝娜的问题。

「你看，那边的地板上出现石柱状的物体吧？要开门就得解开设置在石柱上的益智游戏，然后打倒从里面跑出来的怪物……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顾虑著米亚就在身边的我说出封测时期的知识，细剑使听见后就像能接受般点了点头。

「对喔，这样就不必多花时间。那么……跟著赛亚诺小姐经过的路线，我们也就不必解益智游戏了吧……」

「应该是吧。不过一般的杂兵怪物一定会出现就是了。」

当我一边这么说，一边丢下石砖的瞬间。

就像被「喀滋」的声音引诱过来一样──不对，或许真是这样，从墙上开孔的后面传来「嗄啊啊！」的叫声。

「要来了！」

我拔出背上的剑，然后让其他三个人退后。亚丝娜跟米亚也各自拔出细剑，亚鲁戈则摆出装备在双手上的爪子。

几秒钟后，从洞穴里突然现出身影的是有著像响尾蛇般单薄平坦的脖子与爬虫类头部，胴体与手脚都相当细长的亚人型怪物。原来是在这座塔里许多地方都会出现的蛇人。外表虽然和至今为止战斗过的蜥蜴人以及鱼人类似，但是除了手臂很长之外主武器还是长枪，所以攻击范围相当宽广，就算钻过长枪靠到身边也会以毒牙发动咬噬攻击，是很难缠的敌人。而且还一次来了两……不对，是三只。

糟糕，原本想在进入迷宫塔之前先发动冥想支援效果，但已经来不及了。幸好蛇人的牙齿不是麻痹毒而是伤害毒，所以就算被咬也能够对应。

「被咬到会中毒！别勉强冲到身边，瞄准手让它的武器掉落！亚鲁戈和米亚一组吧！」

三个人简短地回答了我的指示。基滋梅尔离开的现在，这支小队里等级最高的就是米亚，但还是小孩子的她攻击范围较短也是没办法的事。而亚鲁戈也跟她一样──不是体格而是武器的问题──所以让她们两个一组来负责扰乱敌人应该是最好的选择吧。

朝我们冲来的三只怪物里面有两只装备著长枪，一只是剑枪。从铠甲的装饰判断拿著剑枪的家伙是队长，于是我就朝那个家伙冲去。

「咻噜噜噜！」

队长从嘴尖吞吐著细长舌头，剑枪同时凌厉地刺过来。利用垫步躲开攻击，以剑尖轻轻撕裂对方拿著剑枪的手就退后。亚丝娜与亚鲁戈、米亚也各自让怪物盯上自己，然后在广大的房间里散开。

──话说回来，亚丝娜不打算再用那把突击枪了吗……

我突然忍不住兴起这个念头，结果队长蛇人就像看穿我的杂念一样发动了剑技「快捷刺击」。虽然是单纯的单发直线突刺，但在所有剑技当中是具备最高速度的棘手招式。看见特效光的瞬间不跨出脚步就来不及回避了。

但是我故意不移动脚步。虽然对亚丝娜她们做出解除对方武装的指示，但是蛇人身上覆盖著鳞片，以打带跑战术累积对其手部的伤害必须花不少时间。在必须尽快追上赛亚诺的状况之下，实在不想与最初的敌人战斗就耗费太多时间。

我凝视著闪烁鲜红光芒的枪尖，在极为精准的轨道、角度以及时机之下发动单发直向「垂直斩」。以剑腹挡住敌人枪尖的感觉往下挥。这个角度太浅的话就无法错开敌人的剑技，太深的话就算防御成功我的剑也会被弹开。只有在最佳角度下摩擦，才能成功完成改变敌人突刺技的轨道并且让我方斩击命中的技巧「反击格挡」。

蛇人的剑枪略为擦过我的左胸就往后方刺去，下一刻垂直斩就击中握住枪的左手。三角形鳞片啪一声飞向天空，蛇人的手腕被从手臂上切断并且碎裂。

「沙咻呜！」

发出愤怒咆哮的敌人，想光靠著右手来反击。但是沉重的剑枪只用单手拿的话速度将大幅降低。当我从技后僵硬恢复过来时，长枪才终于被拉回去。我再往前踏一步，刻意进入毒牙的攻击范围内。

蛇人像是等待已久般昂首进入噬咬攻击的模式。但我是故意引诱它这么做。我朝著一直线伸过来的响尾蛇头轰下三连击技「锐爪」。带著锐利毒牙的头部除了是蛇人最大的武器之外，同时也是最大的弱点。鼻头完全被三连发的斜斩轰中后，蛇人的上身像被弹开般往后仰，一瞬间僵住后直接爆散。我保留握拳的胜利姿势，穿越飞散的碎片，朝著亚丝娜正在对付的蛇人侧面冲过去。

我们两分多钟就结束与强敌三只蛇人的战斗，接下来确实发动冥想支援效果后才冲进墙上的洞里。当时亚丝娜要我转向后面，亚鲁戈则立刻发挥商人的精神表示「跟你买技能的情报哟」，但我只回答了一句「之后再说！」就继续赶路了。

之后也不断发现赛亚诺在墙壁上开的洞，但就是一直追不上本人。她应该是独自跟蛇人战斗──明明黄金魔术方块的力量应该对于蛇人没有效果，但她收拾敌人的速度似乎比我们这支四人小队还要快。

我记得栖息在迷宫塔里的蛇人，再涌出的时间是五分钟左右，当路线上没有出现敌人时，就能做出追到距离赛亚诺小姐五分钟以内的判断，但是蛇人、甲虫系以及魔法生物系怪物却不断袭击过来。亚丝娜她们在经过两三次战斗后也掌握到在这座塔内作战的诀窍，大部分的敌人都能够在一分钟内解决，即使如此还是无法缩短距离，就证明了赛亚诺就算没有黄金魔术方块也具有压倒性的实力。

强行夺取秘钥与铁钥匙的凯伊萨拉也一样，如果今后超强力……而且会依自身意志来行动（看起来是这样）的NPC会不断登场的话，那么攻略死亡游戏时他们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会变得重要。能成为伙伴就是强大的助力，变成敌人就很恐怖──不对，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现象了。

总之多亏了赛亚诺帮忙打通几乎绕过所有益智游戏的最短路线，我们以猛烈的速度持续爬上高一百公尺的迷宫塔。五楼这个中间地点原本应该有作为中魔王的蛇人老大以及跟班存在，但当我们战战兢兢地窥探大房间时，只看到地面上滚落各式各样的掉宝道具，一瞬间怀疑是不是参杂了赛亚诺的遗物而吓出一身冷汗，但是看见房间深处的门已经打开，就判断她也轻松通过此处了。

「……不会就这样连楼层魔王都打倒了吧……」

环视著宝山的亚丝娜一这么呢喃，咬著回复药水瓶子的亚鲁戈就带著苦笑回应：

「希望那个时候也能确实开放通往上层的阶梯……不过，就连我也预料不到会有这样的发展。赛亚诺小姐为什么会那么强呢？」

赛亚诺的女儿米亚回答了情报贩子直率的问题。

「母亲从很久以前就每天都会锻炼自己，她经常在夜里独自一个人外出，早上才带著一身伤回到家里。我想应该是在南方的森林和怪物战斗。」

「……为什么要如此拚命……」

听见亚丝娜的话后，皮革面具少女只是静静地摇摇头。

「我也问过她好几次了，但她都不告诉我。只不过……现在变成这样，就有种母亲从以前就是为了今天做准备的感觉。」

──等一下等一下，这太奇怪了！

我好不容易才压抑下想这么大叫的心情。

「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应该是在摩鲁特杀害赛龙之后才偏离正常路线。没有那个异常事件的话，任务就会跟封测时期一样进行，麻痹的我与亚丝娜得到赛亚诺的帮助后一起潜入领主馆，然后说服赛龙到地下迷宫回收黄金魔术方块，平息派伊萨古鲁斯的怨灵后任务就算完成……应该是这样才对。

封测时期一起战斗过的赛亚诺实力绝对不弱，但等级和能力值都跟当时的我差不多，不具有能够独自秋风扫落叶般闯荡迷宫区的规格外战斗力。如果米亚的话为真，就等于正式营运时的赛亚诺从赛龙被杀之前，就因为跟封测时期不同的目的而努力提升等级长达十年的时间。

「总之把这些捡一捡后就继续赶路吧。」

思考因为亚鲁戈的声音而中断的我，再次环视了一下地板的道具群后才开口说：

「咦……要捡吗？」

「因为直接放著不管也不是腐烂就是被应该正追上来的攻略集团捡走呀。」

「是……是没错啦……但打倒中魔王的是赛亚诺小姐……」

米亚以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著在伦理与物欲的夹缝中犹豫不决的我并且说：

「我想母亲只是因为拿不走才会把这些东西留下来。既然桐人先生你们能够使用『幻书之术』，把东西收下的话母亲也会感到高兴才对。」

「啊，是……是这样吗……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如此回答完就迅速打开视窗，把滚落在地板上的武器防具素材等等全都丢进道具栏里，亚鲁戈随即跟著我一起捡，亚丝娜也带著微妙的表情开始帮忙。

掉宝道具不到一分钟就被捡光，同时我们的HP也完全恢复了。

「很好，那就继续……」

当我想说「前进」时，亚丝娜右手的食指就按住我的嘴巴。

「等等，你没听见声音吗？」

「咦……？」

闭上嘴巴后把精神集中在耳朵上，感觉确实能够听见细微的叫唤与打斗声。但不是来自上方而是从下面传上来。

「……凛牙他们果然追上来了……」

如此呢喃的亚鲁戈，又竖起耳朵听了两秒钟左右才补充了一句：

「不过声音听起来还相当远啊。只是因为墙壁上开了一大堆洞，战斗声才会传过来，我想应该还要花十分钟左右才会上到这里来吧……怎么样？要等吗？」

「不，我们先走吧。」

我这次立刻如此坚定地回答。

「追上赛亚诺小姐比跟攻略集团会合更重要。」

「我也赞成。」

听见我和亚丝娜的话后，米亚就把头低下来。

「……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各位……」

少女说到这里时，我就把手放到她肩膀上，同时把她的身体转过来。

「这些等全部结束之后再说吧。来，要冲喽！」

「……好的！」

互相点点头后，我们就朝著打开的门前进。

迷宫区后半部的杂兵敌人明显变强了，边跑边检查的掉宝道具里面有虽然比不上骑士细剑，但依然算神兵利器的细剑以及敏捷力＋5的爪子，所以就让米亚跟亚鲁戈装备上去，我们则以跟下层几乎没有两样的速度持续爬著正五角形迷宫。

回过神来才发现时刻已经超过晚上八点，很不可思议的是在塔鲁法湖畔感觉到的沉重疲劳没有再次出现。也因此觉得下次自己感受到精神上消耗时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不过现在也只能拚命迈开脚步。在旁边奔跑的亚丝娜应该跟我一样累，却完全没有任何抱怨。

「……我说啊。」

被这样的亚丝娜呼唤，我就只把视线往右移动。

「嗯……？」

「不觉得从刚才就没有敌人出现吗？」

「啊……听你这么一说……」

我思考了一下然后点头。经过中魔王房间之后还是不断出现的蛇人以及其他怪物，从五分钟前左右就消失无踪。不是涌出模式有所改变，而是被先行者扫荡后尚未再次涌出。也就是说，我们的目标赛亚诺已经在五分钟以内的距离。

现在位置是迷宫塔八楼中段，魔王房间是在十楼，照现在的速度，不知道能不能赶在魔王房间之前追上她。

「……虽然有点风险，不过解除警戒全力冲刺吧。」

听见我的提案后，亚丝娜便回答「知道了」，跑在前面的亚鲁戈与米亚也立刻点头。

至今为止我都是一边奔跑，一边注意是否有怪物的低吼或移动声，以及视界角落是不是出现了红色浮标，现在则是一口气把速度提升到极限并站到前头。与攻略集团同行时，大多会保留一些速度的我，在这四个人当中敏捷力应该是最低，所以可以毫不保留地尽情迈开脚步。砖头的接缝与细部融化在流线中消失，乾燥的空气猛烈击打脸庞。

在迷宫内全力奔跑时，转角处的动作……以赛车游戏来说就是过弯将会变得很重要。除非穿著抓地力相当好的鞋子，或者奔驰技能熟练度相当高，否则将会无法顺利转弯而滚向外侧，所以需要打从一开始就放弃普通的过弯，就像在史塔基翁的旅馆里跟亚丝娜追逐时那样，先跳到要转过去的墙壁上，墙面奔走几步之后才下到地板上来的技术。

亚丝娜和亚鲁戈当然也会这种奔跑方式，所以我便以墙面奔走克服了出现在前方的左弯。下到地板上后，随即浮现「糟糕」的念头并且咬紧牙根。小队里还有米亚这个NPC成员。实在不认为她会知晓古怪的系统外技能。

边减速边往后看的我，随即知道自己完全是杞人忧天。跑在亚丝娜前面的米亚，以感觉不到重力般的轻盈动作，在墙面上踩了五步之后才回到地板上。由于快要被追上，我便急忙转向前方加速。看来赛亚诺不只教了她剑的使用方式。

既然如此就不必多加操心，我便持续全力冲刺，下一个转角也以墙面奔走顺利过关。到了丁字路和十字路口时还是要停下脚步看清楚前进方向，选择没有怪物气息的道路或者是地板上有掉宝道具的道路立刻开始奔跑。最后在死胡同的墙壁上发现几个大洞穴，冲进去后由于右侧有阶梯，随即毫不迟疑地往上爬。

由于这座迷宫塔的第十楼几乎就只有魔王房间，所以第九楼就算是迷宫的最深处。原本应该是会有特别凶恶的怪物阻挡去路的高难度区域，但是赛亚诺经过的道路就只有各种掉宝道具滚落在地面，连一只甲虫都没有出现。因为没有时间每次都停下脚步，所以杂兵怪物的掉宝全部视而不见，不过亚鲁戈似乎还是能边跑边锐利地辨别出稀有道具，然后用爪子钩起来放进道具栏里。那种灵活度与贪心度，就连我也无法比拟。

跑过通道、钻过洞穴，以无视地形与机关的最短路线三分钟就穿越第九楼。

前方可以看见外表威严的空中回廊，以及从该处往上延伸的大阶梯。从那里爬上去后应该就是第十楼，但回廊和阶梯上都看不见人影。

赛亚诺果然已经闯入魔王房间了吗……就在我咬住嘴唇的时候。

「母亲大人……！」

细声这么叫著的米亚把皮革面具往上拨，然后一口气超越我。

「喂……喂！」

急忙从后面追上去之后，我也注意到了。虽然没看到身影，但从前方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分成两条的大阶梯在平台会合并且折返，某个人……不对，是赛亚诺就从我们这边看不见的折返部分往上爬。与她之间只有短短不到三十公尺的距离，不过阶梯上方就是魔王房间了。

以连亚鲁戈都追不上的速度穿越空中回廊的米亚跳上左侧的阶梯。这样下去有可能发展成只有赛亚诺跟米亚进入魔王房间然后门就关上的事态。没办法的我只能拔出背上的爱剑，把它摆到背后。

「唔喔喔！」

我边叫边全力踢向地板。发动跳跃突进技「音速冲击」，一口气飞越剩下一半的回廊来到楼梯上，然后故意落地失败，虽然减少一丁点HP，但是以翻滚状态滚上阶梯，在楼梯平台上追上米亚。

在滚动期间技后僵硬就已经结束，我往墙壁一踢后回转冲上折返部分，一抬起头来眼睛就看见从楼梯往上冲的背影。那是一名右手拿著细剑，左手抱著大立方体的金发女性剑士。头上黄色浮标写著「Theano」几个字。

「赛亚诺小姐！」

「母亲大人！」

我和米亚同时大叫，女性剑士又往上爬了两三阶，才在距离第十层只剩一段阶梯的地方停下脚步。反转在中间绑起的长发与深绿色长裙转过身子，以跟米亚一样的灰蓝色眼睛往下看著这边。

正式营运之后，这也不是我跟赛亚诺初次见面了。在史塔基翁的领主馆从赛龙那里承接任务后，一开始去打探情报的对象就是前佣人赛亚诺。但那个时候她是穿著朴素的围裙洋装，看起来跟路上常见的主妇NPC没有两样，但装备上散发高级光泽的皮铠与细剑后就成为身经百战的女战士了。

凛然的美貌稍微和缓，赛亚诺以沉静但通透的声音表示：

「米亚……桐人先生。虽然预料到你们会追上来，但没想到会被你们追上。」

「母亲大人……」

我代替只能用双手紧握细剑剑柄如此低喃的米亚，慎重地向对方搭话。

「赛亚诺小姐，我不清楚你想做什么。但是请不要独自继续前进，先跟我们……还有米亚谈谈吧。」

当我说到这里时，亚丝娜跟亚鲁戈也追上来站在我和米亚的两侧。

赛亚诺依序看著我们四个人的脸，然后再次对自己的女儿搭话：

「你变强了，米亚。抱歉，我一言不发就消失……但这是我的任务。只要这个魔术方块存在，诅咒的益智游戏就不会从史塔基翁消失，沾满血的继承人之争也会持续下去。赛龙已死的现在，再也没有人能够抑制诅咒了……这东西必须被破坏掉才行。」

「要怎么做……？你打算如何处置它？」

当我拚命这么问时，赛亚诺的视线就移到我身上。

「这种状态下的方块绝对无法破坏。但是把它放回原本的所在之处，守护方块的力量应该会消失才对。」

「原本的所在之处……？」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将上半身往前探出几公分。

「是在这个魔王房间……天柱之塔的守护兽房间吗？」

「亚丝娜小姐，不能算完全正确。」

亚丝娜跟我一样，仅在三天前跟赛亚诺见过一次面，但现在她还是以正确的发音叫出细剑使的名字。

「所在之处不是房间而是守护兽身上。这个魔术方块原本是守护兽身体的一部分。很久很久以前，派伊萨古鲁斯大人亲手将它取下，带到史塔基翁……不对，当时还是个破烂无名小村的地点。史塔基翁变成现在这样雄伟的模样全是因为有这个方块的力量，但它原本就不是人类应该拥有的东西……」

赛亚诺说到这里就停下来，凝视著以左手抱住的黄金魔术方块。

──那个是楼层魔王身体的一部分？

──前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从魔王身上将其分离，用它的力量建造了史塔基翁……？

我拚命地咀嚼著封测时期完全没有出现的情报。

封测时期第六层的楼层魔王是各面分割为三×三的方格，分别涂成红、蓝、黄、绿、白、黑等六色的立方体──也就是巨大的魔术方块上长了手脚的模样。以武器击打各行的边缘部分就会往那个方向旋转九十度，重复这样的程序凑成同样的颜色后就会分解成小魔术方块，露出能够给予伤害的核心，但是应该没有什么黄金魔术方块才对。

不对，封测时期与正式营运的楼层魔王追加了变更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了……其实第一层到第五层的所有魔王都经过或大或小的更新，所以第六层魔王的变化根本没什么好可思议的。问题是把被派伊萨古鲁斯取下来的黄金魔术方块放回魔王的身体里时，会产生什么样的变化。率先想到的是「取回原本的力量」＝「超强升级」这样的发展，对于必须打倒魔王才能到第七层的我们来说，这是绝对要避免的事态。

「赛亚诺小姐。」

接下来向对方搭话的，是此时依然不改我行我素态度的情报贩子。

「我是桐人和亚丝娜的跟班亚鲁戈，希望你再告诉我一件事。把那个魔术方块放回守护兽的体内后，具体来说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变得超级强大，岂不是连你都没办法打倒了？」

──赛亚诺听得懂什么叫跟班吗～

我连这种时候都突然担心起莫名奇妙的事情，不过赛亚诺似乎毫不在意，只是点头表示：

「……你们冒险者是为了打倒守护兽然后到下一层去而战吧……我虽然不清楚详细情形，但可以确定的是把方块放回去守护兽就会开始活动并且展开攻击。但那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是坏事。因为在这个方块被取出来的情况下，守护兽就会跟它一样受到透明的力量守护，完全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什──！」」

我和亚鲁戈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重复看著对方和赛亚诺的脸。

如果赛亚诺所言为真，那么要打倒楼层魔王就一定需要那个黄金魔术方块。但是不论什么地方都没有这个情报…………

──不对。所谓「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的正确发展也不过是封测时代的知识。可以确定剧情已经因为赛龙的死而产生扭曲，继续攻略下去的话最后可能会连结到楼层魔王的事情，然后明确地显示出魔术方块是必须的关键道具。

「……那也就是说，把这个方块放回去后就可以攻击开始行动的守护兽，打倒它之后方块也会被破坏喽？」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赛亚诺虽然默默无言，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那么，母亲大人！」

这么大叫的是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米亚。

「也请让我帮忙吧！我知道守护兽非常强大，也了解母亲大人是担心我……但是，母亲大人独自进入守护兽的房间却没有回来的话，我一个人也活不下去了！」

听见米亚这么说后，我就看见赛亚诺脸上浮现极为纠葛的表情。

这果然已经不是计画好的故事性事件了。米亚和赛亚诺都拥有独立的人格，试著要完成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几秒钟后，赛亚诺先用力紧闭双眼，然后瞬间张开眼睛。接著将原本拿在右手上的细剑收回左腰的剑鞘里，微笑著说：

「我知道了，米亚。你变得比我想像中还要强大许多……之所以教你剑法，是为了哪一天我不在了你也能独自活下去，不过看来那只是妈妈一厢情愿的想法。谢谢你……米亚，你就帮帮妈妈吧。」

「嗯！」

米亚完全舍弃至今为止的成熟态度，飞奔上剩下来的阶梯紧抱住母亲。赛亚诺抚摸女儿的头一阵子后才看著我们说：

「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亚鲁戈小姐，很感谢你们如此保护我的女儿。」

──被保护的是我们才对啦。

没有直接开口只是这么想著的我点了点头。然后和亚丝娜、亚鲁戈一起爬上阶梯，站在赛亚诺所待的第十层入口。

左手抱著米亚的赛亚诺默默把右手伸过来。依序和我们握手后，我的视界左上角就自动出现第五条HP条。我畏畏缩缩地确认等级是──32。

唔唔唔……？差点发出这种低吟的我急忙往后退一步。以刚升上21级的我来看，她的等级当然远远超越我，但是我和亚丝娜、亚鲁戈加上23级的米亚可是组成了四人小队，就她的能力值来看似乎没有强大到能够比我们更快歼灭怪物。武器和防具虽然是高级品，大概也都是商店能够买得到的等级。

但事到如今继续猜测赛亚诺的实力也于事无补。而且稍等一会儿攻略集团的本队就会追上来了。为了确保米亚的安全，赛亚诺应该也会接受跟他们一起战斗才对。

在亚丝娜耳边说了句「拜托你说明状况」后，她就以「真受不了你……」的眼神瞪了我一眼，然后才靠近赛亚诺。她呼一声吐出一口气，接著环视周围。

从我们所站之处有一条设置了吓人装饰的通道往前延伸了十公尺左右，通道尽头则耸立著一扇由两片门板组成的巨大青铜门。靠近几步抬头一看之下，门上刻有让人联想到迷宫塔外壁……或者是史塔基翁街道的九×九方格浮雕。门后面是目前名字与模样都未定的第六层楼层魔王在等待著我们。

本来至少也要进行三次侦查。但是根据赛亚诺的说明，不把黄金魔术方块放回魔王的身体就没办法攻击它，而且一旦放回去之后应该就再也拿不出来了吧。然后在有这种机关的情况下，很可能到战斗结束之前魔王房间的门都会一直紧闭。

但不管怎么样，都已经来到这个地方了。虽然是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发展，不过这里……这个世界并非单机用的RPG，而是关了八千名玩家的VRMMORPG。今后也会不断发生意料之外的事情，我们必须一边加以对应一边持续往上爬到遥远的第一百层才行。

我迅速回过头，走回小队成员身边。

十五分钟后。

我带著不习惯的笑容迎接吵吵闹闹爬上大阶梯的攻略集团。面对露出「为什么在这里」表情的凛德和牙王，藉由亚丝娜和亚鲁戈的帮助，在能够透露的范围内说明整件事情。

「──什么嘛，那个NPC是你的关系者吗？」

虽然被牙王用讽刺的口吻这么说，但听见黄金魔术方块是攻略楼层必须的道具后，两公会也就不再啰哩啰嗦了。

兼具休息目的的会议结束之后，终于开始进入魔王攻略联合部队的编组工作。A、B、C等三小队是由牙王率领的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成员。D、E、F三小队则是由凛德所率领的龙骑士旅团成员。然后G队是由我、亚丝娜、亚鲁戈、米亚以及赛亚诺所组成。可惜的是艾基尔的大叔军团因为所有人的AGI都很低，不擅长冲刺移动，因此没有参加这次的追踪。

也就是说会让人担心坦克有点不足，不过也只能够用机动力来弥补了……我在远离集团的墙壁边这么思考著，同时为了慎重起见而检查ALS与DKB众成员的长相，不过这次也没看到摩鲁特与乔。

这当然是件好事，不过黑斗篷男和同伴到底是因为什么目的才协助堕落精灵这个疑问，就在未获得解答的情况下残留下来了。是为了入手带麻痹毒的飞针──修马尔戈亚之刺吗？那确实是极其强力的武器，但真的只为了这个目的，就参加绑架Q渣库成员让灵树吸取毒液这种大费周章的作战吗？

「……那些家伙还会耍什么诡计吗？」

旁边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一看之下，亚丝娜正以险峻的视线看著朝下的阶梯。看来她正想著跟我一样的事情。

「嗯……就算是这样，我想光靠摩鲁特和乔还是没办法爬上这座塔。真有什么阴谋的话，也得等上到第七层吧？」

「我想也是……」

亚丝娜虽然点著头，但侧脸还是带著些许不安的神情。在这个第六层，不论是差点跟赛龙一起被杀的时候，还是在嘎雷城受到袭击的时候，面对PK集团时我们总是处于被动。我很能够理解她「一旦放松戒心可能又会被趁机袭击」的心情。

我瞄了一下周围，犹豫了一阵子后就下定决心把左手往旁边移动。以指尖摸索亚丝娜的右手……虽然不至于握住，但还是悄悄地捏住小指的底部附近。纤细的手一瞬间震动了一下，但没有叫著「你做什么！」并且把我的手甩开。几秒钟后，亚丝娜的手也动了起来，以微妙的力道把我的手指握在手掌里。

二〇二三年一月四日，晚上九点。

结束所有准备的联合部队在大门前整队。站在前头的牙王以简短但气势十足的话语鼓舞所有人后，就用力把门推开。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4

好宽敞。

因为几乎占了迷宫塔十楼的所有面积，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隔了四个半月才再次看见的第六层魔王房间确实是宽敞到了极点。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蓝灰色，因为照明微弱，房间角落看起来呈现黑色。高挑的天花板上画著巨大星形，让我再次体认到塔……也就是这个房间是正五角形。

从外面的沙漠看起来，塔的横宽大约是高度的一半左右。也就是说高一百公尺的话，五角形的对角线就是五十公尺，一边的长则是……

「──亚丝娜，正五角形的边与对角线的比例是几比几啊……？」

小声这么问完，细剑使就露出「这种时候干嘛问这个」的表情来回答我。

「一比二分之一加√5喔。近似值是一‧六一八。」

「一‧六一八……也就是说，对角线是五十公尺的话，一边就是……三十公尺左右？」

「正确来说应该是三十一左右，不过应该差不多吧？」

「原来如此……」

之所以能在魔王房间里闲聊，完全是因为在等ALS与DKB的六支小队抵达负责的位置。当我想著「至少还要再三十秒吧」时，这次换成亚丝娜对我搭话。

「一比二分之一加√5也就是所谓的『黄金比例』哟。」

「黄金比例……？」

「像是帕德嫩神庙的长宽比、米洛的维纳斯的上下半身比例之类的……拿人类的脸来说，鼻子和嘴巴的幅度如果是一比一‧六一八的话就相当平衡喔。」

「这样啊。」

感到佩服的我无意中看向亚丝娜的脸庞，想要确认是不是完美比例。但是亚丝娜立刻戳了一下我的侧腹，结果亚鲁戈就傻眼地表示「喂喂，这里是魔王房间哟」，米亚则是发出轻笑声……当我们在打打闹闹时，就从房间另一边传来牙王的叫声。

「完成配置了！随时可以开始！」

「了解！」

大叫著回答完的我，一瞬间看向身后。从五角形的一边突出十公尺左右的大门目前仍是敞开著。我默念著「千万别关上啊」，然后看向站在米亚身旁的赛亚诺。

「那么……拜托了，赛亚诺小姐。」

「好的。」

轻轻点头之后，妈妈剑士就把视线投向双手抱著的黄金魔术方块。某种表情像细浪般浮现在她美丽的侧脸上又消失。

「那么……要开始了。米亚，不可以跑太前面喔。」

对女儿这么搭完话，赛亚诺就开始走向房间中央。

她的目标前方放置著奇妙的物体。

形状本身极为简单。一边六十公分的立方体。简直就像从炭里切割出来般毫无光艳的漆黑，在微暗的照明之下很难看清楚细部，不过对著我们的这一面，正中央开了一个一边二十公分左右的正方形洞穴。一眼就可以看出那个洞正好符合黄金魔术方块的大小。

「……把方块装到里面去的话，就没有可以抓住然后拿出来的地方了……」

我随口这么呢喃，结果站在右边的亚鲁戈就表示：

「我刚才侦查了一下，四角形洞穴的后侧也有小洞哟。」

「这样啊……是从那里插入棒子之类的东西吗……」

「与其说是棒子……」

话说到这里，亚鲁戈就紧闭起嘴巴。赛亚诺弯下身子，把方块放进洞穴里了。

漆黑的洞穴就像涂了油一样，完全没有磨擦或者卡住的情形就直接把方块吞到深处。当黑色与金色平面完全一致的瞬间，「轰轰……」的沉重声响就震动著蓝黑色地板。

突然间，黑色立方体绽放出金色磷光。赛亚诺迅速退后来跟它保持距离，周围的联合部队也一起摆出备战姿势。大量的剑与长枪反射磷光，同时立方体也静静离开地板往空中飘浮。

立方体在高三公尺左右的地方静止下来，然后开始横向旋转。一开始还算缓慢，但速度逐渐加快，最后与微暗的环境合为一体。只有黄金魔术方块画出的线条残留在空中形成光圈。

轰轰轰轰！

空气再次震动。好几个金色立方体像是从空中渗出来一般实体化，然后同样开始旋转。不对，不只好几个。虽然没办法数清楚，但我知道总共有二十六个。

不久后黄金立方体群毫无缝隙地包围高速旋转的漆黑立方体，然后紧紧结合在一起。旋转逐渐变慢，完全静止之后，存在于该处的就是一个一边变成原来的三倍──也就是长达一百八十公分的黄金魔术方块。

二十六个立方体虽然直向与纵向每三个一排连结在一起，但并非完全融合，仅留下些许缝隙。也就是一个超巨大的魔术方块。

「跟封测的时候一样！用武器击打边缘就会转动……」

当我叫到这里时，才终于发现到一件事。

封测时期分别涂成红蓝绿黄白黑的各面，现在全都一样是金色。这下子就不知道该如何凑齐了……应该说打从一开始就凑齐了。

突然间，二十六个小方块随著内燃机般的轰然巨响随机往上下左右旋转了起来。当旋转结束时，九格×六面共计五十四个正方形就浮现蓝白色发光图案。

不对，那不是图案。虽然是不常看到的字形，但那是……

「数……数字……？」

亚丝娜一发出沙哑的声音，巨大魔术方块上空也同时出现唯一一条HP条。HP条下方魔王的名字正发出清澈的光芒。

「The Irrational Cube」。

虽然早已做出最坏的打算，不过这时背后的大门传出低沉的关闭声。

「要来了……！」

这么大叫的是凛德。

像是要回应他的声音一样，魔王身体上的八个顶点里有三个一瞬间延伸出淡灰色线条，朝著联合部队刺去。我立刻放声怒吼：

「回避────！」

下一刻，鲜红色雷射光线就沿著灰色线条迸发。「咻啪！」一声令人害怕的巨响过后，大厅的三个地方产生小规模爆炸。幸好没有人被直接击中，但还是受到高热的范围伤害了吧，并排在视界左边的几条HP条减少了一些。

颜色与名字都跟封测时不同──以前是「The Irritating Cube」──不过目前攻击模式还是一样。难以辨认的瞄准线出现后，雷射就会沿著线划过。轻装的玩家要是被直接击中就会损失大量HP，但只要冷静下来看清楚瞄准线就不会太难回避。当然如果处于翻倒或者僵硬状态就另当别论了。

想先从名字里获得攻略提示的我，以最快的速度对著搭档问道：

「亚丝娜，那个Irrational是什么意思？封测的时候是『Irritating』……」

「嗯……我记得应该是『荒谬的』吧。」

「荒谬的……」

这么呢喃著的我，脑袋里同时大叫著「一点都没错！」。连读幼稚园的小朋友都可以把颜色凑齐，但是数字……不对，数字也一样吗……？

「那也就是说，让全部的面都变成同样的数字喽？」

以为找出些许曙光的我放声这么叫道，结果亚鲁戈的话立刻粉碎我的希望。

「但是那些数字一直到9耶！」

听她这么说才发现真是如此。发出蓝白色光芒的阿拉伯数字从1到9随机排列在平面上，要把那个凑齐六面是绝对不可能的事。虽然脑袋灵光一闪出现「把9反过来变成6」的念头，但就算这样数字还是太多，而且6和9的外表完全不同。

一有困难就想要求助于NPC的我，就对走回来赛亚诺搭话道：

「赛亚诺小姐，要如何处理那些数字……」

但剑士却绷著脸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领主馆里传承下来的故事，都只有想破坏黄金魔术方块只能把它放回塔的守护兽体内……」

「这……这样啊……」

当我们对话时，魔王也在大厅中央不断发射雷射，联合部队的成员一边钻过这些攻击，一边跳起来把武器轰到浮在空中的立方体上。每次攻击都让魔术方块的行或者列九十度旋转，但是HP却完全没有减少。带著数字的方块果然是无敌之身，必须解开益智游戏把防护化解掉才行。但就连是什么样的益智游戏都不知道的话，根本就没办法出手吧。

就像逐渐充满大厅的不安与焦躁整个爆发一般，魔王附近闪烁著橘色特效光芒。应该是某个人发动了剑技。

「快住手……！」

反射性想这么大叫但当然已经太迟了。长枪的二连击在荒谬的方块表面造成炫目火花，但是HP却完全没有减少──魔王就像早就等待这一刻般延伸出瞄准线。

「快躲开！」

牙王发出怒吼，瞄准线周围的玩家一起飞退，但是技后僵硬当中的枪使却无法动弹。迸发的红色雷射直接击中枪使……

「呜啊啊！」

呆立在现场的我，耳朵同时听见沙哑的悲鸣与沉闷的爆炸声。那是ALS的Schinken Speck吗？他轻易地被轰飞并且倒在地板上。C队的其中一条HP条一口气减少五成以上直接变成黄色。伙伴帮助他爬起来把他拉到墙边，但应该要花一段时间才能从那样的伤害当中恢复过来。

「……桐人，还是先撤退比较好……」

亚丝娜紧绷的声音，让我僵硬地点了点头。

无论怎么想都觉得这么做才是正确答案。魔王处于无敌状态又不清楚解除方法，在这种状况下还拖拖拉拉地战斗很可能会陷入最糟糕的事态当中。只不过……

回过头的我看见的是紧紧关上的大门。或许是没有注意到门已经关上吧，这时亚丝娜猛烈吸了一口气。

「……不代表一定打不开。」

有一半是说给自己听般呢喃完后，我就朝著地板踢去。瞬间跑过十公尺的距离，以像要用身体冲撞一般的势头将左手拍到门上。厚重的青铜门稍微震动了一下，但没有移动分毫。果然被锁上了…………

「────！」

突然一道蓝色光芒横越我的眼前，让我别过头去。原本以为是魔王的攻击而屏住呼吸，结果感觉不到冲击。把视线移回去后，我再次猛吸了一口气。

数字。

门的表面浮现方格图案，格子的中央排列著阿拉伯数字。字形就和浮现在魔王身体上的一样……但是空白的格子比有数字的格子还要多。

往后退一步来看著整扇门的我，以及站在旁边的亚丝娜同时大叫：

「「数独……？」」

不会错了。跟在史塔基翁转移门广场的地板完全相同的数字益智游戏，就显示在整扇巨大的门上。

「解开这个益智游戏，门就会打开吗？」

听见背后亚鲁戈的声音后，我就僵硬地点点头。

「我……我想应该是这样，但是……应该解不开吧……」

我虽然反对在挑战前就放弃的失败主义，但这次真的只能这么说。这是因为眼前的门，直向与横向各排了二十七个九×九格一组的数独，也就是说总共多达七百二十九个。只比史塔基翁的广场多了一个，不过配置完全相同。

脑袋里重新浮现四天前亚丝娜说过的话。

──这一看就觉得是最难的等级，不论再怎么熟悉的人，也得花二十分钟才解得开一格。然后乘以七百二十八就是一万四千五百六十分钟……然后除以六十就是两百四十二小时又四十分钟……

两百四十二小时。也就是整整十天。就算由十个人分头解题也得花上一整天。这段期间还得持续撑过魔王的猛攻，老实说这根本不可能办得到。

「我想这上面的数字排列应该也跟史塔基翁广场上的一模一样吧……」

亚丝娜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

「……解开史塔基翁的益智游戏后，当天就来到这个房间。这就是挑战魔王的最低条件……」

「但是这么多……」

原本想说「怎么可能解得开」的嘴闭了起来。在外面从通道上抬头看著现在挡道的大门时，我应该注意到刻在表面的方格浮雕了才对。九×九方格……看见这个时能够联想到数独，就有可能想起史塔基翁的转移门广场。

「…………可恶！」

当我准备用握紧的拳头敲打发出冷光的益智游戏表面时──

「桐人先生，解开这个益智游戏就可以了吗？」

身后近处传来这样的声音，我的右手便静止在空中。回过头一看，解开皮革面具的米亚正以圆滚滚的眼睛笔直往上看著我。

「……你……你能解得开吗？」

「嗯！」

或许是跟心爱的母亲重逢的缘故吧，口气变得完全符合现在年纪的米亚迅速点了点头。她接著便跑向大门，将小手朝右下方的益智游戏伸去。指尖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划过空白格子，最后触碰唯一发出淡光的格子，从浮现的视窗选择了7。下一刻，其他的格子就消灭，只有数字7大大地显示出来。所花的时间──只有短短十秒钟。

「什……为……为什么这么快……」

在感到哑然的我面前，米亚迅速回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因为我从小就每天跟母亲大人在史塔基翁的广场解这种益智游戏来玩啊。」

这样的说明还是无法解释为什么会如此快速……心里这么想的我，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话说回来，应该跟益智游戏扯不上关系的基滋梅尔，也在短短数十秒内解开了秘钥迷宫的数字推盘游戏。如果能够在那样的时间下解开NP困难问题，数独对于AI来说就跟单纯的计算一样了吧。

「当然我也可以解开喔。」

赛亚诺边这么说边站到米亚身边。我交互看著两人的脸还有后面的益智游戏。

一个十秒的话，要解开七百二十九个数独所需的时间是七千两百九十秒，再除以六十就是一百二十分钟再多一点。两个人同时进行的话是六十分钟──一个小时。这样的话，或许能成功。

「……拜托你们了，赛亚诺小姐、米亚。」

两人听见我的话后就轻轻点头，接著看向右端与左端的数独，手指开始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动了起来。

当搭档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时，我就抓住她的肩膀滔滔不绝地说道：

「亚丝娜，我们去拖住魔王。一个小时内要尽量闪躲。」

「嗯……嗯，我知道了。」

「那……那我要做什么？」

「在米亚解上面的数独时，亚鲁戈就帮忙把她抬起来！」

这么大叫完，我就和亚丝娜一起往广场中央跑去──原本是打算这么做，不过突然紧急踩下煞车。

「又……又怎么了？」

「那个，如果……正确数字是从下拉式选单来选择的形式，那我们只要从数字1开始依序选下去的话也可以立刻解开吧？」

下一刻，细剑使就把最高等级的傻眼表情伸到快要碰到我鼻头的距离。

「我说啊，如果是那种形式，一定是一失误就完蛋了吧！」

「……说……说得也是喔。」

点完头后，这次我们就真的朝魔王跑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就成为至今为止在艾恩葛朗特度过的日子当中，最漫长且最难熬的一个小时。

第二层与第五层的魔王攻略战也相当艰辛，但是精神都只集中在眼前的敌人上，几乎没有意识到时间。而且那是为了获胜的战斗。不过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为了从这个房间逃走而不断闪避攻击的一个小时。

看见荒谬方块的八个角发射出来的瞄准线然后闪躲。要做的就只有这件事，但是瞄准线除了很难辨认之外，瞄准的位置与时机也很刁钻。经常会因为时间差攻击而在闪躲处遭到击中，而且它也会把复数玩家集中在一点来让众人撞成一团，或者固执地只攻击一个人，这些攻击方式实在让人很难相信是由单纯的演算法所操纵。

加入前线的我和亚丝娜，当然跟ALS与DKB说明了现况，但不能否认整体的士气也因此而下降了一些。至今为止大家都觉得虽然不清楚法则，但只要旋转带有数字的方块，攻击总有发挥效果的时候。但是完全不清楚该凑齐什么数字，一个小时内只能不断躲避的话，不论是谁都会感到沮丧。而集中的程度下降动作也会变迟钝。

回过神来才发现，除了我和亚丝娜之外还有三十六人的联合部队里，已经有十个人以上被雷射直接轰中而退避到墙边。荒谬的方块现在之所以一直待在大厅中央附近没有大动作移动，完全是因为大部分玩家都聚集在这里。退避的玩家增加的话，魔王也会改为瞄准那边，一旦它开始广范围行动，不久后拚命解著数独的米亚与赛亚诺一定也会遭到攻击。这是绝对必须防止的事情。

我和亚丝娜一瞬间交换眼神来沟通想法后，首先由我对魔王轰出三连击剑技「锐爪」。魔王的HP条当然还是处于全满状态没有任何变化，但急速上升的仇恨值让它一口气把三条瞄准线照射在我身上。不过这个时候亚丝娜已经用双臂抱住僵硬中的我，用尽浑身的力量开始冲刺。背后扬起爆炸的火焰，背部虽然感觉到滚烫的刺痛不过没有受伤。

接著亚丝娜对魔王使出的三连击「三角刺击」也命中目标，然后由我立刻移动亚丝娜。这样魔王的目标就应该会集中在我和亚丝娜身上。

当然它的演算法并非单纯到只会持续攻击仇恨值高的玩家，其他玩家也会依据状况受到攻击。但是敏捷力高的我们把一半的雷射拖过来，应该可以让其他六支小队轻松许多。

「桐人，左前方！」

亚丝娜告诉我从这边看不见的瞄准线该往哪里躲，于是我便朝该处猛冲。亚丝娜被盯上时则由我来做出指示。

在不停重复这样的过程当中，最后我涌起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虽然久久才出现一次，但是感觉在听见亚丝娜的声音之前，我就知道该往何处逃了。结果搭档似乎也跟我一样，在我喊「右！」时亚丝娜已经往该处跳去。简直就像两个人的意识与某种音声之外的频道连接上了──

虽然是绝对无法赢得胜利的艰苦战斗，但我还是产生某种兴奋感，同时不停地闪避瞄准线。当魔王离开的一瞬间才打开来确认的视窗，上面显示的时间一点一点前进，然后到了晚上十点又过几分时，终于──

「桐人先生，最后一个了！」

从大厅后方传出米亚稚嫩但毅然的声音。我反射性全力飞退，然后朝著大门看去。浮现在表面的数独游戏，几乎全部显示著大大的正确数字，赛亚诺的手指正划过最后残留在中央的数独。

按下答案方框，从下拉式选单中选择一个数字──该数字便扩大并发出蓝白光芒。

七百二十九个数独正如预告在一个小时内全部被解开的瞬间，不只是大门，连整个魔王房间都开始震动。紧闭的大门中央闪过一条光线，甚至响起「喀叽！」的解锁声，宣告期盼已久的逃生口已经打开了。

「好了，撤退到通道上吧！先从回复中的家伙开始离开！」

凛德举起弯刀做出这样的指示。在墙边喝著药水的十几个人站起来朝著大门跑去。数十秒钟前还发狂般不断发出雷射的荒谬的方块，这时也像是发觉大门打开了一样停止攻击。

这样至少能够避开攻略集团全灭的危机了。虽然无法让魔王减少任何HP还是有点可惜，但那应该是我们错漏了什么重要的情报。只要仔细地攻略史塔基翁或者姆鲁兹基村附近的任务，最后还是会知道该如何排列魔王身上的数字────

「桐人。」

亚丝娜突然这么呢喃，然后用左手抓住我的右肘附近。看向她之后，发现她正望著依然关著的大门。虽然感觉到什么，但是又无法确切地说出那种感觉……我可以感觉到她目前的心理状态。

我感受著变得缓慢的时间，同时也凝视二十公尺之外的大门。

七百二十九个数独变成七百二十九个数字，在该处静静地发出光芒。

七百二十九……二十七的二次方。直向二十七个，横向二十七个。

直向与横向各有三个九×九的数字砖块。

我转动脑袋，看了一眼浮游在大厅后方的荒谬的方块后再次看向大门。接下来将肺部吸饱空气，以最大音量叫道：

「停下来────！」

下一刻，距离大门仅剩下一公尺的玩家，伸出去的手震动一下后就缩回去，同时也停下脚步。站在我附近的DKB成员席娃达则以哑然的表情转向我。

「怎么了，不是要逃走吗？」

「等一下，那个……那个数字说不定……」

以眼睛对亚丝娜做出信号后，我就开始跑了起来。插身进到门前面后便张开双臂，表现不准任何人靠近的意思等待那个瞬间。如果我的第六感正确，这些数独并非用来打开逃生的出口。完成之后门就会打开，但那应该是陷阱。继续等下去的话，一定、一定……

充满联合部队成员困惑、不耐与焦躁的沉重时间慢慢经过。五秒、六秒、七秒……当赛亚诺解开最后的数独后过了三十秒左右的时候。

七百二十九个数字再次发出强烈的光芒。

一半以上的数字像是被光芒烧掉一样消失了。各个空白的格子上出现发出淡光的答案方框。最后有四条线变粗，把格子分割成九×九的区块。

「啊……！」

背后的亚丝娜叫了出来，并排站在左侧的米亚与赛亚诺也发出惊讶的声音。

显示在大门上的已经不是二十七×二十七的随机且毫无意义的数列。而是新的九个数独。

「轰喔喔喔────……」，房间内充满像是机械声也像是生物咆哮的巨响。转身一看，荒谬方块已经再次开始活动。而且不只是这样……从四个纵向平面的其中三个伸出由数十个小方块连在一起的长手臂，剩下的一面则发出亮光。

「过来喽！」

留在后方的牙王这么大叫并架起武器。不认输的凛德也呼唤著部下。

「停止撤退！受伤者继续回复，健康的家伙回来重组阵形！」

两个人都感觉到接下来魔王要开始发动猛攻，但是也出现打倒它的机会了。

「米亚、赛亚诺小姐！请解开这些数独吧！」

我一大叫，两个人就像弹起来一样站到大门前，手掌开始在巨大化的益智游戏上移动。十秒钟后，同时按下答案方框并且各自选择数字。选出的数字逐渐扩大并发出光芒。

母女以完全相同的速度不断解开益智游戏。赛亚诺从高处，米亚从低处解开四个、六个、八个数独，然后终于剩下最后一个。

虽然从后方传来猛烈的冲击声与叫声，但我拚命耐住性子等待著那个瞬间。赛亚诺用手触碰中央的数独，从下拉式选单中选择5……接著数字就开始扩大。

所有的数独解开的瞬间，大门就放射出远超过刚才的亮光。我往后退了几步，接著将显示在门上的九个巨大数字牢牢记在脑里。

「谢谢……接下来就交给我们！」

对米亚他们道完谢就转过头去。我边跑边以扯破喉咙般的声量向牙王他们大叫：

「从左上往横向依序是8、3、4、1、5、9、6、7、2！」

剎那的寂静。

接著各处不断涌起浑厚的吼叫声。

藉由找出应该凑齐的数字，原本低迷的士气开始回复了。到了这个时候，两大公会的配合度与统率力果然相当出色。在治疗中的成员尚未归队的情况下，立刻组成弥补这些漏洞的阵形来围住魔王。

只不过──

跟颜色相比，要凑齐数字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困难。原本觉得不用凑齐六面，只要在没有触手的发光面排列出九个数字就可以了，但一次的打击就会让三个数字一起转动。必须经常把握哪个面有哪个数字，然后预测转动数次之后的状态才能敲击。

正如我所担心的，即使战斗重新开始后已经过了三分钟，数字的排列还是没有太大的进展。一开始的四个很顺利就凑齐了，但之后就是这边的人敲打其他人又搅局的状态，凛德与牙王的声音里开始参杂焦躁的心情。虽然随便乱打应该也会有凑齐的时候，但也不能小看了长了长手臂的魔王所发动的攻击。除了至今为止的雷射之外，还加上手臂挥落与横扫的物理攻击来确实地削减众成员的HP。

再冲到前线去吧，但这样可能会破坏六支小队间的合作……当我感到犹豫的时候。

「……好，我算完了。」

身边如此呢喃的亚丝娜迅速看向我。

「桐人，我要集中精神在指示上，魔王交给你可以吗？」

「呃……嗯，当然可以了。」

互相点完头后，两人就同时往地板踢去。冲到魔王前面的亚丝娜，高举起右手的细剑并且大叫：

「把下面的方块往右边打！」

「噢……好！」

立刻回应的是DKB的哈夫纳。他举起双手剑，绕到魔王右侧使出一记横扫。虽然还是无法造成伤害，但果然依照亚丝娜的指示，下面的方块发出「轰轰！」的声音并往右转。

「接著是左边的方块往下！」

「了解！」

ALS的欧柯唐有所反应，斧枪一闪而过。左侧的方块列往下旋转。

这时候荒谬方块似乎感觉到什么，开始传出金属质的不协调音。同时举起两条由小方块连接而成的触手，对准亚丝娜挥落。我立刻冲出去发动剑技「圆弧斩」。利用下砍后再上砍的二连击将触手弹回去。背后的亚丝娜一步都没有移动。

只集中在数字上的亚丝娜，做出的指示精准到令人害怕的地步。可以看出每次旋转方块都朝著最终答案前进。

但是魔王也像是察觉到这一点般，固执地攻击完全没有加入战局的亚丝娜。触手还可以用剑技反弹回去，但雷射就没办法了。每当瞄准线降下，我就会抱著亚丝娜跳跃，但混杂了时间差攻击与物理攻击后就忙不过来了。联合部队成员似乎也很担心这边的状况，但是为了吸引魔王而敲打它的话，又会打乱快要凑齐的方块，以大量人员包围亚丝娜的话又会看不见魔王。

不知道第几次往后跳跃来躲过雷射时，我的背部就撞到了僵硬的平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逼到墙边了。像是瞄准好了一般，两条触手从左右两边进入横扫的动作。虽然可以挡下一条，但另一条就──

「桐人先生，这边交给我！」

听见这道声音的瞬间，我只回叫了一声「拜托！」，就把意识集中在从左边逼近的触手上。以「平面斩」把触手弹回去后就转向右边，结果就看见赛亚诺以一招刺击技将触手弹回去的背影。

──如虎添翼！

脑袋里这么大叫完，就准备抵挡接下来的攻击。这段期间亚丝娜也不断做出指示，攻略集团的强者们也果敢地转动方块。虽然偶尔会犯错，但那个时候就往回转一圈即可。

无法造成伤害的猛攻来到第二十次的时候。

「接下来就是最后了，把中央的方块往下移！」

亚丝娜凛然的声音当中……

「交给我！」「让我来！」

凛德与牙王同时这么回答。他们像是完全不打算让给对方一样从左右两边往前冲，同时以弯刀与直剑敲击正中央的方块列。

──凛牙，别乱来啦！

虽然很想这么大叫，但两个人的招式相当正确。正中央的方块列发出「轰轰……」声并且旋转，露出3、5、7的排列。下一刻，排列在前面的九个数字就发出炫目到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

「凑齐了啊啊──！」

不知道哪个人这么大叫，但足以掩盖这道叫声的巨响传遍整个空间──形成荒谬方块身上无敌装甲的二十六个立方体与三条触手全都粉碎。

数量庞大的碎片融化在空气中并且消失后，从内部出现一个一边六十公分的漆黑立方体。可以看见朝向这边的一面有一个小两圈……赛亚诺拿来的黄金魔术方块嵌在上面。

接著就从黑色立方体上伸出六条同样是黑色的长触手。漆黑立方体放射「锵、锵」的刺耳高周波，触手也不停地蠢动。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不要著急，首先确认攻击模式！」

听见牙王的声音后，不只是ALS的成员，连DKB的众人都发出「嗯！」的回应。

这确实是一场激战──但是失去无敌装甲的荒谬方块，防御力还不足以承受攻略集团精锐，以及等级高达32的母亲剑士赛亚诺的猛攻。仅仅只有一条的HP确实地减少，剩下不到五成、三成……减少到不足一成的时间只有短短的七分钟。

就在每个人都确信再一击就能结束的时候。荒谬方块撒下临死前吼叫般的不协调音，胡乱挥舞六条触手，并从八个角发出八条瞄准线。

「是狂乱攻击！撑过去！」

凛德的指示让所有人摆出备战姿势。

接著触手就全被反弹回去，雷射也全被闪开──然后第六层楼层魔王就像电池没电一样咕咚掉到地上一动也不动了。结束了吗……当我想放松肩膀的力道时，发现HP条竟然还剩下一丁点。

「搞……搞什么！是想自爆吗？」

我也跟如此叫唤的牙王有同样的想法。在掉落地点附近的联合部队成员像被弹开般后退，准备抵挡爆炸。但是──什么都没发生。漆黑的立方体只是用黄金魔术方块对著我们，然后持续保持著沉默。

……话说回来，亚鲁戈似乎说过什么。

我突然想起这件事。

……我记得是镶嵌魔术方块的洞穴后侧好像也有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

某个人从玩家的行列中朝著立方体飞奔。他一定是看出没有自爆，打算去抢最后一击吧。装备是银与蓝色……是DKB的成员。之后应该会挨凛德的骂吧，不过这下子漫长的战斗终于要结束────

「咦……？」

身边的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声音，我同时也注意到了。

跑过去的玩家右手上拿的不是武器。而是不到十公分的纤细金属。是飞针……不对，那是……

钥匙。

在宛如静止了的时间当中，瘦削的玩家在立方体后侧蹲下，把右手的钥匙插进我们这边看不见的钥匙孔里。「喀嚓！」一声细微的金属声响起，黄金魔术方块像滑出来一样从漆黑立方体排出并滚落到地板上。

「…………！」

在旁边用力呼出一口气的赛亚诺猛然冲出。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DKB成员站了起来。只见他绕过立方体，从地板捡起魔术方块。

赛亚诺边冲刺边默默将细剑往后拉。

DKB成员双手高高举起魔术方块，然后大叫：

「Bind！」

空气「咻啪！」一声遭到撕裂，金色光圈从方块上迸发，吞噬赛亚诺和我后穿透到后方。

双脚突然紧贴在地面的我整个人往前扑。原本以为会跌倒……但是因为脚离不开地面，在剧烈的前倾后藉由反作用力回复原状。眼前的赛亚诺也跟我一样停住了。

「…………！」

在感到惊愕的情况下看向脚边，结果发现从地板上长出来的半透明立方体吞没了我的双脚。视线反射性就朝著自己的HP条看去。几个支援效果的右侧，出现了一秒钟之前尚未存在的图示。我还是首次看见这种四角形框线叠在人形剪影上的异常状态。

──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而这么做？

想这么大叫的我，这个时候才终于发现到出不了声……而且身体、手臂，甚至连一根手指都变成铅块一样沉重到无法动弹。

明明是如此严重的紧急事态，脑袋的角落却还想著别的事情。原本就存在赛亚诺的等级虽然高，应该不足以瞬间解决塔内杂兵怪物的疑问，而这应该就是答案了。她应该是用了黄金魔术方块的力量冻结，不对，是「捆缚」住众蛇人再把它们全解决掉。

回过神来才发现，魔王房间完全笼罩在寂静当中。不要说哪个人的声音了，就连铠甲的摩擦声都听不见。金色光芒遍及直径达五十公尺的广大空间的每个角落，所有联合部队成员应该都遭到捆缚了吧。因为右手不能动所以无法叫出视窗。这是甚至超越那种恐怖麻痹的究极不动化异常状态。

谜之DKB成员缓缓放下举起的方块。

鼻子上方都被能够隐藏容貌的轻便头盔盖住，所以只能看见嘴巴。头上的颜色浮标应该是因为使用了异常状态而变化成表示犯罪者的橘色。名字是「Buxum」──巴库萨姆吗？至今为止的团战里都不曾看过这个名字。

巴库萨姆从头盔底下露出来的嘴巴突然扭曲。一看见那充满恶意的微笑，我就明白了。

那个男人是摩鲁特和乔……也就是黑斗篷男的同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潜伏在DKB里等待这个瞬间来到。

如果是摩鲁特，应该会在发出「啊哈哈」的笑声后丢出一连串演戏般的台词，但是巴库萨姆只是露出扭曲的笑容，没有打算说任何话的样子。相对的改为只用右手抱住方块，然后以左手拔出右腰的长剑。

虽然没有什么装饰，但是从薄薄剑身上发出湿濡般的光辉就能看出其性能。男人轻松垂著剑，笔直朝赛亚诺靠近。

──他打算杀了赛亚诺。

我立刻有了这样的直觉。

不知道是打算杀了赛亚诺之后再继续解决所有联合部队成员，还是只把赛亚诺当成目标。不过就算是后者，我也没办法只是站在这里旁观。因为米亚就在我身后。绝对──绝对…………不能让十岁的女孩子看见刚刚重逢的母亲被杀掉的场面。

「…………────！」

我从无法出声的喉咙挤出无声的吼叫。

然后用上全身的力量。虚拟角色的肌肉开始震动，关节发出摩擦声。但是包裹住全身的透明壳状物完全没有动静。

巴库萨姆在赛亚诺前面停下脚步。举起左手的剑来，或许是打算一击毙命吧，只见他仔细地瞄准心脏。

──动啊。

──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动啊！

唯一的念头充满我的思绪，言语变成连续的声音并失去意义。耳鸣般的高周波从我内心深处溢出，扩散到指尖与脚尖──

然后我就看见了。

「捆缚」的异常状态图示开始不断闪烁。接著旁边有新的图示像要取代它一样闪烁著。摆出坐禅姿势的人形剪影……是「冥想」支援效果……不对。图案虽然一样，但是剪影后面追加了金色光圈。

────────────────────！

感觉听见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

右脚往地面一踢后跳了起来，我一瞬间就穿越了十公尺以上的距离。

像被透明的线引导一样，挥舞著右手的日暮之剑。注意到突进的巴库萨姆，头盔窥视孔底下的双眼瞪得老大。他以惊人的反应速度举起左手的剑，摆出了防御姿势。

「呜……喔喔喔喔────！」

迸发出吼叫声的我，一直线将爱剑挥出。

让人联想到悲鸣的尖锐「哔锵！」声响起。

巴库萨姆的长剑从剑柄往上一点的地方被切断──连在后方的左臂也无声无息地从手肘下方分成两段。

掠过赛亚诺与巴库萨姆身边的我，著地的瞬间立刻反转。平常的话，这是足以因为用力过猛而跌倒的速度，但是现在就像是惯性已经消失了一样。

失去武器与左臂的巴库萨姆，脸上扭曲的笑容消失，只用右手再次举手方块。

「Bi……」

但是在他把话说完之前，我就再次挥剑。

右臂也跟左臂一样从手肘以下被切断，脆弱地粉碎消失。失去支撑的黄金魔术方块掉落到地板上发出钝重的声音。

两手都出现缺损部位的巴库萨姆，这时快速的反应让身为敌人的我也感到佩服。

他瞬时转身，以惊人的飞毛腿冲向出口。

「别想逃……！」

我当然准备追上去，但右脚突然失去力量，当场就膝盖跪地。类似冥想支援效果的图示开始闪烁并且消失。

最后还是硬撑著站起来，但这个时候巴库萨姆已经抵达出口。他用身体撞开已经解锁的门，身形消失在通道深处。以逃跑的速度来看，我是不可能追得上了。

几秒钟后，视界左侧F队的一条HP条就像溶化一样消失无踪。

或许是使用谜样支援效果的代价吧，我一边抵抗加诸于全身的重量一边环视魔王房间。赛亚诺、亚丝娜、亚鲁戈以及米亚和其他攻略集团成员都还处于捆缚的异常状态当中。虽然知道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不过该如何解开──等等，方法其实很明显了。

我把爱剑收回剑鞘里，从地板捡起黄金魔术方块。走了几步靠近漆黑立方体。上空还表示著魔王残留一丁点生命值的HP条。

在立方体前跪下来后，我就凝视著初次触碰到的黄金魔术方块好一阵子。

这个物件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赛龙、赛亚诺、米亚、园丁提罗，甚至连派伊萨古鲁斯也是。但是，现在就是它消灭的时候了。

我把方块贴到立方体的凹陷处。静静一推之后，方块就流畅地被吞没。等待表面完全一体化后，我就再次拔出爱剑。

不用经过多场战斗的剑身，而是用剑柄的圆头从立方体上面敲打下去。

这样就够了。放射状的裂痕出现，从立方体内部迸发出蓝光──下一刻，艾恩葛朗特第六层魔王荒谬方块就失去所有HP，连同黄金魔术方块一起粉碎。只有唯一没有被破坏的钢铁钥匙跌落到地板上发出细微声响。

我往上看著取得最后一击奖励的讯息，同时重重地坐到地板上。

迟了一会儿，异常状态解除的攻略组成员就一起发出声音。有的人倒地，有的人翻倒，至于牙王则正在找凛德理论。

像从恶梦中醒过来般变明亮的魔王房间里，充满了爆炸般的喧嚣。听见轻盈脚步声的我抬起头，就看到赛亚诺正朝我接近。

不只是她。亚丝娜、米亚以及亚鲁戈都一直线朝我跑来。

在极度强烈的疲劳感笼罩下，我好不容易才抬起右手，大动作对重要的伙伴们挥动。

Progressive 6 黄金定律的卡农 15

「呼……终于回来了……」

在大大伸了一个懒腰的亚丝娜身边，我扬手打开了选单视窗。这时已经连举起右手都觉得痛苦，于是立刻软软垂了下去。时间是一月五日凌晨零点四十分。

我以左手消除视窗，开始环视周围。

对于网路游戏玩家来说，现在还不是深夜时间带，但是第六层主街区史塔基翁的转移门广场上几乎看不见人影。我想大致是因为两个理由──第七层的转移门有效化了，所以观光客玩家都移动到该处，还有覆盖整座广场的数独消失得一乾二净的缘故。

我对于数独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不过站在亚丝娜对面的赛亚诺则是以感慨良多的模样眺望著空白地砖。她的背上可以看见依然把皮革面具挂在头上的米亚稚气的睡脸。

第六层魔王「荒谬方块」被击败后只过了两个小时左右，我们之所以能在这样的时间回到史塔基翁，是因为再次踏破第五区的沙漠，走过塔鲁法湖，横越第一区森林……当然并非如此。击败魔王后我们就从天花板降下来的螺旋阶梯爬到第七层，走到主街区将转移门有效化，然后转移到第六层。

也就是说米亚和赛亚诺是就我所知首次「以转移门在楼层之间移动的任务NPC」。老实说，进入入口之前我内心还因为担心会不会只有她们两个人被留在第七层而捏了一把冷汗，但是SAO系统比想像中还要宽大。不过之后还是可能会像ALS的莉庭发现的「矿石无限涌出Bug」一样遭到修正。

赛亚诺本人似乎对于自己穿越的魔法门没什么兴趣，只是默默眺望著广场以及其后方的一整片街道。最后走了几步站到我和亚丝娜面前，在背著米亚的状态下缓缓对我们行了个礼。

「……桐人先生、亚丝娜小姐。真的得到两位很大的帮助……除了保护了米亚之外，我自己一个人应该无法打倒那只守护兽，完成破坏黄金魔术方块的任务。」

──等一下等一下，米亚的等级比我们高耶。

我没有这么说，只是用力摇摇头。

「你太客气了……如果没有米亚和赛亚诺小姐解开那扇门的益智游戏，我们早就因为无法离开守护兽的房间而全灭了。」

「真的是这样……我自认为很擅长那种益智游戏，但根本没办法十秒钟就解开一个哟。」

亚丝娜一这么补充，赛亚诺就露出淡淡的微笑。重新背好熟睡的米亚之后就静静改变身体的方向，往上看著史塔基翁呈阶梯状往上延伸的街道。主街道的尽头附近，蓝色月光正照耀著领主馆的建筑物。窗户上看不见灯光，让人不由得想起主人已经不在了。

「那个……接下来领主馆，不对，应该说这个城市会变成什么样呢？」

我像被吸引过去一样开口这么问道。

其实仔细一想就能知道，RPG世界的城市营运者不是领主而是游戏系统，所以就算赛龙不在了基本上也不会有什么变化。但是觉得抬头看著领主馆的赛亚诺侧脸散发出一种莫名的寂寞，所以才会忍不住开口这么问。

依然背对著我们的赛亚诺，以呢喃般的声音回答：

「……除了益智游戏消失之外应该就没有什么变化了吧。建造、治理这个史塔基翁的是上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大人。他独自挑战那只恐怖的守护兽，从它身上拔下黄金魔术方块，利用能把所有岩石与植物分解成立方体的『Break』与将立方体紧紧结合在一起的『Bind』两种力量，建造出如此巨大的城市……」

「咦……那个Bind其实是把立方体结合在一起的魔法？」

亚丝娜以感到惊讶的口气这么说完，女性剑士便转身轻轻点头说：

「那是它本来的用途。但是如果有生物在效果范围之内，其身体也会被固定住。派伊萨古鲁斯大人说过，黄金魔术方块是遗失大地上名为『九联合王国』的魔导士所制造出来的战争用道具试验品。」

「…………」

我和亚丝娜不由得面面相觑。虽然从基滋梅尔那里听说过艾恩葛朗特的创世神话，也就是与「大地切断」有关的故事，不过那不是只流传在精灵族之间的故事吗？派伊萨古鲁斯到底是什么人……虽然事到如今才对这件事情产生兴趣，不过也不想再去挖掘终于获得解决的诅咒任务了。除此之外还有一堆需要去烦恼的事情。

好不容易收集到的四把秘钥全被堕落精灵剑士凯伊萨拉夺走固然是烦心的事情之一，但是更紧迫的问题是在魔王房间使用黄金魔术方块将所有联合部队成员固定住，然后试图杀害赛亚诺──说不定还打算干掉所有人的谜之男人巴库萨姆。ALS和DKB表示要在魔王房间召开紧急会议，我和亚丝娜因为不想在赛亚诺她们母女面前谈论死亡游戏，所以先行前往第七层。但是绝对不能放著这件事情不管，总有一天必须聚集两公会的干部，把所有关于黑斗篷男以及其伙伴的事情向他们说明清楚才行。目击巴库萨姆的行为……不对，应该说是恶意之后，这个世界存在PK集团这件事多少会比较有说服力了才对。

「派伊萨古鲁斯大人过世十年……」

赛亚诺突然再次开始说话，我便急忙切换思绪。

「……在这十年里，守护黄金魔术方块的不可思议力量逐渐影响城镇，史塔基翁家家户户的门都像天柱之塔那样出现了益智游戏。虽然不清楚派伊萨古鲁斯大人是如何抑制方块的力量，但我一直想帮助赛龙找出那个方法，把那些困扰城里居民的益智游戏消除掉。但是……」

侧脸一瞬间闪过一丝犹豫后，赛亚诺才以更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实在无法平白原谅因为一时气愤就杀害派伊萨古鲁斯大人的赛龙。我和他原本是发誓要白头偕老的关系……所以才希望他承认、反省自己的罪过，思考什么是成为真正领主应该做的事。十年里，我一直等待著赛龙前来找我的那一天……」

当我看著默默摇头的赛亚诺，至今为止已经出现许多次的疑问就再次浮现，于是几乎在下意识之下开口问道：

「那个……赛亚诺小姐为什么会喜欢赛龙先生？」

结果侧腹部立刻被亚丝娜轻轻戳了一下，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提出了有些不礼貌的问题。但是赛亚诺只是浮现淡淡的微笑，然后一边把视线移向远方一边回答：

「那个人从小就软弱又多疑，但是自尊心又特别强，老是跟其他小孩子吵架……」

──从小？两个人是儿时玩伴吗？

先是浮现这样的想法，然后才觉得这也是理所当然。虽说是第六层的主街区，也不过是南北六百公尺，东西三百公尺的小城市。同年代的小孩子全是儿时玩伴也不奇怪。

「但他其实是很温柔的人。我很小就决定要到派伊萨古鲁斯大人的宅邸服务，他为了鼓励感到不安的我而这么说了。他说自己一定会通过派伊萨古鲁斯大人的考试成为他的弟子，在这之前你要好好加油……最后实践了这个约定的赛龙，一直期盼能够成为下任领主，然后跟我结婚一起住在领主馆里。正因为这样……知道自己无法成为领主时的冲击与失望才会那么大吧……」

「……咦……但是……」

这次瞄了一眼亚丝娜的侧脸之后，我才畏畏缩缩地询问：

「……派伊萨古鲁斯先生是想指名赛亚诺小姐继承自己领主的位置吧？这样的话，赛龙先生应该不用那么沮丧才……」

结果赛亚诺一瞬间露出诧异的表情，之后才迅速不停地摇头。结果背上的米亚就发出不舒服的声音，赛亚诺立刻变回母亲的模样温柔地摇著她。她就这样看向我们，然后再次静静地摇头。

「不……派伊萨古鲁斯大人确实教我这个仆人关于益智游戏的许多知识，但那只算是一种消遣。那位大人不需要继承者……这是因为派伊萨古鲁斯大人是在建立史塔基翁之前就已经活了几百年的不死者。」

「什……什么？」

忍不住大声这么叫道的我急忙塞住嘴巴。确认米亚的样子没有变化之后，才降低音量继续说道：

「不……不死者的意思是他不会死亡吗……？」

想著难道说应该被杀害的派伊萨古鲁斯还活在某个地方的我提出这个问题，但赛亚诺却再次做出否定的动作。

「不，应该说是不老者吧。那位大人在我到宅邸服务时已经是白胡须的老先生了，但根据佣人里最年长的管家表示，从他小时候开始大人的模样就一直没有改变过。」

「……也就是说……赛龙先生知道了这个事实……」

听见亚丝娜的呢喃后，赛亚诺就静静点了点头。

「派伊萨古鲁斯大人的寿命绝对不会走到尽头，因此领主也不会替换……知道这件事的赛龙应该是因为被愤怒、失望，或许还有恐惧的心情囚禁才会犯下罪行吧……跟这个城市一样，派伊萨古鲁斯大人本身也是不受人世常理规范的人物……」

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的赛亚诺，侧脸浮现出透彻的表情，我也感觉到没有必要继续查探赛龙的事情。于是就探索腰包，取出魔王战后捡起来就一直放在里面的东西──一把深灰色的铁钥匙。

「那个……请赛亚诺小姐收下这个吧。」

边说边把钥匙递出去后，赛亚诺就默默凝视著钥匙一阵子才点点头收下来。她将过去分为两把的钥匙对准淡淡月光，以呢喃的口气表示：

「……这把钥匙本来只有一把……派伊萨古鲁斯大人在我跟赛龙十八岁那一年的年末把它给了我们，但是没有说明用途。没想到会是从守护兽身上取下方块的钥匙……为什么派伊萨古鲁斯大人要把它托付给我们呢……」

我和亚丝娜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

封测时在「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最后出现的派伊萨古鲁斯亡灵赦免了杀害自己的赛龙，要他和赛亚诺合力守护这个城市后就消失了。也就是说，封测时代的派伊萨古鲁斯指名赛龙与赛亚诺两个人当自己的继承者。

关于这一点，说不定这个世界的不老者派伊萨古鲁斯也是一样……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当然不能说出口。

这时亚丝娜代替保持沉默的我，以沉稳的声音说：

「他一定很疼爱赛亚诺小姐和赛龙先生。」

结果赛亚诺就一言不发地再次抬头看向远方的领主馆。感觉稍微可以看见的侧脸似乎有小小的光粒闪烁著，不过一阵子后回过头来的剑士，脸上只有跟之前一样的微笑。

「……或许是吧。」

只这么呢喃完，赛亚诺就把右手的钥匙插进皮铠的脖子处，然后用手温柔地抚摸熟睡中米亚的头部。

留下「请务必再来找我们玩」的发言后，赛亚诺就带著米亚离开广场，两个人的HP条消失之后，宣告任务结束的系统讯息就出现在视界中央。

虽然和封测的时候不同，没有得到金钱与道具，但是追加了不但足以弥补这些东西，甚至觉得还有点过头的奖励经验值，接著升级的特效光就同时包围我和亚丝娜。我升上22级，亚丝娜则是21级，但实在没有垂直跳起来呼喊「呀呼！」的心情。

互看了对方一眼同时说了句「恭喜」之后，两人又轻握了一下手。

或许这么做之后心情多少稳定下来了吧，亚丝娜以平常的表情与口气对我问道：

「那么……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要回第七层吗？」

「到界限了。」

「……啥？」

「能源条已经到界限了。再三分钟我就要倒下去爆睡十个小时。」

听见我回答的亚丝娜，还是用平常那种傻眼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谁教桐人你昨天深夜要在外面到处闲晃。啊……还得到嘎雷城去才行，必须向老爷爷道歉秘钥的事情。」

「说得也是……不过现在先让我睡一觉吧……」

「那今天晚上就住在这个城市的旅馆吧。『天马蹄铁亭』可以吗？」

「只要有床哪里都可以……」

再次很无奈地摇摇头，亚丝娜就抓住我的左手开始往前走。被她拉著移动到转移门广场北方的一间大旅馆，然后前往登记入住的柜台。在半梦半醒之间听著亚丝娜订下三楼的总统套房，再次在诱导下爬上阶梯。

走过长长的走廊，接近最深处的门时，亚丝娜轻轻发出「啊……」一声。

不知道是什么事的我抬起沉重的眼睑，发现搭档凝视著的是设置在门旁边的壁龛。

话说回来，这间旅馆就是刚到第六层来当天和DKB干部讨论关于公会旗时使用的地点。那个时候凛德与牙王对于设置在壁龛上的益智环束手无策，不过现在该处已经空无一物。

亚丝娜伸出右手，静静地抚摸空壁龛。

但立刻就把手缩回来，直接转动门的握把。门发出清脆的「喀嚓」声后打了开来。

我们互望了一下，同时露出些许微笑后就进入房间。

天马蹄铁亭的总统套房依然相当豪华。宽敞的客厅里准备了四人座的桌子与沙发组，墙壁左右是连结寝室的门。这时亚丝娜询问「你要睡哪一间房间？」，其实我已经觉得睡沙发都无所谓，只不过这样一定又会挨骂，所以便回答「左边……」。

「那我就睡右边喽。晚安……要确实解除装备再睡喔。」

「好……晚安……」

我几乎是在自动操纵状态下横越客厅，转动左边墙壁上的门把。进入微暗的寝室后叫出视窗，随便连续按了两下解除装备按键，变成只穿内衣裤后就从脸部倒到床上。

全身躺在软绵绵棉被上的我，虽然想著夜深后会变冷必须好好躺到床上，但身体已经无法动弹。

第一层的独行时期，只要发现有效率的狩猎场，即使连续练功二十四个小时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但是当时的疲劳与今天相比只是小巫见大巫。这是因为跟只要能将战斗规律化，即使脑袋放空也能持续进行的定点狩猎不同，每次要对应不断发生的事件与危机都得持续猛烈运转脑袋的缘故，不过亚丝娜应该也跟我一样才对。但是她看起来却还算有精神，难道是因为比我更习惯动脑吗？看来我也必须更加强自己的实力才行。当然只是以暂定搭档的身分……只不过……

这样的思考立刻变得散漫，意识被吸进无限的黑暗当中──

「我知道了！桐人，我知道喽！」

寝室的门随著吵死人不偿命的叫声迅速被打开来。房间突然变亮，当我好不容易才把紧贴住的眼睑抬起数公厘，视界里就看到穿著睡衣的亚丝娜冲进来。

「……知……知道什么……」

「那个数字啊！虽然不只是是这个，不过先从数字开始！」

如此叫唤完，亚丝娜就用力把双手撑在我趴著的床铺上。虽然非常想要她明天再说，但是搭档的势头似乎不允许我这么做，于是我只能想办法侧身问道：

「是哪个数字……？」

结果亚丝娜迅速抬起上半身来靠近我，栗色眼睛闪烁著光芒回答：

「派伊萨古鲁斯先生位于斯里巴司的秘密别墅不是有扇门吗！面对数字锁时，你输入了六位数字对吧，那个数字一直让我觉得有什么古怪！」

话说回来，我在告诉她解锁的密码时，她的确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在哪里看过这个数字之类的──

「……嗯，我记得应该是6、2、8、4、9、6……对吧……？」

绞尽脑汁后总算想起解锁密码，亚丝娜听见后就用力点了两下头。

「没错。这几个数字并非随机的排列。它们是最初的三个『完全数』喔。」

「……完……完全数……？」

这好像听过又好像没听过的单字稍微引起我的兴趣，同时睡意也消退了一些，我便保持侧身的姿势并且用左手撑住头部。

「这些数字哪里完全了？」

「定义是『所有真因子的和，恰好等于它本身的自然数』。你看，6的因数是1、2、3对吧？把它们加起来就是6。同样的28的因数是1、2、4、7、14……加起来就是28。然后496也是一样。」

「呃……哦……这样啊……」

虽然很有意思，不过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了。大概就是撰写诅咒任务剧本的人设定密码锁的暗号时，随便用了最初的三个完全数之类的吧。

可能是看穿我的想法了吧，亚丝娜急著丢出一大串话来。

「事情不只是这样而已！嗯……桐人在封测时期曾经看过派伊萨古鲁斯亡灵的浮标吧？」

「看……看过了喔。」

「他的名字呢？英文拼音是什么？」

「啊……嗯，我记得是『Restless soul』，没有显示专有名称……」

「这样啊，那应该是故意藏起来的吧。」

以严肃的表情点点头后，亚丝娜就突然跳到床上。一下子就躺到我的左边，以让我能看见的姿势打开视窗。她毫不在意吓了一大跳的我直接移到讯息标签，在用来代替笔记本的白纸上打下英文字母。

「那个，我认为派伊萨古鲁斯的名字应该是这么拚。」

「呃，嗯……」

我再次把头放回枕头上窥看著视窗，结果表示在上面的文字列是──

「Pythagoras」。

「派……派伊、萨……咦咦？这念作派伊萨古鲁斯吗？」

「英文的发音正确来说应该是派伊萨嘎拉斯。但是希腊文的发音……不对，日文发音的话桐人绝对也知道喔。」

「什么日文发音……」

搞不懂她在说什么的我再次看向视窗。尽可能以罗马字的念法念出字面的发音。

「毕……萨……哥拉斯？毕萨哥拉斯……咦，啊……不是萨，是达吗？毕达哥拉斯？派伊萨古鲁斯是毕达哥拉斯吗！」

睡意终于消失了九成的我瞪大双眼。

即使是对于学业没有那么热心的我也听过这个名字。快被囚禁在SAO之前，二年级的第二学期在学校学到的「商高定理」的别名就是来自这名古代希腊数学家。他似乎还主掌了一个名为毕达哥拉斯教团的秘密数学社团，发现了许多的定理与概念。没错──刚才提到的完全数也是由毕达哥拉斯所命名。

「…………那么打从一开始就不要叫派伊萨古鲁斯，直接叫毕达哥拉斯不就得了……」

混杂著叹息这么呢喃完，躺在旁边的亚丝娜就发出轻笑。

「名字的拼法一样，应该是故意隐藏的吧。只是把他当成创造角色时的模特儿……」

「嗯……真正的毕达哥拉斯也很擅长益智游戏吗？」

「不，我没听过这种事情。当然也没被人称为『益智游戏王』。嗯，不过我觉得毕达哥拉斯重视的数字的和谐与整合性，就是类似益智游戏的思想。」

「这样啊……」

再次仰躺的我，茫然想著这四天发生的事情──

「真正的毕达哥拉斯也是被弟子杀死的喔。」

旁边的亚丝娜低声丢出这么一句话。

「正确来说是前来拜师的人被毕达哥拉斯赶回去，那个人就发飙并且煽动城里的民众袭击了教团……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是不是叫赛龙就是了……」

「煽动……」

这个字眼让我联想到的不是诅咒任务，而是黑斗篷男和他的伙伴。

潜入DKB，试图夺取黄金魔术方块的巴库萨姆，甚至知道连赛亚诺都不清楚的铁钥匙使用法。而且不只是这样。他连黄金魔术方块具备「Bind」的恐怖力量都一清二楚。

巴库萨姆到底是从哪里得到堕落精灵凯伊萨拉从我和米亚这里夺走的铁钥匙呢？说起来，巴库萨姆和黑色斗篷男到底是如何建立与堕落精灵的合作关系？

虽然完成诅咒任务，第六层楼层魔王也在没有出现牺牲者的情况下被解决掉，但还是有谜团与问题残留下来。为了解开它们……同时也是为了今后继续保护亚丝娜，我一定得变强才行。至少要有实力跟那个凯伊萨拉一对一战斗。

「对了，桐人。」

被叫到名字后，我再次抬起不知不觉间闭上一半的眼睑。下一刻亚丝娜就撑起上半身，从正上方窥看著我的脸。

「什……什么事……？」

「让我看一下眼睛。」

「啥……啥啊……？」

当我不清楚搭档的意图，只是不停眨著眼睛时，亚丝娜又做出出乎意料的发言。

「……在魔王房间里，桐人打破『Bind』时，感觉眼睛好像发出金光哟。」

「咦……真的吗？现在也有吗？」

「不，现在是黑色的。」

「这……这样啊……」

放下心来的我一边放松身体的力道，一边将视线移向亚丝娜栗色的眼睛。下一刻，某种被吸进去的感觉降临，我知道这次真的来到界限了。

亚丝娜的微笑逐渐融入黑暗，我变得模糊的意识当中，听见了细微的呢喃声。

「晚安，桐人。」

──晚安，亚丝娜。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确实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Progressive 6 后记

谢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 6〈黄金定律的卡农（下）〉。

感觉页数好像是上一集的一‧五倍，不过应该只是我想太多啦。话说回来，构思的时候竟然想用一集就结束这种分量的故事，实在太恐怖了……我自己也不清楚为什么会变成这么长！虽然很想这么说，不过并非这么回事，所以乾脆就仔细地写下自己的想法吧。

以《勇者斗恶龙》与《无尽的任务》等杰作游戏为象徵，过去的RPG与任务是密不可分的关系，应该说任务本身就是RPG的本质。目前单机RPG的主要内容也是由主要任务与副本构成。

但如果是MMORPG的话，任务这个东西就会变得格格不入……我多年来一直有这样的感觉。桐人在本作中也提到过好几次，有多少玩家就会重复多少次同样的事件与故事，这种情形也算是某种程度的失真或者蛮横，虽然一定得这么做但很难称为最佳方法……而我也一直是这么认为。其实一个任务应该只有一个玩家能够攻略才对。

当然我也知道这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但是，比方说如果不是由人类的剧作家与程式设计师，而是AI像TRPG的GM那样生成无限任务，并配合玩家过去的行动来调整故事的话，就能实现「只属于一个人的故事」的理想了吧……我就是带著这样的想法写下这篇故事。桐人与亚丝娜进行的任务，在PK与NPC的干涉之下跟原本剧情的差异越来越大，我想某种程度上已经完成这个最初的点子了，我想下一集将会是以玩家为主的故事！当然是一集完结！

要说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是没办法有效果地使用第六层的主题「益智游戏」吧……一开始是想在本文中提出各式各样的益智游戏，然后让各位读者也挑战看看，但这样就会变得像游戏书一样，所以就放弃了这个点子。哪一天万代南梦宫让SAO变成真正的VRMMORPG时，我会请他们在第六层放进大量的益智游戏（笑）。

最后依照惯例是谢词的部分……页数增加再增加最后造成时间紧迫，因此被我添了许多麻烦的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安达先生、插画家abec老师，真的很对不起＆谢谢你们！另外第七层的第七集也请大家多多指教！

二〇一八年三月某日 川原 砾

Progressive 6 插图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The day befor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艾恩葛朗特标准时间，二○二四年十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

我这个等级96的单手剑使桐人向等级94细剑使亚丝娜求婚，并且获得同意。

当然是仅限于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这款VRMMORPG的世界当中。现实世界的我和亚丝娜甚至没有见过面，而且我根本就还没有到达法定结婚年龄──亚丝娜可能有点微妙就是了。

我不知道首次采用「结婚系统」的是哪一款游戏，但是远从二十年前开始，MMO世界的角色之间可以结婚就变成主流的情形了。由于大部分的游戏里成为「夫妇」的角色都能获得某种特典，所以有许多人都是因此而结婚，当然也有认真作为角色扮演的一环而结婚的玩家，当中甚至有因为游戏内的婚姻成为契机，最后在现实世界也共结连理的例子。先说这只是我个人的想像，假如对全世界的MMO玩家做「有无游戏内结婚经验」的问卷调查，有结婚经验者应该会超过五成吧。

但很遗憾的是（不知道可不可以这么说就是了），我在至今为止玩过的MMORPG当中都没有跟任何人结过婚。

理由是──嗯，是因为我与他人之间的沟通技能低落的缘故，不过也跟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游戏内的结婚」有关系。假设我这个名为桐谷和人的玩家所操纵的男性虚拟角色Kirito，与世界上某个实际存在的女性或者男性玩家（可能性相当大）所操纵的女性虚拟角色Dareko（假定）结婚，那我只要把那个某小姐当成永久固定小队成员就可以了吗？还是需要做出爱着某小姐这样的角色扮演？又或者是──必须意识到某小姐后面那个活生生的某个人呢……？

老实说，在SAO之前玩过的游戏里，也不是没有被登录为朋友或者公会成员的女性角色提出「我们结婚吧」的邀约。但是每次遇见这种情形，我都在萤幕前面流着冷汗并且僵住，给对方留下相当尴尬的回忆。

连我自己都觉得实在太紧张、太多虑、太胆小了。

但是，我沉溺在MMO游戏里的理由本来就是那是个假想的世界。所有虚拟角色后面都存在性别、年龄无法特定的陌生玩家。所以思考「这个人究竟是谁」也没有用。因为包含我在内，所有角色都不是真正的那个人。

只不过对我来说，「结婚」这个系统与我对结婚的认识产生了正面的冲突。就算只是在游戏里结婚，但只要和某个人有了特别的关系，无论如何就是对在现实世界操纵滑鼠、敲打键盘的「某个人」感到在意。

因此我一直避讳与网路游戏内的某个人组成永远的搭档，当然在这款异常的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应该也是一样。不对，由于这里虚拟角色的容貌与肉身完全相同，所以我可能跟别人保持了更远的距离。

但是慢慢融解我这种不自然的感觉──或者可以说是让恐惧变小，最后终于消失的人就是亚丝娜。

死亡游戏开始后过了两年左右，她虽然经常因为状况而改变立场，但从来没从我的视界中消失。一开始是暂时的小队成员，之后即使她隶属于公会血盟骑士团也还是攻略组的同伴。有时候会一起调查不可思议的圈内杀人事件，又有时候会替我烹煮S级食材道具。经过和这样的亚丝娜交流，我学到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以及现实世界，说不定在SAO之前玩过的所有非完全潜行型MMO游戏也是如此，眼前的某个人是不是真正的那个人都是由我自己来决定。怀疑并且与其保持距离，那个人就会变成冒牌货；相信并且靠近，那个人就是真货。

现在，名为亚丝娜的剑士就在我眼前。

和她在一起就很快乐。战斗、欢笑、闹别扭的亚丝娜都能唤起我内心强烈的感情。希望她能一直待在我身边，也希望能跟她有确切的连结。看着亚丝娜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不会去想这个人究竟是谁了。

所以我才会向亚丝娜求婚。

老实说，并非所有的迷惘都已消失无踪。渴望亚丝娜的这种心情究竟是不是所谓的「爱情」，关于这一点我也还无法确定。总是会忍不住去想，在现实世界一直和家人保持距离，来到这个世界后也执着于独行的我真的有爱人的心吗？

但我觉得只要跟亚丝娜在一起，终究会找到这个最后问题的解答。

──到这里就是现在的我终于摸索出的「SAO里关于结婚的精神面」。

另一方面，即使是游戏世界，既然结婚了，物质面当然也一定会存在。具体来说就是新居该怎么办。

结婚后当然是要住在一起，但这个时候，我在第五十层主街区阿尔格特的巷弄里的狗窝就不用说了，亚丝娜在第六十一层赛尔穆布鲁克的公寓也有点狭窄。而且除了面积之外，还有其他原因也让我们无法继续住在至今为止的住处。

公会「血盟骑士团」副团长──「闪光」亚丝娜现在可以说是最大最强的偶像玩家。

在情报贩子发行的报纸里，所有玩家的人气投票永远是第一名，甚至存在复数粉丝俱乐部，听说某大型连锁杂货店对她提出了CD，不对，应该是RC<录音水晶>出道的提案，结果被用细剑抵住然后落荒而逃。

想到死亡游戏初期她经常罩着连帽斗篷的「小红帽」时代，就会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总之像这样的偶像一旦结婚的消息曝光，各家报纸一定会大肆报导。

许多粉丝会叹息、伤心，最后这些能量将转变成诅咒属性的攻击，让身为结婚对象的我幸运值一路降到负数──就算先不管这件事，到时候采访之类的事情一口气涌至，我们根本就没办法过新婚生活，所以尽可能想隐瞒已经结婚的事实。

当然，因为已经把消息告诉她诸多的朋友以及我少数的友人，所以不可能长期保持秘密，不过真要说起来，我们也没有立场一直沉浸在蜜月的气氛里。打倒七十四层的楼层魔王「闪耀魔眼」后才过了四天，应该还要一点时间才能发现目前最前线第七十五层的魔王房间。但是迷宫区的地图拓展也就算了，我和亚丝娜一定得参加魔王战。

因此在那之前有十天左右……不对，是两个星期左右的空档……可以的话，必须想办法找到能让两个人度过安稳时光的房子。

从经济面来看，我和亚丝娜在至今为止的游戏中所累积的道具群里，把大部分目前不需要的物品卖掉换成珂尔的话，应该还勉强足以买下圈内……也就是城墙内侧的独栋房子。但是在那种地方购买新居的话，当天就会被情报贩子发现了。最理想的是──在早就被攻略下来，几乎没有玩家会来的楼层里面，而且是建在角落，虽然不起眼但还算宽敞的房子。

虽然是很严苛的条件，不过在求婚之前我就看好理想的物件了。

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还是最前线已经是远在一年半前的事情了。因为是低楼层所以面积相当大，整层几乎都是深邃的森林、草原以及湖泊这种美丽又没有高低起伏的地形，而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任务与练功区魔王。攻略组玩家们从主街区高拉尔村一直线就能到达迷宫区，冲上难易度不高的迷宫塔，以低于平均天数相当多的速度打倒了魔王。现在来到第二十二层的玩家，大概就只有以大小湖泊为目标的钓客以及收集木材的木工匠而已。

虽然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到那里去，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幅光景让我难以忘怀。

那是击败第二十二层魔王当天，想要尽可能消化在高拉尔村承接的任务而一个人到处奔走的时候。

我在清澈的湖畔，发现了一条不靠近就无法发现的小径。虽然和任务似乎没什么关联，但是在无意识中顺着那条小径往前走，最后在爬上山丘后的尽头处发现一栋以深邃针叶树森林作为背景的圆木屋悄悄矗立在那里。

作为墙壁的圆木到处都是青苔，屋顶上虽然伸出两三根新枝，不过完全没有腐朽的感觉。反而完全融入周围自然的环境当中，让人有种宛如精灵族房子的美感。

我静静打开木制的闸门（既然能够这么做就知道不是其他玩家的房子），以搜敌技能确认内部（发现无人时就知道也不是NPC的家），靠近到正面露台时才终于发现门把上挂着「FOR SALE」的木牌。

尚未到达40级的我，指着木牌上售价的位数算了一下，然后叹了一口气，依依不舍回头看了好几次才离开现场。而且还边走边幻想着有一天会有足以买下这间房子的珂尔塞满道具栏。

实际上，突破五十层然后升上70几级时稍微努力一下或许就可以买下来。但是身为攻略组，实在无法把距离最近的转移门单程就要二十分钟的房子当成攻略据点。结果我就把据点设在第五十层的主街区阿尔格特，到前几天都还是在那里起居。

发现第二十二层森林里的房子后又过了一年半──

下定决心向亚丝娜求婚，思考新居该怎么办时，我的脑袋里就率先浮现那栋圆木屋。也觉得它就是唯一的选择了。

我首先提出那栋圆木屋的情报来作为求婚的开头，接着提案搬家到那里，最后说出「我们结婚吧」。

我内心觉得，亚丝娜之所以毫不犹豫就回答「好的」，可能多少也受到了那间房子的保佑。

2

事情就是这样。

求婚的隔天，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两点过后。我和亚丝娜一起来到第二十二层。

趁昨天前往第五十五层格朗萨姆的血盟骑士团本部，两个人一起提出了暂时退团申请。虽说只是暂时，但系统上还是确实脱离了公会，所以两个人的颜色浮标上已经没有公会的红色十字标帜。

离开主街区高拉尔村的转移门后，首先朝西南方的某座大湖泊走去，然后我就随口对身边的亚丝娜问道：

「那个，亚丝娜加入KoB多久了？」

「嗯……」

细剑使摇晃着栗色长发并微微歪着头说：

「我记得是去年二月接到团长的邀约……已经过了一年多了吧。因为是第二十五层的魔王战刚结束时的事情……」

「这样啊……KoB是在『军队』半毁不久后组成的吧……」

我稍微瞄了一下上层的底部。

对众攻略组玩家来说，这个闲静的楼层仅仅往上三层的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五层是继第一层之后的真正试炼。

离开主街区后马上就有即使跟第二十四层相比也异常强大的怪物阻挡去路，练功区的地形宛如迷宫般复杂，就连要前往下一座城镇的路上都出现了数名死者。给予情报的NPC数量稀少，相对地有许多毒沼泽、落穴等地形陷阱，好不容易踏遍楼层到达迷宫塔时，攻略组成员已经是疲惫不堪。

这时候不甘示弱而奋力鼓舞大家的是率领公会「艾恩葛朗特解放队」──没错，当时还不是「解放军」──名为牙王的玩家。被他以关西腔不断地刺激后，每个人都浮现「这个臭家伙！」的心情，然后趁势站起身子。

但是当时无疑是整个攻略组领袖的牙王在面对第二十五层的楼层魔王战时，被某人流出的假情报所骗。光以不满一支联合部队的四十数名公会成员就先行闯入了魔王房间。结果解放队半数以上的成员死亡……这时候包含我和亚丝娜在内的攻略组主力才终于追上来，在我们也牺牲了不少成员的情况下，好不容易打倒凶恶的魔王。

但是胜利后没有任何人能因为超越艾恩葛朗特的四分之一地点感到开心。因为牙王充满怨叹的吼叫声响彻了整个魔王房间。

他在那里与攻略组分道扬镳，带着存活下来的伙伴前往遥远下方的第一层。然后与在起始的城镇活动的互助组织「MMO Today」会合──最后从这样的大集团里诞生出「军队」这个组织。

「……那个时候攻略组全体都陷入超级绝望的气氛当中……在最前线战斗的人数突然变成三分之二，而且那可能还是某个人所设下的陷阱，所以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会出现的情形……第二十六层的首次练功区魔王攻略会议时，大家都是一脸阴暗的表情……但这个时候新成立的公会KoB就气势磅薄地闯进来。所有人都穿着红色与白色的客制装备，给在场者相当强烈的冲击……」

我一边走在湖畔，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出当时的回忆。不过因为身边显得特别安静，我便往旁边瞄了一眼，结果发现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脸颊微红并且稍微把头别到一边去。我内心浮现「哈哈」的想法，然后继续说下去。

「……尤其是站在集团前头的副团长大人，让众人……我和克莱因也就算了，竟然连艾基尔都看得入迷了。和之前朴素的装备完全相反，穿着纯白无袖骑士服与鲜红迷你裙，再加上致命的白色过膝袜……那个瞬间，该怎么说呢，攻略组原本快四分五裂的心又重新凝聚……」

「咚滋！」一声，左肩受到几乎快产生伤害的打击属性攻击袭击，让我的发言为之中断。一看之下，那个副团长大人本人正满脸通红紧握右拳。

「真是的！那个时候真的觉得很害臊！我认为当然应该由团长站在最前面，但他还是跟平常一样一脸认真地说『由亚丝娜站在前头才能期待带来更多效果』，所以我才会自暴自弃地站出去！」

「这……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个装备当然是订制的吧？是谁设计的呢？」

「…………听说是除了我之外的公会干部，在瞒着我的情况下开了好几次秘密设计会议。一开始拿给我看时，我冷冷地回答『我没办法穿这种东西！』，结果大善先生噙着眼泪跟我说『你知道光是这套装备就花了多少费用吗！』，我才会自暴自弃地穿上……」

「……原……原来如此。」

现在的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虽然是以铁之纪律而闻名，但在草创时期似乎也有相当愉快的氛围。不过当时攻略组整体的士气确实是因为KoB的登场而上升，而他们在那之后也一直站在死亡游戏的最前线──现在这个瞬间，身穿红白色装备的小队一定也在刚开通的第七十五层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这时我再次瞄了一眼上层的底部。结果光是这个动作，亚丝娜似乎就看透了我内心的想法。她松开右手，一边温柔地握住我的左手一边说：

「桐人几乎是独自打倒了第七十四层的魔王。当时你的HP条只剩下最后的两三点像素而已。暂停攻略稍微休息一下，其他人也不会有怨言喔。」

「……休息的理由被发现的话，所有人就会疯狂抱怨了吧。」

在混杂着笑声的情况下如此回答后，我也回握住亚丝娜的手。副团长大人露出不知该生气还是该害羞的表情后，发出「呵呵」的简短笑声。

沿着直径一公里左右的广大湖泊绕了半圈，就看到一棵特别高大的杉树──应该说很像的针叶树耸立在前面。仔细观看粗大的根部附近，就能发现一条羊肠小径从湖畔的大路往西南方向分岔出来。

「……你发现这条小路？你还是一样很擅长发现这种隐藏路线耶。」

把这种感想当成是称赞之后，我就挺起胸膛说：

「我当时还没取得搜敌技能的『探知』Mod，所以是光靠眼睛和第六感发现的哟。爬上那座山丘后，马上就能看见房子了。」

结果这次换成亚丝娜的脸庞瞬间绽放出光芒。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房子，真令人期待！快点走吧！」

「…………那个，亚丝娜小姐，那真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圆木屋，还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待比较好……」

「住在圆木屋是我从小的梦想嘛。只要有壁炉和摇椅，我就非常满足了！」

我加快脚步追上嘴里边这么说边快步爬上山丘的亚丝娜。摇椅在家具行就能买得到，不过我实在不记得里面有没有壁炉了。不对，都到这种地步了，不可能会没有。我在一年半前发现这栋圆木屋就是为了今天。如果这是命运的引导，那么里面一定会有壁炉才对。

我祈祷着圆木屋的屋顶设有烟囱，然后在晚亚丝娜几秒的情况下爬上山丘。站到默默直立在该处的亚丝娜身边，瞪大双眼来寻找烟囱。

────但是……

没有。

我指的不是烟囱。

我们眼前那一片覆盖在草地下的圆形空间里，没有任何种类的人工物件……也就是不存在房屋这种建筑物。

3

我弄错地点了。

由于这应该是最合理的解释，于是我便向亚丝娜道歉并走下山丘，然后花了两个小时探索周边的练功区。

但是不要说圆木屋了，就连新分岔出去的小径都没发现。我沮丧地再次爬上最初的山丘，再次环视着周边的地形。

「…………果然是这里，绝对不会错……」

嘴里无意识中发出这样的声音。

宽广且长满草皮的庭院（现在没有房子所以只是普通的空地），其后方那一整片苍郁的针叶树森林，森林远方屹立着支撑艾恩葛朗特外围部的柱子，最遥远的景色则是无垠的天空。即使过了一年半，这样的景色还是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当中。

但唯一遗憾的是，最重要的圆木屋不存在了。虽然觉得不可能，但我还是试着踏入空地并走到正中央，但房子还是没有涌出的模样。

当我茫然呆立于该处，就有踩着草地的沙沙脚步声传过来，然后在我正后方停止。

我实在没办法回头。我们一起搬到第二十二层的圆木屋是我求婚时的发言。现在那栋房子不存在的话，求婚本身不就变成谎言了吗？

「亚丝娜……真的有──这里本来真的有房子。」

依然低着头的我无力地这么说。

绕到正前方的亚丝娜轻拍了一下我的双肩，然后用手掌夹住我的脸颊往上抬。栗色眼珠跟平常没有两样，里面充满温柔的光芒。

「那还用说吗，我当然相信你啊。」

她随即坚定地这么表示，放开手并且退了几步后又继续说道：

「一定是系统上有什么问题而把它撤走了。虽然很可惜，但就算没有房子这里也是很棒的地点，我很高兴你能带我来到这里喔。」

绿色草地上的她拖着裙子旋转了起来。长发、白银护胸以及腰上细剑「闪烁之光」剑鞘反射午后阳光的光景，美丽到似乎可以直接拿来当成游戏PV。

──虽然不是看透我的心思，不过亚丝娜面向我停下来后，就拍了一下右腰上的腰包说：

「对了，难得有这个机会，在这里拍张纪念照吧。我带了拍照水晶哟。」

「嗯……嗯嗯……说得也是……」

我虽然笑着这么回应，不过或许是从我的声音与表情里感觉到什么了吧，亚丝娜的脸上浮现出担心的神情。

「……房子不见了真的让你受到那么大的打击？」

「咦，没有啦，也不是这样……」

虽然我水平动着脸庞与双手，但亚丝娜脸上担心的表情还是没有消失。如此一来，已经不可能在内心粉饰自己的情绪，放弃挣扎的我只能点点头。

「那个……我今天本来有一些想法。但是现在这里没有房子就无法成立了……」

「咦？是什么样的想法？」

在大大的眼睛认真凝视下实在很难做出说明，但是都已经求婚了，现在才感到害羞也没有用。我轻咳了一声后，首先试着从系统方面开始说明。

「那个……SAO的『结婚』呢，以手续来说是相当简单。从主选单移动到沟通标签，按下在各种申请最下方的Marriage按键，然后指定对象……再来就只要等对方按下OK键就可以了。也不用跟公所提出书面申请……」

「也不用到女方家里去跟她的父亲说『请把女儿交给我！』对吧。」

亚丝娜唐突地加进这么一句话，让我忍不住想像起这种强制活动（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扮演岳父的是KoB的团长希兹克利夫），整个背肌开始发起抖来。看见这一幕的新娘子……不对，是亚丝娜就发出轻笑，于是我便再次刻意地咳了一声然后回归原本的主题。

「总……总之呢！结婚的手续本身只要五秒左右就结束了，那个，该怎么说……正因为这样，我才会一直想要完成一个让亚丝娜留下记忆的形式。但很可惜的是也不能盛大举行婚礼，所以才想说至少要购买新居，然后在那栋房子前面结婚是最棒了……」

后半段有些低头并且嘟嘟囔囔，但还是好不容易把话说完，接着我便呼出一口气。

下一刻，我就因为受到高速擒抱而脚步踉跄。意料之外的冲让我从背部倒到草皮上，但亚丝娜也没有从骑乘状态展开拳头攻击，只是把身体靠在我的胸口简短呢喃：

「…………好开心。」

「咦，没有啦，只是临时起意。」

「所以才开心啊。桐人如此替我着想，然后拼命地寻找我们两个人的家。」

一看之下，在至近距离露出满脸笑容的亚丝娜，双眼已经微微泛着泪光。这时我的胸口也有一阵情绪涌上来，于是以双臂抱住她纤细的身躯。

就这样在微风吹徐的草原上拥抱了两分钟以上，最后耳边又响起亚丝娜平稳的声音。

「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咦……？」

「现在已经很幸福了。在这里完成结婚的操作，今天就回去吧？房子再找就可以了。」

为上层底部染色的午后阳光确实已经带着深黄色。再过一两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吧。

「说得……也是。」

我在抱着亚丝娜的情况下缓缓撑起身体，然后环视针叶树林中一大片绿色的庭园。

「盖在虽然是圈外但不会涌出怪物，而且人烟也不多的独栋房屋」，只要耐着性子寻找，一定还能找到其他满足这个条件的玩家房屋才对。也有乾脆拜托情报贩子亚鲁戈这样的手段。我想就连那个「老鼠」，应该也不会把我们新居的座标卖给其他人吧，大概啦。

所以正如亚丝娜所说，没有必要执着于那栋梦幻圆木屋。这处草皮庭园就算维持现在这样也足以让人印象深刻，等哪一天SAO被完全攻略了──在这里结婚的回忆也会一直留在我和亚丝娜的记忆之中吧。

…………不过。

现在先别管这个了。我脑袋的角落一直有跟结婚无关的焦躁感盘踞着。真要形容的话，就像是记录视窗下方，进行到一半就停滞然后直接丢着不管的未完成任务。

「…………桐人？」

突然被叫到名字，吓了一跳的我把视线移回来。亚丝娜就在近处的脸庞，不知道什么时候浮现出「看透一切」的表情，让我的身体再次僵住。

「什……什么事？」

「…………你是在想『先别管房子』了对吧？」

惊。

似乎快要露出这样的表情，不过在千钧一发之际还是摆出一张扑克脸。

「咦，你……你在说什么啊？」

「你想找出原本在这里的房子消失的理由，这种小事不可能瞒得过我哟。」

──看来我没有装扑克脸的才能。由于学乖的我知道这时候否定也只会加深伤口，所以这次也轻轻点头并且说：

「嗯，那个，是的……因……因为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玩家房屋竟然会消失。刚才亚丝娜提到可能是系统上的问题，但是SAO没有GM，所以管理者不可能亲自动手撤走房屋。就算是程式处理的结果，耐久度无限的房子应该不会腐朽才对，艾恩葛朗特也不会有地震或者森林大火……要说还能想到什么其他的理由……嗯～～…………」

由于我在讲话当中就快要进入正式的推理模式，这时亚丝娜就伸出食指来严厉地贴在我的嘴巴上。

「好了，暂时停止！嗯……都跟你认识这么久了。我早就学会桐人是没办法放着这种事情不管的人了……」

在轻声叹息尚未结束前，我就擅自解除了暂停。

「那……那么，虽然是在贵重的休假当中，是不是可以让我……稍微调查一下呢？」

亚丝娜小声地说着「我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主题整个改变了啦」等抱怨，然后才用力吸一口气，开口宣布：

「调查期限只有今天一个晚上而已喔！」

4

配置在艾恩葛朗特各层的无数地形物件，其百分之九十九以上都拥有「不可破坏」属性。除了树木之外的自然物、以家屋与城墙为代表的人工物等等，玩家全都无法刻意加以破坏。

虽然跟迷宫内部的设计也有关，不过里面时常会出现「能打坏的墙壁」，练功区里偶尔也会有「能打破的岩石」与「能挖掘的地面」，不过从来没听说过有「能打坏的房子」。说起来，买下能够破坏的房子那一天，就可能发生睡眠中墙壁突然开个大洞，然后大群盗贼公会的成员闯入的事件吧。又不是在演《三只小猪》。

因此我过去发现，梦想着将来要买下来当自己家的圆木屋，首先可以排除是被玩家动手破坏的可能性。

「……嗯，我也这么认为。」

听我推测到这里后，亚丝娜就点点头并且加了一句：

「没有发现特别技能『炒地皮』的话。」

「在……在这种地方炒地皮也没用吧。如果是塞尔穆布鲁克的湖畔也就算了。」

「啊～那边的湖畔确实很贵。大概是我那个房间的三倍左右……不过，对了，如果没办法找到这里的房子，那就在那边盖一栋新家吧。」

「凭……凭我的收入……可能有点……」

对铁青着脸的我说着「开玩笑的啦」并且笑了一阵子后，亚丝娜才恢复原本的表情。她有些进入攻略组的指挥官模式，一直凝视着空地。

「那么就排除被某个人弄坏的可能性吧……先确认一下，外墙和屋顶不包括在玩家房屋的客制化机能内吧？」

「咦……你的意思是？」

「就是买房子后，不是会有屋主专用的客制化选单吗？从那里的话，可以消除设置在里面的家具对吧？」

终于理解亚丝娜言外之意的我，点了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这样啊……其他的玩家买下那间房子，以客制化选项消除墙壁、屋顶和地板的可能性吗？嗯……我只住过公寓那样的地方，所以没看过独栋房子的客制化选单……」

「其实我也一样……对了，问问看莉兹吧。」

亚丝娜迅速打开主选单，接着快速打着传给好友铁匠莉兹贝特的讯息。

莉兹和我也很熟，而且也是帮忙打造爱剑逐暗者的恩人，所以是少数在亚丝娜和我结婚一事通知名单上的玩家之一。今天在这里买下房子并且结束结婚操作之后，原本预定要传讯息给包含莉兹在内的十几名玩家──没想到会变成向她询问住宅相关的问题。

回答似乎立刻就传了回来，亚丝娜看着只有她才能看见的视窗，然后轻轻点头说：

「外墙和屋顶果然没办法消除和移动。花大钱的话好像可以改变颜色或者是追加外窗、花坛这样的选项……」

「……说是改变颜色，应该没办法把整栋房子变成无色透明吧。」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和亚丝娜已经把这块空地走遍了，也确认过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真的盖了一栋透明房子的话，我们的鼻子早就撞上去了。

「那么……是选项的问题吗？比如说有潜入地面的设备……之类的？」

亚丝娜这么说着，同时还用靴子的前端戳了一下脚边的草地，于是我便忍不住露出苦笑。

「哈哈，又不是什么邪恶组织的秘密基地。说起来呢，要是在艾恩葛朗特的地面挖个能够埋起整栋房子的大洞，那房子会直接掉到下一层去吧。」

「咦～那不是很棒吗？像哈比人的家那样。」

「那确实是在山丘侧面挖掘洞穴……地下的话应该是矮人吧？对了，十几层那边不是有个的矮人族巨大地下城吗？」

「我讨厌那个地方。不但潮湿，又有许多虫系怪物出没……说起来那个地下城实际上也是在练功区山地的内侧吧。」

「那就是艾恩葛朗特在构造上的缺陷啊～因为地面的厚度有限，所以没办法制作作为RPG醍醐味的巨大地下迷宫。」

「那种东西没有也没关系啦！倒是……真的可以继续闲聊吗？我是觉得很开心啦。」

在亚丝娜的提醒下，惊觉过来的我立刻看向外围部。破碎的云缓缓流过的天空已经变成相当深的橘色。再过两个小时太阳就要下山了吧。

「对……对喔，那个……如果不是透明化或者秘密基地化，再来就是……移动基地化？不可能，有那种选项的话就能从主街区轻松移动到迷宫区了……这么说来，也不可能是空中要塞化了……」

我逐渐从推测进入妄想的发言，让受不了的亚丝娜抬头仰望天空。我则是与她相反，整个人深深低下头，双手抱胸并且拼命思考。

「不像是利用客制化机能而消失。说起来，那样房子就已经被其他玩家买走了……果然是跟玩家没有关系的现象吗……」

「…………嗳。」

「如此一来……是具备地形物件破坏能力的练功区魔王……？等等，连第五十六层的『土地爬行者』都没办法破坏村门了。第二十二层要是出现这么厉害的魔王，马上就会开始招募讨伐联合部队了吧……」

「我说桐人啊……」

大衣的袖子被拉了两下后，我便停止推测看向亚丝娜。

「……什么事？」

「…………那个……」

由于亚丝娜抬起戴着白色长手套的右手，我便顺着她食指的延长线看去。

空地北侧那棵特别大的杉树正上方，就存在着她所指的那个物体。

轻轻飘浮在几乎快接近上层底部的一栋房子──从地上的话因为角度的关系几乎只能看见底部，但是由上好圆木组合起来的构造，绝对就是我在找的那栋房子不会错了。

在我尚未因为如此简单就找到房子而感到喜悦之前，就先对它浮游在头上九十公尺处而惊讶不已，这时愕然的我呢喃了一句：

「…………为……为什么……房子会飞起来…………」

「…………应该不是刚才桐人说过的……空中要塞选项吧……」

亚丝娜的话让我凝眼望着豆粒般房子的各处，但是没有看到装有翅膀、气球或者螺旋桨的模样。

相对地，我经由技能强化过的视觉，发现了两个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物。

首先是房子下端有热气般晃动的空气漩涡。那栋圆木屋应该是乘着「固定的龙卷风」之类的东西而飞上天了。

然后还有另一个物体。

某个人从房子的南侧窗户畏畏缩缩地探出一张脸，然后拼命对遥远下方的我们挥手。

「有……有人！」

我用手指向该处后，亚丝娜也发出「咦」一声并探出身体。

「真……真的耶……这种距离看不出是NPC还是玩家……」

能够确实辨别玩家与NPC的外表差异就只有「颜色浮标」的颜色而已。但是距离这么远的话浮标不会显示出来。

虽然还是完全搞不懂房子为什么会飞上天，但那道人影如果不是NPC而是玩家的话，就不能丢下他不管。因为万一从那种高度掉下来，HP绝对会归零。

「到……到底是哪种身分……」

在我和亚丝娜吞着大口口水仰望之下──

突然间人影缩回挥动的手，然后立刻再次伸出来。放开握在手上的某种东西，接着该物体就反射着闪亮的黄色阳光。它画出平缓的弧形，朝着我们所在的空地落下。

「哎……哎呀……」

我往右跑四步、往前跑三步，然后双手接住来到掉落地点的小小物体。由于亚丝娜也立刻跑过来，所以就两个人一起窥看该物体。

「回复药水的……空瓶……？」

点头同意亚丝娜的话后，我再次仰望浮空的圆木屋并且大叫：

「──是玩家！」

喝光POT内容物后的空瓶，直接放着不管的话马上就会破碎并且消失。为了防止这一点，要把「空瓶」作为道具保存下来，就必须把它收进包包类或者是道具栏里。由于NPC不会做出这种行动，持有空瓶就表示被关在那间飞天屋里头的是玩家。

「得……得救他才行……」

右手依然握着小瓶子的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就立刻反问：

「怎……怎么救？」

「………………」

这是个非常之好的问题。艾恩葛朗特，不对，SAO里原则上不存在飞天的手段。因为如果有那种手段的话，就能够无视迷宫塔直接飞到下一层……不对，是直接飞到最后终点，也就是一百层去了。

数个月前，我和亚丝娜刚才传讯息的对象铁匠莉兹贝特有过一起抓住白龙尾巴飞翔的经验，但是那无法选择目的地，而这一层也没有龙出没，最重要的是我再也不想有那样的经历了。

「…………总……总之先到那栋房子的正下方看看吧。」

听见我含糊的提案后，亚丝娜稍微露出微妙的表情，但立刻就点头同意。

从空地踏入森林后，上空层层堆叠的树枝就阻碍视线让人看不见飞天房屋，但我随即发挥系统外技能「第六感之直线移动」来笔直地前进。在看不见远方目标的森林里，这其实颇为困难。秘诀是让两只脚像是自动奔跑一样动作……以前这么跟亚丝娜说明时，她的脸上就露出「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

我的瞄准完全正确，短短两三分钟前方就出现一棵特别巨大的杉树。那无疑就是长在房屋正下方的树木了。一边走近一边抬头往上看，透过重重相叠的树枝后可以看到轻飘飘浮在空中的豆粒大小屋影。

「……现在该怎么办？就算爬上这棵杉树，也完全无法抵达那栋房子喔。」

听见边往上看边走的亚丝娜这么问，我便以同样的姿势回答：

「原本是想来到正下方的话，应该能听到一点叫声才对……不过看来是没办法……」

「对喔，能够对话的话，就能请对方说明是怎么回事了。那还是爬树看看吧？在树梢上可能就听得见叫声了。」

「但是要爬上这种针叶树的难度相当高……没有『特技』技能可能办不到……」

在仰头的情况下，来到距离杉树剩下五公尺左右的距离时。

突然从至近距离传来怪物般的咆哮声，我和亚丝娜就跳了起来。

「汪、汪汪汪！」

反射性握住背上爱剑阐释者的剑柄，但动作就此停了下来。因为吼叫声的主人是全长最多四十公分左右的四脚步行兽类……具体来说也就是「狗」。

稍长的毛是淡茶色，有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再加上绑有蓝色缎带的毛绒绒尾巴。颜色浮标是黄色──是给予NPC﹑驯兽师的宠物，或是不具攻击性的非主动怪物的颜色。

「哇啊，好可爱！」

看见亚丝娜叙述着符合年轻女孩身分的感想并且蹲下来朝狗伸出手，我便急忙制止她。

「等……等一下等一下！」

「为什么，它明明这么可爱。」

「说……说不定是某种陷阱啊！说起来呢，练功区里有狗实在太奇怪了。触碰到的瞬间就变形成恐狼怎么办？」

「别担心啦，你看它尾巴都摇成这样了。」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期间，小型犬也持续在亚丝娜面前又叫又跳，像是在表示「快抱我快抱我！」一样。亚丝娜再次想屈身时，我就拉住她的剑带并且再次确认小狗的浮标。上面显示的名字是「Toto」。

「……托托？不是种族名吧……是这只狗的专有名称吗……？」

「哇，名字也好可爱！来，快过来吧，托托！」

「都说不行了……」

我拼命把已经像是中了魅惑异常状态般的亚丝娜拉回来，同时试着分辨小狗，也就是托托圆滚滚的眼睛里是不是藏有邪恶的企图。

然后迟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小狗圆滚滚的头上二十公分处浮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那是……任务符号？但是，为什么是在进行当中……？」

我一这么大叫，亚丝娜也像是注意到符号一样放慢了前进的速度。

「真的耶，有任务符号……」

艾恩葛朗特的各层里配置着实在难以全部完成的任务。通常可以向头上浮着「！」符号的NPC承接任务，与进行中的任务有关的NPC，头上符号则会变成「？」

也就是说这只小狗是进行中任务的关键人物，不对，应该说是关键动物。但问题是……我没有，亚丝娜应该也没有接到与狗有关的任务才对…………

「对……对了！」

亚丝娜突然这么大叫，让我吓了一跳并且放开她的剑带。细剑使转头过来以严肃的表情凝视着我，然后开口继续说：

「我们平常都把时间耗在迷宫区与楼层魔王攻略上，没什么在承接副本对吧？所以才会成为盲点。发生什么无法说明的情形时，原因通常是因为任务喔。比如说……房子飞上天之类的！」

「…………原来如此。」

由于认为是相当有道理的推论，我便点头同意，结果亚丝娜再次反转身体面对持续吠叫的小狗。

「也就是说，想要找出那栋房子飞上天的原因……就必须跟这只小托托接触才行！桐人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丢出这种听起来很像充满冒险心与自我牺牲的发言后，亚丝娜就在我来不及再次抓住她前蹲下来并朝小狗伸出双手。

「汪汪汪！」

茶色小型犬随着听起来很开心的叫声跳进亚丝娜胸口，高速摆动尾巴并且不停舔着她的脸。

「啊哈哈，好痒喔！啊啊～真可爱！我原本就梦想养一只这样的小狗了！」

──幸好托托没有突然变成巨大的食人狼。

但是数秒钟后发生的现象，完全领先我的预测三光年左右。

突然我和亚丝娜脚边开始有风卷动。根本无暇抵抗强大的风力，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因为脚步踉跄而离开地面──恐怖的是，不论怎么伸展都无法接触地面了。

「桐……桐人！」

我反射性握住亚丝娜在右手抱着托托的情况下朝我伸出的左手。两人一犬就这样被局部的龙卷风往上卷。周围的景象不停旋转，我的大衣与亚丝娜的迷你裙整个翻起（平常在练功区吹动的风绝对不会引发这种现象），但是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这件事。

就在我发出「呜……呜哇……呜哇哇哇～～～～」的叫声……

亚丝娜发出「呀啊啊啊啊────」的悲鸣……

小狗很高兴般「汪汪汪！」叫着的瞬间。

我们就一直线朝着浮游在遥远上空的圆木屋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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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你……你们也跑来这里的话就没意义了吧！」

这就是在圆木屋里等待救援的玩家所说的第一句话。

大约九十秒前──

被小型龙卷风吞没的我、亚丝娜以及小狗，暂时飞到浮空圆木屋的屋顶后，就排成一列被在角落张开嘴的烟囱吸了进去。经过又窄又暗的隧道后，一屁股坐到由白木板所组成的宽敞客厅地板上，这时有一名女性玩家露出惊愕的表情站在我们面前。

我好不容易才让大吃一惊而停止转动的脑袋再次运作，保持坐在地板上的姿势仔细凝视着先到此地者的脸。惊人的是那是我相当熟悉的脸孔，但是也没有再次露出惊愕表情的气力，于是就先试着向对方打招呼。

「午安。好久不见了。」

刚才的叫声就是对应我的招呼。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不论如何，还是先交换情报吧。

女性玩家垂下肩膀同意我这样的提案，然后用右手指向设置在客厅地板上的圆桌。我和抱着狗的亚丝娜并肩坐下后，她也拉大距离坐到我们对面。

这时候亚丝娜似乎也终于回归平常模式，对着我们都认识的女性玩家点了个头。

「好久不见了，亚鲁戈小姐。」

「……哈啰，小亚。顺便也跟桐仔问个好。」

以微妙表情轻轻挥着手的玩家，左右脸颊上以颜料各画着三根清晰的胡子。死亡游戏开始后大约两年，不对，包含封测的话还要再加一个月的时间里，一直都贯彻这种脸颊彩绘的她名字是「老鼠亚鲁戈」。她是艾恩葛朗特里拥有最高超技术的情报贩子。

我和亚丝娜从游戏初期就跟她有交集，向她购买、贩卖情报的次数已经数也数不清。除此之外也因为种种原因而互相帮助，而且我不记得跟她有过明确的敌对关系。所以亚鲁戈事到如今才像是警戒着我们般的态度实在让人纳闷，不过我还是决定先别管这件事，直接进入正题。

「……那么，亚鲁戈，这个到底是什么？」

提到「这个」时，我就轻轻转动右手，边指着目前依然飞行中的圆木屋全体并这么问道，情报贩子就眨了眨金褐色卷发底下的双眼。

「还问是什么，既然都来到这里，就表示桐仔也接了吧？当然是任务啦！」

「啊……噢……嗯……」

瞄了一眼被抱在亚丝娜胸口，目前正开始打瞌睡的小狗后，发现它头上的「？」依然亮着。那就表示某种任务仍在进行当中──

「但是，与其说是明确地承接了任务，倒不如说是被牵连了……」

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就轻轻点头。

「是啊。我光是把这孩子抱起来，就被吹到这栋房子里面了。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捡到某个人进行到一半就丢下的任务……」

她说到这里就倏然闭起嘴巴，然后跟我面面相觑。我也立刻了解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如果是「某个人进行到一半就丢下的任务」造成现在这种状况，那么「某个人」绝对就是眼前的老鼠亚鲁戈了吧。

同时被我跟亚丝娜瞬移过去的视线盯着看后，亚鲁戈像是放弃挣扎般缩起脖子说：

「…………我从头开始说明吧。」

──我接到最近艾恩葛朗特的低楼层里出现好几个奇怪新任务的情报。像是不论打倒多少次都会重复涌出的蒙面食人鬼、一边旋转跳跃一边吐火的陆龟、从诅咒的讯息视窗里爬出的白衣女僵尸之类的。

在快要发行「全任务必胜导览手册」之前，我必须立刻网罗这些新任务的情报。所以我前天就到据说有新任务的第二十二层西南区域来调查，虽然顺利找到任务开始的地点，但是任务的内容就有点问题喽。没有带着故事进行所需的关键角色就冲进这栋房子里，房子就突然被龙卷风吹起来，让我吓了一大跳！之后整整两天，我都待在这栋飞天房子里等待有人来重置任务。

说明到这里，亚鲁戈就像很无奈般摊开双手。

所谓「任务重置」，是指利用选单操作来将进行中但长时间遭到放置的任务回归初期状态。由于SAO里有不少不能同时跟其他玩家一起承接的任务，所以准备了这样的机能。当然，必须要靠近成为任务起点的NPC才行。

也就是说，在那棵杉树底下发现名为「托托」的小狗时，注意到它头上的「？」就打开主选单的任务标签──那里或许就存在重置键。但是像现在这样加入进行中的任务之后，我和亚丝娜也没办法重置任务了。

「……嗯，大概可以了解状况……但还是充满谜团。亚鲁戈，你刚才说的『任务内容有问题』是指什么？」

我指出理所当然的疑问后，情报贩子再次露出之前那种微妙的表情，瞄了一眼亚丝娜的……正确来说是在亚丝娜怀里睡觉的小型活动物体。

「这……这个嘛……我也有个人的喜好呀……」

「噢，原来是这样！亚鲁戈小姐不喜欢狗吗！」

由于话说到一半就被亚丝娜笑着识破内心，情报贩子便缩起两颊的三根胡须。

「有……有什么办法嘛，只有这一点一直是初期能力值！说起来我也得到小亚你会害怕不死系Mob的情报了哟！」

「那……那是鬼魂吧！会害怕鬼魂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但是小狗很可爱吧？来，要不要抱抱看？」

「快……快住手！让它继续睡啦！」

──不理会上演这感情良好一幕的亚鲁戈和亚丝娜，我开始思考了起来。

亚鲁戈（明明是「老鼠」）不喜欢狗，而那只狗头上的任务符号依然亮着，这就表示……

「喔～原来如此。亚鲁戈，你虽然开启了任务，但是没有带着关键角色小狗就发挥所有AGI迅速逃走冲进这栋房子，结果房子因为任务进行而飞上天，但狗却无法进入房子内，任务进度就整个停滞了，你也被关在飞天房子里整整两天……事情就是这样吗？哈哈哈，你也有许多欢乐的经验耶。之后把经验谈集结成『亚鲁戈的大冒险』这样的书籍应该能赚一笔喔。」

我边笑边这么说，老鼠一瞬间露出「真的能赚吗？」的表情，然后才大叫：

「这有什么好笑的！事到如今，桐仔和小亚也要被关在这栋房子里一段时间喽！」

「太夸张了啦，真不行的话就用转移水晶移动到某个城市里就可以了吧。」

如此回答完就准备再次发笑时──亚鲁戈和亚丝娜就同时露出微妙的表情。以眼神互瞄了一眼后，亚丝娜就作为两个人的代表开口说道：

「……那个，桐人。我觉得亚鲁戈小姐不可能没试过这个办法。」

「咦？」

「虽然会因为任务而有所不同，不过像这样的强制任务当中，大致上都是禁止转移的喔。我没说错吧，亚鲁戈小姐？」

「那还用说吗！」

「…………真的假的？」

面对迟了一会儿才开始冒出冷汗的我，亚鲁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并且回点了一下头。

「嗯，最后的手段就是从窗户跳下去，在快撞上地面之前才用水晶转移到别处……不过实在不想尝试呀～」

「我……我也不想试……」

我瞄了一眼窗外广阔的天空后，开始有点太迟的思考。

说起来，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任务？在森林里从小狗那里承接任务，和它一起进入房子后，房子就被龙卷风吹走？从这点来看，故事完全没有脉络可循。SAO的伺服器营运应该已经不属于作为开发企业的ARGUS，创作任务剧本的不可能是ARGUS的员工。那么如此不合理的发展到底是谁想出来的呢？然后在依然无法使用呼叫GM机能的情况下，我们到底该如何脱离这种状况……

「…………呃，不对，等等喔。」

我的话让摸着托托头部的亚丝娜，以及用警戒视线看着这边的亚鲁戈同时转动头部。

「如果这个任务停滞的原因，是因为狗……托托被留在地面上的话，现在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了……这就表示──任务应该再次开始进行了吧……？」

「啊……！」

亚鲁戈啪叽一声打了一个响指，以敏捷到极点的动作跑向窗户，一往地面看就大叫：

「在……在动了哟！应该说，马上就要着陆了！」

「真……真的吗？太好了，在变暗之前能回去了。」

亚丝娜也走向窗户，以安心的表情这么说道，但我实在无法像她那么乐观。可以说是第六感使然吧。

以任务的导入来说，整间房子飞上空中算是相当大的场面。我不认为有如此盛大开场的故事，会这么简单就结束。恐怕……会一直持续「到那里去找什么」、「到那里去帮助谁」这样的发展。说起来呢，就算努力完成任务，也无法保证这栋房子能变回原本销售中的状态。如此一来，我和亚丝娜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

「呜！」

我发出低沉的呻吟，看向与亚丝娜（怀中的小狗）保持微妙距离的亚鲁戈娇小的背部。

虽然她是老交情的朋友了，但是不能提前被她看出我将和亚丝娜结婚一事。一旦被发现，最后一定会大大地刊登在「亚鲁戈周报」上，然后我将会被亚丝娜粉丝俱乐部的众成员诅咒到死。

如此一来，一起进行漫长的游戏攻略就很危险了。必须迅速完成攻略，在「老鼠」的嗅觉发觉什么之前就先跟她说「辛苦了！」才行。

在我下定决心而起身的同时，圆木屋就发出「滋滋嗯」的沉重声音，在某个不知名的地点着陆。

6

「……话说回来，这个任务的名字叫什么？」

听见我的问题后，亚鲁戈就打开视窗回答：

「叫作『西方魔女与三个秘宝』。」

「……真是普通。故事发展明明如此奇特……」

稳稳踏上对亚鲁戈来说隔了两天，对我和亚丝娜来说隔了十五分钟的地面后，下一个关键角色就在我们三个人面前摇晃着身体。

但是那家伙依然不是人类。那是由木棒组成十字的胴体，以及把物体塞入麻布后制成圆脑袋的人偶──也就是稻草人。虽然外表滑稽，但它是怪物的事实依然没有改变。属于恐怖系楼层里经常会配置的「威吓物」系Mob。

出来迎接的还不只有稻草人。左侧有一个全身铠甲内中空的「活铠甲」系怪物，然后右邻是人的身体上有一颗狮头的「狮面人」系怪物。三只怪物都没有发动攻击的迹象。颜色浮标也是显示非主动状态的黄色。

当我浮现「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想法时，稻草人突然开口说话了。

「喔喔，我们等好久了！」

配合这句台词，飘浮在稻草人头上的「！」就变成显示任务进行中的「？」。而小狗头上的符号则同时消失。

「你说……等很久了？」

我还是做出符合现状的回答，结果稻草人就更激烈地摇晃着头并且猛然开始说话。简单说来就是以下的内容。

──我们「稻草人」、「锡人」、「狮子」为了成为人类而旅行，途中我们的女伙伴被「西方魔女」抓走了。虽然想救她，但是稻草人的脑袋、锡人用来代替心脏的宝石以及代表狮子勇气源头的金色鬃毛被魔女夺走而无法战斗。这时候为了招募愿意一起跟魔女战斗的剑士而对女孩饲养的狗「托托」施加龙卷风咒语，然后把它送到墙壁外面。

「哦……哦哦……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后瞄了背后一眼。

根据地图，目前的所在位置是同为第二十二层的西北部。这里是被垂直耸立的悬崖包围，徒步不可能进入的区域。稻草人所说的「墙壁」，指的就是那面断崖吧。

虽然好不容易掌握任务的设定，但依然感觉整体来说是很奇怪的故事。说起来，在不存在魔法的SAO里出现「魔女」、「龙卷风咒语」之类的东西就很有问题了。而且稻草人和狮子也就算了，为什么活铠甲的名字是「锡人」呢？

──当我被这种说起来无关紧要的问题所困扰时，身旁的亚丝娜突然呢喃了一句：

「……我知道这个任务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接着亚鲁戈也点点头。

「我也知道了哟。所以房子才会飞起来。」

「咦？到底是怎么回事？」

从左到右依序看过去并这么问完后，亚丝娜就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说出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

「我想桐人你小时候应该也看过。虽然细节有许多地方不同，但这个任务……是根据《绿野仙踪》这个故事喔！」

「……啊……啊啊，原来如此！」

嘴里虽然这么大叫，不过老实说我无法想起整个故事的内容。身为主角的女孩子跟饲养的狗连同房子一起被龙卷风吹走，结果掉落在异世界，带领着稻草人、锡人以及狮子一起展开各种冒险的旅程，最后再次回到现实世界──故事应该是这样，大概啦。

了解这一点后，就能接受活铠甲为什么叫作「锡人」了，但是接下来的发展也让人感到非常担心。

「……如此一来，这个任务会非常之长吧……」

混杂着叹息这么说完后，亚丝娜就露出「为什么？」的表情，我便耸耸肩继续表示：

「因为以故事来说，接下来必须依序取回稻草人的脑袋、锡人的心脏和狮子的鬃毛吧？每一个都不知道要花几个小时……」

我一这么抱怨，亚丝娜和亚鲁戈就面面相觑，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满面盈笑。

「桐仔，我看你是记不清楚整个故事了吧？」

「呜……嗯，是没错啦……」

「呵呵，我认为不用收集关键道具喔。直接跳过这些过程，立刻冲到魔女的城堡去吧！」

「咦……咦咦咦？」

配合我的叫声，感觉稻草人、锡人和狮子也露出「咦咦咦～」的表情，但那应该只是我想太多吧。

再次确认地图之后，椭圆形任务区域里标示了三个金色的「！」符号（接下来的目的地），其他还有一个灰色的「！」符号（虽然是最终目的地但是旗标尚未立起）。一般来说，不攻略三个金色符号就算前往最终目的地也没有用，但亚丝娜和亚鲁戈的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面对快步走在黄色砖瓦道路上的两个人，三名想成为人类的怪物和我只能踩着不安的脚步追上去。亚鲁戈之所以隔着微妙的距离，是因为亚丝娜怀里还抱着小狗的缘故吧。

头上的任务符号既然已经消失，托托应该就不是关键角色了，于是我和亚鲁戈就提议把它放在圆木屋里。但是亚丝娜却依然紧抱住小狗，眼睛往上看并且不断发出「呜呜～」的奇妙声音，所以也就没办法继续要求她这么做。老实说我根本不在乎带不带小狗，但是对于讨厌狗的亚鲁戈来说，精神上多少会受到折磨。

既然做到如此彻底，一定就跟她本人所说的一样，并非只是限定于这个世界的角色扮演。现实世界的亚鲁戈一定也不喜欢狗。但如果我是她的话，能够像那样老实地表现出自己的内在──真实的一面吗？或许会为了维持在这个世界里构筑起来的多重印象而强行压抑感情，努力装出不在意的模样吧。

这样的我，对于亚丝娜抱持的感情，真的能称为爱情吗…………

「…………你觉得呢？」

我以极小的声音对走在旁边的其中一名任务NPC，也就是被夺走「勇气」的狮子男这么问道。

配置在艾恩葛朗特内的无数NPC们，几乎都只会遵从演算法来重复事先输入的应答格式，和玩家之间的对话不可能成立。所以我也没有特别期待能获得回答。

「……你也被夺走什么了吗？」

由于狮子男细声这么反问，让我有点……不对，应该说相当惊讶。

「嗯……或许是吧。我在来到这里之前，不记得曾经真心喜欢上哪个人。」

一时兴起这么回答完，跟原本在四十层附近出现的狮面人族相比，外表显得十分寒酸的狮子男，这时脸上就露出更加悲伤的表情并且点了点头。

「这样啊。其实我也没有自信，不知道被魔女抢走鬃毛前的我是否真的拥有『勇气』。」

狮子男叹了口气并且垂下头，就看到后脑勺的一部分鬃毛像被推剪器直向推过一样完全消失不见。

特别仔细看之后，发现狮子男旁边跳着走路的稻草人，后脑勺有一处被撕裂然后随便乱缝起的针脚，他对面那个锡人的胸甲上也用OK蹦打了个叉来塞住巨大洞穴。应该全是「西方魔女」从他们那里夺走重要物品的痕迹吧。

当然我不记得曾被魔女夺走「爱别人的心」。如果在哪个地方弄丢了那个，也是从小就持续跟周围的人……甚至连家人都保持距离的我自己应该负的责任。

如此一来，我该去哪里找回那颗心呢？和亚丝娜结婚并且一起生活就能找到吗？但是如果正如狮子男所说，我这个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东西呢……？

就在这个时候，宛如感觉到我的不安一般，走在数公尺前方的亚丝娜回过头来。稍微歪了一下头后，脸上浮现跟平常没有两样的笑容。以抬起的右手显示前进方向，然后朗声叫道：

「看呐，桐人。已经看得到了！」

亚鲁戈立刻用装备在双手上的金属爪互相撞击了一下。

「既然是我不知道的任务，绝对是尚未有人进入的迷宫！里面有许多还没被开启的宝箱哟！」

「……我说啊，就算这样这里也只是第二十二层，一定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宝物啦。」

我中断不符合性格的反省，为了追上两个人而加快脚步，同时抬头看向逐渐出现在树梢后方的城堡。好几座看起来特别细长的塔往上延伸，墙壁是接近黑色的灰色。以泛红天空作为背景耸立在该处的模样，确实散发出符合「魔女城堡」的气氛。

打倒待在最深处的魔女就算攻略这个任务了，但现阶段应该无法入城吧。按照常识来说，不解决稻草人、锡人、狮子被夺走的心等各地的副本，最终迷宫的门就不会开，或者魔王就不会涌出。不对，更重要的是，像这样无视三个人寻找的物品，感觉他们三个人有点可怜……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亚丝娜和亚鲁戈依然在维持微妙间隔的情况下持续往前走，短短几分钟后前方就出现吓人的城门。高五公尺的黑色铸铁门扉紧紧关闭，果然没有打开的──

喀哩喀哩喀锵。

持续传出明确的开锁声，门也自动往左右两边打开，于是我只能张大嘴巴。亚丝娜怀中的小狗虽然不停汪汪叫，但应该不是这家伙把门打开的吧。

两名女性玩家像要表示「果然如此」般互相点了点头，但我还是搞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和脑袋、心脏以及鬃毛被抢走的稻草人等一行人面面相觑，耸耸肩后就踏入大门内部。

下一刻就传出凶暴的低吼声，四只怪物从城堡的前院涌出。那是巨大身体上有着黑豹头颅的豹人族。如果魔女是驱使黑猫的话，那么它们也算是合适的守门人了……大概啦。

「嘎哦哦哦哦呜！」

当黑豹们先叫了一声，然后拔出锯齿状刀刃的圆月刀时，稻草人等三个人就发出「咿咿咿」的丢脸悲鸣并且蹲下。不知道是陷入「恐慌」的异常状态或者只是真的感到害怕，虽然原本就不期待他们的战力，但一开始就这样的话，之后的魔王战就更令人担心了。

我不停摇头并且拔出背后的爱剑阐释者，同时以两只从右侧突进的豹人为目标。发动单手剑中少数单发．范围攻击型剑技「锯齿波浪」。

朝地面挥落的剑因高周波而振动，宛若锯齿刀刃般的特效光呈放射状扩散。两名豹男被光线淹没，脚步因而不稳。这招原本就是用来妨碍移动的剑技，造成的伤害不会太大，但对方不过是第二十二层的任务出现的怪物。在恢复体势之前HP就归零，接着黑豹们就依序爆散。

剩下的两只也被左手依然抱着小狗的亚丝娜，以及一对一其实相当强的亚鲁戈秒杀，战斗就此结束。一只豹人掉下带有任务道具符号的钥匙，我们便用它打开城堡本体角落的一扇小门。

钻过门前再次看了一下天空，发现朱色里已经开始混入紫色。距离夜晚只剩下一个小时左右了吧。由于城堡相当大，想在日落之前完成攻略看来很困难了。

──或许是再次看出我这样的思绪，亚丝娜拍了一下我的背部并且说：

「别担心，我带了很多便当来。」

呃，我不是在担心晚餐，只是在想能不能在今天之内结婚。

但是又不能这么回答，只能以微妙的角度点点头，这时候亚鲁戈以悠闲的声音说道：

「那真是令人期待！我确实掌握到小亚开发出酱油的情报了哟！」

冲入「西方魔女」的城堡后仅仅十分钟。

我、亚丝娜、亚鲁戈、稻草人、锡人、狮子以及小狗的六个人＋一犬的小队轻松到达应该是魔王房间的大门前。

当然也跟战力远超出任务的合适等级有关，不过特别犯规的应该算是亚鲁戈的机动力。原本应该绕远路才能爬上去的露台，或者连我都要犹豫该不该跳的狭窄立足点都轻松地直接跳过去，可以说疯狂地抄捷径。托她的福，从狭窄的窗户窥看到的天空还留着夕阳的残红。

「……等魔王战之后再吃便当吧。」

亚丝娜以有些难以置信的声音这么说完，亚鲁戈也一脸轻松地点头回答「说得也是」。虽然怪物三人组依然露出烦恼着这样真的没关系吗的表情，最后由稻草人代表众人跳出来前面，动着以单缝线缝在麻布头颅上的嘴。

「……『西方魔女』会使用许多恐怖的咒文。要不是我的脑袋变空了，就能想起咒文的种类了……」

……果然该从副本开始解决起吧。我虽然这么想，但亚丝娜却以冷静的模样拍了一下稻草人的肩膀（应该说是棒子）。

「别担心，只要你们三个人同心协力，一定能救出桃……你们的女性朋友。好了，我们走吧。」

话一说完就飒爽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推开大门。

门后面是相当符合魔王房间气氛的长方形巨大空间。我们一踏进去的瞬间，高大天花板的水晶灯就亮起不祥的绿色烛光。从眼前到深处逐渐变得明亮，可以看到靠近正面墙壁处设置了巨大的铁牢。

铁牢里有一名被捆绑的女孩子躺着──她的旁边有一个内容物沸腾的大锅，以及用长柄锅勺搅动滚烫内容物的黑衣老太太。

「喔喔……完全符合巫婆形象的巫婆……」

我忍不住开口做出这样的感想。SAO原则上不存在攻击魔法，理论上来说也就不存在魔法师，所以这种外表的怪物算是相当稀有。

那么，那个老太太会发动什么样的攻击呢？当我这么想时──稻草人就突然大叫：

「啊啊，桃乐丝小姐！这样下去的话桃乐丝小姐会被煮成汤的啊！」

接着锡人也让铠甲的零件发出声响。

「桃乐丝、危险、快点、救她！」

最后狮子也奋力竖起一部分被剃掉的鬃毛。

「等等啊，桃乐丝！我们现在……我们现在…………」

但这时狮子的鬃毛就垂了下去，锡人的铠甲变得沉默，支撑稻草人的棒子产生扭曲。

代替陷入沉默的三人组，我、亚丝娜和亚鲁戈来到前面。我们慎重往侧脸朝向这边，依然不停搅动大锅的魔女靠近。

当小队来到大房间的中间地点时──

黑色斗篷的魔女抬起头来看向这边。发出黄光的双眼整个眯起，以尖锐的声音呢喃：

「你们也想喝这个女孩煮成的汤吗？喝一口就能返老还童，喝两口就能滋补强身，是非常非常美味的汤哟。咿～嘻嘻嘻。」

这时候要是不小心回答「YES」的话，强制剧情就会直接开始进行，名为桃乐丝的少女可能会被丢进滚烫的大锅里煮，于是我便大叫了回去。

「不是！我们是来救这个女孩的！」

「这样啊这样啊，那真是可惜了。如此一来……」

这时魔女以锅勺捞出内容物，然后呼一声对它吹了一口气。

「……也把你们煮成汤吧！咿咿咿～～嘻嘻～～～～！」

巫婆随着刺耳声音把锅勺里的内容物朝我们撒过来。结果热水立刻变成刺眼的紫色毒雾笼罩我们。

下一刻，视界左上角的HP条下部就亮起绿框的异常状态标志。是麻痹。

「呃……」

才刚发出呻吟，我、亚丝娜、亚鲁戈以及背后的稻草人等全都倒在地板上。从高等级的三个人都无法抵抗来看，这应该是强制麻痹剧情，但状况依然很危险。我急忙想从腰包里拿出治疗药水，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连平常中了麻痹时应该能动的右手都无法动弹了。

「嘻嘻嘻……那么～要从谁开始煮呢……」

魔女挥舞着代替魔杖的锅勺，踩着跳舞般的脚步靠过来。这该不会是相当危险的场面吧，这么想的我拼命想站起来，但是身体却完全无法动弹。

「咿嘻嘻，没用、没用啦。只有狮子的吼叫声能够破解这个咒文。」

──噢，原来如此。

非常简单易懂的提示让我移动视线，好不容易才看向后方。稻草人跟锡人确实跟我们一样陷入麻痹状态，只有狮子身上没有异常状态的图标。只要他能吼个一声，所有人的麻痹应该就能解开了。

应该是这样啦。

但是这时候的狮子鬃毛竟然整个下垂，然后用双手抱住头部，蹲在地上不停发抖。喂喂，在心中这么吐嘈完之后，我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也难怪他会这样。他依然处于「勇气」被魔女夺走的状态。如果已经取回勇气源头的黄金鬃毛也就算了，但在这种状况下他不可能振作起来。明明是可以预测到的事态，亚丝娜她们为什么会说不需要完成三个副本呢──

「汪、汪汪汪！」

小狗气势十足的吠叫声响彻整个空间，同时也中断了我的思考。

这时中断的不只有我的思考而已。狮子的发抖也倏然停止，萎缩到了极点的鬃毛也逐渐膨胀起来了。到底为什么？他应该已经失去勇气才对啊。

在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瞪大眼睛注视之下，狮子缓缓站起来。虽然还是一脸穷酸相，但双眼确实带着光芒。

「我……我是来救桃乐丝的！」

一大声这么叫完，就鼓起胸膛吸满空气──接着狮子就发出「吼────！」的勇猛咆哮。我的麻痹图标就像是被狮子吼吹飞一样消失无踪。

魔女虽然又使出两次麻痹攻击，但继狮子之后，锡人然后是稻草人也站了起来帮忙阻止咒文的咏唱。最后可能是咒文宣告用罄了吧，魔女露出自暴自弃的模样，挥舞着锅勺猛冲过来。

穿着黑色斗篷与尖帽子的魔女，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有取得武器技能，但看到摆在头上的长柄锅勺发出红光后让我有些惊讶。不愧是这个世界的居民，看来她能使用长柄斧系的剑技。

「咕嘎耶耶耶耶──────！」

但是我的「圆弧斩」轻松挡下与刺耳叫声同时挥落的锅勺。把剑拉回来时顺势给予反击，面对被打得后仰的魔女，亚丝娜和我切换之后直接冲了过去。

虽然觉得到了这个时候左手实在不应该还抱着小狗，但即使如此还是能确实发动剑技，也只能说果然名不虚传了。承受无情的五连击后，魔女整个被轰飞出去。像是连着地的空档都不给一般，这次换成亚鲁戈往前突进。她以似乎超越亚丝娜的冲刺钻到魔女底下，双手的金属爪子发出「滋啪滋啪滋啪」的声音来使出乱舞系的剑技。

魔女虽然受到高等级的三个人发动的连续攻击，但只能说真不愧是任务魔王，还是在仅剩下些许HP的情况下撑了下来。即使一屁股跌坐到地上，还是没有晕眩直接站起来，然后朝大厅深处的大锅子跑去。看来是还想对充满谜团的锅子施咒吧，当我们解开技后僵硬就立刻追上去──但在追上之前。

突然从亚丝娜怀里跳出来的小狗，不对，是托托像子弹般追上魔女并且咬向魔女穿着黑色高跟鞋的脚踝。脚步踉跄的魔女往前扑倒，以很快的速度滚了好几次，然后从头栽进煮得滚烫的大锅子里。

几秒钟后，从锅子里喷出盛大的怪物死亡特效。

从监牢里被救出来的少女桃乐丝一边紧抱着爱犬托托，一边不停地对我们道谢。她为了寻找在这个世界某处的「翡翠城」，接下来也要继续跟稻草人一行人一起旅行。

在原本的圆木屋前目送桃乐丝一行人离开的我，就同时拍了一下似乎依依不舍（大概是跟小狗分离的缘故）的亚丝娜，以及放下心一般的亚鲁戈的背部（一样是狗的影响）。任务最后的「！」符号在圆木屋内部飘浮着。进入房子并且关起门后，应该就能回到原来的地点。

「那么，我们也回去吧。」

我边这么说边看向天空，发现夕阳才刚要沉入云海当中。

7

原本的《绿野仙踪》里，稻草人也同样追求大脑、锡人追求心脏，然后狮子追求勇气──在飞回去的路上，亚丝娜这么告诉我。

但是他们最后都没有获得这些东西。故事的最后，大魔法师奥兹是这么说的。在救出被魔女抓走的桃乐丝时，稻草人挤出了智慧、锡人表现出感情，狮子则是发挥了勇气。所以你们已经拥有追求的事物了──

「…………原来如此。所以亚丝娜和亚鲁戈才会知道就算没有解副本，狮子他们也会振作起来吗？」

我带着苦笑这么说完，女孩子们就一起骄傲地点点头，这时候房子也发出沉重的声音着陆了。

一来到外面，发现该处确实是我过去发现这栋圆木屋的森林空地。留下伫立于现场的我跟亚丝娜，亚鲁戈大步横越草皮并且回过头来，露出满足的微笑说：

「谢谢两位今天救了我。谢礼就是这件事会帮你们保守秘密，不会把消息卖出去哟。」

「啥？你说这件事……是哪件事啊？」

「那还用说吗！」

朝这边眨了一下眼睛后──

「祝你们幸福，桐仔、小亚！」

留下哑然呆立于现场的我们，亚鲁戈随即以媲美忍者的轻快动作消失在视界当中。

几秒钟后，由于亚丝娜开始发出轻笑，受到影响的我也跟着露出笑容。当我们一同发出「哈哈哈」的笑声时，感觉最后一根刺在心底深处的尖刺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渴望的事物，在你为了追求而踏出第一步时，就已经握在手中了。

我祈求能够永远跟亚丝娜在一起并且向她求婚。所以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找到失去的物品，也就是一颗能够爱人的心了。

「…………亚丝娜。」

一叫出对方的名字，亚丝娜就带着微笑凝视着我。

在越过圆木屋屋顶的残照照耀之下，我笔直地望着发出闪亮美丽光辉的深栗色眼珠并且打开主选单。移动两次标签，静静地把手指放在目标的按键上。

按下「Marriage」的文字列，接着触碰「Asuna」这个名字。

亚丝娜的眼睛移动，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小视窗。接着抬起右手，以纤细的手指像在抚摸般放到视窗上──

「…………桐人。」

亚丝娜确实承受我的视线并且呢喃了一句，然后按下「YES」键。

是在短短几天之后，我们才得知支配这个世界的自律控制系统「Cardinal」的名字。

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有人告诉我Cardinal具备了令人惊讶的「任务自动生成机能」。

（完）

插图p071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The day after

1

「差不多习惯那个虚拟角色了吧？」

突然被这么问，亚丝娜就从显示英文作业的视窗上抬起头来。

她以指尖捻起垂在自己右肩上水精灵族特有的蓝色头发并且回答：

「嗯……还要一点时间吧。真的很奇怪啊……长相跟体格都跟艾恩葛朗特时代一样，不同的只有发色与眼珠的颜色而已，但有时候就是会觉得不对劲。好像意识没有好好待在自己的身体上一样……」

「这样啊……」

很担心般皱起眉头的是漆黑头发呈怒发冲冠状的守卫精灵族少年。虽然说是少年，但里头的男孩子只比今年十八岁的亚丝娜还小一岁而已，由于虚拟角色的容貌感觉比现实世界的他还要淘气，所以会忍不住这么觉得。

并肩坐在沙发上的守卫精灵把自己眼前的全息键盘推到深处后，就把手肘靠在桌上并且凝视着亚丝娜。

「那可能跟习惯没有关系……你说过AmuSphere的BSIS等级之类的回应没有问题吧？」

「嗯。看过记录之后全都在平均值以上。」

「这样啊……」

点了一下头后，桐人就突然伸出左手来握住亚丝娜的右手。

「咦，做……做什么？」

虽然被奇袭攻击吓了一跳而这么反问，但对方却是一脸认真地摊开亚丝娜的手掌。然后将自己的食指缓缓接近该处，微微触碰到后就停了下来。

手掌中心产生的微妙搔痒感传到虚拟角色的背部，亚丝娜忍不住发出「嗯……」的细微声音。但是守卫精灵还是保持严肃的表情，仔细盯着手掌说：

「现在我这边产生了接触感觉，你应该也知道我在摸你吧？」

「嗯……知道。」

亚丝娜点完头，守卫精灵就一本正经地说道：

「好，那我一边动一边慢慢离开，感觉消失的时候就告诉我……怎么样，还有感觉吗？」

接触手掌的手指一点一点横移，变得更加微弱的感觉信号刺激着虚拟的神经。虚拟角色震动了一下并且呢喃：

「嗯……还感觉……得到。」

「是吗……那这样呢？」

「嗯……感……觉得到……」

「这样啊……果然BSIS的讯号等级是没有问题……」

「啊……有感……」

这时候亚丝娜终于发现自己的回答很可能会招致某种误会。

整张脸庞瞬时被强烈的炽热感包围。她迅速拉回右手并紧握成拳头。对着露出茫然表情的守卫精灵放声大叫：

「干嘛让我说这种话啊！桐……桐人你这个大笨蛋──────！」

插图p077

由于地点是在中立都市的旅馆屋顶，所以炸裂的右直拳没有造成数值上的伤害，但矮小的守卫精灵轻松就被从沙发轰飞到深处的墙壁上。

二○二五年六月二十一日，星期六，晚间八点三十分。

亚丝娜──结城明日奈在VRMMORPG「ALfheim Online」内的都市「世界树城市」外围部分某间旅馆的房间里和桐人──桐谷和人一起做着学校的作业。

从倒闭的RCT Progress公司接下ALO营运的新兴企业「YMIR」为游戏带来许多的改变，其中一个就是开放在有限制的情况下从游戏内世界<阿尔普海姆>连接外部网路。从选单里打开浏览器，就能和现实世界的PC或者手机一样阅览各种网站，也可以存取保存在云端空间里头的回家作业档案。万一有带着恶意的玩家想起动可疑的程式，「Cardinal系统」也会立刻检测到，所以不会损及精灵国度的治安。

虽然母亲对于亚丝娜再次开始使用完全潜行机器感到不悦，也不断表示「至少自己动手完成回家作业」，但是对于亚丝娜来说，现实世界的身体与虚拟世界的虚拟角色都是「自己」。处于能在周围尽情开启（严格说起来是有上限）视窗的虚拟世界写功课比较有效率，也不会出现眼睛疲劳、肩膀酸痛的情形。最重要的是，住在世田谷区宫坂的亚丝娜能够和远在埼玉县川越市的桐人一起看书……这个动机或许有点不妥当就是了。

总而言之，这一天晚上也以精灵的模样专心打着全息键盘时，桐人突然就开始检查起亚丝娜的感觉──这就是整件事情的经过。

当守卫精灵发出「呜呜呜」的呻吟并且撑起身体时，同样从沙发上起身的亚丝娜就严厉地双手扠腰并且表示：

「我说啊，要确认感觉讯号的话，应该还有别的方法吧！」

「……刚才那是最简单的啊……说起来，色……有奇怪反应的是亚丝娜吧……」

亚丝娜以更加严厉的眼神瞪着做出暧昧反驳的桐人。

「色……什么？你想说什么？你说说看，我保证不会生气。」

「绝……绝对不可能！应该说你已经在生气了……」

「我没有生气！如果结衣没有出门的话，我可能就真的会生气了。」

亚丝娜的话让摆出立正姿势的桐人抖了一下。

除了是高度的Top-down型AI之外也是两人的女儿，在ALO内是「导航妖精」的结衣，因为和好友克莱因以及莉兹贝特等人去狩猎，所以目前不在家。如果刚才那一幕被心爱的女儿看见……一想到这里亚丝娜的脸颊便再次发热，下一刻桐人就不知道为什么露出笑容并且以爽朗的口气──

「亚丝娜，你的脸好红。」

听见对方做出这样的评论，亚丝娜只能再次握紧铁拳。

当她朝着脸上浮现「糟糕」表情的桐人大步往前走了几步时──

「…………啊……」

亚丝娜随着小小的呢喃停下脚步。

又被那个感觉袭击了。灵魂短短一瞬间像要从虚拟身体上脱离的奇妙感觉。就好像再也不清楚手脚在哪里又该如何运动一样……也像是现在已经不再是现在。

应该是察觉到异变了吧，桐人以媲美瞬间移动的速度靠过来支撑住亚丝娜的身体。然后露出认真的表情凝视亚丝娜的眼睛并且呢喃：

「不要紧吧？」

「嗯……嗯，我不要紧。已经复原了。」

即使如此回答，亚丝娜还是把体重加诸于桐人的手，然后继续呢喃：

「只有……只有一点点不对劲的感觉。虚拟角色也不是无法动弹，不去在意就可以了……不对，说不定真的只是自己想太多…………」

「不行……还是仔细调查一下比较好。这是艾恩葛朗特时代不曾出现的感觉吧？」

「嗯。一次都没有……我想……」

桐人轻轻抱起点头的亚丝娜并把她运到隔壁的寝室。由于租借的是旅馆最上层的总统套房，所以能从房间宽敞的窗户看见世界树城市金碧辉煌的夜景，以及遥远下方那一整片阿尔普海姆的大地。但是桐人没有理会这样的景色，让亚丝娜躺在大床上之后自己也坐到旁边。他再次伸手静静地抚摸蓝色头发，同时开口说：

「……亚丝娜，虽然你应该不愿意想起……」

亚丝娜从犹豫不决的口气听出桐人的言外之意。于是就一边微笑一边轻轻摇头。

「不要紧的……连身为『蒂塔妮亚』时都未曾有这种感觉。所以我想不是伺服器<世界>变更了的关系。」

「这样啊…………」

点点头后，桐人这时终于把视线移到窗外。

他攻略了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把存活下来的六千一百四十九名玩家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解放出来的日子是二○二四年十一月七日。

但是包含亚丝娜在内的约三百名玩家却没有回到现实世界。须乡伸之这名原本担任综合电子机械制造商RCT公司要职的男人，为了进行违法的人体实验而把三百个人的意识绑架到设置在ALO内的虚拟研究设施里。

亚丝娜虽然没有成为实验台，但是却被关进挂在世界树树枝上的巨大鸟笼里。「蒂塔妮亚」这个名字，是在这个世界自称为「精灵王奥伯龙」的须乡所取。

身为囚犯的痛苦一直持续到二○二五年一月二十二日被桐人救出为止。虽然觉得那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足以匹敌待在艾恩葛朗特的两年，但是那段期间从未出现感觉异变的自觉。

「……首次出现这种……怎么说呢，这种『抽离感觉』大概是在一个月前……」

亚丝娜小声这么呢喃完，桐人就稍微瞪大了眼睛。

「你记得第一次发生的时间吗？」

「嗯。因为是跟新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魔王怪物对战的时候。」

亚丝娜的答案让桐人眨了两三下黑色眼睛。

「那个时候吗──话说回来，你那时候使用魔法时失败过一次，难道……」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

亚丝娜忍不住对搭档莫名强大的记忆力露出苦笑，同时点头说道：

「咏唱咒文时突然有抽离身体的感觉，嘴巴就不由得停了下来。因为马上恢复，战斗中也只出现过一次，我也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但在那之后就经常发生……」

「……如此一来，果然不是习惯的问题了。因为第一层的魔王战时，距离亚丝娜首次以这个虚拟角色潜入ALO已经过了三个星期以上吧？如果是因为不习惯虚拟角色，应该一开始就会频繁出现这种感觉了。」

「说得……也是。但是，那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亚丝娜躺在床上歪起头来，结果桐人就露出沉思的表情过了好一阵子，然后才说：

「待在ALO之外的VR空间时不会出现这个现象吗？」

「嗯……这个嘛。除了这里之外就不太完全潜行到其他地方，不过其他地点确实没有感觉到『抽离』的记忆。」

「那也不是NERvGear和AmuSphere的差异所造成了。再来就是……嗯……虽然认为不可能──但现实世界是否有同样的现象……」

「当然没有了。如果有的话就真的是灵魂出窍了。」

亚丝娜自己这么说完后，稍微觉得有点害怕而重新检查记忆，幸好想不出有类似的状况。但如此一来，就更想不出造成谜样「抽离现象」的原因了。虽然试着在网路上搜集资料，但是找不到报告出现同样故障的AmuSphere使用者，而且症状太过笼统，也没办法寻求RCT或者YMIR的协助。

发生这种现象的时间极为短暂，只要不去在意就可以了，也不是足以阻碍游戏进行的问题──但都在这里做出各种假设了，实在很难要自己不去在意。

侧脸对着亚丝娜而坐的桐人再度发出「唔嗯」的沉吟声，最后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口说道：

「再来就只能跟结衣商量了。」

「……嗯……」

亚丝娜本身在发生第四、第五次的「抽离」时就有这样的想法，但是却一直犹豫到今天。要是知道亚丝娜的异常，结衣一定会非常担心，而且如果连结衣的能力都无法解决问题的话，将会给她的心灵带来很大的负担。

结衣是为了辅导SAO玩家的心灵层面而设计出来的实验AI。但是随着死亡游戏化而被冻结各种权限，只能够监视多达数千名玩家的负面感情。异常的负荷最后损坏核心程式，和亚丝娜他们相遇时几乎变得无法说话。

因此亚丝娜已经下定决心不让结衣担心，也绝对不伤及她小小的心灵分毫。

但是桐人却像是看透她的心思般点了一下头，然后再次把手朝着亚丝娜的头伸去。温柔但确实地灌注力量来抚摸她的头发──很少有玩家能够用虚拟角色办到如此细微的操作──同时开口说：

「我能理解亚丝娜的心情。但是……结衣要是知道亚丝娜不找自己商量的话，应该会因此而感到悲伤吧。」

「但是……真的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概不久后就会习惯这种现象，然后就再也不会在意了。」

「……是这样吗……因为亚丝娜很敏感……」

这时桐人瞬间闭上嘴，急忙摇着头并继续开口表示：

「啊，不是啦，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真是的，这我当然知道啊……然后呢？」

「然后……嗯，越是敏感的玩家就越无法无视感觉的微小异常。战斗中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我希望亚丝娜能够尽情享受这个世界……不是死亡游戏的普通VRMMO。因此不论是再细微的障碍都想把它清除……说到底这可能只是我任性的想法……」

桐人最后用呢喃般的口气说完就稍微低下头，而亚丝娜则是对他伸出右手。

把手放在紧身黑色上衣的肩口，然后用力把他拉过来。受到继承SAO时代的高筋力值拉扯而失去平衡，纤细的守卫精灵发出「呜哇」的声音并且跌落到躺在床上的亚丝娜胸口。

亚丝娜立刻用双手抱住对方，接着一边灌注力量一边呢喃：

「谢谢你，桐人……我现在很开心了喔。能够跟桐人、结衣一起到阿尔普海姆的各个国家与新生艾恩葛朗特的各个城市观光、购物、冒险，我真的非常高兴。今后也想一直一起在这个世界旅行。」

在亚丝娜缓慢的语调影响下，原本在怀里挣扎着的桐人也停下动作。最后畏畏缩缩地把手绕到亚丝娜背后。

现在想起来，SAO时代之后就没有像这样跟桐人相拥了。从虚拟世界的鸟笼解放出来的一月到四月底都持续在复健，之后就努力为了适应包含新学校在内睽违了两年的现实世界，两个世界都很难有两个人独处的悠闲时间。今天能够像这样，也是刚好两个人都有许多回家作业，平常的读书会就会有更多人参加了。

但是亚丝娜现在开始在心底深处拟订一个计画……或者可以说跟自己的约定。

虽然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但现在只能爬到第十层的新生艾恩葛朗特要是开放第二十一层以后的楼层，一定要比任何人都早到达第二十二层，然后买下建在森林深处的小圆木屋。就是过去跟桐人一起度过短暂但是幸福的时光时所住的玩家房屋。

当然新旧艾恩葛朗特除了栖息的怪物、出现的道具之外，连地形也有微妙的差异，所以同一个地点不一定会出现同样的房子。但是亚丝娜确信那栋圆木屋一定在等待着两个人。只是不知道在购买之前是不是要再攻略一次「飞天房屋」任务就是了。

「……说不定……」

或许是亚丝娜悄悄的呢喃声传到耳朵里了吧，怀里的桐人微微歪起头来。呢喃了一句「没什么」后，亚丝娜又继续无声地说道。

说不定不可思议的抽离现象是因为内心太过渴望那栋房子的缘故。或许意识一瞬间离开虚拟角色，飞翔到第二十二层的森林去了……

当亚丝娜这么想时，耳朵就听见桐人的声音。

「……明天跟结衣商量看看吧。如果是结衣的话，一定能找到我们无法发现的障碍。」

「嗯……说得也是。」

点点头后，亚丝娜便缓缓放松拥抱。

紧贴着的脸颊离开，两人的视线在至近距离交错。虽然有些许预感闪过亚丝娜胸口，不过桐人和她对望了一阵子后就直接撑起身体，再次坐到床旁边然后回头表示：

「那么……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跟克莱因他们会合吗？」

亚丝娜先是露出苦笑，接着摇了摇头。

「不行。功课根本还没做完吧。」

「啊……对……对喔……」

「全部结束之后大概快要十点了，明天才能狩猎了。艾基尔先生和莉法也说可以参加，多一点人一定比较有趣喔。」

「好的──」

像个小孩子一样回答完后，桐人就沮丧地垂下头并且自言自语着：

「唉……SAO时代，晚上十点才正式要开始狩猎呢……」

「别怀念那种奇怪的事情！说起来，你是不太进行『夜间狩猎』的人吧。但是等级却不断地提升，已经被当成攻略组的七大不可思议之一了。」

亚丝娜从床上撑起上半身一边这么表示，桐人则是逐渐露出微妙的表情并提出疑问。

「……那么其他六大不可思议是什么？」

「嗯……像是『黑衣剑士．无盾单手剑传说』、『黑衣剑士．获得太多LA传说』……」

「等……等一下等一下。怎么全都跟我有关？」

「别担心，第七个是『KoB团长防御太硬传说』之类的……但是只有这一点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就是了。」

一面回溯八个月前的记忆一面这么呢喃，看穿团长──希兹克利夫也就是茅场晶彦有何「不可思议」的黑发剑士就把伸出去的手轻放在亚丝娜头上。

「我才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地方呢。等级也是受到许多人鼓励与帮助才好不容易维持住……当然亚丝娜也帮了我很多忙喔。」

摸了两三下头部之后，桐人就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好了，快点把功课解决掉吧……所以这次也要请你稍微帮忙一下喽……」

「真拿你没办法。」

利用反弹力下到地板之后，亚丝娜就露出满足的微笑说：

「结束之后要到一楼的餐厅请我吃东西哟！」

从虚拟世界回到现实世界，一开始感觉到的是整个身体的重量。

换言之就是真正的重力大小。旧SAO里身为细剑使的亚丝娜，一直贯彻着重视速度的能力构成，所以虚拟角色的体感重量相当轻。每天都像疾风般奔驰在战场上，彷佛野马般跳跃过障碍物。在继承了能力值的ALO里，这样的情形也没有改变。不对，由于背上有翅膀，重力感可能更加希薄了也说不定。

因此在自己微暗房间的床上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压在全身的重量差点就让人感到窒息。被囚禁在死亡游戏的那个时候明明如此渴望「登出」，但无论如何就是无法喜欢这种感觉。这样的冲击过了一阵子后或许也会习惯吧。

花了整整十秒钟左右做好准备后，明日奈缓缓撑起身体。

从头上取下跟NERvGear相比纤细到惊人的完全潜行机器──AmuSphere。天花板的感应器察觉动作，自动点亮了间接照明的亮光。

双脚放到地板上后虽然慎重地站起来，但还是感到些许晕眩。虽说和让虚拟世界的亚丝娜感到烦恼的「抽离现象」有些类似，但相对于里面那种意识飞上天空的感觉，现实世界起身时的晕眩像是被往地面拉去一样。其不舒服的程度远超过抽离现象。

轻轻摇摇头甩开晕眩感后，明日奈穿上拖鞋走向南侧的窗户。

从窗帘缝隙眺望笼罩在六月夜晚沉重潮湿冷空气中的住宅区好一阵子。或许是下着毛毛雨吧，街灯的周围出现白色伞状光晕，不禁让人联想到虚拟世界的特效光。

「…………？」

突然有种一部分记忆受到刺激的感觉，让明日奈皱起了眉头。

夜晚的街道。夜雾里渗出的街灯。发出潺潺水声的水道。抱着膝盖蹲在水道旁边。虽然害怕得想逃走，却又无处可逃……

完全想不出这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到的情景。虽然想牢牢抓住朦胧的印象，但它就跟出现时一样唐突地消失了。

明日奈感受着残留在心底深处那不可思议的寂寞余韵，往下持续看着现实世界的夜景。

2

隔天六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三十分。

亚丝娜在绕行阿尔普海姆上空旋转的巨大浮游城──新生艾恩葛朗特的第八层迷宫塔最上层──也就是所谓的「魔王房间」里。

在这个地方应该做的只有一件事。当然就是跟魔王怪物战斗。

发出「啾噜噜噜！」尖锐示警声的是全身长着蓝色羽毛的小龙「毕娜」。身为它主人的猫妖族玩家西莉卡立刻大叫：

「亚丝娜小姐，要召唤小兵了！」

「了解！大家聚集过来！」

亚丝娜举起右手的法杖对小队成员做出信号，接着迅速开始咏唱咒文。

「现身吧神圣的泉水<艾兹库．卡兹拉．芙雷茵．布鲁努鲁>，阻止火焰与毒的吐息<安达斯库．布兰多．欧咕．艾伊托鲁多>。」

最后一句高声咏唱完的同时，法杖就竖立在黑色大理石地板上。淡淡蓝光波纹扩散出去，大量的水像是要追上波纹一样涌出，立刻形成直径将近十公尺的水面。

「谢啦，亚丝娜！」

「谢谢你！」

握着锤矛的小矮妖莉兹贝特以及让毕娜坐在头上的西莉卡率先冲进水面，同样从SAO时代就是伙伴的大地精灵族斧战士艾基尔、火精灵族刀使克莱因则跟在后面。迟了一会儿，全身黑的守卫精灵桐人，以及现实世界中是他妹妹的风精灵族魔法剑士莉法同时从最前线回归。

这七个人已经是小队人数的上限，但在魔王房间里战斗的不只有亚丝娜他们。由于和其他四支小队组成了大规模强袭部队，所以圆形大厅里应该存在三十五名玩家，不过却没有丝毫拥挤的印象，这是因为魔王房间比旧艾恩葛朗特时加大了许多的缘故吧。

冲进具备HP回复效果与抗毒．抗火效果的水面，桐人就呼一声松了一口气，这时他肩膀上的小妖精结衣就对着亚丝娜挥舞小手。

「妈妈，你的咒文咏唱也有模有样了呢！」

「啊……啊哈哈……谢谢你，结衣。」

亚丝娜这么回答之后，水面周围就喷出几条火柱。火柱立刻形成龙卷风般的漩涡，从中心延伸出人型火焰，最后变成高一公尺左右的小小火焰妖精。

单体的话不是什么强敌，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整个宽敞的魔王房间里应该涌出三十只以上吧。而且火妖精只是普通的小兵Mob，铺设黑色大理石的大厅──以及浮游城第八层全体之主的魔王怪物也会同时发动攻击。

魔王的名字是「火焰蛇神．瓦吉特」。

最初的战斗之后经由调查得知瓦吉特是出现在埃及神话里的火之蛇神。外表也符合这个名字，是巨大响尾蛇头部融合了四手女神的模样。黑色基调的巨躯包裹在火焰之下，毫无防备就靠近的话会受到火属性的持续伤害。

现在魔王本体是由亚丝娜他们之外的另两支小队在对付。在他们十四个人的HP还未耗尽之前，必须尽快解决杂兵才行。

右手的法杖依然撑在地板，亚丝娜迅速确认起周围的状况。

蛇神瓦吉特与两支小队在广大魔王房间的另一侧激斗当中。其他两支小队里，由女性火精灵队长所率领的一队，目前退避到跟亚丝娜一样的水精灵魔法师所创造出的水面。另一支小队似乎没有能够使用这种「纯净水面」咒文的玩家。亚丝娜举起左手来对着他们叫道：

「尽量多拖住一些小兵，然后进入这边的水里吧！」

男性风精灵队长也挥手表示「知道了」。

在两人沟通之时，周围的六名同伴也把不断聚集过来的火妖精全都变成灰烬。虽说是魔王身边的杂兵，但依然是能够将一般物理伤害减半的强敌，只不过一旦进入魔法水面就会变得相当弱，就算这支只有少数魔法师的小队也能够顺利解决。

在打倒附近的所有火妖精之后，其他小队就拖着大量敌人冲进水面。直径十公尺的圆内待了十四个人确实略嫌狭窄，立刻冲出来的桐人与克莱因就把一半追加的火精灵吸引到自己身边，让成员能够使用所有水面来战斗。

看见周围不断闪烁的金属光辉，亚丝娜就很想把法杖换成细剑，但要保持魔法水面就得持续把法杖撑在地面上。亚丝娜之所以在ALO里成为接近治疗师的魔法师，除了因为觉得支援职业似乎也很有趣之外，也跟比伙伴晚一些加入小队时，队里已经充满物理攻击职业有关。

或许是察觉亚丝娜跃跃欲试的内心了吧，来到附近的莉法以感到很抱歉的口气表示：

「对不起喔，亚丝娜小姐。总是拜托你帮忙辅助。」

「别这么说，我没有心怀不满哟。咏唱咒文很有趣。」

「就是说啊！哥……桐人现在咏唱咒文还会害羞喔，下次请亚丝娜小姐好好说说他。」

稍微浮现的笑容立刻消失，莉法举起左手来表示：

「神圣的水啊请治愈他们<赛亚．费兹拉．黑伊拉库鲁．阿乌斯特鲁>，让冰冷的死亡远离吧<普罗特．斯帕鲁．巴尼>。」

开始回复咒文咏唱的她确实是有模有样。顺畅地咏唱完咒文后，开始有蓝色水滴从她左手降到周围，逐渐治愈水面的持续回复效果无法顾及的剑士们所受的伤害。

一阵子之后，由于打倒所有火妖精了，亚丝娜就举起右手的法杖。蓝色水沫飞溅接着魔法水面消失，并排在HP条下方的几项支援效果图标减少了一项。

移动视线后，发现在右侧战斗的其他小队也刚好歼灭周围的所有火妖精。确认所有杂兵都处理完的克莱因随即对跟魔王战斗的十四个人大声叫道：

「嘿，杂兵都清光了！随时都可以交换喽！」

似乎是对方领队的高大暗精灵立刻大声回答：

「了解！下一次破防后就交换！」

下一刻，蛇型魔王就大大扬起蛇首。以背负着响尾蛇膨胀头部的形式与其一体化的黑色女神，四只手之中握着宽阔大剑的手高高举起。

结果魔王周围的空间就闪过紫雷，接着不断有半透明的巨剑实体化。密集在魔王前面的玩家们全部鸟兽散，拿着盾牌的人将其高举，持双手武器者则将武器高举过头。

「沙啾啊啊啊啊！」

随着奇怪的叫声，魔王──火焰蛇神．瓦吉特将剑挥落。多达八把幻影巨剑呼应其动作，发出轰然巨响朝着玩家们轰去。

有四个人成功挡下攻击，其余四个人连同盾牌与武器被整个弹飞出去。但是受到使用大技的影响，笼罩瓦吉特的火焰也变薄，在后方的魔法师们不错过这个空档，施放出完成咏唱的行动阻碍系咒文。

几乎所有魔王怪物对阻碍效果都有很高的抵抗力，但看准时机还是能让其停止动作十秒左右。咒文产生的蜘蛛丝、银锁链、黏稠沼泽等缠上瓦吉特的瞬间，暗精灵队长就大动作挥手。

「退下──！」

玩家们随着「唔喔──」的叫声一起跑了起来。被幻影剑轰飞的四个人好不容易才起身，一边叫喊着「别丢下我们！」一边加入后退的伙伴之中。

「好，轮到我们啦！」

架着刀子的克莱因率先跑出去，桐人跟艾基尔紧跟在他身后。

跟着他们一起跑的亚丝娜突然浮现这样的想法。

──大家看起来都很开心。

当然桐人和莉兹贝特他们也一样，不过看见其他四支小队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他们二十八个人大部分都是今天才初次见面的玩家。被在第八层主街区「斐利潘」的转移门广场征求魔王攻略联合部队参加者的他们邀约之后，简单自我介绍完就往迷宫塔移动，快速爬上塔后就趁势冲进魔王房间。旧艾恩葛朗特时代完全无法想像会出现这样的突击方式。

以前在魔王攻略战之前都要经过多次的侦查与会议，检讨各种风险并且尽可能凑齐战力才正式开始攻略。虽然理解具备不能出现任何死者这个绝对条件的SAO与ALO的现况完全不同，但亚丝娜在今天的魔王战快开始之前还是忍不住浮现「真的要这样直接开始？」的想法。新艾恩葛朗特第八层目前是最前线，这也就表示魔王火焰蛇神．瓦吉特到现在都还没被打败过。她认为要挑战这样的强敌，至少要稍微举行一下作战会议，或者确认队形吧。

但是战斗开始已经经过将近三十分钟的现在，感觉终于能够了解为什么这么做了。

真正重要的不是打倒魔王本身，而是享受那个过程。

即使打倒魔王，也不能是由高压的领队集团──过去亚丝娜以副团长身分率领的公会「血盟骑士团」那样──进行单方面指挥所获得的结果。所有玩家同心协力，一起思考、作战、欢喜……或者是悔恨。这才是网路RPG的醍醐味，如果可以尝到这样的兴奋，就算落败一定也很开心。

待在后退的两支小队最后尾的男性暗精灵玩家，在和亚丝娜错身时抬起左手并且大叫：

「三分钟就能重整态势，在那之前就拜托你们了。」

迅速与对方击掌后，亚丝娜便回应：

「交给我们吧！拜托你们处理杂兵了！」

从响着铠甲离开的集团那里听见「别趁机吃豆腐！」「才不是哩！」的声音，跑在旁边的莉兹贝特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的一点都没变呢，亚丝娜。」

「什……什么啊。」

「以前在艾恩葛朗特，两个人一起走的时候也经常……」

「现……现在没必要提这种事情吧！看，魔王的攻击来了！」

有些慌张地这么回应之后，打破阻碍效果的瓦吉特再次开始动作。

跟在阿尔普海姆地下广大冰之国度幽兹海姆昂首阔步的邪神级怪物相比，新生艾恩葛朗特的魔王怪物尺寸上是比较小，但强度似乎远远凌驾于邪神级怪物。从浮游城实际上线到现在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仍只被攻略到第七层就能证明这一点。听说第八层的魔王瓦吉特也是从一个星期前就有各种族的强者们组成七人×七小队的最大上限联合部队加以挑战，但是却全都被打得落荒而逃。

得知这一点后，光是仰望在天花板附近昂起蛇首的人面蛇身魔王怪物就受到强烈的紧张感袭击，但亚丝娜还是强颜欢笑来赶走恐惧。重要的不是获胜而是享受这个过程。不必害怕败逃，全力放手一搏就对了──

「沙噜啊！」

瓦吉特发出怪声，举起左下方手臂握着的权杖。

并排在大厅外围部分的圆柱回应其动作，随着轰然巨响开始旋转，露出藏在背面的大镜子。下一刻，刚才退后的两支小队不等待队长的指示就分散为数人一组，围住共八面的镜子。

瓦吉特的权杖从前端的水晶球发射带有即死级威力的光线。其实光是这样就已经是相当恐怖的武器了，但更棘手的是，光线会靠着外围的镜子形成复杂的反射，让人无法预测其轨道。

刚开始攻略魔王时，似乎是镜子一出现所有人就加以破坏。用武器不断打击的话确实能够击碎镜子，但它的耐久度相当高，在打破八面镜子之前就会被光线射中而出现复数的死者。

但是过了一周之后的现在，已经创造出一套比破坏更有效果的对应方法。

围住八面镜子的玩家们一从正面改变镜子角度之后就立刻退开，紧接着瓦吉特高举的权杖随即迸发出墨绿色光线。

击中房间西侧镜子的光线原本应该瞬时反射到其他镜子，而轨道上的玩家则是立刻死亡。但是角度被玩家调整过的镜子几乎在直角的情况下──也就是朝着瓦吉特把光线反射回去。被自身发射的光线击中后，魔王怪物就发出尖锐的悲鸣，多达七条的HP条开始大量减少。但是目前只减少到第二条的一半而已，不过至少目前尚未出现死者。以尚差两小队才达最大上限的即席部队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战果了吧。

担任这次小队队长的克莱因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他举起刀子气势十足地大叫：

「很好，没问题哟！所有人，突击！」

架着双手斧的艾基尔与握着单手剑的桐人立刻冲出去，莉法与莉兹贝特也跟在后面。跟其他两支小队一起围住魔王长长的胴体，一起使出斩击、殴击与刺击。

亚丝娜这次也没有待在后方。不过当然不是拿着法杖来殴打魔王，而是使出魔法攻击。擅长高速咏唱的她口诵咒文，并且朝着瓦吉特的上半身挥动法杖，接着就有数根锐利的冰枪降下刺中黑色鳞片。由于即死光线的自爆让护身火焰暂时消失，魔王弱点的冰属性魔法完全发挥功效，配合着桐人他们的物理攻击使得HP条出现明显的减少。

受重伤而开始挣扎的瓦吉特，长长的蛇躯开始像弹簧一样卷起。从远处注意到这个动作的亚丝娜大声叫着：

「尾巴攻击要来了！大家准备跳跃！」

下一个瞬间，跟在魔王身边的攻击手们就整个飞退并且摆出防御姿势。说起来瓦吉特是属于属性攻击系的魔王，但物理攻击也十分猛烈，长尾巴在靠近地面处旋转三次的攻击技要是没有闪开第一击而跌倒就会连续被第二、第三击打中。

亚丝娜和伙伴同时轻弯起膝盖来计算时机。卷完尾巴的女神，双眸发出深红光芒。这时候……跳跃！

但就在这个刹那──

在虚拟角色快要跳起之前，亚丝娜产生只有意识被往上拉的感觉。是那个「抽离现象」。

竟然在这种时候──！亚丝娜屏息等待感觉恢复。现象应该只有短短一瞬间，但在这种状况下却漫长到令人心焦。积蓄在魔王体内的力量解放出来，尾巴发出破风声往众人迫近。不行……来不及了。

脚在被极粗的鞭子扫中之前，亚丝娜脑袋里闪过魔王战之前进行的对话。

在跟莉法与克莱因他们约好的时间前一个小时，桐人与亚丝娜登入到跟昨天一样的旅馆并且叫出结衣来商量这个状况。

从小小导航妖精恢复成原本白色洋装模样的结衣，在两人之间一直听着亚丝娜的描述，等说明结束后就呢喃了一句：

「意识……抽离……」

亚丝娜对着轻坐在沙发上瞪大双眼的结衣点点头。

「是啊。虽然很难用言语形容……不过我认为一定是跟虚拟角色的通讯出了某种问题。」

「……竟然出现了这样的障碍……对不起，妈妈。如果我能更早一些发现的话……」

「别这么说，这不是结衣的错。」

亚丝娜用双手包裹住少女垂下的脸颊。

「我才应该为没有早点跟你商量而道歉呢。一开始以为是因为不习惯虚拟角色的缘故。但是昨天和桐人谈过之后，觉得或许有其他原因……」

这时候坐在结衣另一边的桐人就开口表示：

「怎么样，结衣……你有没有想到什么原因……？」

「这个嘛……」

亚丝娜双手中的AI少女伏下长睫毛，露出陷入沉思的表情。虽然短短三秒钟后就抬起头，但表情却依然阴郁。

「很遗憾的是，光靠妈妈刚才说的情报无法特定出障碍的原因……另外，以我现在的权限，也无法直接检查妈妈的AmuSphere与ALO伺服器之间交换的封包。如果我在近处时发生该种现象的话，说不定就能获得一些档案……」

「说得……也是。抱歉喔，结衣，对你提出无理的要求……」

亚丝娜准备道歉时，结衣就用自己的手从外侧再紧握住她的手。把手从自己的脸颊移开，移到两个人之间后灌注强大的力道。

「但是可以做出一定程度的推测。」

「咦……真的吗？」

「是的。首先假设抽离现象的原因不存在于妈妈的AmuSphere以及妈妈本身。如此一来最先想到的就是伺服器方的障碍，但是目前Cardinal系统没有侦测到任何异常，也没有任何使用者提出发生同种障碍的报告。」

亚丝娜带着暗暗的感慨，凝视着握住自己双手就开始俐落说起话来的少女。

昨天桐人和亚丝娜还担心这件事情会给结衣带来很大的负担。但是看起来是杞人忧天了。结衣除了承认自己无法立刻解决问题之外，还拼命地想办法对应。她也随着日子不停地成长。

「因此问题的现象，我推测原因是ALO伺服器方……也就是存在阿尔普海姆内的某样事物对妈妈进行非正规的干扰。至于究竟是玩家还是物件，又或者是否刻意进行干涉，目前这个阶段仍无法判断。」

「非正规的……干扰……」

这次换亚丝娜重复了一遍结衣的话。

假如引起亚丝娜抽离现象的是人类，那么绝对不可能是普通玩家。因为不存在能办到这种事的魔法与道具，所以绝对是拥有高级权限者……怪客，或者是GM干的好事。

想到这里时，浮现在亚丝娜脑海里的是再也不愿回想起的一个男人的脸庞。把亚丝娜监禁在鸟笼里长达两个月的精灵王奥伯龙──须乡伸之。

但是那个男人目前仍关在东京拘留所内，无论怎么想都无法干扰ALO伺服器。桐人应该也想到同样的事情了吧，他的表情一瞬间绷紧，但立刻轻轻摇摇头。然后以平常的表情看着结衣的眼睛并且问道：

「结衣，你刚才说干扰亚丝娜的也有可能是物件对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特定的道具或者地形超越系统的框架影响玩家，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

结果年幼的少女像是在考虑该如何说明一般微微歪起头，然后才缓缓开始说话。

「我想爸爸和妈妈都已经知道，我原本是照顾SAO玩家精神状态的『Mental Health Counseling Program』的实验版本。这也就表示NERvGear不只能读取着装者的感觉．运动讯号，甚至还拥有读取感情的能力。旧SAO的Cardinal系统会监测所有玩家的精神状态，并且累积档案……」

到这里都是亚丝娜已经知道的事情。初次见面时，结衣简直就像两三岁的幼儿般无法说话，那是因为无法处理庞大的玩家负面感情而让主程式受损的缘故。

依序看了一下两人的脸之后，结衣又以清晰的声音继续表示：

「只不过，跟感觉．运动的讯号比起来，表露感情的讯号解析进展相当慢。能够判别的只有累积档案量最多的『愤怒』、『悲伤』、『恐惧』与『绝望』等负面情绪，除此之外的感情就连Cardinal……以及其次级程式的我，当时都无法加以解析。于是Cardinal在有特异且高强度的感情格式输入时，会把其RAW档案连同周边环境保存起来。发出讯号的玩家ID就不用说了，甚至连时间、地点以及所持道具都会被保存下来。」

「…………！」

亚丝娜微微吸了一口气，和桐人面面相觑。

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种事情。虽然结衣的说明有点难懂，但简单来说应该是这样吧。管理旧SAO伺服器的Cardinal系统在玩家产生强烈的特别感情时，记录的并非解析格式后的压缩档而是RAW档案……也就是记录了「感情本身」。但在某种层面上来看，这算是复制玩家灵魂──虽然是极表层的部分──的行为吧。

现在的完全潜行技术真的能办到这一点吗？这么想的瞬间，亚丝娜就回忆起某件事。自己与桐人说不定曾经目击过这种现象的实际例子。

「……对了……桐人，你还记得吗……？以前我和你一起调查圈内杀人事件时的事……」

结果似乎想着同一件事情的桐人立刻点了点头。

「嗯。解决事件之后，在第十九层练功区的某座山丘上确实看见了。坟墓的旁边站着被杀害的葛莉赛达小姐。那个……不是幻影，而是保存在坟墓……不对，是连结到一直埋在坟墓底下的戒指后保存于其中的……葛莉赛达小姐的心吧……」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证明真伪。结衣也没有对这件事发表任何评论。最后桐人静静伸出左手来触碰持续保持沉默的结衣娇小背部。然后以沉稳的声音再次问道：

「结衣的意思也就是旧SAO里，当玩家产生强烈感情时，其档案就会跟地形或者道具相连结并且保存下来……是这样吧？」

桐人又继续对轻轻点头的结衣提问。

「那么结衣刚才所说的，成为抽离现象原因的物件就是指这个喽？亦即是……寄宿在某种道具上的玩家之心在干涉亚丝娜……？」

这次连结衣也无法立刻回答。但是亚丝娜感觉她的沉默并非是因为在选择用词遣字，而是对自己口中所说的推论感到困惑。

「……现阶段没办法回答YES……」

以细微的声音这么回答之后，结衣便抬起头，接着以坚定的口气说：

「但是，爸爸跟妈妈就不用说了，我和莉兹贝特小姐、莉法小姐、克莱因先生、艾基尔先生以及其他许多人说话、一起冒险后学会了一些事情。也就是人的心与完全潜行包含了远超过现在的我所能理解的可能性。因此爸爸的问题我也无法说NO。正如我一开始所说，我认为可以推测出这样的答案。」

某个玩家。

或者是玩家寄宿于道具甚至是地形物件的「心之碎片」。其中之一就是造成谜样抽离现象的原因──

虽说只不过是推论，但是在魔王战之前结衣曾经这么说过。由于这时候已经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所以没办法继续探讨下去，但是在移动到新艾恩葛朗特之前，亚丝娜试着自行解释了一下结衣的话。

这就表示，有人在呼唤自己吧。现在玩着ALO的某个人……或者玩过SAO的某个人正在呼唤亚丝娜。意识就是因为这样而被拉扯，造成快要脱离虚拟角色的结果。如果这是事实，那个不知道是男是女的他一定没有恶意吧。只是因为无法选择时间与地点，才会变成亚丝娜玩游戏时的障碍。就像现在这个瞬间一样。

虚幻的浮游感降临的瞬间，周围的光景也产生变化。

黑色大理石的魔王房间瞬间变淡，眼前映照出完全是另一个房间的幻影。

淡茶色砖头随机排列组成的墙壁以及同颜色的地板。充塞四周围的大量怪物……像是把漆黑岩石雕刻成人型般的矿石妖精，以及五短身躯加上十字镐般武器的黑暗矮人们。感觉确实在某时某地看过这彷佛热气般摇晃的光景，但就是想不起正确的时间与地点。和昨天晚上看着窗外夜景时降临的奇妙感觉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这不是亚丝娜的记忆，而是属于呼唤亚丝娜的某个人的……？

看见幻影房间与怪物的时间极其短暂。在它们消失的同时，意识也回到虚拟角色身上。瞬间瞪大的双眼，捕捉到火焰蛇神瓦吉特在靠近地板处宛如割草镰刀般飞过来的强韧尾巴。

待在范围攻击内的伙伴一起垂直跳跃。但只有亚丝娜踢向地板的时机晚了一些──但这已经足以致命。不行，来不及了…………

「亚丝娜！」

突然间，不是来自前方而是侧面的冲击随着这道声音袭来。身体被用力抬起，下一刻，瓦吉特的尾巴掠过靴子尖端。亚丝娜甚至忘了确认自己的HP，直接看向稳稳抱住自己的黑衣守卫精灵的脸庞。

「桐……桐人，为什么……」

面对这代表「为什么知道发生『抽离』的时机」的一句话，桐人迅速对着亚丝娜呢喃：

「结衣在前一刻感应到了。」

接着坐在桐人肩膀上的小妖精就以严肃的表情补充道：

「八秒钟前，有某种讯号朝着妈妈发出。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析出来。」

「……真的是某个人对我……」

茫然这么呢喃后，亚丝娜终于注意到自己和桐人在空中滞留了几秒钟的时间。一看之下，桐人从背上伸出的灰色翅膀正发出朦胧的磷光。

阿尔普海姆的九种精灵种族里，甚至连跟天空无缘的大地精灵与小矮妖都具备飞行能力。五月的升级改版撤除了RCT Progress时代存在的滞空时间限制，所以现在不论要飞几个小时都不成问题，但还是存在例外。也就是冰之地下世界幽兹海姆与各地的迷宫。当然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迷宫塔也是飞行禁止地区。

但还是有例外中的例外。只有擅长寻宝的守卫精灵拥有即使在地下也能飞行一定时间的专用上级技能。虽然也跟熟练度有关，但效果时间相当短暂，刚才桐人就为了拯救亚丝娜而发动了只有紧急时刻才会使出的王牌。

「谢谢你，桐人……」

亚丝娜源本来想继续说声「对不起」，但是桐人已经先悄悄摇头打断了她。

地面上将近二十名玩家整齐划一地连续跳跃来闪躲第二、第三次的尾巴攻击。瓦吉特的范围物理攻击结束的同时，桐人就抱着亚丝娜降落到地面。技能失去效果，灰色翅膀无声地消失。这种能力的冷却时间长达五六百秒，所以要再次飞行已经是很久之后了。在那之前要是再次受到抽离现象袭击，桐人就没办法出手相救了。

或许是察觉亚丝娜内心这样的想法吧，结衣从桐人的左肩轻跳到亚丝娜的右肩，把嘴巴靠近耳朵后呢喃：

「妈妈，我已经记住讯号大致的格式了，下一次可以更快做出警告。」

「嗯，拜托你了，结衣。」

小声这么回答完，亚丝娜就对着伙伴们叫道：

「抱歉，脚绊了一下！下次会确实躲过！」

莉兹贝特立刻举起左手来回应「别在意！」。这时候桐人也离开亚丝娜身边，朝着陷入硬直状态的瓦吉特跑去。

桐人和发出「唔喔呀啊啊！」叫声的克莱因等人一起默默挥着剑，亚丝娜看着他这样的背影并且皱起眉头。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魔王战期间，感觉桐人似乎比平时还要安静。不对，从战斗前把小队队长交给克莱因负责开始，他似乎就不怎么说话了。虽然想跟右肩上的结衣确认，但是又立刻闭起快要张开的嘴巴。现在必须集中精神在战斗上。

毫发无伤就躲开尾巴攻击的攻击手们一起反攻，让瓦吉特的七条HP条里的第二条进入红色区域。蛇身女神发出愤怒的叫声，然后举起握在右下方手臂上的铜制火把。

「要召唤小兵了！」

在克莱因这么叫之前，亚丝娜已经稍微后退并且开始咏唱「纯净水面」咒文。光靠退到后方的两支小队，无法对付从整个大厅里涌出的火焰妖精。把魔王交给火精灵领队与风精灵领队的小队，亚丝娜的小队应该去处理杂兵。

克莱因应该也做出这样的判断吧。他转过头来准备对亚丝娜做出指示，发现亚丝娜已经开始咏唱咒文后就咧嘴笑了起来。

「好了，我们退下处理火妖精吧……喂，桐字头的老大！」

视线朝发出慌张声音的克莱因看去，就发现稍远处的桐人夹杂在其他两支小队当中准备突袭。跑了几步后听见克莱因的声音便停下脚步。

桐人像要表示「抱歉」般举起左手并赶了回来，持续咏唱的亚丝娜则是一直凝视着他的脸。平常的他在魔王战当中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是因为太过注意亚丝娜的抽离现象，导致于欠缺集中力吗？或者是──还有其他的原因呢……

即使在脑袋角落思考着这种事情，嘴里还是以超高速咏唱完咒文，亚丝娜随即把右手的法杖高声插在地面。透过靴子感受涌出冰冷圣水的她，终于无法忍耐而对着右肩的结衣呢喃。反正在保持这个魔法的期间也不能做其他事情。

「结衣，桐人的样子好像……」

结果小妖精像是早就在等待她这么说般点了点头。

「是的，爸爸跟平常有点不同。」

「我想也是……到底是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

某方面来说，结衣比亚丝娜还累积了更多桐人这个人类的情报，既然连她都这么说了，那么今天的桐人绝对「跟平常不一样」了。而他不寻常的原因想必跟亚丝娜的抽离现象有关。

──等战斗结束之后，再跟桐人好好聊聊吧。把昨天晚上跟刚才看见的不可思议光景全说出来。

内心如此决定后，亚丝娜就用力握住法杖，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战斗上。

大约三十分钟后──

似乎支撑到最后的桐人与克莱因两个人被传送到迷宫塔一楼的存档地点。虚拟角色才刚实体化，刀使就握住双拳大叫：

「咕哇啊啊啊──真可惜────！HP条只剩下一条而已啊──！」

结果和亚丝娜他们在同一个时间点「死亡回归」的艾基尔就一边苦笑一边吐嘈道：

「就是那一条最困难啊。听说瓦吉特跟下面那层的魔王一样，HP剩下最后一条时攻击模式就会改变了。」

「我当然知道，但都到最后一条了，不会觉得靠气势就能一鼓作气干掉魔王吗？」

「怎么可能！应该说实际上也失败了吧！」

这宛如短剧般的对话，让莉兹贝特和莉法以及共组联合部队的四支小队玩家都发出大笑。

「抽离现象」在那之后就没有出现，亚丝娜也尽了全力来战斗，但是第八层魔王攻略挑战还是以全灭作为结束。不过大家脸上的表情都很开朗。联合部队募集者的风精灵队长带响着钢铁护脚走了过来，在带着笑容的情况下向克莱因搭话。

「哎呀，我觉得已经很有机会了。七支小队的话应该就能打倒了吧。」

「嗯，我也这么认为！连携的感觉也很不错，如果那个时候火妖精的涌出没有异常集中的话……」

「哎呀，没有你们的话，在那之前的雷射就已经全灭了，你们确实很有一套喔。」

克莱因发出「嘿嘿」的笑声，迅速握住风精灵伸出的右手。

放开手后，联合部队队长先是露出些许思考的表情，接着把视线移到艾基尔与莉兹贝特等人的身上并且开口说：

「那个，你们愿意的话，要不要先回城里然后再次挑战？这个时间的话，说不定还能再找到两支小队。」

「嗯，我当然没问题喽！老兄你呢。」

在克莱因询问之下，艾基尔用英文回答了一句「Why not」，面对转过头的两个人，其他四名女性也迅速表情赞同之意。

身穿红色武具的刀使咧嘴一笑，开始说到「好，就这么决定……」时，就轻抬起头巾下方一边的眉毛。因为他注意到平常一定会率先同意的一个人持续保持沉默。看向站在稍远处的桐人，保持纳闷的表情对着他搭话。

「喂，桐字头的老大应该也要去吧？」

结果黑衣的守卫精灵像弹起来一样抬起头。彷佛都没听见之前的对话般露出笑容──但那在亚丝娜眼里还是有些僵硬──并且表示：

「嗯……嗯嗯，当然了…………」

但这时视线立刻在空中游移。稍微紧闭的嘴角最后终于微微动了起来。

「…………不对……我之后有点事。抱歉泼大家冷水，但我必须先走了。」

「哦……噢，是没关系啦……」

克莱因似乎想继续说些什么，但宛如要阻止自己一样不停摩擦着下颚凌乱的胡子。接着再次咧嘴一笑并开口说：

「好吧，之后就交给我们吧！我会传抵达第九层的照片给你！」

接着旁边的艾基尔也说出似曾相识的台词。

「我也会写八百个字的感想，告诉你瓦吉特掉了那些宝。」

「我很期待。」

稍微苦笑了一下后，桐人便对风精灵队长点了点头并且改变身体的方向。虽然一瞬间跟亚丝娜四眼相对，但却像是要道歉般眨了眨眼，然后就快步朝着位于南方的迷宫塔出口走去。

亚丝娜可以感觉到坐在右肩的结衣娇小的身躯瞬间紧绷。下一刻，亚丝娜在无意识中也有一只脚准备往前跨，但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是小队唯一的魔法师。不能在这个时候离队……

「亚丝娜小姐，你过去看看吧。」

突然间听到这样的声音。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后方的莉法一边微笑一边抬起右手，然后轻推了一下亚丝娜的背部。

「别担心，我会找到两个人来加入。哥哥就拜托你了。」

「…………但是……」

这么呢喃的亚丝娜左右移动脸部，结果莉兹贝特、西莉卡、艾基尔以及克莱因都笑着依序点头。

用力吸了一口气，内心做出决定后，亚丝娜就深深低下头去。接着撑起上半身，对伙伴以及联合部队成员大叫：

「抱歉，请让我在这里离队吧！」

结果在旁边注意事态发展的数十个人就传出几道「辛苦了！」「下次也请多多指教！」「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要加油喔！」的声音。再次低头行礼后，亚丝娜迅速转过身子。

从存档的房间往南延续数十公尺的通道上已经看不见桐人的身影。但是肩膀上的结衣却以坚定的声音说：

「爸爸朝南方的外围部飞过去了！」

「谢谢你，结衣。」

如此呢喃着回答她后，亚丝娜迅速打开视窗收纳右手的法杖，接着朝迷宫塔出口跑去。

3

练功区曾几何时已经笼罩在夜色之中。

阿尔普海姆的日夜是十六个小时轮回一次，所以并没有跟现实世界同步。现在时刻是下午五点过后，才刚过夏至的这个时期天空应该还是蓝色，但是精灵乡内甚至连残照都已经消失。

艾恩葛朗特第八层是森林的楼层。第三层虽然也是以森林为设计概念，但相对于该处存在不少草原以及岩石地，第八层则完全是森林。最重要的是不存在地面这种东西。楼层表面被深水覆盖而无法步行，不过有极度巨大的树木（当然比世界树伊格德拉修还要小得多）往四面八方伸展粗大的树枝，而且架了无数的人工吊桥，玩家将利用它们在空中通道移动。

旧SAO时代要是不小心掉下去，就得在水中东奔西跑来寻找有梯子的树，但现在没必要担心这件事了。亚丝娜从成为迷宫区容器的焦黑巨木跑出来后，立刻无视设置在附近树上的螺旋阶梯，强力振动背上的翅膀。

不只有迷宫塔，之所以就连周边树木都焦炭化──就设定上来说，这全都是新的楼层魔王火焰蛇神．瓦吉特干的好事。旧时代的魔王怪物完全不同，而且这边附近的树也相当茂盛，应该是新营运企业YMIR程式设计师拼命把它们弄焦的吧。

几乎是垂直上升了五十公尺左右，当视界有了一定程度的开阔后就进入水平飞行。由于耸立于这层的巨树树梢触碰到第九层底部，所以就算再飞五十公尺也无法出现在森林上空。也就是说，旧SAO时代这里是少数努力爬树的话就能直接用手触碰下一层底部的楼层之一，当然没有人能在上面挖洞。

亚丝娜穿梭飞在直径应该有十公尺的树干之间，同时对从肩上移动到胸口的结衣问道：

「桐人到哪里了？」

「马上就要抵达外围部。再离远一点就无法探测到爸爸了！」

「了解！真拿他没办法，果然很快。」

亚丝娜把双臂用力贴紧身体然后全力加速。虽然立刻习惯ALO独特的飞行系统，两天就不用辅助控制器，但认真的飞行还是比不上桐人与莉法。靠着挂在树木间的吊桥上燃烧着的油灯光芒，在几乎快撞上障碍物的距离下一边闪躲一边飞行。

最后前方透出了蓝色光芒。月光──马上就要到外围部了。桐人应该早就飞出浮游城了吧。当亚丝娜这么想时，结衣就再次大叫。

「爸爸沿着艾恩葛朗特的外墙往上飞了！」

「咦……」

亚丝娜稍微瞪大眼睛。由于桐人说「之后还有事」，原本以为是为了登出而前往世界树城市。但是仔细一想就发现，如果是急着登出，只要到第八层各处的城镇旅馆就能完成，就算要到世界树城市，现在只要到第一层的起始的城镇就能直接传送了。

也就是说，桐人的目的地是ALO的……不对，是艾恩葛朗特上层的某处。

但是六月二十二日的现在，艾恩葛朗特的最前线就是这个第八层。第九层以上的楼层都从外围部完全封锁，没有办法从外面入侵。亚丝娜以前曾经跟桐人、莉兹贝特等人一起试着要飞到应该存在于第一百层的「红玉宫」，但是到了第五十层附近就抵达飞行高度界限，唯一能参观到的就是无限延伸的钢铁外墙。

桐人应该知道无法进入上层，那么他到底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这么想着的亚丝娜，从第八层南端开口处飞向无限的天空。

一抬头仰望就发现天空中挂着巨大满月。月光让浮游城封闭的外墙发出蓝白色光辉。一道小小的黑影正在快要碰到墙面的距离下往上升。看起来很快就抵达第十五层附近。一直线的飞行让人感到某种紧绷感，亚丝娜一瞬间犹豫自己是不是该追上去。

「桐人……」

无意识中这么呼叫的同时，从短袍领口探出头来的结衣也呢喃着「爸爸……」。听见这道细微声音时，亚丝娜内心就做出了决定。她弯曲双脚，全力往空气踢去。笔直地伸展身体，像支蓝色的箭一样紧急上升。

跟桐人的距离是艾恩葛朗特的七层楼那么远──也就是七百公尺。旧SAO时代的话，七层以上就等于是另一个世界，但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现在的亚丝娜拥有四片发出水蓝色光芒的翅膀。

亚丝娜拼命飞翔追着心爱的人，内心同时有了预感。虽然不知道桐人要到哪去，但是那个地方一定有解开这种「抽离现象」的答案。他应该是藉由跟结衣的对话获得某种假说，然后现在正准备加以确认。

遥远的上空中，撕裂虚拟大气往前飞行的桐人，即使超过二十层也没有放慢速度。就连有两人的「森林之家」等待着的第二十二层也没有停止，而且瞬间就通过大规模公会「艾恩葛朗特解放队」崩溃的第二十五层。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呢……当亚丝娜这么想的瞬间，黑影就以锐角完成了空翻。身体整个冲向耸立在旁边的黑色钢铁外墙。

「啊……！」

预测到会猛烈冲撞，亚丝娜就发出简短的叫声，但是桐人在撞上墙面之前就张开翅膀紧急减速。虽然没有用足以减少HP的速度撞上去，但桐人双手敲打墙面的冲击还是传递到仍在遥远下方的亚丝娜身上。

那个地方是……第二十七层。

主街区的名字记得是叫「隆巴尔」。整个楼层都是凹凸不平的岩山，城镇与迷宫是挖穿山脉所建立。由于可以获得丰富的矿石道具，所以SAO时代职业是工匠的玩家很喜欢这一层，但是亚丝娜对它没有太深刻的印象。金属元素系的魔王怪物还算是棘手，但她记得只在这一层待了短短几天。

这部分的情况，同为攻略组的桐人应该也一样才对。但是为什么他现在会来到第二十七层呢？

亚丝娜专心凝视着的前方，可以看到黑色剪影双手按着钢铁外墙一动也不动的模样。简直就像是祈祷墙壁就会打开一样。

但是无法破坏的障壁当然没有回应他的要求。亚丝娜在抵达第二十六层附近时就放慢速度，最后几乎是在任由上升气流带动的速度下抵达桐人的身后。

没有办法开口搭话，胸口的结衣也保持着沉默。这个高度也几乎不会出现飞行型的怪物，所以存在于三人周围的就只有森森洒落的月光、吹拂而过的夜风以及钢铁的浮游城。

最后桐人把双手从第二十七层的外墙上移开。缓缓放下双手，微微振动翅膀转过头来。

「……亚丝娜、结衣。」

呼唤两人名字的嘴角带着浅浅笑容。在认识两年八个月的岁月之中，不太常看到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桐人……」

如此对他呢喃完后，亚丝娜稍微拉近距离，但是犹豫着是不是要继续靠近。虽然有许多事情想问，但是却不知道从何开口。

把视线从呆立在空中的亚丝娜身上移开，桐人环视周围后指着右下方说：

「我们到那里去聊吧。」

一看之下，从浮游城的外墙上出现宛如桥梁般的突起。长度大概只有三公尺左右，但是已经足以充当长椅了。点点头后，亚丝娜就跟桐人一起移动，然后静静在钢铁桥梁上坐下来。

就坐在左边近处的桐人抬起右手，以指尖温柔地抚摸只从亚丝娜衣领露出脸来的结衣头部。在保持内心带着某种伤痛般的微笑之下，以平稳的口气开始诉说。

「……抱歉喔，结衣。另外……也让亚丝娜你担心了。」

结衣从亚丝娜的衣服里面窜出后轻坐到桐人右肩来取代回答。圆滚滚的黑色眼珠笔直地看着亚丝娜，像在做出「妈妈，快一点啊」的催促。

对她点了一下头后，亚丝娜便下定决心开口问道：

「桐人……这里……第二十七层发生过什么事？」

虽然暂时闭上嘴，但稍微思考一下后，又重新说出后半句话。

「…………以前的第二十七层……发生过什么事……？」

刹那间──

自己的话变成打开记忆的钥匙，亚丝娜大大地张开双眼。

这一层确实有事发生过。亚丝娜过去曾经从桐人那里听说过。虽然没有具体说出是在第几层，但现在已经极为明显了。这一层一定……发生过造成桐人拒绝公会与小队，持续以攻略组唯一独行玩家战斗的那个事件…………

「嗯……没错。」

应该是从表情察觉到亚丝娜的内心了吧，桐人微微点头肯定了她的想法并且表示：

「我初次加入的公会『月夜黑猫团』就是在第二十七层的迷宫区里全灭……」

桐人在两人于森林房子前结婚的前两天，告诉亚丝娜一直深藏在内心的黑猫团悲剧。也就是二○二四年十月二十二日的事情。

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里首次遇见结衣是在当天的一周之后，到了现在结衣也还只是知道那件事大略的经过。桐人没有再次详述过去的情形，只是用沉静的声音开始说起目前的事情。

「……今天结衣告诉我玩家的强烈感情可能会以寄宿于地形或道具的形式保存于SAO伺服器时……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那么黑猫团众成员的感情或许也残留下来了……在第二十七层迷宫区的隐藏房间里，被矿石妖精与黑暗矮人杀害的瞬间所产生的恐惧与绝望…………」

────！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亚丝娜脑海里就清晰地浮现和瓦吉特战斗时降临的幻影。

由砂岩砖块随机堆成的外观，无疑是属于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迷宫区。然后挤满狭窄房间的大量妖精与矮人。那不就是现在桐人所描述的光景吗？

「…………桐人。」

亚丝娜从喉咙挤出细微的声音。原本伏下脸部的桐人抬起头来，亚丝娜便试图向他说明不可思议的现象。魔王战中所看见的，应该成为月夜黑猫团灭团舞台的隐藏房间所出现的光景──昨晚登出之后，从自己房间所见到的城镇夜景。潺潺水道与渗出夜雾的街灯……

「………………」

这时就连桐人都感到惊讶，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最后还是缓缓点点头。

「……我想不会错了。夜晚的城镇……是黑猫团唯一一名女性玩家的记忆吧……这也就是说……让亚丝娜产生『抽离现象』的是因为……」

说到这里就一瞬间停了下来，然后用更加细微的声音继续说：

「──幸在呼唤的缘故吗……但是──为什么不是我……而是亚丝娜呢…………」

回答这一半是对自己所说，一半是茫然呢喃的是自今为止都保持沉默的结衣。

「我想那是因为……现在的爸爸使用的是跟SAO时代不同的帐号与角色。」

「…………！」

下一个瞬间，桐人就像弹起来般撑起上半身，然后往下看着自己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双手。亚丝娜知道那双手掌与手指的形状跟SAO时代有些许的不同。

为了在ALfheim Online开始非死亡游戏的普通游戏生活，亚丝娜就不用说了，就连莉兹贝特、西莉卡、克莱因、艾基尔以及其他许多的生还者几乎都是把SAO时代的虚拟角色与帐号资料直接转移到ALO。但是只有桐人一直使用为了把亚丝娜从鸟笼救出来而新创的，外表看起来有些淘气的守卫精灵。

如果桐人让以前的帐号复活，那么名为幸的女子或许保存在新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七层某处的情感──呼唤的就不是亚丝娜而是桐人了吧。可以预测那个时候发生「抽离现象」的也会是桐人。

但是幸为什么会选择，不对，应该说为什么可以选择亚丝娜来代替桐人呢？

她在亚丝娜跟桐人结婚的一年多前应该就过世了。当时亚丝娜作为新创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只努力朝强化公会与楼层攻略的道路迈进。和桐人只有在作战会议以及魔王攻略战时才会碰面，完全不知道他曾经加入「月夜黑猫团」，以及那个公会除了他之外的成员已经全灭的事实。反过来说，黑猫团的幸甚至没听过亚丝娜的名字才对。

这次换成结衣来回答这个疑问。

「妈妈现在使用的角色……严格说起来，现在依然跟爸爸以前的虚拟角色处于结婚状态。因为目前ALO里没有结婚系统，所以状态上没有显示出来……但角色档案还是跟以前的爸爸有关连。」

「是……是这样吗？」

即使在这种状况之下，亚丝娜还是因为过于惊讶而叫了出来。

桐人虽然也瞪大眼睛，但一阵子后才呢喃了一句「这样啊……」。

「……幸过世的时候……我也在现场。幸临死之前的感情不只在第二十七层迷宫区的那个地点，也跟我以前的虚拟角色有所连结并且保存于伺服器内了吧。但我已经换了虚拟角色……所以幸的感情所发出的讯息，目标就变成依然跟以前的我连结在一起的亚丝娜……应该是这样吧……」

这些是到目前为止还算可以理解的事情。但是依然有搞不懂的部分。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亚丝娜把视线移向耸立于左侧近处的浮游城外墙并且继续说道：

「抽离现象是我首次潜行到ALO后经过三周左右才第一次出现。而且最近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也开始产生之前没有过的记忆混杂般现象……」

「…………那是因为……」

只说了一句话后，桐人突然就打开视窗。凝视着时间显示一阵子后才吸了一大口气，以有些紧绷的声音宣告：

「……幸是在二○二三年六月二十二日过世……也就是两年前的今天。时间是……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再过三分钟后……」

「…………！」

亚丝娜不由得屏住呼吸。坐在桐人肩膀上的结衣也把黑色眼睛瞪大到极限。

桐人消除视窗，抬头看着曾几何时整个布满星星并且开始发亮的夜空，静静地开始诉说。

「…………我……在SAO里见过许多玩家的死亡，甚至有用自己的剑了结生命的人。所以……原本决定不再把黑猫团和幸的死当成特别的事件。在之前的艾恩葛朗特时，黑猫团作为据点的旅馆前面有一棵树，我把它当成墓碑而经常前去参拜……但现在旅馆所在的第十一层以及众人过世的第二十七层都还无法进入……所以决定今天和大家一起玩时到了那个时间就稍微默祷一下……然后就把这件事做个了结……但是听见结衣的话……发现造成亚丝娜抽离现象的原因可能是幸保存在伺服器的感情，就忍不住想要亲自过来确认……」

桐人双手放在大腿上，然后紧握起拳头。在深深垂下头的情况下，以压抑的声音继续往后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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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个瞬间幸的感情……恐惧、绝望、悲伤被记录在伺服器里，现在也想传达给某个人的话……那就是独自活下来的我应该负起的责任。但是我却换了虚拟角色，舍弃了过去……就因为这样，害得幸失去目标的感情……转移到亚丝娜身上…………」

「………………桐人。」

亚丝娜一边不断摇头一边呼唤爱人的名字。由于有太多想要传达给他知道的事情，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当亚丝娜因为过于焦躁而感到呼吸困难时──

「你错了，爸爸！」

凛然这么大叫的是结衣。她从桐人的肩膀上飞起来，移动到他脸部正面后，紧握住小小的双手并且拼命诉说：

「Cardinal系统记录的是无法解析格式的特别感情。这么说或许不太好，但SAO内玩家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感情。系统运作后短短两个星期，绝望的RAW档案就不再被保存下来了。所以，如果幸小姐的感情残留在伺服器里面……那就绝对不是绝望与恐惧才对！」

结衣拼命的呼喊让桐人稍微抬起一点脸庞，然后以沙哑的声音呢喃：

「…………那么…………幸残留的感情是…………」

亚丝娜没办法把这句话听完。

六月二十二日，下午五点四十五分十三秒。发生了至今为止最大的「抽离现象」。

臀部下方钢铁梁柱的硬度、气流吹过高空的冰冷程度、魔法师用布装备的触感等一切全都远去。强烈的浮游感笼罩全身，虚拟身体的重量消失无踪。

而亚丝娜的意识终于完全脱离虚拟角色了。漆黑浮游城的巨躯、满天星光也都被白光覆盖过去。

灵魂被吸进光之回廊，然后被带到某个地方去……

回过神来才发现站在没看过的房间里。

房间不算太宽敞。家具也只有一张简朴的床与木制的桌子。从唯一的窗户可以环视让人联想到欧洲乡下城市的街景。石头与铁的盖子取代天空往四处延伸。这里不是现实世界……而是艾恩葛朗特的某个城市。感觉各个家庭的屋顶与墙壁都似曾相识。大概是第十一或者第十二层的主街区。也是现在应该尚未开放的楼层。

虽然是夜晚，但照明只有墙上的一盏油灯，所以略显昏暗。这里应该不是玩家房屋，而是旅馆的一间房间吧。亚丝娜绕过床铺，走向大门并把手朝门把伸去，但是手却穿越过去而完全无法握住。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后，惊人的是已经不再是水精灵魔法师了。身上穿着白色与红色基调的骑士服。另外还有同色的长手套与长靴。腰间虽然没有细剑，不过这无疑是血盟骑士团时代的服装。但是全身却像幻影一样透明。

当心里想着「到底怎么回事」而抬起头的瞬间──

床铺上的空间开始摇晃，并且出现朦胧的人影。

那是一名体格纤细的女性玩家。她背对亚丝娜坐在白色床单上。身穿浅蓝色女性紧身上衣与迷你裙。身上没有配戴防具。整齐地剪到肩膀上面一点的头发是略为泛蓝的黑色。光是靠背影就能知道是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女孩子似乎正左右摇晃着上半身。刚浮现「是在唱歌吧」的想法，耳朵就听见温柔的歌声。是有名的圣诞歌曲。对方很可爱地一个字一个字缓缓持续歌唱。

听着歌唱当中，亚丝娜的视界开始有几个光粒摇动着。曾几何时，双眼已经盈满泪水。强烈的感情让胸口揪紧。女孩子的心情乘着旋律流入内心。丝毫不存在恐惧或者绝望的心情。盈满温暖且宛如春阳般感情的，只是纯粹的……

当一滴泪水从亚丝娜右眼滑落的同时，歌声也结束了。

女孩子站起来，无声地转过身子，隔着床铺与亚丝娜相对。

因为双眼溢出的光芒而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能看见露出微笑的嘴角悄悄动了起来。

耳朵听见了声音。

你帮我传达吧。

就说我很幸福。

再次有纯白的光芒包裹住亚丝娜。女孩、房间与街景逐渐远去。

把身体交给浮游感的亚丝娜了解到──这应该是最后的「抽离」了。

亚丝娜缓缓抬起眼睑。

无数的星星正在泛蓝夜空中闪烁着。耸立的钢铁之城以及挂在其前端的巨大满月。

稍微移动视线，就看见桐人与结衣以担心表情窥看着自己的脸庞。亚丝娜的身体被桐人的右手支撑着。

「……谢谢，我不要紧了。」

呢喃完撑起身体后顺便瞄了一眼自己的服装，发现当然已经恢复成原本的蓝色短袍了。

「亚丝娜…………」

在带着担心与询问的口气呼唤之下，亚丝娜再次看向桐人。虽然稍微犹豫了一下该从何说明起，但立刻就注意到应该说的事情已经存在心中。

「幸小姐她脸上挂着笑容喔。」

亚丝娜一这么说，桐人的双眼就瞪得老大。

亚丝娜笔直地回望着星星的反射光逐渐增加的黑色眼睛，同时灌注所有心意来说出女孩子托付给自己的话。

她就像幸一样，唱起了圣诞歌曲。

4

「那一天」的隔天──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晚上九点。

亚丝娜再次待在新艾恩葛朗特第八层主街区「斐利潘」里。

昨天亚丝娜与桐人离开后所举行的第二次魔王攻略战依然是功亏一篑。但是已经发现HP条剩下最后一条时的攻略法，因此组成联合部队的所有人约好隔天要第三次挑战魔王。

这次桐人和亚丝娜当然会参加，而且还有尤金将军与朔夜领主各自率领一支火精灵阵营与风精灵阵营的最精锐小队加入，这时作为集合地点的转移门广场就笼罩在比昨天更加热络的气氛当中。

「话说回来，真的很惶恐耶……」

如此对克莱因搭话的是这次依然担任联合部队总领队的风精灵剑士。虽然一开始不愿意在部队内有种族领主的情况下出面担任指挥官，但是确实没有几个在朔夜本人随着媚眼说了一句「拜托你了」之下还能拒绝的玩家──如果是男性就更不用说了。

「能够同时把朔夜小姐和尤金将军找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风精灵队长这么询问后，克莱因就笑着回了一句「哎呀，没那么夸张啦，哈哈哈」，结果被艾基尔吐嘈「不是你的人脉吧」，当亚丝娜以无奈的心情看这种光景时，就听见身后桐人和结衣的声音。

「咦……咦咦？改变发型？」

「没错！」

亚丝娜回头对两人问道：

「桐人、结衣，怎么了吗？」

「没有啦，其实呢……」

守卫精灵抓起一撮冲冠的黑发，以困扰的表情说：

「结衣说这样很难坐在我头上，所以要我改变发型……但是发型变更并不便宜……」

结果站在桐人肩上的结衣就两手扠腰来提出反驳。

「我觉得偶尔可以把钱用在武器防具和赌场之外！而且待在高处也有助于我收集情报的效率！」

「等一下，结衣。你刚才说武器防具还有什么……」

「哇──好啦！我知道了！等今天的魔王战结束我立刻就换！」

似乎突然改变主意的桐人这么大叫，但结衣却还是摇了摇头。

「距离集合时间还有十分钟！有这么多时间的话，已经足够到那边的理发厅去改变发型了！」

「是是是……那么亚丝娜──抱歉喔，我去去就来，再来就拜托你了。」

「嗯……嗯。路上小心。」

挥手目送两人离开的亚丝娜突然想着。

现在的守卫精灵虚拟角色虽然长相和发型都跟SAO时代不同，但是把倒立的黑发放下来的话，氛围倒是颇像以前的桐人。

虽然不至于希望他变回SAO时的模样，但那倒是颇令人期待，于是亚丝娜就对刚好从转移门现身的莉兹贝特、西莉卡与莉法招手。

「大家快点过来！」

「怎么了吗？」

亚丝娜一边对露出疑惑表情的莉兹贝特等人招手一边笑着大叫：

「那个啊，桐人他呢……」

（完）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彩虹桥

1

染上紫色的天空远方，浮着发出暗红色光辉的城堡。

新生艾恩葛朗特实际上线后明明已经过了两个月，像这样从阿尔普海姆的海平面往上看，依然每次都会产生不可思议的感觉。实在很难相信那个小小的构造物，和过去存在于其他世界空中的浮游城是完全一样大。

只要张开背上的翅膀起飞，朝着遥远上空的新生艾恩葛朗特上升，最后城堡当然会变成无法尽收于视界的雄伟模样。从外围开口部降到第一层时，该处已经是有山脉与湖泊的广大练功区了。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的话，应该得花跟旧艾恩葛朗特一样的时间吧。

即使知道这一点，我还是忍不住想起一些事。

像是被关在那个城里两年。浪迹于没有道路的荒野，与凶恶怪物战斗，还有跟许多人相遇以及别离。在第七十五层与希兹克利夫战斗，和他同归于尽来终结死亡游戏。还有这些事情真的都是现实吗？

或者是──

为了追踪持续昏睡的亚丝娜而降落到阿尔普海姆，经过短暂却忙碌的旅程后从恶意的监牢里把她解放出来。和过去的伙伴与新朋友一起往来于现实以及虚拟世界过着安稳的生活。而这些事情真的都是现实吗？

当我转动这无止尽的思绪，默默往上看着夕阳照耀下的浮游城时──

突然从脚边涌起「咕哦哦哦哦────嗯」的号角般巨大声响。灰白色地面剧烈晃动，我只好踏稳虚拟角色的双脚。反射性举起双手，以右手抓住亚丝娜，左手抓住克莱因的手。

「呜哇，怎……怎么了？」

莉兹贝特这么大叫……

「不……不会要把我们从这边甩下去吧？」

克莱因如此叫唤……

「到时候飞起来就好了。」

就在艾基尔冷静地这么吐嘈之后。

原本就存在于前方地面的小洞一口气扩大，然后有大量的水宛如间歇泉一样迅速喷出。

「啾────！」「哈哇哇────！」

这样的悲鸣来自于刚好在洞穴正上方的小龙毕娜，以及跨坐在毕娜身上的小妖精结衣。虽然被突如其来的水流抬高五公尺以上，但这时候毕娜张开双翼来取得平衡，然后在喷水顶端轻轻地盘旋。两秒前的悲鸣就像骗人一样，结衣正发出欢喜的笑声。

我以左手挡住降下的细小水滴，一边和亚丝娜面面相觑，然后嘴角同时露出微笑。

「……嗯，本来就会喷水了吧。」

结果亚丝娜也点点头并且回答：

「因为怎么说都是只鲸鱼啊。」

没错。搭载由我和亚丝娜、莉法、西莉卡、莉兹贝特、艾基尔、克莱因等七个人加上结衣与毕娜组成的小队在海上游泳的，是身躯巨大到连邪神级怪物都要赤脚逃走的白鲸。

当所有人都点头同意后，随着喷水结束从上空降下来的结衣就边移动到亚丝娜左肩边说：

「现实世界的鲸鱼先生，实际上不会从喷气孔排出海水喔。只是在海面附近喷气时连同海水一起喷上去而已。」

「这样啊──！」

七个人异口同声地这么表示。

依然展现着博学多闻一面的结衣很自傲般把娇小的双手扠在腰上。觉得那种模样很可爱的我，再次抬头看向飘浮在夕阳天空中的钢铁之城。

由于新生艾恩葛朗特是在遥远上空以很快的速度绕着阿尔普海姆旋转，所以外观已经变得比刚才看见时更小。我凝眼看着下方五分之一处的地点──充满回忆的第二十二层附近。

目前虽然只开放到第十层，但是将来一定会开放第二十层以上的楼层。再次看见那栋盖在积雪深厚的森林深处的圆木屋时，我应该会有某种感概吧。感觉到过去的艾恩葛朗特消失在记忆远方，以及自己回到游戏是用来游玩的世界了。

白鲸把我们从漂浮在阿尔普海姆西南海上的托雷岛载到风精灵领地内的海滩，接着就发出宛如巨大低音号般的声音催促我们下来。以温柔眼神看着小队从背上跳下后就悠然反转，带着随从海豚朝着水平线那端的鲜红夕阳游去。

「鲸鱼先生──谢谢你──！下次也请让我们坐在你背上喔────！」

白鲸再次以高高的喷水回应结衣的呼喊，然后巨大身躯就一点一点沉入海里，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坐在亚丝娜肩膀上的结衣也轻轻放下拼命挥动的手。

我微笑着对略显寂寞的侧脸搭话道：

「一定还能见面。感觉刚才的任务应该还有后续。」

「哦，没错哟，桐字头的老大！」

大声插嘴把离别的余韵全部打散的当然是克莱因。他摩擦着粗糙的凌乱胡渣，以纳闷的表情继续表示：

「说起来那个任务究竟是怎么回事？人鱼公主是老爷爷，然后老爷爷又是大章鱼，大章鱼又是深渊之王兼什么神族的，我真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一开始的人鱼公主单纯是你的愿望吧。」

虽然反射性这么吐嘈，但我也无法立刻回答克莱因的问题。稍微瞄了一下众伙伴，发现过去被称为攻略之鬼的亚丝娜，还有对北欧神话相当了解的莉法、智慧型坦克艾基尔、莉兹贝特以及西莉卡都双手抱胸发出沉吟声。

今天──二○二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星期五。

我们为了实现结衣「想看鲸鱼」的愿望而挑战听说会出现巨大水栖型怪物的任务「深海掠夺者」。

在NPC的老爷爷请托下到迷宫里寻找道具──原本以为是这种常见的跑腿任务，但其实老爷爷才是幕后黑手，我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抢走封印在海底神殿里的宝物，不过这说起来也是常见的故事，但接下来的发展不知道该说是紧急还是超级，总之老爷爷变成拥有七条HP条的超巨大章鱼型怪物「深渊之王．克拉肯」，然后才举一只手，不对，是一只触手就轻轻松松把我们逼入濒死状态，刚浮现「没救了」想法的瞬间，又从上方降下名为「海王．利维坦」的超巨大大叔，两人进行了一段难解的对话后克拉肯就沉入深海，利维坦则回收我们从神殿拿出来的珍珠（实际上是一颗大蛋），然后就响起乐声宣告任务结束──现在想起来，依然是让人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的任务。

即使一片茫然，还是对传闻中的水栖型怪物原来是克拉肯感到失望，结果自称海王的大叔就召唤白鲸把我们送到这片沙滩来，总算是达成了让结衣看鲸鱼这个初期目标。虽然已经很值得庆祝，但也很了解克莱因表示「摸不着头脑」的心情。

沉吟了一会儿之后，我就环视伙伴们的脸并且说：

「有人正确地记住章鱼老爷爷说的话吗？」

如果是固有的MMORPG，只要在讯息视窗上卷动滑鼠滚轮就能参照任务中的对话，但是VRMMO基本上没有那么方便的机能。因此就有以水晶录下可能含有重要情报的活动对话这样的技巧，但这次实在没有这样的时间。

听见我的问题后，六个人同时歪起头来，接着就摇了摇头。

「唉，果然是没有魔法师，只有一大堆前卫的小队。」

当我夹杂着叹息这么评论时，莉兹就以投手的投球动作抬起右手，然后用食指连续指着我三次。

「你也一样！没有资格！说别人吧！」

「……是的，对不起。」

但这时候从亚丝娜肩膀上飞起来的结衣，一面摆出利维坦降临海底般的姿势一边降落在我头上。

「真拿你们没办法。虽然有点作弊，但是就由我来重现对话吧！」

随着所有人「喔喔～」的感叹声，挺起胸膛发出「耶嘿！」的声音后，小妖精才灵活地模仿章鱼与大叔的口气开始说起话来。

利维坦：「久违了，老友啊。还是一样喜欢打坏主意吗？」

克拉肯：「我才想问你这家伙要当阿萨神族的走狗到何时呢。海王的名号都在哭泣了。」

利维坦：「能够当王，我已经很满足了。而这里是我的庭院。你明知道这一点，还是想战斗吗，深渊之王？」

克拉肯：「……我今天就先离开吧。但老友啊，我可不会放弃。哪一天一定会把圣子之力占为己有，给可恨的诸神一点颜色瞧瞧，那个时候再见了……」

利维坦：「那颗蛋将来会成为支配所有海洋与天空的伟大存在。必须将其移至新的圣所才行，把它还给我吧。」

「……以上就是刚才的对话了！」

结衣结束对话的重现后，七个人就一起拍手，坐在西莉卡头上的毕娜也不停拍动翅膀。

「谢啦，结衣。」

对优秀的女儿道谢后，我再次陷入沉思并继续发言。

「嗯……令人在意的专有名词是『阿萨神族』和『圣子』吧。感觉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知道！」

迅速举起手来的是风精灵族的魔法剑士莉法。成员里面对于神话与传说类造诣最深的她，往前走一步后流畅地开始解说。

「阿萨神族是北欧神话里出现的神明一族喔！主神奥丁、雷神索尔还有喜欢恶作剧的洛基等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听过听过。」

看见六个人点头同意后，莉法也用力点头回应众人……

「那么圣子是……」

「嗯嗯嗯。」

「完全不知道！」

「唰」一声很够意思地做出跌倒的模样后，所有人就再次思考了起来。

接着发言的是猫妖族的驯兽师──西莉卡。

「嗯……也就是说，克拉肯老爷爷虽然看阿萨神族不顺眼，但是现在还赢不了祂们，所以想获得『圣子的力量』来变强……应该是这样吧。」

「连那只大章鱼的惊人怪力都敌不过，阿萨神族到底有多强啊……」

小矮妖莉兹贝特甩着带有金属光泽的粉红色头发说道。

「那是当然，对方可是神明耶。」

水精灵族的亚丝娜如此附和。这时以骄傲口气插话进来的是火精灵族的克莱因。

「没错哟，像你这样的年轻家伙可能不知道，但是奥丁可是最强等级的神明。一被召唤出来就会『滋啪』一声把怪物一刀两断……」

「喂喂，那不是神话故事了吧。」

大地精灵族的艾基尔露出傻眼的表情这么吐嘈，包含结衣在内的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可以理解克莱因的台词出自何处的我则是露出苦笑，然后思考起为什么这段对话总是让人感到不对劲。

答案立刻就降临了。

克拉肯与利维坦怎么说都只是任务中登场的NPC──就算其实是魔王级怪物也一样。他们的对话应该只是营运ALO的企业「YMIR」的剧本家所写的情节。

但是我们却觉得克拉肯他们说话时像是存在自己的意识一样。

其理由恐怕是因为他们说的话实在太像人类了。克拉肯嘴硬地说着「我可不会放弃」时那种悔恨的模样，足以让人觉得「这只大章鱼应该经历了许多苦难」。

或许……克拉肯与利维坦不只是普通的NPC？

我和亚丝娜在旧艾恩葛朗特的攻略初期曾经遇见女性黑暗精灵骑士并且跟她一起冒险。名为基滋梅尔的她明明是NPC，但绝不是只会重复固定台词的可动物件。她具备自然地与我们进行对话的能力……甚至拥有可以称为意识的存在。

ALO和旧SAO运用的体系结构几乎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光看控制系统的能力，还是存在跟基滋梅尔同样「高度AI化NPC」的空间。

但是，如果是这样……克拉肯就成为虽然是任务NPC，但是不按照任务剧本来行动的存在了吧？获得什么「圣子之力」，然后对阿萨神族揭起反旗是那只大章鱼自身的意志……？

「…………不会吧。」

自觉己身的思考已经逐渐进入荒唐无稽的领域，我便如此呢喃来中断推测。刚好在这个时候，正奋力在对西莉卡他们解说美好的古老年代当中，奥丁和巴哈姆特有多强大的克莱因，突然发出反常的叫声。

「啊啊啊！糟糕！我预约了十点要送披萨来！」

「喂喂，只剩三分钟喽。从这里飞到司伊鲁班要十分钟喔。」

艾基尔冷静的责难让克莱因抱住头部全力仰起身体。

「本大爷的海鲜披萨和生啤酒啊──！」

我对这很久前听过的台词感到怀念，同时走向刀使，拍了一下他和风铠甲的宽大袖子。

「我们在这里保护你的角色到消失为止，你就在这里登出吧。这次得好好地收下才行。」

结果克莱因眨了一下眼睛后，像是理解我的话代表什么意思般发出「嘿嘿」的笑声。

「说得也是。那我就不客气了，今天就在这里跟大家告别喽。」

「帮我跟披萨上的虾子、螃蟹、花枝和章鱼问声好。」

克莱因因为莉兹的发言再次露出微妙的表情，接着便打开主选单。

「那么各位，辛苦了！」

按下登出键后，火精灵的虚拟角色就自动进入单膝跪地的姿势，闭起眼睛静止不动了。

ALO里为了防止对人战的「登出脱逃」，采取了即使在练功区登出虚拟角色也会暂时留在现场的方式。当然也会被怪物当成攻击目标，下一次登入时变成残存之火的可能性相当高。

因此在圈外登出的话，一般会由伙伴来保护虚拟角色直到限制时间结束然后角色消失。幸好这片沙滩附近不会涌出太强大的怪物，于是我把视线从克莱因身上移到大家身上并提案：

「有其他人想登出的话也没关系喔。我会在这里守护到最后。」

结果亚丝娜率先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并举起右手。

「那个……我也可以登出吗……」

我虽然还没碰过面，但是听说过亚丝娜的母亲是相当严格的人，于是急忙点头。

「当然可以了，今天辛苦了！」

「嗯，今天也谢谢大家，大家辛苦了！」

迅速操作登出手续的亚丝娜进入待机姿势，接着就是表示得准备明天食材的艾基尔、有想看的电视节目的莉兹，还有要完成今天回家作业的西莉卡希望立刻登出，所有人同时离开了精灵乡。

等西莉卡进入待机姿势，毕娜就像要保护她的虚拟角色般在她头上开始左顾右盼，心里想着「真了不起……」的我就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结果就和同时摆出相同姿势的莉法四眼相对。

不知道为什么同时笑了起来后，我就朝西方的水平线看去。

曾几何时太阳已经完全消失，水平线附近只剩下深红色。坐在我头上的结衣以肩膀作为跳板来跳进我胸口的口袋，然后可爱地打了一个呵欠。

「……鲸鱼先生真的很大呢，爸爸。」

小妖精以睡意十足的声音这么说道，我则是用指尖轻轻抚摸她的头部。

「嗯嗯。哪天再让它载一程吧。」

「好的……」

点完头就闭上眼睛的结衣，立刻就发出细微的鼻息声。

其实结衣是独立于ALO系统之外的AI，并不需要像人类一样睡觉，但是有大量的情报输入，而且没有需要紧急处理的案件时，她大多会像这样子进入睡眠状态来整理记忆。现在结衣应该在梦里回顾今天的冒险吧。

隔了一会儿，先是克莱因，然后是亚丝娜、艾基尔、莉兹、西莉卡以及毕娜都变成光粒消失了。

我随意对莉法伸出右手并且表示：

「那么小直，我们就一起飞回司伊鲁班吧。」

结果我的妹妹就轻噘起嘴来说：

「我说哥哥啊，又不是在水里，不用牵手我也会飞喔。」

「啊……对……对喔。抱歉，一不小心就……」

但是金发魔法剑士又轻抓住我准备缩回去的手。

「但是我比哥哥更擅长飞行，接下来就由我拉着你吧！」

「……那……那就拜托了。」

我们同时张开翅膀，飞离逐渐染上紫色的沙滩。

把视线往东北方移去，就看见世界树以开始闪烁的星空作为背景的巨大剪影浮现，其前方的绿色光群就像宝石一样辉煌。是令人怀念的风精灵族首都──司伊鲁班。

确认结衣确实待在口袋里头之后，我就跟莉法互相点点头，然后开始乘着海风缓缓飞了起来。

2

「…………延还虎此……」

我用力咬着弹力十足的乌龙面，同时以模糊的声音这么呢喃。

结果坐在餐桌对面的直叶就抬眼看向这边。

「哥哥，这样太没教养了。」

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拿着平板电脑的状态确实不应该在用餐时出现。但是我把嘴里的乌龙面一口吞下之后……

「我认为乌龙乾面是可以边做别的事边吃的哟。」

「……那咖哩乌龙面呢？」

「不行。」

「……豆皮乌龙面呢？」

「可以。」

「……锅烧乌龙面呢？」

「不行。」

「完全搞不懂你的基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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叹了一口气后，直叶就啜了一口凉拌乌龙乾面（配菜是温泉蛋、蒸鸡肉、水煮虾、秋葵、海带芽根部、青紫苏、碎海苔）。

我们大约是在十五分钟前登出ALO。母亲就跟平常一样还没有回家，所以虽然时间已晚，还是由我们两个人自己煮晚餐，不过感觉最近太过于偏向「立刻能煮好事后收拾也简单」的路线。

明天至少煮个三样菜──如此暗暗下定决心后，桌子对面就再次有声音传过来。

「那么，到底是什么原来如此？」

花了一秒钟才理解这个问题是对我「延还虎此」的发言所提出。

「……亏你听得出来刚才那是『原来如此』耶……没有啦，我是在说阿萨神族的事情。」

「啊，你马上查了吗？」

「其实只是大概看了一下。」

把线上百科全书显示该当项目的平板电脑递给直叶后，我就开始检讨是要夹破保留下来的温泉蛋，让蛋汁流到乌龙面上，还是直接把蛋一口吃下。但是在我得出答案之前，直叶就骄傲地用鼻子发出哼哼的声音。

「……怎么了？」

「哥哥你这样不行喔。怎么可以因为这点情报就说原来如此呢。上面明明只写了一点皮毛呀。」

「是……是这样吗？」

「嗯。真的想知道的话，就得从主神奥丁的父亲巨人包尔，以及他的父亲──最初的神明布利开始才行……嗯，首先呢，北欧神话里面，世界的起源是从名为金伦加鸿沟的巨大裂缝开始……」

「停……停下来。世界的起源等下次有时间时再好好听你讲解吧。好了，不快点吃的话乌龙面会变软喔。」

被我打断之后，直叶脸上虽然露出不满的表情，但还是乖乖放下平板电脑再次拿起筷子。她毫不犹豫就夹破温泉蛋，让面浸到浓稠的蛋黄里。那金黄色的光辉实在太美丽，于是我也跟她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大口吸起乌龙面。

虽然对打断难得的讲座感到不好意思，但目前并不需要那么详尽的知识。因为我目前在意的──并不是或许存在于ALO的阿萨神族之国，而是「深海掠夺者」任务究竟有没有后续。

完全被克拉肯欺骗的我们从海底神殿取出「圣子之蛋」，而利维坦则说要把它「移至新的圣所」并且把它带走。但是感觉事情并非到此就有完美的结局。完全搞不懂那个圣子之类的到底是什么──既然是从蛋里生出来的，应该不是人类吧──克拉肯也似乎还没有放弃，最重要的是不对那只大章鱼报一箭之仇实在难消心头之火。

虽然多少参杂了一点私情，但那果然不是单次的任务，而是活动任务的导入部分吧。

通常活动任务是在解完一个任务后就会给予下一个任务，标示会明示新的目的地。但偶尔会有必须自己从之前获得的情报推测该前往何处以及该做什么事的情况。

如果这次的活动是这种类型的话，克拉肯与利维坦的对话当中，应该会提示承接下一个任务的地点……才对……

「……哥，哥哥啊。」

直叶叫了好几次之后，陷入沉思的我才终于回过神并抬起头来。

「啊，什……什么事？」

「我想你应该没有忘记，明天从早上就要开始道场的大扫除喔。今天晚上不能熬夜，必须早点睡才行。」

我当然已经忘记，但完全没有表露出来就点头回答：

「了解了，一点……不对，两点就一定会睡了。」

迅速躲开妹妹怀疑的视线后，我就随着吃完的空盘子逃到厨房。

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从反方向往上看着床头板上的闹钟。

二十三点三十分。旧艾恩葛朗特时代，这个时间正处于「夜间攻略」当中，我通常都躲在高效率的练功场持续挥着剑。

当然，在阿尔普海姆也必须努力提升实力（虽然ALO没有等级）。由于我曾经重置过一次继承自SAO的能力值，所以也有为了追上亚丝娜他们而努力狩猎的时期。

但是过去那样的危机感──为了存活而升等这种紧张的动机已经不复存在了吧。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很幸福的事。我绝对没有「想回到那个世界」的想法。

但是我的内心某处似乎持续冀求着某种是游戏也非游戏……某种在虚拟世界的箱庭里带来令人屏息的「真实」的事物。

被克拉肯一击逼入濒死状态，差点就要全灭时，利维坦的三叉戟从天而降的那个瞬间，我感觉到了「某种」气息。感觉像是结局早已固定的活动，但实际上是不属于任何人为剧本的偶发性发展…………

「……没有啦，只是觉得如果是这样就很有意思……」

像是要隐藏害羞般如此自言自语，我就为了明天的大扫除而关上电灯准备早点就寝。

经过十秒钟左右，我便用手摸到AmuSphere并且把它戴到头上，小声咏唱出语音指令。

「开始连线。」

3

以我的基准来说，两点就寝已经算很早睡了。

做出这样的藉口一边降落到司伊鲁班的我，发现该处跟现实世界一样已是夜幕低垂。

只不过对大部分的网路游戏玩家来说，接下来才是黄金时段，风精灵领地首都司伊鲁班的大路上聚集许多精灵而显得相当热闹。当然大部分都是风精灵，但是跟以前相比已经能看到不少其他种族的玩家了。

从用来登出的旅馆窗户眺望马路，发现其他种族的玩家果然是以缔结同盟的猫妖为大宗。接着是领土靠近的音乐精灵族与暗精灵族。虽然地理上来说也与火精灵的领土相邻，但现在官方依然处于战争状态，所以当然看不见红色的头发。

我隶属的种族守卫精灵虽然没有跟风精灵敌对，但领土是在隔着世界树的边陲。而且原本就是不怎么有人气的种族，所以跟火精灵一样，大路上看不见任何守卫精灵。

我思考着怎么做才能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移动到目的地，最后从道具栏取出连帽斗篷来套了上去。接着又咏唱了幻影魔法「月影潜行」才蹑手蹑脚地走出旅馆。

虽然月影潜行魔法是只有在月亮形成的阴影里面才比较不容易被人注意到（也就是说月光原本就照不进去的迷宫根本无效）这种性能微妙的隐蔽咒文，但我的魔法技能最多就只能做到这样。幸好今天有朗朗满月挂在天空绽放光芒，由于司伊鲁班里头的狭窄巷弄多到了极点，所以我便尽量不离开影子并小跑步前进。

移动了几分钟后来到市中心的我，先是在阴影里停下脚步，接着看向前方。

眼前有一条直径应该有一百公尺以上的圆形道路，其中央耸立着司伊鲁班最美的建筑物──风精灵领主宅邸。三层楼高的宅邸被深邃的护城河包围，只靠北方与南方两条桥梁与道路连接。整条圆形道路在蓝白色月光照耀之下，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影子。

两条桥的尽头都有看起来非常强大的两名NPC守卫高高举着斧枪站在那里。只有登录在领主宅邸名簿上的名字才能通过那里。

虽然我记得莉法也登录在上面，但就算组成小队，外人依然无法进入。既然有翅膀，似乎可以从守卫的视线之外飞越护城河，但是当然无法使用如此简单的手段，领主宅邸用地内张设了让外人包含飞行能力在内的所有魔法全都失效的结界。

虽说本来就不是要来这里偷东西，只要抓住出入的工作人员请他帮忙入内通报一声才合乎礼仪，但是想极力避免今晚的访问之后变成谣言传达出去。

「…………！」

思考到这里时，我就察觉等待的瞬间来临，于是压低了身体。

从右侧开始有黑影覆盖在夜空一角发出蓝白色光芒的月亮。是阿尔普海姆每天晚上都会发生的人工月蚀。在高空绕着阿尔普海姆公转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有短短数十秒钟会和月亮重叠。而且仅有五秒钟的时间会完全遮住月光。

蓝白色圆盘缓缓出现缺角，最后所有的光芒完全消失──也就是司伊鲁班完全陷入艾恩葛朗特影子的瞬间，我就从巷弄里冲出去。

这个商店较少的区域行人也比较少，但是绝对不是完全没有其他玩家。使用「月影潜行」的我应该不会被看见，不过还是一边祈祷脚步声不会被耳朵灵敏的猫妖族听见，一边瞬间横越圆形道路。在两条桥的中间地点将右脚放到分隔护城河与道路的铸铁栏杆上然后全力跳跃。

来到漆黑的水面上时，已经无法使用翅膀与魔法。根据传闻，宽将近十公尺的护城河里面躲藏着恐怖的水栖型怪物，会在水底把掉落的玩家变成无人闻问的残存之火。届时残存之火的出现地点是在护城河前面，如果变成这样，想要入侵的意图就会被发现了。

即使是身轻如燕的守卫精灵，也不可能在没有飞翔力的帮助下跳过十公尺的距离。我在空中拔出背后的剑，在坠落的情况下尽力把它往前伸。剑尖在千钧一发之际刺中对岸的石砖。

如果这是滚落在练功区上的岩石，那么大师级铁匠莉兹贝特的剑应该能轻松将其切开吧，但是城里的建筑物是不可破坏物件。于是我便反过来利用这一点，用力把剑尖往下压到砖头上，再利用反弹的力量让身体浮起来。

左手好不容易以追加的小跳跃构到对岸。我把剑收回背上后迅速爬了上去。剑尖压到石头上时虽然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幸好桥上的守卫没有动作。

再次压低身体跑了起来，当我躲到庭院树木阴影的瞬间，短短的月蚀也结束了。

「…………呼。」

轻呼出一口气的我，仰头看着眼前的领主宅邸。目的地就是最上层的中央部。虽然不清楚想找的对象在不在那里，但不在的话也只能等待一阵子了。

接下来已经无法获得月影潜行咒文的保护。祈祷着建筑物里面不要有守卫，同时把背后的剑收纳到道具栏之后，我就偷偷摸摸地朝开阔的正面入口前进。

五分钟后──

在好不容易抵达领主宅邸三楼一扇雄伟的双开式大门前面，我再次确认着左右的状况。

宽敞的走廊上看不见人影。看来大部分执政部玩家都在二楼大厅谈笑当中，虽然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爬到这里，但接下来要见的人物不在的话一切努力就白费了。祈祷幸运能持续到最后的我，把头罩往后掀后就敲了两下门。

隔了一会儿……

「请进。」

一道听过的声音如此回答。松了一口气的我拉动银色门把，在最小的缝隙下钻进门内。

当我随手把门关上时，在正面的大桌子前操作领主专用视窗的女性玩家也正好抬起头来。

身穿优美和服般装束的风精灵族女性领主──朔夜认出是我后，首先皱起形状姣好的眉毛接着歪起头，最后倏然立起右手的食指。

「为了慎重起见，我可以先确认一下吗？」

「请尽量问。」

「你不是被火精灵族雇用……到这里来取我首级的吧，桐人？」

「咦……系统上可以这么做吗？也就是说，身为守卫精灵的我，把杀死领主的奖励让给火精灵……可以做到这种事情？」

「可以喔，只要成为正式的雇佣兵。不过那个时候会跟火精灵一样，街上的守卫会有所反应，没有通行徽章的话应该走不到一百步吧。」

「这样啊……啊，没有啦，答案当然是NO。」

举起双手来显示没有敌意，同时说出来到这个地方的目的。

「其实是有件事情想请教朔夜小姐。」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就入侵领主宅邸？」

「呃，嗯……因为我没有跟朔夜小姐登录为朋友，所以无法传送讯息……而且也不想问的事情被别人听见……」

以类似恋爱喜剧中女孩子会说的台词来说明整件事情后，领主大人先是轻轻摇头才又点头说：

「…………原来如此。但是我怎么说也是领主。就立场上来说，能跟身为异种族的你说的事情有限。就算你是救命恩人也一样。」

「啊，这你不用担心。因为我不是要你告诉我风精灵族的军事机密。而且，我当然也准备了等价交换用的情报。」

「哦？你要告诉我什么？」

「潜入风精灵领主宅邸的方法与对策。」

结果朔夜眨了眨眼睛，接着高声发出「哈哈哈」的笑声。只能祈祷她的笑声不要传到楼下去了。

我小口啜着领主亲手帮忙倒的，看起来很高级般的葡萄酒，然后再次从头说明没有联络就到此访问的理由。

默默听着我说话的朔夜，当我叙述完毕后就缓缓点头。

「十天前左右，我也完成『深海掠夺者』任务了。」

「咦，领主大人亲自……吗？」

「我偶尔也会想潜入迷宫啊。而且，我不是也参加过好几次艾恩葛朗特的楼层魔王攻略了吗？」

「对……对喔。」

「但是…………」

行动派的领主一口气喝光葡萄酒，然后微微歪着头说：

「我和执政部成员们一起进行那个任务时，克拉肯和利维坦都没有出现喔。」

「咦？」

「把在神殿发现的那个不知道是珍珠还是蛋的物体交给老爷爷NPC后，他很平常地道谢然后任务就结束了。然后那个老爷爷就召唤出巨大的大王乌贼，那个家伙用触手把我们抓住并且送到海边……老实说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大……大王乌贼吗？老实说那还真的有点想看看……不对，那个……总之就是要不要把珍珠交出去所造成的剧情分歧吗……」

「看来是这样。应该说，一般都会交出去吧。」

面对苦笑的朔夜，我也露出苦笑来回应。

「没有啦，我本来也准备交出去……但是快交出去前就被亚丝娜拿走了……」

「哈哈，真的不能小看她的第六感。」

看着不停点头的我笑了一阵子后，朔夜又帮我倒了一杯葡萄酒并且开口表示：

「关于任务的分歧路线一事我知道了。那么……你到底想问我什么事情呢？」

「嗯……总而言之，就是想问你知不知道利维坦所说的『新的圣所』在什么地方……比如说，除了之前那栋海底神殿之外，其他的海底是不是有类似的建筑物呢……」

「唔嗯……我一时也想不出来……」

领主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就操作起专用视窗，让一张地图显示在整张桌面上。那张阿尔普海姆全图比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所能叫出来的详细了好几倍。

「其实这说起来也算是机密，不过就算了吧。这张地图上记载了已经发现的任务，以及看起来有古怪的建筑物、石碑、捷径等所有特异点。在这里搜寻『圣所』的话……」

雪白手指在地图上闪动，搜寻视窗上立刻显示出结果。搜寻结果是零。

「那么『圣子』……也没有。『克拉肯』……『利维坦』……两个都没有。」

「『蛋』的话呢？」

「那样搜寻范围太大了吧……你看，有一百个以上符合的结果。找寻、保护、毁坏、烹煮某种蛋的，这类型的任务有一大堆呢。」

「这……这样啊……嗯……」

我一边凝视着精灵乡的平面图，一边在脑袋里重播海王与深渊之王的对话。

久违了，老友啊……要当阿萨神族的走狗到何时……哪一天一定会把圣子之力占为己有……将来会成为支配所有海洋与天空的伟大存在…………

──所有的海洋与天空。

「那……那个，朔夜小姐。」

「什么事？」

「那张地图记录了特异点的三次元座标吗？」

「那是当然。」

「那么可以请你先告诉我位于最低处的点吗？啊，幽兹海姆除外。」

点完头的朔夜迅速把情报分类。

「最低的座标是负九十八公尺。任务名称是……『深海掠夺者』。」

领主的眼睛闪过光芒。我也向她点点头，然后说出下一个要求。

「那么接下来是最高处的点。艾恩葛朗特除外。」

「……这个就根本不用搜寻。」

「咦……？」

「因为答案很清楚了。位在阿尔普海姆最高处的谜团……」

美貌的领主以左手大拇指指着背后的大窗，咧嘴笑着说：

「那就是世界树的顶端。」

4

三个月前──二○二五年四月。

VRMMORPG「ALfheim Online」由新营运公司YMIR进行了大规模的改版。

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上线、旧SAO帐号的统整，以及废除飞行时间限制。

过去连世界树最下方的树枝都无法自行抵达的精灵们，现在甚至可以飞到遥远高空中的艾恩葛朗特。但是获得无限飞行力的玩家们率先前进的不是新的浮游城，而是阿尔普海姆最高处──世界树的顶端。

但是就结果来看，不要说抵达了，甚至连看见该处都无法实现。

那是因为世界树顶端被巨大的积雨云覆盖，猛烈的暴风与雷电顽强地拒绝所有入侵者。从树干爬上去也是相同的结果，闯入云层几秒钟后，不是被雷公劈死，就是被大风吹到虚空中。

虽然应该是取自某名作动画的发想，不过那些玩家间称为「雷龙之巢」的巨大积雨云，已经很久没有不怕死的冒险者赶去挑战了……

「……嗳，桐人啊。」

站在旁边的亚丝娜笔直仰望上空这么说。

「冲进那些云里已经死几次了？」

「嗯……死不到十次吧，应该啦……」

「那么，每次都用魔法帮忙回收残存之火的是谁？」

「是亚丝娜小姐……」

「那么，陪你狩猎弥补死亡惩罚的又是谁？」

「亚丝娜小姐……」

「很好，记得很清楚嘛。」

我以僵硬的笑容来回应露出灿烂微笑的水精灵回复术师。

「那……那是当然了。我感谢亚丝娜的次数，比克拉肯八只脚上面所有吸盘加起来还要多喔。」

「……听了也不会觉得高兴的比喻耶……」

以微妙表情这么呢喃完，亚丝娜就再次仰望天空。

七月二十六日星期日，下午两点。

新设置在世界树中央部的空中都市，世界树城市南端展望台上，除了我们之外就看不见其他玩家的人影。以前就有多数的挑战者从这里出击，但是现在包围世界树顶端的巨大积雨云仍跟过去存在于根部那个守护骑士的巨蛋一样属于无法突破的区域。

那个巨蛋是前ALO管理者须乡伸之，为了隐蔽私人流用伺服器资源与违法实验而把难易度提升到不合理程度后的产物。但是新营运企业YMIR不可能把什么人幽禁在世界树的顶端才对。

之所以无法突破积雨云，是因为没有满足设定条件……反过来说，只要能够立起旗标，就可以在肆虐的暴风与激雷当中打开一条路吧……

「久等了～！」

突然从下方传来气势十足的声音，下一刻，一道绿色影子就像擦过展望台的扶手般横越视界。

在头上灵巧地空翻后降落到我和亚丝娜眼前的，是速度中毒者的风精灵剑士小姐。看来是从昨天登出的司伊鲁班全力飞翔到这个世界树城市来了。

稍微瞄了一眼时间显示的莉法，很懊悔般说了一句「还是超过四十分钟了吗～」。两地的距离大概是七十公里左右，所以不保持时速一百公里的话就无法在那个时间内抵达。

「哇啊，不愧是莉法。我和桐人花了将近一个小时喔。」

亚丝娜以惊讶的表情这么说，我那个纯朴的妹妹就骄傲地挺起胸膛表示：

「这是有诀窍的哟。风向会因为高度与时间而改变。为了尽量处于顺风状态，必须不断修正轨道才行。」

「这么说你记住所有风向了吗？太厉害了……桐人甚至边飞边打瞌睡，直接就冲进一群赛拉斯梅杜莎里面。」

结果莉法的态度为之一变，改成以险恶的目光看着这边并且说：

「这个人昨天晚上似乎独自再次登入，在司伊鲁班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突然就想再次挑战『雷龙之巢』似乎也是因为获得了新的情报喔，然后还不愿意告诉我详情。」

结果连亚丝娜都露出怀疑的表情，我只能以刻意的乾咳声来把事情蒙混过去。

之所以被直叶发现我在深夜中潜行，是因为今天早上两个人在剑道场大扫除时，我不停打着大大呵欠的原故。当然我没有提及昨天晚上干的好事──入侵领主宅邸，但是感觉这件事不久之后也会露馅。

不过冒了这么大的危险也算值得了。如果不和朔夜见面，让她给我看了极机密的世界地图，绝对不会注意到「新的圣所」可能存在世界树的顶端吧。

然后一旦发觉了当然不可能按兵不动。大扫除结束之后就呼叫平常的伙伴──只不过很可惜的是因为在白天，艾基尔与克莱因无法参加──来到这个展望台集合。

当我想着「莉兹和西莉卡可不可以快点来」，并且漫无目的地眺望着流过的云时，我胸口口袋就轻轻飞出救赎的女神。

她伸直小小的双臂，伸了一个可爱的懒腰之后才发出银铃般的声音飞起来。她降落在亚丝娜的左肩后，带着笑容对我们打招呼。

「爸爸、妈妈、莉法小姐，早安！我有点睡过头了。」

我们家这个以腼腆表情发出「嘿嘿嘿」笑声的女儿看起来实在可爱极了。原本进入追究模式的两名女性也立刻展现笑容。

就这样谈起昨天那只鲸鱼的回忆，最后莉兹贝特与西莉卡也从西南方飞过来。成员到齐了之后就开始进行作战会议。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作战……我会冲进『雷龙之巢』，阵亡的话就请用魔法帮忙回收，大概就这样吧……」

玩家死亡后的残存之火基本上必须由小队成员用手抓住才能移动，但使用一部分高等魔法或者稀有道具，就能够从远距离进行回收。想要直接回收留在「雷龙之巢」里面的残存之火，有很高的机率会出现新的牺牲者，所以必须从云外用魔法把残存之火拉出来。

当然经过一定时间后，就会在记录的位置自动重新复活，但是跟让其他人复活的情况比起来，死亡惩罚将会大幅增加。虽然有了死亡一两次的觉悟，但能减少一些惩罚当然比较好。

──听见我的攻略计画后，女孩子们暂时面面相觑，然后首先由莉兹贝特开口说：

「呃……我想先确认一下很基本的事情……你之所以想到世界树的顶端去，是因为那个巨大珍珠，不对，是『圣子之蛋』可能在那里对吧？」

「嗯。」

点完头后，这次换成西莉卡抖动三角形耳朵开口询问：

「但是桐人哥，如果找到蛋的话，你打算拿它怎么办呢？不会想再次把它偷出来吧？」

「嗯……嗯。」

我再次点头，然后追加说明。

「目标也不能说是蛋啦……正确来说，我在想是不是能承接昨天进行的『深海掠夺者』的后续任务。我实在不认为那是一般的单次任务……」

结果这次换成亚丝娜以思索的表情晃动着水蓝色头发。

「或许是这样没错……但是一般来说，有后续的任务在地理上也会有关连吧？昨天的海底神殿到今天的世界树顶端，直线距离有一百公里以上喔。就算『所有的海洋与天空』是提示，得出的结果也太跳跃了吧。」

不愧是在旧艾恩葛朗特被称为「攻略之鬼」的玩家，提出的论点相当合理。

存在于阿尔普海姆的所有特异点当中，最深的是昨天去过的海底神殿，最高的就是「雷龙之巢」了──虽然想说出这样的根据，但是这个资料是风精灵执政部的机密情报，而我本来是不可能得知这样的情报。

当我犹豫着是不是该坦承昨天晚上偷偷闯进领主宅邸一事时──

「…………那个……」

吞吞吐吐地这么说道的，是坐在展望台扶手上的莉法。

她环视四个人的脸庞，再次从感叹词开始发话。

「那个……我昨天晚上作梦了。是从天空很高的地方降下彩虹桥的梦。大步从那条桥爬上去后，前方可以看到一座非常大又很漂亮的门……但是在到达那里之前我就醒过来了。」

说完就露出有些害羞的微笑，同时将视线移向蓝天。

「之所以会作这样的梦，一定是昨晚在风精灵领地的海岸上和大家一起谈到阿萨神族的缘故……根据神话，阿萨神族是住在名为『阿斯嘉特』的国度……」

「那是跟阿尔普海姆与幽顿海姆同样意思的『国家』吗？」

我这么插嘴问道后，莉法就看向我点了点头。

「嗯。北欧神话里的世界分为九个国度，其他还有华纳神族居住的『华纳海姆』、冰之国的『尼福尔海姆』等等……然后在遥远上空的阿斯嘉特有一座连结地上的彩虹桥。桥的名字叫作『碧芙雷斯特』……」

风精灵魔法剑士晃动着金色马尾，再次仰望头顶。

「……我从一开始看见『雷龙之巢』，就不由得想像说不定那些云里面有一座彩虹桥，然后连结着阿斯嘉特……」

「哇……好浪漫啊！」

让毕娜坐在头上的西莉卡，这时候眼睛闪闪发亮并这么大叫。

「如果是这样，我也绝对想看看……不对，是想走走看！」

莉兹、亚丝娜以及结衣都笑着点点头。

另一方面，我则是发出沉吟声并且思考了起来。

从克拉肯与利维坦的对话来看，这个ALO世界存在阿萨神族NPC的可能性相当高。如此一来，或许……他们的国度阿斯嘉特也确实存在，但是从MMO游戏的角度来思考，有新的大规模地图上线了却没有大肆宣传的情况实在不太可能出现。

实际上，地底世界幽兹海姆公开时，官方网站与新闻网站都进行了大量的宣传，甚至还举行了纪念活动。说起来呢，明明花了不少预算与时间制作了新地图，却用无法突破的暴风来覆盖移动用的大门让任何人都无法通过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不对。

现在在这里做出一连串否定的推测也没用。积雨云的后面是彩虹桥还是圣子的蛋，又或者两者都有……一切都得等到突破云层之后才能知道。

「那么我会看个清楚……」

「所以我也要去！」

莉法迅速举起右手来打断我的话。结果除了亚丝娜她们之外，连结衣都同样高高地举起手来。

「既然这样，那就大家一起去吧！」

「就这么决定了～！」

我急忙对着气氛热络的女孩子们搭话道：

「等……等一下。如果全灭的话，谁要负责回收残存之火啊？」

「我偶尔也想离开后援的位置到前卫去呀。」

听见亚丝娜以稍微闹别扭的口气这么说，每次都靠她在后方支援的我当然无法反驳。

亚丝娜立刻恢复笑容，开朗地表示：

「如果全灭的话，回到城里之后再大家一起去狩猎即可。这些成员的话，马上就能取回死亡惩罚丧失的经验值了。」

──把人找过来后才说「自己要去危险的地方请在此待机」确实太过自私了。比解开任务的谜更重要的是──大家一起享受冒险。

「……说得也是。那就大家一起去吧！」

我点完头后，四个人与结衣、毕娜就同时气势十足地叫起来。

「喔～！」

确认装备之后就从展望台起飞。

从像迷宫般互相纠缠的巨大枝叶之间飞向天空。组成由我领头的V字形编队，一直线往上升。

今天的阿鲁恩高原天气晴朗，周围的天空看不见一丝云朵。但是沿着世界树的斜面持续飞了几分钟后，前方就开始弥漫着白色霭气。竖起耳朵就能听见远方传来隆隆雷声。

「马上就要到喽！」

对众伙伴这么大叫完，我便放慢速度。穿越作为警告区的薄霭层后，视界就全部都是巨大的纯白块状物──也就是「雷龙之巢」了。锐利地往上伸展的世界树前端笼罩在直径和高度都有五百公尺的积雨云底下而完全无法目视。

张开翅膀煞车后开始在空中悬停。

现实世界的巨大积雨云，其直径有十公里，高度似乎也是它的两三倍，但像这样在至近距离下往上看，就觉得虚拟世界的积雨云在迫力上也不输给现实世界。虽然以前就冲进去过好几次，但现在也再次因为兴奋而发抖──

停在左侧近处的西莉卡以快活的口气表示：

「哇啊，好厉害！看起来好像生奶油一样美味耶！」

莉兹贝特也赞同她的感想。

「真的很想把它放到松饼上，然后淋上满满的糖浆来吃吃看。」

接着在右边停下来的亚丝娜则边笑边说：

「啊哈哈哈，那等这里结束我们就去吃吧。世界树城市似乎开了很美味的松饼店。」

「真的吗？我超爱松饼！我要吃十片！」

最后是莉法这样的发言为话题做总结。

是该为她们的轻松感到可靠还是不安呢。话说回来，受到死亡惩罚后要去狩猎的话题怎么消失了？

不对不对，那是全灭时的事情。我们要顺利突破云层，找到后续任务与彩虹桥，然后用松饼来好好庆祝。

重新振作起来的我……

「那我要吃一百片！」

做出这样的宣言后，再次把粗略的作战传达给众伙伴。

「就我死过十次的经验，不可能避开雷击。与其胡乱变更路线而浪费时间，倒不如以最快速度突破还比较好。云朵里面根本看不见东西，为了笔直飞行，让我们排成『星星』吧。」

「了解！」

亚丝娜她们点点头，结衣就跳进我胸口口袋，毕娜则像推进器一样紧贴在西莉卡背后。

五个人围成一个小圈圈，然后不是跟身边的莉法与莉兹贝特，而是跟正面的亚丝娜与西莉卡牵手。大家都一样这么做的话，十条手臂就会交叉画出星形。这是名为「星形结合」的团体飞行技，人数虽然仅限五人，但是跟水平结合与圆形结合比起来，不但可以形成坚固的一体化，还能提升速度与直行的安定性。

问题是就这样水平飞行的话，至少有两个人会变成背面飞行，于是就由较有经验的我和莉法来负责。在组成队形的情况下缓缓前进，到达积雨云的高度后，为了慎重起见──或者为了能放宽心而让亚丝娜咏唱增加雷电抗性的咒文。

「好……开始倒数。5、4、3、2、1……」

最后由所有人共同大叫……

「「「「「Go！」」」」」

五对翅膀迸发出五色光辉，我们就像被大炮发射出去一样开始加速。

在三百公尺的助跑下达到最快速度，直接冲入巨大积雨云中。一开始染白的视界立刻逐渐变暗，空气跟着增加湿度与密度，让飞行速度变慢。

「……要来喽！」

在我这么大叫并咬紧牙关的同时──

传出「嘎嘎啊啊啊啊嗯！」的惊人巨大声响，短短三公尺外的空间被粗大的紫雷贯穿。首次闯入「雷龙之巢」的莉兹与西莉卡虽然发出细微的叫声，但是加速没有中断。所有人的手还是紧紧互握，像暗夜一样一直线刺入黑暗空间。

接着袭击过来的是横向暴风。只有一个人的话或许会因为遭到猛力吹动而失去前进方向，但我们则靠着五个人的重量与推力来突破难关。

极近距离再次出现炫目的闪电，然后又接连两次。

闪电的轨道看起来是不规则，但应该不是这样。因为人数应该多达数千人的挑战者毫不例外地全被击退了。入侵这些积雨云的玩家，快的话一秒，慢的话也在十秒内绝对会被闪电击中而立刻死亡。根本无法回避与防御。

但是──如果我的推测正确的话。

利维坦所说的「新的圣所」存在于这些云层后面的话。

我们就能突破这阵风暴。虽然没有根据，但我是如此相信的。甚至能超越系统规定的死亡区域的「某种东西」……一定可以触碰到在创造出来的虚拟世界里，产生真正故事的「某种东西」……

嘎嘎嘎啊啊啊啊嗯！

不知道是第几道的紫雷从前方袭击，像龙一样扭动身躯掠过我们身边往后方冲去。在视界被烙印成一片白色，所有声音逐渐远去当中，持续以甚至可以甩开恐惧的速度飞行。

还没经过十秒钟吗，还是已经超过了呢？这些雷云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此时在我右边的莉法以超越雷鸣的声音大叫：

「正下方有强风吹过来了！不要抵抗，乘着风飞行吧！」

下方──这就表示对背面飞行的我们来说是背后这一侧。有了这种认识的同时，猛烈的暴风就袭击了过来。我们拼命握紧呈星形结合的手，抵抗着剧烈的摇晃。

「………………就是现在！」

莉法出声的同时，我便用尽全力振动翅膀。

从水平飞行急转弯后开始上升。虽然振动变弱了，相对地飞行速度却加速到过去未曾体验过的领域。好几道闪电从前方降下来。要是胆怯而减速一定会被击中。

「冲……啊啊啊啊────！」

我挤出声音来吼叫。

星形结合除了直接握手的两个人之外，手臂也确实跟其他两个人交错。从触碰的肌肤传来伙伴们的勇气。

我们变成拖着五色尾巴的彗星往前猛冲。四道闪电贯穿前后左右，再次将视界染成蓝白色。这次的视觉特效久久没有消失。周围甚至越来越白，越来越明亮──

下一刻，甚至连声音都消失了。

暴风的怒吼、雷电的闪光等等全都远去。在像作梦般的寂静当中，我瞪大了原本眯起来的双眼。

首先看到的是垂直耸立的白色墙壁。这形状不固定的萤幕映照出我们持续上升的影子。

把视线移向在正面互握着手的亚丝娜和西莉卡，发现两个人也瞪大了眼睛。虽然在意她们看见了什么，但是在星形结合的状态下，我无法看向自己的背后。

「……我想已经可以解开编队了。」

由于亚丝娜以呢喃声这么说，我就一边减速一边放开双手。星星一分离，莉法和莉兹就同时转过头。

纯白色的广大球形空间就在眼前。

直径大约是三百公尺左右。有一根绿色柱子垂直贯穿中心部。柱子的根部陷入白色墙壁中，可以看见尖锐的顶端在天花板附近。

不会错。那根柱子是──

「世界树的……顶端……」

莉法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

也就是说，我们突破击退所有玩家的「雷龙之巢」了。这里是包裹住世界树前端的巨大积雨云内部。

「好像在作梦……」

依然瞪大眼睛的亚丝娜也按住嘴角并做出这样的发言。我们面面相觑，一点一点露出笑容，同时为了大叫「成功了～！」而大口吸进空气。

但是──

在大叫之前，从我胸前口袋飞出来的小妖精就以紧张的声音喊道：

「爸爸，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

所有人立刻摆出备战姿势。我从背后拔出剑，眼睛在四方巡梭。

云之巨蛋几乎笼罩在完全的寂静当中。在背后的云里面发出巨响的雷鸣也完全传不到这里。能听见的就只有巨蛋内的微风让世界树树叶摇晃的安稳摩擦……

──不对。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道「喀滋、喀滋」的声音。那不是金属声，而是像用木棒击打厚实玻璃板般刚中带柔的声响。

「啊……那里！」

莉兹贝特指着斜上方这么说。

虽然看不见太阳，但是充满云之巨蛋最上层的白色光辉让我眯起眼睛。光芒之中有一道小小的剪影靠近。看起来不是怪物。穿着宽大长袍的来者，跟我们一样是精灵……不对，是人类……？

背上明明没有翅膀，却像空中有透明阶梯一般，响着喀滋喀滋脚步声走下来的是一名高瘦的青年。泛蓝的银色长发整个往后竖起，额头上戴着细长环饰。对方看起来没有携带长剑或是法杖，但是我们却遭到足以令人屏息的压力袭击，只能一点一点往后退。

相对地青年还是维持一样的速度，往下走到同样的高度后，就在仅仅五公尺外的空中停下脚步。伶俐的俊美容貌中，金褐色眼睛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在青年发出声音的同时，他的头上也出现浮标。

「把剑收起来，精灵们。」

优美的声音令人联想到经过锻炼的钢铁。显示出来的名字是──「Hraesvelg the Sky Load」。

「……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

我右侧的莉法如此细声说道。

感觉好像是在哪里听过的名字，但是在挖掘记忆之前，我就先用手肘戳了一下露出茫然模样的妹妹左侧腹。

「呜咕……做……做什么啦！」

「剑啦，把剑收起来！」

小声做出指示的我，同时也神速把右手的剑收回背上的剑鞘当中。莉法和亚丝娜等人也同样解除临战状态。

先不管他的真实身分，这个赫拉斯瓦尔格先生一定跟利维坦是一伙的。也就是说，一旦开始战斗的话，他应该隐藏了挥一挥手指就把我们吹飞的能力值。

把剑收起来的我，再次凝视着青年的头上。但是只有标示着名字的浮标，没有黄金的「！」符号──开始任务的NPC标志。

这里不是承接活动任务第二章的地点吗？但是，那为什么赫拉斯瓦尔格会现身呢？

自称空之王，身高足有一九○公分的青年往下看着受到这种疑问煎熬的我，然后轻轻点头发出「唔嗯」的声音。

「原来如此。还在想小小精灵究竟是如何突破我的暴风结界，原来是受到海王的加护。」

「咦……您……您说的海王是……利维坦吗？」

或许是急忙加上敬称的效果吧，即使提出粗鲁的问题，空之王的表情也没有改变，只是点了点头。

只不过，那个巨大的大叔虽然召唤鲸鱼把我们送到岸上，但我不记得他曾经对我们施加法术。到底是何时受到什么加护的呢……难道说这正是任务正在继续的证据吗？

「但是精灵们啊。」

突然间，赫拉斯瓦尔格的声音稍微变得严厉了一些。

「就算你们得到海王的知遇，也不许靠近『空之圣所』。难道说，你们是深渊之王派来的盗贼？」

「不是的！」「千万别这么说！」「怎么可能！」「别开玩笑了！」「才不是呢！」「啾噜！」

幸好空之王似乎确实分辨出这同时发出的六种否定之词，再次点头发出「唔嗯」的声音。

「这样啊。那么你们速速离开吧。」

「………………」

这次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刚才赫拉斯瓦尔格确实说了「空之圣所」这个名字，而那绝对就是利维坦说的「新的圣所」了。

也就是说，克拉肯想抢夺的「圣子之蛋」目前就安置在这个巨蛋的某处。在这个前提下望着世界树的树干，就发现下部有类似门的构造物。粗大树干的内部应该跟海底神殿一样是一座迷宫。

未发现的迷宫！好想进去！正确来说是想尽情打开还没有人发现过的宝箱。

这时妹妹似乎无法理解我内心的纠葛。

突然间飘然来到前面的莉法，对着空之王放声大叫：

「那个！那个……在回去之前，请告诉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呢，精灵少女？」

「这里……没有连接阿斯嘉特的那座彩虹桥吗？」

下一刻，空之王让人联想到猛禽类的金褐色眼睛就发出锐利的光芒。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难道是想渡桥去谒见阿萨神族吗？」

我即使屏住呼吸，也还是意识到某件事。

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的会话能力远远超过单纯的聊天机器人。他以及克拉肯还有利维坦，应该都是具备拟似自我意识的AI。是与过去曾经在浮游城遇见的黑暗精灵基滋梅尔，以及现在连眼睛都潜入我胸口口袋的结衣相近的存在。

是营运企业YMIR创造出他们并且导入ALO的吗？还是说……是控制这个世界的真正神明所干的好事……？

因为跟我不同的理由而沉默一阵子的莉法缓缓摇着头说：

「不，我没有想跟神仙碰面。只是……想知道而已。这里是世界的尽头吗……或者前方还有其他国度。」

对方会如何解释这种抽象性的答案呢──

空之王突然浮现些许微笑并且说：

「女孩啊，对于娇小的精灵来说，这个愿望是太过头了。因为就连名为空之王的我都还没看过九界的尽头。」

「……是的……」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彩虹桥确实是从阿斯嘉特所产生，但是通往的并非你们的国度。」

「咦……？」

这下子不只是莉法，连其他四个人都瞪大了眼睛。说是其他国度，但目前实际上线的也只有地底世界幽兹海姆而已。难道是直接跳过阿尔普海姆，直接从空中连结到地底吗？

但是空之王似乎不打算继续给提示了，只见他带着谜样笑容往后退了一步。

「那么，回到你们的城市去吧。」

「咦……还……还得穿越那阵暴风才行吗……？」

西莉卡发出微小的声音。结果空之王再次露出严厉的表情……

「没有这样的觉悟就来挑战我的结界吗？」

所有人像要表示「您说得是」般缩起脖子，幸好没有愤怒的落雷打下来。

「……看在跟海王友谊的份上，这次就特别送你们到外面去吧。听好了，精灵们。在没有正确职责的情况下，不准再到这个地方来。」

「遵命！」

面对异口同声乖乖这么回答的我们，感觉──空之王似乎微微渗出苦笑。

但是立刻就恢复威严的表情，从长袍的袖子伸出右手并高举起来。

难道是跟利维坦一样要召唤送我们回去的交通工具吗？如此一来，这次是巨大的鸟还是龙，又或者是飞天的圆盘呢──

我充满期待的推测立刻就遭到背叛。

「再见了，小人们啊。」

充满威严的声音如此宣告之后，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就轻轻挥动右手。

挥动的轨迹上可以看见透明的猛禽翅膀──当这么想的下一个瞬间，就有猛烈的龙卷风涌起并将我们吞没。

「呜哇……哇……哇啊啊～～～～！」

幸好不是只有我发出这样的叫唤。四名女性也发出尖锐的悲鸣，同时一边旋转一边被往上卷起。虽然本能地张开翅膀来试图脱离龙卷风，但是推进力完全发挥不了效果。

空之王立刻离我们远去，相对地巨蛋的天花板部分则是越来越近。心里想着「即使如此，云里面还是有狂猛暴风吧」时，天花板就开了个小洞。光是这样看，无法得知洞的后面是安全通道，或者依然是紫雷卷动的即死区域。

莉兹握住像要被洞穴吸进去般的西莉卡的左手。接着莉法握住莉兹，而亚丝娜则握住莉法的手……

「桐人……！」

我以右手握住亚丝娜伸过来的左手。

可惜连锁到这里就结束了。因为没有能够抓住我的第六个人。

但是死不放弃而胡乱挥动的左手碰到了某样东西。

反射性牢牢地抓住。在被暴风吹动的情况下把视线移过去后，发现是垂直延伸的细长树枝。前端带着两片可爱的叶子──是世界树的最顶端。

「唔……唔唔唔唔……！」

用尽吃奶的力气握紧树枝来抵抗空之王创造的龙卷风。在我正上方的亚丝娜大叫：

「那个，桐人……」

「放心吧……！我绝不会放手……！」

「不是啦……总觉得好像会遭天谴……」

「咦……？」

往上一看，在露出复杂表情的亚丝娜后面，莉法也大叫：

「对啊哥哥，那根大概是不能抓的树枝啦！」

莉兹说：「快放手啊，桐人，国王会生气喔！」

「折断的话桐人哥要负责喔～！」西莉卡如此表示。

「啾～～～～！」毕娜发出叫声。

「怎……怎么这样……我是想救大家……」

正当我试着以狼狈的声音做出反驳时──

距离我握住的细枝相当遥远的下方。从世界树树干的一角迅速飞出一道影子。

那并非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体型远超过人类，拥有两片翅膀与长脖子、长尾巴的那个物体，是即使在辽阔的阿尔普海姆也很难目击的最强等级怪物──龙。

无数鳞片像蓝宝石般发出光芒的龙翻转身体后笔直往上看着我们，然后发出宛若多重雷鸣的咆哮。外露的利牙缠着紫色火花。

「看……看吧，它生气了啦，桐人！」

听见亚丝娜从上方落下的声音，我也只能点点头。

「知……知……知道了啦，数到三就放手！一、二、三……」

啪叽────！

发出痛快的声音后，我握着的树枝就漂亮地折断了。

真的发出雷声的雷龙，蓝色双眼燃烧着火焰并往上飞来。但是不知道该不该说幸好──失去救命绳的我们以猛烈的速度被天花板的洞穴吸进去。

在连成一排的状况下，以超高速冲进黑暗的细长管状空间。已经无法确定是在上升还是下降。每当左右转弯时，灵魂就像要被从虚拟角色里弹出来一样。

「呀啊啊啊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发出的悲鸣……

「呀呼────！」

这道欢呼声的源头绝对是莉法吧。

在被意料之外的尖叫游乐设施玩弄了三十秒以上，前方终于变亮了。但是速度却完全没有减缓，我们就这样冲进白光当中。

随着「嘶波波波波嗯」声响被喷出去的前方，是一片无限延伸的钴蓝。

前后左右全都是天空、天空、天空。张开双手与翅膀，让姿势稳定下来后往正下方看去，看见很远的地方飘浮着纯白的积雨云。其下方则是呈模糊绿色的世界树枝叶。

「桐人！」

从正面听见呼唤我的声音，在做出会继续挨骂的觉悟下抬起头来，结果就看见亚丝娜灿烂的笑容。

我也对她抱以笑容，然后以右手握住她伸过来的左手。莉法抓住亚丝娜的右手，接着莉兹和西莉卡也牵起手来，五个人排成一列在空中浮游。最后从我胸前口袋跑出来的结衣则坐在亚丝娜左肩。

超高空的气流从耳边吹过，倾注的阳光让众人的头发与装备发出闪闪亮光。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说话。

大家一定都想起在「雷龙之巢」的不可思议体验了吧。

结果还是没能承接「深海掠夺者」的后续任务。但是空之王在临别之际这么说了。

在没有正确职责的情况下，不准再到这个地方来了。

我想……那就表示，只要有正确的职责就能再到那里去。应该是任务的旗标仍未充足吧。故事的后续仍在世界的某处等着我们。如此一来，哪一天一定能够发现。

而且不只是任务。根据空之王的话，直叶所说的「彩虹桥」似乎也存在于这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我的视线移向右侧，对马尾缓缓飘动的风精灵剑士搭话道：

「莉法，没找到彩虹桥真是太可惜了。但是将来一定可以……」

「啊……关于这件事。」

像是从沉思中醒过来般眨眨眼睛后，莉法就看着我这边说道：

「赫拉斯瓦尔格先生说过了喔。彩虹桥虽然是从阿斯嘉特开始，但是连结的并非阿尔普海姆。我听见后就想起来了。神话里的彩虹桥确实是连结了阿斯嘉特与中土世界。」

「中土……世界？」

这不常听到的名字，让莉法之外的四个人同时歪起头来。

莉法微笑了一下后就以一句话来回答。

「人类的国度。」

「……人类……」

重复呢喃了一遍她的话，想着那不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地图时就注意到一件事。阿尔普海姆当然不是人类的国度。玩家与NPC全都是尖耳朵且拥有半透明翅膀的精灵。

但如此一来，ALO里就不存在能被称为人类国度的地点──这就等于彩虹桥不会出现了吧。接着就和似乎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亚丝娜、莉兹、西莉卡面面相觑。但是五个人正中央的莉法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啊……我知道了！」

如此大叫的是坐在亚丝娜肩上的结衣。

「结衣，你知道了什么？」

「人类的国度在什么地方！」

从肩膀上浮上来，移动到能跟我们相对的位置后，小妖精就骄傲地挺起胸膛来指着天空的一角。

所有人同时看往那个方向。

无边无际的深蓝色天空。别说彩虹桥了，在这个高度下就连飞行型怪物都看不见────

不，不对。天空的遥远彼方，几乎在同样的高度下浮现小小的影子。侧面是微微弯曲的圆锥台形。

新生艾恩葛朗特。

「啊……对……对喔……！」

我一边瞪大双眼一边大叫。

艾恩葛朗特里也有无数的NPC过着生活。他们没有翅膀，也没有尖耳朵。另外还有过去在那个世界里战斗过的玩家。

「……艾恩葛朗特是这个世界的人类之国<中土世界>……？」

如此呢喃的是亚丝娜。

「我是如此推测的！」

结衣坚定地这么说道，莉法则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认为。当然，现在彩虹桥尚未连结到艾恩葛朗特……但是将来一定会，说不定攻略到一百层时就会从天降下彩虹桥……」

「没错，一定会的！」

西莉卡这么大叫，亚丝娜与莉兹贝特也迅速点头。

虽然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一百层吗！」，但还是用握在左手的东西笔直指着艾恩葛朗特说：

「好，我们要率先闯入第一百层！」

喔──！

没能听到这样的附和声。

觉得奇怪的我往右边一看，发现四个女孩子、结衣甚至是毕娜，都用相当微妙的视线回望着我。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是没有啦……桐人，你把那个拿来了吗……」

受到亚丝娜指谪，我就看向自己用来指着艾恩葛朗特的东西。

那是一根长一公尺半左右的细长木棒。树皮是相当细致的白色，前端附近呈纤细的螺旋状，最后有两枚大大的叶子正闪闪发亮。

世界树最高处的树枝。

「啊…………不……不小心把它带回来了……」

急忙低头看着下方的积雨云，目前没有发怒的空之王或者龙追过来的迹象。

「……呃，这个该怎么办？」

「谁知道啊，你自己负起责任想办法！我可不想受到天谴的牵连喔！」

被莉兹贝特这么责备完，我就想着各种解决的办法，但感觉不论是丢掉、烧掉、煮来吃掉都会受到天谴。

「……那么卖给艾基尔，让他承接天谴这个办法……」

「……不是送而是卖吗……」

「因为这可是世界树顶端的树枝啊！可不是简单就能得到的东西……」

顺势这么回答的我，同时随手用食指点了一下树枝的中段附近。

结果随着轻快的声音打开属性视窗。原本是想──道具名称应该是「树枝」之类的吧。

「咦……有个很长的名字耶。嗯……『世界树之顶』……？分类是……双手杖……！」

迅速抬起头后，发现亚丝娜等人也同样瞪大眼睛。我重新把树枝，不对，是长杖朝向她们并用兴奋的声音说明：

「看来这似乎是武器……而且性能高到吓人……大概是传说武器等级……」

「我……我也没看过这样的长杖喔。也就是说，这个世界只有这一根……？放到阿鲁恩的拍卖场的话，不……不知道能卖多少钱……」

和突然燃烧起商人魂的莉兹贝特面面相觑后──

就听见「咳咳」的乾咳声。莉兹旁边的西莉卡不停动着三角耳朵，以告诫的口气表示：

「桐人哥？如果是武器应该就没有什么天谴，我想要怎么处理它应该很清楚了吧？」

「啾呜呜～！」

头上的毕娜也上下点着头。

「我……我……我当然知道喽。」

我点点头后，放开至今为直一直握着的亚丝娜的左手。

稍微横向移动到前方，在结衣身边转过身子。在我正面的亚丝娜，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笔直凝视着我。

或许是察觉我的意图了吧，莉法、莉兹与西莉卡也移动到我左右两边。

面对依然搞不清楚目前状况的亚丝娜，我端正姿势后以双手捧着世界树顶端的树枝来递给她。

「这就交给亚丝娜来使用吧。我想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

「咦……我……我可以收下吗……？」

点头表示「那是当然了」后，亚丝娜就战战兢兢地伸出手来接下长杖。

虽然外表依然是树枝，但因此而给人极优美印象的长杖，非常适合水精灵的治疗术师。

我对左右的莉法等人使了个眼色，在异口同声下大声说：

「亚丝娜，谢谢你总是提供援护！」

「「「谢谢你！」」」

听见我们的唱和──

插图p198

亚丝娜就把世界树的长杖紧抱在胸口，同时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5

朝世界树城市缓缓降下的我，最后再一次抬头看着笼罩世界树顶端的白云。

那个地方找不到我所寻找的后续任务以及直叶寻找的彩虹桥。但是这两个东西说不定完全一样。

就克拉肯与利维坦的对话听起来，任务将会卷入尚未见过的阿萨神族，变成一个壮大的故事才对。如此一来，渡过七色彩虹桥，朝远方的阿斯嘉特前进的日子一定会来临──当然是很久之后的未来。

攻略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一百层时，会从天空中降下彩虹桥碧芙雷斯特。

这个理想在我心中留下微小但确实的热量。

冒险是永无止尽的。不论何时都存在「后续」。即使变成大人，离开ALO的时候来临，只要抬头看向天空就一定能发现彩虹桥。

「桐人啊！」

在旁边飞行的亚丝娜以兴奋的声音大叫：

「之前不是有因为我的回复跟不上而无法攻略的迷宫吗？晚上大家到那里去看看吧！有这根长杖的话，我想这次应该能完成攻略喔！」

结果在我回答之前，前面的莉兹贝特就回头说道：

「在那之前，应该到世界树城市吃松饼吧！桐人，你说要吃一百片，好好加油喽！」

「呜……可……可不可以减少到五十片……」

我的回答让西莉卡等人同声笑了起来。

灵活地转身变成背面飞行的莉法，以促狭的笑容说：

「真拿你没办法。要减少的话可以，不过必须老实说出你昨天在司伊鲁班做了些什么！」

「呜……」

是应该做出吃不下晚餐的觉悟来挑战一百片松饼呢，还是放弃挣扎老实说出入侵领主宅邸的恶行呢？

被迫面对这用来帮长达两天的冒险做结实在有些丢脸的两种选项，我不由得发出沉吟声，这时坐在肩膀上的结衣就帮忙提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法。

「别担心哟，爸爸！只要把一百片的分量一次烤熟，就只要吃大大的一片喔！」

「……原来如此，这的确是不错的方法。」

看来心爱的女儿最近迷上了「巨大物体」，这时我便用指尖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

想着哪一天一定要让她看看真正的鲸鱼，然后朝着前方微微可以看见的树上都市用力拍动背上的翅膀。

（完）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Sisters’ Prayer

很清楚记得最先连线到Medicuboid实验一号机的日子。

一号机是把既成品的凝胶床与大型头套组合起来的丑陋机械，五颜六色的数十根管线垂到地上，周围还有大量的萤幕装置。它没有正式的代号，取用「医疗用完全潜行试验机一号」的字首后称为「MFT1」。

受到仅仅三个月前发生的「SAO事件」目前仍未解决的影响，躺在床上的时候会觉得有点恐怖。但是姊姊蓝子在旁边握住自己的手，主治的仓桥医师也保证「绝对安全，不会有任何痛苦」，所以就忍受着不安期待那一刻来临。

巨大头盔般的机械从上面降下，由头部盖住整个脸庞，眼睛闭起来后用力握住姊姊的手。

「不要紧的，木绵季。」

稍微可以听见这样的声音，于是左手便确实地回握对方。不可思议的「咻呜呜嗯」声变大，姊姊的手传来的感触与凝胶床的弹力都逐渐远去。最后明明闭着眼睛，眼前却出现一片彩色光芒──接着绀野木绵季就以新的身体降到VR世界这个异世界。

那是因为耐药性HIV感染所引起的AIDS症状出现后过了一年三个月──她十二岁九个月时的事情。

1

「咦……！」

蓝子<兰>突然发出这样的叫声，躺在山丘斜面打盹的有纪就吓得跳了起来。

「怎么了，姊姊？」

「啊……抱歉把你吵起来了，小有。新闻网站的内容让我吓了一跳……」

姊姊拿在左手的是宛如将水晶削下来装在银制框架上一般的半透明薄板。在两个人潜行进来的VR安宁病房「宁静花园」里，这是用来浏览外部网路用的情报装置型物体。

「咦咦，是什么样的新闻？」

面对探出身子的有纪，兰虽然有点犹豫，但还是把水晶板递给她。

一看到二○二四年五月十一日的头条新闻标题，有纪就惊讶地发出「咦」一声。上面大大地写着「警察厅 检讨一次救出所有SAO事件受害者的可行性」。

发生大约一万人的玩家被关在虚拟世界这种空前绝后的大事件之后，很快地已经过了一年半。当初由政府主导检讨各种软体面的救出方法，但是却无法解除首谋者设置的多重陷阱，原本以为──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要怎么做才能一次救出所有人……」

有纪一边呢喃一边看着新闻的内文。虽然没能到国中上课，但是她持续在虚拟世界里学习，而且原本就喜欢看书，所以阅读新闻并不是什么难事。

「嗯……警察厅似乎在检讨从外部以物理方式破坏七千名SAO事件生存者所着装的NERvGear……？」

出声读到这里，有纪再次发出「咦咦」的声音。

有纪把视线从水晶板上移到姊姊身上，然后开口询问：

「但是犯人确实说过，想要破坏NERvGear的话，那个瞬间就会产生电流对吧？」

「不是电流，是电磁波喔。」

以老师般的口气如此订正完，兰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光是从这则新闻来看，从外部一瞬间就破坏电池的话，能造成着装者脑部损伤的电池波就无法发生……好像是这样……」

「这样啊……」

有纪一直凝视着内文旁边作为参考用的NERvGear照片。Medicuboid实验一号机使用的简陋头套是NERvGear的雏型，所以跟照片上的极为相似。

虽然目前使用，不对，应该说进入的实验二号机外型与大小都有很大的不同，但还是对「破坏戴在使用者头上的VR头盔」这件事感到害怕，同时再次提出问题。

「……具体来说，要如何一瞬间破坏呢？不能够引爆或者是用榔头用力敲打吧。」

「这个嘛……大概是用精密的钻头在外壳上开洞，然后切断电池的正极线吧？但是感觉那个犯人应该偷偷设置了备份线路。」

「这……这样啊……」

「而且犯人的声明文里应该也提到了想破坏NERvGear来解放玩家的话，将危及其他玩家的安全。也就是说，想实行这个作战的话，必须要在分秒不差的情况下一次切断七千台NERvGear的线路才行。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吗？」

「……应……应该很困难吧。」

虽然好不容易做出这样的回答，但姊姊的话很快就逐渐超越有纪的理解能力了。

平常的话，差不多要随着「姊姊好厉害」的发言停止思考了，但有纪这时再次把视线移到水晶板上。两个人住的医院里好像也收容了数名SAO事件的受害者，所以实在无法不关心这件事。

「……兰姊姊，那个叫茅场的人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兰没有立刻回答有纪的呢喃，只是把视线移到前方。有纪也抬起脸看向遥远彼方的蓝色模糊棱线。

两个人目前并肩坐在广大宁静花园的东部一片名为「提尔山丘」的区域。被绿色覆盖住的平缓山丘连绵不绝，其间散布蓝色湖泊与小村庄的光景，美丽到让人能永远眺望下去。

VR安宁病房，也就是为了帮末期患者提供安宁缓和医疗用的VR世界而从二○二三年九月开始营运的宁静花园，大部分开发资源都投注在「世界的美景」上。相对于同年六月发售的AmuSphere用软体全都是ADV或者FPS，宁静花园完全不存在战斗要素，不过可以体验到精致且富含变化的情景。宽广的世界地图其东部是绿色山丘、北部是雪原、西部是高山、南部是深邃的森林，而中央则配置了拥有欧洲风街道的首都，想徒步观赏整个世界的话应该得花上一个星期吧。

有纪与兰的双亲去年底相继去世了。两人直接的死因虽然是肺炎，但其他也受到复数的机会性感染侵袭，所以为了减轻痛苦而投予大量止痛剂，从秋天结束时开始就一整天都处于睡眠状态。

这样的双亲只使用过一次AmuSphere来到宁静花园里面。

AmuSphere的体感扫描机能无法完全消除疾病的疼痛，所以能在一起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即使如此，从街上的广场缓缓散步到郊外草原的那段时间，在有纪与兰的胸口刻画下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父亲边吃边称赞有纪她们做的便当很美味，母亲因为美丽的风景而噙着泪水并且唱了好几首姊妹喜欢的童谣与赞美歌。

没有完全潜行技术与VR世界存在的话，就绝对不可能实现这种事。

而几乎是独自开发出这种技术的，正是SAO事件的犯人，亦即名为茅场晶彦的男人。

而且不只与双亲的回忆而已。有纪作为受验者所连结的Medicuboid实验机是在医疗机器厂商的主导下进行开发，而兰用来潜行至宁静花园的，是将电池缩小容量并且安装限制器来完成修改的NERvGear。两人能够像这样在虚拟世界里接触，也全是靠那个世纪的超级罪犯。

像要放松有纪复杂的感情般，兰举起左手来温柔地抚摸着有纪的背部。

「姊姊我也搞不懂这件事。但是小有不需要觉得难过。小有是为了将来Medicuboid能够造福大量的病患，才会作为测试者帮忙开发。」

「…………嗯……」

有纪点点头后就静静地靠在姊姊肩上。

虽然是姊姊，但是兰──蓝子是跟有纪同一天诞生的双胞胎。不过从懂事时开始，有纪就以妹妹的身分倚靠着兰并且向她撒娇，而身为姊姊的兰也温柔地包容有纪并且保护她。

有纪之所以能够成为Medicuboid的受验者，也是因为姊姊强烈如此主张的关系。

纤细的机密机械Medicuboid实验机，是设置在两人所住的横滨港北综合医院的无尘室当中。室内的细菌与病毒远少于外界。这也就表示，能够大幅度减低AIDS患者最为害怕的机会性感染的风险。

作为受验者进入无尘室的话，能够延长存活的时间。即使知道这一点，兰还是为了有纪而让出这个机会。从那一天后又过了一年三个月的现在，住在一般病房个室内的兰，病况比有纪恶化了一些。即使是像现在这样，兰应该也对NERvGear无法消除的疾病感到恐惧才对。

仓桥医生提出作为Medicuboid受验者进入无尘室的提案时，应该可以表示「我不用了，姊姊你去吧」，但是有纪却说不出口。不过兰却没有丝毫犹豫就表示「有纪你进去吧」。

当有纪紧闭起嘴唇时，兰突然迅速站起来。

长发跟着微风晃动的她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两个人的虚拟角色都是系统根据照片自动生成，但兰的虚拟角色惊人地重现了现实世界的容貌，穿着的少女风衬衫式洋装也很适合她。

笑着对有纪伸出手来的兰，以充满元气的声音说：

「来吧，有纪，我们去摘香草。感觉今天可以发现超稀有的品种。」

「…………嗯！」

有纪点点头后，紧紧握住姊姊的手。

2

宁静花园虽然没有战斗要素，但并不代表就只能观光而已。

最大的游戏要素是「盖房子」。这个世界的首都是位于中央的「赛雷尼蒂」，将给予使用者此处一定面积的土地，让他们能够依自己喜欢的设计来在此建立房子。只不过外墙的砖瓦只能选择颜色适合街道的几个颜色，所以盖房子时主要是享受内装。

内装的素材与家具可以从街上的NPC商店里购买现货或者订做，但是必须要有名为「卡连」的点数。听说是货币的略称，但是无法让渡给他人，唯一取得的手段是「采集」。收集在世界地图各处涌出的可以加以采集的植物与矿物，或者捕捉昆虫把它们带到街上的商店，按照稀有度来交换成卡连。其他还有直接从素材制作成各种道具，养育抓到的昆虫参加名为「昆虫大战」的大会，能够做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多。

有纪跟兰在赛雷尼蒂的高台上拥有两人共同的房子，虽然花了半年的时间来布置，但是距离完工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现在为了在客厅设置大型暖炉而储蓄点数当中，不过目前才终于累积到目标点数的七成左右。

话说回来，采集作业本身其实颇为有趣，所以不会觉得辛苦。享受着美丽的环境景色并专心摘取香草，转眼一两个小时就过去了。宁静花园的利用者全都在与「还能够活多久的」沉重压力战斗，所以能够忘记恐惧的长时间采集内容相当受欢迎。和有纪感情很好的老婆婆，一整天都在世界地图里奔波采集大量的素材，然后在赛雷尼蒂最贵的地段盖了一栋四层楼的豪宅。

虽然没有那么疯狂，但是为了实现用壁炉来烤地瓜的愿望，没有一天可以偷懒。

两人从暖洋洋的山丘斜面移动到小池塘池畔这个秘密的采集地点后，一只手拿着篮子茫然摘着香草的有纪……

「……啊。」

因为姊姊这样的声音而抬起头。

「怎么了，姊姊？」

对在稍远处的姊姊这么问道，结果对方以手势表达「安静」，于是有纪便闭上嘴巴。虽然循着半蹲僵在该处的兰所发出的视线看去，但仍未能得知她到底发现了什么。

放下篮子蹑手蹑脚地慎重移动到姊姊身边，凝眼看向草丛后面的瞬间──

「……啊。」

有纪也忍不住轻叫了一声。

生长在池畔的古老宽叶树树干上，停着一只带有深邃蓝色亮光的锹形虫。全长将近十公分左右。有纪曾经在宁静花园的昆虫大图鉴里看过除了这两根雄伟的大颚之外，还从头部正后方延伸出长大胸角的模样。

「不觉得那只锹形虫看起来有点稀有吗？」

姊姊的发言……

「何止是稀有，那可是皇家崔顿锹形虫喔。」

让有纪立刻这么回答，结果又听见紧张中带着些许傻眼的回应。

「竟然连名字都记得。」

「因为好好养育的话能成为锹形虫系最强呀！」

「……小有对昆虫大战有兴趣吗？」

「其……其实我很喜欢呢。」

像这样低声交谈的期间，蓝色锹形虫开始缓缓爬上老树的树干。前进方向有金色的树液渗出，看来它的目标是那里。

「姊姊，你有带捕虫网吗？」

「今天只打算摘香草，所以没有带来耶。」

「我也是……」

宁静花园为利用者准备的道具栏容量很小，想把花数小时采集的素材道具全带回去的话，就没有空间装多余的东西。加上有纪和兰是专门采集植物，所以早就决定只有发现极稀有的个体才会向昆虫出手。

不过目前在短短五六公尺外的皇家崔顿锹形虫是最稀有的昆虫，抓住后拿到昆虫商店换钱的话，即使购买大型壁炉也还有余额。所以当然要想办法抓住它。

「姊姊，我试着用手抓住它吧。」

如此低声搭话完后，兰就露出吃惊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

「小有……你敢空手摸那个吗？」

「…………」

──话说回来，姊姊在现实世界也跟妈妈一样对于虫完全没有抵抗力。我从院子里抓到蚱蜢带回家时，两个人都一起尖叫然后到处逃。

有纪以怀念的心情回想起幼年时期，同时快速回答：

「这个世界的虫不会咬人、螫人或者发射奇怪汁液，所以我完全不怕喔。姊姊在这里等一下。」

有纪轻拍了一下兰的肩膀，接着脱下凉鞋，维持屈身的姿势开始移动。

虽然瞒着姊姊，不过自己一个人时也抓了不少虫子。想抓稀有昆虫时的铁则有三，一、不急着行动。二、不从头部附近靠近。三、不发出不自然的声音。

因为是在比膝盖高的草丛里移动，所以无法避免发出摩擦草丛的声音。灵巧地把这样的声音混在风吹草动的声音里面，然后一点、一点地前进。

爬上树干的极稀有锹形虫，到达渗出金色树汁的地方就停下脚步。虽然进食的瞬间是最大的补获机会，但就有纪的经验，稀有昆虫的进食时间相当短暂。大概十五秒左右就会张开翅膀，嗡一声飞走了。

距离树还有三公尺。跟之前一样配合风声移动的话绝对会来不及。但是随便奔跑而发出巨大噪音的话，锹形虫绝对会逃走。

──怎么办？得想办法不碰到草来移动……

视线一瞬间往左右移动的有纪，视线确认到某样东西。右侧近处的池畔，有在大约一公尺的间隔下并排的木桩。木桩顶端比草丛还要高，跳到上面的话就能在不出声的情况下移动了。

问题是木桩的直径仅仅只有五公分左右。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不是跌到左边的草丛就是倒栽葱摔进右边的池子里。而且没有时间一步一步慎重地取得平衡。

「……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默默地这么对自己说完，随即配合下一次的风吹横向移动。计算时机站起来后，「嘿」一声跳到细细的木桩上。

──要上了！

在不出声的情况下加快速度，安静地从这根木桩跳到下一根。好不容易才没有跌落，到达最靠近老树的木桩那一瞬间，结束用餐的锹形虫完全张开发出宝石般光辉的翅鞘与透明的后翅。

对着拍动翅膀「嗡！」一声准备飞起来的锹形虫──

「嘿呀！」

不再压低声音的有纪奋力往前一跳。全力伸长的右手指尖紧抓住锹形虫的长长胸角。

现实世界的话，锹形虫这种大型甲虫不会因为背部被抓住就放弃挣扎，但这里是易用性优先的虚拟世界。响起获得稀有昆虫时的英勇效果音，锹形虫也收起翅膀乖乖待在手中。

有纪「沙」一声降落在草地上。

「成功了───！抓到皇家崔顿锹形虫了！」

用力往上举起左拳后，兰就以八分惊讶两分恐惧的表情靠了过来。

「……小……小有太厉害了。真的空手就抓到了。」

「嘻嘻嘻，我也吓了一跳哟。来，姊姊要不要拿拿看？」

递出右手上巨大锹形虫的瞬间，兰就一脸严肃地边摇头边后退。

「还……还是算了吧。但真的恭喜你了，有纪。你准备如何处置那只锹形虫？卖掉吗？还是要养它？」

「嗯……嗯嗯嗯～～～～」

发出沉吟声的有纪，把角被抓着就乖乖不动的蓝色锹形虫拿到眼前。想抓它时只想到要换成点数，在宁静花园度过了半年的采集生活，还是首次入手如此稀有的道具。而且仔细看锹形虫的脸，就开始觉得圆滚滚的复眼似乎有点可爱。

只不过，要在这个世界饲养昆虫的话，也必须付出饲料费等各种经费。长大到能在昆虫大战里获胜的话，或许可以自己赚到饲料费，但就算喜欢观赏大会，自己参加的话各方面的门槛都太高了。

「怎么办才好呢……」

有纪和不停动着大颚的锹形虫面面相觑，然后沉思了一阵子。就在这个时候──

「啊啊啊啊啊────！」

这样的巨大悲鸣声从左侧涌至，有纪的身体不由得往右倒。

「怎……怎么了！」

和这么大叫的兰一起看向左边，不知道什么时候，稍远处已经站着一名女孩子。当然对方也是虚拟角色，但宁静花园无法变更性别，容貌也是从真人的照片所生成，所以可以推测应该是跟现实世界的玩家极为相似的模样。

将长长的绿色头发绑成马尾（发型与发色就可以自由更换了），身穿茶色系迷彩T恤以及有着许多口袋的工作裤，一看就是做昆虫猎人打扮的女孩子，左手拿着的捕虫网不停震动，同时以右手食指严厉地指着有纪。

「那只皇崔！是我花了一个小时追踪的目标！」

花了三秒钟才理解「皇崔」不是什么黄色花朵或者吹奏乐器的名字，而是皇家崔顿锹形虫的略称后，有纪一边把右手的锹形虫藏到背后并且如此反驳：

「这……这是我抓到的喔。」

依照宁静花园的规则，采集道具不论是花草、石头或者昆虫都是属于最初获得的人，所以「这个地方是我的」或者「这边是我先发现的」等主张没有任何效力。应该知道这一点的迷彩服女孩虽然暂时被逼得说不出话来，但随即再次开口说：

「但你看起来不像昆虫猎人吧？没有捕虫箱的话，你打算怎么把那只锹形虫带回去？」

这次换成有纪说不出话了。

抓到的昆虫要是不放进女孩子挂在腰间的那种专用捕虫箱就无法收纳到道具栏。但是只用手抓住的话，锹形虫将会越来越虚弱。虽然放到箱子里给予饲料和水就能立刻恢复，但从现在这个地方到最近的村子最快也得花上二十分钟。虽然不知道这段期间锹形虫会减少多少生命值，但万一要是因此而害它丧命的话将会懊悔不已。有纪不参加昆虫大战最大的理由，就是因为害怕有什么突发事故而失去爱虫。

兰悄悄地把手放到保持沉默的有纪左肩。同时出声说：

「……小有。」

光是这样，有纪就了解姊姊想要说的话。她把拿到身后的皇家崔顿锹形虫再次移到面前，在心中向它道别之后，就把它递给昆虫猎人的女孩子。

「好吧，就让给你。」

结果马尾女孩像吓了一大跳般瞪大了眼睛。

「咦……可……可以吗？」

「不是你要我让出来的吗？」

有纪随着苦笑往前踏出一步，女孩子就以更加慌张的模样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但……但是我没有任何能交换那只皇崔的道具……」

宁静花园里面，玩家之间无法进行点数<卡连>的交易。把道具实体化的状态下虽然可以以物易物，但应该没有玩家会带着足以跟最稀有昆虫交换的物品吧。

有纪露出笑容来向对方说道：

「不用交换没关系喔。这孩子让像你这么认真狩猎昆虫的人养育也比较幸福。」

「…………」

但那个女孩子一开始咄咄逼人的模样完全消失，只是丧气地闭着嘴巴。原本应该只是试着把追踪的锹形虫被人抓走后的怒气发泄出来，但是本人也没料到对方真的会让出吧。

即使能够预测到对方的心理，有纪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向对方搭话，这时兰就代替她以平稳的声音如此提案。

「那么就由小有帮这个孩子取名字，作为交换的代价如何呢？」

下一刻，女孩子脸上就露出喜悦的光辉并且不停点头。

「嗯……嗯，当然好哟！你帮它取名字吧！」

「咦……我吗？」

嘴上虽然如此回应，内心其实慌了手脚。老实说，有纪对于自己取名的品味完全没有自信。宁静花园里的虚拟角色名称，相对于姊姊用了「蓝」音读后同音汉字的「兰」，她只是直接用了本名读音的其他汉字表记「有纪」。

但这时候放弃的话将会让一切前功尽弃，于是她便拼命想着。花了整整十秒以上所想出来的名字是──

「……嗯……那么，就叫作『罗伊』如何……」

──根本就是皇家的读音直接转过来的嘛！

虽然有了被这么吐嘈的觉悟，但马尾女孩只是露出灿烂的笑容点了点头。

「不错呢，我也喜欢这种简单的名字！那么，我就把这孩子的名字登录为『罗伊』喽！」

「嗯！」

点点头后，有纪就在内心对锹形虫说了声「要保重喔」，接着再次把它递给女孩子。

双手像是将其包裹住般接过锹形虫的女孩，彷佛极为感动般着迷地盯着皇室蓝的光泽好一阵子，最后以慎重的手势将虫子移进捕虫箱里。接着打开视窗，连同箱子一起收纳到道具栏当中。这下子锹形虫的生命值应该就不会减少了。

拿起放在地上的捕虫网，接着也把它收进道具栏的女孩子，端正姿势后深深鞠躬。

「──真的很谢谢你把它让给我！它是我来到这里就一直在寻找的虫子，我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注意到「这里」指的不是提尔山丘，而是作为VR安宁病房的宁静花园后，有纪就随口询问：

「你来这里多久了？」

「刚开始营运就来了，已经八个月……啊，真是的，我连名字都没有说呢。初次见面，我是梅利达。请多指教！」

插图p223

粲然一笑后伸出右手和梅利达握手，有纪同时也报上姓名。

「我是有纪！请多指教！」

接着兰也跟梅利达握手。

「我是兰。是有纪的姊姊，请多指教，梅利达小姐。」

「叫我梅利达就可以了。我想我应该比你们年长一些。能够认识你们真的很开心，今后让我们好好相……处…………」

梅利达的声音突然产生摇晃并且中断。

有纪急忙用双手帮忙撑住拖着绿色马尾整个倾斜的身体。

移动到锹形虫，不对，是「罗伊」之前停住的树荫底下，让她坐到草地上后，梅利达立刻就回复了。

眨了几下眼睛后，注意到露出担心表情的有纪与兰，梅利达就像很惶恐般缩起脖子。

「……抱歉，我因为有纪把罗伊让给我而感动，好像有点太兴奋了。」

虽然配合发出「嘿嘿嘿」笑声的梅利达露出微笑，有纪还是无法压抑担心的情绪。

宁静花园里，官方不称利用者为「玩家」，利用者之间也有避免使用这个名称的倾向。那是因为大家都不是单纯为了游戏而来到这个世界。

VR安宁病房的任务是缓和医疗──减轻生病的疼痛与辛苦并且提升生活品质，所以利用者全部都是重症患者。说起来，如果不经由住院的医疗设施，甚至没办法登录帐号。也就是说，梅利达是从日本的某家医院里潜行到这个世界来的。

不清楚梅利达的病名是什么。但是VR世界里的虚拟角色倒下，就表示不单纯是晕眩或者贫血，而是连接AmuSphere的脑部本身产生病状。

当然，如果真的是很严重的状况，AmuSphere会自动断线而虚拟角色也会消失。像这样立刻就恢复意识，就表示正如梅利达所说的，并非立刻会危及生命的事态吧。但是另一方面，梅利达那种极为冷静的模样也增幅了有纪的担心。她已经习惯这种现象……也就是说，经常会发生这种事。

像是藉由支撑背部的手察觉了有纪的内心一般，梅利达再次笑了起来。

「啊哈，真的不要紧。只要休息一阵子，马上就会变好……你看，已经完全没问题了。」

梅利达迅速撑起上半身，利用反作用力弹跳起来。那顺畅的动作，只能说真不愧是最为古老的玩家。但是仔细一想，从营运开始就参加了宁静花园，就表示需要长时间缓和医疗的状态一直持续着。

挂念着梅利达病情的有纪也站了起来。结果梅利达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再次以认真的视线看着有纪。

「怎……怎么了吗？」

和姊姊一样的可爱洋装果然不适合自己吗？这么想的有纪缩起了脖子，但是梅利达却以开怀的笑容说道：

「抱歉抱歉，不应该这样盯着你看。那件洋装虽然很可爱，但是不适合狩猎昆虫，所以我才想亏你能够抓住皇家崔顿锹形虫。那种锹形虫只要听到一点脚步声就会立刻逃走，你穿这件洋装是如何在草丛里静静移动的？」

「这个嘛……」

当有纪歪着头想「是怎么办到的」时，兰就随着轻笑声回答：

「有纪不是在草丛里移动，而是灵活地不断在立于池畔的木桩上跳跃喔。」

「啊，就是那样。」

忘记仅仅十几分钟前的行动让感到害臊的有纪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但梅利达反而收起笑容发出「咦咦～」的叫声。

「从那么细的木桩上？有纪小妹，你能办到这种事啊？」

「嗯……嗯，是啊。还有也叫我有纪就可以了！」

「那……那么，有纪……你可以在那边单脚独立一下吗？」

「咦？嗯……」

不了解梅利达的意图，即使感到茫然还是按照吩咐弯曲左脚来用右脚独立。有纪一边张开双臂取得平衡一边对梅利达说：

「肌肉在这个世界不会疲劳，我可以一直单脚独立喔。姊姊也能办得到吧？」

「这……这个嘛……因为我没尝试过……」

虽然露出没什么自信的表情，但兰也同样以单脚站立。一开始虽然有些摇晃，但立刻就让身体安定下来。

在小学四年级被迫转学之前，有纪和兰也很正常地在学校上体育课。因为是双胞胎，所以身高的成长速度差不多，但奔跑的速度、球技的熟练度，真要说的话连同考试点数都是由兰稍微占上风，有纪内心一直暗暗感到懊悔。

她暗暗下定决心「至少在虚拟世界的独立对决要获胜！」并且持续保持着平衡，但是经过短短的一分钟，梅利达突然就盛大地拍手并且大叫：

「有纪和兰都好厉害！我还是第一次在这边看到能单脚独立那么久的人！」

和姊姊两个人因为这听起来有些夸大的发言而感到茫然，梅利达就像是很焦急般握住双手。

「FC数值这么高的话，一定可以成为优秀的昆虫猎人的啊！嗳，即使是现在也还不太迟，要不要转职成昆虫猎人？我可以教你各种知识喔！」

面对连珠炮般说出一串话的梅利达，依然单脚站立着的兰举起双手表示「先冷静一下」，然后以温柔的声音问道：

「梅利达，首先FC是什么？」

「我也没听过耶。」

看见同时露出狐疑表情的两个人，梅利达像是要让自己冷静下来一样先深呼吸一次后才开始说明。

「抱歉，是我太着急了……我老是这个样子。嗯……所谓的FC呢，就是Full-dive Conformation……亦即虚拟世界的适合度，单脚站立就是最简单的测试方法。这边的平衡感与重力感和现实世界有微妙的差异，只有能调整这些差异的人，才能长时间单脚站立。虽然我的累积潜行时间已经很长了，但四十秒左右就是极限了吧。」

「是……是这样啊……」

有纪对于梅利达关于完全潜行技术的知识量感到有些惊讶，同时低头看一下自己的右脚。确实有最初使用实验一号机时因为跟现实世界的些微差异而感到困惑的记忆，但是在因为色彩鲜艳的虚拟世界而兴奋地又飞又跳当中，应该立刻就习惯了。姊姊兰也没有提到过感觉上的差异才对。

「……这就表示，那个FC有个人的差异喽？」

有纪随口这么询问，结果梅利达就一脸认真地点点头。

「是啊。虽然很少见，但是也有最初的连线测试，就被判定为FNC……不适合完全潜行的人。都花大钱买了NER……AmuSphere了，被做出这种判定的话会大受打击吧。嗯……不过现在购买之前能够先尝试的店家变多了。」

「这样啊……」

虽然事到如今才为了自己和姊姊并非FNC感到放心，但有纪也知道自己产生了淡淡的罪恶感。现在使用的Medicuboid二号机就不用说了，就连兰的修改版NERvGear都是医院帮忙准备的产品。虽然仓桥医生表示「考虑到两个人罹病的经过，这点小事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像这样跟宁静花园的其他玩家交流时，总是会忍不住这么想。原本应该要买下两台昂贵的AmuSphere，才能跟姊姊一起来到这个地方。

没错──仔细一想就会觉得姊姊的运动神经本来就很好，而自己之所以能像这样单脚站立好几分钟，完全是靠性能比AmuSphere好许多的Medicuboid吧。

这样的想法浮现在脑袋里的瞬间，有纪就对于跟兰较劲感到疲倦而准备放下左脚。

但是在那之前……

「啊～撑不住了！」

兰边这么大叫边从右侧抱住有纪，于是两个人就一起倒到草地上。

「哇，姊姊你做什么啦！」

「先碰到地面的是小有，所以单脚独立是我赢了！」

「呜哇，真狡猾！我本来还能继续撑下去的耶！」

忘记数秒钟前的沮丧如此反驳兰之后，原本瞪大眼睛的梅利达突然发出开朗的笑声。

「啊哈哈，你们两个的感情真好。好羡慕喔，我也好想有个姊姊或妹妹……」

说到这里后，梅利达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并且沉默了下来。应该是想到姊妹一起参加VR安宁病房代表什么意思了吧。

有纪虽然想对她说「不用在意」，但一时却说不出话来，于是兰就代替有纪以开朗的口气表示：

「梅利达的话应该能成为很棒的姊姊。因为你很帅气，又懂很多东西。」

兰站起身子，把有纪拉起来并继续说：

「梅利达好像对完全潜行游戏很熟悉，除了宁静花园之外，还有玩其他的游戏吗？」

「嗯～现在主要是宁静花园吧。因为忙着狩猎和养育昆虫。」

梅利达虽然再次恢复笑容这么回答，但是笑容里却带着些许阴影。

「宁静花园之前还玩了另一个游戏……但是开始正式营运之前就发现生病了，来不及继续玩下去。」

「这样啊，是什么游戏？」

不清楚其他VR世界的有纪兴致勃勃地这么问道，结果梅利达就带着内含苦涩感情般的笑容，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两位还有时间吗？」

「嗯……」

瞄了一眼显示在视界右下的时间，上面写着下午三点半。到晚餐时间的六点还有一段时间，今天两个人也没有检查或面谈的预定。

「应该还有两个小时的时间。」

有纪这么回答完，昆虫猎人女孩就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么要不要到村子里去喝茶然后继续聊呢？」

3

宁静花园世界里，除了首都赛雷尼蒂之外，东西南北各个地方都配置了一座城市或者村庄。位于东部提尔山丘的是名为「洛伊提」的村庄，中央广场上设置了转移门，一瞬间就能回到首都。

在有纪和兰前面钻过村庄大门的瞬间，梅利达就转过头来表示：

「两位，可丽饼和冰淇淋，你们比较喜欢哪一种？」

立刻回答「可丽饼！」的声音完全同步，让梅利达瞪大了眼睛。

「毫……毫不犹豫耶。」

「嘿嘿嘿。」

有纪笑着和姊姊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可丽饼是去世的母亲最拿手的点心。以稍微烤成淡茶褐色的饼皮来裹住奶油与水果的甜可丽饼，或者卷起起司、火腿的咸可丽饼，又或者是把叠起来的饼皮浸在温柳橙风味酱汁里的火焰薄饼，都是喜欢到可以每天吃的点心。

住院之后，虽然有一阵子在医院的咖啡厅里可以吃到比不上母亲亲手制作，但还算美味的可丽饼，但是进入无尘室后就无法品尝了。

至于兰则通常是吃医院的餐点，也可以到咖啡厅去。但是她似乎为了配合有纪，决定只在虚拟世界吃可丽饼。有纪有一次抱怨说「不用在意我，在现实世界也可以吃」，结果被她以「一个人吃也不好吃」给反驳了。

不清楚这些内情的梅利达或许也感觉到什么了吧，只见她迅速点点头并且拍了一下穿着迷彩T恤的胸膛。

「好，我就带你们到珍藏的可丽饼店去吧！」

「咦……这个村子里除了广场的餐厅之外，还有那种店吗？」

听见兰的问题，梅利达只是盈满微笑就直接往前走。

洛伊提村是建筑在略高的山丘上。望着彷佛阿尔卑斯山村的砖瓦墙房子并且爬上石头铺成的主要干道。宁静花园的同时上线人数最多就只有一千人左右，从全国住在安宁病房的患者有超过三万人来看，就能知道实在不能说是普及，由于整个世界就只有五座城市和村庄，所以路上往来的行人倒是还不少。

但是梅利达在离开聚集许多商店的大路来到迷宫般的巷弄之后，就踩着俐落的脚步持续在巷子里左弯右拐。

在没有详细地图机能的宁静花园里，能够像这样毫不迟疑地行走，除了完全掌握洛伊提村错综复杂的地形之外，应该也是因为很习惯虚拟世界的缘故吧。感觉再次对梅利达在宁静花园之前玩的游戏产生兴趣的两人持续走着，当终于分辨不出现在位置的时候，眼前突然变得开阔。

山丘的西侧斜面上凸出着半圆形小露台，从该处可以瞭望整个午后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草原。远方呈淡蓝色相连的是峡湾状海岸，也就是世界的尽头。

露台上只放了一张设有遮阳伞的桌子，桌子后方的小咖啡厅正飘出甘甜香味。

「真幸运，外面的桌子空着！」

笑着回过头来的梅利达绕到两人后面推着她们的背部，让她们坐到能眺望草原的椅子上。自己则坐在对面，按了一下桌子上的菜单。

「这里是洛伊特村我最喜欢的店。今天我请客，你们尽量点吧！」

一起被眼睛下方的绝景吸引住的有纪与兰，同时把视线拉回来后开始不停摇头。

「都带我们到这么棒的店来了，怎么还能让你请客呢……」

梅利达做了一个手势阻止急忙准备起身的兰。

「你在说什么啊，这里的可丽饼完全比不上皇家崔顿锹形虫喔。至少让我请这一顿吧！」

「……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兰再次坐下时，有纪的视线已经移向软木制的菜单上面。

因为是虚拟世界，所以店内的冰箱拥有无限大的容量，但是菜单上实在排了太多的文字列了。根据注意事项，似乎有五种饼皮、十种奶油、二十种水果、三十种酱料、五十种配料可供自由选择。也就是说可以组合的模式实际上是无限大。

「太厉害了……但是，这么多的话就无法决定了……」

有纪才刚做出软弱的发言，兰便朗声说出一连串选项。

「那我的面皮要这个『湿润甜心』，奶油是『绵密生奶油』，水果我要『红宝石草莓』和『清爽橘子』，酱料要『浓稠巧克力』，最后配料是『新鲜开心果』和『焦糖饼乾』！」

「………………」

有纪哑然看着不停按着触碰式面板菜单的姊姊。坐在对面的梅利达也瞪大了眼睛。虽然有许多事情都比不上姊姊，但差距最大的应该就是决断力了吧。有纪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看过兰三心两意、犹豫不决的画面。

结束选择的兰抬起头来说道：

「小有你呢？」

「……跟姊姊一样吧。」

以竖起白旗投降的心情搭便车之后，梅利达也接着说「那我也一样！」。

点头的兰在数量的地方输入3……

「那么就让你破费了。」

接着就递出菜单。接过菜单的梅利达按下点餐键，支付三人分的卡连之后，短短十秒钟NPC女侍就从店铺内端了三个盘子过来。

盘子上的可丽饼外形是见惯了的三角锥，但是比想像中大很多。奶油与水果豪迈地满出淡黄色饼皮，酱料与配料则是发出闪亮的光辉。

「呜哇，看起来好好吃！」

这么大叫的有纪，在胸前握起双手完成简略的祈祷后，就用双手拿起可丽饼。现实世界的话，要在不崩坏的情况下品尝这庞然大物是极困难的任务，但这里只要不自己放开手……就不会发生奶油或水果掉下来沾到衣服的惨剧。

「开动了～！」

和兰异口同声地唱和之后，就把嘴巴张到最大来一口咬下。湿润又极薄的饼皮畅快地破开，从里面飞出软绵绵的奶油与大颗草莓。

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对于吃以程式形成的食物这种行为感到很不对劲，但是马上就习惯了。虽然要跟现实世界一样咀嚼、品尝味道需要一定的诀窍，但闭起眼睛，不太需要动舌头，只要用一定的力量咀嚼，就不会发生太严重的「感觉错乱」。

口中的饼皮与奶油、草莓融合并且滑落喉咙的感觉消失之后，有纪就瞬间张开眼睛并且大叫：

「梅利达，这个可丽饼非……非常好吃！和转移门广场前面的那家店完全不一样。」

结果刚认识的朋友就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说：

「对吧！我想是因为档案的量很大，才会在这种没什么人来的地方。我一开始发现这家店之后，可是花费了一番功夫才能不迷路就来到这里呢……兰你觉得呢？还能接受吗？」

听见问题的兰，从马上咬了三口的可丽饼上抬起脸庞并且用力点点头。

「决定了。我要经常来光顾，直到吃完这里所有种类的可丽饼。」

「啊哈哈，虽然很辛苦但加油喔！已经来这里半年的我，尝试过的组合可是连一半都不到哟。」

「那下次把你推荐的组合告诉我吧。」

有纪听着两个人的对话，同时持续减少巨大可丽饼的面积。

很可惜的是，还是不认为它比母亲烤的可丽饼美味。因为地球上任何地方都不存在这样的可丽饼了。但是，光是能和在这个世界偶然相遇，刚刚变成朋友的女孩子一起品尝，感觉吃起来应该就比它原本的味觉档案美味好几倍了。

尚未发病之前──在小学上课时，身边有许多好朋友。每天都很期待在教室里把桌子并起来，大家一起热络地聊天并且吃着同样菜色的营养午餐时间。

但是这样的乐趣也在有纪是HIV带原者的传闻散开那一瞬间就消失了。没有同学愿意与自己并桌，有纪每天只能一个人在教室角落孤单地吃营养午餐。原本最喜欢的猪肉咖哩、冬粉汤以及牛奶布丁都变得不好吃了。

现在想起来，自从住院之后这还是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吃东西。即使双手拿着的是虚拟可丽饼，也不清楚对方的本名与真正的容貌，然后地点还是异世界的露天咖啡厅──就算是这样，现在揪紧有纪胸口的酸楚与温暖都是真实的感情。

「…………有纪。」

突然被梅利达叫到名字而张开眼睑的有纪，发觉自己边吃可丽饼边噙着眼泪。她急忙把吃到一半的可丽饼放回盘子上，然后用双手揉眼睛。但是眼泪却一直无法停下来。以前兰曾经告诉过自己，虚拟世界的感情表现有些夸大，因此好像很难忍住泪水。

「我……我没事，只是有点……有点…………」

如此呢喃着并且擦拭眼角，旁边的兰就温柔地拍着有纪的背部。或许是从小就这样被安慰而变成了反射条件吧，这时候眼泪终于止住了。

「……抱歉喔，梅利达，突然就掉眼泪。因为可丽饼实在太好吃，还有真的很开心……」

好不容易露出笑容之后，梅利达也以像是在忍耐些什么的脸庞展现微笑。她把最后一块可丽饼放进嘴里并且吞下去后就呼出一口气。

「…………我前阵子自己一个人也经常掉眼泪。不对……即使是现在，只要想起来就会觉得很难过。又难过又懊悔又郁闷，真的很想像个婴儿一样哭闹。」

梅利达静静地这么说着，视线同时朝向远方的草原。太阳的颜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变得很浓，让宽广的草原发出金色光辉。

「……回想起来的，是在来到宁静花园之前玩的那个游戏吗……？」

兰的问题让深绿色马尾稍微晃动了一下。

「嗯。我只玩了一个月……而且不是正式营运，而是封闭测试。时间是二○二二年八月，算是宁静花园开始营运前一年吧。我戴的不是AmuSphere而是NERvGear，靠着它成为了世界第一款VRMMORPG的玩家……」

这番话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延迟，才传达到有纪的意识当中。

兰在开始采集香草之前让自己看的新闻内容重新在脑内苏醒。于是她便以沙哑的声音轻轻呢喃着那个名字。

「……Sword Art Online……？」

轻微但确实点了点头的梅利达，嘴角依然挂着哀戚的微笑。

「没错。我在SAO封测的时候加入了中等规模的公会。那真的很有趣……一个月的封测转眼间就结束了，最后一天大家约好十一月正式开始营运时绝对要再次碰面。但是不久之后我的脑部就发现肿瘤。由于实在不是玩游戏的时候，所以NERvGear就被拿走了。」

「…………但是，那样的话……」

应该是从简短的呢喃就体会出兰的言外之意了吧，梅利达再次点了点头。

「嗯。托肿瘤的福，我才没被关进那款死亡游戏里面。父母亲和医生都说既然是拯救了生命的肿瘤就一定能治好……但是世界上的事情并非全都如此顺利。我的脑肿瘤是在无法动手术的地方，虽然持续进行化学疗法与放射线治疗，但是都一直无法消除。它已经陪我一年半的时间了。」

发出「呵呵」的笑声后，梅利达就像探索自己的脑袋当中一样，以指尖摸着太阳穴附近。

这时候不只是有纪，就连兰都无法立刻开口说话。

梅利达之所以在捕捉锹形虫的树木附近倒下，果然是因为脑部的疾病。恶性肿瘤，也就是所谓的癌症，对有纪她们来说也是很大的威胁。因为免疫力由于AIDS发病而下降之后，血液中的淋巴球变成癌症的风险将会升高。目前有纪和兰在定期检查时都没有发现肿瘤，但就算进入无尘室也无法防止细胞的肿瘤化。

放下手的梅利达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一边看着蓝色与淡黄色混杂在一起的天空一边继续说道：

「……我最近有个绝对不能跟父母亲说的想法。觉得与其这样因为肿瘤而死，倒不如被关进SAO……艾恩葛朗特里面，在那里跟公会的伙伴们一起战斗……」

「…………！」

有纪和兰同时屏住呼吸。

「艾恩葛朗特」这个名字，应该是成为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舞台的那座浮游于空中的巨大城堡。正式营运开始的同时，大约有一万名玩家被囚禁在该处，然后课以「无法登出，HP归零时玩家本身也会死亡」的规则。之后的一年半里已经出现超过三千人的死者。以个人所引起的事件造成的牺牲者数来看，应该是日本历史，不对，应该是世界历史上最多的吧。

为什么要自愿进入那么恐怖的游戏当中──有纪她们无法对梅利达这么说。

罹患恶性脑肿瘤后在五年内的生存率平均来说大概是百分之三十左右。概略算起来，五年当中有七成的患者将会失去生命。这个数字远远超过SAO大约三成的死亡率。

「……也是啦。」

这么呢喃的是兰。回过神来的有纪看向身边，发现姊姊的侧脸虽然还是平常一样安稳，但深蓝色眼珠似乎增加了些许光辉。

「如果我经历过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封测，可能也会跟梅利达有同样的想法。对于疾病就只能忍耐，但是怪物的话就能以自己的力量来战斗了。」

听见兰这么说，梅利达像是有些惊讶般瞪大双眼，接着视线就落到桌面的空盘上。发出纯白光芒的盘子，让人不敢相信刚刚上面还放着加了一大堆奶油的可丽饼。

「…………嗯。与其就这样悄悄死在医院的病床上……真的很想立刻冲进SAO里，为了其他人战斗而死。总觉得……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找到我活着的意义了…………」

透明水滴滴落白色盘子发出「啪答」一声。在西下的阳光照耀下，短暂地发出美丽光芒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活着的意义。

这句话深深地刺进有纪心里。

虽然没有对过世的双亲甚至是姊姊提过，但从很久以前就反覆思考着同样的事情。自己为什么活着呢？让父亲与母亲痛苦，学校的老师与同学困扰，没有留下任何东西应该就会在成为大人之前死亡的自己，现在活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目前还找不到答案。说不定到最后的瞬间都无法找到，但是有纪还是无法点头同意梅利达的话。当她很想把从心底深处涌出的感情化为言词，持续不断地吸入空气时，兰的手就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背部。下一个瞬间，有纪就从嘴里发出巨大的声音。

「不行……不能这样啦，梅利达！你这么做的话，就再也无法见到爸爸和妈妈了。不能让他们伤心难过啦……因为……因为……」

跟我和姊姊不一样，梅利达随时都可以跟父母亲见面啊。

梅利达似乎感受到有纪没有说出口的话了。她抬起被泪水湿濡的脸庞，持续以大眼睛凝视着有纪，最后嘴角出现些许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嗯……说得也是。抱歉喔，有纪、兰，我不该说这种奇怪的话。」

像刚才的有纪那样以双手擦拭脸庞数次来甩落泪水。破涕为笑之后，梅利达就用充满元气的声音继续表示：

「别担心！因为接下来还有好好养育罗伊，在下一届昆虫终极淘汰赛里获得优胜这个目标！而且……实际上现在也没办法到艾恩葛朗特去。何况只有NERvGear才能运作SAO，能够连线的IP也仅限于目前那些玩家使用的位址。」

听她这么一说， 就想起自从事件受害者使用的之外所有NERvGear强制遭到回收后，确实就没听过有自愿登入SAO的人了。有纪这才放松肩膀的力道，脸上也浮现笑容。

「淘汰赛我会去帮你加油。一定要获得优胜喔！」

「交给我吧！」

「咚」一声拍了一下胸膛的梅利达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般表示：

「对了，有纪和兰还有玩什么VR游戏？」

兰代替刚把剩下来的可丽饼吃进嘴里的有纪回答：

「没有，我们一开始就只有来这里。」

「咦～太可惜了。明明可以单脚站立那么久！我想应该可以活跃于所有动作系的游戏才对……」

她的话让姊妹面面相觑。

她们知道这一年里发售了许多对应AmuSphere的游戏。几乎和宁静花园同一时期开始营运的「ALfheim Online」这款MMORPG游戏，变成精灵来翱翔于天际的概念受到相当大的欢迎，其他还有跟僵尸战斗的恐怖射击游戏，或者探索遗迹的冒险动作游戏等常见的类型。

但是至今为止，有纪根本没有跟兰提到过想玩玩看其他游戏。理由应该是因为使用Medicuboid「单纯只是玩游戏」，总是会觉得有种罪恶感。而使用免费提供的修改版NERvGear的兰恐怕也有同样的感觉吧。

当犹豫着该如何跟梅利达说明时，兰就微笑着说：

「虽然很高兴听到你这么说，但AmuSphere用的游戏软体很贵吧？我们的零用钱实在买不起。」

兰所说的也算是事实。双亲亡故后又过了一阵子，两个人便彼此商量要缩减零用钱的金额。因为想尽可能把双亲留下来的遗产捐给支援重症儿童的NPO团体。因此实在不会想去购买将近一万日币的游戏软体。

但是梅利达眨了眨眼睛后就大动作摇摇头。

「啊，这你们不用担心！现在也有使用者免费但是道具需要付费的游戏喔。」

「咦……你的意思是游戏软体本身是免费吗……？」

惊讶地这么问完，这次梅利达换成用力点了点头。

「YES！下载软体并且安装就能玩了。想购买支援道具或者帅气装备就要花钱了，但我也完全没有课金哟。」

「这样啊……是什么样的游戏？」

兰出乎意料地以感兴趣的口气这么问道。梅利达在左腰附近做出握住某种东西的动作后，随即「咻」一声把右手伸到桌子上。

「最近很久没玩了，那是名为『飞鸟帝国』的和风MMO。成为武士、忍者或者巫女来战斗。风景和宁静花园完全不同……有大到极点的城堡以及非常漂亮的神社，真的很有趣喔。」

「……战斗……」

有纪忍不住这么呢喃。

因为是游戏，所以战斗本来就是理所当然。但还是对于在虚拟世界里拿着刀或枪等武器和其他玩家战斗感到害怕。和萤幕上面的角色不同……对方除了是虚拟角色之外也是真正的人类。在知道这一点的情况下，实在不认为能认真地砍杀、打击或者殴打对方。

但这个时候，兰再次做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听起来很有意思耶。」

「对吧！」

梅利达眼睛闪闪发亮，从桌上探出身子。

「嗳，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到飞鸟帝国来看看？我可以帮你们带路！」

「这个嘛……」

「穿上巫女或者武士的装备后我帮你们拍照吧！你们两个很适合那种打扮！」

「这个嘛……」

「还有，馅蜜、汁粉和蕨饼可以吃到饱哟！」

「…………！」

有纪没有错过姊姊肩膀震动了一下的反应。不只在宁静花园，连在医院咖啡厅都吃不到的麻糬汁粉，是继母亲亲手烤的可丽饼之后姊姊最喜欢的食物。

为了帮助被玩游戏的罪恶感、对未知世界的憧憬以及汁粉的诱惑夹在中间的姊姊，有纪下定决心来叫道：

「姊姊，难得梅利达如此邀约，我们就去看看吧！医生一定会答应的！」

结果兰就以有些惊讶的表情看了一下有纪，然后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百分百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那好吧……我们去看看！」

「太棒了！」

梅利达高声拍了一下手，接着瞄了空中一眼。

「今天……应该没办法了。我会先把安装飞鸟帝国的方法寄到宁静花园的帐号，明天下午一点可以吗？」

「嗯，好喔。」

兰点完头后，梅利达就拖着马尾轻轻跳跃来迅速站起身子，接着伸出左右两边的手。

「有纪、兰，能跟你们两个成为朋友我真的很开心。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觉得对方直率的视线与发言相当炫目的有纪和姊姊一起站起来，然后和这名隔了好久才又交到的朋友紧紧握手。

4

隔天五月十二日是星期日。

由于外来诊疗今天休诊，感觉整间医院比平常安静了一些。只不过只有因为检查与入浴而从Medicuboid里出来时，才能感受到这些事情。

由于有纪无法使用感染风险高的病房大楼内的共用浴室，所以在邻接无尘室的灭菌室设置了吊舱式的特殊入浴设备。虽然浴槽部分极为狭窄，与其说是入浴倒不如说是受到洗涤，但是能用热水洗身体和头实在很舒服。

宁静花园里也存在超巨大澡堂，或许应该说温泉饭店般的地点，但热水的感觉还是跟现实世界不同，另外虽说是虚拟角色，在他人面前裸体还是有抵抗感。虽然经常被兰取笑「你想太多了吧」。

星期日上午的入浴时间结束，感觉清爽多了的有纪在全身消毒后穿上代替睡衣的检查衣回到无尘室，然后躺到Medicuboid试验二号机的高密度凝胶床里。相对于被称为「MFT1」的试验一号机，正式名称是将医疗与立方体结合起来所形成的二号机，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本体部分是巨大的箱型。现在正在开发中的三号机似乎更为庞大，但有纪已经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它正式上市了。

躺着茫然想着这些事情，脑袋里就重新响起细微的声音。

──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找到我活着的意义了……

活着的意义。

几乎所有参加宁静花园的高龄玩家，一旦来到自己要求进入的VR世界，就会有惊人的活动力，但偶尔还是会听到一些消极的发言。

──反正也治不好了，希望能赶快死一死。

──反正也不会有什么好事了，活下去也没用。

兰每次遇见这样的老年人们，都会拼命鼓励来让他们恢复元气。但是有纪却一直没办法像姊姊这样。这是因为她内心也被类似的虚无感盘据着。

到半年前，光是靠着不想让父母亲伤心这个理由就能一直努力下去。不论再怎么辛苦，在双亲面前都能保持精神十足的模样。觉得只要能让最喜欢的爸妈露出笑容，自己什么事情都办得到。但是现在双亲已经不在了。

现在最爱的姊姊还能待在自己身边。绝对不想说出让姊姊伤心的话，也不愿意做出这样的事。只不过──假如、万一要是发生兰丢下有纪先到双亲身边去的情况。实在不觉得接着还能找到活下去的理由。

不对，兰不可能丢下有纪一个人不管。只要有纪还活着，兰就不会死去，反过来也是一样。

别再乱想了。难得梅利达招待我们到新的游戏去。不想露出阴郁的表情。

VRMMO游戏「飞鸟帝国」的应用程式，在仓桥医生的允许下──强调必须保密是Medicuboid的测试者──已经完成安装并且制作好虚拟角色。有纪确认完时间后就把头放到靠枕上，手动降下头套部。

闭上眼睛，听着「咻咿咿咿」的细微机械杂音，咏唱NERvGear与AmuSphere唯一共通的完全潜行开始指令。

「……开始连线！」

从应用程式启动装置里选择的并非平常的宁静花园，而是新追加的飞鸟帝国图标，接着有纪的意识就开始往数位的黑暗坠落。

脚边开始有光圈靠近，钻过该处的瞬间，一片光线就在视界里散开。

两脚接触到地面的同时，有纪眨了一下眼睛。一抬起头就有风雅的色彩映入双眼。

红与黄、朱色以及橘色。包围四角形空间的，是颜色鲜艳的树叶随微风沙沙摇动的无数树木。

天空是具透明感的蓝色。地面覆盖白色碎石，移动脚步就发出「叽窸叽窸」的轻快声响。前方耸立着一座巨大鸟居，上面涂着比红叶更深一轮的红色，鸟居前方延伸着铺有砂石的参道。

「……这的确跟宁静花园有很大的不同。」

由于听见这样的声音，有纪就往旁边瞄了一眼，结果该处站着一名女孩子，身上穿着简朴但外形可爱的和服。长相跟现实世界以及宁静花园有微妙的差异，但是从发型、声质以及气氛就瞬时了解那是兰。目前周围看不见其他玩家的身影。

有纪确认自己也穿着同样造型但颜色不同的和服并且点了点头。

「果然有浓浓的和风感。」

「真的。姊姊我开始觉得很期待了。」

「你的目标是汁粉吧？」

「那是当然了！」

当她们悠闲地对话着时，就从鸟居那边传来「咻哒哒哒」的轻快脚步声。以剧烈前倾的姿势往这里跑过来的是一名拖着长长马尾的女孩子。

钻过鸟居后就高高跃起，在空中完成连续转身的动作，最后降落到两个人的眼前。

「喔喔～」

有纪和兰拍起手后，全身穿着符合忍者形象亮绿色装束的女孩子就夸张地行了个礼。视线一直对准她之后，头上就浮现「Merida」这个角色名称。这是宁静花园不存在的机能。

「久等了！欢迎来到飞鸟帝国！」

抬起头来的梅利达，一看见两人的瞬间，那比昨天稍微精悍一些的虚拟角色就像很感动般轻轻往后仰。

「有纪和兰都很会创造角色耶！两个人都很可爱，而且很像宁静花园的角色哟。」

「是……是吗……只是稍微改变一下基本套件里的模组而已……」

如此回答的有纪，这时才终于发现视界左上角浮着不曾见过的东西。

细长的蓝色棒子与绿色棒子上下并排，下方显示着「Yuuki」这个名字。持续聚焦视线后，绿色棒子上就浮现「LP 350／350」，蓝色棒子上则是「SP 100／100」等文字。

应该是从视线的方向察觉到有纪在看什么吧，梅利达竖起食指来表示：

「只玩过宁静花园的话，应该是首次见到吧。绿色的是Life Point，也就是生命力。而蓝色的是Soul Point，就是使用法术或技能会减少的东西。目前还是『新人』所以两个人的数值一样，但是在城里接受入门任务并且决定职业之后，其中之一就会大量增加了。」

「这样啊……梅利达是什么职业？嗯，从你的打扮大概就能猜出来了。」

兰一这么问，梅利达就露出满足的笑容，双手迅速组成复杂的形状。这也就是所谓的结印吧。

「喝！」

最后发出一声喊叫。下一刻，一阵淡蓝色烟雾包裹住梅利达，她的身影也消失无踪。兰同时左顾右盼注意着周围，但是根本连影子都找不到。只响起踩着碎石的脚步声，然后从正后方感觉到气息──当这么想的瞬间，有纪已经被从后面紧抱住了。

「有纪Get！」

再次有烟雾随着这样的声音涌出，抱住有纪的双臂跟着出现。

「哇啊，我不是锹形虫啦！」

开始挣扎之后，梅利达就发出开朗的笑声并放开双手回到原来的位置。兴致勃勃地看着这一切的兰则一边点头一边表示：

「也就是说，梅利达是忍者对吧？」

「答对了！正确来说，忍者是盗贼的上级职业。新手玩家都是从『剑士』『盗贼』『术士』其中之一入门，然后转职成武士、弓师、忍者、巫女和僧兵等各种职业。」

「这样啊……那我要当什么才好呢？」

「烦恼该选什么职业也是MMO的乐趣哟！」

梅利达咧嘴笑了起来，指着鸟居说：

「来，我们走吧！那边有飞鸟的首都喔！」

飞鸟帝国这个游戏，是古代近畿地方兴起的大和王权持续统治了千年以上这样的设定。首都净御原是建设成棋盘状的广大都城，面积足有宁静花园首都赛雷尼蒂的三倍吧。

同时最大上线人数也是仅次于VRMMO最受欢迎的ALfheim Online，所以星期日午后的首都充满了穿着和风装束的玩家。首次看见虚拟世界聚集了那么多玩家的有纪与兰，在钻过南大门时就说不出话来只能呆立在现场。

而且不只是人数而已，不知道该说是生气勃勃还是龙蛇杂处，充满虚拟街道的能量和宁静花园完全不同。宽三十公尺左右的主街道上有热闹谈笑的集团、气势汹汹地吵架的集团，甚至有人在路边摆摊做生意。

「呼哇……好多人啊……」

有纪一这么呢喃，梅利达就做出「对吧！」的回应。

她催促姊妹继续前进，一边稍微放低音量接着说道：

「刚发生SAO事件的时候，大家都很害怕VR游戏，还出现限制完全潜行技术的言论……但这个世界果然拥有过往的游戏所没有的『某种东西』。一旦尝过它的甜头之后，就再也回不去萤幕和游戏控制器了……」

有纪也能理解梅利达想说什么。

虽然不清楚今后会不会继续玩飞鸟帝国，但是没办法到宁静花园去的话，每一天都会变得无趣许多吧。和兰聊天、吃点心、寻找采集道具、一起用功……因为她每天都深刻地体验着这些幸福。

虽然世界不同，但飞鸟帝国里的几千名玩家们一定也是这样。不是单纯拿来杀时间，也不是逃避现实世界的地点。至于梅利达应该也一样才对。正因为在这里找到些什么，才会努力到成为似乎是上级职业的忍者。

但是梅利达昨天在洛伊提村的可丽饼店里，却做出似乎想回到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发言。她说如此一来说不定就能找到活着的意义并且流下眼泪。也就是说，在这个飞鸟帝国里面，梅利达没有找到真正想要的东西吗？如此一来，同样是VRMMO游戏的飞鸟帝国与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看，那里就是『入门处』喔！」

梅利达充满元气的声音把有纪从沉思里拉回来。一看之下，通道右侧耸立着具备三个入口的特大建筑物。

「剑士、盗贼和术士，有纪和兰想成为哪一种？」

「这三种职业有什么不同？」

梅利达仔细回答着对游戏不甚熟悉的兰所提出的问题。

「剑士是到队伍前面以武器或格斗来战斗以及抵挡敌人攻击的角色。盗贼是以敏捷动作扰乱并且从事其他各种工作的角色。术士是在后方以魔法进行攻击或者援护的角色……大概是这样吧。」

「唔嗯唔嗯，原来如此。」

脖子和兰歪向同样的方向，思考了五秒钟后有纪就做出了决定。

「那我选剑士！」

「我来当术士吧。」

听见两人回答的瞬间，梅利达就发出「呵呵」的笑声。

「我就觉得是这样。那么有纪走正中央，兰从右边的入口进去，在里面承接任务吧。我也会帮忙，让我们立刻解决入门任务吧！」

「喔──！」

举起右拳来大叫完，和兰互相点了点头的有纪开始跑了起来。

挥舞自己手上的武器，与真实的怪物战斗这样的经验带来相当大的冲击。

一开始时，每当足有大型犬那么大的老鼠冲过来，都会一边尖叫一边逃窜，但是被咬到也不会痛──会感到稍微有点不舒服的震动──即使砍中对方也不会流血──相对地会有红光飞溅──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就能够不觉得害怕来战斗了。至于兰则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露出动摇的模样，不断地击退大老鼠。

在熟练的忍者梅利达帮助之下，两个小时就结束多达五个阶段的入门任务。有纪顺利成为剑士，兰则是成为术士。梅利达邀她们去吃东西庆祝时，兰率先表示想吃的当然就是汁粉了。

「呼哇哇哇……」

冒着热气的漆碗被端过来的瞬间，兰就发出奇妙的声音来表达感动。

「好厉害，太完美了，梅利达。不论是麻糬的焦度、红豆的颗粒分明、作为配料的盐昆布还是店里的气氛，一切都无可挑剔。」

「……你……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

「要是知道有这么美味的汁粉，我就会早一点过来了……」

以感触良多的口气这么呢喃完，有纪就合起双手来献上祈祷，然后拿起涂漆的筷子。

先等姊姊吃了一口后，有纪也把汁粉凑到嘴边。甜味适中的红豆沙充满整个嘴巴，麻糬的香味随后又追了上来。虽然不像姊姊那样喜欢包馅料的食物，但这个确实很美味。

三个人在几乎没有对话的情况下吃完汁粉，然后同时呼出一口气。

放下筷子的兰啜了一口茶之后就说：

「……真的很美味。梅利达，谢谢你带我们到这里来。」

「听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喔。」

「话说回来……净御原这个城市，是设定为在现实世界的飞鸟地方吧？」

「对啊，怎么了吗？」

面对露出狐疑表情的梅利达，兰指着桌子上的菜单说：

「把使用红豆沙的汤品称为『汁粉』的主要是关东地方。关西的话，红豆沙是『善哉』，使用红豆泥并且汤水没有颗粒的才是『汁粉』喔。」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红豆泥在关东就是『善哉』喽？」

「这个嘛，关东的话不论是红豆沙还是红豆泥都是『汁粉』，『善哉』是没有汤汁的红豆沙加到麻糬或者汤圆上面。」

「原来如此！我虽然是东京人却不知道这件事呢。这么说来，我们点了汁粉结果来的是红豆沙，就表示这家店是关东式喽……」

面对露出佩服表情的梅利达，兰以一本正经的表情摇摇头。

「不，也不一定是这样。说不定正如梅利达所说的，情况是完全相反……」

这时候灵机一动的有纪边窥看姊姊的脸边大叫：

「啊，我知道了！姊姊，你说了这么多，其实就只是也想点点看这里的善哉对吧！」

「嘿嘿嘿，被识破了吗？」

看见轻吐舌头的兰，梅利达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加点的「善哉」并非红豆泥也不是没有汤汁，而是红豆沙汤汁里加了栗子，但这种形式也相当美味，所以三个人把它一扫而空，当她们离开店里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啊，在这种时间还吃了两碗汁粉，晚餐不知道还吃不吃得下……」

梅利达摸着肚子这么发着牢骚。

「真是不可思议，明明是虚拟世界的食物，却真的会觉得很饱。」

有纪深深点点头并且表示「就是说啊」。

「听说吃东西时，完全潜行机器会全力刺激脑的咀嚼中枢，因此让连动的满腹中枢产生了错觉。」

「原来如此……等等，我从刚才就一直在佩服你们！有纪和兰的知识比我丰富多了。」

「没有啦，我只是把仓桥先生说的直接搬出来而已。（注：日文里医生与老师皆可称为「先生」）」

看见缩起肩膀的有纪，梅利达短短一瞬间出现从梦中醒来的表情。应该是因为发现刚才有纪说的仓桥先生不是学校的教师，而是医院的主治医师吧。

离开跟昨天的可丽饼店一样是私房景点的甜点店后，三个人并肩走在无人的巷弄里。兰所穿的白木木屐，在石头地板上传出喀啷叩隆的寂寞声响。

一会儿后，梅利达就以变得低沉一些的声音说：

「原来……有纪的主治医生能够理解完全潜行啊。」

「嗯……」

其实哪还有什么理解不理解，有纪目前使用的Medicuboid，就是仓桥医生建议她成为受验者。还年轻的他，对于利用完全潜行技术的癌末医疗抱持很大的希望。但有纪因为有保守秘密的义务，所以不能让梅利达知道这些事情。

「……梅利达的主治医生呢？」

如此反问之后，穿着灰绿色忍者装扮的肩膀就轻轻缩了起来。

「我的医生……没有太好的脸色。要登录宁静花园的帐号时，也拼命拜托他好几次……他似乎认为使用VR的安宁治疗跟QoL的提升没有关联。」

QoL是Quality of Life的简称，安宁疗养的目的是缓和病症带来的身体上、精神上以及社会上的痛苦藉此提升QoL。AmuSphere具备取消体感的机能，而且能够阻绝一定程度的病痛，因此有许多人期待它能代替具副作用与倚赖性的止痛剂。

但另一方面，完全潜行中的患者从外部看的话就跟一直躺在床上的状态没有两样，「这样能算是提升生活品质吗」的意见也确实存在。梅利达的主治医师应该也是这么认为吧。

现在的有纪不清楚究竟是谁对谁错。宁静花园与飞鸟帝国都是充满魅力的世界，确实感觉和兰在那里度过的时间相当宝贵，但是与现实世界的蓝子接触的时间已经可以说等于零了。如果可以不进入虚拟世界与无尘室，一整天都跟真正的姊姊待在一起，那么这种情况或许比较幸福……有纪在极偶尔的情况下会这么想。

代替低头陷入沉思的有纪，兰开口说道：

「……现在SAO事件仍未解决，对于完全潜行技术有不好的印象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我想相信这个世界的可能性。因为有宁静花园才能遇见梅利达，今后应该也能遇见更多人才对。就算只有虚拟世界的连结也没关系……因为我认为我们感觉到的才是真实。」

「嗯…………说得也是。」

梅利达把手放在自己胸口并点了点头。

「能够和有纪与兰相遇我也很开心喔。与两人一起度过的回忆将会一直留在这里……不是虚拟角色，而是我真正的心。」

梅利达的口气听起来很开朗，但是「回忆」这个词在夕阳下的巷弄里留下沉重又酸楚的声响。

她说过开始治疗脑肿瘤已经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期间，她应该一直思考着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吧。正因为这样，梅利达才会想要在虚拟世界寻找自己活着的意义。

「……我也很开心。」

这么低声说完，有纪就举起右手，静静握住走在身边的梅利达的左手。

「我自从开始玩宁静花园就一直跟姊姊以外的人保持距离。因害怕伤害到他人与自己……但是──昨天梅利达直接给我们很大的冲击。所以才能够这么快就成为朋友。」

结果梅利达一瞬间瞪大眼睛，然后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并且用力回握有纪的手。

「谢谢你，有纪！能听到你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但是……我昨天脑袋里可能只想着锹形虫……」

「只能说是半斤八两，有纪和我的脑袋里也只想着可丽饼和汁粉啊。」

由于兰握着梅利达的右手同时这么说道，三个人就大声笑了起来。当她们尽情欢笑的时候，有纪感觉到有一股舒服的风吹遍自己的内心。

能够像这样大笑的话，这里究竟是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就不重要了。

剩下来的时间里，要尽可能让自己多笑一点。就像梅利达对自己做的那样，希望下次自己也能够直接给某个人冲击。

住院之后──不对，从小学转学后，有纪首次有这种强烈的想法。

5

「话说回来，马上就是你的生日了。」

由于拿下听诊器的仓桥医生突然这么说，有纪不由得把视线朝右下方移去。

但是现实世界没有显示时间的视窗，无尘室的墙上也不可能挂着月历，于是她便往上看着医生并且询问：

「那个……今天是五月几日呢？」

结果仓桥就在无尘衣的厚厚面罩底下露出笑容。

「十六日喔。我记得木绵季和蓝子都是二十三日出生的吧。」

「是的。」

有纪扣着无尘素材检查服的扣子同时点了点头，仓桥隔了一会儿后才以感触良多的口气表示：

「木绵季也十四岁了吗……真的长大了呢……」

「咦……就我自己来说，还是希望能再长高一点。」

「哈哈哈，别担心，还会再长高的。」

仓桥以温柔的声音笑了一下，摸了摸有纪的头后就站起来。

「那下星期见了。」

「好的，再见了，医生。」

目送仓桥直到灭菌室的门关闭，然后就躺到凝胶床上。

自己是在前年生日刚结束后住到港北综合医院，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期间有一半以上的时间，有纪是在这间无尘室里度过。

到稍早之前为止，结束跟仓桥医生每个星期一次的面谈后──都会产生一股冲动，想跟在他后面冲出门外，确认现实世界是不是跟原本一样存在。但是这几天却不太有被关在灰白色密室里的感觉。

理由一定是因为在四天前受到梅利达邀约而闯入的新世界和许多玩家有所接触的缘故。虽然只是在城镇或练功区打招呼，然后交谈个一两句的交流，但还是能感觉到他们的热情。即使发生过SAO事件，世界上还是有这么多人在享受VR游戏，每天都有无数新的冒险与故事诞生。

维持躺在凝胶床上的姿势移动身体，把头放到靠枕上。今天一定要转职成上级职业，有纪下定这样的决心并且降下头套，接着闭上眼睛。

「嘎噜哦哦哦嗯！」

身高足有三公尺的鬼型怪物一边发出奇怪的吼叫声，一边挥舞着简陋的野太刀。从贯穿粗糙蓬发的两根角迸出蓝黑色特效光来包裹住厚实的刀身。

「小有，技能要来了！」

听见兰的声音后……

「交给我吧，姊姊！」

有纪回喊并且把自己的刀举到上段。

转职任务的最后魔王「恶路王」是会使用五种太刀系范围攻击剑技的难缠对手。只是回避攻击的话，将会遭到之后在周围扩散开来的飞溅伤害，无法展开反击。

剑士作为「墙壁」的任务不是回避敌人的攻击，而是尽可能把它挡下来。还只是一阶职业，能力值偏低的有纪想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单纯用武器防御，自己也必须使出技能来与其冲突，藉此抵消威力。

应该瞄准的时机是从恶路王挥落野太刀开始，到攻击技能的威力出现这零点几秒的时间。

睁大双眼、屏住呼吸来瞪着敌人的短刀。敌人的动作随着「叽咿咿咿」的耳鸣般声音一点一点变慢。最近精神集中到极限时，这种感觉就会降临。巨大的野太刀结束「蓄力」，即将开始动作的瞬间。

────就是现在！

有纪在心中这么大叫，同时以左脚踩踏地面。

在飞鸟帝国里，是以名为「踏地之圆」的系统来发动剑技与灵术。在架着武器的状态下用力踩踏地面，脚边就会出现可以使用的技能／灵术的环状图示，第二步踏下其中之一的图示来做选择并且加以发动。

一开始都要先把视线移到地面，用眼睛确认之后才能踏到目标的图示，最近终于可以不用看就直接做出选择了。

「呀啊啊啊啊啊！」

有纪发出终于比较像样的吼叫声，右脚踩下图示，同时全力跳了起来。发动对空系剑技「日向」，刀身开始发出橘色光辉。

「加加啊啊！」

恶路王迸发第二次的咆哮。但这个时候，有纪的对空技能已经猛烈击中野太刀的中段部分。橘色闪光撕裂蓝黑色特效光，令其烟消云散。野太刀整个被弹回去，恶路王的身体跟着往后倾倒。

「姊姊、梅利达，就是现在！」

落下的有纪这么大叫的瞬间，从后方飞来的白色短签──兰的「咒符」贴到了恶路王的额头上。符纸发光后展开复杂的立体魔方阵，然后引起巨大的爆炸。

三道剪影以眼花撩乱的速度在发出呻吟并且脚步踉跄的魔王怪物脚边乱窜，用忍刀刻划出无数的伤痕。是梅利达的分身攻击技能。魔王的LP条被大量砍除，最后只剩下一点点。

这时恶路王从技能中断的行动延迟中回复，有纪的待机时间也同时结束。她把刀摆在左腰并且再次踏步。一感觉到踏地之圆出现，就以右脚踏穿配置在正面的图示。

「喝啊啊啊啊──！」

居合系剑技「墨剃」的长大攻击范围捕捉到魔王弱点的角并且将其斩飞。LP条终于归零，恶路王的巨躯化为蓝色火焰往四处爆散。

宣告长达二十分钟以上的战斗终于结束的吹奏声，与三人的欢呼重叠在一起。

到净御原向NPC报告完成任务，顺利转职为上级职业的「武士」与「巫女」后，离开建筑物的有纪和兰就眺望着装备全部更新的彼此好一阵子。

和平常在宁静花园穿的简朴服装完全不同，符合RPG形象的华丽装扮让人又开心又害臊，互相窃笑了一阵子后，就从头上降下熟悉的声音。

「有纪、兰，恭喜转职成功！」

抬头一看，发现坐在建筑物屋檐上的梅利达正在挥手。轻轻跳下来并且在空中一回转，最后在两人面前着地。

「两个人都很努力呢。四天就到达上级职业真的很快哟！」

「都是靠梅利达每天帮忙我们好几个小时。谢谢你。」

看见微笑着如此回答的兰，有纪也同样说了声「谢谢你！」。结果梅利达露出腼腆的表情并摇了摇头。

「没有啦，是我邀你们到飞鸟帝国来的，这点小忙不算什么……应该说，我自己也玩得很开心。因为平常几乎没有跟人组队。」

由于这四天里已经增加了不少飞鸟帝国的知识，所以也知道梅利达的职业，也就是忍者在所有上级职业中据说是最适合独行游戏的职业。另外有纪也能想像得到她这么选择的理由。

和组队认识的人登录为朋友，甚至更进一步加入公会的话，就会增加谈到游戏之外个人情报的机会。话题谈到现实世界的生活时，有纪、兰还有梅利达将被迫做出痛苦的选择。是要直接说出因为重病而住院，玩VR游戏是安宁疗养的一环，还是把事情蒙混过去呢。表明的话其他人将会特别关照自己吧，但那就跟说谎一样痛苦。

四天前，有纪希望自己能够像梅利达一样直接对人造成冲击。但那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梅利达本身一定也还在跟自己筑起的心墙战斗当中。

有纪不知不觉间低下头，兰则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背部。

「好了，小有，梅利达说要去庆祝转职成功。」

「咦……啊……嗯！那我想到之前那家店去！」

「OK！那里还有许多美味的食物哟！」

脸上露出灿烂笑容后，梅利达就率先往前走。

有纪点的是奶油馅蜜，兰点了葛饼，梅利达则是抹茶百汇，三个人互相品尝了一些其他人的甜点来试味道，吃完后啜了一口热茶，然后三个人同时呼出一口气。

「啊～真幸福……和果子和绿茶真的是绝佳的组合……」

面对闭起眼睛这么呢喃的兰，有纪和梅利达也默默点头同意。可丽饼适合咖啡、红茶或者牛奶，但不像红豆沙和绿茶一样是最佳搭档。

「提到最棒的组合，兰和有纪真不愧是姊妹。战斗中的连携可以说是天衣无缝，看起来实在不像VRMMO新手。」

由于梅利达突然这么说，有纪就和姊姊面面相觑，然后同时耸耸肩。

「我……我只是在前面挥动刀子，全是靠姊姊配合我的时机……」

有纪这样的发言以及……

「我只是在后面使用法术而已，而且可以看见有纪的动作……」

兰这样的发言可以说是同时响起，在旁边听着的梅利达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吧，真的合作无间！嗯，厉害的不只这一点而已啦。你们两个人都可以不看脚边就使用技能了吧？我可是花了一个月左右才能办到喔。」

「那是因为……这款飞鸟帝国是我和小有第一次玩的VRMMO。梅利达之前就玩过别的游戏了，要切换应该很费工夫吧？还是说VRMMO的战斗系统都一样呢？」

兰一这么问，梅利达就先笑着点头，然后再摇摇头。

「啊～这的确有可能……因为战斗系统完全不一样。」

瞄了一下周围，确认甜点店内没有其他玩家后，才小声地继续说道：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正如它的名字所显示，里面没有魔法，只有使用武器的战斗，只要摆出姿势就能发动剑技……『Sword Skill』，然后技能也跟飞鸟帝国不同，不是只有单发而已。」

「不是单发而已……？」

兰无法想像这句话的意思而歪起头来，梅利达就以右手握住百汇用的细长汤匙，迅速地往直向、直向然后横向移动。

「嗯。也就是『连续技』。飞鸟帝国里面，技能之外的普通攻击是可以持续挥舞刀子，但SAO的魄力完全不同。摆好武器发动剑技的话，身体会半自动地活动……以异常的速度把剑「啪啪啪！」地连续挥动三四次。飞鸟帝国的战斗是拿起刀子，然后脚踩来叫出圆圈，接着再次出脚踩下图示，最后才终于能使出单发技能，我一开始时就觉得很缓慢……转职为忍者可能有一半是因为身体轻盈可以到处移动吧。」

梅利达这么说完就露出开朗的笑容，这时候有纪和兰都无法开口询问「那另一半的理由是什么？」。只能跟梅利达一起笑着。

「啊哈哈，梅利达乱窜的速度确实很惊人，刚想说人在那边，下一秒就出现在这里了。」

对兰的评论做出「这是忍者的基本功是也！」这样的回答后，梅利达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像是回想起跟魔王的战斗般缓缓眨了眨眼睛，然后再次开口：

「……那个，我觉得真的很厉害的，是有纪和兰的看破能力。尤其是今天的有纪……终局时，完美地看出恶路王使用范围攻击技能时的『初动』对吧？就连最顶尖的玩家，也没什么人可以连续十次以上破坏魔王的大技喔。在宁静花园抓到皇家崔顿锹形虫果然不是偶然。」

听见这出乎意料的发言，有纪只能茫然张开嘴巴。

至今为止，在这种场面获得称赞的都是姊姊。不论是考试分数、绘画的水准、跑步的速度都是兰占上风。这在虚拟世界也是一样。如果梅利达的眼里认为有纪比兰厉害，那么只能想到一个理由。就是姊姊使用的NERvGear和自己使用的Medicuboid二号机在性能上的差异。

「不……不是的，梅利达。」

有纪拼命摇着头，并且开口表示：

「其实我使用的不是AmuSphere……」

但这时回过神来的有纪瞬间屏住呼吸。要到飞鸟帝国去时，仓桥医生已经说过，千万不能泄漏正在进行Medicuboid实验的事实。

这时梅利达露出惊讶表情等待有纪说下去，结果果然还是兰出手解救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直保持沉默的有纪。

她以沉稳、温柔的声音开口说「那个……」。

「……梅利达。原谅我们至今为止一直瞒着你。但正如刚才小有所说的，我们没有使用AmuSphere。是医院的医师帮我们准备的修改版NERvGear。」

有纪也知道只能这么说了。但这有一半是谎言。一号机的话也就算了，现在有纪使用的二号机，并不是能称为NERvGear修改版的物品。

因为自己粗心的发言使姊姊得帮忙圆谎，这让有纪感到强烈的懊悔。当她在大腿上紧握起拳头，姊姊的指尖就温柔地抚过。像是在表示「没关系喔」一样。

梅利达似乎没有注意到姊妹在桌子底下的沟通。她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成声地呢喃：

「NERv……Gear……」

眨了几次眼睛后，才又用有点沙哑的声音继续说：

「修改的意思是，变安全了吗……？」

「嗯……我是这么听说的。把电池的容量变小，并且装进限制器，让它无法发出危险的电磁波。我和有纪因为医院的方针而积极地采用VR安宁治疗，所以医院就帮忙准备了这样的设备。」

「这样……啊……」

应该是终于从惊讶当中清醒过来了吧，梅利达点了两三次头后才说：

「……我首次使用AmuSphere时，确实也觉得反应比NERvGear慢了一些，感觉情报似乎也有杂质……但是光靠硬体性能是没办法像那样战斗的。有纪和兰还是很厉害哟。」

对方露出灿笑并且这么说的话，姊妹两个也很难继续否认。

看着露出微妙表情保持沉默的姊妹，梅利达脸上就浮现更灿烂的笑容。

「总之恭喜你们转职成功！还有时间的话，我们到帝宫去拍照吧。上级装备真的很适合你们呢！」

「嗯，说得也是，我们走吧！」

由于穿着巫女装的兰迅速点点头，有纪也终于能够露出笑容。

这一天，在「天皇」居住的华丽宫殿入口拍摄纪念萤幕撷图──虽然VR世界不存在「萤幕」这个概念──后就解散了。

有纪和兰、梅利达之后也继续开心地玩着飞鸟帝国。有时候会回到宁静花园让梅利达向她们展示锹形虫的成长程度，或者是一起到之前那间秘密的咖啡厅吃可丽饼。梅利达虽然出现两次的晕眩症状，但总是很开朗，脸上也一直挂着笑容。

充实的时间过得特别快，到了后天就是有纪与兰十四岁生日的五月二十一日傍晚。

两人接到了梅利达完全出乎意料的提案。

6

「还是那么煞风景耶，至少墙壁与天花板也设定一下嘛。」

出现在有纪「房间」这个私人VR空间里的兰，环视着四周后以傻眼的口气这么表示。

以现状来说，就只有有纪跟兰两个人可以到访Medicuboid二号机的主记忆体所建构的房间。如果这个除了无机质的地板之外就没有固定的物件，周围的黑暗中随便浮着几个视窗的空间能够称为房间的话。

有一半的视窗是显示Medicuboid的各种数值情报，剩下来的则是随意显示的电视与新闻网站。正面最大的视窗上映照出装备在二号机上的相机所捕捉到的无尘室即时影像，变成从虚拟世界窥探现实世界的窗口。

穿着睡衣躺在坚硬地板上的有纪，抬头往上看着同样打扮的兰并且回答：

「这样就可以了！把这里像宁静花园的家那样完全订制的话，将会变得不清楚自己目前是在现实还是虚拟世界里。」

用手掌在自己身边空着的位置拍了两下，有纪又继续说「更重要的是……」。

「姊姊，你好久没有唱那个了。」

「好好好，小有真是爱撒娇。」

把头放在边笑边跪坐的兰膝盖上后闭上眼睛。有纪放松身体的力量，呢喃般的歌声开始随着柔软的手抚摸头部的感触传出。

那是鹅妈妈里名为《Hush little baby》的摇篮曲。也是两人的母亲经常唱给她们听的歌曲。虽然是购买镜子、公羊、载货马车等各种奇妙的东西给小婴儿的不可思议歌词，但有纪就是中意这一点。

虽然虚拟角色的声音和脸孔同样是以现实世界的声音为范本合成出来的结果，但是几乎没有不对劲的感觉。平稳的歌声像细浪一样扩展开来，盈满没有墙壁与天花板的空间。

So hush little baby, don’t you cry.

Daddy loves you and so do I.

Daddy loves you and so do I.

反覆唱完摇篮曲最后一节的兰，就这样继续摸着有纪的头好一阵子。

由于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有纪开始迷迷糊糊地打起瞌睡，这时兰就用指尖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喂，小有，不能睡着哟。还没讨论重要的事。」

「呜喵……啊，对喔……」

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睑，接着嘿咻一声抬起上半身。和姊姊相对而坐，双手环抱胸前并发出沉吟声。

「嗯…………──怎么办呢，姊姊？」

平常总是能立刻做出决定的兰，这次也没办法立刻回答。

傍晚时梅利达突然开口说出了一个提案。内容是两天后的二十三日，为了庆祝有纪和兰的生日所以想来探病。当然不是在虚拟世界，而是现实世界的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梅利达住的医院是位于东京的品川区，开车的话应该不用一个小时。她的家人当然会一起来，所以梅利达这边没有太大的问题才对。

但是有纪和兰没办法立刻回答「很欢迎你来」。因为就算她专程过来了，只要有Medicuboid的保秘义务，有纪就不能跟梅利达见面，也没办法跟她说明无法见面的理由。

就算不能直接见面，梅利达能够到医院来还是觉得很开心。即使只有兰可以跟她见面，光是之后听她说两人见面时的事情，有纪就不知道会产生多么幸福的心情了。

但是，如果只说一句「有纪没办法跟你见面」无法让梅利达接受呢……？要是因为这样而失去好不容易才交到的朋友呢……？

「…………相信梅利达吧。」

兰打破漫长的沉默这么说道。

「姊姊……但是……」

「梅利达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是有原因有纪才会想见也无法跟她见面。我想她绝对不会因为这样就生气。而且……请梅利达把AmuSphere带过来，从我的病房一起潜行的话，就能够到这个房间来了吧？」

「咦，要……要找她来这里吗？」

有纪忍不住大叫之后，兰就以恶作剧的表情点点头。

「在小有的房间办生日会的话，梅利达一定会很高兴喔。」

「嗯……嗯……稍微改造得像女孩子的房间一点吧……」

有纪环视充斥虚拟感的黑暗空间并这么呢喃，兰在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后就站起来。

「那就得快一点才行。因为就是后天了──话先说在前面，我可不会帮忙喔。」

「咦咦～～……」

「小有随自己高兴来改造就可以了，这样梅利达一定也会感到高兴。那么，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我会传讯息给梅利达说很欢迎她来喔。」

「……嗯！」

有纪也站起来用力点点头。与其因为害怕伤害他人与受伤而后退，倒不如全力一搏。这是梅利达自己教会有纪的事情。

兰挥手道声晚安后就离开房间，有纪便再次环视自己的虚拟房间。要举行生日会的话，至少需要桌椅吧。在那之前，当然也得有墙壁跟天花板。

虽然只有一天就会重置，但这是为了重要的朋友而改变摆设，就全心全力地改造吧。如此下定决心的有纪就面向一直没有收起来的设定视窗。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四下午两点。

梅利达搭乘母亲驾驶的车子来到横滨港北综合医院。

腿部受到脑肿瘤影响而麻痹的梅利达虽然坐着轮椅，还是让母亲在医院的咖啡厅等待，自己移动到兰在医院八楼的个人病房里。带过来的托特包里，装着两份生日礼物与AmuSphere，两个人原本预定要从兰的床上潜行到有纪的私人VR房间去。

但是──

有纪和兰都没注意到梅利达一直隐藏在心底深处的计画。

在潜行前上完厕所，回到个室的兰见到的是放在床上的亲笔信，以及旁边已经开始潜行的梅利达。因为抗癌剂的副作用而失去秀发的头部，戴的不是她带来的AmuSphere，而是兰的NERvGear。

从「兰、有纪，真的很抱歉」起头的信，写着梅利达真正的心情，以及NERvGear的插槽里插入了「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游戏卡的事实。

「咦…………！」

从独自出现在改造成可爱VR房间里的兰口中听见事情经过之后，有纪花了几秒钟才能理解整个状况。

梅利达没有使用带来的AmuSphere，而是戴上了NERvGear。理由是──AmuSphere无法驱动「SAO」的关系吧。也就是说梅利达的潜行并非一时冲动，而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才会把SAO的游戏卡带过来。她主动冲进了虚拟世界的死亡就等于真正失去生命的死亡游戏。

兰的NERvGear是经过缩小电池容量，以及追加限制器等安全对策的修改版。但是通常NERvGear是使用电源线。玩家在SAO内部HP归零时，破坏着装者脑部的电力是来自于墙壁上的插座。当然也不能利用梅利达来实验限制器能不能确实发挥功用。

「姊……姊姊！快点把梅利达的NERvGear脱下来！」

感觉虚拟室温急速下降的有纪这么大叫，而使用梅利达的AmuSphere潜行至此的兰则是迅速摇了摇头。

「不行……考虑到万一的情况，还是不能从外部强行把它脱下来。」

「为什么？姊姊的NERvGear已经把电池容量改小了吧，拔掉电源线再脱掉的话，应该无法发出危险的电磁波才对……」

「梅利达的脑有肿瘤喔。只要有一瞬间暴露在规格外的电磁波底下，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不能光靠我们的判断就强制解除。」

「那么得快点去通知医生……！」

对于连这种时候都相当冷静的姊姊产生抗拒，有纪挤出所有的声音来这么大叫。

但是兰这次也没有同意。反而像是要有纪冷静下来般，把双手放到她肩膀上并且呢喃：

「我也认为应该这么做。但是在这之前，先给我一点时间吧，五分……不对，三分钟就够了。」

「三分钟……要做什么？」

有纪如此反问，兰则持续回望着她的眼睛并且回答：

「现在的话应该还来得及。和我一起来吧，有纪。」

把同时是应用程式启动装置的门叫到VR房间里之后，和兰一起钻过门的有纪因为降下的明亮光线而眯起眼睛。

宁静花园东部的洛伊提村。NPC小乐团演奏着闲静的BGM，坐在中央广场板凳上的玩家们正融洽地谈笑当中，这时变身成蓝色洋装模样的兰就猛然冲过广场。有纪也急忙跟在她的身后。

有纪完全搞不懂姊姊究竟要去哪里，说起来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宁静花园来。梅利达早就已经到作为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舞台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去了才对吧？无论怎么想，宁静花园都不存在通往SAO的大门。

但是兰却持续以感觉不到丝毫疑惑的脚步奔跑，钻过村门之后来到绿色山丘峰峰相连的提尔山丘。在铺设砖瓦的小路跑了一阵子，最后离开道路往左边前进，一直线冲过绿色草原。

越过几座山丘，前方出现闪烁蓝色光芒的小小水面时，有纪才终于察觉姊姊前往这个地方的理由。

直径二十公尺左右的池塘周围被短桩围住，水边还长了一棵树。

这里是有纪抓到皇家崔顿锹形虫的地点。

同时也是初次遇见梅利达的地点。

有纪瞪大到极限的双眼捕捉到蹲在树根旁的娇小人影。绿色马尾随风摇摆并且发出亮光。

拼命追过姊姊，跑在池畔的有纪大声呼唤名字的同时，人影也刚好站了起来。

「────梅利达！」

转过头来的朋友露出惊讶的神情，接着又哭又笑地瘫了下去。呼唤有纪她们两个人名字的声音，比之前听到的任何声音都要脆弱。

「…………有纪……兰。」

有纪慢慢放慢速度，在距离梅利达稍远处停下脚步。兰也立刻来到她身边。

打算要到SAO去而戴上NERvGear的梅利达，为什么会潜行到宁静花园呢？理由就存在梅利达的脚边。

打开出入口盖子的捕虫箱，以及依然停在上面的琉璃色锹形虫。培养到比初次见面时整整大了一圈的锹形虫，像在对饲主提问般缓缓动着触角。

随着有纪的视线往下看向锹形虫的梅利达，依然以忍住泪水的小孩子般的笑容说：

「…………罗伊无论如何就是不肯飞走。其实原本是想还给有纪，但是决定饲主的昆虫就没办法让渡给他人……于是就想在这边把它放走的话，哪一天可能还会被有纪抓到…………」

梅利达以沙哑声音如此宣告，有纪注意到她眼里噙着大粒泪珠时，胸口也涌起一道热气。身边的兰也同样用忍住泪水般的声音回答：

「罗伊怎么可能逃走。梅利达每天都那么细心地照顾它。它一定会在大会获得优胜。所以……和罗伊一起回来吧，梅利达。现在的话还只有我和有纪知道。」

一听到这里，有纪终于了解姊姊不把状况通知仓桥医生的理由。

就算在仓桥的判断下把NERvGear从梅利达头上取下，身为医师的他还是得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梅利达的家长。如此一来，梅利达恐怕就会被禁止接受使用AmuSphere的VR安宁疗养，再也无法潜行到宁静花园与飞鸟帝国里了。为了回避这样的事态，兰才会赌上能在这个地点说服梅利达的可能性。

深吸了一口气后，有纪也以灌注了所有感情的口气对好友说道：

「……拜托了梅利达，不要到SAO去。我还想继续跟梅利达一起冒险。想跟你到各种地方，欣赏各种事物。所以……所以……！」

但是梅利达却缓缓伏下眼睛，像是挤出每一个字般说：

「……抱歉了，有纪。抱歉了，兰。难得的生日却给你们添麻烦……真的很对不起。我没资格要你们原谅我。但是……我……我无论如何都…………」

上衣底下的肩膀开始蓄力并且微微震动。如同单薄玻璃般脆弱、紧绷的声音持续在午后的草原流动。

「……我在前阵子的新闻里看到了。警察订立计画要强制取下全国SAO事件受害者的NERvGear。但我不认为这样鲁莽的计画能够成功。绝对会出现许多牺牲者的……」

姊姊是在十几天前拿这样的新闻给自己看，地点是在这附近的山丘。就跟现在的梅利达一样，兰也说出同样的担心。

「……之前说过，我在封测时期加入的公会，有好几名成员现在就在SAO里面对吧。正式营运开始时，我原本也应该要参加的。但是因为发现生病了，所以只有我获救……但这件事一直、一直让我很痛苦。如果……如果现在也能到艾恩葛朗特去的话，我就可以把剩余的生命奉献给大家了。如此一来……或许就能留下我生存的意义…………」

「…………梅利达……」

有纪边叫对方的名字边往前一步。但是梅利达却猛烈地摇头并且往后退。飞溅出来的泪水反射阳光发出金色光芒。

「……拜托了，有纪、兰。让我到艾恩葛朗特去吧。这间医院也有SAO的受害者入住，可以通过IP位置的防火墙。虽然会让父母亲伤心，但我想他们能够理解。我……我无论如何都想找到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

深切的独白横越过草原融化在微风中，最后在虚拟的大气中扩散开来。

初次相遇的那一天，梅利达也说过同样的话。而有纪这次也找不到该对她说些什么。想找到自己活着的意义──因为这也是秘藏在有纪自己心里的愿望。

这时兰默默来到呆立现场的有纪身边。

她轻轻蹲下，从捕虫箱上捞起罗伊。以右手指尖静静抚摸乖乖待在掌中的锹形虫那光艳的翅鞘，同时以平稳的声音开始说道：

「不论是在这个宁静花园还是飞鸟帝国，甚至是现实世界，都有许多梅利达活着的意义喔。除了把罗伊培育到如此雄壮之外，带我跟有纪到新世界也是你的功劳。今后一定也会找到很多生命的意义。」

「………………」

梅利达以盈着大量泪水的双眼持续凝视着兰，以及她手掌上的锹形虫。

最后稍微年长一些的少女嘴角浮现淡淡的微笑──然后开口说：

「……如果我有为你们两个人带来些什么，我会觉得很高兴。但是……我真正想要的，不论是这里、飞鸟帝国还是现实世界一定都找不到。我……想要战斗。不是静静在医院的病床上等待结束……想用这双手和比病魔更巨大……像是命运或者世界这样的对手战斗，把自己的生命燃烧殆尽然后才死亡。所以……拜托了，兰。让我走吧。」

「………………梅利达…………」

听见姊姊呢喃般声音的瞬间，有纪就了解了。

兰……蓝子她拥有远超过有纪的「共鸣之力」。那是能够陪伴、理解他人的痛苦与悲伤，并且加以接受的力量──

因此兰甚至能够对梅利达现在的心情产生共鸣。忍不住会有让她完成心愿的想法。

但是。

────但是。

这时候让梅利达离开的话，兰之后一定会很痛苦吧。会对自己的发言与选择感到懊悔，然后持续背负着无法补偿的罪过。

所以现在有纪一定得开口。不能像平常那样把一切都交给姊姊，要用自己的发言与意志来让梅利达打消主意。

有纪用力握紧双手，像要让身体中心产生震动一样大叫：

「…………梅利达！」

有纪直盯着因为突然的巨大声音而惊讶地眨了眨的翡翠色双眼，再次大叫：

「那就让我来帮你找吧！我会帮梅利达找到能够燃烧生命的东西！所以……所以，不要走啊，梅利达！」

听见这句话的梅利达再次眨眨眼，然后浮现淡淡的微笑。

「…………你要怎么帮我找呢，有纪？」

面对这沉静的提问，有纪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回答。但是接下来这句话也决定了有纪自己的命运。

「在飞鸟帝国和我战斗吧，梅利达。如此一来，我想你一定就能理解了。」

7

把放着罗伊的捕虫箱收回道具栏，从宁静花园登出的梅利达，不一定会按照有纪的希望不选择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而是登入飞鸟帝国。

但是有纪却在首都净御原约好见面的地点，也就是耸立在郊外的巨大杉树底下相信梅利达一定会来而持续等待着。

周围一望无际的草原让人联想到刚刚还待在那里的提尔山丘。但是稍远处有一大片宁静花园不存在的芒草，此刻正随着冷风摇摆。

经过几分钟之后，耳朵听见熟悉的「咻哒哒哒」脚步声，有纪便回过头去。

忍者虽然身穿熟悉的鲜绿色装束，但是跟平常碰面时不一样，一开始就蒙住了大半脸部。忍者放慢速度，在距离有纪和兰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停下脚步，然后默默地看向这边。

「…………梅利达……」

有纪原本想说「谢谢你过来」，但是却无法说出口。从梅利达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提升到极点的锐利气息，正形成无形的压力朝有纪袭来。

有纪仍没有所谓「对人战」的经验。她当然知道有这样的系统存在，也曾经在城镇上观看公会成员之间类似运动竞技般的对战，但是她对认真和真人化身的玩家对战这样的行为有强烈的排斥感。

但这次的单挑是有纪自己所期望。

梅利达希望获得足以燃烧生命的目标而想前往SAO。那应该是某种虽然在虚拟世界却不是虚构的东西吧。存在于即使身患重病，也能跟其他玩家一样活动的虚拟世界的真实。

变成死亡游戏的SAO里，许多玩家在生与死的狭缝中战斗。有纪也稍微可以了解前封测玩家的梅利达即使主动变成死亡游戏的囚犯，也要为了过去的同伴……或者所有生存者而战斗的心愿。

但是同时也强烈地感觉那是一种错误。要说命运的话，因为发现生病而没有被囚禁在SAO里才是梅利达的命运吧。

在这边的世界一定还有可以做也应该做的事情才对。虽然不清楚是什么事，但绝对有。为了传达这个想法，有纪选择的不是言语而是战斗。

花了一些时间把累积在肺部的空气全部吐出，然后把虚拟世界的冷风吸满肺部，接着有纪就挥动右手叫出选单视窗。

触碰至今为止从未摸过的「决斗」按键。由于会出现挑战可能范围的玩家总览，就从那里选择梅利达并按下OK键。

至今为止都默默望着有纪的梅利达把视线朝下。抬起右手来触碰只有她看得见的视窗。有纪的视窗内出现「对方接受决斗请求」的讯息。

两人的中间地点开始三十秒的倒数。有纪以流汗的右手拔出左腰的刀子。分类是「打刀」，专有名称是「墨流」。刀身浮现黑色大马士革钢的纹路，虽然不是太稀有，不过是很容易使用的刀子。

迟了一会儿，梅利达也拔出爱刀。分类是「忍刀」，专有名称是「朱月」。它是拥有深红色直线刀身的稀有武器，虽然比有纪的刀小了一倍以上，但整体性能占了上风。

被忍刀锐利的刀尖对准的瞬间，有纪感觉胸口深处整个揪紧。

不可能躲开梅利达这个敏捷忍者的所有攻击。那把武器马上就要刺入、撕裂有纪的身体了。而有纪也必须用自己的刀来攻击重要的朋友。因为是虚拟世界所以感觉不到疼痛，只会减少数值化的虚拟生命，但这依然是真正的「战斗」。

真的能办得到吗？首次的对人战斗就面对梅利达，自己真的能好好地作战吗？

明明是主动要求的单挑，心情却不断地萎缩。呼吸开始急促，视界也跟着变得狭窄。

「…………呜……」

当有纪不由得开始发抖并且慢慢想要后退时，她的背部──

就被应该在几公尺外注视两人决斗的兰发出的声音推了回去。

──不要紧的。

──小有只要认真挑战。你的心意一定能传达给对方。

「…………姊姊……」

当口中这么呢喃的瞬间，有纪就不再发抖了。

这场单挑，挑战者如果不是有纪而是兰的话，胜算应该比较高吧。身为巫女的兰能准确地驱使各式各样的咒符，甚至还能以打击武器「大币」进行近距离战斗，其战斗力明显高于有纪。角色的等级方面梅利达当然还是比兰还要高出许多，但是飞鸟帝国里面，就算等级上升，能力的数值也不会增加太多。

但这时候要是跟平常一样倚赖姊姊，就算决斗获胜了，有纪的心意也一定无法传达给梅利达知道。

没错──要把有纪心中所有的感情与意志全部传达给对方。

有纪一直凝视着剩下五秒钟的倒数数字一边发出强烈的光芒，一边变成四、三、二、一逐渐减少。

数字零变成光环扩散并且消失的瞬间──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插图p291

有纪把所有的勇气变成叫声喊出来，同时朝地面踢去。

武士的动作虽然不如忍者灵敏，但是唯有斩击时的突进力占上风。一步飞越五公尺的距离，摆在上段的刀子朝着直立不动的梅利达挥落。

但是──

近距离看见蒙面底下那跟宁静花园一样是绿色的眼睛，双手瞬间受到下意识的僵硬所袭击。墨色刀身微微震动，使得轨道往右偏移。面对怪物的话，这种程度的失误根本算不了什么，但是熟练的玩家梅利达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

空气发出「咻」一声，梅利达以瞬间移动般的速度往左边回避。有纪的斩击只能徒然撕裂虚空，洒下淡淡的特效光。

下一刻，左肩就受到强烈的冲击袭击。有纪轻松被轰飞然后滚落地面。视界边缘捕捉到LP条减少一成左右，有纪顺势持续在地上滚动，拉开距离后才站起身。

再次架起剑的有纪看见的不是右手的忍刀，而是伸出左手手掌的梅利达。

忍者虽然有体术技能，但是体认到对方空手，而且还是透过保护肩膀的袖铠依然一击就能削除自己一成左右的生命值后，有纪不由得屏住呼吸。

虽然早就知道──但真的很强。

不对，只是自己觉得了解而已。至今为止的游戏经验里，梅利达总是专注于辅佐有纪与兰。自己极力不给怪物伤害，让两个人能够分配到最大限度的经验值。

梅利达只是展露一丁点的实力。光是这样就无法再次发动攻击，只能整个人僵住的有纪，耳朵听见沉静的声音。

「……我一开始时也是这样。」

蒙面底下的嘴角浮现出淡淡笑容。

「在SAO里首次和玩家单挑时，我的手臂缩成一团而且攻击完全打不中。这和攻击萤幕里面的角色不一样。即使脑袋理解不是活生生的人类，只不过是虚拟角色，但身体还是跟不上脚步……经过整整两个星期，我才比较能跟人单挑。」

「……后来为什么可以战斗了呢？」

有纪忍不住向身为对战对手的忍者这么问道。结果梅利达像要窥探记忆般抬头看着布满云朵的天空并且呢喃：

「……和跟我同样使用单手剑的人对战时，对方这么跟我说了。他说单挑不只是互相残杀，也有可以藉由剑与剑的碰撞传达给对方的事物。还说那跟既存的网路游戏、VRMMO，甚至是现实世界的运动竞赛都一样……所以刚才有纪跟我说『战斗吧』的时候，我真的有点吓一跳。」

没错──有纪确实有事情想传达给梅利达。那是虽然无法顺利化为言词，但是在心底深处卷动着的火热心情。认为藉由剑与剑的对谈，说不定可以把心情传达出去，所以才会对梅利达提出单挑的申请。

打从一开始就缩着手臂的话，将无法传达任何心意。必须克服恐惧与犹豫勇往直前。前进、前进，不断前进……直到靠近梅利达的心为止。

「……必须猛力冲撞才能传达出去对吧。」

像是听见有纪对自己发出的呢喃声一样，梅利达也点点头。灵活地将右手的忍刀换成反手握住，接着斜斜摆在身体前方。相对地有纪则再次把刀举到上段。

这次换梅利达率先发难。

身体整个前倾，化身为鲜绿色强风从正面冲过来。这次应该不会手下留情了。必须想办法防御或者回避忍刀使出的超高速斩击并展开反击。就在要凝视微微反射阳光的红色刀身时。

──不是刀子，必须注意梅利达全身喔，小有！

感觉从后面传来这样的声音。瞬间，有纪瞪大眼睛拓展变得狭窄的视野。

梅利达的右手在前面架着忍刀。左手被刀子的阴影遮住而看不清楚，但握住的拳头里有某种物体发出亮光。

──刀子是障眼法。初击是左手的……手里剑！

梅利达的左手变得模糊的刹那，有纪就朝一瞬间看见的反射光挥落双手握住的刀子。

「铿！」一声，尖锐的金属声响起，白色火花四处飞溅。被有纪刀子弹开的十字手里剑，一边旋转一边弹回梅利达身边。是武士的固有技能「回击」的效果。

「呜……！」

忍者简短地呼出一口气，同时以右手的忍刀再次弹开手里剑。意识不再注意往右斜上方消失的反射光，有纪朝向失去平衡的梅利达全力跨出一大步。

距离完全没问题。也不再犹豫了。

不是因为想获胜，也不是因为憎恨或者想杀害对方而出刀。这是经由梅利达锻炼过的技能……因为想传达存在于技能之后的意义，所以才挥剑。

「呜……呀啊啊啊！」

边叫边翻转手腕从下段往上砍。黑色刀刃陷入即使从不安定的姿势也想往后跳来拉开距离的梅利达怀里。

沉重的手感随着「嚓咻！」的效果音贯穿手部。深红色光芒从有纪高高挥尽的刀身上朝天空的高处延伸。显示在梅利达头上的LP条减少了一成五左右。

如果是对怪物战的准则，这时候应该叫出踏地之圆来发动剑技，给予僵硬中的敌人莫大的伤害。但光是被轰中一击，应该无法让梅利达露出那么大的破绽。追击应该要用普通攻击──但是要用上自己的全力。

有纪第三次把爱刀举到大上段。

另一方面，梅利达则是利用承受上砍攻击的力道准备使出后空翻。

为了不错过落地那一瞬间产生的转瞬空档，有纪奋力往地面踢去。

「喝啊啊啊────！」

从腹部深处迸发吼叫声的有纪，就快要使出浑身的一击之前……

空气发出「当！」一声。

在空中缩起身体的梅利达笔直地往下看着有纪，双脚同时踢向空无一物的虚空。这是忍者的固有技能「两段跳跃」。

「霎啊啊！」

这场战斗中首次放射气势的梅利达朝着有纪冲去。右手的忍刀变成朱红色闪光，迫近有纪的喉咙。

斩击的速度本身是忍者梅利达比较快，但是先发招的是有纪。以现状来说，双方的时机是不分轩轾。但这时候要是输给恐惧感而动作稍有停顿，就会遭受反击的猛烈痛击。

有纪想传达给梅利达的心意。

也就是我会变得更强给你看。

封闭的死亡游戏SAO外侧，世界是无限的宽广。不论是虚拟世界还是现实世界，还有许多的邂逅、发现与故事在等着你。

────我会带着你到任何地方。

────我会帮梅利达发现新的命运。

────所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片白光呈放射状有纪的视界里散开。光辉的粒子像小星星一样从虚拟角色全身散开。被刀刃压缩的空阻增强到极限，突破空阻般的感觉降临──

在完全的寂静当中，有纪的刀刃变成一道闪光往下挥落。

迟了一会儿，梅利达的忍刀抚摸过脖子左侧并且穿透到后方。

维持刀子挥落姿势的有纪一动也不动。整个世界的声音恢复之后，从脖子的伤口「咻啪」一声喷出深红色伤害特效光，LP条又减少了两成以上。

踩着踉跄脚步回过头，梅利达依然维持挥尽忍刀的姿势僵在那里。

突然间，穿着忍者装束的左肩到背部无声地裂开，接着从该处迸发出大量红色特效光。梅利达原本剩下八成五的LP条开始急遽减少，在稍微低于五成的情况下停了下来。

宣告单挑结束的视窗忽然随着「咚咚！」的太鼓声出现，有纪惊讶地发出「咦」一声。虽然眨了好几次瞪大的双眼，但视窗上确实大大地写着「胜利者：有纪」。

「为……为什么……还没……」

当有纪慌了手脚时，缓缓撑起身体转过头的梅利达就把忍刀收回腰间的刀鞘一边笑着说：

「飞鸟帝国的单挑，除了战斗到死为止的『生死斗』模式外，还有LP减半就结束的『比试』模式。接受挑战的我选择了比试模式，所以这场单挑完全是有纪的胜利……恭喜了，你真的很强。吓了我一跳。」

「……那……那个……」

认为接下来苦战才要开始的有纪却面临突然的结束，只能够茫然呆立在现场。

似乎在单挑中获胜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把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梅利达知道。梅利达站在那里露出平稳微笑的模样，似乎立刻就要融化在日照当中一样脆弱，有纪甚至忘记把刀子收起来，不顾一切就开口说：

「……如果真的是我比较强的话，也全都是托梅利达的福喔。因为梅利达教会了我许多东西，我才能够变强。我说了要帮梅利达找到能够燃烧生命的事物吧。虽然还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变得更强，会带你到任何地方……不论什么地方都没问题…………」

虽然好不容易把战斗中感觉到的事情化为言词说出口，但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面对吸了好几口气后，依然想开口继续说话的有纪──

梅利达拉下蒙面并露出灿烂的笑容。那种笑容跟初次在宁静花园遇见她时所看到的完全一模一样。

「传达给我了哟，有纪。」

「咦…………」

「有纪的心情透过武器确实传达给我了。不只是对我的心意……其他还有许多、许多的事情都传达给我了。嗯……我的脑筋不是太好，所以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了。有纪的强大……不对，是某种更大的，那个……」

这次换成梅利达在思考该怎么形容而吞吞吐吐起来。

「……可能性。」

这道沉静的声音，让梅利达与有纪同时移动视线。

声音的主人是站在高大杉树底下注视着两人决斗的兰。露出平常那种温柔微笑的巫女，以滑行般的步伐靠近两个人并且再次说道：

「是可能性对吧，梅利达？」

「对，就是那个！」

梅利达啪叽一声打了一下响指，同时不停点头。

「有纪的内心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单挑时的强大实力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有纪今后将会变得更强、更大。有一天，各个世界的人都会知道你的名字。」

「…………怎么可能……像我这样的……」

虽然含糊其辞，但有纪还是一直凝视着梅利达的脸。

上面已经没有钻牛角尖的表情。但是感觉透明的虚无感仍未完全消失。

梅利达取消到SAO去的主意了吗，或者还是没有改变决心呢？当有纪打定主意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

站在右侧的兰就把手放到她的肩膀上，同时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梅利达、有纪。我从之前就有一个想法了。」

「……什么想法呢，兰？」

「我想由我们三个人来创一个公会。然后一点一点地增加伙伴……朋友，然后我想把这个小圈子逐渐扩大。」

这么说完后，兰就以左手握住有纪的右手。接着对站在稍远处的梅利达笔直地伸出右手。

下意识当中，有纪也对梅利达伸出左手。

往下看着两只手的梅利达，以有些犹豫的表情回答：

「但是，兰……我们……」

没错。这也是有纪感到在意的地方。

在VR安宁病房相遇的三个人，具备跟重病战斗的共通点。假如在飞鸟帝国组成公会，并且有新成员愿意加入，也不可能永远把生病的事情瞒着他们吧。哪一天需要向他们说明的日子一定会来临。或者在那之前──强制离别的时刻就到来了。

跟公会成员越熟，到时候双方将会越痛苦才对。甚至很可能会造成公会分崩离析的情形。兰应该也了解这一点。

「…………虽然会想哪一天、哪一天能够战胜病魔，把这个圈子不断扩展下去…………」

先以呢喃般的口气说到这里，兰接着又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表示：

「一开始想先邀请跟我们有同样境遇的人。我想宁静花园里一定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想要看看外面的世界，想到更远处看看的人存在。邀请这样的人加入公会，大家一起到虚拟世界的尽头去看看吧。就像梅利达拉住我和有纪的手那样。」

兰在伸出去的右手依然没有任何摇动的情况下把话说完。

梅利达像是略感惊讶般瞪大双眼，然后默默地凝视着兰。

风儿吹动，巨大杉树的无数叶子沙沙作响……草原上已经看不出单挑过的痕迹。碎片云静静流过颜色与宁静花园有些不同的蓝天。苍穹高空有一只老鹰翩然飞舞。

飞鸟帝国的世界地图，目前是以近畿地方为中心，东边到富士山，西边到关门海峡──当然游戏内的名称不同──作为尽头。但听说接下来的改版将追加关东地方与九州地方。这个世界将会不断扩大，另外像ALfheim Online等VRMMO游戏也会不断增加吧。

──一定、一定能找到的，梅利达。

──应该去的地方。应该见的人。以及足以燃烧生命的命运。

有纪把左手伸到极限，然后在心中拼命对梅利达搭话。

最后──

梅利达翡翠色的眼睛像水面一样开始晃动。清澈的光芒变成水滴，潺潺从脸颊流下。

只有这部分跟宁静花园的颜色完全相同的眼泪无声流着，梅利达同时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真是伤脑筋…………听见这些话之后…………就没办法丢下你们两个人不管了啊…………」

穿着足袋的脚当场紧踩地面数次，最后像下定决心一样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以缓慢但是决然的脚步来到两人面前的梅利达，举起双手后非常用力地握住兰的右手与有纪的左手。

「……真的是很小的圈圈。」

梅利达以笑中带泪的表情这么说道，有纪则是用尽全身的力量来回握她的手。

「但是跟只有我和姊姊围起来的圈圈相比，已经大了许多喔。」

脸上浮现笑容的同时，有纪双眼也溢出泪水。即使想擦拭也因为双手被握住而无法如愿，当她就像个孩子一样簌簌流着眼泪时，呈现七彩且扭曲的视界里，还是能看出梅利达脸上露出更加灿烂的笑容。

「啊哈……有纪，你的脸太夸张了。哭成这样的话，现实世界也会流眼泪喔。」

「没关系啦。因为我真的很高兴啊。」

原本拼命想靠着眨眼睛来甩开泪水，结果兰一瞬间放开有纪的手，以巫女服的袖子帮忙擦了她的脸。

「明明那么强了，怎么还是个爱哭鬼呢，小有。」

这么说道的姊姊脸颊上也有两行闪亮的液体。再次握住兰的手后，有纪就抬头看向天空。

刚才的老鹰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至于天空还是那么美丽。她觉得这是一片连结了宁静花园与现实世界的天空。

走吧。让我们牵着手一起到天涯海角。为了将要到访的世界以及将要邂逅的人们。

有纪感觉自从小学五年级被迫转学之后，就一直关上的心门已经一点一点打开了。

不知道自己还剩下多少时间。但是，如果生命比别人短的话，只要比别人跑得更快、更大步就可以了。虽然现实世界里只能躺在床上，但虚拟世界是无限宽广。

「……差不多该回去了。」

这么说的是梅利达。像是要赶走有纪和兰的不安一般，最后又用力握了一下她们的手才放开。

「因为我跟妈妈说三点要回咖啡厅…………有纪、兰，难得的生日却被我做出这种事情搞砸了，真的很抱歉。」

梅利达正准备深深低下头来时，兰已经紧紧按住她的肩膀。

「不用道歉喔，梅利达。这是个非常、非常棒的生日。因为梅利达到这里来跟我们见面了。」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有纪就大叫：

「我也……我也很开心！所以……所以梅利达，在外面的世界跟我碰面吧！」

对以惊讶表情回过头的兰点点头后，有纪就继续说道：

「那个，我因为一些原因必须住在无尘室。所以可以从隔壁的观察室透过玻璃见面……虽然不能握手，但是我想跟梅利达见面。」

因为对于Medicuboid有保密义务，就算是隔着玻璃，也不知道仓桥医师会不会允许会面。但是有预感仓桥医生应该会同意。因为怎么说今天都是她十四岁的生日。

「…………嗯！回到现实世界后就立刻去见你喔，有纪。」

迅速点头的梅利达，脸上已经感觉不到一丝脆弱的模样了。

8

「木绵季，可以了吗？」

听见从扩音器传出仓桥医生的声音，回答了一声「请吧！」后，分隔有纪所在的无尘室与隔壁观察室的瞬间调光玻璃就立刻变成透明。

几乎跟通道一样的狭窄房间里，可以看见不跟平常一样穿着无尘衣而是白袍的仓桥医生、穿着睡衣的兰，以及坐在轮椅上的一名宛若少年般的女孩子。

「……生日快乐，有纪！」

插图p307

首次在现实世界听见的梅利达的声音，只比虚拟世界稍微沙哑了一点。淡绿色毛帽下的脸相当瘦削，肌肤也是一片苍白。但是大大的眼睛带着强烈的光辉。

「谢谢……谢谢你，梅利达。」

虽然禁止触碰玻璃，但有纪还是尽可能把身体靠近并且这么回答。结果梅利达也推着轮椅前进了数十公分，在脸几乎快碰上厚厚调光玻璃的情况下露出微笑。

「兰和有纪都跟虚拟世界的你们好像……抱歉，虽然给你们带了花来，但是听说不能拿到那个房间里。」

如此说着的梅利达，膝盖上确实放着一束小小的花束。

「没关系啦，能够像这样看见我就很满足了！真的很漂亮……太谢谢你了，梅利达。」

有纪急忙道完谢后，梅利达就从花束底下伸出右手来靠到玻璃附近。她的手上似乎拿着什么小东西，有纪则一直把视线放在轻轻握住的拳头上。

「那个……有纪还有兰。我用一个约定来代替礼物吧。我……再也不会说想到那个世界去了。这个就当成证明。」

抬起左手的梅利达，从右手抓出一片薄薄的四角形物体──记忆卡。

有纪的眼睛清楚地看见标签上米粒大小的文字商标。

Sword Art Online。

闭着眼睛的梅利达嘴唇轻启。麦克风虽然没有收到声音，但有纪的耳朵确实听见「再见」的声音。

梅利达的手指用力，开始微微震动──最后记忆卡发出细微的「啪叽」声并且断成两半。

结果由警察厅订立的SAO事件受害者的NERvGear强制解除计画并没有实行。因为在计画的准备完成之前游戏就被完全攻略，大约有六千名生存者回归到现实世界。

那是有纪和兰的十四岁生日，以及公会「沉睡骑士」组成当天又过了约半年之后的事情。

（完）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2集〈Kiss and fly〉。

本书是继第8集〈Early and late〉以来的短篇集，收录了四篇作为动画的蓝光光碟＆DVD用特典小说的新故事。对于购买实体光碟的各位很不好意思，但因为是学生很难下手购买的价格，所以只选择发售后经过数年的故事作为文库本来出版。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稍微再提一下本书的标题。所谓「Kiss and fly（zone）」是欧美机场内送行车辆专用的停车区，似乎是「互相亲吻后起飞」的意思。当然本书里不会出现飞机与机场，但「Kiss」这个单字代表艾恩葛朗特内甜蜜的日子，「Fly」这个单字则是代表阿尔普海姆里令人雀跃的冒险，整体则代表着「下次见面之前短暂的别离」。

这次重新看原稿时，发现我竟然不是很讨厌创作短篇。基本上我很不擅长收尾，本篇的故事是一连串的「待续」「待续」。相对地，在三十到五十页稿纸内必须完成起承转合的短篇不知道为什么就能按照预定在篇幅内结束……说不定这是我把SAO的短篇当成「1任务」的缘故吧。那可能真的是游戏内的任务，也可能是现实世界里袭来的困难，不过我也重新体认到，描写挑战一个门槛并且加以克服的模样果然还是故事的基本。

今后桐人、亚丝娜他们以及身为作者的我和各位读者一定还会遇见无数的困难，但是只要不慌不忙地一个一个面对，就一定能够克服才对。在检查这篇后记的责任编辑先生面前应该也挡着出版日程表这道高墙，不过还是希望他能够顺利克服……！（可以听见「还不都是你害的」这样的吐嘈了……）

最后，本书是第22集的话，那么第21集〈Unital ring〉的后续怎么办呢？我想大家应该都会这么想吧，不过隔不了多久应该就会出版的第23集就会回到Unital ring的世界了。这一边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

二○一九年九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二卷 Kiss And Fly 插图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linpop（LKID：linpop）

录入：Naztar（LKID：wdr550）

喉咙好渴。

极为真实的口渴感让人难以相信这是AmuSphere所产生的虚假感觉。舌头失去水气，每次呼吸时喉咙也会感到疼痛。甚至会怀疑躺在现实世界的真正肉体是不是真的出现脱水症状。

想要先登出，把冰冰凉凉的水倒到杯子里再一口气喝光……虽然这么想，但是这个充满谜团的「Unital ringUR」世界里，脱离中的玩家虚拟角色也不会消失。虽然「口渴指数」会停止减少，但是即使在现实世界里面喝完水再登入，指数依然会维持减少状态。在缓冲期间已经结束的现在，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登入UR，所以最惨的情况可能是一次就失去所持道具以及角色。这是绝对得回避的情形。

因此诗乃／朝田诗乃一边忍耐着虚拟口渴感，一边为了寻找饮用水而在不毛的荒野里拼命奔跑。

跑步的话口渴指数的减少速度也会变快，但就算用走的也于事无补。现在只能相信在仅剩下一点点的口渴指数TP归零之前能找到水源然后继续奔驰了。荒野是起伏较少的地形，目测一公里左右的前方耸立着一座小岩山，其表面可以确认到一些类似植物的剪影。在那周围没有找到饮水处的话一切就都完了。

「……真是的……我竟然会被逼入这种状况当中……」

从干渴的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同时回想起犯下的数个错误判断，诗乃接着便猛烈地咂了一下舌头。

六个小时前──二○二六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下午四点五十分左右。

诗乃登入到VRMMORPG「Gun Gale OnlineGGO」里，然后在高难度迷宫中狩猎会掉落稀有金属素材的机械型怪物。

自从在朋友们主要游玩的「ALfheim OnlineALO」里开设帐号后，在那边游玩的时间就增加了，但诗乃还是完全没有从GGO里引退的打算。她还是认为只有黑卡蒂Ⅱ能够真正成为自己的分身，而且也想在下一届的Bullet of Bullets里获得完全优胜。之所以单独收集稀有金属，也是为了不让竞争对手们知道自己正准备强化黑卡蒂。

当好不容易将掉宝率不到三％的金属收集到距离目标个数仅剩下一个的时候，迷宫的地板就开始剧烈的震动，视界被七彩光芒笼罩，接着诗乃就被强制转移到地面。

出现的地方是某个不知名的都市角落。从略显阴暗的天空中撒下来的微弱阳光静静照射着灰色城镇。往前后延伸的道路上看不见任何人影。

自己也算是把GGO世界的地图整个逛过一遍了，但不记得曾经看过这样的街景。建筑物的外壁不是水泥而是用老旧的石头堆积而成，道路也不是柏油而是铺设了龟裂的砖瓦。茫然呆立在现场的诗乃周围不停有其他GGO玩家被传送过来，但每个人都只是呆呆地环视周围。里面也没有任何熟识的面孔。

虽然完全无法掌握事态，但是不喜欢这种被陌生男人们包围的状况，于是诗乃就准备潜入附近的建筑物里，确认里面没有居民后就躲藏在二楼的小房间内。她紧抱住黑卡蒂，竖起耳朵听地上的说话声。

十名左右的GGO玩家聚集到一处，开始商量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最后某个人注意到系统选单的UI完全不同，虽然试着联络营运企业但是也没有回应。

如此一来，就只能先登出到现实世界去收集情报了。GGO的社群网站以及各种SNS这时候应该都出现不少关于这场变异的留言了吧。听他们这么一说，诗乃也兴起登出的念头，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不祥的预感，于是便先忍耐下来。

建筑外面的十个人不断操作奇妙形状的选单回到现实世界去了。再次降临的寂静当中，诗乃从没有玻璃的窗户往下看着道路，接着忍不住发出「咦」一声。

十个人的虚拟角色没有消失，而是呈现单脚跪地的姿势。这是经常在GGO与ALO里见到的待机姿势。许多的VRMMO当中，为了防止被怪物或者PKer追赶时「登出逃亡」，所以采取在户外即使登出，虚拟角色在几分钟内也不会消失的形式。现在既然适用这条规则，就表示这个都市不是受到保护的「城镇」，而是户外的练功区。不对，根本没有居民NPC存在的迹象，说起来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城市，只不过是遗迹之类的地点吧。

如果是这样──

屏住呼吸的诗乃，耳朵听见某种喀沙喀沙的摩擦声。将视线往右移动，就看到几道细长影子从小路里爬出来。在灰色日光照耀下出现的是体长八十公分左右，将蜈蚣与蠷螋综合起来一般的昆虫型怪物。

从尺寸来看应该不是什么强敌。但是被锁定的GGO玩家们全部都处于登出状态。虽然他们背上发出乌亮光芒的突击步枪与雷射枪都算是不错的武器，但是无法扣下扳机的话就一点用处都没有。

「快点回来啊……！」

诗乃用力抓住窗框如此呢喃，但十个人都还是蹲着没有任何动静。蜈蚣们无数的脚在石头地板上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并确实地靠近。诗乃反射性把手往腰部后方伸去，想从枪套拔出副武器MP7。

但是在最后一刻就停手了。潜伏在附近的蜈蚣可能不只目前能看见的五只而已。枪声有可能会引来一大群怪物。虽然有为了这种时候所准备的MP7用消音器，但是因为在收集素材，所以为了减轻装备重量而把它收在道具栏里。已经没有时间操作选单视窗将其实体化，然后安装到枪口上。

当诗乃无法有所行动的期间，领头的蜈蚣就爬上其中一名玩家的背部，巨大的下腭深陷入其毫无防备的脖子内。深红特效光就像血一样滴落。蜈蚣们不断聚集到其他玩家身上。

诗乃认为就算在毫无抵抗的情况下持续被咬，他们应该还是能撑几分钟。蜈蚣怎么看都是低等怪物，而且男人们身上穿着的防具也算高级。

但是──

短短十几秒后，最初被咬的玩家就很轻易地变成蓝色多边形并且消散。其他玩家也不断地死亡。实在太快了……难道蜈蚣是出乎诗乃意料的强敌，还是说……

突然注意到某件事的诗乃，随即以生疏的手势打开环状选单。从八个图标当中触碰似乎是能力值的人型图示。看了一眼展开的视窗，诗乃立刻猛吸了一口气。

等级1。HP的最大值只有200。能力值遭到初期化了。

而且不只有这样。白色HP条下方还有绿色的MP条，然后再下方则出现蓝色「TP」条与黄色「SP」条。MP也就算了，根本不清楚TP、SP是表示何种数值。

但现在没有探究的时间了。再次从窗户往下看，发现已经有五名玩家的身影消失。蜈蚣群正逼近还活着的五个人。再这样下去，很有可能在有人回归之前就会全灭。

「……真是的……！」

小声咒骂了一下后，诗乃便拔出MP7。立起前握把并且拉出枪托，把选择器从保险的位置移到半自动。拉动枪身后部的枪机拉柄把首发子弹送进膛室，接着身体靠在窗框上来瞄准前头的蜈蚣。手指靠在扳机上并且微微用力。

「咦……？」

下一刻，她立刻从嘴里发出惊讶的声音。GGO里最具特色的两大游戏系统之一，也就是「着弹预测圆Bullet circle」没有出现。

是Bug、系统障碍，还是……等等，没有空犹豫了。遇见拥有妨碍着弹预测圆能力的怪物时，也有过靠着枪械瞄准镜来射击的时候。虽然是从二楼往下射击，但这种距离不用考虑弹道的变化也没关系。

诗乃对准蜈蚣准备咬下新猎物的头部并且扣下两次扳机。红黑色甲壳破裂，绿色黏液飞溅出来。第二发虽然有些偏移，但是出现在蜈蚣头上的奇妙形状HP条急遽减少，最后直接归零。临死前发出「叽咿咿！」悲鸣的蜈蚣整个后仰之后就跌落路面──却没有变成蓝色碎片往四处飞溅并消失。但是确实是死亡了。

迅速准备瞄准下一条蜈蚣的诗乃再次咂了一下嘴。剩下来的四只头上全都出现红色浮标。「被盯上了」的直觉果然成真，四只怪物改变前进方向往诗乃所在的建筑物爬过来。诗乃要自己不要焦急，对第二只蜈蚣扣下两次扳机夺走其生命。

接着剩下来的三只就发出喀沙喀沙的声音垂直爬上石墙。将选择器移到全自动发射，接着从窗户探出身体瞄准正下方。清脆的连射声响起，被4.6毫米弹轰中的第三只蜈蚣一边喷洒黏液一边掉落地面。

虽然第四只也步上同样的命运，但第五只却爬到了窗框。从口中长出的锐利大腭以及扬起的尾剪同时朝诗乃逼近。

诗乃不强行射击，只是用力朝窗框踢去。在后空翻的状态下重新架好MP7，着地的同时就开枪射击。一半侵入房间的第五只蜈蚣头部爆裂，细长身体无力地挂在窗框上。

「呼……」

诗乃下意识中确认着弹匣的残弹，并呼出一口气。

突然响起生疏的吹奏乐声，蓝色光环从脚边涌出直达头部。眼前出现讯息视窗。

【Sinon的等级上升为2。】

「等级2……」

忍不住叹了一口气。GGO内的诗乃在三天前才刚到达等级107。虽然营运企业ZASKAR发现异常事态后应该会将整个伺服器进行回溯，但是以单纯的系统障碍来说，这里的地图与怪物都太过正式了。简直就像不在GGO，而是被丢进完全不同的游戏里一样……

依然架着MP7的诗乃慎重地靠近蜈蚣的尸骸。用枪口戳了好几下后果然没有任何动静。于是她的左手便松开前握把，以指尖轻敲了一下尸体。

属性视窗随着「咻哇」的声音打开。窥看之后──

【赤腹剪刀蜈蚣的尸骸　素材　重量5·82】

赤腹应该是红色肚子的意思吧。跟背部比起来，侧腹部确实呈现鲜艳的红色。然后既然是素材，就表示……

诗乃把MP7放回枪套里后就准备从腰带上拔出小刀。但是手却碰不到握把。看了一下右腰，发现原本装备爱用野外求生小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物。

「…………」

诗乃看了一下立在墙壁上的黑卡蒂Ⅱ并且歪起脖子。主武器、副武器以及防具类全都健在，只有小刀消失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是后空翻的时候掉下来了吗──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情才对──心里这么想的诗乃环视室内，虽然没有找到小刀但是发现设置在墙壁边的柜子。

走过去一看之下，发现和GGO内常见的金属橱柜在外型上完全不同。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阿尔普海姆里头的老旧木制橱柜。拉开略显脏污的柜门，发现里面几乎没有东西，不过还是有一些碎裂的食器、一个内容不明的瓶子以及一把小型菜刀。

诗乃试着拿起菜刀。那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够在战斗中使用的物品，最多只能用来削果皮，不过刀刃还是保持着锋利度。右手握住泛着铁锈的菜刀回到蜈蚣尸骸旁边。犹豫了数次之后就把菜刀用力抵在体节与体节之间的缝隙。

「沙喀」一声，令人感到畏惧的手感传到右手，让诗乃忍不住想放下菜刀，幸好只要一个动作蜈蚣的尸体就发出蓝色闪光消失了。同一个地点分别掉下几样道具。

【获得肢解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诗乃看了一阵子这样的讯息后就耸耸肩把它消掉。躺在地板上的是数片红黑色板子以及两根弯曲的刺。捡起来点了一下后，各自显示为【劣质蜈蚣甲壳】与【劣质蜈蚣剪刀】。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是带在身上应该不会有损失。诗乃打开主选单，把甲壳与剪刀收到道具栏里。接着将菜刀插在腰带上，背起黑卡蒂离开房间并走下楼梯。

诗乃从玄关确认外面的模样。最后虽然以全自动模式大量开火，但是没有其他蜈蚣和怪物的气息。

蹑脚走到外面后，诗乃发现拯救的五个人仍处于待机姿势。于是她便先走到躺在附近的四只蜈蚣尸体旁边，以菜刀进行肢解并且将素材收纳到道具栏。

「蜈蚣的甲壳没办法强化黑卡蒂吧……」

这么呢喃完并深深叹了一口气时，终于发现到被蜈蚣杀害的五个人消失之处，掉落着五个黑色的袋子。

「…………」

即使感到犹豫还是靠了过去，把右手的菜刀插到腰带上后触碰其中一个袋子，结果袋子就变成环状光芒消失了。接着视界里就显示了新的讯息。

【获得AK74M。获得战术背心。】

「…………」

两者都是GGO常见的装备。早就已经猜想到黑色袋子里面应该是死亡玩家的掉宝。当然杀人的并非诗乃而是蜈蚣，但盗取遗留品总是让人感到不舒服。想着要把它们放回去而准备打开道具栏时才发现某件事。

几乎在所有VRMMO里，放置在练功区的道具经过一定时间后就会消失。虽然不清楚死亡的玩家会在哪个地方复活，但是发现武器掉落的话一定会尽快赶回来，所以在那之前还是先代为保管比较好吧。

如此判断之后，诗乃就停止将最初捡起来的掉宝道具实体化，改为回收其他四个袋子。因为对于道具栏剩下的容量感到不安而重新打开视窗，结果发现显示所持重量的标示甚至不满两成。

在受到不祥预感袭击下显示内容后，发现收纳的只有回收的十个遗物以及从蜈蚣那里入手的素材而已。原本在GGO世界里持有的道具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的……」

诗乃叹了一口气并关上视窗。

虽说等异常事态结束之后道具应该就能复原，但到现在营运公司连公告都没有，这种情况确实让人感到奇怪。由于希望避免在这种状况下死亡而失去黑卡蒂与MP7，所以在开始回溯之前必须和爱枪协力存活下去才行……想到这里，诗乃就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道具栏的内容物全部消失了，就表示完全失去累积许多库存的黑卡蒂用12.7毫米弹与MP7用的4.6毫米弹。剩下来的子弹就只有黑卡蒂弹匣里的7发，以及腰带上交换用的MP7弹匣约40发。这些子弹射完之后，诗乃剩下的武器就只有在废屋的橱子里找到的一把生锈菜刀。

不对，正确来说，刚才回收的五人份掉宝武器以及子弹也在道具栏内。但是这时候带着它们逃走的话就真的变成捡尸者了。

早知道这样就不应该以全自动模式对蜈蚣开火……如此感到后悔的诗乃就静候待机状态的五个人重新登入。蜈蚣应该不久之后会再次涌出，六个人不同心协力的话很难存活下去。再次从枪套里拔出MP7，靠在废屋墙壁上着急地等待了三分钟。

终于有一名玩家的身体震动了一下，然后迅速站了起来。

「各位，要移动喽！这个遗迹的正中央……」

大叫到这里才终于发现听他说话的只有诗乃一个人。环视了一下周围后才压低声音对诗乃搭话。

「我说你啊，这里不是还有五个人吗？你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吗？」

「很遗憾，他们全死了。」

诗乃耸耸肩这么回答，接着准备说明蜈蚣袭击的事件。

但是在她这么做之前，眼前的玩家──上下穿着灰色基调数位迷彩的光学枪使──就把挂在肩上的突击步枪朝向诗乃。

「你这家伙……是PK吗！」

「啥？」

发出内含惊讶与愤怒声音的诗乃，这才注意到刚才自己的发言在某些人耳里听起来就像是在扮演杀手。而且自己的右手还握着MP7。于是急忙放下枪口加以否定。

「不是我，杀死他们五个人的是蜈蚣！」

「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吧！」

「为了保护你们，我把它们全干掉了！」

如此回答的诗乃为了将作为证物的甲壳实体化而准备打开视窗。但是男人突然就扣下步枪的扳机，发射出来的黄绿色雷射在诗乃右侧的墙上留下焦痕。

「喂！」

「别乱动！太卑鄙了，竟然趁人登出时下手！」

「就说人不是我杀的了！」

按耐下怒火如此反驳之后，愤怒的男人依然没有把手指从扳机上移开。还想再动的话，接下来应该就会毫不留情地开枪了吧。等级1──不对，刚升上等级2的诗乃，就算是单发子弹威力较低的光学步枪也可能会立刻死亡。这个时候，如果黑卡蒂掉宝的话，男人一定会把它当成战利品。

为了保护搭档，应该先发制人干掉对方吗？但是该怎么做？

新的声音扰乱了紧绷的空气。

「喂喂喂，这下不得了了！不只有GGO……」

其中一名待机者如此叫唤着并且站了起来，注意到拿枪相向的男人以及被瞄准的诗乃就夸张地仰身表示：

「你……你在做什么啊？」

「看就知道了吧！这个女人趁我们登出的时候杀了五个人！」

「咿咿……」

露出惊讶表情的第二个男人，从枪套里拿出大口径左轮手枪──应该是Sturm Ruger公司的Blackhawk。当进退两难的诗乃拼命寻找活路时，剩下来的三个人也接连觉醒了。

这时已经完全失去先发制人的时机。再来就只能祈祷其中有一名能够冷静听人说话的玩家存在了……当诗乃这么想时──

她的耳朵就听见熟悉的清脆声音。一瞬间动了一下视线，看见从五名男人左后方的某个道路裂缝中冲出两条长长的触角。一开始触角先摇晃了一阵子，最后长着巨大利齿的头与细长身体就爬上路面。赤腹剪刀蜈蚣重新涌出了。

男人们因为光学枪使不停大声嚷嚷而没有注意到危险。在内心呢喃着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真是的」后，诗乃便压低声音说：

「后面。」

「啥？你说什么？」

诗乃再度催促重新架好步枪的光学枪使。

「后面！」

「谁会上这种老掉牙的当啊，在被击中前先把捡来的道具……」

浑厚的悲鸣打断了男人沙哑的怒声。

「呜喔哇啊啊！」

「搞什么，怎么这么吵……」

稍微瞄了一下后方，结果连光学枪使都发出「嗯哦！」的怪声。他终于注意到从道路左侧爬过来的蜈蚣了。而且数量多达十只以上。

五个男人大大地往后飞退并且一起举起枪来。

就是现在……这是唯一脱离的机会了。赤腹剪刀蜈蚣的外表虽然恐怖，但是就只有被两三发MP7的4.6毫米弹击中就会死亡的HP。男人们的装备在中等以上，大量开火的话应该只要短短数十秒就能收拾它们。

听到第一声枪声的瞬间，诗乃就朝地面踢去。她一边把MP7放回枪套内，一边朝战场的反方向全力冲刺。明明被降到等级2却能背着超重量级的黑卡蒂Ⅱ奔跑确实是很不可思议，但是必须先存活下来才能弄清楚这种现象的原因。

不到五秒钟，就听见混杂在盛大扫射声中的喊叫。

「啊，那个女的逃走了！」

「可恶，快点把这些家伙干掉追上去！」

事到如今只能希望蜈蚣们多加油了，但最多也只能再撑十秒左右吧。在那之前必须先离开视野良好的主要道路才行。

光学枪使刚登入时曾经喊过「各位，要移动喽！这个遗迹的正中央……」。按照他所说的推测，接下去应该是「正中央有安全地点」才对。这样的话当然想到那边去，但是在被误会为PK的状况下实在很难到人多的地方。如此一来应该前往的就是城镇──遗迹外面了。

诗乃的脑海浮现一瞬间从废屋二楼所眺望的街景。记忆里窗子正面方向，也就是现在跑着的道路左侧聚集了巨大的建筑物。如果那里是市中心，那么郊外应该是右手边方向。

背后的枪声逐渐止歇。必须在被男人们看见前离开大路。小巷、小巷……有了。在五公尺前方。

诗乃全力倾斜身体，几乎是以连滚带爬的速度完成九十度转弯来冲进狭窄的巷弄里。在废屋与废屋之间，有一条宽一公尺多的窄路往前延伸。如果前面是死巷的话那就真的是走投无路了，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自己的运气继续前进。

压抑脚步声跑了一阵子后，看到前方有三个半毁的木箱叠在一起。诗乃冲到箱子后面蹲了下来。

不到十秒，大路那边就有战斗靴子的沉重脚步声靠近。同时还可以听见透漏着焦躁的喊叫声。

「可恶，那个女的逃到哪里去了！」

「不是躲在那边的房子就是小巷子里吧？」

「要一间一间找吗，太麻烦了……」

「别抱怨了，她可是杀了我们五个人喔！」

「而且那个女人的狙步超稀有的哟。如果没有回溯，就算我们五个人平分也能大赚一笔。」

……诗乃皱起眉头想着「狙步是什么啊」，接着才注意到是狙击步枪的简称。以黑卡蒂的稀有度来说，在GGO里确实是最高等级，但是绝对不愿意让它被这群用如此俗气称呼的家伙卖掉。

如果男人们排成一列进入巷子的话，黑卡蒂的12.7毫米弹或许可以一口气射穿他们五个人。但这么做的话，就算是为了自卫也会沦为真正的PK。而且不想在这里用掉只剩下7发的子弹。

──别进来！

像是感应到诗乃这样的思绪一般，脚步声在巷弄入口放慢了速度。虽然看不见男人们的身影，但是可以强烈地感受到他们正在看这边。

诗乃在木箱后面悄悄卸下背上的黑卡蒂并用双手拿住。想着事到如今还是先把1发子弹装进膛室的诗乃，直接把右手放到枪栓上。五个人进入巷弄的话，必须等他们靠近到极限时才即刻上膛，然后在那群家伙对击铁声产生反应前射击。

一秒、两秒……三秒后。

「喂，有人躲在那些破箱子后面……」

冲锋枪轻快的发射声掩盖了这样的声音。贯穿木箱的实体子弹掠过诗乃的头发与战斗靴子。虽然反射性想从躲藏处冲出去，但还是硬挤出意志力来让虚拟角色持续静止不动。

「没人啊。」

「真是的，别突然就开枪啊。」

这样的对话与轻率的哈哈大笑声重叠在一起。即使五个人的脚步声远去，诗乃还是蹲着等了三十秒，然后才慎重地撑起身体。受到子弹射击的木箱出现许多裂痕，似乎轻推一下就会完全崩塌。

──你们马上就会对这次浪费子弹的行为感到后悔了。

在心中这么对男人们呢喃，接着诗乃就往巷弄深处跑去。

幸好狭窄的巷弄并非死巷，确实连接着新的小路。过去应该有许多居民在上方走动的石板道路，这时只有带着土尘的风吹过。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城市变成遗迹呢？说不定到中央部就能知道原因，但是目前已经无法靠近。

诗乃不知不觉间意识到自己开始认为这个世界并非系统错误或者人为失误所生成的异常地图，而是正规的VRMMO世界，同时持续朝着城市外面前进。虽然经常遇见蜈蚣、蜘蛛、蝎子型的怪物，但因为不能浪费剩下不多的子弹，只能够拼命奔跑来逃亡。早知道会这样，就应该把副武器从MP7换成光子剑……但这也只是事后诸葛了。

专心回避战斗并移动了二十分钟以上，眼前就出现高大的石墙。感觉得出明显是围住城市的城墙，不过是由平坦的石砖在毫无缝隙下堆积而成，一看就知道不可能爬上去。

诗乃捡起脚下的小石头，以拇指将其弹向正上方。由于落下的石头滚向右侧，于是她便顺着石墙往那个方向前进。

不到一分钟，前方就出现一扇巨大的门。祈祷着不要上锁并且靠过去后，立刻就知道自己是白操心了。厚重的两扇木门其中之一仍然健在，但另一边已经脱离铁制门框倒在地面。

诗乃暂时停下脚步，思考着自己离开这个城市的判断是否正确，但终究无法得到答案。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在被认为是PK的误会解开之前，不能够靠近被转送到这里的其他GGO玩家。

现在需要的是能够登出的安全地点。既然就连城内都有蜈蚣与蝎子等怪物徘徊，就只能到城外去寻找避难处了。

终于做出判断后，诗乃就朝大门走去。她踩过倒塌的木门，钻过城墙来到外面。

下一个瞬间──

「…………呜哇……」

从她嘴里流出细微的声音。

好宽广。

眼前是一片规模庞大到难以形容的原野地图。

熟悉的GGO地图也绝对不算狭窄。包围首都SBC格洛肯的荒野就以想徒步横越的话得花上五个小时以上的规模为傲。但是这个充满谜团的世界不单纯是宽广而已，画质的精细度还高到了极点。不论是哪个VR世界，超远景都会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延续到地平线的干枯大地以及横跨远方的山脉都清晰地映照在眼前。自从潜行到那个「真正的异世界」Underworld之后，就没有感受过如此高的规格了。

诗乃下意识中举起右手来触摸自己的侧头部。当然现在并不存在，但是在现实世界躺在床上的自己所着装的是一年半以来经常使用的AmuSphere。就性能来说它已经算不上是最先进的机器，到底是如何创造出这样的光景呢？

果然还是得快点登出去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眨了眨眼切换意识之后，诗乃再次仔细地眺望夕阳照耀下的荒野。

地面有七成是干枯的大地，剩下的三成是褪成白色的植物，而这到处可见仙人掌般植物的模样让人联想到墨西哥的索诺拉沙漠──当然诗乃没有实际去过。里头也确实栖息着怪物，光是肉眼就能见到两只巨大的蝎子与一只巨大蜥蜴。看来要躲开捕食者的反应圈同时寻找安全地带不是件简单的事，这么想的诗乃随即注意到某件事。虽然绝对不能浪费黑卡蒂的子弹，但是搭档能办到的不只是在敌人身上轰出洞来。

诗乃以立射姿势架起黑卡蒂并且窥看瞄准镜。接着转动倍率调整轮盘，把倍率调整为最低的五倍。然后直接缓缓从左到右移动枪械来寻找安全地带。一般来说，靠近地面的地点绝对不行。希望该地点是在蝎子与蜥蜴爬不上去的高处，而且具备完全隐藏身影的遮蔽物。

虽说如此，但也不认为能轻易就找到如此优良的地点，所以至少也要是上面平坦的台地般地点──

「…………啊。」

诗乃发出细微的呢喃声，先把眼睛离开瞄准镜，然后再次窥看。接着把倍率提升到十倍。浮现在瞄准线中央的是突兀地耸立于大地的灰色岩山。上部虽然相当尖锐，但稍微往下的地方可以看见似乎是洞窟的地点。可以爬到那里的话，应该可以成为很棒的避难所。粗略看来距离应该是七百到八百公尺左右。

放下爱枪后，诗乃就下定决心从倒地的门板上走下来。靴底一踏上干枯的土壤就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这下应该有好一阵子不会回到城里来了吧。在异常事态得到解决之前，必须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存活下来。

走了十公尺左右之后，就以经过压抑的速度跑了起来。前方一看到怪物就以远超过需要的距离绕过去，朝着灌木远方隐约可见的尖锐岩山前进。

幸好没有被蝎子与蜥蜴缠上，诗乃顺利地抵达目的地。从正下方往上看的岩山，高度大约是十五公尺左右。侧面几乎是垂直，大概只有城里的那种蜈蚣才能爬上去吧，不过上面也有不少裂缝以及凹凸处等可以作为施力点的地方。诗乃数次开合双手，同时在脑海里描绘到达稍微可见的洞窟入口的攀登路线。觉得可行之后就以右手抓住最初的支撑点。靴子的尖端挤进裂缝中然后用力抬起身体。

GGO里──说不定现实世界也是──狙击手是「如何确保高处」的职业，所以攀岩根本是家常便饭。VRMMO里的攀岩诀窍是在疲劳判定出现之前不断往上爬。当她一次都没有停下来，一口气爬了五公尺左右时。

【获得攀登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这样的讯息突然出现在眼前，让诗乃没能抓住看好的支撑点。身体迅速往下滑落，千钧一发之际左手勾住小小的缝隙才免于掉落。咂了一下嘴后就消除视窗然后再次开始攀爬。

即使熟练度只有1，攀登技能还是有一定的效果，接着诗乃就顺利地爬到洞窟入口。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黑卡蒂撞上直径六十公分左右的微暗洞穴一边让身体滑进去。现实世界的话可能会因为不够深而无法使用，但是游戏世界里的话像这种洞穴几乎不会出现虚有其表的例子。

果然不出所料，洞窟慢慢地变宽并且延续到深处。如此一来就必须考虑到或许是怪物巢穴的可能性，于是诗乃从枪套里拔出MP7，然后打开安装在侧面导轨上的小型手电筒。白色光芒迅速推开了黑暗。

洞窟是高一公尺半，长三公尺左右的茧型。里面没有怪物，地板上也没有堆积着筑巢用的素材。不过深处的墙边孤零零地放着一只以金属补强过的木箱。

「…………宝箱？」

诗乃这么呢喃并且弯腰靠近。以MP7的枪口戳了戳盖子，就传出「喀喀」这种又重又硬的声响。应该长年放置于此却完全没有腐朽的迹象，感觉──这就是它身为宝箱的证据了。这样的话就只能打开它了吧，这么想的诗乃准备伸出左手，然后才注意到前面的金属部分有钥匙孔。

还是不死心的诗乃试着抬起盖子，但是却像是黏住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叹了一口气后她就朝钥匙孔里窥看。

GGO世界里也存在宝箱──那里称为藏宝箱──然后大多是上锁状态。而且分为电子锁与物理锁两种类型，甚至有宝箱上了两种锁，想打开就必须同时具备开锁技能与骇客技能。只有物理锁的话，也有用枪射击钥匙孔的粗暴方式但是成功率相当低，不是再也无法打开，就是连内容物一起遭到破坏。

诗乃交互望着右手的MP7与宝箱的钥匙孔，然后击退了赌一把的诱惑。要是浪费了贵重的子弹又连箱子也一起粉碎的话，应该会沮丧好一阵子吧。虽然想至少试试看开锁，但是库存在道具栏里的开锁工具已经消失了。目前拥有的只有倒楣男人们的遗物与生锈的菜刀，以及从蜈蚣身上取到的素材。

「…………」

突然有个奇妙的点子，诗乃就用生疏的手势打开环状视窗与道具栏。在稀少的持有道具一览里选择【劣质蜈蚣剪刀】，然后只实体化其中之一。

出现的是长十五公分左右的红黑色螯肢。两根弯曲的锐利尖刺在底部合而为一。以双手拿着就能加以开合，不过实在不知道可以拿来当成什么素材。但现在只要前端是尖的就可以了。

诗乃以其中一根尖刺的前端插进宝箱的钥匙孔里。静静动了一下就感觉钩到了什么。虽然开锁性能比不上专用的工具，但是宝箱等级不高的话，用这个似乎也有办法打开。

为了移动钩住的东西而固执地操作尖刺，眼前就再度出现讯息。

【获得开锁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看来这个世界也存在各式各样的技能。虽然终于开始觉得不是系统故障，不过目前还是得集中在眼前的钥匙孔上。

「呜……可恶……」

细声咒骂了一句并且持续挖着钥匙孔三分钟。在出现解锁技能上升为2的讯息时，宝箱也传出「喀嚓」的清脆声音。蜈蚣的剪刀似乎刚好耗尽耐久度，于是就在诗乃的手里碎裂了。

诗乃屏住呼吸，静静地抬起宝箱的盖子。随着细微摩擦声打开的箱子，里头是──一把硬币、一只老旧的皮袋以及一把生锈的钥匙。

诗乃首先捻起只有一枚的银币来仔细观察。直径两公分左右的圆盘，和在GGO世界里使用的点数货币以及ALO世界的尤鲁特货币都不一样。其中一面刻着100的数字，背面则是两棵树的浮雕。点了一下后就涌出【100耶鲁银币　货币　重量0·1】的属性视窗。

「耶鲁……？」

不曾听过的货币名。诗乃耸了耸肩，把剩下来的铜币全部收纳到道具栏里。接着拿出来的是生锈的钥匙。把手部分有着花形镂空雕刻，算是相当讲究的一把钥匙，但是完全不知道要用在什么地方。诗乃还是试着点了钥匙一下。【青铜钥匙　道具　重量0·72】──情报量几乎是零。

把钥匙也丢进道具栏后，诗乃拿出最后的皮袋。沉重的手感加深了期待。是箱子里没有看到的金币，还是强力的魔法道具呢？诗乃打开皮袋袋口把右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几个圆形物体，于是便拿出其中一个。

「…………这是什么？」

在手掌上发出暗沉光芒的是跟小钢珠同样大小的金属球。这漆黑的质感是铁，不对，是铅吗？怎么看都不像是高价的物品。看了一下袋子里面，发现全是相同的珠子。感到沮丧的诗乃不死心地击点金属球。出现的属性视窗里──

【劣质的毛瑟枪子弹　武器／弹药　攻击力　贯穿28·42　重量3·67】

「只是子弹吗……」

练功区洞窟涌出的宝箱，内容果然不怎么值得期待吗？感到失望的诗乃原本准备丢下珠子，但手突然停了下来。

「……毛瑟枪？」

GGO存在这种分类的实弹枪吗？

根据诗乃的知识，毛瑟枪所指的是前膛·燧发式的原始长枪。虽然是长枪却不称为来福枪的原因是枪身内没有来福线膛线的缘故。就技术上来说，大概只比火绳枪进步了一些。

GGO世界里，设定上是文明水准因为最终大战而衰退，因此几乎失去所有高度的金属加工技术。好不容易才能制造出大部分零件是塑胶的光学枪，再厉害的NPC都无法制造需要金属冲压与切削的实弹枪，只能够在大战前的都市遗迹里搜寻。诗乃爱用的黑卡蒂Ⅱ与MP7也是自己在首都地下的一大片遗迹迷宫里获得。

但是从都市遗迹出土的枪就算再古老也是二十世纪初期的样式，从没听过有人发现可以回溯到十七世纪的毛瑟枪。说起来每开一枪就得重新装填火药与子弹的话，就连对上最弱等级的怪物都会相当辛苦。

也就是说……

「这个世界有毛瑟枪吗……？」

这么呢喃完，诗乃就再次看向右手上的铅球。几秒钟后才将子弹收回皮袋内，然后把开口束紧并且收回道具栏里。

──虽然没有出现什么像样的宝物，但光是能打开宝箱就算不错了。

这么对自己说完，诗乃就靠到呈平缓弯曲的墙壁上。时间是下午六点。看来这个洞窟不会涌出怪物，得先登出然后确认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但在那之前先休息片刻吧。再五分，不对，三分钟像这样待机，进行最后的安全确认后才登出。回到现实世界要先补给水分，然后吃点东西……冰箱里还有什么食物呢？记得昨天晚上还剩下一些猪肉味噌汤，把它加热一下再烤一片祖母送来的黍饼……

诗乃没有注意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眼睛，迅速地沉进深沉温暖的黑暗当中。

突然觉得听见奇怪的声音。

像是无数铃铛在远处响起一般，也像是玻璃碎片缓缓落下堆积般虚幻的音色。

数次在眉间用力之后，好不容易才抬起眼睑。看见的不是自己房间的白色壁纸而是凹凸不平的岩壁。虽然一瞬间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但立刻就注意到没有从虚拟世界的洞窟登出而直接睡着了。

视界角落显示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分。算起来在这里睡了三个小时。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不存在检测出睡眠状态就自动将玩家登出的自动断线机能。不对，如果会自动断线的话可能会躺在身体熟悉的床铺上睡满八个小时，所以反而可以说是幸运。

话说回来，依然可以持续听见的奇妙声音究竟是什么，内心这么想的诗乃同时看向洞窟入口。

下一刻，她的睡意就瞬间消失了。

从太阳应该早就下山的练功区上有鲜艳紫色光芒照射到洞窟里。那不是夕阳的颜色。宛如紫水晶般的冰冷磷光……而且还不规则地摇晃着。

抱着立在岩壁上的黑卡蒂后在地板上爬行。抵达入口后就先采取卧射姿势，接着慎重地看向天空。

可以确定是夜晚了。但是看不见星星或者月亮，相对地有光之窗帘层层重叠在一起。极光……奇妙的声音是从整个空中降下。

突然间，极光产生剧烈晃动，然后可以听见某个人的声音。

「种子发芽，开枝散叶，形成环状大门。被招待至渴望之地的众人啊，坚守你们唯一的生命吧。承受大量的苦难，在艰难困境中存活，并且最先抵达极光指示之地者将能获得一切。」

诗乃无法立刻理解像是稚气未脱的少女，也像是思绪缜密的贤者般的声音究竟在宣布些什么。脑袋里只剩下「极光指示之地」「获得一切」等单字。

极光应该指的是北极光吧。诗乃再次仔细地凝视夜空，就发现紫色窗帘们呈放射状并排在一起。中心应该是北，不对，东北方向吧。想正确判断方位就必须离开洞穴。

诗乃下定决心后准备站起身子。

但是却办不到。

当在空中摇晃的极光像是开关被切断般消失的瞬间，无比沉重的重量就加诸于背上。一瞬间还以为是被人给压住了，但并非如此。重的是装备在腰部后面的副武装MP7。一秒钟之前还像小猫般的重量，现在却像是被狮子给踩住了一样。

「呜咕……」

边发出呻吟声边把右手绕到背后，握住MP7突出枪套的握把，好不容易才把它丢到地上。但是重量仍未消失。爱用的战斗服──正式名称「狙击手夹克」似乎也超重了。

她以右手打开环状视窗，操作装备人偶把服装移到道具栏里。连靴子与围巾都解除之后，身体终于变轻，于是诗乃才松了一口气。

事情应该是这样吧。从被强制转移到这个世界的下午五点左右，到谜样声音的世界广播举行的晚上九点左右，这四小时是装备重量超重也能够行动的缓冲期间。但现在已经结束，诗乃的负重界限降低到符合目前等级2的水准。结果就承受不住稀有装备的MP7与狙击手夹克的重量了。

以简朴内衣的模样站起身子，低头看向放在地板上的黑卡蒂Ⅱ。

虽然早知道结果，但还是抓住枪身与枪托试着把它抬起来。但爱枪就像被螺丝锁在地板上一样纹风不动。因为它即使在GGO世界里多数的枪械中也是属于最重类别──比不上怪兽爱用的迷你机枪炮──的反器材狙击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今后没有办法扛着爱枪在荒野里奔驰了。不对，装备能力值也不足，所以应该也不能摆设在地面进行射击了。

她单脚跪在洞窟地板上，静静抚摸着黑卡蒂优美的木制枪托。

「……稍微休息一下吧。」

这么对爱枪呢喃完，就以食指轻敲一下并从涌出的选单里选择收纳。巨大枪械包裹在光芒中并且消失后，就把另一个搭档MP7收进道具栏里，然后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当她想以虚拟空气来补满变空的肺部，就意识到喉咙的干渴。

下意识中想从腰带上解下小型水壶的左手扑了个空。和求生小刀一样，水壶也消失不见了。这样的话，就只能忍耐到可以补给水分为止了。虽说在这样的荒野要找到水源并不简单，但是在VR世界里喉咙干渴也只会感到不舒服，并不会因此而死──

「咦……」

突然注意到视界左上角传出危险的氛围，将视线集中在该处后诗乃就轻叫了一声。

标示着TP的蓝色长条开始一点一点减少。其下方的黄色SP长条也在减少当中，但减少的速度是TP比较快。诗乃直觉TP长条的减少与觉得渴的喉咙有关。

T应该是「Thirst」的略称……如此一来就不难想像等长条全部消失时会发生什么事。倒向地面死亡，装备道具掉落并且被传送到某个地方。把爱枪收到道具栏里就不会掉落应该是过于乐观的预测吧。

诗乃再次瞪着蓝色长条。减少速度大概是一分钟一％左右。算起来要过一百分钟才会归零，但是感觉这种速度会依环境与状态而变化。离开洞窟寻找水源的话，减少的速度一定会加快。

但就算是这样，似乎也无法选择待在这里不动。极光消失后的夜空点缀着无数星星，一百分钟内完全没有降雨的模样。不自行寻找水源的话一定会死亡。

但还有另一个问题。诗乃现在处于上下只穿内衣加上一条腰带的状态。能称为武器的就只有在遗迹里找到的生锈菜刀。光靠这个别说是蜈蚣了，就连一只老鼠都无法打倒。

「…………两害相权取其轻吗？」

轻声这么呢喃完就打开道具栏。

001

她不是要取出黑卡蒂与MP7。只见她卷动短短的道具一览表，在并排着五个黑色袋子的立体图标处停下手来。

图标右侧各自标记着「艾尔卡密诺的遗物」「斯特科斯的遗物」「炼炼的遗物」「密修卡的遗物」「增冈一郎的遗物」等道具名。如果是从主动打倒的玩家身上掉下来的道具就无所谓，但是对原本打算先帮忙保管的遗物出手就让人有点不舒服了。

但这样的犹豫也敌不过刺着喉咙一般的口渴感。依序检查袋子内部，寻找等级2的能力值也能装备的武器与防具。和诗乃一起被传送到这里的玩家们看起来都不是菜鸟了，装备掉宝品所需的能力值应该也不会太低，不过五个人里面如果有能力构成是极度偏重AGI的玩家，说不定就……

结果是名为斯特科斯的玩家回应了诗乃的期待。包含在掉宝品内的武器「猎户座SL2」与防具「鼬皮上衣」，即使全部装备上去也在些许差距下没有超过重量界限。

立刻把这两个装备拖到人偶上，腰带左侧就出现细长雷射枪，身体则是穿上黄褐色战斗服。猎户座虽然是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光学枪，而鼬皮上衣的露出度也有点高，但是总比只穿内衣裤加上一把菜刀要好多了。爱用的围巾因为是超轻量所以就直接留着。

GGO的话装备枪械后视界右下就会显示出残弹数，但这个世界没有这样的机能，所以诗乃就拔出雷射枪，确认内藏在枪身内的能源表。目前还剩下六十三％。由于不熟悉这把枪，所以不实际射击看看就无法得知一发会减少几成的能源。

把雷射枪放回枪套里并且关上环状选单。下一刻，意识到口渴的感觉变得更强烈，诗乃不由得咳嗽了起来。在TP条归零之前虽然还有时间，但是在那之前感官方面似乎会先撑不住。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避难处，但现在必须离开这里去寻找水源才行了。

瞄了一眼打开盖子的宝箱后，诗乃就从狭窄的出入口冲到干枯的荒野里。

然后到了现在──同日晚上十点过后。

离开洞窟后已经移动将近一个小时了，诗乃依然无法发现水源。TP条剩下不到两成，口渴的程度已经快让人无法忍受。目标的岩山周边如果找不到水源，那里就是自己的丧命之处了吧。虽然希望死亡后还能在某处复生，但是不可思议声音宣告的「坚守你们唯一的生命」令人相当在意。如果意思是玩家只有一条性命，在缓冲期间已经结束，也不可能复活的现在，死亡的话可能就会把道具遗留在这个世界然后回到GGO，最惨的是可能会连虚拟角色都失去。

诗乃是犯下了三个重大的错误判断，才会陷入现在这种危机的状况。第一个错误是好心地想帮忙保管蜈蚣嘴下亡魂的遗物。第二个错误是发现洞窟时没有马上登出，不小心在里面睡着了。然后第三个错误是离开洞窟时没有走回遗迹的方向，而是做出更加远离的选择──

现在想起来，仔细调查遗迹中的民家，说不定可以找到水井之类的水源。练功区之所以像这样找不到水源，应该是地图设计为在遗迹补充饮水后，才在水源耗尽之前探索荒野。查觉到这件事是在TP差不多减少到一半的时候，所以就算想折返回遗迹也没办法了。

目标的岩山如果没有水源的话……不，现在也只能相信自己继续前进了。事到如今绝对不想犯下被怪物纠缠住这样的错误，于是凝眼看着黑夜持续奔跑着。稍早之前取得了「夜视技能」，所以眼睛在黑夜里稍微能够视物，但是光靠星光无法看透物体的阴影。于是诗乃就大大地绕过看起来很像躲藏着蝎子等怪物的岩石，尽可能压低脚步声来持续奔跑。

表面长着灌木的岩山终于靠近到前方一百公尺的时候。

诗乃的眼睛和耳朵同时捕捉到重要情报。于是立刻弯下身体。

眼睛所见到的是在岩山底部闪烁摇晃的微光。某种东西反射了夜空中的星光。这样的荒野里不可能有金属与玻璃。那一定是水面不会错了。

然后耳朵听见的是类似雷鸣的咆哮。轰天的重低音不可能来自蜥蜴或老鼠。以VRMMO常见的情况来说，能够发出那种声音的是大型的──可能还是练功区魔王级的怪物。

诗乃反射性想抓住黑卡蒂Ⅱ的背带，但右手却扑了个空。无法装备的搭档已经收纳到道具栏里，目前可以依靠的就只有左腰的猎户座SL2而已。但是只有轻量这个优点的光学手枪可能跟魔王怪物抗衡吗？

染上鲜红色的TP条慢慢只剩下一成左右。继续这样犹豫下去，十几分钟后也会归零。现在才去找其他水源实在太不合理了，只剩下在这里渴死或者赌一把前往岩山两个选项。

──至少在游戏里面展现一下在敌人枪下丧生的勇气！

过去的GGO里，曾经对身为雇主的中队队长丢出的话突然重新在耳朵深处浮现。诗乃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后就迅速撑起身体。既然难逃一死，与其脱水而死，宁愿跟敌人战斗而失去生命。

狰狞的吼叫声再次响彻荒野。诗乃拔出猎户座并解开保险。

她持续凝视着一百公尺前方的岩山。既然要战斗，至少得看清楚怪物的模样，在这种距离之下只能看到某种巨大物体在岩山底部动着。

诗乃突然注意到某件事，于是就蹲下来打开环状选单。她击点道具栏内的MP7，从副选单将附加零件的手电筒实体化。接着把出现在视窗上的小型手电筒安装在猎户座的下侧导轨上。重量……还差一点就要超过。虽然连一颗石头都没办法拿了，但在限制内的话行动还是能够跟空手时一模一样，这就是VRMMO的好处。

手电筒的性能虽高，光线还是无法照到一百公尺前方。为了更靠近一点的诗乃慎重地前进。她一边注意杂兵怪物，一边绕过岩石、钻过仙人掌，最后把距离缩短到五十公尺。

在远方时觉得很小的岩山，靠近之后发现也有十层楼建筑物的大小。几乎是垂直耸立的岩壁到处可见藤蔓类植物垂下，也可以听见潺潺流水声。看来有些许流水从岩山表面流下，在底部形成了小小的水塘。

确认水源存在的瞬间，诗乃就被特别强烈的口渴感袭击。脖子被勒住的感觉让她忍不住轻咳了起来。TP条剩下八％左右……剩下的八分钟内不喝到水的话就会死亡。

将视线移到岩山周边，立刻就看见吼声的主人。矮壮的巨大影子，在岩山底部以逆时钟方向移动着。简直就像在保护自己的地盘──不对，实际上就是这样吧。不想办法解决那只怪物就无法喝到水。

在发动决死的特攻之前，诗乃思考过是不是要尝试发射一发子弹让怪物盯上自己，然后把它拖到远方后再逃走的作战。就算无法完全甩开，只要让它离开岩山一分钟，应该就能够喝到水了。

继续前进的她把距离缩短到剩下三十公尺。对于身为狙击手的诗乃来说，这已经是令人呼吸困难的近距离，但是用剑战斗的桐人与亚丝娜等人接下来还会冲过去砍杀。

大家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现实世界里用功，还是在ALO里悠闲地升等呢？希望快点回复TP，找到新的避难处然后跟他们取得联络。把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说出来后，桐人可能不会惊讶而是会感到羡慕吧。为了看到他那张脸──

「……我一定要活下去。」

呢喃这么一句话后，诗乃就把上半身靠到合适的岩石上，然后用双手架起猎户座。由于不会出现着弹预测圆，而且这把枪也没有安装瞄准镜，所以必须用原始的照门与准星来瞄准。幸好光学枪的弹道跟实弹枪不同，不会受到风与重力的影响，发射出去的雷射就命中瞄准──正确来说是往下一公分的地方。

从岩山后面现出身影的大型怪物画出平缓的弧线步行着，然后把头部朝向诗乃。虽然不论击中哪个地方都能让它盯上自己，但是为了不想浪费能源，还是想击中可能是要害的地方。

微微动着左手，以指尖触碰手电筒的开关。点灯三秒钟后就瞄准目标并且开枪射击。诗乃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吸气点亮手电筒──

在那之前──

「哒哒哒哒哒──！」的爆炸声持续响起，吓了一跳的诗乃整个人缩成一团。那是实弹枪的发射声，而且是大口径的。

最先想到的是被蜈蚣袭击的GGO玩家们为了抢回遗物而追过来了。但诗乃是花了一个多小时从遗迹移动到这里。没有被安装跟踪器的话不可能追上来。

大型怪物的吼叫声应证了她这样的想法。这跟之前似乎是主张自己地盘的远吠声不同，明显是异常愤怒的咆哮。凝眼一看之下，巨躯的各处都落下血液般的红色伤害特效光。

再次传出雷鸣般的发射声。然后这次就看见了。岩山的东南方，从诗乃这边来说是右侧的略高山丘上，有几道橘色亮光闪烁。一瞬之后，命中怪物胴体左侧的子弹产生特效光，巨躯跟着晃动了一下。

特效光虽然立刻就消失了，但诗乃的眼睛还是清楚地看见了怪物的模样。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恐龙」。

诗乃位于文京区汤岛四丁目的自宅公寓邻接着上野恩赐公园，觉得难得住这么近的诗乃，有空的时候会到美术馆或者博物馆去。她最喜欢的是国立科学博物馆，对于今年夏天举行的恐龙展虽然没太大的兴趣，还是随兴地过去参观了一下。最大的看点是名为「恐手龙」的恐龙全身实物化石，当时诗乃就着迷地看着其巨大的手臂与钩爪，心里想着难怪它的名字会带有「恐怖的手」的意思。

保护岩山的怪物就跟那只恐手龙十分相似。像小山一样隆起的背部、长长的脖子、尖锐的头部以及强壮的手臂与腿部。但是跟在恐龙展看见的恐手龙想像图不同，全身没有长羽毛，而是被凹凸不平的铠甲般皮肤覆盖着。体高五公尺，全长大约有十公尺左右。

被大口径枪械一阵乱射的恐龙虽然暂时脚步踉跄，但是马上就重新站稳。把头朝向攻击者们所在的山丘，然后发达的前脚在地上拨动数次后才猛然突进。每当不少于五吨的巨躯踢向地面，震动就会传到诗乃脚边。

山丘前面是陡峭的悬崖，就连那只恐龙应该也冲不上去吧。应该趁现在开始第三、第四波同时射击，但山丘上不知道为什么却保持沉默。说起来那些攻击者究竟是什么人？如果不是追着诗乃的那支中队，难道是先跑到这里来的其他GGO玩家？但是为什么枪械的发射声会全部一样呢？

感到困惑的诗乃，视线前方的恐龙维持突进的速度，强壮的头部直接撞上悬崖。随即响起极激烈的地面震动声。悬崖上出现放射状龟裂。

恐龙低着头后退，再次摆出突进的姿势。这时候终于开始第三次齐射，恐龙隆起的背部爆出几道红色闪光。但是长着厚厚突起的背部可能防御力相当高吧，这次没有露出脚步踉跄的模样。

「吼啊啊啊啊呜！」

发出剧烈吼叫的恐龙，宛如巨树般的后脚踢向地面。头部猛烈撞向悬崖的同一个地方。龟裂到达崖顶，干燥的土块开始崩落。

突然有种听见悲鸣的感觉，诗乃就拼命凝眼看向该处。

一道人影随着土块滚落高低差十公尺左右的斜面。悬崖边缘的一名攻击者似乎被卷入崩坏当中。

「…………真是的……」

忘记口渴感咒骂了一声后，诗乃就从躲藏处冲出去。虽然不清楚攻击者们的身分，但是要排除恐龙喝水的话，和他们合作应该是最妥善的方法了。虽然考虑过趁战斗进行中偷偷靠近到泉水附近，但要是被恐龙盯上又被攻击者们认为是敌人就得不偿失了。

在双手握住猎户座的情况下往前冲刺，从南侧靠近悬崖。掉落的玩家似乎被岩石压住而站不起来。虽然从崖上开始第四次的枪击，但是弹数稀少。恐龙完全不当一回事，朝着倒下的玩家举起长着凶恶钩爪的右手。

「这边！」

诗乃一这么大叫，就先打开手电筒的开关。纯白光芒撕裂黑暗，直接射中恐龙的头部。没有错过一瞬间动作停止的空档，诗乃瞄准黄色眼睛后扣下猎户座的扳机。

黄绿色光弹随着「哔咻！」这种跟实弹枪比起来实在不怎么可靠的声音发射，准确地贯穿了恐龙的右眼。

「嘎哦哦哦哦嗯！」

尖锐的咆哮声。或许是扭动身体太过用力而失去平衡，恐龙猛烈撞上斜面。悬崖再次崩落，大量的土壤与岩石掉落。像鳄鱼也像鸟类的头部虽然出现红色环状浮标，但是根本没多余的心思去看名字。

放下枪并且关上手电筒的诗乃，跑到倒下的玩家旁边后，用身体撞开了压在对方左脚上的大岩石。

「站起来！」

这么叫完就伸出左手──

结果她的双眼就瞪大到了极限。

对方不是人类。广义来说不是类人类，至少在GGO里不存在这种外表的虚拟角色。

倒在地上的是矮壮身体上全部被茶色羽毛覆盖，拥有猛禽类头部的所谓「鸟人」。比在ALO里出现的哈耳庇厄系怪物更接近鸟类。但是身体上穿着由布料与皮革制成的防具，右手确实地抱着粗糙的步枪。这应该不是玩家或怪物而是NPC吧。

诗乃再次伸出忍不住想回缩的左手。就算外表有七成是鸟，同样使用枪械者之间应该能互相理解……这种没有根据的一厢情愿能不能传达给对方知道呢？

鸟人眨了一眨老鹰般的眼睛后，就以左手握住诗乃的手。把他拉起来之后，诗乃的身高还比他高出五公分左右。

「你能跑吗？」

面对提问的诗乃──

鸟人以甚至不像言语的奇妙声音回答：

「NNNN。」

虽然完全不清楚对方说什么，但已经没有反问的时间了。撞上悬崖的恐龙猛烈震动身躯来甩落堆积在身上的土尘。

「这边！」

叫完就开始朝着山丘后方跑去。鸟人也以没有穿鞋子，宛如鸵鸟般的脚踢向地面追了上来。虽然从左脚落下红光，但是似乎没有受到严重的伤害。

山丘的直径是三十公尺，高十五公尺左右的圆形，侧面虽然是垂直的悬崖，但某处应该有鸟人们爬上去的道路才对。不对，说不定是飞上去的……虽然一瞬间这么想，但他的翅膀几乎都退化了，或者应该说进化成手臂，光靠从肩膀长到手肘的装饰般羽毛应该没办法飞吧。

拼命奔跑时，鸟人突然在后面大叫些什么。

「NNN！」

回过头去就看到他以长着钩爪的左手指着悬崖。虽然因为阴暗而看不见，但似乎设置了梯子之类的东西。把身体倾倒到极限后往左转弯，接着跳上梯子。那不是临时的绳梯，而是以确实打进墙面的木桩来作为脚垫。这也就是说，鸟人们不是今天晚上偶然攻击那只恐龙，而是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尝试从这座山丘上攻击了。

诗乃一边这么想，一边全速爬上梯子。由于猎户座已经放回枪套内，如果鸟人从下方攻击的话将会来不及对应，但应该不会到了这个时候才背叛吧。

这样的预测果然成真，诗乃没有受到妨碍就爬上十五公尺的梯子。山丘上只长着稀疏的矮树，其他大部分是岩石与沙子。找不到稍微怀抱着希望的水源。TP条只剩下四％。

原本忘记的口渴感增加了数倍后重新复苏，诗乃当场跪了下去。接着以沙哑的声音对迟了几秒后才抵达山丘上方的鸟人问：

「你有水吗……？」

但鸟人只是露出困惑的表情眨着眼睛，即使看向他的身体，发现皮带上也只挂着两个道具袋般的物体，似乎没有水壶。如果是NPC的话应该无法使用道具栏，现在能看见的就是他全部的装备。

也就是说，在四分钟……不对，三分几十秒内不打倒恐龙并且抵达岩山底部的话，诗乃就会死亡。

──哪能死在这里！

诗乃打起精神站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跑向岩山西侧。结果立刻就看见几道沿着崖边站立的人影，不对，是鸟影。他们背对着这边，正以步枪对准悬崖下方。应该是准备对恐龙发动第五次齐射，但是……

恐龙显示在诗乃视界下方的HP条仍然维持在八成左右。算起来一次齐射甚至没办法减少一成。只要待在这座山丘上确实就不会受到恐龙的直接攻击，但能够瞄准的也只有受到厚厚皮肤覆盖的背部，所以无法给予太大的伤害。从道具袋的大小来看，他们剩下来的子弹应该也不多了。

「等等！」

诗乃一这么大叫，横向排列的鸟人们背部就震动了一下，脖子附近的羽毛整个倒竖。鸟人迅速转身，把枪口对准诗乃并且大叫：

「NNN？」

「NNNNN！」

诗乃立刻举起双手同时拼命地对他们说道：

「我不是敌人，希望能帮忙你们打倒那只恐龙！」

「NNN！」

比同伴高了一颗头的鸟人如此大叫着回答，然后重新架起步枪。看来是完全无法理解诗乃的话。

TP条只剩下三％。

──到此为止了吗？

当诗乃的肩膀失去力量时，整座山丘就随着爆炸性的冲击声剧烈晃动了起来。恐龙再次用头部撞击了山丘。悬崖边缘大量崩坏，鸟人们发出悲鸣并且飞退。恐龙的咆哮震动着夜晚的空气。

这道声音唤醒了诗乃几乎快要耗尽的斗志。

等死掉后再绝望就可以了。只要TP还剩下一丁点，我就要为了生存而挣扎。把己身的意志传达给鸟人们，然后合力打倒怪物。一定有完成这件事的办法才对。

桐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呢？一定不会倚靠言语吧。他总是以行动──充满压倒性意志力的剑光来鼓舞众人。诗乃虽然没有剑，但是有搭档。在这种状况下能够倚靠的就只有她了。

她迅速以右手打开环状选单并移动到道具栏。击点数小时前收纳进去的爱枪名称，选择将其实体化。

一看见出现在视窗上的巨大反器材步枪，鸟人们就发出惊讶的声音。他们的枪是适合诗乃在遗迹发现的子弹，也就是旧式的毛瑟枪，跟现代制枪技术结晶的黑卡蒂Ⅱ根本无从比较。不过说起来鸟人会使用枪械本来就是件很奇妙的事，所以现在应该趁他们被吓破胆时让他们顺着自己的意思来行事。

「你还有你！从左右两边支撑住枪身！」

诗乃指着似乎是领袖的高大鸟人以及站在他身边的另一个人并这么大叫，结果他们就一起歪起头来。那种动作看起来真的像鸟一样，诗乃一瞬间差点就要笑出来，好不容易才忍住并且再次大叫：

「快一点！必须趁恐龙用头冲撞还在头昏时射击才行！」

但是鸟人们完全没有动静。言语果然完全无法沟通。GGO里也存在使用谜样语言的人造人NPC，但是从任务中获得言语转换晶片之后就能用日文沟通。应该也能利用类似的手段跟鸟人们谈话才对，但现在根本不可能去寻找这样的任务。

「拜托，只要帮忙支撑就可以了！」

当诗乃第三次发出声音时。从背后冲进视界的娇小身影──诗乃拯救的鸟人就以右肩扛起黑卡蒂长大枪身的中段。下一个瞬间，借由视窗的维持状态结束，巨大重量压到鸟人的肩上。

鸟人发出「咕哇」的悲鸣，诗乃也急忙把手朝爱枪伸去。虽然以右手撑住木头枪托，左手撑住枪身，但是用上两个人的力量也只能不让它掉落到地上而已，根本无法把它运到悬崖边。

TP条剩下两％。

「呜……咕唔唔……！」

诗乃一边发出呻吟一边拼命想把超过重量限制的反器材步枪往前方移动。HP条右侧的红色砝码符号剧烈闪烁。眼前打开小小的视窗，显示出【获得强健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的讯息，但现在根本没空理它了。

扛着枪身的鸟人似乎也挤出全身的力气，但是身体却反而逐渐往下沉。每次挣扎就会有小小的羽毛从肩膀脱落，最后甚至加上了伤害特效。

诗乃的努力也抵达界限，整个人快要从膝盖崩落的瞬间──

巨大的手确实地握住了枪身前端附近。

砝码图标的闪烁趋缓。抬起头后眼神一瞬间跟鸟人领袖相对。

「NN！」

领袖似乎叫了些什么，然后用力抬起枪身来放在左肩上。虽然超重状态仍未解除，但这样总算可以搬运了。

三个人摇摇晃晃地前进，把巨大步枪移动到悬崖边。虽然想打开黑卡蒂的两脚架将其设置在地面，但是这样就无法瞄准底下的恐龙了。

「蹲下来就这样撑住！」

虽然言语应该无法沟通，但两名鸟人还是迅速跪到地上。诗乃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黑卡蒂贴在脸颊上，然后把枪口微微向下。

但恐龙这时候已经从身体冲撞后的踉跄状态恢复过来。它依然把看起来很强壮的头朝向这边，然后开始慢慢后退。是下一次冲撞的准备行动……不妙。现在悬崖被撞的话，可能会连同黑卡蒂一起滚落山崖。

形状是圆环与柱子组合起来的HP条，固有名称也是以片假名标记。「史提罗克法罗斯」──听起来确实像恐龙的名字，但完全搞不懂意思。

恐龙史提罗克法罗斯的头受到厚厚的甲壳状装甲保护，说不定连黑卡蒂都无法粉碎。而且最重要的是，在超重的状态下硬是开枪射击几乎不可能瞄准并且射中头部。

这么一来就只能瞄准巨大的胴体，可以的话希望可以射中心脏。但是史提罗克法罗斯不要说腹部了，似乎连侧面都不打算露出来。从背部真的可以贯穿心脏吗？

TP条残量剩下一％。诗乃的生命再过六十秒就要终结。

「……开枪了！」

诗乃从比荒野的砂石还要干燥的喉咙里挤出简短的一句话。

但在她的手指放到扳机之前，支撑枪口的鸟人领袖就迅速举起右手，开口大叫了些什么。

「NNNNN！」

伙伴的鸟人们并排到诗乃左右，再次架起毛瑟枪。连膛线都没有的旧式枪械，最多就只能伤到恐龙的表皮，根本无法击中它的心脏。但是领袖的「N！」声音响起的瞬间，鸟人们就一起扣下扳机。

装设在击铁前方的火石摩擦触发杆后产生火花，火花再点燃火药池里的火药。隔了短暂的时间后，枪身中的火药炸裂，传出「哒嗯──！」的枪声。

同时发射的子弹几乎都没有命中恐龙。相对地刨开脚边的地面，喷洒出大量的火花特效。

「吼耶啊啊啊！」

吼叫的史提罗克法罗斯以后脚站立，并且高高地举起双臂。没有被厚厚皮甲保护的泛白肚子露了出来。

──就是现在。

诗乃透过瞄准镜瞄准应该是史提罗克法罗斯心脏的地方，毫不犹豫就扣下扳机。足以让毛瑟枪变得像玩具一般的巨响。从枪口制退器迸发出橘色火焰。即使用上三个人的力量也无法压抑强烈的反作用力，诗乃与两名鸟人连同黑卡蒂一起被吹到后方。

但就算是这样，诗乃还是确实看见了。发射出去的.50BMG弹贯穿史提罗克法罗斯胸口正中央，令其喷出庞大伤害光芒的模样。

当诗乃他们从背部跌落到地面的同时，史提罗克法罗斯的HP条就开始以猛烈的速度减少。HP持续地减少，颜色从黄色变成红色──最后归零。

从悬崖下方传来巨躯崩落到地面时的震动。眼前出现【Sinon的等级上升到16】的讯息视窗。「16……？」，对这样的等级感到惊愕的时间极为短暂，诗乃立刻就对TP条说不定会随着升级回复而有所期待。但很可惜的，变得像丝线一样细的TP条没有回复到右端的模样。距离归零还有四十……不对，三十秒。

诗乃以震动的手指击点就躺在右侧的黑卡蒂，把它收回道具栏里。

以这个动作为契机，鸟人们一起高举起毛瑟枪发出尖锐的叫声。在附近跌坐于地上的领袖与诗乃拯救的鸟人也站起来加入欢喜的行列。

但是诗乃根本没有时间观看这样的景象。当然也没有时间走下后方的楼梯。

站起来的诗乃往前方的悬崖跑去。甩开恐惧感从十五公尺的高度一跃而下。已经上升到等级16，单纯的落下可能还可以撑得住，但诗乃不打算冒这么大的风险。她的目标是横卧在地上的史提罗克法罗斯尸体。

双脚从看起来比较柔软的侧腹部着地，一边弯曲膝盖一边往斜前方滚动尽可能吸收冲击。听桐人说The seed规格的VRMMO里，从高处落下时一般的着地与摆出受身姿势的着地受到的伤害量会有所不同，所以在ALO里确实地练习过了。托练习的福HP条只减少一成左右，但是TP条却真的只剩下一丁点。

从恐龙的侧腹部滑下去后站到地面。不知道是受肾上腺素还是真的受到系统效果的影响，感觉世界开始模糊。距离岩山底部闪闪发亮的泉水还有大约两百公尺的距离。冲刺的话大概十几秒钟就能到达。

诗乃咬紧牙根并踢向地面。一步、两步，到了第三步准备开始全力奔驰时……TP条无声地消失了。

至今为止最严重的口渴感变成火焰焚烧着喉咙。耸立的岩山变成双重影像，诗乃忍不住闭上眼睛。

──在这里结束了吗……

一边迎接死亡的降临，诗乃一边对道具栏里的黑卡蒂Ⅱ说道。

──如果掉了，我也绝对会把你拿回来。

身体开始失去力量。整个人往前扑倒到地面。混杂着小石头的沙子触碰到脸颊。虚拟角色变成蓝色多边形后四散………………

结果没有出现这种情形。

相对地，诗乃看见视界左上角的HP条开始减少。也就是说，TP条归零也不会立刻死亡，HP似乎会从那个时候开始减少。倒在地面的诗乃瞬间瞪大眼睛并且呢喃：

「……那一开始就说清楚啊。」

由于没有人回答，她便霍然撑起上半身。虽然暂时免于死亡，但没有时间闲晃了。HP条以眼睛能清楚辨认的速度不断减少，重新获得的缓冲时间最多也只有一分钟。

此时视界依然是双重影像，这似乎是显示即将死亡的特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再次开始朝着岩山跑去。被小石头绊倒几次还是在花了三十秒跑完两百公尺的距离，这时HP条已经剩下不到一半。

岩山底部盛开着动人的花草，它们后方的清澈水面正在摇晃。如果出现这其实是个毒沼的结局，自己一定要找出这个谜样世界的营运者并且把他射成蜂窝，内心如此发誓的诗乃横越花田后跪到池畔。

由于没有杯子，她便将双手插进池子里。捞起冰冷到吓人的水，把它抬到嘴边之后完全不试味道就一口气喝光。

「啊…………」

嘴里发出沙哑的声音。诗乃急着再次捞起一口水来喝下。然后不断重复同样的动作。

虽然HP条停止减少，TP条慢慢开始回复，但是有股强烈到可以无视这些数值变化的复生感扩展到全身。最后觉得用手捞水太过麻烦，直接用嘴巴靠着泉水，像动物一样消除口渴。

看来有一段时间无法离开这座岩山，很想干脆盖房子在这里住下来。内心这么想的诗乃没有注意到TP条已经回复，只是不停地把水往喉咙里送。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二章

我和亚丝娜、莉兹贝特、西莉卡就读的所谓「归还者学校」，是修改因为合并、统合而废校的公立高中校舍而成。

因此校园内的构造特别复杂，有好几个不知道存在就无法抵达的RPG游戏般地点。我现在所站的小绿地就是其中之一，必须爬上教室栋二楼后走到走廊尽头，从紧急逃生门走下外部楼梯沿着绿篱走一阵子，穿越很容易忽略的狭窄缝隙才能够进入。

被高大的绿篱与教室栋、图书馆栋包围的绿地是长宽约十公尺的正方形，稍微隆起的中央部并排耸立着雨树以及白檀，其周围则点缀着季节的花草。地面覆盖柔软的草皮，而且几乎看不到杂草，所以一定有人在维护，但是我从未看过维护者的身影。

今年入春刚发现此处后，我和亚丝娜就把这里取名为「秘密庭园」并且隐瞒情报，之后被莉兹贝特察觉异状，所以现在她跟西莉卡也会利用这个地方。而目前站在我身边的这个成为第五名──不对，包含身分不明的管理者的话就是第六名「知情者」的人物，正一边环视四周一边以独特的声音表示：

「哦～这是个很棒的约会地点耶。带我过来真的没关系吗？」

「有什么办法，谁教你以吓死人的方式登场……」

忍不住如此反驳到一半，随即不停地摇头。

「不对，这里不是什么约会地点，所以带你过来完全没问题。」

「什么嘛～这么久不见了却净说些冷淡的话耶，桐仔。可以来个重逢的拥抱哟？」

丢出这样的台词并且摊开双手的是黑色水手服上加了卡其色运动外套，还背着一个小小背包的娇小女学生。说是娇小也只比亚丝娜矮一点，跟西莉卡并排的话应该比她高一两公分吧。跟经常碰面的时期比起来，身高似乎长高了一点……这就表示原本认为比我年长许多的她，在当时也是成长期吗？然后说不定现在也是。

「老鼠」亚鲁戈。

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被如此称呼的高超情报贩子，在短短数十分钟前突然出现在归还者学校的我们教室里。男女比例完全失衡──当然是男生比较多──的这座学校里，陌生女孩子穿着其他学校制服登场怎么可能不受到瞩目。在被班上的男生们包围之前，我就拉着亚鲁戈的手从教室里逃出来，但是现在才刚到午休时间，走廊上到处都是学生，所以只能来这片绿地避难。但一旦只有两个人独处，就涌起了另外一种紧张感。

我一点一点跟笑着摊开双臂的亚鲁戈拉开距离。

「还……还是等下一次吧。」

「怎么还是一样胆小呢，桐仔。」

「我就是胆小啦！倒是……说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好不容易提出最初的问题后，亚鲁戈就把摊开的双手伸进运动外套口袋里，并咧嘴笑了起来。我忍不住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庞。

褪色卷发下的脸庞，确实长得跟艾恩葛朗特里熟悉的「老鼠」一模一样。但或许是受到两颊没有老鼠胡须的彩绘，或者是将近两年……不对，从死亡游戏开始时算起已经过了长达四年的时间所影响，她的模样变得成熟许多。老实说，我在艾恩葛朗特首次跟老鼠接触时，不由得浮现「究竟是男是女？」的想法，但现在眼前的人物就算没有穿水手服也明显是女性，甚至让我犹豫是不是该跟以前一样以「你这家伙」来称呼她。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我这样的胆怯，亚鲁戈脸上浮现出调侃的笑容，然后再次缩短距离并且说道：

「哪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转学过来了啊。」

「啥……啥啊啊啊？」

忍不住这么大叫，但又急忙闭上嘴巴。我压低音量，再次开口问道：

「你说转学……为什么从SAO解放出来都过两年了才转学呢？而且在这之前，你为什么完全没有跟我联络？我还以为你已经……」

虽然没有办法继续说下去，但亚鲁戈却带着笑容震动着娇小的肩膀。

「我怎么可能会挂掉呢。说起来，你自己还不是没跟我联络。凭桐仔的人脉，应该很容易就能入手我在现实世界的情报了。」

「…………」

确实是这样没错。

SAO时代，我不清楚亚鲁戈的本名、地址和电话号码，但是知道「Argo」这个角色名称。把它告诉总务省假想课的菊冈诚二郎的话，应该可以从使用者登录档案里找出各种情报才对。

但不仅限于亚鲁戈，我没有积极地去调查在SAO里认识又不确定生死者的下落。在第七十五层魔王战顺利存活下来的攻略组众人应该平安登出了，至于除此之外的──比如西田先生，或者是牙王、涅兹哈、马霍克尔等人的生死，我到现在都不清楚。之所以没有去调查，是因为很害怕。害怕从菊冈口中听见该名玩家没能生还的事实。

因为同样的理由，我兴不起调查亚鲁戈现实世界情报的兴趣。当我准备为了自己的怯懦道歉而准备低下头──但是……

亚鲁戈用跟SAO时代差不多的速度缩短距离，竖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戳在我的额头上并且用力把头推回来。

「喂喂，我可没要你道歉哟。只是想说我们都没有联络对方。桐仔没有改名字就在ALO和GGO里大闹了一番，我愿意的话也能跟你取得联络。」

移开手指的亚鲁戈后退了一步。我摸着额头，同时犹豫好一阵子该如何回应，最后就直接问道：

「没错……你为什么不来ALO？以你这家伙的个性，不可能会从此害怕完全潜行机器吧？」

「你太小看我了吧。」

苦笑着这么说完之后，亚鲁戈再次把双手伸进口袋，然后前后摇晃纤细的身体。

「嗯～～其实有很多理由啦。我也不是完全没兴趣哟。听见ALO里可以复活旧SAO的角色时，真的差点忍不住……但是呢，就算再次在ALO里挂起情报贩子的看板，感觉也不会有像那时候那样的动力了……」

「……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虽然用这种说法，但其实我非常了解她的想法。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是疯狂天才茅场晶彦所创造的真正异世界，被关在石头与钢铁的浮游城里的众玩家，被强迫在「HP归零就等于真正死亡」的恐怖规则下，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

几乎没有一天不感到恐惧、绝望、焦躁与悲伤。但是那并非一切。升级时的欢喜、获得稀有道具时的兴奋、打倒魔王怪物时的痛快都是和SAO之前玩过的游戏完全不同的真正感情。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就算我觉得现在主要游玩的ALO是无比的欢乐，还是没办法像SAO时那么认真了……

甩开刹那间的感伤，我再次提出问题。

「……那这两年来，你都在哪里做些什么？」

「当然是在老家当学生呀。」

「…………啊……」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确实是如此。我在攻略完SAO之后，虽然发生了许多事情，但基本上也是「在老家当学生」。

「你老家在哪里？还有你是几年级啊？」

听见这些问题，亚鲁戈突然就对我伸出右手。

「两个问题要一千珂尔哟。」

「嗯嗯……」

在准备要从制服口袋抓出一千珂尔金币，回过神来才停下动作的我面前，亚鲁戈露出了愉快的笑容。

「喵哈哈哈……开玩笑的啦。老家在神奈川的左下方，学年是高三哟。」

「左下……」

我这么呢喃，同时在脑袋里摊开神奈川县的地图。在西南部的有小田原、箱根、热海……已经是静冈了吗？不论如何，跟东京绝对不算近。然后高中三年级的话就是长我一个学年，跟亚丝娜和莉兹一样半年后就毕业了。

「……为什么现在才转学到这里来？」

「嗯嗯～～」

发出简短的沉吟声后，亚鲁戈就说了句「好吧」并耸肩，然后把手伸向背着的小型背包。灵巧地反手打开口袋取出四角形盒子。从黄色皮革制的盒子里拿出一张灰色卡片来交给我。

接过来的那个就是所谓的名片。我的眼睛被印在中央的名字吸引过去。

「帆坂……朋……这是本名？」

「抱歉喔，有个不像本名的名字。」

「没……没有啦，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没想到你会如此轻易就告诉我本名……」

「既然转学过来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吧。」

我的视线从稍微噘起嘴的亚鲁戈，也就是帆坂朋的脸庞移回名片上。

名字右下方印着电子信箱与手机号码。然后左上角是职称。凝眼一看之下──上面写着「MMOToday　记者／调查员」。

「咦，真的假的？」

光听见我惊讶的声音就察觉我对什么有所反应般，亚鲁戈轻轻点了点头。

「真的哟。」

「MToday的记者……那我看的新闻里有些就是你写的吗……？」

「或许吧。」

「等等，但是MToday基本是以The seed的新闻为主吧？没玩过也可以写新闻吗？」

「我负责的不是个别的游戏，而是The ssed连结体的综合新闻还有硬体方面。嗯，偶尔也会创角色进行潜行，不过取材结束后就立刻砍掉了。」

「哦……」

吐了长长的一口气后，我再次看向亚鲁戈的脸。比我年长一岁这件事没有让我受到太大的冲击，但听到她现在是VRMMO界最大网路媒体的MMOToday的记者，就让我这个甚至没打过工的一介学生感到相当大的差距。

「……看来以后不能用你这家伙来称呼你了……今后要改用帆坂小姐……」

「别这样！轻松一点就可以了啦。」

一脸认真地说完后，亚鲁戈就对着我抬起下巴。

「然后呢？只叫我报上本名，你自己不说吗？」

「嗯？啊，噢……」

这时候才终于发现我还没说出自己真正的姓名。虽然这时候再自报姓名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但我也没有名片，所以也没其他办法了。

「呃……我叫桐谷和人。今后请多指教。」

「嗯，请多指教。」

亚鲁戈咧嘴笑着并伸出右手。这次手掌是直向，所以应该不是跟我要情报费。于是我畏畏缩缩地伸出手来跟她握手。

透过强力被握住的手感觉到己身之外脉动的那个瞬间──

「……真的还活着呢。」

原本实在无法说出口的话语就这样从口中掉落。

结果亚鲁戈也浮现带着另一种言外之意的温柔微笑说道：

「都是托桐仔的福。其实我总觉得自己活不到一百层。如果不是桐仔在第七十五层就攻略了游戏，我一定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挂掉了。」

「不光是我一个人的力量……」

突然被胸口揪紧的感觉袭击，好不容易才开口回答她。实际上，能在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打倒希兹克利夫──茅场晶彦，是因为许多玩家支持、鼓励、引导我才能完成的结果。而眼前的亚鲁戈当然也是其中一个。

──她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深切地体认着这一点并且放开手。深吸了一口有森林味道的空气，然后把残留在胸口的感慨一起呼出之后，才把话题拉回来。

「那么……亚鲁戈转学到这里的理由，和担任MToday记者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啊，关于这个嘛……」

但亚鲁戈这时候就闭上嘴，朝「秘密庭园」唯一出入口的绿篱间隙看去。几乎在同一时间，我也听见轻快的脚步声。

几秒钟后，冲进绿地的是右手上握着手机的亚丝娜。移动到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先传了讯息给她。在草皮上停下脚步的亚丝娜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旁边的亚鲁戈身上──

「……骗人……」

然后这么呢喃。瞪大的栗色眼睛在透过树叶缝隙的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亚鲁戈也眨了眨眼睛，然后举起右手开合了一次。

「嗨，一切都还好吗，小亚……」

但是她没能把话说完。以宛如被SAO时代的「闪光」附身般的速度猛冲过来的亚丝娜，全力抱住了比自己矮一点的亚鲁戈。我好不容易才在空中接住从亚丝娜右手滑落的手机。

亚丝娜把脸埋在亚鲁戈的肩口，接着以细微的声音说：

「我一直相信……我们绝对会再次见面。」

「……抱歉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联络呀，小亚。」

对着亚丝娜这么呢喃的亚鲁戈，温柔地拍了拍她穿着衬衫的背部。然后两人的身体才终于分开，亚丝娜仔细地望着亚鲁戈的脸一阵子后，才说出十几分钟前我刚提过的问题。

「那么……亚鲁戈小姐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归还者学校的午休时间是十二点四十分开始到一点三十分的五十分钟。以高中来说算是长的了，但仍不足以尽情地闲聊过去的往事。而且怎么说也还是在成长期，不吃午饭实在是相当痛苦的修行。

因此我事先传了「到学校餐厅买三人份的食物，然后到秘密庭园来」的讯息。亚丝娜买来的是潜艇堡，其中一个夹了卡芒贝尔干酪＆火腿＆芝麻菜，第二个夹着奶油起司＆烟熏鲑鱼＆番茄，最后一个则是虾子＆酪梨＆罗勒。在白檀树下铺上极薄塑胶垫后坐下来，亚丝娜就给亚鲁戈优先选择的权利。

「亚鲁戈小姐，选你喜欢的吧。今天我请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呢……」

面对推辞的亚鲁戈，亚丝娜笑着递出三个潜艇堡。

「不用客气喔。当我跟桐人在第二十二层购买森林小木屋时，亚鲁戈小姐也帮忙完成任务。这是那个时候的谢礼！」

「……啊，确实发生过这种事呢。」

很怀念般眯起眼睛后，亚鲁戈就露出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不客气喽。我……选这个。」

说完就伸手去拿的是夹着烟熏鲑鱼的潜艇堡。由于转过头来的亚丝娜对着我问「桐人要哪一个？」，我便思考这两个的话亚丝娜应该会选择酪梨，于是回答「火腿起司！」。

这算是我的坏习惯，明明从SAO里解放出来已经过了两年──然后在那个世界和亚丝娜一起生活只有短短两个星期，还是无法抛开两个人共有道具栏时的习惯，这种时候很容易就忘记付亚丝娜帮我垫的费用。刚接过潜艇堡才终于注意到这件事，于是急忙拿出手机。因为亚丝娜也买了三人份的冰红茶，我就在结帐应用程式里输入加上这些费用后除以二的金额，然后让亚丝娜的手机读取显示的条码。虽然使用Augma就能轻松完成个人间转帐，但急忙冲出来的我把它放在教室的包包里了。

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

「……啊！」

我在右手拿着手机左手拿着潜艇堡的情况下发出叫声。

这次的午休已经决定好在餐厅和莉兹以及西莉卡一起讨论昨天震撼The seed连结体的异常状态。而且这场会议连在大宫的高中念书的直叶，还有就读于上野附近高中的诗乃也预定戴上Augma来参加，现在她们应该等不及我和亚丝娜前往餐厅了吧。

面对整个人僵住的我，亚鲁戈露出了纳闷的表情，不过亚丝娜则是以「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开口说：

「果然忘记了吗？别担心，我已经联络大家希望把会议延到放学之后了。」

「这……这样啊……给你添麻烦了……」

在我道歉之后，亚鲁戈也轻缩起脖子。

「哎唷，你们两个人本来有事吗？那真是不好意思啦。」

「没关系，反正我原本就觉得只有午休时间完全不够了。」

如此回答的亚丝娜把装冰红茶的杯子递给我们。

「我们还是快点开动吧。都快饿扁了。」

关于这一点我当然也同意。于是急忙打开包装纸，从食材满出来的边缘大口咬下。餐厅内的轻食摊是由本地的熟食店经营，虽然没办法说是刚出炉，但潜艇堡的外皮相当香蔬菜也很新鲜。默默吃了两三口之后又喝了口红茶把食物吞下肚。

亚鲁戈也瞬间吃掉半个，然后以满足的表情做出评论。

「这不是学校面包的水准呢。转学到这里果然是对的。」

「餐厅的食物也都很好吃喔……不是啦……」

轻咳了一声后，我才再次丢出遭到中断的问题。

「差不多该告诉我们亚鲁戈在这个时期转学过来的理由了吧。」

「时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这个学校分为上下学期来招收转学生，今天是下学期的入学日啊。」

「咦，是这样吗？这样的话……干脆就别用三学期，改采两学期制不就好了……」

「这样寒假会消失哟。」

「当我没说过。」

看见立刻这么回答的我，亚丝娜就一边发出轻笑一边做出解说。

「这间学校是今年八月才开始有转学生制度的。所以暑假结束时好像已经来不及，紧急变成从九月底开始招收。亚鲁戈小姐算是转学生第一号吧。顺带一提，听说即使不是前SAO玩家也能够转进来。」

「这样啊……但是──会有普通学校的学生特别转学到这里来吗？社会大众好像把这里当成隔离设施吧……」

「关于这一点呢，因为这里是职业学校，所以有许多实作的课程对吧？而且是学分制，可以选择真正有兴趣的课上……这些事情经过媒体报导之后，对本校有兴趣的人似乎变多了。我们班上也有转学生。那个女孩子就是这么说的喔。」

「这样啊……那亚鲁戈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

当我说到这里，我才注意到一件事。

预定和莉兹她们讨论的异常事态──大量玩家被从无数的The seed规格游戏里强制转移到同一个世界的「Unital ring」事件，是在昨天也就是九月二十七日发生。

然后在MMOToday写The seed连结体相关新闻的亚鲁戈突然转学过来的今天是九月二十八日。

这是偶然吗？刚才亚鲁戈说过「是下学期的入学日」，但我不认为这是唯一的理由。

「亚鲁戈，你这家伙难道是因为Unital ring才……」

当我说到这里，亚鲁戈就迅速举起左手的食指戳着我的嘴角。

「哎呀，别这么急嘛，桐仔。我会好好说明，而且现在时间也不太够。你刚才说过放学后要开会之类的，到时候我也可以参加吗？」

「咦……咦咦？」

我忍不住跟亚丝娜面面相觑。

SAO时代，亚鲁戈虽然以情报贩子的身分对死亡游戏的攻略做出很大的贡献，但是中层以后就贯彻居于幕后的做法，连我见到她的机会都变得很少。西莉卡和莉兹或许听过她的名字，但她们应该没有买卖情报的经验，至于莉法与诗乃则是完全没有交集。

但是现在想起来，莉兹她们跟莉法也是一年半前才认识，诗乃更是在短短九个月之前。但现在却像是老朋友一样熟稔，所以和亚鲁戈应该也能够打成一片才对。我和亚丝娜互相点点头然后重新转向亚鲁戈。

「当然可以喽……不过，怎么说呢，你可别胡言乱语啊。」

「怎么样叫胡言乱语？」

「这个就要交给你的良心去判断了。」

一脸认真地这么请求完后，我再次吃起剩下的潜艇堡。亚鲁戈和莉兹贝特她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才对……即使如此相信，内心还是被某种不祥的预感袭击。

下午三点三十分的班会时间结束之后，我就迅速离开教室，急忙赶往第二校舍三楼北端的电算机教室。

虽然是名字听起来相当有威严的教室，不过只是这栋建筑物仍是都立高中时曾在这里进行过情报相关课程，并非有什么巨大的大型电脑在此坐镇。而且当时设置的桌上型电脑现在几乎都已经撤走，所以甚至有种名不符实的感觉。

修了机械电子学的我和两名修同一门课的男学生组成研究小组，正式向学校借用电算机室作为研究室。我们三个人各有一把教室的钥匙，不过另外两个人说今天要去秋叶原购买零件，我便趁着这个机会在这里举行会议。

跑过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三楼。原本以为我是最早到的，结果莉兹贝特也就是筱崎里香的身影已经出现在电算机室门前。

「太慢了！」

面对一看见我就这么大叫的莉兹，我竖起右手来表示道歉并且如此回答：

「没有啦，是你太快了……我班会一结束就立刻冲出来了。」

「因为我们班导师出差了，所以今天没有班会啊。」

「那就在教室杀杀时间再过来啊……」

「就觉得慢慢走过来时间会刚好嘛！」

虽然跟在ALO里面一样以熟稔的口气说话，但在这间学校里我是二年级，而莉兹是三年级，所以还是会有些顾忌。我明明在现实世界连跟比自己年长许多的克莱因与艾基尔都能轻松对话，所以说学校这个地点所拥有的力量真的很恐怖。当我想着「用The seed制作以巨大学校为舞台的游戏说不定会很受欢迎，不对，应该早就有了吧」的时候。

「还发什么呆，快点开门啊。」

背部被莉兹打了一下，我便点头回答「啊，嗯」。从口袋里拿出附有褪色塑胶标签的钥匙并插进钥匙孔内。转动滞涩的圆筒锁后打开拉门，接着把右手贴在胸前行了个礼。

「请进，莉兹贝特大小姐。」

「辛苦你了。」

接着就随大剌剌这么回应的莉兹走入电算机室。虽然平常已经尽可能用吸尘器打扫了，还是无法消除古老教室特有的阳光气味。透过白色窗帘的午后阳光在教室内形成强烈明暗对比，我做出没有必要点灯的判断。

「哦，感觉很不错嘛。我很喜欢这种气氛。」

初次来到电算机室的莉兹做出这样的评论，我则因为已经看惯了而没有什么感想。如果是木造建筑物的话或许还值得拍一下照片，不过第二校舍还不至于那么古老。墙壁是有些龟裂的水泥，地板是磨薄了的油毡，并排在一起的桌子也是便宜的美耐板制。但莉兹像是很稀奇似的一边四处张望一边横越教室，然后在深处的窗边回过头来露出隐含深意的笑容。

「不觉得这样好像校园动画吗？男孩和女孩放学后在旧校舍里独处……」

当我因为她突然的胡言乱语而吓得后仰时，她便以右手的食指对着我并且说：

「然后以华丽的能力大战。」

「大战吗……」

我一放松肩膀的力道，莉兹也放下右手嘻嘻笑着说：

「不然你以为要做什么？」

「没有啦，没什么……倒是大家怎么这么慢。」

我这么说的瞬间，前面的门就喀啦一声被拉了开来。

「久等了～」「让大家久等了！」

同时这么说并且走进来的是亚丝娜和西莉卡。两人的身后……没有第三个人的身影。

明明自己说要参加会议，亚鲁戈那个家伙该不会翘头了吧。原本想还是联络一下而准备把手伸向手机，这才发现尚未交换联络方式。短短两个小时前在秘密庭园分手的「老鼠」，身影逐渐消失在从树叶透下的阳光当中。简直就像我和亚丝娜在那个时间看见的是幻影一样……

「安安～」

结果亚鲁戈本人就随着这种脱线的招呼声从打开的门口走进来。害我差点就跌倒。亚丝娜笑着跟她挥挥手，莉兹和西莉卡则是愣住了。

还是穿着运动外套的亚鲁戈，注意到她们两个人后就轻轻点头致意，接着朝我看来。

「喂，快点帮我介绍一下呀。」

「噢，嗯……莉兹、西莉卡，这家伙是亚鲁戈。今天起转学到这间学校来，和我们一样是SAO生还者，在艾恩葛朗特是……」

说明到这里的瞬间，亚鲁戈便插话进来。

「在艾恩葛朗特是桐仔的大姐姐。」

002

莉兹大叫：「桐仔？」

西莉卡则是叫着：「大姐姐？」

我横向冲刺到亚鲁戈身边，拉着外套的兜帽把她吊起来……虽然很想这么做，但还是按耐下冲动，以凶狠的口气呢喃：

「我说过别乱说话了吧！」

「什么嘛，这不是事实吗？」

「哪里是事实了！只是客人与老板的关系吧！」

「啊～这种说法太过分了。亏我好几次都给桐仔你特别待遇……」

当我们这么争执时，背后的亚丝娜就发出「拿你们没办法」般的声音。

「别再吵了，差不多该进入主题了吧？我觉得等会议开始再介绍亚鲁戈小姐比较好。直叶与小诗诗都是首次见到她。」

「啊，嗯，说得也是……所以……」

我看着目前仍瞪大眼睛的莉兹与西莉卡说道：

「马上就能说明这家伙是什么人，可以先帮偶准备一下开会吗？」

「你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喔。」

被西莉卡以阴暗的眼神盯着，我只能往后冲刺来退避到自己的书包旁边。

电算机室的桌子跟教室里的不同，属于三人座的长型桌，所以在房间中央将两张桌子合并起来完成即席的会议桌后我们便坐在桌子周围。长边的上座是亚丝娜与亚鲁戈，下座并排坐着莉兹与西莉卡，我则是坐在走廊侧的边缘。

所有人一起戴上Augma──亚鲁戈的除了涂上芥末黄之外，后脑勺的电池部分还画着老鼠图样──完成起动后，桌上就出现妖精大小的结衣。

「爸爸、妈妈、莉兹小姐、西莉卡小姐，午安！」

以可爱声音打招呼的结衣把目光放在亚鲁戈身上。

「咦，这一位是……」

「啊～这个嘛，我马上就会说明，还是先开始会……」

当我说到这里时，结衣就眨了一下眼睛并且咧嘴笑着说：

「是亚鲁戈小姐吧！爸爸和妈妈在SAO里受到很多照顾。我的名字叫作结衣。」

亚鲁戈张大了嘴，同时以认真的眼神盯着低头行礼的结衣看。

「那个……为什么知道我是亚鲁戈呢……？」

「SAO的角色档案与生物辨识有九十八％一致！」

「……我在这两年里长高了不少耶……」

「是加上成长预测模拟后才进行辨识！」

这时亚鲁戈似乎终于发现明确回答着的结衣不是真正的小孩而是AI了。她沉默了三秒钟之后就对着桌上伸出右手。

「嗯……嗯，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好的，请多多指教！」

结衣以娇小的双手抓住亚鲁戈的指尖。现在想起来，对于在现实世界也从事情报贩子般工作的亚鲁戈来说，应该会对结衣那活生生的人类绝对无法比拟的情报收集能力感到垂涎三尺吧。得小心别让她找结衣去打什么奇怪的工……当我这么想时，视线前方的结衣就回到桌子中央并且摊开双手。

「那么现在和诗乃小姐与莉法小姐连线！」

「啪哩啪哩」，空中描绘出蓝白色火花般的特效，桌子的窗户那一侧出现诗乃与直叶的身影。两个人都穿着制服，各自坐在外表不同的椅子上。

今天是首次使用结衣帮忙建构的「AR会议系统」，但仿佛两个人真的在眼前般的真实度实在令人大吃一惊。诗乃她们似乎也跟我一样，一边瞪大了眼睛一边环视着电算机室。

「……哦，这里就是归还者学校吗……」

如此呢喃的诗乃准备从椅子上站起来，我便急忙用双手阻止她。

「喂，不能乱动啦。现在诗乃与小直的视界被Augma覆盖过去了，这样会撞到那边的物体然后跌倒喔。」

「啊……对喔。顺带一提，我是在视听教室，如果有其他学生进来的话，就会看到我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说话吧？」

听见诗乃的问题，结衣便回答「没有错！」，结果旁边的直叶就绷起脸来。

「呜哇，我是从保健室连线的。这期间绝对有人会来啦。」

「咦，小直，你不用去社团吗？」

我一这么问，剑道社员就稍微吐出舌头来说：

「我把今天变成休息日了。」

「喂喂，这样没关系吗？之后不会被三年级的处罚吗？」

「不用担心啦！应该说，三年级的学生在八月的大赛后就引退了，我现在是副社长喔。」

「咦，真的假的？早点说嘛，都还没有帮你庆祝耶。」

「当上副社长没什么好庆祝的啦。不过十一月的新人战如果获得好成绩的话就要帮我大大地庆祝一番喔！」

当兄妹轻松地进行对话时，西莉卡就露出惊讶的模样对着直叶问道：

「莉法小姐是副社长的话，表示有人比你更强喽？」

「当然有了。练习时互有胜负，但我的剑法有些自创流派的部分……社长果然还是得正统派的人才行。」

听见这些话后不免再次担心霸凌的问题，但是没有人望的社员应该不会当选副社长吧。举行全国大赛的八月上旬我还在住院当中，所以没办法去帮忙加油，但新人战一定要去观战……如此下定决心的我提高声音表示：

「那么，本来就没什么时间了，我们差不多该开始会议了。首先呢，要介绍这个家伙……不对，是这个人。」

被我指着的亚鲁戈，稍微起身向大家点头致意。

「这个人是今天转学到归还者学校的帆坂朋小姐……SAO里的外号是『老鼠』亚鲁戈，职业是情报贩子。」

一听见我这么说，莉兹和西莉卡就同声大叫「啊！是发行攻略册的！」，诗乃与莉法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什么是攻略册？」，至于亚鲁戈本人则是有点害羞般发出「咿嘻嘻」的笑声并且站起来和除了我、亚丝娜以及结衣以外的四个人握手──远距参加的两个人由于没有触碰判定所以只是做出握手的模样。我看着这种模样，内心忍不住想着这下子队伍的男女比例又要更加失衡了。

这间学校的男学生也有许多VRMMO玩家，想招募成员的话随时都没问题，但实在无法付诸实行。理由一定是因为在度过长达两年时光的Underworld里已经遇见生涯最佳友人的缘故吧。不认为今后还能遇见像他那样值得信赖的同性、同年代的好友，而且也不会想再找一个了。当他在激斗的最后丧失生命时，我内心的一部分也跟着死去了。而这个伤口可能一辈子都无法痊愈。

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蜡油味的空气，压抑下胸口的疼痛后，我便开口表示：

「既然自我介绍结束了，我们立刻进入主题吧。首先想知道的是，ALO以外的玩家的状况……GGO的诗乃也被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了吧？」

「嗯。」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到点头的诗乃身上。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问一下，你知道登出后虚拟角色也会留在里面吧？能够确保自身的安全吗？」

「嗯……应该没问题。因为鸟人会帮忙保护我。」

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从头上冒出问号，诗乃也像要表示「我自己也搞不懂」般耸了耸肩。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三章

从吉祥寺车站北口出发的巴士难得会这么空。坐在车门附近位子上的明日奈把书包放在大腿上并呼了一口气。

心底深处还残留着没想到能再次跟亚鲁戈相遇带来的温暖。但同时也存在些许不舒服的感觉。让明日奈产生这种感觉的是跟另一名转学生──神邑樒的邂逅。

樒没有对自己散发出敌意。虽然只有进行短短几分钟的对话，但对方的态度一直很沉稳。据说明明被编到隔壁班却还是特地来跟亚丝娜打招呼的理由是幼年时期曾经在电子工业界团体的派对当中见过面。明日奈已经不记得了，不过神邑樒是RCT的竞争对手，也就是Augma开发厂商「CAMULA」创业者的女儿。

但是让明日奈心情产生紊乱的并非她的出身。

她所穿的是──属于港区的小中高直升制的私立学校，圣永恒女学院高中部的制服。也就是明日奈在成为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的囚犯前所就读的学校。

明日奈虽然只念到国中，但是不记得同学年里有姓神邑的学生。这是相当罕见的姓氏而且对方的容貌又相当吸睛，不可能三年里都完全没注意到吧。

也就是说樒是从校外转学到圣永恒女学院高中部，然后在毕业的半年前又转学到归还者学校。

询问这样不会对学测有不良影响之后，樒表示预定是到国外留学，似乎已经取得大学预科课程的国际文凭以及SAT测验的正式成绩单。听说美国的大学把写作水平看得跟分数一样重要，所以能够理解她为了拥有个人特色的内容而体验归还者学校生活的选择，但也无法否定这样的想法有点太离奇，感觉自己像是被视为特殊生一样，老实说这实在令人不怎么愉快。

之所以会有这种感觉，应该也是受到樒所穿的制服影响吧。没有发生SAO事件的话明日奈可能也穿着那套灰色西装外套制服。圣永恒女学院国中部的制服是没有特征的背心裙，所以缝合深蓝色衣领的高中部西装外套看起来特别时髦。实际上被母亲要求参加外部高中学测的明日奈可能没有穿上它的机会，但突然出现在眼前果然还是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对于就读归还者学校一事不感到自卑，也不希望人生从四年前重新开始。只不过穿着那套制服的神邑樒，简直……简直就像是没有被囚禁在SAO内，继续就读于圣永恒女学院的自己……

「……真像个傻瓜。」

小声这么呢喃完，明日奈就闭起眼睛。公车还要九站才会到达吉祥寺车站。今天晚上似乎也会熬夜，所以要趁能睡的时候先睡一下才行。

虽然把头靠在巴士的内壁上，但是却一直没有睡意。神邑樒那近乎完美，但不知道为什么让人产生些许不安的伶俐美貌一直烙印在脑海里。

对于目前的境遇没有不满。因为遇见了打从心底喜爱、信赖的和人与结衣，以及最棒的伙伴里香、珪子、诗乃以及直叶。樒应该是走在不会有丝毫过失的菁英路线上，但不论她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我，我都能断言自己相当幸福。

──当想着这种事情时，就表示内心已经乱了。

明日奈吐出又慢又长的一口气，然后要自己只想开心的事情。

被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这个谜样VRMMO世界给The seed连结体带来了大混乱，但现在明日奈并不感到不安与恐惧，挑战未知的游戏反而让她有种强烈的高扬感。即使是死亡一次就再也无法登入这种极度严苛的规则，也无法让身为SAO生还者的明日奈感到胆怯。

现在包含ALO的营运公司YMIR在内的许多企业都彼此合作来试着解决事情──由于亚鲁戈这么表示，这个事件总有一天会结束才对。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森林之家与众伙伴，然后有时间的话还要解开世界之谜。

可惜的是亚鲁戈表示短期内还不打算加入Unital ring的行列，但她转学过来的理由似乎也不是跟UR毫无关系。据说她在一阵子前就掌握了UR事件的预兆，为了找出隐藏在事件背后的真相而下定决心转学到归还者学校。

不会说出未经实证的情报似乎依然是亚鲁戈的坚持，而会议的时间也有限，所以她也不再透露更多的内情，但她似乎打算从外部调查Unital ring的秘密。在学校分开之前，她咧嘴笑着这么说。内部的调查工作就交给小亚你们哟。听她这么说，也只能好好努力了。

虽然不曾对漫长的通学时间感到痛苦，但只有今天明日奈才兴起家里离学校近一点就好了的念头。不知不觉间，让心底深处一阵骚动的感觉消失了。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四章

「我回来了。」

边说边拉开玄关玻璃门的瞬间，「欢迎回来！太慢了吧哥哥！」的声音就飞了过来。

一看之下，身穿运动服站在木头横挡上的直叶，这时将双手在胸前握住并且垂直跳动着。

「有什么办法嘛，我的通勤时间是你的一倍。我已经是从车站全速冲回来了喔。」

实际上九月已经结束了，我的额头上却还浮现汗珠。六分钟就骑着脚踏车跑过本川越车站到桐谷家大约两公里的距离几乎已经是自我最佳纪录了，但直叶似乎不到五分钟就能完成，所以在她面前不能太嚣张。但我的贤妹没有责备哥哥缓慢的脚程，反而对我递出原本在身后的毛巾。

「来，这个！」

「哦，谢啦。」

接过来擦拭汗水后，这次换成矿泉水的宝特瓶出现了。

「来，还有这个！」

道完谢接下打开瓶盖递过来的水后，我一口气喝掉大半瓶。

「呼～活过来了……」

「那现在开始冲刺！」

被推着背部爬上二楼来到自己的房间。当我在换上T恤与短裤时，直叶没有敲门就直接冲进来。

「准备好了吗？那我们马上出发吧！」

连珠炮般说出一串话的妹妹，右手上抱着老旧的AmuSphere。

「什么出发，你想从哪里潜行啊。」

「当然是从这里喽！不配合彼此的时间，在里面变成独自一人的话可能会遭遇危险吧。」

「哪有那么夸张……又不是时间加速中的Underworld，就算错开也只有一两分钟吧。而且莉兹和西莉卡应该已经在里面了。」

「别说这么多了，快点快点！」

啵一声在我头上罩下AmuSphere后，直叶用足以让底板的木制弹簧发出摩擦声的速度跳上床。没办法的我只能躺在她旁边。直叶抬起右手，竖起三根指头。

「倒数三声后出发哟！三、二、一……开始连线！」

我同声咏唱着指令，而且想着「这样直叶的手掉下来不就会打中我的侧腹部」。不过我当然无法确认这个结果。

张开眼睛后，看见全新的木板屋顶。

今天早上四点左右还开了个足以看见天空的大洞，不过现在已经消失无踪。从艾恩葛朗特连同土台一起分离、坠落时受到极大损害的圆木屋──我心爱的「森林之家」在会合的莉兹与西莉卡的帮助下顺利地完成修复。

真的真的太好了……当躺着的我沉浸在这样的感慨当中时，侧腹突然就被戳了一下。

「快点起来啦桐人！有很────多事情要做喔！」

「是是是……」

带响着莉兹贝特帮忙打造的铁铠甲站起身子并且看向旁边。同时潜行的直叶──莉法依然穿着简朴原始布料制成的洋装。

我接着又环视室内。由于所有家具都消失了，所以显得相当空旷的客厅里看不见其他玩家的身影。亚丝娜应该还在回家途中，不过莉兹和西莉卡，以及当我们到学校去时轮流看守这个房子的爱丽丝与结衣到哪里去了呢？

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就听见窗外传来「锵！」的尖锐声音。那是铁锤敲打铁砧的声音……不对，是武器互击的声音。

「怎么了！」

我急忙站起来，打开门后冲到外面。

看见的是被各种生产设施包围的前院正中央，有两道拿着剑朝对方攻击的身影。这个Unital ring世界的时间是跟现实同步，所以红色夕阳形成逆光，无法清楚看见两个人的容貌。其中一道人影的身高跟我差不多，另一道则特别娇小，看起来就跟孩子一样。

「呀啊啊！」

小孩子随着稚嫩但勇猛的叫声挥落两手握住的剑。速度虽然快，但大人却悠然以右手握着的剑挡下。「锵」的撞击声再度响起。编成较粗辫子的金发反射夕阳后发出美丽的光芒。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大人是爱丽丝。而面对最强整合骑士依然毫不胆怯地发动攻击的黑发少女，正是我跟亚丝娜心爱的女儿，同时也是最高等级的Top-down型AI──结衣。

「喂……喂，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当我反射性想插身而入时，莉法就抓住我的肩膀。

「等等，那只是在练习吧？」

「练……练习……？」

我瞥了一眼妹妹的脸庞后，再次看向庭院中央。

爱丽丝确实挡下了结衣的砍击，但是完全没有进行反击。甚至每次双方的剑互击后还给予结衣各种建议。

「看，没问题吧？」

「唔……唔嗯……」

虽然对着妹妹点头，但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结衣拿剑战斗……正确来说是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地下迷宫里，以GM武器消除最强等级魔王怪物「致命镰刀The Fatal-scythe」后就没见过了。由于现在的结衣是被当成一般玩家，所以跟我们一样有HP条，即使爱丽丝没有反击，要是被自己的剑伤到还是会受到损失。

我提心吊胆地看着两个人的练习，结果一脸认真地听完爱丽丝的建议后，结衣就再次缩短距离。她把外型带有异国风情的短剑摆在基本的中段──

「呀啊！」

随着稚嫩但凛然的声音往地面踢去。下一个瞬间，连我也忍不住发出「哦」一声。

VRMMO初学者在以剑攻击时，容易分为「举起」「挥落」两个阶段的动作。根据状况，这不是什么错误的行动，但几乎所有时候都能顺畅连结举起到挥落动作的话，速度与威力都会有所提升。结衣使出的就是确实按照这个办法的斩击，实际上爱丽丝防御时左脚也必须往后退半步。

再次响起「锵！」的清澈金属声。一瞬间静止的两个人灵活地拉开距离。

003

「刚才那招很不错喔，结衣。」

爱丽丝一如此品评，我也跟着拍了手。两人同时看向这边之后，爱丽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结衣则是露出直率的笑容。

「爸爸！欢迎回来！」

我急忙制止右手举着短剑就直接跑过来的结衣。

「喂喂，先把那把剑收起来。」

「啊，对喔！」

紧急煞车的结衣把剑收到左腰的剑鞘内。抱起再次冲过来的心爱女儿，把她高高举起后才让她坐到左臂上。

「我回来了，结衣。那个……为什么突然开始练剑……？」

「当然是为了战斗啊！单手剑技能的熟练度刚刚上升为7了！」

「喔喔，你很努力嘛。」

用右手摸了一下她的头，结衣就像很高兴般发出「嘿嘿嘿」的笑声。

我从ALO带过来的单手剑技能熟练度虽然已经到达封顶的1000，但除此之外新获得的技能都只有2或3左右，以一天就能到达熟练度7来看，她确实相当了不起。

「提升到这种程度的话，是不是能够使用剑技了呢？」

「嗯……」

迅速以右手打开环状选单的结衣，移动到技能视窗后窥看了起来。

「啊，能使用『垂直斩』、『平面斩』和『斜斩』！」

「喔喔，这三招是所有剑技的基础。熟练度再上升一点之后，就教你夺命击或者咆哮八音符等帅气招式吧。」

「好的！」

结衣开朗的回答……

「桐人，关于这件事……」

和这道声音重叠在一起，我便移动自己的视线。穿着白色洋装的爱丽丝不知为何以郁闷的表情走了过来。

「嗨，爱丽丝，谢谢你帮忙看家和指导结衣……那么，你说的这件事是？」

「你也看看自己的技能视窗吧。」

「咦？喔……嗯。」

点完头后就以右手指尖在空中画圆。从随着「沙啷啷」的音效打开的环状选单选择右上的技能图标。打开的视窗里显示获得的技能一览表。由于是按照熟练度顺序排列，最上面的当然就是单手剑技能……

「……咦？」

我瞪大双眼凝视着熟练度的数值。昨天看的时候确实是上限值的1000，现在却少了一个零。

「一……一百？为什么……」

「看来是昨天晚上缓冲时间结束时，带过来的技能其熟练度也下降了。随着熟练度下降，上位剑技也全部无法使用。」

「不会吧……」

在发出呻吟的我旁边，莉法也打开视窗并且大叫「啊，我也一样！」。兄妹差点同时沮丧地低下头，但我在最后一刻撑住了。

「不……不对，等等喔……昨天晚上缓冲期间结束后还跟那群PK战斗了对吧？那时我确实使出了夺命击啊。那招可是挺上位的剑技耶。」

「你也看看剑技一览表吧。」

在爱丽丝催促下，我击点了单手剑技能。打开的副选单里列举了可以使用的剑技。最上面是基本单发技的「垂直斩」、「平面斩」、「斜斩」，接着是二连击的「圆弧斩」、「水平弧形斩」和下段突进技「愤怒刺击」，上段跳跃技「音速冲击」，三连击技「锐爪」……发亮的文字就到此为止。再往下的「垂直四方斩」变成了灰色，击点后打开【使用可能熟练度：150】的小视窗。先不管数值跟SAO与ALO不同这件事，这样的话将无法说明为何可以使用上位技的夺命击。

卷动一览表后，名称在很下面的夺命击果然变成了灰色。使用可能熟练度是……700。和目前的数值100有天与地般的差距。

「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只是重现动作而已……？」

在如此呢喃的我怀中，结衣也稍微歪着头并且说：

「昨天的战斗里，爸爸使用的残暴施力点以及夺命击都确实产生了特效光。我想不可能只是模仿动作才对。」

「就是说啊……」

我点点头后把结衣交给莉法，接着移动到庭院正中央。拔出外型简朴但沉甸甸重量相当可靠的「高级铁制长剑」并且沉下腰部。把左手往前伸，然后右手的剑举到肩膀上往后拉，但剑技的前导特效没有降临。

「呜呀！」

还是不愿放弃的我试着刺出长剑，但只是单纯的单手刺击，完全没有夺命击的如血般光辉以及媲美喷射引擎的巨响。我又试了一次……然后再一次。结果都一样。

「桐人……这样看起来有点逊喔。」

「偶……偶知道啦！」

以孩子气的话回答爱丽丝看不下去的声音后，挥出附赠的第四次──

咻轰哦哦哦哦沙叽咿咿────嗯！

「呜喔哇啊啊啊啊！」

身体被带着深红光芒的剑拖走，我在空中飞行了三公尺左右才从胸部往下跌落。

「咕恶！」

视界左上方的HP条微微减少。当我维持青蛙般姿势发出呻吟时，爱丽丝就冲过来对我伸出手。

「不……不要紧吧？」

「嗯……还可以啦……」

在她帮助下站起身后，就认真地盯着右手的剑看。接着跟爱丽丝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问道：

「刚才发动了对吧？夺击……」

「你们这些现实世界的年轻人不要什么名词都简略化。」

由于对方生气的点很奇怪，我就回答了一句「真的拍谢」，爱丽丝用宛若冰霜的眼神瞪了我一眼后才恢复认真的表情。

「确实……是发动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请爱丽丝小姐也试试看吧！」

这么发言的是被莉法抱住的结衣。往那边瞄了一眼的爱丽丝，说了句「那么……」并点头拔出腰间的剑。外表和我的剑一样，应该是目前人不在现场的莉兹所打造的吧。

我退到莉法身边后，爱丽丝就以长剑摆出八相的姿势。

由于来自SAO的剑技也以「秘奥义」这个名称存在于她出生的Underworld里，所以在ALO当中也能自由自在地使出多种剑技。但是跟高速连续技比起来她似乎喜欢一击必杀系，目前准备发动的也是单手剑上位单发技「飞矛之剑」。

一边踏出左脚，剑往右后方用力举起。本来这个时候应该会出现蓝紫色特效光，但是剑没有发亮。即使如此，爱丽丝还是……

「呀啊！」

一边发出尖锐的喊叫，一边把剑刺出般猛然挥落。虽然是漂亮的斩击，但没有发动飞矛之剑。爱丽丝把剑拉回来后，又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两次、三次、四次……当我开始觉得刚才的夺命击只是系统错误之类的时候。

爱丽丝大概是第七还是第八次往上举起的剑垂直迸发出蓝色火焰般的光芒。往前踏步后挥出斩击。传出仿佛冰河崩坏的沉重巨响，蓝紫色轨迹在空中摇晃。那无疑是飞矛之剑的特效。

「咦，发动了耶！」

我不停点头同意莉法的话。虽然尚不清楚是系统错误或者原本就是这种规格，但即使是熟练度不足的上位剑技，只要执抝地尝试似乎就能发动。但是机率大概只有一两成左右。实战时拿来使用会让人有点担心，而且不清楚理由更是让人不舒服。

忍不住看向被莉法抱着的结衣，但现在她是没有系统登入权限的普通玩家。所以又想偶尔得自己动脑思考一下……

「爸爸，这个现象的原因说不定不是玩家或者道具，而是跟地点有关。」

由于结衣一脸认真地这么说道，我便一边指着自己的脚边一边询问：

「地……地点？这个空地有某种特殊效果吗？」

「不，不是空地……」

顺着结衣移动的视线看去，发现经过修复的圆木屋在夕阳底下发出闪闪光芒。我终于理解结衣想说什么，小跑步回到房子旁边后用指尖击点墙壁。打开的属性视窗里，第一行是「柏木小屋」的建筑物名，其下方是所有者我和亚丝娜的名字，再下面则是耐久力的彩条。明明今天早上应该完全回复了，叠在彩条上的数字却是【12433／12500】，显示Unital ring世界的建筑物耐久力会自动减少。虽然是麻烦的规格，但减少速度一天大概是120左右，所以算起来完全丢着不管也可以撑一百天。

视窗下部并排着四个按键。从左边开始依序是【情报】、【交易】【修复】以及【分解】。内心确信永远不会按下交易与分解键的我按下情报键。爱丽丝与莉法、结衣从左右两边窥看视窗。

随着轻快声音打开的副选单里，列举了房子简单的说明、地板面积、仓库栏容量、对各属性防御力等数值档案，其下方则有着【特殊效果】栏。

想着「就是这个」的我专心阅读着。显示的效果只有一个。也就是──【等级1／森林的加护：在建筑物中心部半径三十公尺以内，所有者以及其朋友玩家、小队成员能在低机率下使用未满使用条件的攻击技能。】

「……哦，原来如此……」

这么呢喃完我就再次摸了摸结衣的头。

「结衣的推测完全正确。这个『森林的加护』，在ALO的时候就存在了吗……？」

「不，ALO里不存在这样的系统。」

结衣摇摇头后，莉法就插话进来表示：

「嗳，这里写着等级1对吧。这就表示也有等级2和3的特殊效果喽？」

「应该……有吧。虽然无法想像怎么样才能解锁就是了。」

爱丽丝稍微瞄了一眼歪着头的我。

「就跟我们一样，好好培育它就可以了吧？」

「你说……培育房子？要怎么做？」

「像是增加房间、强化构造之类的。我在卢利特附近的森林盖房子时，也是从只有简单屋顶与墙壁的小屋开始，然后一点一点扩大的喔。」

「喔……哦～这样啊。」

我的回答多少变得有点僵硬，但这也不能怪我。在爱丽丝的房子里，她似乎照顾心神丧失的我长达好几个月。当时的事情几乎不记得了，但是还依稀记得她用汤匙喂我吃饭、帮我躺到床上睡觉等事情，所以除了感谢之外也同时涌出了不好意思的感情。

「嗯……嗯，总之这就是上位剑技有时能用有时不能用的原因不会错了。昨天晚上的战斗能够一次就使出夺命击算是运气相当好了。」

「这样要做的事情又增加了。」

莉法的话让我皱起眉头，结果妹妹就理所当然般说道：

「提升房子的等级啊！等级2和等级3的特殊效果很让人在意嘛！」

「啊……噢，嗯，说得也是……」

我虽然点着头，但是对于增建、改建圆木屋还是有点抗拒。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亚丝娜从SAO时代就持续对这间房子投注爱情。

但是结衣像是看穿我这样的犹豫般坚定地表示：

「不用担心喔，爸爸！妈妈不是会拘泥于外表的人，只要本质存在，就算房子的形状改变我想她也完全不会在意！」

「本质……是什么？」

「当然是爸爸、妈妈、我和莉法小姐、爱丽丝小姐、莉兹小姐、西莉卡小姐、诗乃小姐能够放心休息的地方！」

「……对喔，说得也是。」

我缓缓点头，然后再次抚摸结衣的头。

「但是……要增建应该是很久之后的事了。首先得巩固整个占地的防御才行……」

我再次环视广场。深邃的森林里突然出现这块直径十五公尺的空间，东半部被圆木屋占据，西半部则排着高炉与铸造台、素烧窑等大型生产设备。这些设备只要有素材道具就能轻松制造出来，但是要搜集素材一点都不轻松，可以的话还是想防御整个广场。今天我们到学校去时，结衣、爱丽丝以及亚丝娜驯服的长喙大鬣蜥──阿蜥帮忙看守房子，但光靠两人与一只动物实在很难抵挡昨天让我们陷入超级苦战的尖刺洞熊与新敌对玩家集团的袭击。

自傲的骑士大人似乎也了解这一点，爱丽丝也跟我一样移动着视线并开口说：

「想先从这块草地的外围部分开始建筑一道墙壁。可以的话不要用木头而是石头。」

「说得也是……但要围住整个草地的话不知道需要多少石头。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在这里的话……弹指之间就可以制造出钢铁之墙了……」

那个半神光靠神圣术就制造出直径一千五百公里的「不朽之壁」来把人界分成四等份，我一提到她的名字，爱丽丝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你拜托最高司祭大人这种无聊的工作试试看，可能会被变成蟋蟀之类的小虫吧。」

「是这样吗，感觉请她吃两三块昂贵的蛋糕，她就会愿意帮忙了。」

──你说是吧，尤吉欧。

在内心这么呼唤亡友，接着轻轻摇头时突然就想起来。昨天爱丽丝说RATH的神代凛子博士有留言要给我。内容是「二十九日，十五点。高级蛋糕店」……这种近似暗号的讯息，真正的发信者恐怕不是神代博士。为了确认事实，二十九日也就是明天下午三点必须到银座的咖啡厅去，但说起来明天完全是平日。从归还者学校的西东京市搭乘西武新宿线到高田马场，再换乘地下铁东西线，然后到日本桥车站再次换乘银座线在银座下车的这条路线，需要的时间大概是八十分钟。不翘掉下午的课绝对来不及。

为什么会指定这样的时间──我先把这样的抱怨吞进肚子里，然后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课题上。既然没有最高司祭猊下那样的超级力量，就只能老实地收集材料来建筑墙壁了。

幸好已经知道建造墙壁不用一个一个把石头堆起来了。初级木匠技能的制作选单里就存在「粗杂的石壁」。虽然粗杂这个形容词让人感到有些敬谢不敏，但是在技能熟练度上升前也只能忍耐了。

「……那么，大家先到河边去捡石头吧。」

我消除圆木屋的属性视窗并这么说道，爱丽丝、莉法以及结衣听见后就一起点点头。

「虽然有点担心，不过就拜托阿蜥……咦？那家伙到哪去了？」

我环视了一下广场，却不见原本应该在看家的长喙大鬣蜥──阿蜥的踪影。不会是驯服状态解除又变回野生了吧，当我慌张地想着这样亚丝娜会很失望的这个时候，从后方传来「咕呱！」这种相当有特色的叫声。急忙转过头去，就看到阿蜥从通往南边河岸的道路上跳着走过来。而且它的后面还能看见西莉卡与莉兹贝特。

两个人发现我和莉法后就小跑步跑过来。

「桐人，太慢了吧！不会是回家路上跑去买东西吃了吧？」

正当莉兹以凶狠眼神瞪着我，旁边的西莉卡就露出苦笑。

「桐人哥住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就是得花这么多时间嘛。」

阿蜥打开嘴巴发出「咕哇」的叫声，坐在它头上的毕娜也发出「啾咿」一声，不过不清楚它们是同意莉兹还是西莉卡的看法。不论如何，阿蜥的驯服状态似乎没有遭到解除的样子。

「你们上哪去了？」

我先开口这么询问，莉兹则是边摸着阿蜥的脖子边回答：

「这孩子似乎一天不玩水几次HP就会减少。所以带它到河边去，顺便收集石头回来。」

「喔喔，真是辛苦了。不过这家伙明明是蜥蜴，却有这么麻烦的体质……」

「爸爸，现实世界有许多半水生的蜥蜴喔。像莫顿巨蜥以及巴氏棱蜥就是有名的种类。」

由于结衣立刻加以注释，我便说了句「这样啊……」并点点头。现在想起来，初次遭遇阿蜥时它就是从水里出现。像鸭子般的喙正是水栖种的证明。

「这下子得快点挖井才行了。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摇了摇头并且确认视界右下角的时针。下午五点五十分──看来今天是没办法潜行到将近天亮了，预定在深夜十二点，不对，凌晨两点结束的话，能使用的时间大概是八个小时再多一点。我忍不住有点怀念可以一整天都用来攻略游戏的SAO时代。

叹了一口气转换心情后，我也为了收集石头而准备前往河岸，结果还抱着结衣的莉法就用手把我挡下来。

「哥哥，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应该优先跟诗乃小姐会合比较好吧？以长远的眼光来看，人手多一点作业的速度比较快，战力上也比较可以安心。」

「嗯，是没错啦……」

我摆出微妙的角度点头同意莉法的意见。

放学后举行的会议里，诗乃数次让我们吓一跳。她主要游玩的「Gun Gale Online」也有许多玩家被强制转移到这个世界──虽然已经如此预测，但诗乃他们似乎可以把枪械带到这个世界来。

当然，我们这些ALO玩家都把剑与枪带过来了，GGO的玩家如果无法把武器带过来就太不公平了，但他们的武器是枪械。而且GGO世界里不只有火药式实弹枪，也存在能发射雷射的光学枪。引发这起事件的某个人，到底打算如何维持世界观的整合性呢？

只不过，这不是现在要担心的事情。以ALO来比喻的话，诗乃的爱枪黑卡蒂Ⅱ的超强攻击力甚至足以匹敌三十句咒文等级的最高级攻击魔法。预备的子弹似乎全都消失了，但是既然能带枪进到这个世界，应该就能在哪个地方获得补给，能够和她会合的话据点的防卫将会轻松许多。

但最大的问题是──

「……但完全不清楚诗乃说的那个鸟人村落是在哪个方位啊……」

我耸了耸肩，这时西莉卡也很担心般点着头说：

「诗乃小姐说完全没有注意到艾恩葛朗特坠落时的冲击声。这样的话，我想GGO玩家的起始位置应该跟我们距离很远。」

「唔嗯……」

我发出沉吟时，莉兹贝特就叫出环状选单并且击点左下方的地图标示。摊开的地图和我跟莉法所持有的相比，有相当大的范围已经有颜色了。

「呃……这里是成为ALO玩家起点的遗迹对吧。艾恩葛朗特的掉落地点是这里，然后它的北边有巴辛族的村庄，从该处一直往东北前进就会遇见这间圆木屋……我和西莉卡从村子一路走到这里，但没看过诗乃所说的巨大恐龙与蜈蚣型怪物……」

西莉卡也点了一下头，然后又像发现什么般用手指着地图。

「但是从巴辛族村庄走到这里来时，一开始是沙漠般的荒野然后渐渐变成草原，渡过这条大河就又变成了森林对吧。诗乃小姐表示所在的区域几乎都是沙漠，所以很难找到水源，差点就要渴死了。因此我认为就方向来说，很可能是在森林的另一侧。」

「唔嗯唔嗯……」

我、莉法以及爱丽丝同时点头。西莉卡的意见虽然具说服力，但就算方向正确，不知道大概的距离的话也无法轻易去寻找。除了HP之外，还存在SP、TP的这款游戏，要长距离移动时必须先准备充分的水与食材。

想到这里的瞬间，就稍微意识到空腹与口渴。怎么说在登出时数值也是维持不变的状态，目前SP条只减少两成、TP条则是三成，但一旦开始作业就会不断减少了吧。附近就有河川，食材的话应该还残留了一些熊肉，不过还是得尽快完成安定供给的机制才行。

「……得开拓森林来开垦田地……不知道能不能耕田就是了……」

我一这么呢喃，结衣就一脸认真地回答：

「也把它加进待办事项里面喽！」

「谢……谢啦……顺便问一下，现在清单大概有几项？」

「我没有列出优先顺位，目前有『建筑防壁』『增建圆木屋』『制作所有人的武器防具』『提升等级』『增强驯服的怪物』『挖井』『开垦田地』『与诗乃小姐会合』以及『到达极光指示之地』！」

「………………」

所有人默默地面面相觑。最后一项是最终目的，所以可以先不用理会，但除此之外都是优先事项。

「……先从建筑防壁开始吧。」

重新打起精神的我这么说道，莉兹贝特也轻轻点了一下头。

「正有此打算，所以捡来许多石头喽。我试着制作一下墙壁吧。」

「嗯，拜托你了。」

对着我竖起大拇指的莉兹，先是关上开着的地图，然后打开技能视窗。从初级木匠技能可以制作的道具一览表里选择「堆石墙」后，就出现淡紫色通透的残像物体。莉兹以生疏的手势滑动残像，在广场与森林的境界处停了下来。

「盖在这里可以吗？」

「等一下。」

我走到通透的石墙旁边，慎重地评定位置与角度。

「再往内十五公分……然后稍微往右转。」

「这……这样？」

莉兹微微动着手指，残像也跟着一点一点移动。来到我中意的位置那一瞬间，我便大叫：

「这里！」

莉兹握起右手的瞬间，就有数颗灰色石头从空中落下，在完全与残像重叠的位置实体化。出现的墙壁高度与宽度约一·五公尺，厚度则是三十公分左右。大小石头毫无缝隙地堆叠起来，没有想像中那么粗糙。为了慎重起见稍微推了一下，也没有摇晃或者石头掉落的现象。

「这样应该可以防御一些怪物吧。」

我一边拍着石墙一边这么说着，结果爱丽丝就以担心的表情回应：

「是没错……但是应该无法挡下尖刺洞熊的突进，如果是玩家的话也会翻墙进来吧。」

「只能祈祷那只熊最近不要到附近来了。至于玩家的对策……」

我把脸朝向莉兹贝特继续说道：

「莉兹，这一面墙壁要用多少石头？」

「嗯……在河岸边能捡到最多的『灰崩岩』三十个，还有五个『粗糙的灰色黏土』。」

「还剩下多少灰崩岩跟黏土？」

「石头一百二十多个，黏土二十个。」

莉兹刚回答完，旁边的西莉卡也举起右手。

「我也捡回一百颗石头跟十五个黏土！」

「谢啦，西莉卡。这么说来，光靠你们两个人的存量就能制造出七面墙了。莉兹，试试看在这面墙上再叠上一面墙。」

「好～」

点头的莉兹贝特再次操作视窗。移动出现的残像壁到最初的墙壁附近后贴齐机能发生作用，首先连结到右侧。准备从该处往左错开时，残像就轻轻堆叠到上方。

「啊，看来没问题。」

「好，拜托你了。」

再次传出「喀咚咚嗯！」的沉重声响，新的墙壁降下来与最初的墙壁重叠。这样高就有三公尺。虽然无法说是完全的防御，但除了身体特别灵巧的玩家之外，应该都会犹豫要不要翻墙吧。

当然，现状与其说是墙壁，倒不如说是薄薄的柱子。直径十五公尺的广场圆周大约四十七公尺。要以宽一·五公尺的墙壁围住全体的话需要三十二面，再往上堆高的话需要加倍也就是六十四面墙壁。当我想着……不想计算要几块灰崩岩时。

圆木屋的门迅速被打开来，穿着白色洋装的亚丝娜从里面冲出。

「各位抱歉！我来迟了！」

「亚丝娜，你来得正好！六十四乘以三十是？」

我立刻用手指着她，亚丝娜愣了一下子后就回答「一千九百二十」。然后逐渐露出纳闷的表情并且加了一句：

「……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要用墙壁围住整个广场需要的石头数量喔。」

我把朝向亚丝娜的右手食指移动到屹立在高炉附近的灰色石墙。

「噢……」

亚丝娜像是可以接受般点了点头……

「哥哥，刚才的算式没办法心算也太糟糕了吧？」

莉法很担心般这么说道。

所有人一起移动到河岸边，靠着快下山的夕阳尽可能捡拾灰崩岩与黏土然后回到广场，由习得初级木匠技能的我与莉兹制作墙壁……重复这样的工程一个小时。好不容易用高三公尺的墙壁围住整个广场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实际上因为南北各设置了一个木门，所以需要的石头数量比亚丝娜计算的要少了一些，但这依然是相当累人的作业。因此墙壁完成时的达成感特别强烈，包含爱丽丝在内的所有人都击掌了好几次。

「有墙壁后果然安心多了！」

喧闹一阵子后西莉卡就做出这样的评论，而我也深深点了点头。

「真的是这样。古代希腊人之类的在城墙完成时可能也是这种心情吧。」

「跟古雅典以及科林斯比起来这里小多了。」

由于亚丝娜加了一句这样的吐嘈，我便咧嘴笑着回答：

「不能这么说，今后要不断地扩张，总有一天要发展成跟古雅典，不对，是跟圣托利亚一样的大都市给你看。」

下一个瞬间，这次换成被爱丽丝吐嘈。

「哦，很敢说嘛。我很期待喔。」

「交……交给我吧。」

我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膛，然后迅速转换话题。

「那么，这样就解决一件待办事项了吧。接下来是……」

「我啦，我有话要说！」

举起右手挥舞的是莉法。

「我也想要剑跟铠甲！」

「……嗯，我想也是啦……」

当前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全身穿着铁制铠甲，所以无法直接反驳这个提议。莉兹与西莉卡装备着从巴辛族那里获得的皮铠与金属武器，结衣与爱丽丝虽然没有防具但是都有铁剑，只有莉法跟亚丝娜还穿着天根草纤维制的洋装，然后装备着石刀与石斧。

幸好有从ALO继承打铁技能的莉兹在，技术方面绝对没问题。问题是应该需要相当多分量的铁矿石。为了修复圆木屋，昨天从尖刺洞熊的巢穴里入手的矿石与那群PK身上掉落的铁装备几乎都用光了。要获得新的铁矿石就得再次进入洞熊的巢穴，但是洞穴的主人应该早就重新涌出了吧。昨天是用从圆木屋屋顶掉下大量圆木这样特殊方法才干掉它，我不认为还能再用一次同样的方法。

「结衣啊，巴辛族有没有提到在哪里获得铁矿石？」

我对七个人中唯一能理解NPC谜之语言的结衣这么问道，但少女只是轻轻摇摇头。

「抱歉，爸爸。我没有获得这个情报……」

「不需要道歉喔，请他们告知能取得珪砂和亚麻的地点时，是我忘了顺便也询问铁矿石的所在地。没关系，会有办法的。」

「是啊，结衣。桐人会努力想办法解决的。」

亚丝娜抱起结衣并对她露出温柔的笑容。结衣虽然轻点了一下头，但还是以担心的表情再次看向我。

「……具体来说要怎么做呢，爸爸？」

「当然是以正攻法来打倒尖刺洞熊啊……不对，等等喔。」

我把身体往右转，看向脑袋上坐着毕娜的西莉卡。

「不要打倒，如果可以驯服它是最好了。我想这样大概就会停止涌出了。」

「咦咦咦？驯服熊吗？」

面对吓得后仰的西莉卡，我咧嘴笑着表示：

「就连没有驯兽技能的亚丝娜都能把那边的鸭子恐龙变成宠物了。从ALO继承驯兽技能的西莉卡，应该很轻松就能把熊……」

「桐人哥，很遗憾的是我继承的是短剑技能。」

「咦，是这样吗？你短剑技能的熟练度比较高吗？」

老实地露出惊讶的模样后，西莉卡就像闹别扭般噘起嘴来。

「桐人哥，要把驯兽技能的熟练度提升到1000是很困难的喔。就我所知，熟练度提升到极限的就只有猫妖族领主亚丽莎小姐而已。」

「那真是不好意思……这么说，目前是亚丝娜的驯兽技能比较高喽……」

把视线移过去后，亚丝娜先是眨了两三下眼睛，然后才不停地摇头。

「驯……驯服那只熊，我也办不到啦。」

听见这使用倒置法的言词，让我思考起该如何拢络……不对，应该是说服她。

「要……要勉强亚丝娜小姐的话，还是交给我吧！」

不知道是因为装备着巴辛族制的防具，还是身为驯兽师的尊严使然，西莉卡这时往前走一步并且做出这样的宣言。亚丝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西莉卡迅速伸出双手来阻止了她。

「不用担心，亚丝娜小姐。我虽然没有见过那只熊，但动物型怪物的话难易度应该比虫型和恶魔型还要低才对。我会努力提升驯兽技能的熟练度，一次就成功驯养它给大家看！」

──我觉得尖刺洞熊大概跟西莉卡想像的熊有很大的差异。

虽然感觉亚丝娜、莉法和爱丽丝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但是在她们开口说些什么前我就走到前面紧紧抓住西莉卡的肩膀。

「不愧是SAO里威名远播的偶像驯兽师西莉卡。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那就拜托你喽！」

「嘿嘿嘿……我会加油的。」

虽然看见露出害羞笑容的西莉卡右斜后方的亚丝娜叹了口气，但是我又趁势继续表示：

「亚丝娜，麻烦你教西莉卡驯兽技能的取得方式。刚刚从河岸边回来时，森林里有狐狸般的怪物，我想可以用它当作练习。我、莉兹、爱丽丝以及莉法在TP条进入危险状态前先来挖井吧。」

「是可以啦……但这款游戏可以擅自挖掘地面吗？」

莉兹贝特的问题让我不由得一瞬间静止。

包含ALO在内的许多VRMMO，练功区都是设定为不可改变。因为允许玩家这么做的话设计地图就没有意义，而且摆明会有路上出现大洞这种恶质行为横行。

虽然这款Unital ring在许多方面都不算是普通的游戏，但实在不认为可以改变练功区……我记得昨天曾经思考过这一点。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初级木匠技能的制作选单里面确实有──

「……看，有掘井的选项。」

我对莉兹贝特她们显示打开的视窗。手指着的地方正如我的记忆存在着「叠石小型水井」的文字列。

「应该像高炉那样，只要完成设置就能使用水井了吧？」

由于莉法如此表示，我忍不住就提出反驳。

「咦咦，这么简单可以吗？如果拥有材料就能一瞬间设置水井，那么TP条就没有意义了吧。」

「跟我说也没用啊。倒是现在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听她这么一说才想到确实是这样。于是我就确认制作水井需要的素材数量与种类。总共是石头三百颗、制材过的圆木二十根、黏土十个、铁钉五十根、铁链一条。

「呜咿，素材完全不够。石头和圆木只要收集就可以了，但是铁就……」

「看来没那么简单呢。」

亚丝娜耸耸肩，然后瞄了高炉一眼。

「看来不论要做什么都得先确保铁矿的来源。西莉卡的驯兽应该还得花一段时间，我看还要跟尖刺洞熊战斗个一次才行吧？」

「嗯嗯～……如果这是普通游戏的话，就算承担全灭的风险也可以进行挑战……」

我刚发出沉吟声，爱丽丝等人也露出阴沉的表情。

Unital ring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登入。而且也不能回到ALO。被卷入事件的VRMMO世界，其伺服器内的游戏档案全都遭到覆盖，目前处于停止营运状态。有几款游戏似乎挑战回溯，但就算重新安装The seed系统程式也无法正常起动……亚鲁戈是这么说的。就连被称为逞强、荒唐、鲁莽三冠王的我，在这种状况下也不敢以赌博的心态挑战超强敌尖刺洞熊。

「铁矿……铁矿吗～～～～」

我双手抱胸并仰望着夜空。不论是SAO还是ALO，在最初的城市里都能买到大量的铁制武器与道具，所以一点都不觉得稀有。怪物身上也会掉下大量铁制道具，所以拿不动的就会直接丢弃，现在真的很想把过去丢掉的全部捡回来。

到附近的练功区拼命寻找的话，在洞熊的巢穴之外应该也能找到铁矿石才对。但是按照游戏的脉络来看，这边附近入手铁矿的难易度应该被设定为「能稳定打倒尖刺洞熊的等级」，因此可以判断光靠野外露出的铁矿是不足以稳定供给我们的需求。在没想办法解决那只熊之前，铁器文明不会真正来到这块土地。

「……去找诗乃吧。」

我一这么呢喃，不只是爱丽丝她们，就连在稍远处说着驯兽技能的亚丝娜、西莉卡以及结衣也看向这边。这时亚丝娜认真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寂静。

「我也想早点跟小诗诗会合……但不清楚她的所在地与方位。要怎么寻找呢？」

「如果是西莉卡她们遇见的巴辛族，或许知道和诗乃一起的鸟人。此外也想要铁矿石的情报，我看就先到巴辛族的村子去问问看吧。」

我依序看着伙伴们的脸并且决定方针。

「希望亚丝娜、西莉卡和爱丽丝留下来帮忙防守圆木屋。村子就由我和莉法、莉兹以及结衣前往……这样如何？」

「亚丝娜和西莉卡还有驯兽技能的事情要处理，所以能够理解。但为什么连我都要留下来？」

面对爱丽丝有些不满的提问，我老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

「因为你帮忙保护这个家我才能觉得放心啊。」

「……听你这么说就没办法拒绝了。好吧……但下一次的远征我绝对要参加。」

坚决地如此宣告后，爱丽丝就转身走到亚丝娜、西莉卡旁边。亚丝娜用右手触碰爱丽丝的背部，同时以让人想起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代的清澈声音说道：

「我们会好好保护房子，桐人你们也要平安回来。就这么说定喽。」

「……嗯。」

我点完头，莉兹也回应「一定会把诗乃找回来！」，结衣跑到亚丝娜身边并紧紧抱住她。我看着她们的模样，然后为了实行以前的想法而打开道具栏。

我把事先从房屋仓库栏里移动过来的长剑「黑色鞭痕」实体化。这把继承自ALO的爱剑，需要的能力值实在太高了，即使升上等级13的现在也无法装备。我在它飘浮于视窗上的状态下，移动到莉兹贝特面前。

「莉兹……这是你精心帮我打造的剑，这么说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可以把它熔掉吗？」

「咦咦？」

身为黑色鞭痕制造者的铁匠不停眨着双眼。

「这……这当然得由身为持有者的你来决定……但我无法保证在这个世界能打造出跟它同等级的剑喔。」

「我知道。但是我想大概要到等级40或者50才能装备上这个家伙。与其在那之前都把它放在道具栏里当仓管，倒不如现在拿来帮助大家。」

「……嗯，我知道了。」

莉兹贝特灿烂一笑后，右手就朝着视窗上的黑剑伸去。

「哎呀等一下！一碰就会掉到地面拿不起来喔。」

「啊，对喔。」

「等一下，我直接放到高炉里。」

我在打开视窗的情况下走到广场西侧，叫出高炉的操作视窗后，把黑色鞭痕丢进去。浮在空中的爱剑洒下光粒然后消失不见。在炉子的燃烧室设置柴火，然后由莉兹贝特接下去操作。

铁匠像是要悼念自己打造的剑一样一瞬间合起双手，然后才以打火石点燃柴火。立刻有红色火焰晃动，最后传出轰隆的声音开始炽烈燃烧。

昨天晚上设置铁矿石时几乎数十秒就开始熔化，但黑色鞭痕却持续承受火焰将近两分钟的时间。但最后还是从注入口流出白色闪亮铁水，累积在长方形的铸模内。盈满后就噗咻一声消失，然后再次开始累积。

由于只设置了一把单手剑，原本以为能够获得十个铸铁就很不错了，但是Unital ring里面高等级的装备经过分解后材料的个数似乎也会增加。铁水不断流出，当我放弃数制造出来的铸铁数量时才终于停止。

「……结束了。」

如此呢喃的莉兹贝特打开高炉的视窗。

「嗯，制成的素材有……『高级钢铸块』六十二个、『上等银铸块』十八个、『上等陨铁铸块』九个、『秘银铸块』六个、『黑龙钢铸块』两个。」

「呜哇……好像出现一堆稀有金属耶……」

我听着莉法带着敬畏的呢喃声，一瞬间想着……如果黑色鞭痕能够制造出这么多材料，要不要连另一把继承武器「断钢圣剑」也一起熔掉算了。但最后决定把大费周章才得到的传说级武器熔毁当成最后手段，于是就对莉兹搭话道：

「这些金属可以制造亚丝娜、爱丽丝和莉法的装备吗？」

「嗯……因为我的打铁技能熟练度也降成100了。可能没办法处理太高级的金属……」

以带着不安的声音如此回答的莉兹贝特，把所有铸块移动到自己的道具栏后坐到铁砧前的小椅子上。接着将「高级钢铸块」丢到铁砧的视窗里并打开制作选单。

「啊，好像刚好可以制作钢铁武器。那我先制作爱丽丝的剑喔。混种剑就可以了吧？」

「拜托你了，莉兹。」

「OK。」

对骑士竖起大拇指后，莉兹就握住打铁榔头。然后迅速敲打出现在铁砧上的银褐色铸块。

我听着「当当」的清澈金属声，一边祈祷新生的剑们也能够像消失的爱剑黑色鞭痕一样强韧。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五章

──幸好潜行前什么都没吃。

诗乃看着眼前滋滋作响的肉块，同时心里这么想着。

半熟的肉排厚达八公分，直径则是有三十公分。在现实世界是连相扑选手都没办法吃完的尺寸。但是围坐在巨大桌子前的鸟人们正豪迈地用刀子切着同样尺寸的肉排并大口咀嚼着。

当然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不论吃再多东西都不会进入真正的胃里面，但完全潜行技术神奇的地方是确实会发生饱足感，而且登出之后还会持续一阵子。对于原本食量就小而且没有特别喜欢吃肉的诗乃来说，这种尺寸的半熟肉排是相当大的考验。更重要的是它不是牛肉或者猪肉。

诗乃确认左右两边的鸟人都专注在肉排上后，迅速地击点了一下它。浮现的属性视窗显示【史提罗克法罗斯的尾巴肉排】。这片肉是来自诗乃用黑卡蒂Ⅱ射穿心脏打倒的恐龙。

昨夜没有饿死而是差点渴死之前才好不容易喝到水的诗乃，打倒史提罗克法罗斯后就在狂喜的鸟人们拥簇下来到他们的村庄。

虽然还是完全无法理解他们说的话，但简直像救世主般受到欢迎的诗乃被带领到村子中心部的一间漂亮房子里，于是得以在那个地方登出。今天傍晚，一回到家就喝了水直接潜行到游戏里，然后被半强迫地参加这场宴会……这就是事情的经过了。

有点，不对，应该说相当意外的是鸟人们的文明水准相当高。村子的每户人家都整齐地由红砖所盖成，几乎是正圆形的外围部也由坚固的石墙包围。铺设磁砖的道路连结位于中心部的一座大集会场，其周围甚至存在商店街。

现在想起来，鸟人们既然能运用毛瑟枪，那么具备同样等级的文明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这样的话，就算留下大部分的恐龙肉排，应该也不会被怪罪没有礼貌才对……当诗乃这么想的时候。

「NNNN？」

来到身边的儿童般鸟人一边在诗乃面前的杯子倒下像酒一样的红色液体一边说了些什么。似乎是对自己提问，但是依然无法理解内容。

「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如此回答之后，小孩很疑惑般稍微打开黄色鸟喙。诗乃原本打算再次道歉，但是在她开口之前──

「那个孩子是在问你不吃肉排吗？」

从左边传来这样的声音，吓了一大跳的诗乃随即看向该处。

发言者是鸟喙两侧垂着长长灰色羽毛的老人般鸟人。

「听……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诗乃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结果老人就扬起了嘴角。

「是啊，老身年轻时曾经跟人族一起在大陆的各地冒险。对了……巨龙肉排不合你的胃口吗，人族的女孩啊？」

巨龙应该是包含史提罗克法罗斯在内的所有恐龙型怪物吧。

「啊，没有……我开动了。」

诗乃有所觉悟后就右手拿起刀子、左手拿起叉子。切下树桩般牛排边缘稍微烧焦的地方并且送进嘴里。

咬下烤得酥脆的表面后，出乎意料的弹力把牙齿推了回来。但一用力咬就轻松地把肉撕断，油脂的甜味在嘴里扩散开来。吃起来就像牛肋排加上了纤维感与野性口味。虽然没有淋酱，但辛香料发挥了作用，味道其实还不错。

「那个……你们的语言『好吃』该怎么说呢？」

对老人提问后得到「咻佛鲁」的回答。诗乃重新转向小孩子，重复一遍老人教她的单字。但小孩子依然歪着头。

「错了，是咻佛鲁。」

「啾佛鲁。」

「还差一点，咻佛鲁。」

「咻佛鲁！」

重复好几次之后，似乎终于传达自己的意思了，小孩子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且大叫「咻佛鲁！」，很开心般点了好几次头后就离开了。

下一个瞬间，眼前──

【获得欧鲁尼特语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浮现写着这个讯息的视窗。诗乃眨了眨眼睛后，竖起耳朵听着大房间里此起彼落的交谈声。大部分跟之前一样听起来是奇妙的啼声，不过偶尔混杂着「这样南边的牧场就……」或者「再给我一杯红酒……」等等可以理解的片断字句。

放学后的会议里，结衣曾经这么说过。Unital ring世界的NPC所说的谜样语言，实际上是The seed规格JA语言套件──也就是日文，因为加上了层层滤波器才会听不懂。大概是获得欧鲁尼特语技能后有一部分滤波器得到解码，所以才能听得出是日文吧。继续提升技能熟练度的话，滤波器应该就会完全解除。

就算是这样，到底该如何提升熟练度呢？

吃了一口恐龙肉排，诗乃一边咀嚼一边在脑内再生获得技能前的对话。一把肉吞下去，她就再次转向老人。

「那个，欧鲁尼特语的小刀要怎么说？」

「嗯？叫作『菲吐』喔。」

「菲吐。」

「不对，是菲吐。」

「菲吐。」

「都说是『菲吐』了。」

「我就是说『菲吐』啊！」

诗乃忍不住粗暴地说道，结果眼前就浮现【欧鲁尼特语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为2】的讯息，刚才的小孩子跑过来对诗乃递上新的小刀。这样就能确定──要提升欧鲁尼特语的熟练度，似乎需要完美重现解码之前的单字。诗乃想着为什么需要如此麻烦的方式，再次对老人提问。

「……欧鲁尼特语的『谢谢』要怎么说？」

四十分钟后。

从宴会场回到住宿处的诗乃，直接往前倒到床铺上。

幸好鸟人也就是欧鲁尼特族不存在把没有吃完宴会食物的客人烤来吃的野蛮风俗。诗乃一边向老人学习语言一边拼命地把恐龙肉排送到虚拟的胃里，但吃完一半时满腹中枢就让她不得不放弃了。但就算是这样，她应该也吃了1公斤的肉。不要说游戏世界了，就连在现实世界，她都暂时不想吃肉了。

不过参加宴会相当有意义，欧鲁尼特语技能的熟练度已经提升到10，而且获得更加贵重的情报。转过身体变成仰躺后，诗乃打开环状选单击点地图图标。

打开的地图上只显示着起始位置的废墟城市，其东方的一大片荒野、打倒巨兽史提罗克法罗斯的岩山，以及从该处往北一阵子后的欧鲁尼特族村落。虽然自认为移动了相当大的范围，但是用两根手指缩小地图后明亮的部分就不断缩小，最后变成跟沙粒一样的大小。如果以世界地图等倍显示这种状态，诗乃拚死所穿越的距离根本就不到整个世界的一％。

但目前的问题不是到世界尽头的距离，而是现在位置距离桐人与亚丝娜他们有多远。

宴会尾声时，诗乃几乎问遍所有列席者知不知道巴辛族这个名字。教导她欧鲁尼特语，过去曾在整个世界旅行的老人回答「未曾听过」时虽然很沮丧，但唯一有一名列席者表示曾经听过，于是诗乃就驱使提升到熟练度10的欧鲁尼特语技能向那名鸟人询问详细的情报。

他本身也没有真正见过巴辛族，只是曾经从祖父那里听说过这个种族，但光是获得「巴辛族的村落在越过遥远东南方那片『基幽鲁平原』的前方」这个值千金的情报，一切辛苦就都不算什么了。由于亚丝娜他们的圆木屋掉落在巴辛族居住的土地附近，只要朝东南方前进──或许就能与他们会合。当然，如果世界地图的各处都存在巴辛族村落的话，就有可能朝完全错误的方向前进，但现在也只能相信一定能碰面然后迈开脚步了。

「……好吧！」

诗乃收起地图后，迅速从床铺上起身。

她已经跟欧鲁尼特族的人们说过今天晚上就要出发了。他们之所以会鲁莽地挑战强敌史提罗克法罗斯，听说是因为那只恐龙经常袭击村子南边的牧场，把贵重的「普西蛸」乱吃一通的缘故。

虽然不清楚普西蛸是什么样的家畜，但至今为止挑战多次却完全不是史提罗克法罗斯对手的鸟人们知道打倒巨兽的诗乃这么快就要离开村子都感到很遗憾。可以的话诗乃也很想暂时把这里当成据点来提升等级──因为住宿与食物都是免费──但是想尽快跟伙伴们会合的心情还是比较强烈。坠落的圆木屋对诗乃来说是相当喜爱的地点，而且感觉不是跟亚丝娜以及桐人他们一起挑战Unital ring世界之谜就没有意义了。

重新装备上猎户座SL2与鼬皮上衣，离开住宿处的诗乃先环视了一下周围。对面的宴会场已经没有灯光，圆形广场上也几乎看不到人影。时间才刚过十九点而已，欧鲁尼特族似乎没有夜游的文化……当诗乃这么想的瞬间，嘴里就呢喃了一声「糟糕」。原本想以仅有的一百耶鲁货币购买干粮与饮用水，但是并排在广场南侧的商店已经全都关上店门。不论ALO还是GGO，NPC商店一般都是二十四小时营业所以才会掉以轻心，但VRMMO的常识根本不适用于这个世界。

「……如此一来，也不保证这个村子能够使用耶鲁货币了吧……」

再次这么呢喃完的诗乃沮丧地垂下肩膀。由于才刚刚吃喝到肚子再也塞不进食物的地步，所以TP条与SP条都已完全回复，但是食物也就算了，实在不愿意再次犯下没有带水就到荒野行走的愚行。看来还是等到明天早上商店开门后再出发，不然就是在村子某处找到可以免费汲水的地方……当这么想着的诗乃呆立于现场时。

「诗乃小姐！」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诗乃迅速往右看去。此时小跑步过来的是欧鲁尼特族的年轻人以及小孩子。一开始时觉得他们所有人的长相都一样，但现在已经可以从羽毛颜色、模样、双眼以及鸟喙的形状做出一定程度的辨识。

年轻人是在史提罗克法罗斯战时诗乃拯救的枪手。小孩子则是宴会时担任服务生的少女。在眼前停下脚步的年轻人，伏下两眼上的饰羽并且对诗乃问道：

「诗乃小姐，你要NNN了吗？」

欧鲁尼特语熟练度好不容易才提升到10，所以还有一部分听不懂，但可以推测他是在问自己是否要出发了，于是诗乃就点点头。

「嗯，我必须到巴辛族的村子去。」

年轻人似乎听懂诗乃的回答，只见他以担心的表情点头说道：

「这样啊……我没有NNN过巴辛族，但是要横越东南方的基幽鲁平原的话必须准备NN。诗乃小姐，请带着这个吧。」

年轻人说完后递出来的是发出乌亮光芒的毛瑟枪。诗乃不由得眨了眨眼睛，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行，这是你重要的枪吧？」

「不是喔！」

这么回答的是身上长着淡茶色羽毛的少女。她往上看着年轻人以双手拿着的毛瑟枪并且继续说道：

「那把枪不是哥哥的，它是属于死去的祖父。爸爸也说没有NN的人了，所以就NN村子的恩人诗乃小姐。」

「正是如此。虽然是把老旧的枪了但品质可是NN。当然远远比不上诗乃小姐的枪，但用威力如此强大的枪来对付小型野兽与昆虫实在太浪费了吧？」

他说的一点都没错。黑卡蒂的.50BMG弹只剩下6发而已，没遇见重大的情况绝对不能乱用，猎户座的能源条也只剩下六成左右。两者今后获得补给的机率都很低。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诗乃如此回答完，年轻人就很高兴般递出毛瑟枪。一接过来，可靠的重量就传递到手上。年轻人接着又把挂在肩上的皮革包包拿给诗乃。

「这是子弹和炸药。如果用光的话，子弹可以用铁NN，炸药只要用炸裂黄金的分泌液与碳粉混在一起，干燥之后就能制作了。」

「炸……炸裂黄金？」

看见诗乃皱起眉头，年轻人的妹妹就以双手做出一个大大的圆形给她看。

「在NNNN仙人掌的根部喔！不小心踩到的话会爆炸然后受重伤，你要小心哟！」

「嗯……嗯，我会小心。」

很遗憾的是无法听出仙人掌的专有名词，不过诗乃原本就不打算靠近任何仙人掌。

诗乃背起枪，把弹药包挂在肩上，这次换成少女从脚边提起一个大布袋。

「这是水和烤硬的面包！是我和妈妈以及奶奶一起做的！然后还放了毛毯，NN来袭的时候记得要用喔！」

这个时候还客气的话反而显得没礼貌吧。虽然在意「NN来袭的时候」内容究竟是什么，但也没办法反问，所以只能慎重地道谢并且接过布袋。结果少女就露出灿烂的笑容又加了一句：

「硬面包虽然不怎么好吃，但可以保存很久！NNN的时候用炭火烤，然后涂上奶油就会变得NN一点喔！」

「……嗯，我会试试看。真的很谢谢你。」

弯下腰并再次向少女道谢后，诗乃就用自己的双手包裹住少女的手。

「嗳，可以把名字告诉我吗？」

「可以哟！我叫费琪。哥哥叫作乌费鲁姆喔！」

「费琪……还有乌费鲁姆。我将来一定会回到这个村子，到时候我会带很多礼物回来。」

「嗯！」

诗乃凝视着用力点头的费琪，同时在内心决定一定得实现这个诺言。

晚上七点三十分。离开欧鲁尼特族村庄的诗乃首先叫出地图视窗，寻找往东南方明显的目标。幸好夜空中的巨大月亮正发出蓝白色光芒，加上夜视技能的辅助后至少可以分辨出地形。凝视东南方后，注意到一座外形宛如闸门般的岩山存在于远方。

「……好！」

发出喊声来鼓舞自己后，诗乃的右脚就朝着干燥的大地踏去。虽然不知道那个叫作基幽鲁平原的地方直径有多少公里，但是今天晚上一定要突破该处抵达巴辛族的村庄。借由打倒练功区魔王史提罗克法罗斯，等级一口气上升到了16，另外还有背上的毛瑟枪与左腰的猎户座SL2这两种武器。虽然再也不想跟大型恐龙战斗，但不认为自己会败给蜈蚣或者蝎子等对手了。HP也上升了，能力值也……想到这里，诗乃才又想起这个Unital ring不存在STR与AGI等能力值。

相对地，除了技能之外还设定了各式各样的能力。借由升级累积了15点能力点数，因此想单独突破危险的练功区的话，就不能囤积着点数不用。

「……我很不擅长选这种东西啊……」

这么呢喃完，诗乃就把地图画面切换成能力取得画面。放学后的会议里，桐人说过一旦取得能力可能就没办法重来了。关于这一点，GGO虽然也是一样，但Unital ring的能力选项实在太多了。

还是应该先回欧鲁尼特族的村子，在安全地点登出然后用网路搜寻能力的情报比较好吗？不行……Unital ring事件发生到现在也不过二十四小时又多一点，不能完全相信目前发表在网路上的情报。应该自己思考并且决定要让自己如何成长──这是被死枪Death gun杀死的GGO玩家「ZXED」所留下来的教训。

「……总之先用10点吧。」

如此呢喃之后，诗乃右手食指就在四个初期的能力名称上方徘徊着。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六章

「……我很不擅长选这种东西啊……」

我瞪着能力取得画面并且这么呢喃，在旁边喝着水的莉兹贝特以傻眼的口气表示：

「凭感觉就可以了吧。我和莉法都很干脆就点下去喽。」

「就是没办法凭感觉啊……」

我这么嘟囔着，同时紧盯着视窗看。

中央的四个图标排成十字形。从上面依照顺时钟方向来看分别是「刚力」、「顽强」、「才智」、「俊敏」。然后这些图标又分别延伸出两条线来连结新的图标。「刚力」连结到「碎骨」与「坚守」。「顽强」是「忍耐」与「抗毒」。「才智」延伸出「集中」与「博学」。「俊敏」则是「远奔」与「巧手」。

击点图标就会显示说明文。根据说明文的内容，「刚力」是增加近身中型大型武器伤害与装备负重量、搬运负重量。同样的，「顽强」是增加HP值、TP值、SP值以及状态异常抗性。「才智」是增加MP值与魔法威力。「俊敏」则是增加远距离武器伤害、近身小型武器伤害以及跳跃距离。

也就是说攻击手是从刚力开始发展能力树，坦克是顽强能力树，魔法师是才智能力树，斥侯则是俊敏能力树，以中型近身武器的单手剑为主要武装的我，应该什么都不用考虑就选择刚力能力即可，但事情不是这么简单。要在身为生存RPG的Unital ring存活下来，最重要的就是HP、SP以及TP值。今后可能会有一两次，不对，可能是十次左右在快要饿死或渴死之前浮现「早知道就把『顽强』点满……！」的念头。

我叹了一口气，然后对同伴们问道：

「那么……你们凭感觉点了什么能力？」

结果莉兹贝特回答「我是『顽强』」，莉法回答「我是『刚力』～」，坐在我旁边的结衣则是笑着回答「我是『才智』！」。我眨了眨眼后就跟心爱的女儿确认。

「点了『才智』……结衣是想成为魔法师吗？」

「是啊！我要以妈妈那种能揍人的魔法师为目标！」

「这……这样啊。很可靠嘛。」

在ALO里以狂暴补师之名令人畏惧的亚丝娜，其战斗模式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她具备强大的防御／回避技巧，但认为不能破坏小孩子梦想的我克制自己，只是摸了摸结衣娇小的头部。不是说绝对不可能，而且不论她要选择什么能力，我只要在旁边好好地守护她就可以了。

为了能够保护女儿，是不是应该选择坦克的能力呢……我再次陷入举棋不定的困境，只能抬头仰望天空。离开圆木屋时西方的天空还留有夕阳的残照，现在已经完全消失，漆黑的云不断流过朦胧的星空。

「嗯嗯～如果也可以知道衍生能力的内容就好了……」

由于只有现在可取得能力才能读取说明文，所以我才会发出这样的牢骚，结果在正面啃着小小树果的莉法就傻眼地说：

「那你问我们不就得了。」

「咦……啊，对……对喔……」

她们三个人都取得最初的能力了，所以可以看见衍生能力的说明文。为了掩饰尴尬而干咳了几声后，我才依序看向三个人。

「那么要麻烦三位指点一二了。」

「真拿你没办法……」

耸了耸肩的莉兹迅速打开环状选单。

「嗯，『顽强』的衍生能力呢，『忍耐』是强化格挡时的伤害减少效果，『抗毒』正如同名字一样是强化减少毒性伤害的效果。」

「唔嗯唔嗯。」

接着换莉法凝视视窗。

「『刚力』的衍生能力，『碎骨』是增加格挡时的贯穿伤害，『坚守』是强化格挡时回弹减少效果。」

「唔嗯……？」

接着结衣则是在完全没有看视窗的情况下进行解说。

「至于才智的衍生能力嘛，『集中』是增加MP条回复速度，『博学』是加快语言技能的熟练度上升。」

「唔嗯～～～～」

语言技能应该是能够跟NPC对话的技能，不过只要结衣在的话就还不需要。由于实在没有打算成为魔法师，所以「才智」能力树可以从候补名单内移除，但即使知道「刚力」与「顽强」的衍生能力内容后还是很烦恼。

「嗯……感觉『坚守』与『忍耐』的性能很相似啊。减少回弹与减少伤害为什么是不同的能力树呢……？」

「『坚守』大概不是盾牌而是以武器格挡为主吧？阻挡攻击之后身体没有失去平衡的话，就能比较快反击啊。」

莉法的说明让我点头想着「原来如此」。

「『刚力』能力树也不完全偏向攻击吗……那么，我果然还是点这边的能力吧……」

「不能一次选两个系统吗？」

莉兹贝特对我这么问道，我则是再次发出沉吟声。

004

「嗯～也不是说不行，但是像这种的通常都是钻研单一系统最后才会比较强喔。」

「那桐人你就完全强化攻击就好啊。这才最符合你的个性。」

莉兹的话让莉法咧嘴发笑，结衣则是笑眯眯地点头。不论是在SAO还是ALO，我都不是纯正的攻击手才对啊……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她们三个人的意见似乎相同，我想亚丝娜、西莉卡和爱丽丝如果在这里的话也不会有异议吧。

「……我知道了，不过辅助就要拜托你们喽。」

「好好好，我会守住你的背后。」

我一边听着莉兹的回答，一边再次触碰「刚力」图标，然后按下说明视窗最下方的「取得」键。按下将消费1点能力点数的确认对话框的Yes键，视窗就随着带有爽快感的音效发出光芒，原本是黑白的「刚力」图标变成红色。

这样就能够取得「碎骨」与「坚守」两种能力了，但是它们必须得消费2点能力点数。由于每个能力都有十个等级，这时是要先把「刚力」提升到第10级，还是先取得「碎骨」就是值得思考的地方了。虽然能力点数还剩下11点，但是把它们全部用光也让人感到犹豫。

犹豫了一阵子后，我决定先取得「碎骨」能力。于是前方又出现两个衍生能力。

其中之一是「乱击」，效果是连续攻击时增加第二击开始的伤害值。另一个是「远击」，效果是增加范围攻击的距离。虽然早就料到，不过想取得两个能力都必须付出3点。也就是说，想把「刚力」「碎骨」「乱击」全都提升到等级10的话，就必须投入60点能力点数才行。而且能力树应该还会继续延伸。

「真是一条漫长的道路……」

我忍不住这么呢喃，同时把「刚力」提升到等级5。这样就消费了7点，目前还剩下5点。回到能力值画面后，「刚力」的效果似乎立刻显现，装备负重量表与搬运负重量表的使用率都降低了许多。由于这款游戏必须携带大量的水与食物、素材，所以这种能力虽然不起眼，但是相当有用。

「……好，我取得能力喽。」

如此宣言并关上视窗后，莉兹就以轻松的口气对着我问：

「还剩下几点？」

「5点吧？」

「看，果然剩下5点以上！打赌是我赢了！」

「……啥？」

在哑然的我面前，莉兹朝莉法伸出右手。莉法则在那只手掌上投下大量树果。看来她们是打赌我会剩下多少点数。

「真是的！哥哥！留下那么多要干什么，是男人就要一口气全用光啊！」

当我遭到妹妹不讲理的斥骂时，结衣就像要安慰我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我们用完餐后，就从成为即席安全地带的大岩石上来到地面，然后再次往西南方向前进。就算没有照明，单靠星光还是能看见自己的脚边。

我们早已穿越森林，周围是一大片干燥的草原。或许因为是夜晚吧，出现的怪物主要是以鬣狗与蝙蝠等夜行动物为主，虽然不至于能轻松获胜，但也没有吃到什么苦头。当然这是因为有莉兹帮忙制造的铁制武器与防具，如果还是拿着石头小刀与草衣的话，可能根本无法离开森林吧。

饮用水的话已经用亚丝娜帮忙制造的素烧水壶在河川里装满了水，但食物就只带了一点紧急时使用的熊肉干，基本上必须在途中自行觅食。鬣狗的肉即使烤过了也无法入口，但经常可见的矮树上长着胡桃般的树果，虽然要把壳打破有点辛苦，但它的味道倒还算不错。出发后经过了两个小时，目前TP条与SP条都还维持在八成左右。

「莉兹，还要多久才抵达巴辛族的村子？」

依然叫出地图视窗的莉兹走在前方，我对她这么问完后，铁匠没有回头就直接回答：

「好不容易才走完三分之一哟。前面有一个两棵超级大树并排在一起的地方，那里就是中间点了吧？」

「你说大树，是像阿尔普海姆的世界树那么大吗？」

听见莉法的问题后，莉兹就一边苦笑一边摇头。

「当然没有那么大了。昨天看到时已是深夜，所以没能看得很清楚，不过大概是一百公尺左右吧？」

「话说回来……巴辛族他们在通过可以看到那两棵大树的山丘时，曾经停下脚步来祈祷对吧。」

这时插话的是和我牵手走路的结衣。莉兹贝特也点头表示「啊，没错没错！」。

「……向巨树祈祷吗……」

这么呢喃的瞬间，就感觉记忆深处受到连续刺激，但是连自己都不清楚是联想到什么。原本想开口要结衣搜寻VRMMO相关的资料库，但立刻就打消念头。现在的结衣不是导航妖精，跟我一样被赋予了玩家帐号。而且她似乎对这一点感到很高兴。可以的话，希望尽量不把她当成便利的AI。

于是我本来打算询问结衣她们是否一起祈祷了来取代刚才的问题，但从北方吹来的湿冷风让我反射性缩起脖子。

「风景像是热带草原，夜晚却这么冷吗……结衣，你会不会冷？」

「嗯，我不要紧。因为莉兹小姐帮忙制作了铠甲。」

正如她所说的，从昨天再次见面时就一直只穿一件白色洋装的结衣，现在胸前装备着薄薄的胸甲，双手双脚上也装备着同样外观的手套以及靴子。铠甲下面依然是洋装，而这样的打扮看起来并不保暖，不过莉兹贝特的打铁技能熟练度有100──虽然下降了但现状已经算很高了──说不定打造的铠甲还附加了防寒效果。

而莉兹贝特本人则继续使用从巴辛族那里获得的皮甲与单手用锤矛，熔解黑色鞭痕所制成的铸块只做了小型圆盾给自己。另一方面，莉法则跟我一样获得了四件一组的金属铠甲与单手／双手兼用的长刀，跟只有一把石头小刀石比起来可以说有天壤之别，已经变身成重装战士了。但是走在我前面的莉法，一被北风吹到就全身缩起来叫了一声「好冷！」。

拖着金色马尾转过身子，然后灵巧地面对着我往后走并且说道：

「桐人啊，不能用鬣狗的毛皮做披风之类的吗？」

「别强人所难了，我又没有裁缝技能。」

「那就用跑的吧！也可以缩短时间！」

「咦咦……你在社团是经常跑步没错，但我又没参加社团……」

「我说啊，虚拟世界跟有没有参加社团无关吧！」

面对莉法的指谪，发现确实如此的我还是干咳了一声来把事情带过。

「而……而且跑步的话会平白让TP与SP减少……现在又看不清楚地面，这样很危险……」

「爸爸，我有火把喔！」

突然这么大叫的结衣，打开道具栏后拿出一根棒状物。仔细一看之下，是在树枝前端卷上枯草所做成的物品。在圆木屋使用的照明是简单的枯枝，所以算是进化了一级。

「这是结衣做的吗？」

「是啊，但想出制造方式的是莉兹小姐。」

「哦～不愧是工匠职。」

「称赞我也没有奖品喔。」

边走边看向这边的莉兹贝特，稍微隔了一阵子才继续说：

「但是，还是做好奔跑的准备会比较好。昨天巴辛族的人曾经说过。这里……好像是基幽鲁平原吧？偶尔会吹起冰风暴，那时候如果不裹着毛皮，或是到附近的洞窟避难就会冻死。」

「啥！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呢？」

「因为是好几年才会发生一次啊。」

「我说啊，游戏世界的话这种情况都是以一天一次的频率……」

当我话说到这里时，身边的结衣就发出不安的声音。

「对不起，爸爸。我也听说这件事了，但是没有把它分类为重要情报。」

「没……没有啦，结衣你没有错喔。说起来热带草原怎么可能会吹冰风暴呢。」

「喂！跟我的对应也差太多了吧！」

正当莉兹贝特鼓起脸颊的时候。

北方再次有强风袭来，让我们四个人同时缩起上半身。感觉似乎比刚才还要冰冷，而且还带有些许水气。仰望天空就发现漆黑的碎片云以猛烈的速度从北往南流动。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我对莉法的话回应了一句「赞成」，然后低头看向结衣。

「结衣，让我点燃那根火把吧。」

「了解了。」

严肃地点点头后，结衣就把卷着枯草的前端朝向我。我从腰部的道具袋里取出打火石并且用力碰撞。现实世界的打火石，不和名为火镰的铁片互相敲击的话就不会出现火花，但在这个世界里，即使两边都是石头也可以使用。就算没有取得才智能力树，总有一天一定要学会火属性魔法……这么想的我拼命击打后，在第七下终于成功点火让枯草开始燃烧起红红的火焰。

把打火石放回袋子里，然后高高举起结衣交给我的火把。由于风势很强，火焰也跟着剧烈摇晃，但似乎不会轻易熄灭。

我迅速环视周围，寻找看起来有洞窟的地方，很遗憾的是因为光量不足而无法看到远方。但还是能看见东边有类似岩山的细长剪影，西方则是平缓的山丘棱线，于是开始思考该往哪一边走。

虽然还不能确定真的是冰风暴要袭来，但等真的发生才要找避难所就太迟了。要有洞窟的话岩山的机率应该比山丘还要大。但是像塔一样的岩山就算有洞窟也可能不够深……这时在犹豫不决的我右侧──

结衣突然发出尖锐的叫声。

「爸爸，有什么从北方过来了！」

「什么……」

当我急忙将火把朝向顺风处时，一道巨大的影子同时也在光线中无声地冲进来。

在仅仅五公尺前方停下来的影子，压低了身体发出「咕噜噜……」的低吼。那不是至今为止战斗过好几次的鬣狗。包裹在黑色毛皮底下的胴体虽然纤细，但是远比鬣狗还要大，前脚也强壮许多。它不是犬科而是猫科……以圆形耳朵来看应该是豹类。

「嘎噜哦！」

发出极凶猛声音的黑豹以发出淡淡蓝光的双眼瞪着我们四个人。虽然浮现「竟然在这种时候！」的念头，但它似乎不是能够逃走的对手，而且明显对我们有敌意。没办法的我只能把火把移到左手，然后右手握住剑柄叫道：

「要战斗喽！」

莉法同时拔剑并往前走出一步。我对从腰带扣环解下锤矛的莉兹呢喃「结衣拜托你了」，就听见「包在我身上」的可靠回答。

看见我的长剑与莉法的长刀之后，黑豹就露出锐利的牙齿。虽然没有剑齿虎那么夸张，但是比现实的豹牙长了三倍。毛皮是比夜色更浓的漆黑，从脖子到背后都带着泛蓝光泽。

黑豹把身体压得更低，开始进入跳跃姿势。攻击的目标是我。决定以剑技迎击的我也把剑举到右肩。

突然间，巨大咆哮声刺进耳里。来源不是黑豹。是风声──

一阵猛烈到之前的风都只是小儿科般的强风袭来，我只得踏稳双脚加以抵抗。一直撑到刚才的火把终于被吹熄，视界陷入一片黑暗当中。坚硬的颗粒不断打在外露的脸和手上。这是冰……冰雹。

虽然想着「豹和雹一起来吗！」但是没有机会说出口。伏在地面的豹用力跳了起来。我反射性要发动剑技「垂直斩」，但是在跨出脚步前就停止攻击并转过身子。

黑豹以惊人的跳跃力一次跳过我们四个人并且在后方着地。它再也不把我们当成目标，直接朝南方跑去。

「嗳……它是不是在逃避冰风暴啊……」

我跟莉兹有完全一样的想法。推测没有错的话，混杂着冰粒的阵风是连怪物都得避难的冰风暴即将袭来的前兆，而那只黑豹应该知道可以避难的地方。

「……要追上去喽！」

一叫完，我就把剑收回剑鞘里，然后用右手握住结衣的手开始跑起来。莉兹贝特与莉法也从后面跟上来。黑豹的剪影融化在黑暗中，再被拉开数公尺恐怕就会跟丢。

由于火把熄灭了，所以无法确认脚边是否安全。四个人里要是有谁踢到坑洞或者石头而绊倒，这场追踪就要结束了。我一边祈祷真正的幸运能够降临一边拼命跑着。原本想把结衣抱起来，但既然同样是玩家，那么敏捷力就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她没有落后而是确实地跟了上来。

追着轻盈奔驰的黑豹两分钟后。前方出现一座小山丘。黑豹朝着山丘底部用力跳去后，直接就像被吸进去般消失无踪。迟了一会儿后我们也抵达该处，发现底部有一个高一公尺左右的洞穴正张开黑漆漆的大嘴。

停下脚步的瞬间，从后方降下的冰雹就击中我的铠甲发出当当的声响。虽然现在的直径不到一公分，但这场冰雹不可能这样就结束。气温应该也骤降了许多吧，呼出的气息已经变成白色。

看了一下HP条，发现已经开始慢慢减少。不必思考也能理解在HP条右侧闪烁着的冰晶模样异常状态图标是什么意思。

「爸爸，我们到里面去吧！」

我对结衣紧绷的声音点点头。洞穴一直延续到深处，这时我也只能祈祷黑豹到更里面的地方去了。

放开结衣的手，为了慎重起见拔出剑来靠近入口。即使往里面窥看也因为一片漆黑而看不到任何东西。就算点亮火把，在这样的强风下也撑不到一秒就会被吹熄。我下定决心，往前弯下身体后进入洞内。

洞穴是呈平缓的下坡，越往里面前进天花板也变得越高。地上的山丘虽然不高，但洞穴的本体似乎在地面下整个扩展开来。稍微放下心来的我慎重地往前进。

往下十公尺左右地面就不再倾斜，我便停下了脚步。撑起前屈的身体，即使将右手的剑举向正上方也碰不到天花板。看来我们来到相当宽敞的空间了。而且也感觉不到黑豹的气息。

确认HP条后，HP已经停止减少，冷气图标也消失了。呼一声吐出一口气，接着看向后方。洞穴里是一片黑暗，视界几乎等于零。

「大家都在吗？」

如此呢喃后，就听到「是的，爸爸」「我在喔」「在哟～」的回答。我为了先再次点燃左手的火把而准备把剑放回去。但就在这个时候。

「啊，那个……」

莉法发出沙哑的声音，我迅速地反转身体。

依然什么都看不见。当我拼命瞪大眼睛，就出现【获得暗视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的讯息，黑暗则稍微变淡了一些。下一刻，我也注意到那个了。

洞穴深处浮着两道蓝光。想着到底是什么而继续凝视后，光芒一瞬间消失然后再次亮起。简直就像在眨眼……等等，不是好像那真的是眨眼。那是先进入洞穴的黑豹的眼睛。

黑豹似乎察觉我们注意到它了……

「咕噜噜噜……」

于是发出这样的低吼。蓝色双眸轻轻浮动。原本躺着的豹似乎站起来了。黑暗中的视力对方应该比我们强上数倍，在这样的状况下开始战斗的话我们根本没有胜机。

「结衣，帮忙把火把点着。」

一这么呢喃完，我就把左手的火把往后伸去。

「好的。」

这么回答的结衣接过火把。虽然准备继续把打火石交给她，但是在这之前就听见奇妙的声音。

「锵、锵」的尖锐摩擦声。我不认为黑豹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一边警戒前方一边迅速回头，就看到洞穴入口方向有发出白光的极小粒子降下。

站在最后面的莉兹贝特一碰到粒子就「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接着莉法大叫「好冷！」，结衣发出「哈呜……」的声音，最后我则是剧烈地发起抖来。那不只是用冷所能形容。冷气图标再次点亮，HP开始以明显的速度减少。这个地方无法阻断从入口涌入的冷气。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类似悲鸣的细微寒风声。我实在不愿意想像外面变成了什么模样。

「哥哥，得到更里面去才行！」

莉法发抖的声音让我回叫着「我知道但豹挡在前面！」。占据洞穴深处的黑豹虽然没有发动攻击，但还是一样持续发出低吼。可以想像得到只要稍微靠近它就会扑过来。

HP条已经减少超过一成。按照这个速度来看，应该不到三分钟就会归零。即使知道不利也只能跟黑豹战斗了吗……我咬紧嘴唇后，发现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可以尝试。

我静静地放下长剑，把手伸进道具袋内，然后拿出薄板状的道具。那是亚丝娜帮忙制作的熊肉干。虽然是贵重的干粮，但在这里冻死或是战死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品尝了。

「来，很好吃哟～来吃大餐～」

我对着发出蓝光的眼睛这么呼唤，然后静静丢出肉干。豹的视线移向发出细微声响掉落到地面的肉干。然后……再次眨了眨眼睛。

蓝色双眸无声地朝向肉干靠近。感觉它正在闻肉干的气味。经过紧张的几秒钟后，可以听见咬下的声音。黑豹撕裂了肉干。下一个瞬间，黑暗中出现发光的环。简直就像车辆时速表的环，从左下方开始有三成左右变成红色，前端正不停地上下变动。是亚丝娜在驯服阿蜥时表示看到的驯兽计量表。

我从袋子里拿出新的，同时也是最后一块肉干并且丢出。黑豹立刻咬下，计量表又上升了一成左右。

「大家把肉干给我。」

我把右手往后伸，结衣就立刻把肉干放到我手上。估算黑豹吃完的时机，丢出第三片肉干。计量表继续上升，终于达到五成。最初的一片三成，接着一片能够上升一成的话，结衣应该还有一片，莉兹和莉法应该各有两片，所以应该还足够才对。

相信自己的计算，持续对黑豹丢出肉干。和驯兽计量表的上升呈反比，我们的HP不断减少。等级13的我HP总量比等级4～5的结衣她们还要多，这时她们三个人排在视界左上方的HP条已经不到五成。

虽然焦急地想着「快一点、快一点……」，但这种游戏的驯兽最重要的应该就是时机。喂完一个饲料后，当计量表上升期间再喂下一个饲料……时机不论太快或太慢都会失败。

把得自结衣以及莉兹的肉干都丢出去后，驯兽计量表就上升到八成。亚丝娜在驯服阿蜥时，应该只喂了三片熊肉就让计量表全满了，但这只黑豹的上升效率实在不怎么样。因为不是生肉而是肉干的缘故吗，或者是因为怪物的等级比较高呢？

「莉法。」

「OK。」

我丢出放在右手上的第九片肉干。黑豹大口吃下，计量表上升到九成。

「莉法。」

「我没有了喔。」

「…………啥？」

我转过头去，对在黑暗中依稀可以看到剪影的妹妹逼问：

「怎么会没有，亚丝娜不是给我们一人三片吗？刚才休息的时候每个人吃了一片，这样应该还有两片……」

「因为我刚才吃了两片。」

「啥？」

「有什么办法嘛，我肚子饿了啊！」

「什么……」

虽然感到愕然，但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事到如今才想不应该把鬣狗的肉丢掉也太迟了，何况也不认为黑豹会想吃那种臭到令人绝望的肉。

转向前方后，浮现在黑豹眼前的驯兽计量表正在九成上下变动着。这样放着不管的话将会开始下降，至今为止的努力就白白浪费掉了。

僵住的我耳边传来结衣细微的声音。

「爸爸……我的HP已经……」

「结衣……」

我丢下左手的火把然后把心爱的女儿拉过来，然后用双臂紧抱住她。即使透过铠甲也能感觉到娇小的身体冰冷到极点，目前正不断微微发抖。确认HP条后，残量只剩下一成左右。绝对不能让她在这个地方冻死。

我下定决心后就抱着结衣一点一点地前进。越往洞窟深处寒气就越趋缓和，但黑豹又开始发出低吼。驯兽计量表一边摇动一边开始减少。

已经没有可以喂食的饲料。但是提升计量表数值的方法不是只有喂食而已。

「不用害怕……我不是敌人……」

我一边对黑豹这么呢喃一边继续靠近。黑豹的低吼声虽然变大了，但是没有逃走也没有要袭击过来的迹象。

双方的距离剩下两公尺……一公尺……五十公分。靠到这么近之后，终于可以看见黑豹的身形。它正低下头，似乎随时都可能扑过来。驯兽计量表已经降到剩下八成。

我带着手可能被咬掉的觉悟伸出右手。碰到黑豹强壮的脖子后，它的身体就震动了一下。

「乖孩子，不用怕喔……」

005

我用指尖静静摸着它光艳的毛皮。「咕噜噜噜……」的低吼没有消失。驯兽计量表也持续一点一点下降。但这时候要是露出恐惧的模样应该就会立刻遭到袭击吧。左手依然抱着结衣的我，只是专心动着右手。黑豹的肌肉紧绷、放松然后再次紧绷。

「咕噜噜……噜噜噜噜……」

黑豹的头随着变低沉的吼声垂下。这是攻击的前兆还是……

「噜噜噜……呼噜噜噜……」

突然注意到原本没有间断的吼声，曾几何时音调已经改变了。「呼噜噜噜……」这种浑厚的低音，听起来简直就像猫咪从喉咙发出的声响。

强壮的肌肉完全放松的同时，驯兽计量表也停止减少并再次开始上升。黑豹整个躺到地面后就任凭我抚摸了。计量表再次到达八成，随即超过九成。

「很好很好……乖孩子……」

我一面呢喃一面把左手往后伸。看过成功驯服阿蜥那一幕的莉法，立刻把天根草的绳子交给我。

像要吊人胃口般缓缓增加的驯兽计量表终于到达十成的瞬间，我就把绳子的一端绕过黑豹的脖子做成项圈。好不容易以僵硬的指尖打好结后，黑豹巨大的身体就发出光芒，头上跟着出现绿色立体浮标。环状HP条下方以片假名显示着种族名称。名称是【贝流离暗豹】。接着视界中央又浮现【获得驯兽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的讯息。

──先不理会不是黑豹而是暗豹一事，贝流离又是什么意思？

但是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追究这个问题。我对着莉法与莉兹贝特表示：

「贴在豹身上！」

一叫完自己也像是要把结衣压在豹脖子上一样抱住了它。莉法她们也趴在暗豹长着柔软毛皮的腹部。

豹的体温相当高，热量慢慢传到原本快要冻僵的身体上，我这才轻吐了一口气。HP终于停止减少，冷气图标也消失了。入口处依然有冰粒吹进来，但是无法抵达洞穴深处。

终于感觉舒服多了后，我便随口询问：

「……贝流离是什么？芹菜吗？」note

注：贝流离的日文发音与芹菜相似

结果莉法抚摸豹泛蓝的背部并且回答：

「背部的毛是琉璃色的意思吧？」

「啊……背琉璃吗……」

听见我的呢喃后，莉兹贝特就对我问道：

「那么，你要帮这个孩子取什么名字？」

「嗯？这个嘛……『小黑』吧。」

考虑了两秒后一这么回答，莉法与莉兹就同时大叫「太随便了！」。但是结衣却说「我觉得简单的名字很不错」，于是我就询问当事者。

「很不错的名字吧，小黑？」

结果黑豹简短地发出「嘎呜」的吼叫声。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七章

「……果然应该问个清楚的……」

这么呢喃完，诗乃就举起紧紧裹在身上的毛皮边缘并窥看外面。

数分钟前还是干燥草原的练功区染成一片白色。伸手掬起白色物体后，白色细微颗粒就从指尖不断落下。堆积的不是雪而是冰粒。

欧鲁尼特族的少女费琪把这件毛皮送给自己时，说过「NN来袭的时候记得要用喔」。因为语言技能的熟练度不足而没能听出来的单字应该是「冰风暴」之类的吧。或许是「地狱的极寒暴风雪」也说不定。眼前的暴风雪确实强大到让人忍不住浮现这种想法。即使钻到岩石底下的凹陷处，再用厚厚毛皮披风裹住全身，HP还是被削除了将近五成。

确认打开披风也没有亮起冷气图标后，诗乃就从岩石底下钻出来。环视月光照耀下的白银世界然后发愣了一阵子。

从欧鲁尼特族的村子出发已经过了一个小时，由于尽可能持续地奔跑了，在被卷进冰风暴之前应该移动了二十公里吧。看见连地平线都埋在冰粒底下的模样，就开始担心起村子的安危了。不过当然不能回去。虽然不清楚距离巴辛族的村子还有几公里，但今天晚上不抵达该处的话，就得在基幽鲁平原的正中央登出了。虽然VR游戏界的Unital ring事件是继二○二二年的SAO事件以来的紧急事态，但诗乃还是没有胆量以它作为翘课的理由。

压抑下现在立刻再次开始移动的心情，诗乃再次坐到岩石的阴影底下。将毛皮披风收进道具栏里，然后取出费琪送的硬面包，开始一点一点啃着。虽然硬到像是要让牙齿崩断而且也没什么味道，但是为了节省火烤的时间还是忍耐着继续吃下去，结果HP与SP就开始一点一点回复。好不容易让HP回复到八成后，就喝起水壶的水。由于在奔跑当中消耗了不少水，差不多得寻找水源来补充了……

「……啊，说不定……」

这么呢喃完就用双手掬起附近堆积了许多的冰粒来装进水壶里。等了一会儿后冰开始融化，水量跟着回复。重复同样的作业之后水壶立刻装满了水。由于气温开始上升了，地面上的冰应该马上就会融化了吧。如果有容器，现在就能尽情补给饮用水了……这么想的诗乃咬牙环视着周围。附近当然没有水壶掉落，也没有能制作容器的素材，当然诗乃也没有制作的技能。

仔细看着欧鲁尼特族的水壶，似乎是由经过防水加工的皮革所制成。至今为止都没有注意到，不过跟里面的水比起来，这个轻量且坚固的水壶可能更加贵重。不论是毛瑟枪还是近代化建筑物，为什么他们拥有如此高度的技术虽然令人在意，但应该要很久之后才能再次回到那个村子了。

诗乃先把刚才融化的冷水大口喝下让TP条完全回复后，再次把冰粒放进水壶里面。快速跑动的话，在冰粒完全消失之前应该还能补给个一次吧。

背起靠在岩石上的毛瑟枪，确认左腰上还挂着雷射枪后，诗乃就猛然在白银的平原上跑了起来。

诗乃将储存了15点的能力点数消费了10点所取得的能力是「俊敏」能力，以及从该处衍生的「远奔」与「巧手」。就效果来说，「俊敏」是增加远距离武器伤害、近身小型武器伤害以及跳跃距离。「远奔」能缓和奔跑中的TP、SP条减少。「巧手」是增加远距离武器命中率与开锁成功率。虽然「远奔」衍生出来的能力「疾驱」与「轻功」，「巧手」衍生出来的能力「要害瞄准」与「熟练」也令人在意，但是要取得第3阶的能力必须花3点所以就忍了下来。虽然觉得以自己的个性来说留下5点似乎有点太慎重了，但感觉今后也会出现需要「俊敏」技能树之外的能力──尤其是「顽强」技能树的场面。

总之目前「远奔」的缓和TP·SP减少效果相当大，只提升到第2级减少速度就明显变得缓慢多了。没有取得它的话，实在没办法一个小时就跑完二十公里。

为了弥补受暴风雪牵连而停下脚步的时间，诗乃拼命地跑着。至今为止除了躲避怪物之外，连看起来似乎躲藏着怪物的地形都必须回避，但它们可能为了躲避冰风暴而躲到地底下去了吧，由于完全看不到会动的东西，所以诗乃便持续朝着东南方猛冲。累积了二十公分左右的冰粒，虽然一踩上去就会发出沙沙声，但是跟雪不一样，因为结构相当结实，所以没有想像中那么棘手。

跑了十五分钟左右，脚边的冰层慢慢变薄了。冰粒随着气温上升开始融化。诗乃停下来喝水壶里的水，回复了TP后再以残留的冰粒补充饮用水。在进行这样的作业期间冰粒也不断地蒸发，接下来得另找水源了。可以的话希望在那之前就能横越基幽鲁平原……这么想着的诗乃随即看向前方。

然后就注意到再次出现星光的夜空地平线附近浮现漆黑的棱线。那是山脉……不对，是断崖吗？断崖就像一道墙壁一样，分隔一路延伸了将近三十公里的苍茫草原练功区。

基幽鲁平原是在那里结束吗？这样的话巴辛族的村子就在那道墙壁的附近喽？

如此期待的诗乃，从北到南一直盯着断崖的底部看。但是看不见人工光线般的东西。现在的时刻是将近夜晚的九点。感觉村子里的亮光要全部消失好像还太早了，现在也只能这么相信然后继续前进。

一旦开始融化之后冰粒就迅速开始蒸发，草原恢复原本的模样。为了躲避寒气而躲藏起来的野兽与昆虫应该也会再次开始活动吧。接下来要注意怪物的气息──诗乃即使这么对自己说道，小跑步中的双脚还是没有停下来。

靠近之后，发现断崖的规模比想像中还要大。

高度随便就超过五十公尺，由于几乎呈完全垂直状，所以不可能爬上去。就算想从北或者南边绕过去，也因为断崖延续到能看见的范围之外，无法判断该往哪一边。

虽然诗乃没有直接看见的机会，但是据说Underworld的人界是被称为「不朽之壁」的境界墙分割为四个帝国，就连贵族甚至是皇帝都不允许越过那道墙。之所以能够实行如此蛮横的规则，也是因为那个世界不是游戏的关系。既然这个Unital ring还算是游戏，墙壁的某一处应该会有穿越墙壁的道路才对。

诗乃环视周围，找到平坦的岩石后就爬到上面。确认过附近没有怪物，诗乃就打开道具栏将爱枪黑卡蒂Ⅱ实体化。

即使知道是白费力气，她还是试着要举起稳稳镇座在岩石上的反器材步枪，结果枪械没有丝毫移动。即使升上等级16，装备重量还是超出自己能负荷的范围许多。诗乃吞下叹息，以卧射姿势窥看瞄准镜。当然也可以从黑卡蒂上把它拆下来当成迷你望远镜来使用，但这么做的话再次装上时，就必须重新调整轴线与归零校正。虽然跟现实世界的步枪比起来调整作业已经简略化许多了，但因为需要试射，所以现在实在办不到。

因此诗乃才会辛苦地改变黑卡蒂的方向，仔细地检查着五百公尺前方的断崖。泛黑的壁面凹凸少到不像是天然地形，想徒手攀登果然是自杀行为吧。虽然到处长着小树，想抓住它们往上爬的话数量又明显不足。由于观察北侧后没有发现任何东西，所以用黑卡蒂的两脚架作为支点来使劲改变方向，开始眺望起南侧。结果──

「……啊……」

发出细微的叫声后，诗乃调升了瞄准镜的倍率。一部分断崖上被凿出阶梯般的斜坡。心跳加快的诗乃以视线追上去后，发现斜坡的最上部被一个漆黑的横向洞穴吞没。

找到穿越断崖的通路产生的兴奋与身为狙击手不想钻进狭窄洞窟的不安同时在内心涌现。但不论如何，除了进到那里去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把黑卡蒂收回道具栏并站起身子。HP已经借由硬面包回复，TP与SP也还有将近九成。虽然想有效利用一直全满却无处可用的MP，但目前完全不清楚习得魔法技能的方法。

难得继承了狙击枪技能，不能当魔法剑士当个魔法枪手也不错……诗乃一边这么想一边朝着巨大的断崖跑去。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八章

冷冽蓝色月光照耀着覆盖在纯白冰粒下的平原，即使知道这是虚拟的光景，它依然美到令人默默看着它入迷，但刚加入小队的背琉璃暗豹小黑用头轻戳着我的腰部让我回过神来。

「噜噜噜……」

喉咙发出这样的声音，似乎在说我们快走吧。我边搔着它的脖子边回答：

「也是啦。再一下下就要抵达巴辛族的村子了。」

实际上村子并非最终目的地。我们要在那里收集与诗乃遭遇的鸟人相关的情报，然后就必须再次开始移动。在今天凌晨十二点前能够跟诗乃会合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应该要这么想比较好吧。

托冰风暴的福，杂兵怪物全都消失无踪了，所以我想着要趁现在尽量多赶一些路并且准备宣布出发的号令。但莉兹贝特却比我快一些发出带有不安的声音。

「桐人，关于这件事呢……」

「你指的是……巴辛族？」

「嗯。我和西莉卡以及结衣曾经在巴辛族的帐篷里面吃饭……那时候地板上铺着许多毛皮地毯。」

「然后呢……？」

「里面好像也有混杂着黑色与蓝色的地毯……」

「…………」

我把视线从莉兹的脸移到小黑的背上。正如种族名称，漂亮的琉璃色毛皮点缀着乌亮的黑毛。很快就跟小黑打成一片的结衣，一边摸着它的背部一边以认真的表情补充道：

「帐篷的角落确实铺着这种配色的地毯。颜色成分有九十七％与小黑先生的毛皮相同。」

结衣的记忆绝对不可能出错。看来可以确定巴辛族会在平原上狩猎背琉璃暗豹了。

就算是这样，一般游戏的话NPC绝对不可能攻击玩家驯服的野兽，但是无法保证这样的常规适用于Unital ring。

「嗯……这样的话就让哥哥和小黑在村庄附近等待，我们几个人去收集情报过来吧？」

由于觉得莉法的提案相当合理，我就准备开口说「如果村庄有食物可以吃的话也帮我带一份吧」。但结衣却快了我一步再次开口说道：

「爸爸，说不定根本没有必要到村子去喔。」

「咦？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的暴风雪规模相当大。如果诗乃小姐也遭遇到暴风雪的话，现在位置在这个基幽鲁平原另一侧的可能性就很高了。」

「……原来如此，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是，那要怎么跟诗乃取得联络？没有登录为朋友，而且也不是小队成员，根本没办法传送讯息啊。」

听见我的回答后，结衣就露出灿烂笑容并且说：

「不是在Unital ring内，直接在现实世界里联络如何呢？」

遵从心爱女儿的建议，我一暂时登出就撑起上身跳了起来。从白银色平原瞬间移动到自己无机质的房间让我感到有些晕眩，但还是低头看向旁边。床铺的左侧，头戴AmuSphere的直叶正露出毫无防备的睡脸……但她当然不是真的睡着了。现在这个瞬间，直叶就在遥远的虚拟世界里保护着我的虚拟角色。虽然确认过周围没有敌人，但经常存在涌出危险怪物的危险，所以没有时间发呆了。

我抬起自身头上AmuSphere的眼罩，从床头板上抓下手机。操作因为Augma的登场而逐渐跟不上时代的电子机械来打电话给诗乃。

她应该也潜行到UR世界里面了，但AmuSphere具备与手机同步，告知有电话打进来的机能，只要打开这种机能的话──然后不是在战斗中或者近似于战斗的状态，她应该就会接电话才对。耐着性子听着铃声持续响了三十秒。

「拜托长话短说！」

这种省略了许多细节的声音就从手机里传出来。由于那绝对是诗乃的声音，我就回应她的请求直接进入主题。

「你遇见冰风暴了吗？」

「二十分钟前左右差点冻死了。」

「那么诗乃目前是在基幽鲁平原对吧？」

「是啊，从西北方往东南方前进。」

「了解，那我们从东南往西北前进！有没有什么显眼的地形？」

「有喔，大概是平原的正中央，有一面南北向的天然巨大墙壁。我现在从墙上的洞窟进到里面往前走了一些距离。」

「墙壁的洞窟……怪物呢？」

「到处都是。我尽可能在看起来安全的地方登出了，但随时都可能从旁边涌出怪物。」

数十秒前也有完全一样的想法，但是跟被伙伴与宠物保护着的我不同，诗乃只有自己一个人。登出期间受到攻击的话马上就会死亡。

「了解了。我们也会从东侧进入墙内，你再加油一下吧。」

「了解，那就拜托了。」

这句话之后电话就挂断了。我只喝了一口水就再次躺到床上，然后放下AmuSphere的眼罩。

回到月夜的平原后，当我登出的几分钟里，地面的冰已经开始融化。莉兹贝特她们用双手收集残余的冰粒，把它们装进素烧水壶里。看来旁边没有涌出怪物。

「我回来了！」

我边叫边站起来后，小黑就再次用头过来蹭我。外表看起来虽然凶猛，但一旦驯服之后似乎就很亲近人。由于熊肉干已经全部被它吃光，必须尽快想办法准备这个家伙的饲料才行。

我直接对聚集过来的莉兹贝特、莉法以及结衣说出诗乃说过的话。

「天然的墙壁……？」

如此呢喃的莉法一直盯着西北方向看。我虽然也跟着这么做，但地平线已经沉没到深沉黑暗当中，所以根本无法看透。心里虽然不安地想着「会不会有什么重大的误会……」，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诗乃拚死送给我们的情报了。

「快赶路吧。」

简短地说完后，三个女孩子就同时点头，小黑也发出「嘎呜」的吼叫。

拼命在平原上奔跑当中，遇上了两次熟悉的鬣狗以及一次野牛般的牛型怪物。牛虽然有点棘手，但是靠着小黑以玩家不可能具备的机动力进行扰乱，然后趁机轰出剑技这样的战法才好不容易削光HP，莉法她们都提升了1级。

从牛身上获得大量生肉，幸好小黑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这样就有好一阵子不用害怕因为空腹而解除驯服了。

之后就没有被怪物缠上，当移动时间超过三十分钟时。结衣迅速指着前方大叫：

「看到墙壁了！」

停下脚步凝眼一看之下，确实可以看见垂直站立在平原上的断崖。南北向的巨大断崖，规模足以让人联想到Underworld的不朽之壁。

「诗乃潜入的洞穴就在那面墙的某处对吧？」

虽然点头同意莉兹贝特的发言，但仔细一想就发现要从南北连绵数十公尺规模的断崖上寻找小小洞穴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就算找到了也无法保证那就是唯一的入口。

我压抑下焦燥的心情，思考着该怎么办才好。

「……爸爸，虽然有点犯规，不过我就强化视觉情报来搜寻洞窟吧。」

如此宣言的结衣，随即瞪大了圆滚滚的双眼。

四个人当中，我、莉兹贝特和莉法是以自己的脑来「看见」AmuSphere所给予的视觉情报，所以不可能加工，只有身为AI的结衣可以自由自在地调整视界的亮度与对比。可以的话实在不愿意把她当成方便的工具，但无论如何都必须跟诗乃会合，而且如果按照最初的计划到巴辛族村落去的话也要拜托她帮忙翻译，所以现在才阻止她这么做实在不合理。

「麻烦你了……」

我这么呢喃完后，结衣就一瞬间往上看着这边并露出微笑，然后立刻把脸移回去。几秒钟后，她就指着前方的一点──

「找到了！这个方向有阶梯和洞窟的入口！」

「谢谢你，结衣！」

莉法抱紧结衣，莉兹也轻摸着她的头。

从这个位置无法看出断崖的深度，不过应该不会有好几公里吧。就算内部是迷宫，规模应该也不大才对。

──诗乃，再撑一下啊！

如此祈祷完，我们就一直线往结衣所指的方向跑去。

越是靠近淡淡浮在地平线上的断崖，其存在感就越是增加，当四个人抵达断崖底部时，全都因为它雄伟的模样而说不出话来。它的高度大概是五十公尺左右，阿尔普海姆里其实有更多落差更大的地形，但是南北的长度可以说非比寻常。如果是其他游戏，或许会觉得从视界的这一头一直线延续到另一头的断崖是设计师偷懒的结果，但不知道为什么在Unital ring世界就是会让人老实地感叹大自然的惊奇。

漆黑岩石表面相当光滑，怎么想都不可能空手爬上去。或许能以手工艺技能来设置梯子，但附近完全没有可以作为素材的树与藤蔓，所以这也是相当困难的作业。看来果然只能使用结衣帮忙找到的阶梯了。

那条阶梯是将岩石表面凿出短短三十公分所制成，也没有任何的扶手。到达洞窟入口处大概有二十五公尺左右，要是不小心踏空而跌落，甚至有可能立即死亡。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墙上设置导向绳，但是想到跟诗乃联络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就觉得不能再让她等下去了。

「小黑，你能爬上这条阶梯吗？」

一这么问，黑豹就回答「嘎呜」，接着毫不畏惧就一瞬间爬上长三公尺的阶梯。它像要表达骄傲之意般挥舞长尾巴的模样，让身为饲主的我也无法示弱。

「好……要走喽。」

做出这样的宣言之后，身后的莉兹贝特则以受不了的声音说「快点走好吗」。

没有发生跌落事故就平安爬完楼梯的我们，进入在壁面张开大口的洞窟就同时松了一口气。由于阶梯是人工打造，原本以为洞窟应该也是如此，但它似乎是天然形成。也就是说有人凿了这条阶梯一路通到断崖中腹的洞穴。当然这么做的应该不是玩家而是NPC吧，不清楚是传闻中的巴辛族还是其他种族就是了。

不论如何，这是昨天的强制转移之后首次进行正式的迷宫探索。因为不认为有抢在我们前面的玩家，如果有素材和宝箱的话，应该还没有被人拿走才对。一想到这里就很想把洞穴整个翻遍，但现在还是以跟诗乃会合为最优先事项。

由于到这里之前已经跑了相当远的距离，所以SP条剩下不到六成，TP条则不到五成。饮用水虽然相当充足，但食物则只有生的野牛肉。于是只先喝了水，然后以水和生肉喂食小黑，决定等跟诗乃会合之后才进食。

「桐人啊，我们的小队实在不怎么平衡，队列该怎么排呢？」

把水壶收起来的莉法对我这么问道，我稍微考虑了一下后回答：

「我和小黑打头阵，中间是莉兹和结衣，就拜托莉法你殿后了。火把由我和结衣来拿。」

下一个瞬间，莉兹贝特就出现有话想说的表情。因为只有她装备了盾牌，所以想作为坦克站在前卫吧，但我希望她以保护结衣为优先。她似乎能够了解我的用意，没有反驳就点了点头。

「了解，一有危险就立刻切换喔。」

「嗯，全靠你了。」

互相点点头后，立刻迅速排出2─2─1的队列。

VRMMO玩家里面有不少人认为战斗开始之后才摆阵形也绰绰有余，在移动时就刻意先排好是愚蠢且难看的一件事。我也认为一百次的战斗里面有九十九次确实是这样，但是艾恩葛朗特里只要有一次松懈就会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尤其是在容易变成混战的迷宫内──所以即使是从死亡游戏解放出来的现在，我也一直没有办法轻忽队列。

「发现怪物的话要通知我喔。」

我搔着小黑的脖子并且这么对它呢喃，黑豹则发出「嘎呜」的短吼来回应。

诗乃在电话里面说过「到处都是怪物」，结果她说的一点都不夸张。潮湿的洞窟内不断出现滑溜的两栖类般怪物，让我们感到很厌烦。幸运的是小黑的搜敌能力相当强，在敌人现身前就会发出低吼来警告我们，所以可以提前做好准备来迎击。结衣也发挥跟爱丽丝进行特训的成果，勇敢地以短剑应战，拿出实力证明一切都是我白操心了。

我们就一边把巨大壁虎与巨大蚓螈、巨大墨西哥钝口螈等劈成两半，一边往深处前进。很可惜的是没有遭遇到宝箱，不过倒是发现不少铁、铜等矿石，把它们全丢进道具栏并且继续前进了二十分钟。

SP开始让人感到不安了，但实在不想生吃壁虎肉……当我边这么想边走路时，最后面的莉法就开口表示：

「不过真的很奇怪耶。」

「哪里奇怪了？」

「先不管为什么只出现两栖类怪物，明明有那么多壁虎和山椒鱼，但最常见的那个……」

哒嗯────

某种清脆的声音在远处形成回音并且传了过来，莉法倏然停止继续说下去。

在这座迷宫，或许应该说在Unital ring世界从来没有听过像这样的声音。小黑的身体整个紧绷并发出低吼。刚才那应该是火药的炸裂声──也就是枪声。

「是诗乃！」

压低声音这么叫完，我便转过头去。

「结衣，知道声音来源的方向吗？」

「我来分析回音……是从前方右侧的通道传过来的！」

对以坚定口气如此表示的结衣说了句「谢啦！」之后，就加快移动速度。到了双岔路就选择右边，然后在呈大角度弯曲并且逐渐往下的通道上小跑步前进。

视界突然一口气变得开阔。我们来到巨大圆顶状空间的上部。其直径应该将近五十公尺吧。这已经远超出火把能够照亮的距离，之所以能够看到对面，是因为巨蛋墙面上宛如光苔般的地衣类发出微弱光芒的缘故。

墙上有一条狭窄的斜路从我们所在的地点呈环状延伸到巨蛋底部。底部是潮湿的岩石与蓝黑色水漥各占一半面积，正中央附近的岩石上可以看见一道人类般的剪影。

那个人身穿紧身衣型防具以及白色围巾。以双手架着细长棒状物──是枪械。这种地方不可能偶然出现其他使用枪的玩家。我们终于跟诗乃会合了。

「诗……」

本来想叫她名字的我闭上嘴巴。

枪使的背后也有复数的人影。不对，虽然直立着但不是人类。尖尖的鼻子和又圆又大的耳朵……头部长得跟老鼠一模一样。另外双手则拿着像草叉的武器。鼠人一边摇着细细的尾巴一边慢慢朝枪使靠近。数量是两……不对，是三个。

「诗乃，后面！」

我重新这么呼唤，然后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跑下沿着巨蛋墙面的斜路。小黑和莉兹贝特她们也从后面跟上来。

枪使──诗乃迅速抬头看向这边，接着又看向后方。她和鼠人之间的距离已经不到五公尺了。就算击中其中一个，也会被其他两个人的叉子刺中。

「嘿呀！」

我从斜路途中跳起，对准浅浅水漥落下。溅起大量水花后，HP条虽然稍微减少，但没空管这种小事了。我先准备朝最靠近诗乃的鼠人丢出左手上的火把──

「桐人，不对！他们不是敌人！」

听见这样的叫声，我便反射性重新握好火把。然后急忙对快要扑向其他鼠人的黑豹做出指示。

「小黑，停下来！」

黑豹紧急煞车之后，三个鼠人就发出「NNNN！」的尖锐悲鸣并且飞退到墙边。除了我们一路走过来的通道之外，他们附近也能看到开了另一个出入口。

往旁边一看之下，就跟占据岩石上方的枪使四目相对。发尾整个翘起的蓝色短发，使人联想到猫咪的上扬眼睛让我确定她是诗乃本人。但是双手举着的步枪外型看起来相当复古，和她的搭档「PGM Ultima Ratio HecateⅡ」完全不一样。就算跟我的黑色鞭痕与断钢圣剑一样，黑卡蒂也因为重量限制而无法装备，不过那把枪到底是从何处得到……当我这么烦恼之后，就发现现在这种事情根本不重要。

「诗乃，鼠人不是敌人的话，那你在跟谁战斗？」

当我这么问时，莉兹贝特、结衣以及莉法也抵达巨蛋底部。看见踢着水漥跑过来的三个人，诗乃的表情一瞬间放松了下来。但立刻再次绷起脸大叫：

「大家快从水里上来！尽可能到高的岩石上！」

那强硬的口气让我把问题吞了回去，开始准备爬上附近的岩石。但「哔咻」的水声比我快了一瞬间传出。

水面下方有某种东西以惊人的速度靠近。来不及闪躲冲击就往我的右脚踝袭来。被咬了……不对，是被某种东西缠住了。

右脚突然间被惊人的力量拉扯，我整个人倒到水漥里。火把脱手飞了出去，发出「噗咻」一声熄灭了。虽然想以右手的剑切断卷在脚踝上的像是绳子的物体但是却不够长。这样下去会被拖到水深的地方──

「嘎噜哦！」

短吼了一声的小黑把头栽进水里，咬住拉着我的物体把它从水里拖出来。那不是绳子。是发出滑溜光芒的粉红色触手般物体。

「哥哥！」

莉法举起长刀，发动了剑技「音速冲击」。水面「咻啪！」一声一分为二。不是我自夸，这真是妹妹提升到界限的完美一击。闪着绿色光芒的刀刃痛击小黑咬住的触手──但无法直接把它切断。

莉兹贝特锻造的钢铁长刀只砍进粉红色触手几公分就停了下来。如橡胶般绷紧的触手发出「哔嗯──」的声音反弹回来。

「呀啊！」「嘎呜！」

莉法跟小黑同时被弹飞并且溅起水花。但两人的攻击没有白费，触手解放了我的右脚再次消失于深水之中。

我急忙帮助莉法起身，这次真的爬上附近的岩石。结衣与莉兹贝特也各自退避到岩石上，起身的小黑则是一跳就移动到我身边。

「诗乃，刚才那是……？」

再次询问后，枪使就在举着旧式枪械的状态下回答：

「马上就会从水里出来了！它会到处乱跳，不要跟丢了！」

当她的话还没说完时。

「哗啦！」的盛大水声响起，一道黑影从遥远的水面窜出。黑影相当巨大，全长两公尺……异样强壮而且长的后腿完全伸直的话应该会加倍吧。但是前脚却相当瘦弱，头部与胴体连在一起。

巨大生物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从这个水坑跳到另一个水坑，最后贴在巨蛋的墙面上静止不动。我和莉兹贝特、结衣、莉法异口同声地大叫：

「青蛙！」

不理会尺寸的话，完完全全就是一只青蛙。有着巨大突出的双眼以及菱形的胴体。从折叠起来的四肢伸出的手指，前端像是吸盘一样鼓起。

这时我终于理解在听见枪声前莉法想说些什么了。出现一大堆壁虎和山椒鱼却没有半只青蛙。

「太棒了，真的有青蛙喔。」

我抬头看着贴在墙上的两栖类代表性动物并这么呢喃，结果莉法就以苦涩的声音回应：

「我又没希望它一定要出现……何况又是这么大只的……」

「这绝对是这个洞窟的魔王了……」

我绝对不是没有任何根据就这么呢喃。由于右脚受到触手攻击，巨大青蛙头上已经显示着环状浮标。专有名称是【Goliath rana】。目前为止遭遇的怪物包含小黑在内名字全是日文，那只青蛙是英文名字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呢？说起来那真的是英文吗？

「……Goliath是巨人对吧？那rana是什么意思？」

听见我的呢喃，结衣立刻告诉我说「应该是赤蛙的意思」。那只巨大青蛙的胴体确实是暗红色，双眼也像炽焰一样发着光。

Goliath rana突出的眼睛眨了一下后，就开始缓缓爬上墙面。跟牛差不多大的巨躯垂悬在墙上顺利移动的模样给人奇妙的无重力感。

「诗乃，现在是射击的时机了吧？」

面对把枪架在腰部而没有任何动作的枪使，我即使知道这是多嘴也还是开口这么问道。结果诗乃依然维持往上看着青蛙的姿势，然后以浮躁的口气回答：

「我射击过好几次了。但那家伙背部的皮太坚固了，这把毛瑟枪没有办法打穿。」

我记得毛瑟枪应该是《三剑客》时代左右使用的旧式枪械。枪身没有膛线，所以无法称为来福枪。虽然反而令人在意她是在哪里得到这种武器，但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问跟战斗无关的问题了。

「……要不要用几个人支撑黑卡蒂，然后硬撑着开枪？」

新的提案也立刻被驳回。

「没办法，在天花板时无法取得射角，下来后动作又太快了根本无法瞄准。」

「原来如此……」

虽然对在僵在后方的鼠人身分感到在意，但不是敌人的话之后再查探就可以了。现在得想出解决那只Goliath rana的办法才行。

「桐人，艾恩葛朗特里的青蛙怪物通常腹部都是弱点吧。」

举着锤矛的莉兹贝特提出的建议让我快速点点头。

「确实是这样。想办法让它露出肚子，然后攻击那里吧。」

莉法表示「该怎么做呢？」。

当我发出「呃……」的沉吟声时。巨大青蛙抵达了高应该有三十公尺的巨蛋最高点，然后在完全倒栽葱的状态下以红色双眸瞪着四处。

「要来喽！」

几乎跟诗乃发出叫声的同一时间。青蛙强壮的双脚往岩石踢去，以超乎想像的速度朝我落下。

「呜喔哇！」

本能地后空翻才好不容易闪过直击，但前一刻我还站着的岩石已经消失无踪，飞溅的碎片击中我的全身。HP只减少了三％左右，不过如果没有穿着金属铠甲的话应该就不只受到这样的轻伤了。不对，就身边没有任何药水的现状，轻微的伤害累积起来也会致命。

确认结衣等人的HP条没有减少之后，又注意到忘记相当重要的事情。我继续后退并且叫出环状选单，击打社群标签里的邀请键后把它滑向诗乃。对方立刻承认，新的缩小HP条出现在视界左上方。

实行陨石般跳水攻击的Goliath rana在该处蹲了三秒钟左右就立刻有所行动。它跳进附近的水面消失无踪了。

「到岩石上面！」

在诗乃的指示下，我们再次跳到附近的岩石上。以视界边缘捕捉到待在一起的结衣与小黑也爬到岩石上后，我就向诗乃确认。

「那家伙的攻击模式是重复潜入水中的触手攻击以及爬到天花板上的跳水攻击吧？」

「目前是这样。还有那不是触手是舌头。」

「啊……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刚才缠上我右脚的Goliath rana不单纯只是想让我溺水，它其实是想把我吃了。即使是一次都不能死亡的Unital ring，我也全力拒绝这样的死法。

一直待在岩石上不动后，青蛙终于冲出水面并再次爬上墙面。虽然我们没有攻击方法，但只要能躲过跳水攻击就不会受到太大的伤害……不对，不是这样。它每跳一次就会有一块岩石遭到破坏，最后能躲过舌头攻击的安全地带将完全消失。

「莉兹、莉法，躲过下一次跳水之后，在那家伙行动前就要发动剑技。尽量瞄准身体下侧把它翻过来。」

「嗯。」「了解了。」

听见两个人的回答，我就继续做出指示。

「诗乃、结衣，等青蛙露出肚子你们就加以追击。小黑你负责保护结衣。」

「了解。」「我了解了！」「嘎呜。」

其他两个人也就算了，虽然不清楚黑豹能了解几成指示，但现在也只能相信它了。

Goliath rana以带有巨大吸盘的四肢黏着岩石往上爬。看来还要十秒钟才能到达顶端。能不能以手边的素材在青蛙落下的地点设下陷阱呢？像是以圆木制造长枪阵之类的……只不过也要木工技能的制作选单里有这个选项就是了……

「桐人！」

诗乃的叫声让我倏然瞪大双眼。Goliath rana明明尚未抵达巨蛋的最顶端，两脚就已经开始膨胀了。

「咕喔！」

我拼命往后跳的同时，青蛙也刚好往墙壁踢去。以宛如炮弹般速度冲过来的巨躯粉碎眼前的岩石，拳头大的石块痛击我的右肩、腹部和左脚。铁铠甲凹陷，HP出现明显的减少。

──这个臭家伙！

我为了挽回失态而在空中进入下段突进技「愤怒刺击」的发动体势。由于这招本来需要把身体前倾到几乎快要碰到地面才行，在跳跃中发动算是相当高超的技术。

在浅水滩着地的同时，我的剑就发出淡蓝色磷光。剑技发动的瞬间，我更踢向地面来加强威力。在左右两边扬起白浪的状态下，长剑朝着陷入弱晕眩状态的Goliath rana喉头冲去。

莉法与莉兹贝特也几乎跟我同步从右边与左边冲过去。两个人都依照作战发动了下段剑技。一次受到这么多攻击的话，就连那只巨大青蛙也会被翻过来才对。

但我这样的确信──

在零点一秒后就变成了战栗。

突然间，Goliath rana像小山一样的巨躯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往下沉。变平的身体紧贴在地面，脖子与肚子都看不见了。但剑技已经无法停止。我的剑命中青蛙的鼻梁，莉法的长刀与莉兹贝特的锤矛命中左右两边的肩膀附近，让它暗红色的皮肤整个凹陷。

感触就像是砍中一大块橡胶一样。剑尖明明沉进去了却没有传来撕裂的感觉。当反弹力急遽上升并超越了剑技突进力的瞬间──

我、莉兹贝特以及莉法各自发出不同的尖叫声并且被快速弹飞。身体浮在空中无法摆出防御姿态。Goliath rana这时大大张开嘴巴。成鲜艳桃色的舌头暂时内缩──在快要像枪一样发射出来之前。

「哒啊啊啊嗯──！」的巨大声响击打我的耳朵。诗乃的毛瑟枪开火了。子弹贯穿青蛙的舌头，让其迸发出深红色伤害特效光。HP条只减少了一成左右，但是青蛙却发出「呱咿」的声音并且往后仰，露出了看起来很柔软的喉咙。

「呀啊啊！」「嘎呜！」

结衣发动剑技「垂直斩」，小黑也露出巨大牙齿冲了过去。剑与尖牙从左右两边撕裂青蛙的喉咙。HP又减少一成左右。

结衣与小黑的同时攻击造成的伤害值虽然不大，但能继续让它失去平衡就是一件好事。青蛙就这样往后仰，从背部落到水里。

虽然想着「得继续攻击才行！」，但我和莉兹、莉法都还没从后仰状态恢复过来。青蛙不停摆动短短的前脚与强壮的后腿，看来立刻就可以起身了。诗乃也还在装填子弹，没办法再次开火。

刚才的连携几乎是偶然之下的产物，应该无法确实重现吧。这时候错过追击的机会，胜利将大大离我们远去。我咬紧牙关拼命想要站稳身体。将左手往前伸，以手指抓着空气，但虚拟角色还是无情地往后仰──

「叽咿咿！」

这个时候传出一道尖锐的吼叫声。

那不是青蛙的叫声，也不像哪个伙伴发出的声音。虽然焦急地想着难道又有新的怪物涌出，但从后方冲出来的并非两栖类。娇小身体包裹在简陋的服装底下，两手握着生锈草叉的是已经完全从我脑袋里面消失的三名鼠人。

他们跑向翻倒的Goliath rana，手里的草叉深深地陷入青蛙苍白的腹部。

「呱咕哦！」

发出愤怒咆哮的青蛙全身剧烈收缩后一直线后仰，然后用像弹簧一样的动作起身。鼠人们叫着「NN！」，然后逃回巨蛋外围。

看来他们并非正式参战，但愿意帮忙追击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青蛙的HP条总计减少了四成，一开始全是白色的HP条变成了深黄色。

起身的Goliath rana溅起水花跳着贴在墙壁上并且开始攀爬。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我和莉兹、莉法急着站起身子，准备闪躲青蛙的跳水攻击。

看来Goliath rana是「很难瞄准弱点，一旦成功就能削减大量HP」类型的怪物。只要再两次，幸运的话再一次成功让它翻倒就能获胜。为了办到这一点，首先必须对它的嘴巴造成伤害才行。

「诗乃，帮忙瞄准那个家伙的嘴巴！」

听见我的指示后，完成装填毛瑟枪的诗乃就回应「了解了」。我接着又对莉兹贝特喊道：

「那家伙要是开始跳水攻击，莉兹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用锤矛轰它的头！虽然会被弹开，但这样就能诱发舌头攻击……应该啦！」

「应该啦～～？」

莉兹贝特虽然绷起脸，但也只有极短暂的时间。她重新握好钢铁锤矛，气势十足地大叫：

「没办法了，就试试看吧！」

像这种必须紧绷神经的战斗，有莉兹贝特这种开心果般的存在很是令人放心。我一边想着「只有这个真的没办法模仿」一边做出第三道指示。

「莉法、结衣、小黑等青蛙翻倒就用最大威力的剑技轰它！注意不要被后腿踢中了！」

「交给我吧！」「好的！」「嘎呜！」

听见两人一兽发出干脆的回应后，我就瞄了墙壁边一眼并且做出最后的呼唤。

「也拜托你们发动跟刚才一样的攻击！」

对象是三名鼠人。虽然没有回答，但还是相信他们能听懂并且把视线移回巨蛋上部。Goliath rana已经爬到墙壁的七成左右。随时都可能发动跳水攻击了。

「下次一定要确实躲过」，下定这种决心的我紧紧瞪着青蛙。它四肢的动作停了下来。突出的眼睛发出红光。

但下一个瞬间就发生料想不到的现象。

Goliath rana背上出现五六个像是藤壶般的隆起，然后从该处喷出鲜红火焰。火虽然立刻变小，但没有消失而是持续晃动着。没有时间想那究竟是什么，青蛙就朝着巨蛋底部张开嘴巴。

双方距离有二十五公尺以上。就算青蛙的舌头再长也无法攻击得到……当我这么想时，整个张开的嘴巴前面就出现发出红光的圆。圆形里面画着某种复杂的图样。

「魔法阵……？」

莉法以紧绷的声音掩盖了我的呢喃。

「大家快躲开！」

当她话还没说完时，青蛙口中就发射出巨大火球。我本能地往右边跳跃，抱着结衣扑进附近的水面。

轰然巨响。视界染成红色。背部遭到热浪袭击，HP开始慢慢减少。

爆炸才刚结束，我就抱着结衣站了起来。

「大家都没事吧？」

结果诗乃、莉兹贝特、莉法同时做出肯定的回应，小黑也发出强力的吼叫声。青蛙发射的火球命中巨蛋底部的中央，将该处的一个水漥蒸发掉了，不过没有伙伴被直接打中。退到墙边的三个鼠人也平安无事，但全部都一屁股坐到地上。

往上一看之下，Goliath rana依然贴在岩石上鼓缩着喉咙，看起来暂时没有下来的打算。

「……青蛙加上火，不就跟对蛞蝓洒盐一样吗……」

我一这么咒骂，莉兹贝特就说「你又随便乱用惯用句……咦，没用错耶」。我的国文能力虽然获得评价，但是战况却相当严苛。我方的远距离攻击手段只有诗乃的单发毛瑟枪，青蛙要是持续从天花板发射刚才的爆炸火球，我们将会逐渐陷入困境。

其实也不是非得打倒青蛙才行，只要能跟诗乃一起从基幽鲁平原的东侧离开就可以了，但我们通过的洞窟入口在巨蛋很上面的地方，所以必须从墙面的斜路爬到那里才行。而青蛙不太可能会眼睁睁让我们离开。

斜路……

「……各位，我会爬到墙壁的斜路然后跳起来以剑技把青蛙轰落，你们就以刚才的程序进行追击！」

直接把想到的点子说出口，伙伴们脸上就同时露出不安的表情。

「这么做的话哥哥也会掉下来喔。从那种高度坠落的话可能会死掉耶……」

我坚定地否决了莉法的担心。

「别担心，只要掉到水深的地方就不会受伤。只剩这个办法了。」

「…………」

莉法虽然闭上嘴巴，但是绿色眼睛里依然渗出担心的情绪。实际上，我也无法确定是否能掉到水深充足的地方。

当我为了实行这赌运气的作战而准备放下右臂抱住的结衣时──

「爸爸，这个任务就交给我吧！」

听见结衣突然做出这样的宣言，吓得我瞪大了双眼。

「等……等等，但是……」

「爸爸是小队里攻击力最高的成员，应该负责的不是初击而是追击才对。」

「但是结衣还无法使用音速冲击……」

「先进到洞窟里然后助跑的话，垂直斩也能击中对方！」

「但是……」

结衣一直凝视着不断发出逆接接续词的我，说道：

「爸爸，我不愿意只是被保护。」

「…………」

结衣的表情相当严肃，我突然感觉她很像亚丝娜。自己或许看不出来，不过大概也有点像我。

「……好吧。拜托你了。」

这么对她说完，把娇小身躯放到地板上的同时，稍远处的诗乃就放声大叫：

「开始动了！」

往上看向巨蛋的天花板，就看到Goliath rana正慢慢地往水平方向移动。第二次的火球攻击应该马上就要来了吧。爬上斜路途中的结衣也可能成为目标。

这时莉兹贝特的声音吹散了我的担心。

「我会让它盯上我，让结衣出发吧！」

坚定地这么说完后，她就以锤矛敲打圆盾。从盾牌发出些许波纹般的特效，应该是我不知道的时候获得的挑衅系技能造成的效果吧。

移动的Goliath rana停了下来并且改变身体的方向。

「我出发了！」

结衣大叫完就一只手拿着短剑开始奔跑。以连我都感到惊讶的速度跳过岩石与水漥，抵达墙壁的斜路后就毫不犹豫地冲上去。

青蛙用力举起上半身，大大地张开嘴巴。它明显是以莉兹贝特为目标。

「大家快离开！」

我遵从莉兹贝特的指示退后，同时开口大叫：

「莉兹，你要好好躲开啊！」

「相信我做的盾牌吧！」

这难道是……当我这么想的瞬间，Goliath rana的口中就出现红色魔法阵并发出炫目光芒。

震动的空气发出「咕啊！」一声，炽烈燃烧的火球发射出来。但是莉兹贝特没有移动。她以左手高举起圆盾，右手的锤矛则撑在盾牌后面。

那面盾牌是熔化黑色鞭痕后出现的「高级钢铸块」作为素材。加上制作者莉兹贝特的打铁技能熟练度，应该具备相当高的防御力才对。但就算是这样，实在不认为能毫发无伤地挡下应该属于练功区魔王的Goliath rana所发射的火球。

我的右脚震动，自行准备往地面踢去。但我却用右手抓住膝盖附近，拼命地把它压抑下来。这时候要是冲出去然后被卷进爆炸里面的话，应该追击时可能会无法起身。只能相信莉兹以及结衣的决心继续沉住气了。

直径应该有五十公分的火球直接命中圆盾，一边扭曲一边放射强烈的光芒。最后开始冒出红色火焰与黑色烟幕，直接掩盖莉兹的身影。爆炸的冲击波袭来，我随即用双手遮住脸庞。

视界左上方莉兹贝特的HP条开始减少。七成、六成，瞬间剩下不到一半……在剩下四成时停止减少。

「莉兹！」

抬起脸来这么大叫后，在爆炸中央蹲下来的莉兹贝特就举起右手并且竖立大拇指。明明可以冲刺躲开爆炸的她之所以刻意选择防御，应该是为了绝对不让火球朝着结衣发射吧。

这个时候结衣已经几乎爬完呈螺旋状沿着巨蛋外围的斜路。就连我也很难在毫不畏惧的情况下全力冲上那条没有扶手的狭窄通道。但是结衣却能发挥出那样的速度，这并非因为她是AI的缘故，而是她花时间培育出来的真正心灵与勇气所带来的结果。

到达斜路最上方的结衣，为了争取助跑距离而冲进墙面的洞窟内。

「呱咕哦……」

发出低鸣的Goliath rana回转身体准备面向洞窟。糟糕……要是它用舌头迎击，结衣会在空中被击落。

「这边喔！」

这么大叫的是诗乃。装填好毛瑟枪后，她立刻对着贴在天花板上的青蛙扣下扳机。打火石溅出火花，隔了一拍后传出轰然巨响。

发射出去的子弹命中Goliath rana的右眼。

「呱咕咕哦！」

发出悲鸣的青蛙再次开始转变身体的方向。

下一刻，一道纯白人影从洞窟里飞出。

006

拖着长长黑发，短剑举在右肩。剑身虽然带着蓝色光辉，但是正不停地闪烁。对于不曾练习过的结衣来说，在姿势不稳定的状态下于空中发动剑技是高难度的技巧，但是特效光还是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持了下来。

「呀啊啊！」

勇敢的喊叫声传到了地面。以右脚踩踏空气，结衣发动了「垂直斩」。系统辅助让娇小的身体加速，短剑在淡淡黑暗中画出鲜艳的轨迹。剑尖陷入青蛙的侧腹部，虽然无法撕裂皮肤，但四肢的吸盘已经因为冲击而脱离吸附的岩石。

青蛙皮肤足以媲美橡胶的反弹力把结衣大大地弹飞出去。青蛙也在四肢胡乱挥舞的情况下掉落。

结衣能够掉在水里的话就没关系，但掉在岩石上的话就会死亡。要是去接住她的话，就来不及追击青蛙了。

在开始战斗之后最大的焦虑袭击下，我的耳朵听见一道生疏──不对，是莫名熟悉的声音。

「小结衣就交给我吧！」

──虽然不知道是谁但就交给你吧！

在心中这么向对方大喊后，我就进入目前能使用的最大威力剑技，三连击技「锐爪」的准备动作。旁边的莉法也准备发动同样的剑技，从爆炸伤害中恢复过来的莉兹贝特也举起锤矛，诗乃此时拿的并非毛瑟枪而是小型雷射枪，小黑也露出了尖锐的牙齿。

掉落下来的Goliath rana从背部猛烈撞上一根石柱并且大大地反弹起来。当它再次掉落在地面的瞬间，我就开口大叫：

「──就是现在！」

我、莉法、莉兹贝特、小黑从四面八方对青蛙毫无防备的腹部挥出剑、锤矛与利牙。青蛙的HP瞬间大量减少，最后剩下不到两成。四个人才刚离开，鼠人们就随着尖锐叫声冲过来以草叉突刺。

HP剩下一成。

我抵抗着发动剑技后的行动延迟，想要以普通攻击结束青蛙的生命。但依然翻倒的青蛙却快了一步张开嘴巴。

「呱咕咕咕哦哦哦────！」

愤怒的咆哮产生大型的魔法阵。糟糕，在这种极近距离之下，它要是发射火球就躲不开了……

「别作梦了！」

诗乃发挥恐怖的蛮勇，直接冲到青蛙正面。右手的雷射枪伸入魔法阵当中然后扣下扳机。

黄绿色能源弹随着「咻咻咻咻嗯！」的科幻世界般发射声不断被射入Goliath rana的嘴里。HP条一点一点减少。包裹诗乃手臂的魔法阵发出特别强烈的光芒。青蛙口中的火焰开始摇晃，接着呈漩涡状卷动，最后不再是火球而是龙卷风……

HP归零了。

「呱咕咕！」

在短短死亡悲鸣响起的同时，深红魔法阵也变成黑烟并且烟消云散。与ALO里咏唱魔法失败时的现象十分类似。

巨大身躯不停痉挛，然后渐渐脱力……最后完全静止。

SAO或者ALO里的话，死亡的怪物会变成蓝色多边形然后爆散，但这个世界尸体会直接留下来所以无法立刻解除警戒。虽然担心结衣，但首先要确认青蛙是不是死透了，于是我就举着剑往前走了一步。

这个时候，发生了奇妙的事情。

某种发出红光的物体从翻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巨大青蛙心脏附近浮上来，在淡淡黑暗中轻飘飘地上升。至今为止打倒过差不多强大的尖刺洞熊等许多怪物，但是从未见过这种现象。

「桐人，那个……！」

像是被诗乃的声音推动背部一样，我跑了两步后就全力跳起，朝着红光伸出手。但是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光芒就跟泡泡一样破碎并且消失。着地之后看向左手，但手掌里什么都没有。

突然间，小队成员所有人都包裹在蓝色环状光芒底下。一瞬间还焦急地以为是什么陷阱，但立刻就发现是升级的演出。看来青蛙确实已经死亡了。眼前浮现传达升上等级16的讯息，不过我只是急忙关上讯息并且仰望上空。

在微暗当中那身白洋装也相当显眼的结衣就挂在洞窟入口的正下方。某个呈倒栽葱状态的人抓住她纤细的左手。该名玩家的右脚上绑着绳子，而像门神般站在洞窟入口处的另一名玩家则拉住绳子。

挂在空中的结衣与身分不明的闯入者正左右缓缓摇晃，微微可以听见的摩擦声──是绳子无法支撑两个人的重量，已经快要断裂的声音。

站在洞窟入口处的高大男人开始一点一点拉起绳子。我急忙冲向结衣的正下方，同时对着上空大叫：

「喂，别逞强啊！」

下一个瞬间，拉绳子的男人发出的浑厚声音就传了下来。

「绳子不够长无法放到地面，这样下去耐久度只能再撑二十秒而已！」

听见这段话后有所反应的是抓住结衣手臂的另一个男人。

「大哥，不会到这个时候才让我摔死吧！快想办法拉我们上去！」

──感觉两道声音都相当熟悉。

把这种既视感，不对，是既听感丢到一边后，我就以双脚来紧急煞车。就算在正下方等待，也无法同时接住结衣和另一名男人。如此一来就只能准备垫子了，但光凭收在道具栏里的鬣狗毛皮，应该无法吸收从那种高度掉下来的伤害吧。

现场唯一能够当成垫子的物件就只有一个。我转身全力跑回去，然后对莉兹贝特她们叫道：

「大家快过来帮忙搬！」

我这么叫完后就抓住的是横躺在地面的Goliath rana的右脚。所有人似乎立刻就察觉我的意图，诗乃来到我前方，莉兹贝特与莉法扑向左脚，四个人开始拼命拉起巨大的尸体。

小黑低吼了一声后也咬住青蛙的侧腹来帮忙移动，甚至连三名鼠人都丢下草叉来帮忙推头部。一旦有了势头，青蛙的巨躯就以超乎想像的速度在湿濡的岩石上滑动。一边全力拖行一边看向后面，发现距离洞窟大约十公尺的结衣他们已经上升到一半左右，不过也看得出绳索的损耗相当严重。

到两人的正下方还剩下一点距离时……「啪叽！」的无情声音响起。

「桐人，抱歉！想点办法吧！」

如此大叫的是试着拉起绳子的巨汉。根本没有时间对他叫出我的名字感到不可思议。

「喔哇啊啊啊啊！」

另一个男人则发出有点丢脸的悲鸣掉了下来。但是在掉落中还把结衣的身体拉近，抱住她后让自己的身体变成在下方，真是很有男子气概。这样的话，我们也该有所回报才行。

「喔呀啊啊啊！」

我边叫边挤出最后的力量。眼前浮现【强健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为4】的讯息，青蛙的尸体稍微浮上空中。最后掉进水漥里停了下来。

一秒钟后，男人与结衣就掉了下来并且陷入Goliath rana的腹部。即使变成尸体依然具备橡皮般的弹力，两个人啵一声反弹了一公尺以上才再次落下并且静止。

「爸爸！」

吊在空中甚至是掉落时都完全没有发出声音的结衣，这时候伸出双臂飞扑了过来。我接住她娇小的身躯后，就在注意不让金属铠压迫到她的力道之下紧抱住她。

「你真的很努力喔。能空中发动『垂直斩』实在太了不起了。」

这么对她呢喃完，开始和Goliath rana战斗之后结衣的声音首次出现动摇。

「……是的，我真的很努力！」

对于至今为止都没有战斗过的结衣来说，练功区魔王战的恐惧与压力应该超乎我的想像才对。那绝对不是身为AI的结衣能够利用学习就模仿出来的拟似感情表现。现在的结衣已经超越Top-down型AI的界限，获得了真正的感情……我是这么相信的。不是这样的话，她为什么能够实行牺牲自己的作战呢？

当我沉浸在这样的感慨中不断抚摸结衣的头发时──

「哎呀呀……真是九十九死一生耶……」

嘴里说着奇怪谚语，呈大字型躺在青蛙肚子上的男人起身了。

以红豆色头巾将短短茶色头发竖起。头巾下面的脸庞略长，下巴还长了一小撮胡须。防具是皮革制，左腰则挂着弯刀。

从一开始听见声音时，我的心中就反复想着「说不定」和「不可能吧」的想法，但是看起来「说不定」这一边才是事实。

「……克莱因，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于是我先这么提问，结果从SAO时代就认识的刀使，不对，是弯刀使就摊开双手如此抗辩。

「喂喂喂，这样太过分了吧，桐字头的老大！就是觉得你们会很辛苦，我才急着赶过来帮忙的耶！」

「那真是谢谢你了。」

莉兹贝特插嘴这么表示。

「你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没有人在现实世界跟你联络吧？」

「关于这一点就由我来说明吧。」

从上方传下来这样的声音，于是我们就一起抬起头来。

一名有着雄伟身躯，顶着一颗光头而且面容凶恶的男性玩家慎重走下沿着巨蛋外墙的斜路。那是同样是彼此相当熟的斧使兼商人艾基尔。但是背上看不见成为他注册商标的双手用大斧，而是将一把较小的──即使如此依然比我的剑大上许多──双刃斧插在左腰。防具跟克莱因一样是皮铠。

「哈啰，艾基尔。」

和来到地面的巨汉轻轻互碰了一下拳头，顺便也跟克莱因打了同样的招呼之后，我才再次问道：

「那么……你们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你们两个人也跟其他ALO玩家一样是从南方的遗迹开始游戏吧？」

「嗯。而且我和克莱因还慢了一天。今天傍晚好不容易登入进来一看，缓冲期间早已经结束，附近的练功区也被狩猎殆尽……好不容易跟克莱因会合之后，就想前往你的圆木屋……」

「咦，你们也不知道圆木屋的位置吧？」

「亚丝娜传了手绘地图给我们。」

「哦，是这样啊……」

不愧是前KoB副团长大人，做事真是细心……当我像这样感到佩服时。

「我看桐字头的老大早就忘了我们吧。」

依然坐在青蛙肚子上的克莱因发出愤恨的声音。虽然他说得一点都没错，但是当然不能点头承认。

「没……没有啦，我怎么可能忘了你们。哎呀，因为克莱因跟艾基尔平日都要工作……所以就想等状况稳定下来后再跟你们联络……」

下一刻，艾基尔就双手抱胸并且说道：

「我的店今天休息喔。」

接着克莱因也说：

「我今天下午也请了假。」

「Dicey Cafe是不定期店休，而且我怎么可能知道克莱因今天下午休假呢！」

当我们这样互相争辩时。

进行着毛瑟枪装填作业的诗乃就轻轻干咳了一声。

「可不可以继续说下去了？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忙。」

「哦，抱歉抱歉。」

艾基尔道歉完就把话题拉回来。

「然后我们在弄到最低限度的装备后就从遗迹出发到森林，在那里突然被PK三人组袭击。我们是石头武器对方是铁制武器，防具也有差异，本来以为完蛋了。」

「这时候靠得就是我跟大哥磨练出来的合作默契了，从左右两边轻轻松松就把那群PK家伙给解……」

艾基尔以低沉浑厚的声音打断克莱因气势十足的发言。

「喂，你这家伙只是躲在后面吧。」

「有什么办法嘛，本大爷继承的技能是……」

但这时候克莱因就不自然地闭上嘴。我一边想像应该是「继承了熟练度封顶的大刀技能所以不适用于弯刀」，一边把视线移到艾基尔身上。

「那你们击退PK了吧？」

「嗯……那群家伙似乎是临时凑在一起的三人组，所以完全没有合作默契可言，好不容易才打败他们。不过一时忘记缓冲期间已经结束，不小心用范围剑技一次把他们三个人全部干掉了……」

艾基尔说着就绷起脸来。完全将「心地善良的巨人」具现化的他，如果PK三人组逃走的话应该是打算放过他们吧。靠过来的莉法拍了拍他粗壮的手臂。

「不用难过啦，艾基尔先生。PK们应该也有可能会遭到反杀的觉悟了，我们昨天也受到PK集团的袭击，但是桐人毫不留情地把他们全干掉了哟。」

「喂……喂喂，可不是我一个人打倒他们全部的喔。」

急忙做出这样的注释后，才又说「然后呢？」催促艾基尔说下去。咧嘴露出笑容的艾基尔轻轻拍打了一下乌亮的皮铠。

「很幸运的是PK家伙们掉下这件皮铠、铁斧和弯刀，我们就心怀感谢地拿来使用了。靠着地图好不容易抵达圆木屋，亚丝娜就说担心桐人你们，拜托我们两个前来帮忙。」

「原来是这样啊……」

在心中感谢自己的伴侣后，我又微微歪着头说：

「等等，但是亚丝娜她们也不清楚我们的移动路线吧？艾基尔跟克莱因是怎么来到这座洞窟……？」

当我重新提出这个疑问，艾基尔就再度咧嘴笑了起来，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克莱因。刀使，不对，是弯刀使隔着头巾搔了搔脑袋，像是下定决心般开始说道：

「关于这一点嘛，其实是靠我的继承技能……」

「啥？你继承的是大刀技能吧？那跟来到这里有什么关系？」

我脑袋里也想着跟莉兹贝特完全相同的问题，我看莉法和诗乃应该也是一样吧。集所有人视线于一身的克莱因，脸上浮现难以形容的表情说道：

「不是大刀喔。」

「啥？」

「我继承的是『追踪』。」

「啥啊？」

所有人同声大叫了起来。

ALO的追踪技能可以让玩家或怪物的足迹浮现，而且比较容易找出属意的素材道具，算是相当方便的技能，但是修练需要相当有耐性，所以没有什么玩家会特别去锻炼它。但克莱因应该把大刀技能的熟练度提升到封顶的1000了才对，从继承技能不是大刀来看，他追迹技能的熟练度也封顶了吗……

「你为什么要锻炼那种技能的熟练度……」

原本以傻眼口气这么呢喃的莉兹贝特，像是发现了什么般大叫：

「啊，你不会是想靠它追踪可爱的女孩子吧？」

「才……才不是哩！我呢，是为了攻略诗寇蒂小姐给我的追逐任务才会……」

「…………啥？」

除了艾基尔以外的所有人再次发出这样的声音。

诗寇蒂是在阿尔普海姆地底下的广大幽兹海姆遭遇的NPC。她是让人联想到北欧神话女武神的英挺美人，话说回来，我记得临别之际克莱因好像从她那里拿到了什么。那个物品是开始任务的道具，而要攻略任务就需要将追踪技能练到封顶……事情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你顺利攻略那个任务了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克莱因就以充满悲伤的表情摇了摇头。

「还差一点就要结束了……但是现在却变成这样……诗寇蒂小姐她不知道是不是平安无事……」

顺利完成那个追踪任务的话究竟会发生什么事呢……我先把这个疑问吞回肚子里，直接把话题拉回来。

「也就是说，克莱因用继承的追踪技能来追上我们吗？但是熟练度不是调降到100了？亏你们还能追踪到这里耶。」

「嗯，还好啦……熟练度100的话没办法选择特定玩家的足迹来加以追踪，但残留在这片平原上的就只有一个小队人数的足迹。我想这应该就是桐字头的老大你们，所以才追到这里来。」

「原来如此……」

终于了解事情来龙去脉的我，再次向艾基尔与克莱因低下头来。

「真的帮了我们大忙。不是艾基尔跟克莱因帮忙接住的话，结衣就跟青蛙一起坠落了。」

「艾基尔先生、克莱因先生，谢谢你们！」

结衣也轻轻点头行了个礼，结果两名好汉就同时浮现害臊的笑容。

「如果能赶上战斗就更好了。」

艾基尔一这么说……

「哎呀，我不喜欢对付那种滑溜的怪物啦～」

由于克莱因以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这么说道，我便指着弯刀使盘腿坐着的代用垫子说：

「但那是青蛙的尸体喔。」

「咦？……呜唷哇啊啊啊啊！」

看见发出悲鸣并且灵巧地直接从盘腿状态垂直跳跃的克莱因，连诗乃都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九章

和诗乃一起战斗的三名鼠人是Unital ring世界里名为「帕特鲁族」的少数民族，仅仅只有一百人左右居住在这个境界壁内部的洞窟。

诗乃在这座洞窟里遭遇到他们，然后从懂得人族语言（也就是日文）的长老那里听说了帕特鲁族的历史。根据历史，很久很久以前帕特鲁族曾在基幽鲁平原北部建立了雄伟的都市，但是却因为恐怖的天地异变而一夜消灭，残余的生存者们也被在平原肆虐的巨大肉食恐龙驱赶，最后变成只能在墙壁的洞窟里面生活。

帕特鲁族有越过墙壁后，在遥远东方土地有一片肥沃森林的传说，一部分年轻人虽然想要移居到那片森林，但是想穿越墙壁东侧就必须通过潜伏着狰狞巨大青蛙的巨蛋。过去有许多勇猛的战士挑战青蛙，但是全部遭到杀害，包含长老在内的年长帕特鲁族已经放弃越过墙壁的梦想。但是诗乃为了跟我们会合，不论如何都得穿越东侧，所以就和三名勇敢的──虽然是以帕特鲁族的基准来看──年轻人一起试着要打倒青蛙。

大青蛙也就是Goliath rana比听说的还要强大，倚赖的毛瑟枪效果不大，就连诗乃都考虑要撤退了。这时候我们四个人和小黑冲了进来，好不容易才打倒青蛙……诗乃说出了整件事情的经过。

不论如何，今天晚上最大且最后的目标「与诗乃会合」就这样成功了，虽然说是附加赠品可能有点过分，不过也顺利跟克莱因以及艾基尔会合，原本以为再来就只要从来时的道路回到圆木屋就可以了，但等着我们的却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不只是参加Goliath rana战的三个人，多达二十名帕特鲁族希望与我们同行。

「……桐人啊，这会是某种任务吗？」

莉兹贝特对着走在已经无法称为小队的大集团前头的我这么呢喃。

我考虑了一下后就摇了摇头。

「不……我想应该不是……刚才看过选单的任务标签了，上面没有写任何东西……」

「你觉得抵达森林之后就可以跟他们道别吗？」

「…………唔嗯唔。」

「在这之前，你觉得他们所有人可以平安到达森林吗？」

「…………唔嗯唔。」

「你的『唔嗯唔』是否定还是肯定？」

「两者皆是。」

「唉……」一声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后，莉兹贝特就对走在旁边的莉法说：

「莉法啊，你哥哥不要紧吧？」

「啊哈哈……哥哥有时候会退化成小孩子……」

虽然被说得很难听，但现在连抗辩的时间都没有了。因为自从帕特鲁族的二十人表示想要同行开始，我就专心一志地思考着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让一切顺利。

虽然没办法对莉兹的问题做出确定的回答，但我不认为帕特鲁族们能够在圆木屋所在的森林──他们称为「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存活下来。该处的水源与食物虽然丰富，但也因此而怪物众多，要是遇见应该比Goliath rana更强大的尖刺洞熊，二十人应该就会全灭了吧。

目前仍未检验过这个世界的NPC死亡后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形，说不定经过一定时间后就会复活，但即使是这样也不能丢下他们不管。没有只靠草叉就拼命战斗的三个人就无法打倒Goliath rana，也就不能像这样跟诗乃会合了。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实在没办法让二十名帕特鲁族都住进圆木屋里。从面积来看或许刚好能塞得进去，但是我方的人数也增加了，将会形成无法躺下来睡觉的超拥挤状态。该怎么办才好呢……当我一边烦恼一边往后面瞄，就看见跟诗乃并肩走在一起的结衣。

能够再次相遇似乎让她很开心，她紧握住诗乃的左手，带着笑容热烈地谈着天。虽然应该不可能有这种事，但是感觉她似乎长高了一些，这可能是因为她今天展现了身为剑士的醒目成长的缘故吧。虽说她本人表示想成为魔法师，但是感觉跟「才智」比起来，或许取得「刚力」或是「俊敏」的能力比较好。说起来呢，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半的时间，到现在连魔法的习得方式都还不知道。

当我想到这里时，突然浮现某个想法，于是急忙叫出了环状选单。

我移动到道具栏标签，将内容排序改为入手时间，最上面就出现生疏的道具名称。

「火之魔晶石」。

击点这让人雀跃不已的名字后叫出了属性视窗。道具名跟耐久度底下显示了简短的说明文。【凝固火之魔力后生成的结晶石。能够习得火魔法技能。已经习得的话熟练度将略为上升。】──

出现啦──！

虽然想这么大叫，但是会让神经质的帕特鲁族吓一大跳，所以还是忍耐了下来。他们连对走在我前面的小黑都感到有点害怕了。

火之魔晶石是什么时候进到我的道具栏已经很明显了。从Goliath rana的尸体浮上来的红光……抓住那个的瞬间，它就直接收纳到我的道具栏里了吧。

尖刺洞熊的尸体没有出现光芒，Goliath rana的尸体却出现光芒的理由。是因为那只青蛙使用了魔法的缘故。也就是说，要在这个世界习得魔法技能，就必须打倒使用该种属性魔法的怪物。还不清楚只要杂兵怪物即可，或者必须是某种程度的魔王怪物才行。

继续击点持续显示着的属性视窗，Tips视窗就随着叮铃铃的声音出现了。

【要使用本道具，需要将其实体化后放入口中咬碎。】

「…………」

虽然是相当狂野的使用方法，但只要想到是从怪物身体里浮现就也不是不能接受。消除Tips后，我就按下属性视窗下部的实体化按键。

实体化后的魔晶石不像接住时那样的无实体光芒，变成直径一·五公分左右的透明宝石。颜色是鲜艳的深红，中央部分封闭着小小火焰。把它像糖果一样咬碎之后应该就能习得火焰魔法，但我当然没有放进自己口中，而是转头把它递给结衣。

「来，结衣。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歪着头接过魔晶石的结衣以认真的表情看着它之后就笑着说：

「哇，好漂亮啊！这个要给我吗？」

「嗯。」

「谢谢爸爸！我会珍惜它的！」

「不，我不是要你保留……你放到嘴里吃吃看吧？」

「…………什么？」

这时不只是结衣，连诗乃、莉兹贝特与莉法都露出疑惑的表情。虽然是应该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明一遍的场面，但最后还是输给希望把魔法技能当成惊喜礼物的欲求，没有说明就催促起结衣。

「吃吃看就知道了，试着把它咬碎吧？」

「…………」

结衣虽然露出跟亚丝娜对我的言行感到怀疑时完全一样的表情，但还是乖乖地把宝石放进嘴里。鼓起脸颊在嘴里滚了一阵子后，才以模糊的声音说：

「爸爸，没有任何味道。」

「喂，桐人。真的不要紧吧？」

拍胸脯对瞪着我的诗乃做出「不要紧不要紧」的保证后，又把视线移回结衣身上。

「结衣，不是用舔的，直接把它咬碎。」

「……好……好的。」

结衣露出有所觉悟的表情，以右侧的牙齿咬住魔晶石，然后闭上眼睛用力咬下。结果没有出现我预想的「喀哩」声，反而传出了「啪铿───」的尖锐清澈声音──

突然间，从结衣的嘴里喷出鲜红色火焰。

「呼哇啊啊啊啊！」

结衣因此发出悲鸣，而我惊讶的程度大概是她的一半，不过她的HP没有减少。莉兹贝特大叫「火灾火灾火灾」，然后准备让结衣喝水，但这个时候火焰已经熄灭了。

「哥哥！这样的恶作剧实在太过分了！」

我急忙对举起拳头的莉法用力摇头。

「不……不是啦！结衣，应该出现习得的讯息了吧？」

「呼哇啊……啊，出现了……写着习得了火魔法技能……咦！」

瞪大双眼的结衣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打开环状选单，然后移动到技能标签处。敲打习得技能一览表的最上方，瞥了一眼打开的视窗──

「哇啊，好像可以使用名为『火焰箭』的魔法！」

诗乃等人以哑然的表情凝视着发出兴奋声音的结衣。我露出满意的笑容，然后催促心爱的女儿说：

「马上用用看吧。」

「好的！这个世界的魔法和ALO不同，似乎只要用手势就能发动。嗯……」

从视窗上抬起头的结衣，把娇小的双手举到身体前面。

「首先这是火属性魔法的基本手势。」

伸直五只指头的右手从斜上方贴在握拳的左手上。结果两手都出现淡淡红色气息。

「以接下来的手势指定发动的魔法。」

一边打开左手一边将其往正前方伸去，以拉弓般的动作将右手移动到肩膀上方。结果一条发出微弱光芒的红线就像是要连结双手般出现了。结衣迅速环视周围，把左手朝向前方二十公尺左右的岩石。

「然后这是发动的手势。三个手势的动作与节奏越正确，魔法的威力与命中准度似乎就越高。」

她打开的双手同时用力握紧。在她左手前方展开了小小魔法阵，红色光线变成了火焰箭，随着「咻砰！」的声音发射出去。画出平缓抛物线轨道的箭准确地命中岩石，引发了轻微的爆炸。我们发出「喔喔！」的感叹声并且拍手。原本以为帕特鲁族会感到害怕，但他们似乎没有胆小到那种地步，正发出吱吱的声音似乎在谈论些什么。

虽然威力和华丽度远远比不上ALO里大师等级的魔法师们使用的高位魔法，但在这个世界里除了Goliath rana的火球之外首次见到的魔法还是给了我很大的勇气。而且魔法技能似乎不只有反复使用才能提升熟练度，摄取魔晶石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看来有许多地方比武器技能更加有趣。我将来也想习得魔法，不过目前还是先辅助结衣的成长吧。

「结衣，刚才那支箭减少了多少MP？」

「呃，我最大的MP是157，现在减少了15所以大概是一成左右。」

「唔嗯唔嗯……自然回复的速度呢？」

「『集中』能力在等级1的状态下，回复1点需要花六·二秒。计算起来要回复一发『火焰箭』分量的MP得花上九十三秒，所以不太能够连发……」

结衣说完就伏下眼睛，我则是搔了搔她的头部。

「不需要沮丧喔，光靠自然回复的话大部分的游戏都是这样。我想应该马上就能入手MP回复药水，或者是能从素材调合出药水。」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这方面我一定会想办法，结衣你不用担心。总之只要MP完全回复就使用魔法，尽量提升技能熟练度吧。」

「好的！我会努力！」

看见终于露出笑容的结衣，莉法也以元气十足的口气表示：

「好，我也要快点习得风魔法！桐人啊，如果入手风魔法的石头要送给我喔！」

「是是是。吃下风之石嘴里不知道会跑出什么喔～」

只不过是说出单纯感到疑惑的问题，没有装甲的左侧腹就被莉法用力戳了一下，我则是夸张地发出「呜咕」的苦闷声响。下一刻，和艾基尔一起担任庞大小队殿后工作的克莱因就从后方传来这样的呢喃。

「唉～结果在Unital ring也是这样吗～」

跟来时相比，从基幽鲁平原往东走回去的回程可以说平稳到让人难以置信。或许是因为知道路径，以及前方有欢乐的家在等着的安心感所致吧，众人甚至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虽然还是经常有鬣狗与蝙蝠发动攻击，但我们的战力已经增强许多，因此能顺利击退它们，也没有再受到那阵恐怖的冰风暴袭击。最担心的事项也就是水与食物，也靠着肢解Goliath rana入手的大量青蛙肉以及洞窟大量涌出的泉水获得充分的补足──虽然女孩子们对于烤蛙肉似乎没有什么食欲就是了。

幸运的是洞窟内不只有水和食物，也采取到大量的铁矿石与铜矿石。这些矿石就交给不愿意将蛙肉放进道具栏的女孩子们，以及背负着小小背包的帕特鲁族负责搬运，回到据点后把它们熔掉的话，应该就能有好一阵子不缺铸块了。

时间经过二十二点三十分时，我们终于再次横越基幽鲁平原，来到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入口。再来就是在森林中走一阵子，渡过河川后就能回到圆木屋。

前方看见巨大树木的瞬间，二十名帕特鲁族就跳起来互相拥抱，其中甚至还有人哭了出来。对他们来说，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是代代相传的「约定之地」，所以也难怪他们会如此兴奋了，但森林绝对不是安全舒适的理想乡。

请唯一习得帕特鲁语技能的诗乃传达还不能放松的讯息后就踏入森林当中。一边打倒种类完全变得不同的怪物一边专心往东前进，最后前方就稍微能看见摇晃的光芒。

「啊，是河！马上就要到家了！」

发出欢呼声的莉法快速跑了出去。

「别跑啊！河川里面也有怪物……」

我这么呼叫着她，然后跟小黑一起准备追上去，但是莉法突然紧急煞车，我也跟着急忙停下脚步。

「喂，你是怎么了……」

「哥哥，你看那个！」

我也往上朝莉法所指的方向看去。下一个瞬间，我就被心脏停止般的感觉袭击。

河川对岸一整排树木后方的夜空正炽烈燃烧着。我反射性叫出地图来确认位置。那个方向是……我们的圆木屋。竖起耳朵听之后，还能听见混杂在火焰爆炸声之中的些微金属声。闻到隐含在夜风内的焦臭味后，小黑就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亚丝娜……西莉卡……爱丽丝！」

我快速呼唤应该守护着家园的三个人，然后开始拼命奔跑。莉法跟莉兹贝特等人也跟在后面。

冲过覆盖着大小石头的河岸，选择浅滩处渡过河流。东岸的树林里残留着艾恩葛朗特断片落下时造成的一直线裸地，圆木屋就在这个痕迹的前方。

来到这里后，就能清楚看见树木深处炽热燃烧的火焰。金属声──刀剑互碰的声音也清楚地传了过来。应该是受到某人，恐怕是跟昨天晚上的摩库立等人同样的PK集团袭击了。

虽然想立刻赶过去，但是必须先决定该如何处置二十名帕特鲁族。他们的防具是简陋的布衣，武器全是草叉、割草镰刀等有一半像是道具的东西，依Goliath rana战时所见整体的能力值大概是等级2或3左右。要是被卷入剑技此起彼落的混战里，很可能会出现死者。

「诗乃，告诉帕特鲁族的人躲在这附近！」

点头的诗乃虽然传达了我的话，但是帕特鲁族们短短交谈了两秒钟后就一起摇了摇头。虽然很难从圆滚滚的黑色眼睛读取感情，但是能从「NNN！」的叫声里感觉到他们的愤慨。

「……他们说『偶们也要战斗』。」

诗乃的翻译让我忍不住反问了一句「偶们？」，但是随即转念想着「详情之后再问吧」。虽然依然感到不安，但是没有时间鼓动唇舌来说服他们改变心意了。

「我知道了，那么至少告诉他们二十个人要聚在一起不要分散了。」

等待诗乃翻译完后，我就看向莉法、莉兹贝特、克莱因、艾基尔以及结衣的脸庞。

「虽然不清楚袭击者的身分与规模，但慢吞吞地进行侦查的话亚丝娜她们会有危险。只能趁敌人大意时冲过去，然后随机应变与其战斗了。」

「这种一次决胜负的战斗就交给我吧！」

克莱因拍了一下穿着皮铠的胸脯。这时候要是吐嘈「你继承的是『追踪』技能吧……」就太不给面子了。

迅速互相点点头后，我们开始跑了起来。

全速冲过从河岸往东北方延伸的裸地。前方立刻就能看见鲜红火焰。幸好燃烧的不是圆木屋而是围住圆形院子的旋松老树。在前往基幽鲁平原前大家一起建筑的三公尺高石墙与木制大门依然健在。

此时有银色光芒在那道石墙上闪烁着。是刀剑互击的光芒──亚丝娜她们在宽只有三十公分的墙壁上与袭击者交战。燃烧的树木底下有十名，不对，是二十名以上应该是玩家的人影不断冲向石墙并且往上攀登。对旋松放火应该是用来作为照明吧。

「锵！」特别激烈的金属声响起，其中一名袭击者从墙上滚落到地面。拖着栗色长发的亚丝娜迅速反转将手中的细剑朝爬上来的另一名袭击者刺去。稍远处也能看到爱丽丝与西莉卡正在奋战。看来她们三个人只是专心把敌人击落到墙外。

亚丝娜她们的意图很明显。拖延时间──相信我们和诗乃会一起来救援，在那之前只是持续努力想尽办法挡住敌人的入侵。

从旋松的燃烧状况来看，战斗已经进行三十分钟以上了。袭击者可以在地面休息，但是持续在狭窄立足点战斗的亚丝娜等人不要说HP了，就连精神力应该也快到达界限。当我死命奔跑并且这么思考着时，新的敌人又从亚丝娜背后逼近。西莉卡与爱丽丝都在跟眼前的敌人战斗而没有注意到。由于笼罩树木的火焰发出轰然巨响，就算在这里大叫声音也传不过去。

即使如此，我还是为了警告亚丝娜而在胸口吸满空气。

但是在发声之前，身后就快一步传出了枪声。

想要悄悄靠近亚丝娜的敌人像被弹开般后仰，踩了几步虚浮的脚步后掉到墙壁内侧。是诗乃用毛瑟枪进行了狙击。虽然技巧依然十分高明，但敌人跌入墙内的话，大门的门闩将会被打开。

结果一道狰狞的「咕哇！」吼叫声扫除了我的担心。那是阿蜥的叫声。亚丝娜的宠物长喙大鬣蜥似乎正在处理掉入石墙内的敌人。

毛瑟枪的发射声被旋松的爆裂声掩盖，敌人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们的存在。我用手势催促诗乃停下来再次装填子弹，并提升奔跑的速度。

与敌人集团的距离是十公尺。

「小黑，保护结衣！」

「嘎呜！」

一听见可靠的吼声，我就把右手的长剑举到肩上。

昨天的战斗当中，武器只有石头小刀，防具只有一件内裤的我对上PK时陷入了相当的苦战，但今天就不一样了。剑微微地震动并且带着黄绿色光芒。感觉到剑技发动的瞬间，我就用尽全力往地面踢去。这招是音速冲击。

这时终于有一名袭击者注意到我们的接近。

「喂，后……」

但零点一秒后，我的剑就深深地撕裂那个男人的左肩。所有袭击者应该组成了联合小队，所有敌人头上都显示出红色HP条。

我攻击的男人防具是皮革制，武器是铁制单手斧。虽然不清楚是从ALO继承还是从这个世界入手的武器，但是跟昨天的摩库立等人一样等级绝对不低。

即使如此，应该是「刚力」第5级以及「碎骨」第1级的效果吧，我的一击就夺走了男人八成以上的HP。被轰到地面又因为反弹而稍微浮起的男人，左胸被从后面飞来的橘色火线贯穿。诗乃的枪击──不对，是结衣的「火焰箭」。仅存的HP飞逝，男人再次倒到地面。环状浮标一边高速旋转一边巨大化，在原本HP条的位置刻上【00001：01：41：26】的数字。

一天又一个小时四十一分二十六秒。这就是这个男人在Unital ring世界存活的时间。

旋转的数字消失的同时，成为浮标中心轴的锐利纺锤形就往正下方射出，贯穿了男人的身体。失去灵魂的虚拟角色连同装备变形成无数圆环，圆环立刻分解成极薄缎带升上夜空。

这样的现象似乎成为了契机。

「敌袭！敌袭────！」

「从后方攻过来了！包围并且歼灭他们！」

附近拿着盾牌的玩家以及似乎是领队的长枪使依序这么大叫。

虽然被对方大叫敌袭实在有点不满，但是以言语沟通的阶段早已过去。袭击者们从呈弧形的石墙左右两边举起剑与长枪涌至。铁制武器大概占一半左右，其他都是石制武器。能够生产铁的话，应该会制作所有人的武器才会攻过来，大概是像摩库立他们那样，继承武器没有超过重量限制，或者是从哪里买来、捡来甚至是抢来的吧。

就算是这样，他们到底是从哪里入手圆木屋的情报呢？看起来不像跟摩库立等人一样是沿着河川北上才偶然发现。虽然没有确证，感觉像是知道这里筑起据点，在尽可能准备之后才往这里进攻。是遭到全灭的摩库立还是其伙伴为了泄愤而流出情报？但那群家伙看起来不像会做这种不会给自己带来任何好处的事──

在受到压缩的时间当中，耳朵深处再次响起摩库立的轻薄声音。

──这是老师的教导啊。不要只看对手的某个部分，要掌握全体。老师说……这样就能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讨厌什么了。

在一对一战斗中曾经将我逼入绝境的摩库立确实这么说过。老师……也就是指导摩库立对人战心得的某个人还存活在Unital ring世界里。如果是那个老师什么的在暗地里策动这次的袭击，那么二十名以上的敌人应该都对于PvP有一定熟悉度才对。

问题是那个老师的指导是不是只针对一对一互砍，还是也指导了集团战。不对，应该认为指导过集团战了。

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就想到这里的我，随即对伙伴们做出指示。

「冲进森林！别让那些家伙合作！」

但是艾基尔立刻大声叫着回答：

「不可能，森林里连地面都着火了！」

「…………！」

屏着呼吸的我迅速环视左右，燃烧旋松的火焰已经蔓延到草地，冲进那种地方的话一瞬间就会被烧死。

这时我才终于了解，袭击者们燃烧圆木屋周边的森林不只是为了照明，也是为了封锁游击战术。像是要印证我的推测一般，从左右两边涌至的敌人集团，最前面的是两名持大盾的坦克，左右两边是装备剑与斧头的攻击手，后方则是持长柄武器的减益手，可以说组成了范本一般的阵形。看起来没有魔法师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就算是这样，状况还是一点都没有好转。

石墙上方的亚丝娜等人依然在奋战当中。亚丝娜一瞬间把脸朝向往上看着这种模样的我，两人互碰的视线就像爆出了火花一般。

看来亚丝娜也没有能够一举逆转的妙计，但可以感受到她传来绝对要守住我们家的坚强意志。残留在圆木屋的三个人相信我们一定会来救援，就这样持续不断把爬上墙壁的敌人击落。我们必须回应她们的努力才行。

我方的优势是莉兹贝特帮忙制作的高品质铁制武器、结衣习得的火属性魔法、二十名帕特鲁族以及诗乃的搭档黑卡蒂Ⅱ。其中具备将压倒性人数差距翻盘潜力的就只有黑卡蒂Ⅱ，但是诗乃说过专用的子弹只剩下六发。击中要害的话，黑卡蒂Ⅱ的威力甚至能够屠龙──实际上诗乃似乎真的打倒了巨大恐龙──但是六发子弹恐怕不足以击退超过二十名以上的玩家。另外也不能在此就耗尽即使在Unital ring世界应该也是最强等级的火力。

「喂，桐字头的老大，现在该怎么办！」

站在旁边的克莱因举起细长弯刀，同时以真的感到焦急的声音对我问道。

「要赌一把直接冲入敌阵的话，我会紧跟着你哟！」

「现在自暴自弃还太早了，一定有什么逆转的方法才对。」

「话虽如此，但是靠正攻法可无法破解巩固到那种地步的防御啊。」

正如克莱因所说的，敌人集团没有产生动摇，只是把盾牌摆在正中间然后一点一点缩短距离。我们要是沉不住气使出剑技的话，对方应该会用坦克确实挡下来，然后以反击来一口气决定胜负。这种进攻方式，让人觉得他们似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阵容攻击手偏多。

应该撤退到河岸边吗？不行，这样只会让袭击者继续攻击圆木屋。或许是感觉到敌人的压力吧，在后方守护着结衣的小黑发出「咕噜噜……」的低吼。然后聚集在更后方的帕特鲁族们也泄漏出不安的声音。

如果我是那种极度冷血无情的领袖，或许就能订立让他们突袭敌人集团来制造混乱状态，然后趁机来排除坦克的作战。但是我当然无法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打倒了Goliath rana这个长年的仇敌，好不容易才刚刚抵达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这个约定之地。虽然这个区域也栖息着恐怖的怪物，但让他们因为卷入玩家之间的纷争而出现死者的话，之后绝对会遭受良心谴责……

「…………啊！」

我发出低沉的叫声。

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优势，但这座森林里还存在一个极大的不确定要素。如果能把那个要素吸引过来，袭击者们应该也没办法再这么好整以暇了吧。

「克莱因、艾基尔。」

我小声对站在我左右两侧的两个人做出指示。

「把你们身上所有的青蛙肉都丢进附近的火里。」

我不等待他们回应就迅速叫出环状选单，把塞在道具栏里面的大量Goliath rana肉实体化。抓住不断在视窗上实体化的鲜红色肉块，一把丢进在左侧炽烈燃烧的火焰里。

只比我晚了一会儿，克莱因他们也开始同样的作业。在这种九死一生的状态下，为何要做出这种意义不明的举动──没有这么提问是因为相处已久的结果。只不过这个作战要是失败，我的信用度也会大幅下降吧。

「……那些家伙在做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整理垃圾吗？」

敌阵的其中一人说出这样的疑问后，其他玩家就回答：

「在烤肉耶。难道是想用食物来引诱我们？」

「不会以为我们是NPC吧。」

在这些言语此起彼落之中，Goliath rana的肉也不断在火焰之中烤着，附近开始飘起很香的味道。虽然粉红色的色泽实在有点太鲜艳了，但是青蛙肉是等级相当高的食材，光是用火烤就发出胡椒混合了迷迭香一般的强烈香味。

但是光靠这样的香味当然无法让袭击者们失去战意。身为队长的长枪使从后方传出冷静的声音。

「……在继续做出古怪举动之前就收拾掉他们！开始计划2！」

接到这个指示，集团成员口里就叫出「喔喔！」的声音。

但是我们无法得知计划2是什么作战。因为从森林深处传来了旋转巨大石臼般的声响。

「吼噜噜噜噜……」

──来了。

地面微微震动。新的战栗让我背后流出冷汗。托青蛙肉的福，看来是成功将「不确定要素」吸引过来了，但这是一把双面刃。

分为两边的敌人集团，待在左侧的人露出明显的动摇。

「喂，后面好像有什么……」

「咕噜啊啊啊啊啊！」

宛若雷鸣般的吼叫声响起，一棵燃烧中的旋松从根部折断。从火焰当中冲出来的是即使前脚着地，头部距离地面依然有两公尺高的超巨大四脚兽。昨天晚上将我们推入恐惧深渊当中的森林支配者──尖刺洞熊。或许是烤青蛙肉的味道刺激了它的空腹感吧，粗大的牙齿间不停滴下唾液，红色眼睛里带着饥饿的光芒。

「呜哇啊啊啊！」

发出悲鸣的敌人攻击手胡乱刺出手里的铁剑。但是洞熊没有丝毫害怕的模样，以不符合巨大身躯的敏捷身手扑过去后，右手随兴扫开了攻击手。

「咕啊！」

宛如破布般被吹飞的攻击手，猛烈撞上圆木屋的石墙后发出恐怖的声音，弹回三公尺左右才滚落到地面。浮标的中心射出，分解的虚拟角色变成缠绕在一起的缎带被夜空吸去。

虽然算不上重武装，但一击就能杀害具备一定水准防具的玩家，看来尖刺洞熊的能力值比我想像中还高。我想它应该不会使用魔法，但是光看物理攻击力绝对超过Goliath rana。

昨天晚上以「屋顶滚落圆木作战」打倒它确确实实是一个奇迹……我重新有了这样的体认，同时和克莱因、艾基尔一起慢慢后退。

原本预想目击伙伴遭到瞬间杀害的袭击者们会陷入恐慌而到处逃窜，但是并没有如我所愿。最快从冲击里恢复过来的长枪使，举起明显是继承武器的考究曲镰戟，然后以浑厚的声音大喝：

「别慌张！A队B队会合，对魔王阵形！」

长枪使的头发是红黑色，肌肤则是赤铜色。在ALO里绝对是火精灵族。虽然不曾见过，但应该是尤金将军麾下，在种族战争里隶属于长枪兵部队的其中一人吧。

如果是这样，竟然能够唆使这种核心玩家的「老师」究竟是什么人呢……

当我再次陷入疑问当中时，视线前方原本分为两队的袭击者们迅速会合，形成了巨大的联合部队。这次依然是坦克、攻击手、减益手这种范本般的排列，连在石墙上跟亚丝娜她们战斗的三个人都跳到地面来加入阵形当中。

「吼噜噜哦哦哦！」

再次发出吼声的尖刺洞熊，以钩爪抓了几次地面之后猛然往前突进。是连圆木屋的墙壁都能破坏的身体攻击──

「喀铿───！」的冲击声震动空气。四名坦克排成横列把盾牌连结在一起，好不容易才把洞熊的猛烈突进挡下来。我忍不住发出「喔喔……」的惊叹声。

但是没有时间感到佩服了。在这种混乱的状况下，我们也必须采取最适当的行动。

「喂，桐人，现在怎么办！」

我在左手被莉兹贝特拉着的情况下拼命转动脑袋。敌人集团对我方露出侧腹，当然会想攻击该处，但随便靠近后连我们都被洞熊盯上的话可就本末倒置了。

虽然不愿意，但还是就这样观看尖刺洞熊与袭击者们的战斗，如果是洞熊获胜当然很好，就算输了敌人玩家们应该也会蒙受莫大损害，到时候再包围起来加以歼灭……

当我准备说出这合理又冷酷的方针时──

「桐人哥。」

有人从右侧这么叫我，于是我便看向该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艾基尔背后的是原本待在石墙上的西莉卡。原本想要慰劳长时间奋斗的西莉卡，但是她却迅速以右手阻止了我。

「桐人哥，那只巨大的熊就是希望我加以驯服的尖刺洞熊吧。」

「啊……嗯，是没错。但那是将来的希望……」

「就算是这样，我现在也不愿意舍弃将来可能会当成宠物的孩子。」

西莉卡以认真表情这么说道，她头上的小龙毕娜也简短发出「啾……」的叫声。

──不论那只洞熊是输还是赢，将来要挑战驯服的都是再次涌出的其他个体喔。

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对于从SAO时代就一直是驯兽师的西莉卡来说，这不是能够用道理说明的问题吧。现在在这里把尖刺洞熊当成弃子的话，就算将来成功驯服其他个体，也没有办法做到真正的心灵相通……我可以理解也愿意尊重这样的心情。

我接受西莉卡笔直的视线后，看向并肩站在远方石墙上的亚丝娜与爱丽丝。手拿细剑与长剑，长发正随风飘扬的两个人，简直就像是赞同我的决定一样一起对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前面就交给洞熊，我们从后面进攻。」

把脸移回来并如此宣告后，西莉卡就点头表示「好的！」，克莱因也拍着我的背部说「就是得这样才行啊！」。

前方尖刺洞熊与袭击者们正展开激战。洞熊的主要攻击手段是双手横扫以及突进，四名持盾玩家则拼命挡下这些攻击，然后剑使由左右两边，长枪使则由后方给予它伤害。整然有序的合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临时组成的联合部队，但是我还没有跟洞熊接触，所以不清楚它被削除了多少HP。根据我们参战的时机，届时将会对上元气满满、怒气到达顶点的尖刺洞熊，但是也只能临机应变了。

用眼神跟伙伴们沟通过之后，我就缓缓举起右手的剑，等洞熊不知道开始第几次突进攻击的瞬间就迅速把剑往下挥落。

我、艾基尔与克莱因排成横列往前冲刺。目标是在敌阵后列中央进行指挥的队长长枪使。艾基尔先发动双手斧的范围攻击「漩流」，横扫保护着队长的两个人。

「呜喔……」

「攻过来了！」

被打倒的两个人嘴里这么大叫，后列的所有人便看向这边。另外两个人就以令人佩服的反应速度攻向处于技后僵硬中的艾基尔。

「别作梦了！」

克莱因发动单手弯刀的基本技「掠夺者」，我也以「垂直斩」冲了进去。完美同步的斩击砍倒两名敌人。

这样就有四名敌人陷入翻倒状态，继艾基尔之后我跟克莱因也开始技后僵硬。敌人领袖这时把曲镰戟整个往后拉并且大叫：

「这不是适合发动攻击的时候吧，桐人！」

──为什么每个家伙都认识我啊。

我在心中这么咒骂，同时瞪着曲镰戟带着蓝绿色光芒的锐利枪刃。双手用长枪的范围攻击技「涡流」。威力虽然比双手斧的「漩流」低，但是带有眩惑的异常状态效果。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可以看见敌人队长的HP条上显示出【Schulz】这个名字。念作……修鲁兹吗？虽然没见过，但应该会跟摩库立一样成为难以忘记的名字吧。

就在「涡流」即将一次扫倒我们三个人时。

后方传出两种炸裂声，两条火线直接击中修鲁兹的胸口与右肩。是结衣的魔法与诗乃的子弹。修鲁兹的范围技消灭，身体整个往后仰。莉兹贝特与西莉卡扑了过去，锤矛与短刀的普通技完成追击，把他击倒在地面。

这时终于从技后僵硬中解放出来的我，一边把身体前倾到极限一边举起剑来。

三连击技「锐爪」全部击中的话，应该能让修鲁兹的HP归零。但是以一般的方式发动的话，斩击无法击中倒在地面的敌人。这个时候就要压低身体来使出剑技，但要是太过倾斜就会被判定为异常体势，剑技也就不会发动。

两脚脚尖像要刨起地面一样支撑着身体，把身体压低到容许的极限后输入动作。铁剑一边发出高周波一边闪耀红光。

踢向地面的瞬间，我的视线和倒地的修鲁兹相对。

他的眼里透露出惊讶、懊悔以及另一个感情。是疑惑……？对什么感到疑惑？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突然兴起与他谈话的念头。是从谁那里听说圆木屋的所在地？是如何组成如此大规模的部队？为什么二话不说就发动攻击？但已经太迟了。我不能够停下发动的剑技。

在系统辅助与加成下，我一瞬间就跳过五公尺的距离。修鲁兹没有勉强起身，在仰躺的情况下以两手举起曲镰戟来抵挡，但是太高估我斩击的轨道了。从宛如在地上爬行的冲刺所发出的锐爪，初击就钻过了长枪的柄陷入修鲁兹的脖子内。

反弹回来的剑无视惯性挥出第二、第三击。刻划在空中的鲜红爪痕与血色伤害特效混杂在一起。修鲁兹的HP条急遽减少，最后一下子就消失了。

「桐人……你真的……」

007

如此呢喃着的修鲁兹，身体被HP条射出的纺锤贯穿并分解成无数的环。

──「我真的……」怎样啦！

虽然很想这么大叫，但又觉得这句话不适合送给奋战到最后才永远离开这个世界的男人，于是便忍了下来。而且目前战斗仍未结束。

我撑起身体，环视周围的敌人并且大声呼叫：

「你们的队长死了喔！要逃走的话我们不会追击！」

在Underworld的卢利特村附近的洞窟与哥布林集团战斗时，这么叫完敌人就落荒而逃了，但我附近的玩家只是一瞬间露出疑惑的表情，随即就大叫着如此回应。

「少啰嗦！怎么可能现在才逃走呢！」

由于他挥舞着短枪冲了过来，我便急忙做出抵挡。重新告诉自己「嗯，也是啦」之后，我就以浑身的力量把对方推回去，接着用「垂直斩」把他轰飞。

接下来就是毫无秩序与合作的极度混战了。

由于有一半的敌人在跟尖刺洞熊战斗，我便一边注意不要靠近该处一边专心砍倒另一半的敌人。最让人感到安心的，是诗乃的毛瑟枪与结衣的火焰魔法会确实将试图一招扭转战局的敌人准备使出的大技剑技摧毁，所以能够集中精神对付眼前的敌人。当然敌人也不是笨蛋，其中也有人试着要击沉诗乃与结衣，但是小黑与帕特鲁族们帮忙确实地阻止了他们。

最后决定战况的是判断已经没有人要攻击圆木屋后，从墙壁上跃下的亚丝娜与爱丽丝。她们像是要散发被迫长时间防守的压力般肆虐战场，不到五分钟，敌人的八名后卫就从战场上消失了。

呼一声松了口气后，我便为了慰劳亚丝娜与爱丽丝的奋斗而开口表示：

「两位辛苦了，抱歉来迟……」

「吼嘎哦哦哦哦！」

跟之前比起来音量与狰狞度又往上提升的咆哮打断了我的话。

往左边一看，残存的八名敌人前方，尖刺洞熊正大大地张开双臂。昨天也看过那个动作。接下来要使出的攻击是──

「糟糕……所有人趴下！」

我才刚大叫完就扑向地面。伙伴们迟了半秒左右也跟着我趴下。

下一个瞬间，洞熊胸口浮现的闪电图样就发出白光。

放射状发射出去的无数飞针吞没了八名敌人。

昨天晚上爱丽丝即使穿着继承装备的板甲，面对这招恐怖的广范围攻击还是损失了一半的HP，这时我无法看清楚它造成什么样结果。因为流弹，不对，是流针从头顶掠过，我只好赶快把脸贴到地面上。

周围的土壤与树木、岩石不断传出被金属针刺中的声音。即使处于这种姿势还是能确认小队成员的HP，我便祈祷不要有任何人死亡并且等待着攻击结束。

从左后方传来「好痛！」的悲鸣，克莱因的HP跟着大量减少。接着艾基尔也受到伤害，而我的左肩也遭到贯穿。如果连趴在地面都还有针会飞过来，那么要避开这种攻击的方法就只有飞天或者遁地了。游戏平衡完全崩坏了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等级1就落到起始地点二十五公里外的我们说起来也有不对的地方。我拚了命地祈求「这一点我也承认但请给我们认真提升等级的机会吧」。

「哔唏！」一声刺中我鼻子前方几公分处后，飞针雨终于结束了。

畏畏缩缩地抬起头来，就看见尖刺洞熊将前脚放到地面来静止不动，它面前的八名敌方玩家则是僵硬地站在原地。四名坦克并肩举着盾牌来掩护背后的四名攻击手。竟然能撑过极近距离之下发射出来的飞针，即使是敌人其判断力与防御力依然值得敬佩……

锐利的纺锤从显示在他们头上的环状浮标往正下方射出。八名虚拟角色同时遭到分解，变成无数缎带之后被吸入夜空当中。

缎带消失之后，黑色遗物袋就不断降下来堆积在同一个地方，但现在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拿这种东西。依然趴在地上的我呻吟了一句「不会吧……」。

尖刺洞熊发出简短的「咕噜……」吼叫声。发出红光的双眼狠狠瞪着我们。明显是以我们为攻击目标，但是无法立刻做出该逃跑还是作战的判断。

由于中了一发飞针，所以我的视界里显示了洞熊的浮标。残余的HP是六成再多一点。虽然认为袭击者们已经打了一场漂亮的仗，但果然正如我所担心的，洞熊依然是元气十足。虽说以这些成员来战斗也不是没有机会获胜，不过没有能全员存活的确信。

──不对，等等喔。我记得不是要跟熊战斗……

这个时候，一道娇小的人影就从依然趴着的我和克莱因、艾基尔后方冲出来。是西莉卡。右肩上坐着毕娜，手上连短剑都没拿就朝着尖刺洞熊靠近。

「喂……喂，西莉卡！」

急忙爬起来这么呼叫，但西莉卡依然背对着我们并且以压抑的声音说：

「请交给我吧！」

这边的「交给她」当然不是「干掉」而是要「驯服」的意思吧。但老实说，这应该比打倒它还困难。我能够驯服背琉璃暗豹已经是万分之一的奇迹了，不过那个时候我们跟小黑都被卷入冰风暴之中差点就要冻死，因此无法否定这样的状况影响了成功判定的可能性。

但眼前的尖刺洞熊正因为受到长时间的烦人攻击而充满愤怒，即使瞬间击杀八名袭击者，怒气也完全没有减弱的模样。以状况来说跟驯服小黑时是完全相反，老实说实在不认为是并未继承驯兽技能的西莉卡所能驯服的对象。

但西莉卡丝毫没有露出恐惧的模样，直接就朝露出牙齿低吼的洞熊走去。她的双手似乎握着巨大的块状物。那是……在火里面烤得熟透了的青蛙肉。

注意到这一点的瞬间，我终于想到自己应该做什么了。

「克莱因、艾基尔，收集森林里面的肉吧。」

「好……好喔。」

「了解了。」

以视界边缘捕捉西莉卡的身影，同时为了不刺激到洞熊而缩起身体行动。修鲁兹他们放的火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圆木屋周边的旋松焚烧殆尽，火势几乎已经熄灭了。于是我便从焦黑的地面捡起发出咻咻声的青蛙肉来放进道具栏里。

另一方面，西莉卡前进到距离发出低吼的尖刺洞熊两公尺左右时，就静静地扔出左手的肉块。

「吃饭喽，熊先生。」

对于这句话的反应……

「嘎吼噜啊啊啊啊啊！」

是这样的怒吼。

尖刺洞熊以后脚站立起来，并且举起长着小刀般钩爪的手。直立的话随便都超过三公尺的熊，和伙伴中身高只赢过结衣的西莉卡，体格上的差距确实令人感到绝望，当然VRMMO的角色身高与战斗力并不成正比，即使如此我还是看见被洞熊手臂横扫的西莉卡跟袭击者们一样遭到分解的幻影。

但是──

洞熊缓缓放下举起的双臂，直接恢复成四脚步行状态。闻了一阵子掉在前方的蛙肉气味后就大口咬下，嚼了几下就直接整个吞下去。

「…………」

我忍不住停下捡拾肉块的手，专心看着洞熊与西莉卡的模样。这时西莉卡的视界应该出现驯兽的圆形计量表了。西莉卡计算时机后也丢出右手的肉。洞熊立刻咬下。

看见两手空空的西莉卡打开道具栏，我就急忙小声拜托艾基尔他们说：

「把捡来的肉块传给我。」

结果立刻不只有艾基尔与克莱因，连莉兹、莉法、亚丝娜都传来交易视窗。连续击打YES键全部接受之后，就蹑手蹑脚朝着西莉卡走到交易射程距离的二·五公尺处。我传送过去的交易视窗立刻得到回应，这样烤青蛙肉就全部传送到西莉卡的道具栏里了。

再来我们能做的就只剩下向天祈祷。

西莉卡遵从只有她能看见的计量表，不断把青蛙肉丢出去。洞熊也不厌其烦地咬住并且吞下肉块。交易给西莉卡的肉块应该有三十块以上，以这种速度喂食的话，不到三分钟就会被吃光了。要是在这之前没有完成驯服，就必须选择是要逃跑还是战斗了。我从西莉卡背后凝视着显示这在道具栏里的【烤Goliath rana肉】剩余个数。十块变成五块，然后是三块、两块、一块……零块。

投出最后一块烤肉的西莉卡，以紧绷的声音呢喃：

「计量表从刚才就一直停在九九％。」

「……知道了。应该有一两块没捡到的肉吧，我去找找。」

我这么回应并且急忙准备回到森林。但西莉卡却迅速摇了摇头。

「不行，我想同样的肉无法提升这最后的一％。我要在这个状态下挑战驯服。」

不知道什么时候，西莉卡的左手已经准备好一条长长的绳子。把它套在尖刺洞熊的脖子上并且绑起来的话驯兽就算成功，但我认为最后那一％就是决定胜败的关键。

「等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食物……」

我打开道具栏胡乱卷动。明明来到这个世界才过了一天半，里面已经塞满了杂乱的素材道具，但是却没有什么正常食材。鬣狗的肉、山椒鱼的尾巴、蝙蝠的翅膀……每一种都不像能满足巨熊的胃口。说起来熊喜欢吃什么呢？鲑鱼？苹果？竹笋？每一种都不曾在这个世界看过。

只能在九十九％的状态下挂上绳子了吗……正当我打算放弃时──

「西莉卡，这个给你。」

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到我后面的诗乃，这么说完就递出一个拳头大小的蓝壶。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也只能相信和我们从不同地点开始游戏，并且横越广大基幽鲁平原的诗乃了。

接过蓝壶的西莉卡，毫不犹豫就把右手伸进去并且拿出内容物。出现的是某种泛白的半固体块状物。由于相当软，所以无法直接丢出去，于是西莉卡就直接朝着洞熊靠近。

「来，很好吃喔。」

尖刺洞熊狠狠地瞪着西莉卡一边这么呢喃一边伸出去的右手。

「吼噜唔……」

熊短吼了一声就开始嗅了起来。但是似乎不打算做出更多的反应。这时诗乃以沙哑的声音呢喃：

「生的素材可能不被接受吧……」

确实有这个可能。尖刺洞熊虽然称不上是练功区魔王，但明显是稀有种怪物，想驯服它的话或许就只能用加工过的饵。但那个白色块状物要如何加工呢？

突然间，一道小小的影子奔过我和诗乃之间。从尺寸来看原本以为是结衣，但并非如此。是缠着茶色毛皮，长着细长尾巴的其中一名帕特鲁族。是那个用「偶」来自称的领袖。

以让人觉得果然是鼠人的速度跑向西莉卡的帕特鲁族，将双手抱住的黄色壶朝西莉卡右手上倾倒。带黏度的金色液体黏糊糊地流下，覆盖住白色块状物。结束作业之后，鼠人再次以猛烈的速度跑回后方。

「………………？」

我和诗乃同时茫然张开嘴巴。在这之后──

尖刺洞熊再次动鼻子闻了一闻味道，然后舔了一口就让西莉卡手上难以言喻的物体消失了。

刹那间，西莉卡的左手有了动作。长绳挂到洞熊粗大的脖子上，环绕过去后就用双手打结。尖刺洞熊的巨躯发出闪光──

原本发出鲜红色光芒的环状浮标变成绿色。

寂静之中，西莉卡当场瘫软到地上。

「嘎呜！」

简短叫了一声的熊，不断以巨大舌头舔着西莉卡的脸颊。

当我茫然看着这一幕，身后就传出了声音。

「……这是成功了吗？」

站在那里的是爱丽丝。在夜里也保持着碧蓝的蓝宝石色眼珠依然浮着怀疑的光芒。虽然我也无法立刻相信，但是洞熊的环状浮标从红色变成绿色是事实。

「应该……成功了吧？」

「老实说我本来觉得不可能成功。如果是西莉卡的话，说不定连西帝国的野生飞龙都能驯服喔。」

「哪一天带她到Underworld去试试看吧。」

这么回答完，我就把视线移到诗乃身上。

「……那么，那个白色的东西是什么？」

「是奶油喔。」

「奶……奶油？你在哪里拿到那种东西的？」

「欧鲁尼特族的小孩子给我的。」

「…………这样啊……」

轻轻摇摇头后，我又看向后方聚在一起的帕特鲁族们。

「……那么，那些鼠人淋到奶油上的是什么？」

「谁知道呢……」

代替耸肩的诗乃回答的是和亚丝娜手牵手的结衣。

「那好像是蜂蜜喔，爸爸。」

「蜂……蜂蜜？在哪里拿到那种东西……」

「听说帕特鲁族很久很久以前就是在基幽鲁平原养蜂。他们说过那些蜂蜜是一族继承了几百年的宝物。」

「几百年的骨董蜂蜜吗？为什么会用掉这么贵重的东西……？」

我一边再次看向帕特鲁族一边这么呢喃，这时结衣也微微歪起头来。

「我没有问得那么仔细，现在问问看吧？」

「我觉得还是不要问比较好。」

在我回答之前，亚丝娜就微笑着这么说道。

「桐人被问到帮助别人的理由时也会感到困扰吧？」

「……嗯，或许吧……」

──在心里想着「其实是老是受到别人的帮助才对」并且点了点头，结果小黑就用头摩擦我的右腰，同时发出抿着嘴笑一般的叫声。

「不过呢，如果是这样的话，也难怪小熊会被驯服了！」

莉法的发言让莉兹贝特露出疑惑的表情。

「为什么？」

「因为是蜂蜜奶油啊！怎么可能抵抗这种诱惑呢！」

「那只有你吧……」

当我准备这么吐槽时，肚子就传出「咕噜～～～～」的叫声。艾基尔与克莱因毫不客气地哈哈大笑，女孩子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结果还是没有机会询问修鲁兹他们为什么要来攻击圆木屋。

但是必须要做好有二就有三的心理准备。然后所有人都认为，第三次应该会是更大规模的攻击才对。

因此我们没有因为成功和诗乃、艾基尔以及克莱因会合而高兴太久，立刻在圆木屋的前院围着营火开始讨论起今后的防御事项。

在高大石墙包围的庭院西南角落，尖刺洞熊米夏（西莉卡命名）正侧卧着巨躯睡觉，小黑和阿蜥也像是埋在它异常柔软的腹部毛皮里般熟睡着。这是让人觉得墙外发生的激斗像是作梦一般的温馨场景，不过要是因为饲料不足而让米夏的驯服状态解除的话，那个瞬间地狱的景象就会复活，所以等会议结束之后就得去寻找熊喜欢吃的食物才行。

二十名帕特鲁族们目前在圆木屋的客厅休息。但是在登出这款游戏之前我们也必须在安全的地点睡觉，所以之后还是得为了帕特鲁族们盖新的建筑物。虽然待处理的事项还是堆积如山，但现在的课题是──

「果然还是只能强化墙壁吗？高度也提升两倍左右……」

克莱因摊开双手这么说完，亚丝娜也轻轻点了点头。

「刚才的敌人毫不犹豫就爬上来了……看来需要落下会受到莫大伤害的高度才行。还有要尽量把上面的凹凸不平处弄平。」

听见这言外之意为「理想是中央圣堂的白亚之壁」的发言，我忍不住就要露出微笑，好不容易才忍下来。但还是无法瞒过骑士大人敏锐的感觉，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桐人，怎么一直保持沉默，你没有什么意见吗？」

「抱歉抱歉，我在想很多事情。」

我轻轻动了一下头，干咳了一声后继续表示：

「嗯……我对于加强防御没有异议，但这个方向总有一天会有极限。墙壁再高只要架上梯子就会被克服，今后玩家等级提升之后，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也会增加……」

「那么该如何保护这个地方呢？」

面对莉兹贝特急性子的提问，我提出接受帕特鲁族同行时就想好的点子。

「不觉得之所以不断遭到袭击，是因为只有一间玩家房小屋孤零零地在这里吗？」

「啥？你是打算增加房子？」

「是啊。但不是一间两间。我要在这里盖一座城市。」

「………………」

包含结衣在内的九名伙伴全都露出哑然的表情。

最先开口的是亚丝娜。

「桐人，光是盖许多建筑物还是无法成为城市喔。必须有居民才行。」

「反正帕特鲁族也需要房子吧？盖五六间他们的房子，应该就有点样子了吧？」

「要把帕特鲁族当成盾牌吗？」

诗乃以尖锐的声音这么问道，我则是急忙摇头回答：

「不是不是，当然也会保护他们啊。只不过，从玩家不容易袭击这里的层面来看，或许可以算是利用了他们吧……」

我环视面露难色的众伙伴并且继续说明：

「横越基幽鲁平原到一半时，我就觉得这个地点的资源相当丰富。因为盖房子需要的石头与木材几乎是取之不尽。最令人担心的是铁矿石，但是西莉卡帮忙驯服了尖刺洞熊，这个问题应该也获得解决了。」

当我把话说到这里，莉法就插嘴进来说：

「咦……熊不会再涌出了吗？」

「被打倒的话就会，但是驯服的话应该就不会了。因为如果会的话，就能不断把那种强度的Mob变成宠物啦。收集十只组成洞熊军团的话就所向无敌了吧。」

「我可不想再挑战一次了。」

西莉卡抖动一下身体后，原本在她头上睡觉的毕娜就张开一只眼睛，像要表示「就是说啊」一般发出「啾呜」的叫声。随即响起一阵和睦的笑声并且止歇。

「嗯，再涌出这件事之后再到巢穴去确认……总之呢，我认为增加建筑物不是那么辛苦的事。不过只靠帕特鲁族的话，形成城市的居民明显不足，将来还是得挖角其他的NPC才行。」

「巴辛族他们愿意搬家过来的话就太好了！」

结衣刚这么说完，莉兹贝特就用力点点头。其他的VRMMO里绝对不可能出现让NPC搬家的情形，但是感觉这个世界或许可以用交涉来达成目的。巴辛族固然相当可靠，但可以的话希望诗乃在基幽鲁平原西部遇见的鸟人，也就是欧鲁尼特族能够搬过来居住。能够使用毛瑟枪的他们愿意参加的话，城市的守备将坚固数倍……

「但是桐人……」

艾基尔突然叫我的名字，于是我便连同身体一起转向他。

「你也是打算完全攻略这款游戏吧？以昨天系统广播所说的『极光指示之地』为目标的话，总有一天得离开这座森林吧？」

很丢脸的是，在他指出这一点之前我已经完全忘记公告的事，于是眨了两下眼睛后才不停点头说：

「呃，嗯……确实是这样。但是出远门时，有没有安全据点将会造成很大的差异。尤其我们还拥有重到极点的继承装备……一直放在自己的道具栏将会大幅压迫容量，要放在房屋的仓库栏里的话就必须想尽办法来巩固防御才行……」

下一个瞬间，伙伴全都露出严肃的表情。诗乃的黑卡蒂Ⅱ是这种装备的代表，不过对每个人来说，继承武器与防具都是自己珍惜的搭档。很可惜的是我的爱剑黑色鞭痕已经成为众人铁武器的素材，但是绝对要守下另一把断钢圣剑，而其他人应该跟我有同样的想法才对。

「我基本上是赞成桐人想建造城市的想法。大家呢？」

爱丽丝做出这样的宣言后，其他人也重复着「赞成」的回答。她轻轻点头表示理解后再次看着我说：

「……但是要从设计开始做起的话，将会是很大的工程。花上一个星期，不对，是一个月也不奇怪吧？在那之前要是遇见第三次的袭击该怎么办？」

「不！」

我一迅速站起来，随即高声握紧装备着铁制护手的右手。

「哪能花到一个星期！现在是二十三点，呃……到凌晨三点的四个小时就要打造出城市的原形！」

坚定地这么说完，爱丽丝就大叫「什么？四个小时？」，亚丝娜也苦笑着说「看来今天得熬夜了」，结衣则是鼓励大家说「一起加油吧！」。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第十章

隔天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二，下午一点三十五分。

我在西武新宿线的急行电车里摇晃着，同时与袭来的睡魔战斗。

可以的话希望能有效利用这段时间来消除睡眠不足，也就是爆睡一阵子，但是却无法如愿以偿。这是因为旁边坐着谜样转学生帆坂朋──亦即「老鼠」亚鲁戈的缘故。要是睡着而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然后差点把口水流到她身上的话，今后一定会被她取笑好几年。

因此当我拼命抬起擅自降下的眼睑时，就听见了隐含笑意的声音。

「桐仔，你似乎很想睡耶。我帮你点眼药水吧？」

「不……不用了，谢谢你。说起来，你为什么老是想帮人点眼药水啊。」

「我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做哟。」

「这样啊……──但话又说回来了，你为什么跟来啊。」

「啊～这么说就太过分喽。是我指导你不用翘课就能离开学校的密技吧？」

「唔……」

听她这么一说，倒是真的无法发脾气。

平日的下午三点到银座，为了回应这种对高中生来说是强人所难的要求，虽然不愿意但还是打算翘掉今天的第五节和第六节课。但开始上课前随口对跑来找我的亚鲁戈提起这件事情，她就告诉我只要向学校提出「求职前职场参观」的申请，下午的课就能请假。

当然申请书必须获得参观企业的电子认证，但我已经请找我的那个男人捏造了。申请顺利通过，虽然成功回避了无故旷课的烙印，但无法上课的事实依然无法改变。

于是我便下定决心，这下子要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就要不断把高级蛋糕塞进肚子，直到人体的极限为止。

「倒是听说你们昨天很累啊？被庞大的联合部队进攻据点了？」

突然被亚鲁戈这么问，我沉默了一秒钟后就反问她：

「………………你怎么知道的？」

「参加联合部队的玩家在SNS投稿了详情哟。虽然是上锁的帐号，但是那对本亚鲁戈大人根本没用啦。」

「真的假的……」

之所以发出这样的呻吟，并不是因为亚鲁戈的情报收集能力，而是因为有人「投稿了详情」。这样在Unital ring世界存活下来的所有前ALO玩家，不久之后就会知道我们的据点所在之处了吧。

把叹息吞回去后，我重新回答亚鲁戈的问题。

「真的很累人喔。那些家伙过来的时候就做好攻下据点的准备了……因为阵容里没有魔法师才好不容易挡了下来，如果有两三个魔法师的话，我们就输了吧。」

说到这里之后，才对自己的发言感到疑惑。

「说得也是……为什么找了那么多人，却没有半个魔法师呢？起始地点应该有一大堆继承了魔法技能的家伙吧……」

「光是继承魔法技能是无法使用的哟。」

「咦？是这样吗？」

「技能本身存在于已习得的清单当中，但是处于封印状态，想解封就需要名为『魔晶石』的道具。知道这一点之后，起始地点的斯提斯遗迹周边，就为了寻找能掉落魔晶石的怪物而引起了一阵大骚动。」

「……这……这样啊。」

不由得做出僵硬的回应后，才又急忙接着说：

「但是，这种规则对魔法职的玩家不会太严苛了吗？这等于是在没有继承技能的状态下开始游戏吧？」

「我也这么认为，应该是没有设限的话就会变成魔法职太过强大的状况吧。因为强制转移到缓冲期间结束的四个小时里，熟练度1000等级的最高等魔法师将可以为所欲为吧？像是尽情狩猎强大Mob来提升等级，或者是随自己高兴来屠杀其他玩家。」

「啊……嗯，也是啦……」

实际上因为MP的回复速度会赶不上，所以不可能从一开始就尽情使用魔法，但只要等级提升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正如亚鲁戈所说的，不设限的话现在Unital ring很可能已经变成魔法师无双的游戏了……但是除了继承技能熟练度下降到100之外，还必须吃下魔晶石才能解锁实在有点太过严苛。

急行电车抵达上石神井车站，少数几名乘客上下车后再次开动。尖峰时段时难以想像车内乘客会有这么少的时候，午后阳光从正面窗户照下来后在地板上留下格子状影子。悠闲地坐在长椅子上的我，再次受到睡意的袭击。

结果昨天，不对，应该说今天早上也一直拚到凌晨五点。虽然为了达成「四小时建立城市」的宣言而努力，但是收集水井的素材就花了一个小时，寻找可以种植在田里的植物也花了一个小时，预定也因此而延后。

但所有人的努力没有白费，好不容易筑成了足以称为城市──当然是以游戏世界的感觉来看──的成果。

目前圆木屋是被直径十五公尺的石墙所包围，我们开拓了石墙外侧那一大片森林（大树被袭击者烧光了所以作业本身很轻松），另外盖了一座圆形的墙壁，然后把内部分成东西南北四个区域。东区域是帕特鲁族的居住地，西区域是将来其他种族NPC的居住地，南区域是商业地域，北区域是田地与宠物们的厩舍。西区域目前只有石头地基，南区域也没有任何可以开始营业的商店，但我认为外表已经很像城市了。这种将正圆形分成四等份的构造与Underworld首都圣托利亚几乎一样，在爱丽丝指出这一点之前，我都没有发现这个事实。当然我们的城市直径只有六十公尺左右，以面积来说甚至连北圣托利亚的一个街区都不到。

即使如此，之所以能够一夜就完成比当初预想中更加正式的城市，可以说全是靠西莉卡的新搭档──米夏的福。米夏装备亚丝娜用裁缝技能与木工技能制作出来的「大型兽用搬运袋」后，就像是毫无搬运重量限制般帮忙搬运了大量的石材与圆木。当然越是让宠物工作SP条的减少就越是快速，所以确保稳定的饲料就是课题，但是这也靠亚丝娜制作的渔网获得解决，在南方的河川使用时一开始都是零收获，但随着撒网技能的熟练度上升，就能捕获一些大鱼了。由于阿蜥与小黑也喜欢吃烤鱼，所以宠物的食物问题可以说暂时是解决了。

再来就是能不能让总有一天会再次来袭的玩家们产生「袭击城市并加以破坏」的忌讳感了。我的话是绝对不想干出这种恶行，但是也有反而会因此而热血沸腾的玩家，所以关于这一点还是得看到结果才能知道。说不定当我坐在摇晃的电车里时，新的袭击者们已经悄悄靠近城市了。

──问题果然还是那个「老师」吗……

把头靠在座位边缘的扶手上──思绪跑到可能躲在一连串袭击背后的谜样玩家身上。一听见PvP的，不对，是PK的指导者，总是会闪过在艾恩葛朗特暗中活跃的杀人公会「微笑棺木」以及其会长「PoH」的影子，但是摇光在Underworld受到不可逆损伤的那个男人，实在不可能这个时候还出现在Unital ring里头热衷于「游戏的PK」。而且「不要只看对手的某个部分，要掌握全体」这种精神论的指导也不是PoH的风格。先以三寸不烂之舌拉拢，再让人喝下加了毒的水才是那个家伙的做法。

如此一来，那个老师到底是……

「亚鲁戈啊。」

一这么呼唤，不知不觉间把头靠在我左肩上打瞌睡的亚鲁戈便发出「嗯啊？」的声音并抬起头来。

「什……什么事？」

「你看见的上锁帐号，有没有提到进攻我们据点的理由呢？」

「嗯～？理由吗……记得好像只写了是认识的火精灵族的邀约。」

「唔嗯……」

那个火精灵一定就是修鲁兹吧。如此一来，跟「老师」接触的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而已。

──桐人……你真的……

永久退场的瞬间，修鲁兹留下这么一句话。思考了一整晚还是想不出「你真的……」后面是什么内容。当然修鲁兹并非真的死亡，在现实世界按照线索与其接触，就有可能把事情问个清楚……

「亚鲁戈啊。」

「喂，我差不多要收情报费喽。」

「我请你吃银座的高级蛋糕。所以……你知不知道ALO玩家里，哪个人的外号是『老师』的啊？」

「知道哟。」

没想到她会立刻这么回答，让我忍不住窥探她卷发之下的脸庞。

「真……真的吗？」

「嗯嗯。是名叫『黑漆漆老师』的家伙。」

「…………」

我从鼻子发出「呼嘶」的气息。我也知道拥有这个外号的玩家，但可以确定不是那名问题人物。

「忘掉那个家伙吧。其他的呢？」

「嗯……」

沉吟了一会儿之后，她才缓缓摇摇头。

「没有，想不出来了。被转移到Unital ring的众ALO玩家好像已经组成了几支队伍，或许是其中一支队伍的领袖，但没有调查就无法得知。」

「队伍？是像公会那样的吗？」

「比公会还要松散一些，大概是以交换情报为主的集团。名字也很随便哟……像是『绝对存活队』啦、『广播小姐粉丝俱乐部』啦、『啃杂草者』啦、『假想研究会』等等……」

「的确是很随便的队名……嗯，那你就帮忙调查一下这些小队的队长吧。」

「只有一个蛋糕根本不够哟。」

我望着噘起嘴唇的亚鲁戈那没有胡须彩绘的光滑脸庞，继续问道：

「倒是亚鲁戈，你在昨天的会议里说过尚未登入到Unital ring里头对吧？但你对游戏内的事情也太清楚了吧？」

「仔细地收集散布在网路上的情报就能了解大概的情形喽。跟只能靠自己的脚去四处调查的SAO比起来实在轻松许多，我都要变胖啦。」

虽然这么瞎扯，但是运动外套与水手服底下的腰身却跟SAO时代一样纤细，即使很想边说「哪里胖了」边用右手钻着她的腹肌，不过这家伙已经不是性别不详的「老鼠」，而是高我一个年级的女高中生，于是便告诉自己忍耐下来。

「……不过呢，我也觉得差不多该登入去看看了。桐仔，你会从起始地点护卫我到你们的据点吧？」

「嗯……我也想看看那个叫斯提斯遗迹的地方，所以护卫是没问题啦……」

「好，那就今天晚上吧！」

看来今天的冒险也会相当漫长了……心里这么想的我往上看着车门上方的讯息板。电车正好从鹭之宫车站发车。

在高田马场车站转乘地下铁，我们终于来到银座，今天虽然是平日，这个地方依然相当热闹。经过精心打扮的妇人与外国观光客相当显眼，身穿高中制服的我们则看起来有些突兀，但不是感到胆怯的时候了。

在充满高级品牌旗舰店的中央大路大步往南前进，进入七丁目十字路口角落一栋相当具特色的红色建筑物。对方指定的店就在这里的三楼。走出电梯之后，稀释了「高级」这两个字般的空气就随着微弱的古典乐涌至，以心念之力将其推回去后就闯入店内。

「欢迎光临，请问是两位吗？」

对恭敬低下头的服务生表示「我们来找人」后，我就环视着宽敞的咖啡厅内部。

立刻有人从深处窗户边的座位上以毫不客气的巨大声音叫着我。

「喂～桐人，这边这边！」

在心里吐嘈「你是故意嚷嚷的吗！」并且横越楼层，快步朝着声音来源前进。

明明才快要三点五分，很快就将桌上水果三明治吃掉一半的是身穿深棕色西装，打着华丽斜纹领带加上黑框眼镜的男人。

初次见面时是总务省公务员，接着是自卫队二等陆佐，然后现在不知道在做什么，我认识的人当中最为可疑的人物──菊冈诚二郎带着满脸笑容对我举起右手──注意到我身边的亚鲁戈后，就在眼镜底下不停眨着眼睛。

「唔嗯……算了，先坐下来吧。」

我和亚鲁戈并肩坐在他的正面，女服务生放下冰开水离去后，菊冈再次「唔嗯」地呢喃。

「不是明日奈、直叶或者诗乃吗……桐人，这位小姐是？」

在我开口之前，亚鲁戈就咧嘴笑着回答：

008

「你应该早就认识我喽。终于见到你了，克里斯海特先生。」

（待续）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3集〈Unital ringⅡ〉。

首先要借这个地方为第21集〈Unital ringⅠ〉之后是第22集〈Kiss and fly〉，然后才是这本第23集的古怪构成跟大家致歉。虽然也有不把短篇集的〈Kiss～〉编上集数，然后把本集作为第22集的提案，但是第2集与第8集也是短篇集，所以总是很在意与它们的整合性，这次才会变成这样的构成。还请各位多多见谅！

那么……让各位等了一年，本集就是Unital ring的后续故事。上一集是在制造出铁后结束，原本这一集是希望以所有同伴会合为目标，但很意外地一路写到了建造城市。不过仍只是开拓土地并且把建筑物盖好而已，下一集我想要创作的是桐人他们的城市是否能发挥城市的机能，在游戏攻略上又负起什么样的责任。

本集主要是在二○一九年的八～九月进行创作，刚好是动画Alicization篇的后半季「War　of　Underworld」即将播映之前，动画将播放躲藏在卢利特村的爱丽丝照顾心神丧失的桐人，为了赚取生活费而打工伐木并且将艾尔多利耶赶回去等内容，会让人忍不住产生「与Unital ring篇的爱丽丝差距真大！」的感想。但是她的内在跟Underworld时代完全没有改变，只是实行「全力活在当下」的主义而已，所以她今后也会成为桐人小队的精神支柱才对。

然后最终节里那个戴眼镜的人也登场了，这让人有种Underworld也将再次跟故事扯上关系的预感！人界与黑暗界的情况究竟如何，就连我也相当在意，希望下一集也可以描写这些内容……但是Unital ring世界也是让人无法等待的状况，所以到底该怎么办呢？下一集我会努力创作，希望不要再让大家等待一年了！

至于我个人的近况嘛……隔了五年左右才又重新开始骑久违了的自行车，一开始光是骑上河岸边的坡道脚就发出悲鸣了，几个月后就能在速度没有掉太多的情况下骑上去，让人觉得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了不起。希望今后能够不偷懒，好好地持续下去。然后这次的档期也很危险跟自行车完全无关，纯粹是宇宙的真理。责任编辑和abec老师真的很抱歉！

二○一九年十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三卷 Unital Ring II 插图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你应该早就认识我喽。终于见到你了，克里斯海特先生。」

一听见「老鼠」亚鲁戈随著大胆笑容一起发出的台词，我和菊冈诚二郎就同时茫然地张开嘴巴。

克里斯海特是菊冈在ALfheim Online所使用的角色名称。「克里斯」是菊花的英文Chrysanthemum的简称。「海特」就是丘陵，指的也就是冈。

种族是水精灵族，职业是魔术师，他能够完美地记下庞大的咒文，在魔王战时算是相当可靠的同伴，但是登入的频率很低，所以知道他名字的ALO玩家应该很少才对。

这个克里斯海特跟应该没有在ALO活动的亚鲁戈有什么关联呢？等等，在这之前，亚鲁戈为什么会知道操纵克里斯海特的是菊冈，然后她又是从哪里猜测出我来银座的咖啡厅见面的对象就是菊冈呢──

在一连串问题的冲击之下，我交互看著两个人的脸庞。

「……这样啊，你是那个时候的……」

似乎终于从惊讶当中恢复过来的菊冈，以呢喃般的语调这么表示。

──是哪个时候啦！

虽然在脑袋里这么大叫，但是亚鲁戈与菊冈正在用类似气势的东西互相较劲，所以没有替我说明的迹象。那就算了，我自己吃蛋糕……有点闹别扭的我翻看著菜单，十秒钟就决定要点什么了。

结果服务生就像是拥有心电感应能力一样在绝佳时机下出现于桌旁，并且开口说：

「决定好餐点了吗？」

「请给我栗子酱起司蛋糕以及热卡布奇诺。」

虽然是蛋糕要价一千九百日圆，咖啡则是一千两百日圆这种令人发抖的价格，但我努力流畅地点完餐后，就把菜单拿给身边的亚鲁戈。

「这个温柔的大哥哥请客，尽量点没关系喔。」

「什么嘛，不是桐仔要出钱吗？」

如此抱怨著的亚鲁戈翻阅著菜单，对于价格丝毫没有畏惧就宣告「我要本月份推荐的蛋糕和热皇家奶茶」。服务生留下一句「请稍候」就离开，我便回收菜单，即使知道不礼貌还是确认著亚鲁戈总共点了多少钱。蛋糕和奶茶共三千五百日圆，加上我的则是六千六百日圆……虽说是亚鲁戈擅自跟过来，但带她来此的怎么说都是我，这下子就算对方提出相当麻烦的事情也很难拒绝了，当我内心有了这样的觉悟时──

「……哎呀，之后本来就需要跟亚鲁戈小妹取得联络了……」

这么呢喃著的菊冈，以放在眼前的细长汤匙捞起洋梨百汇并且送到嘴边。这时我终于再也忍不住，对著两个人问道：

「那么，你们两个人是怎么认识的？」

「我们是Client与Investigator哟。」

如此回答的是亚鲁戈。Client是委托人而Investigator是调查员……我在脑袋里将两个词翻译并且追加了问题。

「哪个是哪个？」

「那还用说，这位大哥是委托人。」

听她这么说，我就再次把视线移到菊冈身上。

「……你到底委托她做什么？」

「这个嘛，你也知道公务员有保密义务吧……」

「你算哪门子公务员。」

「太过分了……嗯，也不是什么需要瞒著桐人你的事情啦。」

说完这句话后，菊冈就把声量降到最低并且呢喃：

「你知道CAMULA公司吗？」

「CAMULA……是Augma的制造公司吗？」

「没错。有情报显示那间公司在某个VRMMO世界里做些奇怪的事情，所以便委托她进行调查。」

「你说奇怪的事……不会又发生像序列争战（Ordinal Scale）那样的事情吧？」

像是为了让绷起脸来的我安心一样，菊冈举起双手说：

「如果是那么危险的案件就不会委托亚鲁戈小妹了。说起来委托的时间根本是在OS事件之前。对方创造出怎么看都无法赚钱……甚至绝对会赔钱的游戏，而且也没有什么宣传，就是这么简单的事件喔。」

「这样啊……」

「从亚鲁戈小妹的报告里也找不到什么跟犯罪有关的情报。正如传闻，她的工作能力很强……只不过，没想到竟然还能像这样推断出我的真实身分。」

「你欠了人家的薪水吗？」

「天大的冤枉啊，我确实付了说好的薪水。只是……还没办法提供她附加的要求。」

面对轻轻耸肩的菊冈，亚鲁戈拋出了不满的声音。

「对我来说，你所谓的附加条件才是主要的报酬耶。实在再也等不下去了，才会像这样来现实世界讨债。」

「真是抱歉。不过，你是怎么得知克里斯海特就是我呢？明明只是半年前曾经在ALO里见过一面。」

半年前……那就是二○二六年三月下旬吗？CAMULA公司是四月开始发售Augma，那就是在即将发售之前了。盛大宣传AR硬体的公司偷偷营运的VR游戏，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呢？

当我拚命压抑下想插嘴的心情时，亚鲁戈就轻轻打开在桌上合拢的双手。

「我没有推测出你的真实姓名。在ALO内稍微调查一下，马上就能知道克里斯海特是桐人的朋友。然后今天桐仔说下午要翘课的理由是『被怪叔叔找去』。我听见就灵机一动喽。」

一听到这里，我就用傻眼的声音表示：

「喂……喂喂，亚鲁戈。你的第六感也太敏锐了吧。」

菊冈同时也发出无可奈何般的声音。

「说人是怪叔叔也太过分了吧。我自认为是认真的大哥哥啊。」

结果亚鲁戈先看了我一眼才说出「我可是光靠敏锐的第六感就在SAO里存活下来的哟」这样的大话，接著又看著菊冈以肯定的语气表示「你给人的印象就只是怪叔叔哟」。

前半段应该是她过于谦虚，至于后半段则确实无法否定……在说出这种冷漠的感想之前，我和亚鲁戈点的蛋糕就送上来了。

看见确实带著烤焦颜色的巴斯克起司蛋糕上，淡茶色栗子酱发出细致亮光的景色后，就连不那么喜欢吃甜点的我也只能中断对话，拿起叉子来切一块蛋糕送进嘴里。享受绵密的口感与浓厚口味之后，才用卡布奇诺的苦味来洗去舌头上的味道。

亚鲁戈点的本月推荐蛋糕是苹果千层酥，它看起来也相当美味……当我边这么想边吃著蛋糕，等双方的甜点都只剩下一半时，盘子就从隔壁被推了过来。

「桐仔，我们来交换吧。」

「……没有理由拒绝呢。」

（插图007）

虽然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这么回答并把起司蛋糕往左滑。犹豫的理由是对面的菊冈不知为何露出嘻皮笑脸的模样。之后得跟他强调我跟亚鲁戈纯粹只是战友的关系才行……如此思考著的我品尝著苹果千层酥。清脆芳香的派皮之间塞了满满残留果实感的果酱与降低甜度的卡士达酱，这同样是令人相当满足的味道。至于能否接受包含饮料在内的六千六百日圆这个价格……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在两名饥饿的高中生把盘子清空的同时，菊冈也吃完百汇了。

「哎呀，这家店的甜点在综合满意度上分数果然很高。漂浮在太平洋上时，我好几次都梦到这里的甜点呢。」

菊冈所说的太平洋，指的应该是停靠在伊豆诸岛沿岸的Ocean Turtle。那里确实吃不到高级甜点，但是亚丝娜说船内餐厅的料理相当美味。很可惜的是，我因为一直昏睡而没有品尝的机会。

不知道是否察觉到我内心的感慨，菊冈咧嘴笑著继续说：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是，在梦中每次都是跟桐人你一起喔。明明只和你来过这家店两次而已。」

「……这段话我该做出什么评论才好？」

先这么回答完，菊冈故弄玄虚地说了句「这样的评论就够了」后就一口气把咖啡喝光。接著瞥了一眼左腕上的潜水表，然后正色表示：

「那么在进入主题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在这边的亚鲁戈小妹，今后将会成为桐人军团的一员对吧？」

「喂……喂，我不记得建立过什么军团喔！」

「不然就桐人小队或者桐人跟他愉快的伙伴们也可以，总之发生紧急事件时她也会一起战斗对吧？」

「……你觉得呢？」

将问题转接给旁边的人之后，亚鲁戈就轻轻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嗯～这个嘛，是有打算在Unital ring里先跟桐仔军团会合啦。除此之外的VR世界则是个别研议……吧。」

「还说什么除此之外，已经全部都被Unital ring合并了吧？」

「也有没加入The seed连结体的VR世界吧。」

咧嘴笑著这么说完，亚鲁戈就看向菊冈。

「吶，克里斯海特先生。你把桐仔找来，也是为了谈没有跟连结体连结的世界吧？」

「咦……是这样吗？」

我急忙看向菊冈。到刚才为止，我都以为今天的主题是Unital ring事件──不对，等等喔。现在仔细一想，爱丽丝带来「二十九日十五点，高级蛋糕店」的讯息应该是在新生艾恩葛朗特坠落之前。也就是说，菊冈试图跟我取得联络的时候，事件根本还没有发生。

菊冈在我跟亚鲁戈凝视之下，以指尖将黑框眼镜的镜桥往上推并且呢喃著「确实如此」。

「今天想找桐人商量……应该说委托的案件，和Unital ring没有直接的关系。因为时间不多，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桐人，你可以再次潜行到Underworld里吗？」

「…………」

没办法立刻有所反应的我只能不停眨眼，并且凝视著菊冈的脸庞。但是眼镜反射从朝南窗户射进来的冬天阳光，让我看不见他的表情。我感觉手掌慢慢变热，同时以沙哑的声音反问：

「这个嘛……我个人是求之不得，但为什么是你直接跑来问我？经由凛子小姐来传达不就可以了？」

「其实神代博士反对再次把桐人牵扯进来。她说如果一定要的话，就得亲自来见你并且把事情说个清楚。」

「啊……」

如果是这样就还能接受。实际上，在这一个月里，不论我再怎么拜托神代凛子博士「我还想再去Underworld」，她都只是回答「仍在评估状况当中」。她当然不是在恶整我，而是以我的安全为最优先考量，但是从RATH六本木支部的STL进行潜行的话，对肉体应该不会有危险才对，而且Underworld内部……这么说听起来可能有点傲慢，不过老实说现在应该没有什么能够威胁得了我。

「……原来如此。那么，是什么原因让你找我再次潜行到里面呢？」

结果菊冈稍微瞄了一下四周围。因为是平日的白天，所以来店的客人并不多，周围的桌子全都空著。应该没有遭到窃听才对，但菊冈还是更加压低声音呢喃：

「似乎有什么人入侵了Underworld。」

「…………！」

我一瞬间瞪大了双眼，然后同样压低声音追问：

「你说入侵……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什么时候发生的？」

「哎呀，先等一下。」

轻举起双手后，菊冈就看向亚鲁戈并且说：

「……亚鲁戈小妹，你对Underworld有多少了解？」

「以情报贩子来说实在很丢脸，大概只知道主流媒体所报导的内容。」

「也就是知道Underworld存在于Ocean Turtle内部，而Ocean Turtle目前被封锁在八丈岛沿岸吗？」

「不过那个封锁，具体来说是什么状况则是完全不清楚。」

「就是字面上的状态。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与海上保安厅的巡视船二十四小时跟监，没有任何人能靠近。想强行突破封锁登船的媒体小艇，被巡视船用机枪警告射击而一时之间引起了骚动不是吗？」

「确实有过这样的新闻。嗯，我大概知道喽。」

亚鲁戈点点头后，菊冈就把视线移回我身上。

「刚刚提到的入侵，当然不是有人在现实世界偷偷进入Ocean Turtle。一个星期前，有除了RATH相关人员之外的某个人潜行至虚拟世界Underworld的形迹。」

「潜行……」

我小声重复了一遍。

以「泛用视觉化记忆（Mnemonic visual）」这种特殊档案形式建构起来的Underworld，必须使用只有设置在RATH六本木支部与Ocean Turtle的Soul translator才能潜行进去……在RATH打工时的我是这么认为，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Underworld同时存在真实性与现实世界同等的泛用视觉化记忆版，以及用The seed程式套件所制作的多边形版本。要体验高精细的世界就只能使用STL，但跟SAO与ALO同等级的多边形版本的话，使用AmuSphere也能够潜行。事实上，在Underworld爆发的「异界战争」到了尾声时，就从日本、美国、韩国与中国潜行了数万名VRMMO玩家并且展开了一场激战。也就是说，只是要进入Underworld的话，只要有一台AmuSphere就足够了──但是……

「……但是入口呢？现在要潜行到Underworld，必须经由寄给我……不对，是寄给爱丽丝的冰岛伺服器IP才行吧？」

「嗯，RATH使用的卫星线路在政府的判断下遭到阻绝了。也就是说，一般来看入侵者应该是使用同样的路线才对……」

「…………」

我瞪著盘子里千层酥的碎片，同时拚命搅动脑汁。

我推测把连结Underworld的IP位址寄给我的应该是茅场晶彦的电子鬼魂。潜伏在人型机器身躯「二卫门」里，观察著Alicization计画的他，当Ocean Turtle陷入核子反应炉的水蒸气爆发危机时，随即冲入引擎室解除了危机，但应该遭到破坏的二卫门却只留下机油的痕迹就消失无踪了。如果茅场以二卫门的身分所进行的最后一件工作是把某种通讯设备设置在Ocean Turtle里面的话，那么刚才提到的入侵者也同样是从茅场那里得到伺服器位址的吗──或者入侵者就是茅场本人呢？

「……菊冈先生，你们是怎么知道有人潜行到Underworld的呢？从六本木没办法即时监控才对吧？」

我一这么问，菊冈就以烦恼的表情点了点头。

「确实是这样。但是幸好，透过那个伺服器好不容易确认到Ocean Turtle里闸道伺服器的记录……该处记录著来自于外部的连线。」

「……外部是……？」

「The seed连结体的日本节点。也就是某个人将自己的角色转移到Underworld去了。」

三十分钟后。

现在这个时代还用现金付超过含税一万日圆以上帐单的菊冈，说了句「那么今晚跟你联络」后就消失在银座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直到穿著西装的背影消失，我还是有好一阵子在步道的角落无法动弹。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感觉稍微歪个头情报就要满出来了。

目前进行中的Unital ring事件。

一个星期前发生的Underworld入侵事件。

以及成为菊冈与亚鲁戈接触契机的CAMULA公司的可疑行动──

稍微瞄了身边一眼，发现亚鲁戈正把手插在运动外套的口袋里，僵硬地转动著颈部。

「哎呀～蛋糕虽然很好吃，但那种店会让肩膀僵硬呢～」

「……这一点我也同意。」

忍不住这么呢喃之后，我就走近一步向她追问：

「等等，说起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结果还是没能拿到想要的报酬之类的嘛。」

「哎呀，那本来就不是能立刻拿出来的东西，而且我也不是很急。」

「……你要了什么？」

「嗯……好吧，这个就免费告诉你。是某个SAO生还者在现实世界的情报。」

「SAO生还者……？咦，你在接受委托时就知道菊冈……克里斯海特是那种身分的人了吗？」

「因为他自称总务省假想课的相关人员呀。」

「啊，原来如此……那么……那个SAO生还者是我也认识的人吗……？」

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后就这么问道，结果亚鲁戈单边脸颊浮现浅笑并且回答：

「没办法透露这么多哟。嗯……这是我自己的私事。」

「这样啊……」

当然亚鲁戈被囚禁在那个世界的两年里也遇见了许多事情吧。我不打算去打探那些事情。深深呼出一口气来转换心情后，我就抬起视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深灰色的云已经覆盖半边傍晚的天空，真是名符其实的乌云密布。

顺著我视线看去的亚鲁戈，嘴里说出符合情报贩子身分的发言。

「都心从十八点起的降雨机率是七十％哟。」

「咦，真的吗……川越呢？」

反射性这么问完，就听见对方以傻眼的声音回答：

「这点小事自己查好吗……虽然想这么说，不过大姊姊很好心，就免费帮你查一下吧。」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并且迅速敲打画面的亚鲁戈咧嘴笑了起来。

「很遗憾，川越市从十八点开始是八十％。」

「……谢谢喔。」

虽然邮差包侧边的袋子里塞了小型摺叠伞，但是也不能边骑脚踏车边撑伞，所以抵达川越时要是正式下起大雨就得沦落到步行走过到家为止的两公里路程。虽说穿上雨衣就能骑脚踏车强行突破这段距离，不过妈妈、直叶、亚丝娜以及结衣都对我说过「夜里在雨中骑车很危险，不要这么做！」了。至今为止已经让她们担心过好几次，这点小事至少得按照吩咐才行。

现在立刻冲进地下铁的话，或许在开始下雨前就能抵达本川越车站，但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尚未完成。做好步行两公里的觉悟，正准备说出「那我先走了」的时候又改变了主意。

「……那个，亚鲁戈小姐，还有一件事希望能请教你……」

一开口这么说，情报贩子的嘴角就往下弯了。

「我差不多要收钱喽。」

「收钱也没关系啦。」

「……什么事？」

「那个……比方说，如果是你的话，亚丝娜的生日会送她什么礼物？」

下一刻，亚鲁戈就张大了嘴巴，接著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我说桐仔啊，这完全不是在假设吧。小亚的生日就是明天了。你还没准备好礼物吗？」

「咦……你知道亚丝娜的生日是九月三十日吗？」

「我认识小亚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喽。虽然现实世界今天才首次见面。」

「啊……嗯，说得也是……」

我和亚丝娜虽然在艾恩葛朗特里面结婚了，但是几乎没有提到彼此在现实世界的相关话题。甚至连年龄跟本名，都是在浮游城崩坏的时候才终于全盘托出。但亚鲁戈真是名不虚传，应该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问出亚丝娜的生日了吧。

「……那么，不是打比方，你觉得亚丝娜喜欢什么样的礼物……？」

再次这么询问之后，亚鲁戈就举起右手轻轻戳了一下我的上臂。

「桐仔，礼物也包含了自己绞尽脑汁思考该送什么的心意哟。说起来呢，你应该比我更了解小亚才对吧。」

「这我当然知道，结衣也这么对我说……虽然知道……」

呼一声吐出一口气后，我再次往上看了一下不断被乌云覆盖的天空。看起来随时都可能降下雨来。

「……最近时常会想……我知道的都是虚拟世界的亚丝娜，根本不太了解现实世界的她。没有啦……不只是亚丝娜。连莉兹、西莉卡、诗乃、艾基尔跟克莱因也一样……甚至连妹妹莉法，可能都只能藉由虚拟世界才能跟她面对面……」

有点自言自语般说到这里之后，我就露出隐藏害臊的笑容。

「隔了两年才刚再次见面，听我说这些也很困扰吧。我会自己想该送亚丝娜什么礼物。抱歉占用了你的时间……你现在要回神奈川去吗？」

「怎么可能每天从神奈川的左下方到西东京市通学。我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啦。」

这么回答完，亚鲁戈就轻咳了一声。

「嗯，我在人际关系上也没有资格对人说三道四啦……为了报答贵死人的蛋糕，我就给你一个建议吧。」

「……免费吗？」

「免费哟。听好了，桐仔。你想太多了。不论是现实还是虚拟，人类的内在都是一样的对吧？把两者分开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哟。」

「…………」

「那种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有啦……就觉得亚鲁戈小姐年纪真的比我大……」

「不是从以前就说过我是大姊姊了！」

再次轻戳了一下我的肩口，亚鲁戈就轻跳往后退了一步。

「再送你一个建议当赠品。就算打肿脸充胖子在银座买名牌，我想小亚也不会高兴哟。」

这么坚定地说完后，她就挥了挥手──

「那么今晚见喽！」

让卡其色运动外套翻飞后，亚鲁戈也消失在人群当中。

正准备「打肿脸充胖子在银座买名牌」的我，把背部靠在大楼的墙壁上，然后呼出一口气来。闭上眼睛，隔绝周围的杂音，将相遇到今天为止的亚丝娜身影在脑袋里想过一遍。

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迷宫塔深处，即使自己满身疮痍还是以像流星一样美丽的剑技持续狩猎著怪物的亚丝娜；作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毅然指挥著楼层魔王攻略战的亚丝娜；在第二十二层的森林之家，坐在摇椅上打盹的亚丝娜；在所泽的医院床上，抱著刚脱下来的NERvGear等待著我的亚丝娜。

在阿尔普海姆里实际上线的新生艾恩葛朗特，跟「绝剑」有纪单挑的亚丝娜；以超级帐号潜行至Underworld，为了守护人界军而奋战到底的亚丝娜；还有在归还者学校的秘密庭院里，靠在我肩膀上的亚丝娜──

回想起来，相遇之后经过四年多的时光里，亚丝娜总是在身边支持著我。跟我给她的比起来，她带给我的绝对远远超过我付出的。但是我确实开口说出感谢之意的次数又有几次呢……

「真是的……」

再次确认自己的无能后，我便再度叹了一口气。不论要送什么礼物，到时候一定要确实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我在内心如此发誓，同时开始朝著地下铁车站走去。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二章

在池袋买完东西，跳上东武东上线的急行列车后经过三十二分钟。川越车站西口圆环的路面尚未湿濡。天气预报应用程式也显示距离降雨还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我急忙跑到市营脚踏车停车场，拉出爱车并且跨坐上去。

从车站到自宅，穿越所谓小江户区域的川越一番街是最短的路线。这里从以前交通量就相当大，但是五六年前进行的道路拓宽工程铺设了自行车道，所以骑车变得很方便。被从南边迫近的雨云追赶著的我拚命踩著脚踏板，穿越小江户区域后往右转。当我一回到在巨大神社附近的自己家，水滴就以猛烈的来势掉落。我急著将MTB退避到屋檐下，然后以防水素材的包包挡雨并冲进玄关。结果在我开口说「回来了」之前──

「欢迎回家！太慢了吧，哥哥！」

身穿运动服在玄关横木上等待的直叶就这么大叫。

「有什么办法嘛，我通学的时间是你的一倍……」

刚反驳到这里，我就歪起脖子。

「咦……昨天好像也有过这样的对话喔？」

「有喔。」

直叶直接肯定了我的似曾相识感。看来不是重复轮回同一天……当我想著这种没营养的事情时，直叶就跟昨天一样把毛巾递给我。心怀感激地接下之后，我就一边拭去汗水一边确认。

「那个……也就是说，今天也准备让我立刻开始潜行吗……？」

「那还用说吗！因为哥哥不在的话，就无法决定桐人镇接下来该如何发展了吧。」

「……等等，我不记得帮城镇取了这个名字！」

「大家都这么称呼了哟。好了，快点冲回房间……等等，你买了什么回来？高级零食？」

直叶将视线停留在我左手那个印有百货公司商标的手提袋。虽然看起来的确很像装了高级的甜点，但很可惜的是并非如此。

「没有啦，这个是，呃……」

一听见我暧昧的声音，直叶似乎就了解是怎么回事了。

「啊……啊～原来如此。应该说……今天才买来吗？这也太迟了吧！」

「这就表示我真的经过深思熟虑……好了，要到那边去不是吗？今天你可要从自己的房间潜行喔。」

「好喔～厨房里准备了饭团喽。」

咧嘴笑了一下后，直叶就小跑步爬上了阶梯。我一边朝厨房前进，一边想著明年春天直叶生日时必须早点决定要买什么生日礼物。

换上轻松的服装，嚼著直叶帮忙准备的鲑鱼与鳕鱼子饭团，上完厕所后就躺到床上把AmuSphere戴到头上。

Unital ring事件发生到现在很快地已经过了三天，但众多谜题不但没有被解开，反而令人更加困惑。SNS与留言板网站虽然到处出现根本无法追赶上的大量考察，但目前都是毫无根据的臆测……在前往银座的路途中亚鲁戈这么表示。唯一可以确定的就只有仍未有玩家抵达「极光指示之地」。

当然我们的目标也是该处，但是最先抵达的可能性相当低。因为大部分伙伴都是学生与社会人士，平日的早晨到傍晚都无法登入。ALO转移组的正式开始地点是「斯提斯遗迹」，而我们现在仍靠著整间房子掉落在该遗迹往前二十五公里处的优势，至少在ALO组里面应该算是待在最前方的集团，但是不到一个星期就会被能够一整天潜行的主力玩家们赶上了吧。实际上，前天与昨天夜里都遭到PK集团袭击。如果他们的装备等级跟我们相同的话，全灭的应该就是我们了。

但就算是这样，翘课依然是绝对不可能的选项。现在只能尽量完成学生的本分，然后尽全力玩游戏。

我调暗房间的灯光，闭上眼睛并且呢喃：

「开始连线。」

在视界里扩散开来的七彩放射光把身体压在床上并且消除重力，让我的意识飞翔到虚拟世界。

等重力再次回归，我立刻就睁开双眼。看见熟悉的圆木屋天花板……让我放心地松了一口气。原本担心去学校上课的期间会不会发生第三次的袭击，不过目前我的房子仍是平安无事。如果受到袭击，负责留守的爱丽丝或者结衣应该会跟我联络，那时候就算还在上课，我也决定要冲到保健室，利用Augma来潜行，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是想避免这样的情况出现。

带响著从第一天晚上就一直穿在身上的金属铠甲站起身子，接著环视圆木屋的客厅。今天早上登出时，里面塞满了好不容易才会合的同伴，但现在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至少莉法应该几乎跟我同时登入才对。

「……喂，小直……不对，莉法，你不在吗？」

我发出这样的声音并朝玄关走去，接著打开厚厚的大门。

直径十五公尺，以面积来说大约一百八十平方公尺的圆形庭院被高大石墙围住，几个大型设备沿著墙壁并排在一起。但是内部完全无人，不只是结衣与爱丽丝，就连可靠的三只守护兽长喙大鬣蜥阿蜥、背琉璃暗豹小黑、尖刺洞熊米夏都不见踪影。

突然感到不安的我再次开口呼唤。

「喂～有人吗……」

但是声音却只是空虚地被鲜红色傍晚的天空吸进去。由于今天早上登出前所有人都互相登录为朋友了，只要打开环状选单就应该能传送讯息给任何同伴，不过如果名单变成空栏怎么办……在这种孩子气的不安袭击下，我甚至不想动自己的右手。

从门廊来到地面，斜向横越前院后来到南侧的门。静静地推开昨夜袭击时，亚丝娜、爱丽丝以及西莉卡拚死守护的木门。

到昨天为止，圆木屋外面都是一大片深邃的森林，但这样的光景已经完全改变。反过来利用袭击者们焚烧的树木，出动所有成员来建造大量的房子。直叶所说的桐人镇这个之后绝对得改名的「城镇」直径是六十公尺。然后以X字道路分割为东西南北四个部分。我眼前这一大片南区预定将成为商业地域，不过现在仍没有任何店家营业，所以给人鬼城一般的印象。包围圆木屋，暂称「内圈」的圆形道路，以及从该处朝东南以及西南分歧的「四点钟道路」与「八点钟道路」上也看不见人影。

正当我准备再次以最大音量呼喊而将肺部吸满空气时──下一刻。

感觉似乎听见细微的小孩子笑声，于是便屏住了呼吸。

一道恶寒窜过背脊。这个城镇里应该没有小孩子。如此一来……是幽灵吗？是这个空荡荡的城镇把幽灵系的怪物给吸引过来了？

我静静地呼出一口气并竖起耳朵。听觉再次对「呀呀」的尖锐笑声产生反应。不是我的错觉，声音似乎是从东边传过来。

我叫出环状选单，将「高级铁制长剑」装备在左腰之后，就沿著包围圆木屋的石墙往东边走。右斜前方立刻能看见巨大的木造建筑物。

东区是昨天跟诗乃一起来到这里的老鼠人型NPC帕特鲁族们的居住地。扇形区域的顶点部分盖了我现在所见到的集会场，中央则是兼作田地的广场，外围则并排著小小的房子。

再次听见孩子嬉闹的声音。是集会场里面……不对，是从对面的广场传过来的吗？多达二十人的帕特鲁族可能因为幽灵系怪物袭来而全灭，脑袋里想著这种最糟糕的状况，同时静静地踏进东南的四点钟道路。由于仍未铺设地面，所以带著铁制装甲的靴子也不太会传出脚步声。沿著集会场的墙壁慎重地前进，然后偷偷窥看广场。

「…………耶？」

从我的口中发出这种呆滞的声音。

形状宛如切开的年轮蛋糕一般的广场，今天早上应该还只是一片裸地，现在北半部已经变成田地，数名帕特鲁族正在照顾看起来像是玉米的农作物。而仍然空旷的南半部则可以看见莉法、西莉卡、亚丝娜以及结衣并肩站立，注视著巨大四脚兽──尖刺洞熊米夏。不对，她们笑著观看的是跨坐在米夏背上的五名年幼帕特鲁族。

跟大人比起来鼻子较短且耳朵较小的小孩子，每当米夏走路就会发出巨大的兴奋嬉闹声。以人类来说大概只有一岁儿童大小的他们，只要体长超过三公尺的米夏兴起念头，应该一口就能把他们吞下肚……不对不对，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喂，那些孩子是……」

我悄悄靠近莉法并如此对她耳语后，妹妹就迅速转头然后大叫：

「啊，终于来了！」

亚丝娜她们也注意到我的存在，各自对我打招呼。反射性回了「哈啰」后就再次询问：

「嗳，那些小老鼠……不对，是帕特鲁族孩子是从哪来的？昨天从基幽鲁平原的墙壁迷宫出发的时候只有六个大人吧？」

结果莉法与西莉卡、亚丝娜就僵硬地移开视线，爱丽丝则是用纳闷的表情说：

「好像是昨天夜里生出来的。」

「生……生出来的？」

重复这么大叫完，我就再次看向米夏的背部。在那里大声喧哗的五个孩子，虽然跟大熊比起来就像是豆子一样渺小，但感觉也不像是婴儿。

「……一起来的帕特鲁族里面有孕妇吗……？就算是这样，只有半天就长成这样也太快了吧？」

结果这次换成结衣为我做出明确的说明。

「爸爸，我今天一直都跟帕特鲁族的人在一起，那些孩子是上午九点左右突然一起出现的。帕特鲁族似乎早就知道会这样，事前已经准备好符合人数的床铺。出现的时候五个人都是这么一丁点的……」

这时结衣把双手摊成哈密瓜左右的大小──

「原本是这么小的婴儿，但九个小时就长大成那样了。现在已经会说简单的单字。」

「……咦咦咦……」

我只能发出这样的呢喃。一个晚上就生出五个婴儿，半天就能成长到这种地步的话，一个星期后这个城镇不就充满了帕特鲁族吗？

或许是察觉了我的战栗吧，结衣再次开口解说。

「这是我根据有限的档案所做出的推测，我想Unital ring会根据NPC的居住地面积与环境来增减人数。爸爸你们建立的帕特鲁族房屋可以容纳超过二十个人，所以才会诞生适当人数的婴儿吧？」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如此回应的是亚丝娜。

「我一登入就看见小孩子也吓了一跳，听结衣说今天早上才出生时又更加惊讶，就算Unital ring是超高性能的虚拟世界，那个……也不可能重现生殖机制吧。」

下一刻，爱丽丝就一脸认真地表示：

「地底世界的机制跟现实世界几乎相同喔。」

关于她的发言，亚丝娜、西莉卡以及莉法似乎都无法做出评论。没办法的我只能硬著头皮以身犯险了。

「那……那是因为Underworld是例外中的例外……」

当我说到这里才想起还有另外一个例外──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用那个世界藏在设定选单超级深层处的某个按键将限制级规范解除后，就能够进行该种行为。当然……应该没有办法怀孕，但茅场晶彦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让那种机能实际上线呢？

由于The seed程式套件没有这样的机能，所以Unital ring应该也一样才对──不对，说不定真的有。

「就算无法重现程序，但这是款世界观制作得如此精细的游戏，NPC可以生小孩的话那么玩家应该也可以……」

当我在有些下意识的状态中呢喃到这里的瞬间。

「怎么可能……办得到嘛！」

莉法用力拍打我的背部，虽然不感觉疼痛，但我还是忍不住大叫「好痛啊！」。

（插图008）

「你……你做什么啦！」

「谁教桐人你胡言乱语！玩家之间生小孩的话，那个孩子要由谁来操纵？」

「那……那当然……跟NPC一样，由AI来……」

我无法继续把话说完。因为突然一道宛如银色火花的疼痛贯穿脑袋中央，让我整个人再也站不住。

「呜…………」

当我一边喘气一边踩著踉跄脚步时，爱丽丝就迅速撑住我的右臂。莉法也瞪大绿色眼睛来窥看著我的脸庞。

「怎……怎么了，哥哥？」

「没有啦……我没事，只是有点头痛罢了。」

西莉卡一听我这么说，就以担心的口气表示：

「桐人哥，你没什么睡对吧。今天要早点下线吗？」

坐在她头上的小龙毕娜也发出「啾……」的叫声，我便急忙回答：

「不用了，我不要紧。现在已经没事了。」

实际上疼痛一瞬间就消失，现在就算用力摇头──虚拟世界的动作对于真实肉体的脑部不可能有影响──也完全没有刺痛感。纳闷地想著「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我一移动视线，就跟带著某种空虚表情的亚丝娜四目相交。栗色眼睛明明望著这边，却像是看透了我而直接注视著遥远的地方。

「……亚丝娜？」

小声这么呼唤之后，经过不停地轻轻眨眼，对方眼睛的焦点就拉回我身上。

「啊……抱歉，刚才发呆了一下。」

「大家都一样睡眠不足嘛。今天觉得累的人就不要硬撑，下线去休息吧。」

「说得也是。桐人你也一样喔。」

「了解。」

虽然如此回应，但我完全没有打算早睡。根据我的直觉，在事件发生第三天的今天所做的努力，将会左右这个城镇的存续──以及伙伴们的生存。

看向广场的中央，就看见小老鼠们依然在持续绕圈的米夏背上喧闹著。半天就可以从婴儿成长到这种地步的话，不到几天就能直接成为大人了吧，还是会在哪个地方开始煞车呢？不论如何，为了这些孩子，必须得好好地保护这个城镇才行。

「那么……小黑和阿蜥到哪去了？」

询问剩下来的两只宠物去向后，西莉卡就看著西南方向并回答：

「莉兹小姐和诗乃借去河边搬石头了。原本只要带米夏去就可以了，但没办法跟小孩子们说不能继续玩了……」

「原来如此。」

看来Unital ring世界里的宠物，只要是跟饲主完成朋友登录的玩家，就会接受一定程度该名玩家的命令。

「那我也去帮忙吧……」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莉法、爱丽丝以及结衣就异口同声地表示「我也去」。把米夏交给待在现场的饲主西莉卡后，我们就准备移动到城镇的西南大门去。

走出内圈往西前进短短几公尺时，就听见复数的脚步声。从八点钟道路现出身影的是莉兹贝特与诗乃，她们身后则是小黑与阿蜥。两只宠物背上著装著应该是亚丝娜所做的背袋。

「辛苦了。」

如此打招呼之后，莉兹贝特就做出「哈啰」的回应，诗乃则像是在思考什么般低著头。我一面搔著跑过来的小黑的脖子，一面呼唤著枪使。

「诗乃，怎么了吗？」

「咦……嗯，正在想点事情……」

停下脚步的诗乃环视著站在身边的我们并且说：

「这座桐人镇四周的资源丰富固然是件好事，但是攻击我方的敌人也同样能拿来利用对吧？」

「咦……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木匠技能的选单如果有投石机或者破城槌等工具，就能利用河岸的石头与森林的树木尽情制作两者了吧？就算没有这些东西，目前也能制造作为攻击方据点的碉堡……」

「碉堡……」

我重复了一遍，然后跟亚丝娜等人面面相觑。

根据我粗浅的理解，碉堡是跟能够连射的大型火器成套运用。如果是现在诗乃背负的毛瑟枪等级的火器，应该无法破坏城镇的墙壁才对，也能够趁装填子弹的空隙接近……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一个事实。

「对喔，从GGO转移过来的玩家，也有继承超大机枪的家伙吗？」

「嗯。现在虽然跟黑卡蒂一样超重而无法运用，但总有一天会可以使用。在那一天来到之前，还是先想出对策比较好吧。」

「唔～～嗯……」

老实说，现在仍无法有具体的想像。虽然投石机、破城槌也是一样，但是城外并排著石造碉堡，然后从该处以重机枪对我方发动攻击的光景实在太没有现实感了。

但对于诗乃来说，这一定是在GGO世界里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的战斗的一部分吧。帕特鲁族移居到这个城镇，甚至还生下孩子的话，就无法轻易加以放弃了。我们有责任预测各种状况并且做好防范的准备。

「……我知道了。只要大家集思广益，肯定就能想出不让外面的资源遭到敌人利用的方法。但今天最先要讨论的事情是……」

我说到这里就先停下来，然后依序看著众人的脸庞并表示：

「城镇要取什么名字。」

「咦，不就叫桐人镇吗？」

诗乃这么回答，亚丝娜等人也准备跟著点头，我便急忙伸出双手。

「驳回驳回！取这种名字的话，遭到攻击的机率会上升吧！」

「哦，你也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吗？」

当我无法立刻回答莉兹贝特的批评时，莉法跟亚丝娜就发出轻笑，爱丽丝则一脸认真地说著：「你这家伙到底在ALO以及其他世界做了些什么？」

暂时先回到圆木屋的我们，和终于从小老鼠身边解放出来的西莉卡会合，大家围坐在客厅里。亚丝娜引以为傲的大型桌子仍处于消失状态，虽然想尽快制作替用品，但是必须先找到树干最少有一·五公尺的树木才行。很可惜的是，生长在这附近的旋松与其他树种，最大的直径也只有八十公分左右，想制作容纳十二个人的大桌子仍有点不足。

幸好固定在厨房的灶没有消失，莉兹贝特又用打铁技能帮忙制作了铁锅，所以能够烧热水。亚丝娜把不停冒著热气的锅子拿过来之后，就朝里面撒入黑色粉末。

「……亚丝娜，那是什么？」

亚丝娜以有些得意的语气回答莉兹贝特的问题。

「昨天晚上等待莉兹你们的期间，我从森林里摘来各种植物的叶子，试著用锅子把它们烤乾。然后就变成这样的粉末，并且获得了制药技能。嗯，能煮成饮料的只有一半，其他都变成染色剂就是了。」

「染色剂……」

重复了一遍后才终于注意到。我出发到基幽鲁平原时，亚丝娜原本跟阿尔普海姆时代相同的水蓝色头发，现在已经变成艾恩葛朗特时代那样的亮栗色了。

「……你的头发是自己染的吗？」

「终于发现了。」

面对露出傻眼表情的亚丝娜，我又继续提出问题。

「其他还有什么颜色的染色剂？」

「嗯……还有更深一点的茶色、暗红色、深灰色吧。」

「唔唔……」

我一瞬间也想著要改变发色看看，但老实说这些颜色我都不是很喜欢。西莉卡玩弄著跟亚丝娜很相似的亮棕色头发并且说：

「我想华丽的颜色或者完全相反的深黑色染色剂比较稀有。桐人哥改变发色的话就太可惜了。」

「唔唔唔……」

当我发出沉吟声的期间，亚丝娜已经将符合人数的素烧陶器杯子并排在地板上，然后用木制勺子将锅子的内容物舀到杯子里。

「另外也制作了几种茶类，但最受好评的是这种叶子。」

「只是跟其他的比起来好喝一点喔。」

应该帮忙试过味道的爱丽丝一这么插嘴，旁边的西莉卡也不停点头。

亚丝娜递过来的杯子里面装了染上深黑紫色的液体。我先闻了一下味道，结果说是茶也可以，但说是药也不觉得奇怪的复杂气味就刺激著我的嗅觉。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我不可能辜负亚丝娜的努力。

畏畏缩缩地啜了一口后，麦茶加上红紫苏般的风味就在嘴里扩散开来，HP条右侧亮起了叶子图案的支援效果图标。

「……这是药嘛！」

我一这么叫道，爱丽丝跟西莉卡就不停地点头。

虽然支援效果令人在意，但因为味道绝不算差，所以在跟亚丝娜叙述感想与道谢后一瞬间就来到了晚上七点，这时克莱因也登入游戏。艾基尔必须到十点左右才能参加，不过他的本业是咖啡厅店长，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才刚开始会议，我就率先提出城镇正式名称的议题，但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都无法提出超越「桐人镇」这个名称的提案，于是只能先当成今后的课题。

下一个议题是继帕特鲁族之后的NPC移居计画。第一候补是西莉卡与莉兹贝特已经先建立起友好关系而且居住地也算近的巴辛族，第二候补是诗乃遇见的鸟人也就是欧鲁尼特族。如果能操纵目前最强的远距离攻击手段，也就是毛瑟枪的欧鲁尼特族能够移居到此将会是很强大的助力，但是他们的城市位在广大基幽鲁平原的另一边。据诗乃所说，与魔法青蛙「Goliath rana」战斗的大墙另一边有强力恐龙型怪物出没，横越平原算是在赌命，所以完全不能保证他们会接受移居的邀约。

如此一来，果然还是应该先尝试巴辛族吧。在这个结论之下，自愿负起交涉任务的是莉兹贝特。由于结衣与亚丝娜也表示要同行，因此我也非常想跟著去，但还有其他重要的任务。

第三个议题是诗乃在意的「城镇周边的丰富资源将会遭敌人利用的问题」，虽然众人同样提出许多意见，但最后还是只能做出严加警戒这样的结论。虽然也有扩张作为防卫线的石墙并且铺设内部，让敌人无法采集石头与木材这样的手段，但是防卫线扩张的话警戒与防卫所需的人力也将大幅增加，而且我方在收集素材上也会变得相当辛苦。说起来建立城镇就是要让其他玩家犹豫是不是要发动攻击，跟强化物理防御比起来，还是应该以发展为正式的城镇为优先吧。为了办到这一点，必须要有善于情报收集的伙伴加入。

会议结束之后，就把留守桐人镇（暂称）的任务交给西莉卡＆米夏、诗乃、克莱因以及爱丽丝，我和小黑一起出发前往跟亚鲁戈会合的地点斯提斯遗迹──原本应该是这样。

但是在我离开西南大门的前一刻……

「桐人，我也要一起去。」

金属铠上罩著连帽斗篷的爱丽丝随著这句话跑了过来。从ALO的虚拟角色继承过来的猫耳朵刚刚好收纳在缝在斗篷上的口袋里，看起来实在非常可爱。

「咦……爱丽丝也要去？为什么？」

「哪有为什么。我偶尔也会想去外面走走啊。」

鼓著脸颊这么回答完，爱丽丝就正色小声加了一句：

「而且，我有话想跟你说。」

看见那种严肃的表情就能想像得到她想说什么，如此一来就无法随便拒绝了。

「……我知道了。但是，得告诉别人爱丽丝也要一起去才行……」

「我跟克莱因和诗乃说过了。克莱因不知道为什么露出嘻皮笑脸的表情。」

「…………」

我想著等一下要传讯息叮咛他别胡思乱想并开口表示：

「那我们走吧。不过要赶一下路喔。」

「没问题。」

爱丽丝这么回答的同时，小黑也发出「嘎呜」的低吼。

两人一兽稍微打开厚重木制大门来到外面后，就开始朝著南方的河川奔驰而去。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三章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七点的现在，我和可靠同伴们大致上的角色资料如以下所显示。

桐人：单手剑使／铁匠／木匠／石工／木工／驯兽师　等级16　「刚力」。

诗乃：枪使／盗贼／石工　等级16　「俊敏」。

爱丽丝：单手半剑使／陶工／织工／裁缝师　等级15　「刚力」。

莉法：单手半剑使／木工／陶工　等级12　「刚力」。

莉兹贝特：锤矛使／铁匠／木匠／织工　等级11　「顽强」。

西莉卡：短剑使／驯兽师／织工　等级10　「俊敏」。

结衣：小剑使／火魔法使／厨师／织工　等级10　「才智」。

亚丝娜：细剑使／药师／厨师／木工／陶工／织工／裁缝师／驯兽师　等级9　「才智」。

克莱因：弯刀使／木工／石工　等级8　「刚力」。

艾基尔：斧使／木工／石工　等级8　「顽强」。

米夏：尖刺洞熊　等级6。

阿蜥：长喙大鬣蜥　等级5。

小黑：背琉璃暗豹　等级5。

毕娜：羽翼龙　等级2。

克莱因与艾基尔的等级之所以那么低，是因为昨天才刚转移过来而已，至于从Unital ring诞生时就登入的亚丝娜，等级也不太高的原因是因为大多负责留守。另一方面，虽说她的习得技能果然是最多，但是生存系RPG的生命线最后要看的还是HP的量。

我和诗乃的等级之所以如此突出，是因为我打倒尖刺洞熊──米夏的前一代个体──与Goliath rana，诗乃则是打倒了史提罗克法罗斯这种魔王级怪物。下一次得找亚丝娜一起去狩猎强大怪物来提升她的等级才行。话说回来，跑在身边的猫耳骑士大人也跟亚丝娜一样都负责留守才对啊。

跑在河畔的我关上看著的朋友名单，然后对同行者问道：

「爱丽丝啊，你是什么时候把等级提升到这种程度的？」

「当然是昨天跟今天的白天啊。因为我没有上学。」

从她的回答里感觉到些许闹别扭的味道，我不禁缩起脖子。爱丽丝似乎向RATH表示过想到归还者学校上学，但很容易就能想像这阵子应该都不可能获得同意。

我在内心祈祷著至少明年三月亚丝娜毕业之前能够让她到学校去参观，同时继续问道：

「房子……不对，是城镇周边有适合提升等级的怪物吗？至今为止遭遇的不是狐狸就是蝙蝠之类的，全都是些动作敏捷的动物……」

「森林里头是这样没错。在这之前，不论动作是敏捷还是迟钝，你也知道基本上我不喜欢为了经验值而狩猎大量的野兽吧？」

「嗯……是这样没错。那你是打什么样的怪？」

结果爱丽丝稍微瞄了一下右侧的黑色河面后才开口说：

「虽然不清楚河川的这边附近会不会出现……不过城镇正西方有一个极深的潭，该处潜伏著名为『四眼大涡虫』的怪物。」

「四眼……？是什么样的怪物？」

「简单来说就是巨大的水蛭，宽十五限，长应该有两梅尔以上吧。」

爱丽丝摊开双手这么说道。她最近似乎习惯现实世界的单位系统，较常使用公分与公尺，但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就会回归Underworld的「限」与「梅尔」。我想她本人应该也没注意到吧。

「整只是透明灰色，不在白天日光直接照射河面时就看不太清楚。正如它的名字所显示，头上有四颗眼睛，想打倒它就必须正确地砍中中心。尤其要是不小心从身体中段部分把它切断的话，后面那一段也会长出头来，身体瞬间伸长增加为两只怪物。」

「呜咿……跟真涡虫一样……」

我绷起脸并回想起来。曾经在国中学过真涡虫与笄蛭都是涡虫这种生物的伙伴。

「嗯，四眼大涡虫当然也是生物，但是心理上还是比狩猎狐狸或者兔子要好多了。这就是人类的……该怎么说呢……」

「自私？」

「就是那个。现实世界的人类使用很多奇妙的神圣语……不对，是英语，所以根本无法完全记住。」

爱丽丝刚耸耸肩，在她另一边像滑行般流畅跑过沙地的小黑就像要表示赞成一样发出「嘎呜」的低吼。我想应该不是因为──我总是随便做出「小黑，攻击！」或者「小黑，Attack！」等指示的缘故吧。

「嗯，这一点我也同意……但是，一个人狩猎乱砍数量就会增加的怪物很危险喔。因为这个世界只要死一次就结束了。」

「地底世界跟现实世界也一样吧。」

立刻受到这种反驳的话，确实也只能同意了。对于对所有世界一视同仁的爱丽丝来说，像ALO和GGO这种「不论死几次都能复活的世界」才是例外。

在VRMMO里面重复轻松的死亡与复活后，对于生命的看法会有所变化吗……虽然开始想起这种不符合个性的事情，但意识随即被爱丽丝的声音拉了回来。

「而且四眼大涡虫只要砍中数量就会增加，很适合拿来升级。」

「咦？噢……对喔，不断刻意让它增加然后打倒其中一只的话，就能够不必等待重新涌出的时间持续狩猎了嘛。」

不由得佩服了一下对方后才注意到某件事。

「咦……很深的潭就表示是水中战喽？爱丽丝你会游泳吗？」

下一刻，右上臂没有装甲的部分就被用指尖重重戳了一下。

「你这家伙还是一样经常做出侮辱我的发言耶。许多人界的居民确实不擅长游泳，但我可不是这样喔。」

「但你到底是在哪里练习的？不可能是在鲁鲁河或者诺鲁基亚湖游泳吧？」

提出北圣托利亚郊外的河川与湖泊的名字后，爱丽丝一瞬间感到很怀念般眯起眼睛，接著立刻摇著头说：

「当然不是了。你应该没有忘记才对，中央圣堂的九十楼有一座长达四十梅尔的……」

话说到这里就不自然地中断了，但我没注意到爱丽丝露出「糟糕了」的表情而开口大叫：

「咦，你在大浴场里游泳吗？那是成为整合骑士之后的事情吧。什么嘛，在我跟尤吉欧面前还装出一脸清高的模样，结果自己一个人时还不是在浴池里游……好痛！」

比刚才更强力的戳击让我发出了悲鸣。

闹别扭的骑士大人之后就不再开口说话，不过总算是知道爱丽丝的等级突然飙高的原因了，在内心的笔记本写下「有机会的话所有人都去试试」的内容后，我就集中精神在移动上。

河岸上虽然躺著大量的石头，但是水边就是湿濡扎实的沙地所以很适合奔跑。当然也有怪物出现，但是具攻击性的就只有名为「紫跑蟹」的敏捷蟹类与「锯蛇蜻蜓」这种恶心的飞虫，两者都没有什么太烦人的特殊攻击。但是能力值却算高，等级还是个位数的话应该会是强敌，但是16级的我与15级的爱丽丝，以及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是5级的小黑则很轻松就能把它们打倒。前天夜里出现的摩库立小队，还有昨夜发动袭击的修鲁兹的联合部队肯定都有经过这条河川。

这也就表示，如果有新的敌人以我们的城镇为目标，有可能会正面跟他们碰个正著。因此暂时无法使用火把，只能倚靠夜空中的些许亮光，但是跟下雨的现实世界不同，月亮正发出皓皓光芒，所以总算能够奔跑。

为了同时提升夜视技能而一边凝眼盯著前方黑暗一边往前迈进三十多分钟。前方终于可以看见森林的出口，于是我便放慢了速度。

迫近河岸的苍郁树木逐渐变得稀疏，接著变成低矮灌木，到最后灌木也消失不见。出现在前方的是一整片宛如非洲热带草原般的大草原──是巨大基幽鲁平原的东侧边缘。河川就这样往南边流去，适合奔跑的沙地也跟著消失，右岸与左岸都变成陡峭的悬崖。接下来只能从草原上前进了。

「……如果有船的话……」

边喂小黑吃野牛肉乾边这么抱怨后，爱丽丝就轻轻歪著头说：

「那就做一艘啊？」

「咦，你说船吗？」

「豪华的帆船当然是不可能，但圆木舟的话……」

「…………确实如此。」

我轻轻点头。根据克莱因他们所说，目的地的斯提斯遗迹似乎是在一路从这条河南下的前方。光靠圆木舟的话很难逆流前进，但只是顺流而下的话──

打开环状选单，起动初级木匠技能的制作选单。把【劣质小木屋】与【劣质石墙】等房屋相关选项往下卷动，最后……

「有……有了。」

在几乎是选单的最尾端发现【劣质大型圆木舟】后随即打了一个响指。而且显示在名称右侧的图标是双重四角形符号。如果这是榔头图案的话，就必须动手来刨圆木，但带有双重四角形的道具是只要拥有素材，就能从选单按个按键就完成。虽然下面还有【劣质小型圆木舟】的选项，但它似乎是两人乘坐的船。考虑到小黑也要上船，就需要制造大型的才够用。

「我看看，大型圆木舟的素材是……『制材过的粗大圆木』一根、『制材过的圆木』两根、『细绳』十条、『铁钉』二十根、『亚麻仁油』两瓶吗？」

「想不到需要这么多东西……」

「那是当然啦，不可能挖开一根圆木就能制作了吧。」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一个一个触碰列出来的素材道具名称。Unital ring的UI相当完善，击点就会出现说明文以及现在的所持数量。

「虽然没有圆木，但是砍伐附近的树木就可以了吧。细绳的数量也不到一半，不过也能够用草制作……呜咿，铁钉还欠三根。只有这个无法当场制作。」

要制作铁钉必须先用高炉把铁矿石熔成铸块，然后把铸块放在铁钻上以榔头敲打。高炉、铁钻都只存在于圆木屋的庭院，现在也绝对不可能回到那里去了。

「咕唔唔，都有三瓶亚麻仁油了……爱丽丝小姐，你不会刚好有铁钉吧……」

「请不要有所期待。」

如此回应之后，爱丽丝也打开环状选单。移动到道具栏后迅速搜寻起来。

「……没有呢……」

「我想也是……」

爱丽丝习得的生产技能是裁缝、陶工以及织工，它们全部跟铁没有关系。说起来铁钉在这个时间点还是贵重物品，只有修缮圆木屋与制作水井时才会打造。

「没办法了，跑过草原吧。反正原本就打算这样了。」

「说得也是。」

边点头边准备关上视窗的爱丽丝，手指突然间停住了。

「不对……请等一下。我记得……昨天打倒的贼人，遗物里面有……」

她的手指迅速闪动，然后顺势击打按键。在视窗上方实体化的是──

「椅……椅子？」

那确实是一张小型的圆椅子。是椅面加了四根椅脚的简单设计，同时还带著特别古老的色泽。

「……来杀我们的家伙，身上为什么会带著椅子……？」

「谁知道……可能是想在休息时间使用吧？」

「……嗯，总比坐在地上舒服啦。那么……你打算用椅子做什么？」

「那还用说，当然是把它分解啊。」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忍不住用右拳击打左掌。圆椅的椅脚确实看起来全是用铁钉钉在椅面上。回收这些钉子的话，就能凑齐圆木舟需要的素材了。

「但是，能够毫发无伤地回收钉子的机率不高喔。」

「所以请由具备木匠技能的你来分解，应该能稍微提升一些机率才对。」

「……确实如此。」

爱丽丝所说的确实没有错，虽然系统上的成功率会因为技能而上升，但是我对自己现实的幸运值实在没信心。我一直偷偷地认为，出生时所赋予的幸运值，在跟亚丝娜一起从SAO里存活下来时就用光了。

当我快要说出「还是由爱丽丝你来分解」之前，小黑就用头摩蹭我的左腰。

「嘎呜！」

像是斥责的吼叫声让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昨天在快要冻死的状况下还能够顺利驯服小黑就是万中选一的幸运。以战斗力和出现频率来看，背琉璃暗豹是相当稀有的怪物，没有驯兽技能的我能够顺利驯养它的机率可以说是趋近于零。

「……说得也是……我够幸运了。」

我搔了一下小黑的脖子后，就用那只手拿起圆椅。比想像中还重的重量让我吃了一惊，同时以右手击点了一下后，就浮现【高级红橡树圆椅】的道具名。我不认为这是由昨天的袭击者们所制作。如此一来，应该是在什么地方捡到的吧。

一瞬间浮现损毁「高级」道具实在有点可惜的想法，但仔细一看就发现耐久度几乎快耗尽了。认真修行木匠技能的话，将来应该可以制作高级家具才对，我这么对自己说并从选单视窗按下分解键。

传出「喀咚！」的破坏声，圆椅就四分五裂并且消失。由于设定上是能回收的素材会直接进入道具栏，于是我便战战兢兢地打开视窗。以入手顺序为排序的道具栏，最上方显示著【高级铁钉】……三根。

「太棒了！」

「成功了呢！」

由于从旁边窥看视窗的爱丽丝难得以满脸笑容这么大叫，我便先举起双手来。让愣了一下的骑士大人做出同样的动作后顺势跟她击掌。在对方生气前进冲进附近的森林，判断应该不要紧了后随即点亮火把。我举著光源来物色适合的树木。系统指定的素材是「制材过的粗大圆木」，所以必须砍倒比旋松还要大的树木。

幸好在爱丽丝追上来之前的短暂时间里，我就找到直径一公尺左右的雄伟阔叶树。击点了一下光滑的树皮，就随著「咻哇」的声音浮现小小视窗。【赛鲁耶柚木的老树】……感觉现实世界也有柚木这种树木，不过赛鲁耶到底是什么，我歪著头感到疑惑了一下才发现答案。

「啊……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赛鲁耶吗……」

「好雄伟的树木。」

爱丽丝那似乎不追究被迫与我击掌的发言，让我点点头并且回答：

「说不定是很稀有的树木。把地点记下来吧。」

「在地图上做下标记不就可以了？」

「咦？」

想著「还能办到这种事喔？」的我打开地图视窗，然后长按著现在位置，结果出现并排著好几种小型图标的副视窗。于是先选择树木的图案。地图上方就随著「波喀」的声音出现立体图标。

「喔喔……这真是方便。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想只有你没有注意到喔。」

「……抱歉。」

对自己的无能道歉并关闭视窗，然后准备拔出左腰的剑。但是……

「让我来吧。因为我的剑比较重……拜托你照明了。」

「咦？要用剑伐木需要相当的诀窍喔。」

「不是说过了吗，我在卢利特村曾经砍伐比这个还要大的树来赚取生活费。」

「……噢，对喔。」

对如此呢喃的我露出短暂的微笑后，爱丽丝就用手势示意我后退。我跟小黑一起退后，高举起火把来注视著她。

骑士褪下斗篷的兜帽，仰望了一下赛鲁耶柚木后，随即前后打开双脚。她以右手握住单手混种剑，接著流畅地拔剑。稍微沉下重心，毫不犹豫地发动剑技「平面斩」。

一瞬间，天然布料白裙加上粗犷铁铠打扮的爱丽丝，模样跟黄金整合骑士重叠在一起。在暗夜里拖著蓝色闪光挥出的长剑，以完美角度捕捉到赛鲁耶柚木的树干，发出「铿！」的巨大清澈冲击声。华丽特效光线消失后，剑身已经陷入看来相当坚硬的树干达二十公分以上。

「哎呀……没办法一击砍断呢。」

「一击能砍那么深已经让人吓一大跳了……」

发出感叹的呢喃之后，我便扬声表示：

「爱丽丝，我去做绳子，树木就拜托你了！」

由于骑士竖起左手大拇指，我就把火把夹在附近的树枝上固定住，朝附近的草堆蹲下。

五分钟后，凑齐所有材料的我们回到河边。

再次打开初级木匠技能选单，按下制作「劣质大型圆木舟」的按键。结果眼前的漆黑水面就出现一艘淡紫色透明小船。跟设置石墙时一样，是残像物体。

以右手移动残像，离开河川的瞬间残像就变成灰色。看来只能在水面上制作。移动到最靠近岸边的地方后，我便用力握起手。

圆木舟的零件随著热闹声响从空中降下，在跟残像重叠的位置实体化。发出啪嚓一声漂浮在水面上的是长五公尺，宽九十公分左右的标准圆木舟。但不单纯是把圆木挖空后的成品，从右侧延伸出两根支架与细长浮标，也就是装了所谓的舷外浮材。加上浮标后目测船的宽度将近两公尺。底板上准备了长长的船桨，船尾可以看见绑著船锚的绳子没入水中。

「哦，很棒的船嘛。」

「一定是爱丽丝砍的木材很高级的缘故。」

如此回答完，我便跳上圆木舟。或许是舷外浮材的辅助吧，圆木舟比想像中更加安定。把火把插在准备好的插座上，然后把手借给爱丽丝来拉她上船，接著小黑也以轻盈的跳跃占据了船首。真不愧是「大型」，即使两人一兽搭上来，将近五公尺的艇内也还很宽裕。

现在时刻是晚上八点。虽然制造圆木舟花了将近三十分钟，但是跟从陆上一边跟怪物战斗一边移动比起来应该能缩短不少时间才对。

「好，出发喽！」

拉起船锚并气势十足地如此宣告后，船首的小黑也雄赳赳地发出「嘎噜噜！」的吼叫声。

我只花了两三分钟就学会如何用船桨操纵圆木舟了。这是因为操作方法跟在艾恩葛朗特第四层超级活跃的贡多拉完全相同。将船桨往前倾来划动就是前进，垂直竖起就是煞车，往后倒来划动就是后退。往右倒的话是左回转，往左倒则是右回转。由于目前是顺流，所以轻轻划动船就像滑行一样逐渐加速。一会儿后视界就出现【获得驾船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的讯息，确认效果后似乎是转弯速度加快以及降低翻覆的机率。

驾船本身是颇为有趣，但很可惜的是河川左右两侧全是突出的断崖，就算扣掉现在是夜里这个因素，景致跟艾恩葛朗特第四层的美景还是无法比较。一边怀念驾驶著涂成纯白色的贡多拉「蒂尔妮尔号」跟亚丝娜一起在水路上东奔西跑的日子一边操纵著船桨，结果坐在眼前座位板的爱丽丝就转头，把我从遥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那么……神代博士找你有什么事？」

「咦……？」

一瞬间疑惑了一下，才了解她指的是之前「高级蛋糕店」那件事。

「噢……那个吗，凛子小姐也只是被人拜托传达讯息给我而已。」

「果然吗……我就在想是不是这样了。」

一这么呢喃完，爱丽丝就整个人转身对著我。

「找你出去的是菊冈对吧？」

从这么问道的口气以及表情中得知，爱丽丝似乎对菊冈诚二郎没有太好的印象。也难怪她会这样，说起来爱丽丝应该几乎没有跟菊冈好好谈过吧。

──那个大叔虽然很可疑，但还是有很不错的地方喔。况且还会请吃蛋糕。

省略这样的帮腔之后，我就反问爱丽丝。

「你难道就是想问这件事才会跟过来吗？」

「不只是这样喔。那么……菊冈说了什么？」

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本来就打算今天夜里要主动找她说明了。于是我稍微减缓圆木舟的速度，然后简洁地宣布：

「好像有某个人入侵了Underworld。」

「…………！」

瞪大蓝色眼睛之后，爱丽丝的身体稍微从座位板上浮了起来。

「入侵者……？是什么人？」

「完全不清楚，说是没有从现实世界调查的手段。」

听见我这么说的爱丽丝，就以半蹲的姿势僵住好一阵子，然后才随著叹息声重新坐好。

「……神代博士为什么没告诉我这件事呢？」

「那当然是因为一说出来，你就会速攻自己一个人潜行到里面了。」

「我最近才知道，你们使用的『速攻』这个词不是『全速攻击』的意思。」

看来她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爱丽丝说完这样的吐嘈之后才轻轻点头同意。

「这我确实无法否定。看来我是比自己想像中更加容易冲动行事的人。」

──至今为止都没发现吗？

我当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是对骑士点头表示：

「我也同样坐立难安。但是，在没有对策的情况下，绝对无法从那个广大的Underworld找出一个人来。」

「那么就要丢著不管吗？」

「怎么可能。菊冈把我找去，就是为了请我潜行到Underworld。」

「……！你要去的话那我也……」

我以左手挡下了再次准备站起身的爱丽丝。

「当然会找爱丽丝同行。对方答应这个条件我才说OK的。请不要责怪隐瞒出现入侵者这件事的神代博士……那个人最重视的是我跟你的安全。」

「……我知道。凛子是我在现实世界最信任的人之一。」

「咦……那我也在名单里吗？」

「因为你会问这种事情，所以信任度降低了。」

以受不了的表情这么说完，爱丽丝像突然注意到什么般加了一句话。

「……对菊冈要求的同行者只有我一个人吗？」

「不……嗯，那个……还有亚丝娜。」

「我就觉得是这样。」

虽然试著从爱丽丝点头的侧脸读取她的心情，但是我根本不具备这样的技能。

圆木舟在对话当中依然于漆黑河面上前进，从森林里的城镇出发后的总移动距离马上超过十五公里。由于距离目的地的斯提斯遗迹路程似乎是三十公里，继续这样没有遇见任何麻烦的话，再三十分钟左右就能抵达了。

出发前喝了大量的水，而且也吃了食物，但回过神来才发现TP条已经减少了将近一半。不过乘船期间至少不用担心陷入饮水不足的状态。从道具栏里拿出素烧杯子来掬起河水，然后跟爱丽丝轮流喝了起来。因为是夜里而无法检查水的透明度，虽说多少令人觉得不安，但是味道没有异常，小黑也没有露出厌恶的模样直接喝著河水，所以应该不会生病吧。

河川似乎慢慢变宽，但左右两边依然是陡峭的悬崖，看著单调的光景让人产生睡意。但是当我眼睛快要闭上时，就有水虿以及田螺般怪物趁机跳进船里来演变成战斗，所以没有发生疲劳驾驶的事故，持续负起舵手的任务。

打开著的地图有绝大部分被显示未曾到过区域的灰色吞没，只有一条蓝色直线穿越其中心。驾船技能的熟练度也一瞬间上升到5，正当内心想著「或许转职成船员也不错……」的时候──

「桐人……没听见什么声音吗？」

依然望著前方的爱丽丝这么说道，占据船首的小黑也同时竖起长尾巴并发出「咕噜噜噜……」的低吼。

敌人？难道是出现练功区魔王了？

我打起精神并竖起耳朵。感觉可以听见细微的重低音。彷佛是超巨大野兽发出吼叫般──不对，如果是叫声也太单调了。是「轰隆」的单调声响。只有音量逐渐变大。

「桐人，快停船！」

爱丽丝这么大叫之后，我也注意到了。虽然靠火把与月亮的亮光无法看得清楚，但前方的河面似乎突然消失了。

「……是……是瀑布────！」

我一边大叫一边全力把船桨往后倒，但是原本全速突进的圆木舟无法轻易停下来。瞬间就变得震耳欲聋的巨响，把我和爱丽丝的叫声掩盖过去。

突然间，身体轻轻飘起的感觉降临。

不对，实际上是浮起来了。从瀑布往下流处飞出去的圆木舟正在空中飞翔。

「喔哇────！」

「呀啊啊啊啊！」

这两种悲鸣跟小黑的「啊哦～～～～嗯」远吠重叠在一起。

（插图009）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四章

「既然是河川，出现瀑布也无可厚非……」

不断从全身滴下水滴的我一这么呢喃，身边的爱丽丝也无力地回应：

「真希望你能早个五分钟注意到。」

「哎，就算注意到，左右两边都是悬崖，就只有冲下瀑布或是逆流而上两个选择……」

「仔细找的话总会有可以上岸的地方吧。」

小黑发出「嘎呜」一声来同意爱丽丝的指谪，接著用力甩动全身来甩开水滴。这些水滴几乎都泼到我身上，不过也只是让落汤鸡变得更湿一点罢了。

「……不过没有变成惨剧算是不错了。没有人溺水，圆木舟虽然翻覆但是没有损坏。」

「那座瀑布落差有三十梅尔，所以这一切都是奇迹。要好好感谢史提西亚神才行。」

「好的……」

嘴里虽然这么回答，但这实在有点难做到。因为对我来说，Underworld的创世神史提西亚，现在已经变成跟亚丝娜是同一人物了。爱丽丝似乎自然地将从以前就一直信仰的史提西亚神跟超级帐号01史提西亚做出区别，但我只要闭上眼睛，脑袋里无论如何都会出现亚丝娜的脸庞。

我先在心中对亚丝娜版本的史提西亚神道谢，接著确认状况。

连同圆木舟掉下瀑布潭的我、爱丽丝以及小黑，抓著翻覆的舟被冲走数百公尺，不过总算还是爬上了岸。这是因为瀑布下流的河边变成浅滩才能够办到，如果还是悬崖可能就得一路漂到河口了。不过也要这片陆地的周围有海洋就是了。

爬上岸的地点跟本来的上陆地点没有相差太远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目的地的斯提斯遗迹──应该是在目前位置往西南移动五公里左右的地方。月光照耀下的练功区，是让人想起艾恩葛朗特第一层起始的城镇周围的平坦草原，只要冲刺的话不用十五分钟就能抵达了吧。预测抵达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五分。原本预定的时间是九点，遇见什么麻烦的话是九点半，所以托圆木舟的福已经缩短不少时间了。

我和爱丽丝两个人辛苦地再次把这艘圆木舟翻过来，以船锚固定在背后的河畔。由于无法装进道具栏，只能让它就这么浮著。可以的话归途时也想使用，但无论怎么想都无法用这艘圆木舟爬上那座瀑布。

或许是想到同样的事情吧，爱丽丝稍微回过头来对我说：

「……真不行的话，就只能再次把它变回素材了。」

「说得也是……但是，作为船身的赛鲁耶柚木应该无法回收吧。」

「因为已经挖空了……我可以再砍喔，反正也为了能再次砍伐而标记地点了。」

嘴里虽然这么说，但爱丽丝内心其实不想把它弄坏吧。跟蒂尔妮尔号不同，虽然还没有帮它取名字，但是船依旧是比一般道具更让人投入感情。

「试著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好办法……我们先出发吧。」

在谈话期间装备也已经变乾了所以我便这么说，而爱丽丝也轻轻点头同意。

出现在草原里的兔子与蜗牛怪物跟大森林里的比起来明显较弱。几乎只要用基本剑技就能一击打倒所以很轻松，但也因此无法获得太多经验值，掉的宝物也没什么大不了。

但是积少还是能成多，在奔跑期间两人一兽都各自提升了1级，我是17、爱丽丝16，小黑则是6级。这下子能力点数就累积了6点，决定使用1点的我便打开能力取得视窗。

我现在从「刚力」技能树将「刚力」提升到第8级，其上位的「碎骨」则是取得第1级。要将第2阶的「碎骨」提升到第2级需要2点，于是我的作战是先把「刚力」提升到第10级。按下取得键后，我就看向在旁边奔跑的爱丽丝。

「话说回来，你取得什么能力？」

「『刚力』第1级、『碎骨』第1级、『乱击』第1级，然后『碎铁』第2级。」

「碎……『碎铁』？」

想著「有这种能力吗」的我皱起眉头后才终于注意到。

「咦……那难道是4阶？第2级就表示你用了8点吗？」

瞥了一眼惊讶不已的我后，爱丽丝就平静地回答：

「因为我喜欢它的效果。」

「什……什么样的效果？」

「『增加攻击时对敌人武器·装甲等的损伤』。不论是盾牌还是铠甲，一击就能将其击碎才是整合骑士的剑。」

「……原来如此……」

回想起在中央圣堂第八十楼的「云上庭园」里，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交手过程的我点了点头。以连击剑技扰乱对方的话就有胜机，原本抱持这种想法的我，根本无法承受爱丽丝以神器金木樨之剑所挥出的沉重一击，一瞬间就被逼到墙边了。

身为一个游戏玩家，很想跟她说「在低等级时就勉强取得高级能力的效率很差喔……」，但这也是我的自以为是罢了。即使Unital ring并非一般的游戏，但终究还是一款游戏。遵照内心的声音来培育角色才是最棒的选择。

「那么重武装的敌人出现时就拜托你了。」

「相对地史莱姆系或者虫系出现的话就交给你了。好一阵子不想再对付黏呼呼和蠕动的家伙了。」

「是是是。」

想著「究竟狩猎了几只四眼大窝虫」并点点头后，我就按下「刚力」的取得键。

之后也没有遇见太过棘手的怪物，不过因为预料之外的理由而绕道好几次。随著靠近目的地，单手拿著火把在提升等级的玩家集团也开始变多了。以目前的状况来看，跑到他们附近的话很可能会被误认为PK。

熄灭火把，注意著不碰到其他玩家并往西南方前进，在越过小小山丘的瞬间，那个就突然出现在眼前。

平坦的草原上耸立著一座宛如小山般的巨大堡垒城市。缓缓弯曲的城墙层层相叠，形成陀螺翻转过来一般的圆锥形。月光照耀下的都市，直径是一公里，高度应该有两百公尺左右吧。光看规模的话比起始的城镇还要大。

但是仔细一看之后，城壁上有许多夸张的崩塌，而且几乎看不见照明。中心部好不容易放射出些许橘色光芒，不过整体给人的印象与其说是城镇，倒不如说是迷宫。

「……那就是斯提斯遗迹吗？」

在山丘顶端停下脚步并如此呢喃完，爱丽丝就用指尖抬起兜帽的边缘，同时开口表示：

「那面墙壁不像是自然崩塌，简直就像发生过大战一样。」

「听你这么一说……正中央确实开了一个大洞。但是厚度看起来有两公尺左右喔，不用大炮的话应该办不到吧？」

「那可能是用了吧？或者是同等威力的神圣术……不对，是魔法吗？」

听她这么一说，就想起这个世界有燧发式毛瑟枪存在，所以具备被认为是同等级技术的前膛式滑腔炮也不奇怪。遥远的过去，来自某个势力的军队在草原上排著大炮，对那座城市发动了炮击吗？或者是如同爱丽丝所说的，是魔法造成的破坏……？

「那么……要在那座遗迹的什么地方碰面呢？」

「啊，对喔。」

想起远路迢迢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便将视线往右边移动。

「嗯……九点在遗迹正北方五百公尺的一颗大柳树下。」

「只剩下五分钟而已了。」

「来不及的话就从现实世界联络对方，不过看起来应该赶得上。小黑，你肚子饿不饿？」

虽然不清楚它能听懂几成我说的话，但是很守规矩地坐在地上的黑豹轻叫了一声「嘎呜」并起身子。

原本以为在这样的黑暗中要找到目标的柳树会很困难，不过从山丘上找到大致上的方向并且往南南西方跑去，就看见前方出现类似的剪影。下垂的长叶子随著夜风摆动的样子绝对是柳树不会错了。看起来实在很像妖怪，不对，是幽灵型怪物会出现的地点，但是又想对方应该不会选这种地方作为碰面的标的，然后笔直地往该处靠近。

「喂～亚鲁戈，你在吗～」

我压低声音这么叫著，来到树节隆起的古树附近时──

爱丽丝就大叫了一声：「桐人！」

小黑则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一道「哔哦哦哦哦哦！」的怪声响彻现场。我反射性握住剑柄来环视著周围。巨大柳树根部可以看见像是半毁的老旧石头墓碑，然后墓碑似乎正发出微弱光芒……刚刚这么想的瞬间，就从地面迅速涌出一道苍白的影子。身穿破破烂烂的古老礼服，披著足以掩盖脸庞的长发，笔直往前伸的手臂宛如枯枝一般。而且全部都是清澈透明。

「……真的有妖怪啊！」

我大叫并且拔剑。爱丽丝也以混种剑摆出战斗姿势，小黑则进入跳跃状态。

「哔唷哦哦哦哦哦！」

再次大叫的妖怪，从帘子般刘海后面的双眼发出蓝白色光芒来盯著我看。才刚刚被当成攻击目标，怪物头上就出现红色纺锤浮标。显示在HP条下方的名字是【温基夫鲁雷伊斯】。英文拼音的话应该是「Vengeful wraith」。

我在脑袋里呢喃著「是英文名吗」。至今为止遭遇的怪物里面，名字并非日文的就只有在基幽鲁平原的墙壁迷宫里战斗过的吐火青蛙Goliath rana而已。如果魔王级怪物使用英文名称是一种法则的话，那么这个Vengeful wraith就不容小觑。

这场充满紧张感的互瞪是由幽灵主动结束。

「哔唷！」

一这么叫完，就像滑行般从空中往左移动，突然朝我冲了过来。长了长长指甲的右手往我的脖子挥落。

我反射性举起长剑并全力往后跳。之所以会加了一道保险，是因为没有能成功格挡的确信。不祥的预感成真，幽灵的右手碰到我的剑后虽然一瞬间减速，但是随即产生烟一般的特效并且穿透过去。

「咕喔……」

我在空中拚命地后仰上身。尖锐钩爪撕裂距离喉咙三公分左右的地方，在空中留下五条蓝白色轨迹。

才刚著地，发动反击的我立刻使出刺击。「高级铁制长剑」的剑尖准确地捕捉到幽灵的侧腹，但这次只是「啵呼」一声冒出烟来，没有什么砍中敌人的感觉。对方的HP条也只减少一丁点。

「爱丽丝，物理攻击对这家伙几乎没用！」

我再次退后并且这么叫道，结果就听见「幽灵基本上都是这样吧！」的回答。由于Underworld应该没有出现幽灵类的怪物──虽然曾经遭遇过一次生灵般的东西──这应该是从ALO学来的知识吧。希望不是现实世界就好。

面对物理攻击效果薄弱的幽灵系怪物主要有两种应对方法。不是使用火属性或者光属性的魔法，就是以辅助魔法来对武器附加属性。但是现在两者皆不可能，如果是秘藏的断钢圣剑的话，就有不附加任何属性也能一剑直接让它成佛的自信，只不过以现在的能力值根本无法把剑举起来。

「哔唷哦哦哦呜……」

像是要嘲笑拚命思考的我一样，幽灵扭曲著大大裂开的嘴巴。

看见这一幕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一种可能性。

约好在柳树下碰面的对象老鼠亚鲁戈怎么了？周围看不到她的身影。就算亚鲁戈再敏捷，刚转移到此在等级1的情况下被这个棘手的幽灵袭击的话根本束手无策吧。难道在我们抵达之前亚鲁戈就死在这里，然后被永远逐出Unital ring世界了……？

最糟糕的想像让我的身体不由得紧绷，而幽灵则没有放过这个空档。

「哔唷啊！」

突然腰部以下全沉入地面，以这种状态朝我冲过来。来不及应对这出乎意料的动作，好不容易才交叉剑与左臂来摆出防御姿势，但是从地面弹起来的钩爪攻击直接穿透铁制剑身与护手，深深地撕裂了我的下臂。

麻痹般的冲击与强烈的冰冷感。HP条消失一成以上，而且还亮起冰晶图样的异常状态图标。这是在基幽鲁平原被冰风暴袭击时也看见过的寒气持续伤害。

「可恶……」

当我这么咒骂时，背后的爱丽丝就全力把我的肩膀往后拉。和脚步踉跄的我换位来到前方之后……

「呀啊！」

两手拿著的混种剑就随著尖锐喊叫声一闪而过。

让人联想到整合骑士时代那种加上体重的凌厉水平斩。比我的单手剑长了大约五公分以上的剑身漂亮地击中幽灵的胴体，但果然还是只有白烟飞溅，敌人的HP没有太大的损伤。

接著小黑也朝幽灵扑去。以巨大的尖牙深深咬碎它的肩口。肉身的攻击或许比铁剑还有效果吧，这次对方的HP条减少了三％左右，但幽灵也不可能坐以待毙。

「哔唷哦哦哦！」

随著愤怒的咆哮，两手的爪子刺中小黑的背部。

「呀嗯！」

发出悲鸣的小黑，一边洒下鲜红伤害特效光一边往后飞退。HP减少一成以上，而且也中了寒冷异常状态。

我忍受著冻到骨里的寒冷来移动，接著以左手抱住蹲下来的小黑背部。原本认为自己没有驯兽师的资质，小黑也是昨天在情势发展下刚刚驯服的宠物，但想到可能会在此失去它，就感觉到足以让双脚发抖的恐惧。

这样下去没有胜机。应该先行撤退吗？但是有办法从能够在空中快速移动的幽灵手中逃走吗？

说起来，在距离起始地点只有五百公尺的地方出现如此强力的怪物真的没问题吗？17级与16级的前卫职加上适合战斗的宠物都如此狼狈了，才刚离开城镇的玩家应该连逃走都办不到吧。这个幽灵到底是在什么样的意图下配置在此地……

当我在无法决定续战还是撤退的情况下进行著断片式思考时──

「桐仔，火对那个家伙有效哟！」

突然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同时某种发光物体朝我飞过来。是火圈──不对，是旋转的火把。好不容易才用左手接住喷洒著火屑的火把并且大叫：

「爱丽丝，帮忙撑五秒！」

「我可以撑十秒！」

我听著可靠的回答，同时把剑放在地上然后全速打开选单。将到道具栏里仅存的一瓶亚麻仁油实体化，以拇指弹飞瓶盖，接著把内容物全倒在剑上。让剑身正反两面都确实沾了油后，我便丢掉瓶子站了起来。

刚好爱丽丝正以混种剑对著幽灵横扫出去。虽然敌人还是没有减少太多HP，但是之前都直接穿透过去的幽灵这次稍微被往后弹飞了。仔细一看之下，爱丽丝是直握著剑，用剑身来殴打对方。

感到佩服的我想著「原来如此」同时再次做出指示。

「爱丽丝，切换！」

取代立刻往后跳的骑士，我将右手的剑靠近左手的火把。

油点燃后发出「轰！」一声，剑身随即包裹在熊熊火焰底下。这是让剑带有火属性最简单的手段，但是跟利用魔法的属性附加比起来，除了效果时间很短之外，粗暴地挥剑也可能让火焰因此熄灭。

「哔唷呜呜呜！」

在左手火把与右手的剑照耀下，Vengeful wraith举起双手来往后退。我当然不可能错过这个机会。在脑袋里大叫「别熄灭啊！」，同时把临时制作出来的火焰剑举到上段。火焰的红色与特效光的黄绿色混杂在一起。

「呜！」

短短呼出一口气后跳了起来。发动剑技「音速冲击」，我随即撕裂黑暗往前突进。

「哔唷哦！」

幽灵伸出右手。带有复杂图样的圆形出现，从它的五只手指射出带有蓝白色光芒的针。魔法攻击……但是这时候随便防御的话剑技将会失败。我相信莉兹贝特锻造的铠甲具备的防御力，无视飞针继续往前冲。

「呜啦啊！」

感觉三根飞针击中身体各处的冲击，同一时间将剑挥落。火焰剑撑过用脚往后踢来增快速度的音速冲击，从幽灵的左肩口一路砍至右侧腹，把灵体切成了两半。

「哔啊啊啊啊！」

幽灵从后仰的上半身发出刺耳的悲鸣。HP开始减少，至今为止的顽强度像是在骗人一样，一瞬间剩下不到一半，接著是四成……三成……直到剩下两成五才停止减少。

变成两半的幽灵，从上下的切断面冒出黏液般的白烟来准备接合身体。虽然想著「继续追击……」，但是剑身火焰即将消失的我因为剑技的技后僵硬而无法动弹。

这时某个人从我左手抢走火把，将其戳进幽灵即将合起的身体缝隙中。下一刻，上半身与下半身就黏起来了。但是被埋进胴体的火焰没有消失，反而烧得更加旺盛，在幽灵的内部旋转肆虐著。

「哔唷哦哦哦哦哦哦哦────」

后仰到极限的幽灵发出的尖锐吼叫声变成红色火焰。它的双眼也喷出火来。HP再次开始减少，这次确实归零了。

白色灵界物质与红色火焰画出大理石花纹并且膨胀，最后引起足以让地面震动的爆炸。这超级夸张的消灭特效，让人知道它果然不是杂兵怪物。我的脑袋里瞬间闪过「所以说为什么在这种地方配置魔王！」的疑问。幽灵爆炸的地点残留著小小的浅蓝色光芒。光芒轻飘飘地开始上升，朝柳树的枝叶附近飞去。

「啊，等一下！」

一这么叫完，我就活用双手双脚爬上满是树结的粗大树干。来到双岔的地方时，就以后仰的姿势全力跳跃。伸到极限的指尖好不容易才碰到水蓝色光芒。看著光芒像泡泡一样膨胀并且破裂，才往后空翻两圈降落到地上。

呼一声松了一口气后，才转向以火把给Vengeful wraith最后一击的玩家。

土黄色的简朴皮铠、左腰上挂著小型短刀。乱翘的暗黄色短发以及圆滚滚的金褐色眼珠。

「喂，亚鲁……」

但是我的呼唤不得不中断。因为娇小的虚拟角色不断被从脚边冒出的蓝色光环──升级特效给包围。三次、四次，目前仍在继续。五次、六次……七次结束后才终于不再出现光环。

「哎呀～捡尾刀结果升到第8级吗？真是不好意思呢～」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吧，因为你精彩的助攻确实有这种价值……不对……」

我往后瞄了一眼，确定爱丽丝跟小黑平安无事并继续说道：

「亚鲁戈，你为什么指定这么危险的地方碰面？我还以为你一定被那个幽灵给杀掉了。」

「我还觉得是为了杀掉我们的陷阱呢。」

靠过来的爱丽丝一这么说，亚鲁戈就露出大大的苦笑。

「嗯，也难怪你会产生这种误会啦。」

她轻轻往前走出一步，然后往上看著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左右的爱丽丝。

这时候我才终于发现，亚鲁戈的虚拟角色容貌比现实世界的她还稚嫩一些。但是感受到的怀念感却盖过不对劲的感觉。因为这个虚拟角色正是SAO时代的亚鲁戈。

但是昨天亚鲁戈确实说过──

「咦，你不是说没有把SAO的角色转移到ALO吗？」

「嗯嗯，是说过哟。和克里斯海特见面时用的是新创的角色。虽然也可以用那个帐号来这里……但是既然要再次跟桐仔还有小亚一起冒险，就觉得果然还是用这个角色。」

「这么说来，你是今天首次把SAO角色转移到ALO，然后用它登入的吗……？你选了哪个精灵的种族？」

仔细检查她的头部与肌肤并且这么问完，亚鲁戈就绷起脸来说了句「别一直盯著看啦」，然后才回答：

「没有选种族的地方哟。想进入ALO时立刻就被传送到这个世界，一张开眼睛就是这副模样喽。」

「这样啊……那么说亚鲁戈是人类，不对，也就是说依然是艾恩葛朗特的人族吗……不过，ALO的营运企业（YMIR）在这种状况下应该是手忙脚乱才对。真亏他们能够立刻就处理档案转移耶。」

「这个嘛，在YMIR网站的申请表格里填上SAO的ID跟密码，按下传送键后一瞬间就收到新ID了耶。那不是人力处理的速度哟。」

「这样啊……之前是用人力处理的，什么时候自动化了吗……」

歪了一下头后，认为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就耸了耸肩。

「对了，还没回答一开始的问题喔。」

「啊～选这里作为碰面地点的理由吗？」

稍微往上瞄了巨大柳树一眼，然后亚鲁戈便绷起脸来表示：

「这件事情我稍微偷懒了。我提过的Unital ring攻略小队之一所制作的Wiki里放了这附近的地图，地图上记载了这棵柳树。还亲切地加了『周围不会涌出怪物所以很安全』的标示。」

「啥？哪里安全了……低等级的玩家靠近的话一击就会死亡喽。」

爱丽丝用力点头来同意我说的话，小黑也发出「嘎呜」的吼声。

亚鲁戈一看见坐在爱丽丝身边的小黑，就对著我问：「好帅气的黑豹。是谁的宠物？」

「是我的喔。倒是你这家伙明明是老鼠却讨厌狗，猫就没问题吗？」

「亏你记得这么清楚。话先说在前面，狗也会抓老鼠哟。甚至还有特里尔犬这种猎鼠专用的犬种。」

「这样啊……不对，重点是刚才的幽灵啦。是亚鲁戈看到的攻略Wiki情报有错误吗？」

「好像不是这样。你看这个。」

亚鲁戈打开环状选单，然后移动到任务视窗。该处很快地已经登录了三个任务。标题各自是【兔子的护身符：建议等级1】、【下水道的失物：建议等级3】、【古代的怨灵：建议等级20】──

「啊，是这个吗？刚才的幽灵是任务魔王？」

「好像是这样哟。接受这个任务，不满足条件的话就不会出现。」

「但我跟桐人都没有接受这个任务喔。」

我点头同意爱丽丝指出的重点。为了慎重起见也打开自己的任务视窗，当然依旧是空白状态。

两人看向亚鲁戈后，情报贩子就以更加愧疚的表情说：

「大概算是组合技吧。」

「啥……？」

「我在约好碰面的九点前十分钟就先来到这里了。结果柳树根部的那座坟墓开始发光……」

亚鲁戈所指的前方，月光正照耀著一座长满青苔的小墓碑。现在感觉不到任何异常，但是记得我们抵达时确实正发出淡淡光芒。

「……那时只有发光而没有出现怪物，但我有极为不祥的预感。虽然想联络桐仔变更碰面地点，但总不能在这里下线，所以就准备先回遗迹去。结果听见后面传来不妙的声音，我才会又折回来。」

「哦哦……接受任务的亚鲁戈启动了坟墓，然后我们的出现满足了幽灵出现的条件吗？到底是什么条件啊？」

「好像是将银制道具实体化并且拿著。」

「啥？银……？」

我关上视窗，检查口袋以及包包里为数不多的持有品。但是……

「……没有那种东西啊。」

熔掉继承至ALO的爱剑黑色鞭痕时，确实得到了几个「高级的银铸块」，但已经全部交给莉兹贝特，就算带在身边也不会没事将它实体化。

「啊……说不定是我。」

爱丽丝像是注意到什么事情般在腰间的布包当中摸索著。

最后拿出来的是发出「锵啦锵啦」声响的小小皮革袋子。打开袋口往内部望去，然后抓出一个小小圆盘。银色的圆盘轻轻掉落在我的手掌上。

「银币……？」

虽然因为老旧而只有暗沉的光芒，但不可能是铝或者镍吧。直径与厚度都跟百圆硬币几乎一样。其中一面有100的数字，另一面则是两棵树的浮雕。点了一下后就弹出【100耶鲁银币　硬币　重量○·一】的属性视窗。

「……一百耶鲁……话说回来，我还是首次见到这个世界的硬币……」

现在回想起来，至今为止打倒的怪物几乎全是动物系，虽然掉落利牙与毛皮等素材，但是都没有现金。我抬起脸，一边把硬币还给爱丽丝一边问：

「这是从哪里得到的？」

「离开桐人镇之前，诗乃交给我的。如果斯提斯遗迹有NPC商店，然后又有卖毛瑟枪的子弹与火药的话，她要我用这些钱来有多少买多少。」

「啊～原来如此……」

我们使用的剑只要磨一下就能回复耐久值，但诗乃的毛瑟枪只要子弹与火药用光就无用武之地了。虽然给她枪的欧鲁尼特族似乎教了制作子弹与火药的方法，但是也说过其中一种素材只有基幽鲁平原的深处才能采集到。诗乃的枪是珍贵的战力，虽然想在残弹数量令人担心前先帮忙采集，不过如果能在店里买的到的话就快多了──只是……

「嗯……感觉不像有卖子弹和火药耶。」

亚鲁戈耸肩并这么表示。

「那座遗迹大部分是完全的废墟而且也会出现怪物，不过只有正中央仍有城镇的机能，也有几间NPC商店哟。但是卖的只有简单的道具与食物，还有就是初级的装备。」

「咦……有吃的吗？」

明明是因为浮现「差不多该回复SP才行」的担心才会提出这个问题，亚鲁戈却像感到很傻眼般摇了摇头。

「真是的，你还是一样，在虚拟世界就这么贪吃。」

听她这么说的爱丽丝发出窃笑。

「让人想起从口袋里拿出肉包时的事情。对了桐人……差不多该帮我介绍一下了吧？」

「咦？啊……噢，你们是初次见面吗？」

我轻咳了一下，同时烦恼了好一阵子该如何说明双方的身分背景。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五章

虽然发生意料之外的战斗，但顺利按照电车内的约定跟亚鲁戈会合的我，立刻打算直接回到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

但这时候亚鲁戈却说要先回斯提斯遗迹。她提出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个，想确认任务「古代的怨灵」状况如何。

然后另一个，要潜入晚上十点在遗迹中心部举行的攻略小队联合恳亲会──

「……嗯，我也有兴趣啦……不过那个恳亲会什么的，外部的人也可以参加吗？」

边往斯提斯遗迹的北门前进边这么询问，结果亚鲁戈以指尖卷著发尾这么回答：

「别担心，好像有将近一百个人参加。嗯，打扮必须做点改变就是了。」

「嗯……这看起来就绝对不是初期装备，也不像是从ALO继承过来的装备嘛……」

往下看著罩住全身的粗犷金属铠甲并这么呢喃之后，我才突然注意到。

「等等，铠甲脱掉就可以了，不过小黑该怎么办？这家伙超级显眼的吧。」

在我右侧静静踩著优美步伐的小黑，从头到尾巴末端的长度轻轻松松就超过两公尺，真可以说是英姿焕发。本来就几乎没有带著宠物的玩家了，这只黑豹不可能不吸引众人的目光。

「啊～说得也是……里面有许多空著的废屋，可以让它在那里待机吗？」

「嗯，也不是说不行啦……」

在我到学校去期间，小黑似乎不是跟阿蜥它们玩就是在城里巡逻，或者是睡午觉，总之就是过著自由的生活。由于跟饲主分离八个小时以上也没有解除驯服状态的样子，所以让它待机个三十分钟应该没问题才对，但是在生疏──而且还有其他玩家到处晃的地点跟它分开还是感到有点不安。

「那我和小黑在一起好了。」

由于左侧的爱丽丝这么说，我便把脸转向那边。

「咦，可以吗？」

「我不喜欢混在人群当中。不过诗乃委托的东西就得交给你买了。」

我收下连同皮袋一起交过来的钱币，把它收到自己的腰包内。

「这点小事当然没问题……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卖子弹和火药耶。」

「那也没办法。你千万别中饱私囊拿去买吃的啊。」

「我又不是小孩子。」

才刚这么抗议，亚鲁戈就发出「咿嘻嘻」的笑声。

把所有金属防具收回道具栏，改以大大的粗布斗篷罩在衣服上方之后，外表就完全是「缓冲期间刚刚结束的低等级玩家」了。由于爱丽丝本来就一直罩著连帽斗篷，所以解除铠甲也没什么变化。只有剑是收起来会觉得不安，所以就维持原状，不过两个人都用斗篷把它盖住了。

「唉……我也想快点拥有那种连帽斗篷。脸庞整个外露就是会让人感到心慌。」

当亚鲁戈这么说时，斯提斯遗迹的北门已经近在眼前了。周围的地面是被踏硬了的土，几乎看不到有植物生长。

「早点说啊。如果是能够拔到许多草的地方，就能制作出这种布料了。」

「咦，它的素材是草吗？」

「也不是所有的草都能做成布啦。」

「那你的就给我啊。」

「才……才不要哩。」

当我们发生这样的争执时，爱丽丝就打开环状选单。

「我记得还有剩下来的布料，我来制作连帽斗篷吧。」

「咦，真的可以吗，小爱爱？」

「喂，别随便给人取绰号啊。」

「呵呵，没关系喔。被用绰号称呼也很有趣。」

展现大气态度的爱丽丝，迅速地操纵起裁缝技能的制作选单。光是这样，视窗上就出现一件灰色连帽斗篷。

「哇，一个按键就能完成吗？真是方便。」

面对感到佩服的亚鲁戈，爱丽丝加上「能从选单制作的就只有这个简单服装」的注释，然后把斗篷递给爱丽丝。

「请吧，亚鲁戈。」

「谢谢你小爱爱，我不会忘记这份恩情哟。」

道完谢就接下斗篷的亚鲁戈，随即把它罩到应该是从ALO继承过来的皮铠上。把兜帽整个往下拉的话，外表看起来就完全跟SAO时代的「老鼠」一样──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很可惜的是脸颊上没有三根胡须。

如果有带油性笔的话，就会把她抓住然后在脸上涂鸦了，当我想著这种失礼的事情时，就被对方狠狠瞪了一眼。

「桐仔，不能这样盯著淑女的脸看哟。」

「抱……抱歉。」

我急忙道歉，然后把视线移回前方。

从近处往上看后，发现斯提斯遗迹比想像中巨大。外墙的高度应该超过三十公尺吧。作为材料的石砖也每一个都宽达一公尺以上，完全看不出堆积上去以及加以破坏的方法。

大门的装饰也相当讲究，在遭到破坏之前应该是相当美丽的大都市才对。但是现在已经没有穿越大门的居民与商人。

令人意外的是也看不见玩家的身影。至少有五千名以上的玩家从ALO被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里，而几乎所有人都还是以这座遗迹作为据点。时间是晚上九点过后，属于VRMMO玩家的黄金时段。就算挤满准备到练功区狩猎的玩家以及回来补给的玩家，也一点都不奇怪才对。

提出这样的疑问后，亚鲁戈就开口说出简单的答案。

「啊～听说北门没有人气。」

「啥？人气？」

「这也是从之前提到的Wiki看来的情报。除了通道复杂很难前往中心部之外，北边练功区的喽啰怪物涌出率也不高。所以我才会选在这边碰面哟。」

「这样啊……不过，一个人都没有也太……」

「我说桐仔，不是所有被转移到这个世界的ALO玩家，不对，是The seed游戏的玩家都继续玩下去哟。根据我的想像，应该不到一半……大概是三分之一左右吧。除此之外的玩家都乖乖等待事态获得解决。包含ALO的领主们也是一样。」

「…………」

听她这么一说，便觉得这或许才是具备常识的对应。Unital ring事件算是千真万确的「事故」──想到玩家们对各自的游戏营运公司付出月费，就能知道这是犯法的异常事态，只有超级的乐观主义者、利己主义者，或者游戏中毒者才会相信难辨真伪的广播以「极光指示之地」为目标。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潜入的是聚集许多这种家伙的会场。全是像摩库立与修鲁兹那样，以一句话来表现就是「认真过头的家伙」。

走在往前一点处的爱丽丝、亚鲁戈与小黑默默等著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我。

「啊……抱歉。」

小声道歉后再次开始步行。

钻过崩塌了一半的大门后，感觉体感温度稍微下降。具备宽敞石头地板的道路，在短短十公尺左右前方碰到新的墙壁，然后往左右两边分歧。

「这里应该有适合的空屋。」

亚鲁戈如此说著并且在前方带路，我和爱丽丝、小黑则默默追了上去。

斯提斯遗迹内的房子是紧贴著层层相连的城墙内侧建造。这种构造在采光上应该相当恶劣，但城镇应该不是因为这种理由而灭亡才对。

建筑物本身是让人联想到欧洲古都的石造雄伟公寓，但是却都跟城墙一样崩塌得极为严重。像这种废屋，内部似乎会变成虫系或者小动物系怪物的巢穴，所以便不靠近而继续往前赶路。

亚鲁戈带领我们过去的房子，屋顶虽然开了一个大洞，但玄关门与楼梯都完好无缺，二楼还剩下一间可以用的房间。让爱丽丝与小黑在此待机，我跟亚鲁戈则朝著遗迹中心部出发。

我在错综复杂的通道左弯右拐之间完全失去方向感，但亚鲁戈似乎有什么特殊能力，毫不犹豫地持续快速往前走。靠体感感觉走了六七百公尺时，前方出现一条水路，该处似乎是某种境界线，提心吊胆地通过快崩塌的桥后，周围的气氛一瞬间改变了。

通道上等距离放置著铸铁制火把台，橙色火焰正随风摇晃著。继续前进后通道左右开始零散地出现小规模摊贩，NPC与玩家的身影也逐渐增加。Unital ring和SAO不同，只是凝聚视线的焦点不会出现浮标，但NPC具备生病般的苍白肌肤而且服装也是古代罗马风的束腰外衣，所以能分辨得出来。摊贩贩卖的全是低等的素材道具，看不到子弹与火药。

「……巴辛族明明很健康，这个城镇的NPC怎么脸色那么差……」

忍不住这么呢喃完，走在旁边的亚鲁戈就轻轻耸肩回答：

「住在这种地方的话，也难怪他们会变苍白啦。」

「说起来人种原本就不一样了。这里的NPC是什么族？」

「谁知道……即使跟他们搭话，也几乎听不懂NPC在说些什么。大概只有商店的店长是例外吧。」

「啊，原来如此……」

关于这一点，巴辛族跟帕特鲁族也是一样。据诗乃表示，从语言能沟通的NPC那里学会某个单字，然后重复那个字的发音似乎就能习得不同的语言技能。

虽然将来希望能够懂得所有种族的语言，不过到底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办得到呢……边这么想边走著的我，发现开始有些小规模的商店参杂在摊贩之间。像是道具店、药房以及武器店。

「可以去那间武器店看看吗？」

「那边我已经调查过了。不要说枪了，连子弹跟火药都没有哟。」

「……哎，我想也是。」

我做出看来还是得到基幽鲁平原去寻找火药材料的觉悟，然后继续走著。小小商店街长五十公尺左右，接著前方可以看见相当宏伟的拱门。

钻过拱门前方看来就是斯提斯遗迹的中心部了。

城寨与教堂等大型建筑物包围圆形广场，正中央则是宛若罗马竞技场般的石造竞技场坐镇。并排著无数拱门的外墙果然毫不例外地有一半已经崩塌，不过从内部传出有许多人聚集在一起的气息。

「……联合恳亲会的会场是那里吗？」

「是那里没错。」

点头的亚鲁戈把脸靠近我的耳朵，然后以最小的音量继续表示：

「听好了，要是被人问到加入哪支队伍，就说是『广播小姐粉丝俱乐部』哟。那边是最松散的集团，成员的管理相当随便，所以很难被识破。」

「这样啊……为了慎重起见还是确认一下，广播小姐是第一天缓冲期间结束时听见的那道声音的主人吧？就是说『将给予一切』的人。」

「我可没听过那道声音哟。」

「啊，对喔……」

但是Unital ring里传出类似系统广播的声音就只有那一次而已，因此我的推测应该不会错。虽说那确实是道相当有魅力的声音。

「……光听声音就能创立粉丝俱乐部，看来是些疯狂的家伙。明明连声音的主人是人类、神明还是恶魔，甚至是否具备人形都还不知道啊。」

「就是这样才好呀。我不懂就是了。」

说完极其随便的评论后，亚鲁戈便快步走向竞技场。

横越磨损的石头地板广场来到正门。经过微暗的通道后不前往观众席而是直接到竞技场。

直径五十公尺以上的空间里，果然如亚鲁戈的情报所显示的聚集了将近一百名玩家。这些人几乎都是布装备，但也能见到穿著皮铠与锁子甲的人。从设计感来看，并非在这个世界制成的防具而是ALO的继承品吧。如果一百人是ALO转移组的顶级集团，那就表示尚未有人发展到铁器文明。

竞技场北侧有一座石造舞台，可以看到设置了许多的篝火。主办人应该会从那边登场吧。我和亚鲁戈占据另一侧的墙壁边，等待著开始的时刻。幸好其他玩家们都专心跟伙伴交换情报，看起来没有人注意我们。

「……亚鲁戈，SP和TP没问题吧？」

为了慎重起见确认了一下，结果情报贩子就迅速将视线往左上移去。

「嗯……水的话我从附近的井里面捞了一些带在身边，食物的话就有点缺了。」

「拿去吧。」

我从腰包里拿出两条野牛肉乾并且把一条交给亚鲁戈。

「哎呀，谢谢啦。」

说完虽然接了过去，但是没有放进嘴里。

「唔，就算对象是桐仔，还是不习惯免费拿别人的东西。」

「快习惯吧。在意这种小小的人情根本无法成为伙伴喔。因为这个世界很容易就会因为口渴或者饥饿而死亡……得把水和食物当成公共财产喔。」

「伙伴吗？呜嘻嘻，总觉得很害尬。」

说出应该是把「害臊」和「尴尬」混杂在一起的诡异形容词后，亚鲁戈才终于咬下肉乾。我随即跟著大口咬下。在基幽鲁平原战斗过的野牛，肉的味道就跟我们熟悉的牛肉相近，跟尖刺洞熊的肉比起来虽然少了乡野气息，但是比较好入口。

表面上看不出来，实际上肚子似乎饿了的亚鲁戈一瞬间就吃完肉乾，然后从腰间的布袋里拿出细长的树果。啵一声拔出圆筒型的蒂并将其凑到嘴边。看来里面装了液体──也就是水。

「……那……那是什么？」

等她喝完就开口这么询问，结果亚鲁戈再次用蒂塞住树果并且回答：

「这座广场稍微往南的地方有一口井，是井旁边的树长出的树果哟。管理水井的NPC给了每个玩家一个，用来作为水壶……容量很少就是了。」

「哦……嗯，要获得装水的容器确实不容易……」

感到佩服的我也从道具栏将亚丝娜制作的素烧水壶实体化，接著喝起水来。容量应该有树果的三倍以上，但是很沉重而且容易破碎，所以无法一直放在腰包里。将来想用皮革或者其他轻量又坚韧的素材制作水壶，但现在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了。

在我们进食与饮水期间，时间来到将近晚上十点。由于集团前方产生骚动，所以将视线移了过去，这时发现有四名玩家依序爬上通往石头舞台的阶梯。

带头的是装备铆钉皮铠以及单手剑的高挑男性，第二个是身穿鳞甲腰间挂著弯刀的男人，第三个男人虽然是布防具但背上装备巨大双手剑，第四个则是罩著白色斗篷的纤细……应该是女性吧。由于距离将近五十公尺，所以无法看清楚容貌。

「嗳，到前面一点去吧。」

对亚鲁戈如此呢喃后就准备离开墙边，但是被她用右手挡了下来。

「听得见声音就好了。别太显眼啊。」

「…………遵命。」

既然应该熟习这种潜入作战的情报贩子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照做。为了至少不漏听发言，我拚命竖起了自己的耳朵。

「Hey Guys！差不多要开始啦！」

最先站上舞台的铆钉皮铠男以通彻的声音这么表示。

「我是这场恳亲会的发起人，是率领『绝对存活队』的霍格！有这么多人来参加真的要说声Many many thanks！」

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怀念的感觉袭上心头，不过我立刻就理解原因了。

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北部一处名为托尔巴纳的城镇里，也有一座规模小上许多但是与此地类似的圆形剧场般设施，首次的楼层魔王攻略会议就是在那里举行。主持会议的是名为迪亚贝尔的单手剑使，他也是以通透、开朗的声音来自我介绍。

──我叫迪亚贝尔，心理上认为自己的职业是「骑士」！

开朗的宣言让聚集的玩家里传出「你其实是想说勇者吧！」的吐嘈，结果引发了一阵笑声。我记得从只用一句话便解除参加者们紧张的迪亚贝尔身上感受到强烈的魅力。

现在想起来，身边的亚鲁戈一开始就是作为迪亚贝尔的代理人来出现在我眼前。要求是想要买下我当时的爱剑韧炼之剑＋6。最后甚至提出三万珂尔这样的巨额货币，但是我却顽固地彻底拒绝对方。

现在也偶尔会想，如果我把剑卖掉的话，迪亚贝尔是不是就不会强行抢夺楼层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也就不会因此而死亡了呢……

我甩开剎那间的感伤，竖起耳朵听著霍格从舞台上传过来的声音。

「我来介绍帮忙实现这次恳亲会的Nice guy们吧！首先是『啃杂草者』的队长迪柯斯！」

弯刀男高举起双手，底下响起拍手声。

「接著是『广播小姐粉丝俱乐部』的队长兹布罗！」

对著双手剑使的拍手声虽然比较少，但相对地传出许多粗野的欢呼与叫嚣声。

「最后是『假想研究会』的队长姆塔席娜！」

一瞬间出现「谁啊？」的困惑氛围。但是也只持续到名为姆塔席娜的玩家把兜帽拿下来为止。黑色长发轻飘飘地落下，雪白肌肤整个外露。即使在这种距离之下，也能从气氛得知她应该相当漂亮。

参加者当中占了九成以上的男性们，发出至今为止最为盛大的拍手与欢呼、口哨声。姆塔席娜相当亲切地挥动双手，而这也让会场的气氛更加沸腾。

骚动沉静下来之后，霍格再次来到前方。

「今天就由我们几个人来主持恳亲会哟！很可惜的是，『Folks』小队昨天晚上全灭了所以不克参加！」

下一个瞬间，竞技场便笼罩在骚动当中。我也是首次听见这个小队名。忍不住就看向亚鲁戈，但她只是转动圆滚滚的眼珠什么话都没说。

会场各处都传出要求说明的声音，于是霍格就用有些犹豫的口气回答：

「哎呀，我也不是很清楚。昨天傍晚『Folks』的成员还有几名获邀的玩家一起离开了遗迹，好像跟北方某个集团战斗然后落败了。」

听见这样的说明后，附近的玩家们便开始窃窃私语。

「北边的话，是巴辛族吗？」

「那些家伙很恐怖啊……缓冲期间时有些穿著继承装备带著继承技能的家伙前去挑战他们，结果全被打败了。」

「Folks的那群家伙名明明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事到如今才做出那么危险的赌注呢……」

当我竖起耳朵听著这样的对话时，某种不祥的预感就不断从脑袋里头浮现，我硬是把它压了下来并将视线移回舞台上。往前踏出一步的霍格，身上铆钉皮铠的铆钉在篝火火焰照耀下闪闪发亮，他随即大叫著：

「总之呢！现在能确定的是这个Unital ring绝对不简单！事件发生到今天晚上已经过了三天，YMIR却完全没有发表恢复的预计时间！如此一来，我们ALO组就率先前往那个『极光指示之地』，从内部解决事件吧！」

宽敞的竞技场里充满「喔～！」「没错没错！」等气势十足的声音。

我跟亚丝娜他们还有旁边的亚鲁戈也算是「ALO组」，所以目标也跟在场的玩家们一样。我们没有打算像首日战斗的摩库立他们一样偷跑，如果能跟这群人合作的话就应该这么做。我的意图是……如果能让众人认知在森林里建造城镇也是为了作为众ALO玩家最初的中继地点的话……说不定就能藉此阻止第三次的攻击。

──如果能这样就好了。

我就在抱持著即使压抑也无法消失的不祥预感之下，等待著霍格新的发言。

会场的兴奋情绪冷却之后，高挑的单手剑使再次恢复开朗的模样说道：

「今夜恳亲会的主旨是加深同意互相协助的四支队伍之间的感情以及情报交换！我们准备了食物跟饮料，大家就尽情地补充TP跟SP吧！当然食材只是兔肉、附近的草以及随便找来的树果而已！」

再次响起欢呼声。从舞台左右的通道搬来好几台应该是以木匠技能来制造的木制餐车。霍格刚才贬低的食材经过确实的调理，从大锅子与大盘子里传来辛香料充满魅力的香气。

「……是从哪里获得香料的呢？」

「市场的摊贩好像就有在卖哟。」

亚鲁戈的回答让我决定回家时就去买。虽然现金只有从诗乃那里获得的钱币，但是卖掉囤积在道具栏的素材道具的话多少能赚点钱吧。

除了这件事之外，眼前的料理当然也令人在意，但是身为潜入者还吃人家免费的食物实在是太厚脸皮了。总之想先掌握ALO转移组的「认真的家伙们」所散发的气氛与阵容，现在这样应该感到满足了。

「你不去吃吗？」

由于亚鲁戈嘻皮笑脸地这么问道，我便绷著一张脸回答她：

「因为不想证明你的『桐人在虚拟世界是个爱吃鬼假说』。趁众人一阵骚动时赶快离开吧。」

「了解。嗯，在摊贩买些吃的应该没关系吧。小爱爱跟小黑黑的肚子应该也饿了吧。」

「那就这么办吧。」

当我斩断依依不舍的心情，开始朝走进来的通道移动时。

脚底下的石头地板突然发出蓝紫色光芒。

「哦啊？」

「怎么回事？」

我和亚鲁戈同时忍不住大叫了起来。但是多达百人的惊呼声把我们两个的叫声盖了过去。看来这不是预定好的活动。

踮起脚尖来注视著地面，发现发光的并非铺设的石头，而是出现在上方的复杂图纹。由无数的圆环与花纹、记号所组成的图案，无论怎么看都是──

「魔法阵……？」

我一边这么呢喃，一边顺著发光线条看向竞技场中央。该处出现发出最强烈光芒的巨大徽章，那里似乎就是魔法阵的中心。也就是说，直径宽达五十公尺的圆形竞技场，被同样尺寸的魔法阵完全吞没了。ALO的话是可以称为「大魔法」，不对，是「极大魔法」的规模。

中央的徽章突然像生物一样开始蠢动。只见它翻腾、起伏、旋转并且隆起。转眼升起高达十公尺以上的光柱，飘然散开后形成奇怪的剪影。

长了无数尖刺的细长头部、纠缠在一起的长发、有两个手肘的四条手臂、瘦削女性型的上半身与触手状的下半身。

外型只能用邪神来形容的怪物高高举起四条手臂，以非人类的语言大叫著。摊开的手掌产生蓝黑色光球。

──魔法，什么样的，是谁发出，为什么，又是从何而来？

火花般的思考不停闪烁。这无论怎么看都是充满恶意的魔法。攻击施术者，让魔法因此失效是最佳的对应方法，但在这种混杂的人群下不是那么容易能办到。

「桐仔，要逃喽！」

亚鲁戈大叫，接著开始朝北边的出入口跑去。但是直觉让我判断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便抓住连帽斗篷的衣领把她推到自己身后。一拔出剑……

「快躲起来！」

如此叫著回答她的瞬间，就从邪神的手掌发射出大量光弹。

边发出「叽咿咿咿咿！」的刺耳声音边飞翔的光弹，在空气中画出复杂的轨道，不论是陷入恐慌状态的玩家、呆立在现场的玩家还是试著要回避的玩家都不断被击中。那是相当高度的自动导向性能。遭到击中的人没有立刻倒下的样子，但是应该陷入某种异常状态或者受到延迟伤害才对。

完全不想以自己的肉体来确认它的效果。我举著爱剑，看准逼近的两发光弹。这是无法回避也无法用铠甲防御的攻击。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的魔法在逻辑上跟ALO一样的话，那就能够应付。就用我在阿尔普海姆开发并且锻炼出来的系统外技能「魔法破坏」。

ALO的魔法──从施术者发射出来的光弹，原则上没有实体。虽然无法用剑或者盾来防御，但是魔法中心有仅仅一丁点的「击中判定」，以物理以外的属性攻击准确击中该处……有时候就能加以破坏。

Unital ring世界里不知道为什么存在来自ALO的剑技，不过尚未确认是不是追加了来自ALO的属性伤害。但现在也只能相信自己了。

我凝视著从斜上方空中降下的光弹，并且准备发动二连击剑技「圆弧斩」。但是……

光弹没有画出单纯的拋物线，而是宛如蝴蝶球一样呈不规则的摇晃。如此一来二连击剑技要破坏两颗光弹已经近乎不可能。应该放弃其中一颗，尽全力以单发剑技来破坏另一颗。

立刻做出这种判断的我，把剑技切换成「音速冲击」，瞄准其中一颗降下的光弹跳了起来。这个招式在ALO里是在物理属性上附加风属性伤害。相信在Unital ring里也有同样的效果，对准光弹的中心一点──

「喔喔！」

随著简短的吼叫声将其切断。

感觉粉碎了极为细小又坚硬的颗粒。蓝黑色光弹宛如高黏度的液体般飞溅开来。但是另一颗光弹则在空中以锐角转弯后命中我的脖子附近。

非冷非热的异样感觉包裹住脖子附近。简直就像透明的恶魔之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样。我咬紧牙根落地并转过身子。

「亚鲁戈，你没事吧？」

茫然呆立在墙边的亚鲁戈以瞪大的双眼凝视了我一阵子后，才以细微的声音回答：

「我是没事……但是桐仔你……」

「之后再说吧，到随时可以逃走的地方去！现在被施术者发现魔法破坏就糟糕了！」

「…………了解了。」

我和点头的亚鲁戈一起弯曲上半身小跑步移动著。在出入口旁边停下脚步然后确认状况。

这时耸立在竞技场中央的邪神就像融化在夜间冰冷空气当中一样消失了。地面的魔法阵也一边旋转一边缩小然后消灭。有的玩家茫然站在翻倒的餐车与散乱的食物之间，有的则是吓得双脚无力。

最后某个人开口说：

「你的脖子……」

在这个契机下，每个人都窥看著身边玩家的下巴底下，并且开始抚摸自己的脖子。忍不住眺望站在最近处的男人脖子，发现上面似乎戴了某种黑色圆环──不对，不是这样。是皮肤上直接被画上圆环图样。

我反射性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但是视界看不见脖子而且也没有带镜子。望向亚鲁戈后，发现她绷著脸对我回点了一下头。看来我的脖子上也存在圆环了。但是目前HP、MP、TP和SP都没有减少，虚拟角色也没有感觉到异常。这种异常状态的效果究竟为何呢？说起来，以现在这个时间点能使用的魔法来看，规模不会太大了吗？

「你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突然间从舞台的方向传出这样的叫声。一看之下，霍格、迪柯斯、兹布罗等三个人都以出鞘的剑对著唯一的女性姆塔席娜。

「姆塔席娜，你说过为了炒热气氛要施放超大的支援效果吧！但这怎么看都是异常状态啊！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喔！」

即使被霍格这么指责，姆塔席娜也丝毫没有露出害怕的模样。随兴地把身体靠在不知何时握住的长杖上，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当然不是在开玩笑喔。因为这全是早就预定好的事情。」

「你说早就预定好……？那么之所以答应要参加恳亲会，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就准备对我们施加刚才的魔法喽？」

「我不是说过了吗？不然还有什么理由来参加这种毫无意义的聚会呢？」

这样的说法让会场的各处都发出愤怒的声音。

「别开玩笑了！快点解开这种狗屁魔法！」

「你认为能与一百人为敌吗？」

像被这些怒骂声从背后推动一般，霍格往前走出一步。

「听见了吧，现在立刻解除异常状态。不然就要用另一种方式来解除喽。」

不用说也知道，「另一种方式」是杀掉施术者。在霍格的示意下，迪柯斯跟兹布罗从左右两边包夹姆塔席娜。竞技场内的参加者们也挤到舞台前面。

看见这一幕，我突然想起一件事。这个会场里也有姆塔席娜担任队长的集团，我记得是叫……「假想研究会」的成员存在才对。她也对自己的伙伴施放了异常状态？还是说，在魔法发动之前就让自己的成员回避了吗……？

看来我的疑问是无法获得解答了。姆塔席娜应该会在这个地方被杀死，留下巨大的谜题从Unital ring世界退场。

「……这样啊，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霍格大叫著并举起单手剑。在完全相同的时机下，兹布罗的双手剑与迪柯斯的弯刀也绽放出剑技的光芒。

姆塔席娜依旧恬然站著，然后高举起右手的长杖──迅速将其插在地面。「喀啊啊啊──嗯！」的尖锐声响传遍整个空间的瞬间。

我突然就无法呼吸，整个人跪到地上。

有种气管被黏著剂整个塞住的感觉。我用双手按住脖子，拚命地想要呼吸，但是根本无法吸入与吐出空气。陷入恐慌状态的我看向前方，发现舞台上的霍格等人以及竞技场里将近一百名的玩家全都蹲到了地上痛苦挣扎著。整个集团之所以发出朦胧蓝光，是因为所有人脖子上的环都亮起了蓝紫色光芒。恐怕我的脖子也是一样。将视线移向HP条后，发现虽然没有减少，但是右侧亮起两只手掐住脖子的异常状态图标。

「桐仔！」

亚鲁戈飞扑过来，不停拍打我的背部。但是喉咙里有异物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十秒、二十秒……感觉自己心中的恐慌越来越严重。现实世界的肉体一定也停止呼吸了。这种窒息感是如此地真实。但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可以将施加在AmuSphere上的数道防护措施无效化来停止使用者的呼吸的话，根本就是死亡游戏SAO再次出现了吧。

我拚命动著右手来准备叫出环状选单。只有登出才能从这样的痛苦底下逃脱。失败好几次后才好不容易叫出选单，当我准备从八个图标当中选择系统选单时──

再次传出「喀啊啊啊──嗯！」的声音。

气管的阻塞感像作梦一样消失。依然趴在地上的我，贪婪地把空气送进自己的肺部。

几秒钟后，好不容易才脱离恐慌状态的我，肩膀被亚鲁戈用力抱了起来。

「你不要紧吧，桐仔？」

「嗯……嗯嗯，不要紧。」

以沙哑的声音回答完，确认异常状态图标消失了之后，才往上看向远方的舞台。

霍格、迪柯斯、兹布罗等三个人也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姆塔席娜悠然站在他们中间的模样，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点跟支配Underworld人界的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重叠在一起。明明让一百个人停止呼吸并且在地上挣扎，却没有露出激动或是胆怯的模样，只是带著淡淡微笑，如此的精神力再再显示出她绝对不简单。

「那么，各位了解了吗？」

姆塔席娜轻轻动著左手，接著以银铃般声音对霍格他们说道：

「对在场所有人施加的是名为『不祥者之绞轮』的魔法。效果正如各位刚才所体验的那样……一旦法术成功，发动范围就是无限，持续时间则是永久。」

听见这段话的瞬间，就从会场的玩家们身上传出充满恐惧的叫嚷。我的喉咙则是挤出了「骗人……」的呢喃。

无限？永久？也就是说今后每当姆塔席娜的那根长杖插到地面，在场所有玩家不论身在何方都会变得无法呼吸吗？

虽然吵嚷声逐渐变大，但姆塔席娜只是轻轻举起长杖周围就立刻安静了下来。

「不过，请大家放心。我绝对不是为了虐待大家才使出这样的魔法。我同样也想攻略这个游戏……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才会追求最完善的手段。」

「……你说这是最完善的手段？」

双手剑使兹布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果敢地向对方提问。

「以这种狗屁魔法来威胁伙伴是最完善的选择？会场里也有你们『假想研究会』的成员吧？」

「伙伴……？」

如此重复之后，姆塔席娜就发出轻笑声。

「你们聚集在这里的理由，不过是刚好利害关系暂时一致吧？我敢断言，现在就算约定好要互相帮忙，等靠近终点时小队间一定会发生纷争，之后发展成小队内的自相残杀。但是至少在我的魔法还有用的期间就能回避这样的事态……对吧？以攻略游戏为目标的话，这是最完善且最棒的手段了吧？」

甚至可以说是以天真无邪口气说出的这段话，让兹布罗无法做出任何反驳。相对地，依然跌坐在地上的迪柯斯则大叫：

「……怎么可能！我们……我跟霍格以及兹布罗是彼此信赖！就算最后要竞争，也绝对不会背叛或者互相残杀！互相帮助到最后一刻，一起喊开始之后才光明正大地朝终点前进，并且祝福获胜的家伙……游戏，不对，应该说VRMMO不就是这样吗？」

「呵呵……呵呵呵呵……」

姆塔席娜晃动纤细的肩膀笑了起来。

「呵呵，呵呵呵呵……抱歉，因为你说的话实在太可笑了──信赖？祝福？你真的认为这个世界……不对，应该说虚拟世界存在这种东西吗？」

姆塔席娜原本轻快的声音，突然间被冰块般的冰冷包裹住。

「──怎么可能呢。」

（插图010）

以漆黑的眼睛睥睨著广场的玩家们。

「虚拟世界里……至少The seed规格的VRMMO里头的什么信赖、爱情、救济等等都只不过是幻想喔。真正存在的只有憎恨、背叛、欺瞒与绝望。因为所有完全潜行型虚拟世界的起源都是那款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那是四千名玩家留下怨恨而死的真实地狱。」

──少大放厥词了！

很想这么大叫的我用力咬紧牙根。

确实有庞大数量的玩家在艾恩葛朗特里失去了生命。以单人引起的事件造成的牺牲者数来说，它无疑是世界犯罪史上最多的吧。但是存在于那个世界的绝对不只有憎恨与绝望。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为什么到现在还能跟在艾恩葛朗特相遇的亚丝娜、西莉卡、莉兹、克莱因、艾基尔……以及亚鲁戈待在一起呢。

但就像是要嘲笑我这样的想法一般，姆塔席娜以缠绕著寒气的声音继续说道：

「从SAO诞生的黑暗已经散播到广大的The seed连结体并且增殖了。然后现在无数的世界再次合而为一。黑暗再次凝缩到这个Unital ring世界，当压力超过界限时，某种新的……恐怕是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就会诞生。我只是想看到那个而已。」

丢出这些话的姆塔席娜，像是想起什么般又加了一句：

「……当然假想研究会的成员也在这个会场内。他们同意受到『不祥者之绞轮』的牵连。虽然跟刚才说过的话有所矛盾，但我跟他们之间存在绝对不会动摇的信赖关系。所以我相信你们也能跟他们一样。」

沉重的沉默持续了十秒钟以上。

打破沉默的是瘫坐在舞台上面的霍格。

「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

「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大家融洽地合作，朝这个游戏的终点……『极光指示之地』前进吧。」

宛如体育社团社长的口气如此宣告完，姆塔席娜就简短地笑了一下并且表示：

「嗯，话虽如此还是需要明确的路线图。请放心吧。我已经决定好最初的目标了。」

「目标……？」

「霍格先生，你在一开始打招呼时曾经说过『Folks』小队昨天晚上全灭了吧。杀掉他们的不是魔王怪物也不是巴辛族喔。从流经这个遗迹东方的『马鲁巴河』一直往上游走就有一座大森林，他们在那里袭击其他小队的据点却反而落败了。」

听著玩家们再次传出的喧嚣声，我终于了解姆塔席娜使用大魔法前的不祥预感已经成真了。

名为Folks的小队绝对就是昨天晚上进攻圆木屋的修鲁兹一群人了。然后姆塔席娜在这个时机下提出这件事的原因恐怕是……

「我要你们先去击溃那支小队。」

「……为什么要击溃他们？也对那些家伙施行这种锁喉魔法，让他们变成手下不就得了？」

听见迪柯斯提出的重点后，姆塔席娜轻轻耸肩。

「要让『不祥者之绞轮』成功不是那么简单喔。除了动作指令很长之外，魔法阵也很显眼。若不是会被『施放华丽支援法术作为宴会余兴节目』的谎言所骗的对象和状况，应该不可能成功吧。」

面对露出愤怒表情的霍格等人，黑发魔女以更加温柔的口气表示：

「不要露出那种表情嘛。不是你们太愚蠢，而是这次的敌人很强大。因为在北方的森林……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设下据点的是那个『黑衣剑士』桐人一伙啊。」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六章

晚上十点四十分。

恳亲会因为预料之外的发展而解散，我和亚鲁戈混在人群里面离开竞技场。

原本只是打算偷看一下状况就尽快脱离，结果只能被迫从头看到尾，所以爱丽丝跟小黑应该等到不耐烦了吧。虽然想立刻赶回去，但是不利用一下商店，感觉就白白被人家施放异常状态法术了。

请路过的玩家告诉我们收购商品的店家所在位置，接著便进入市场角落的一家商店里。刚迈入老年的店长体格强壮但是脸色很难看，把一直收在道具栏里的鬣狗、野牛与蝾螈皮革、骨头拿给他看后，他提出的收购价格是3耶鲁78迪姆这样的数字。

「…………3耶鲁？」

我和亚鲁戈面面相觑。鬣狗也就算了，野牛──正式名称是「盖尔长毛牛」在出没于基幽鲁平原的怪物里面算是相当高等的了，大墙壁迷宫的蝾螈与美西螈也绝对不容易对付。但是却只有这点金额？似乎是看出我这样的不满，店长开口说道：

「喂喂，我已经提高不少价钱了。因为它们全是这边附近很少见的素材。但是生皮最多就只能出到这种价钱。」

「啊，自己鞣过之后再卖价钱会更高吗……」

原本想先拿回来自己鞣皮再来，但完全不清楚需要什么道具与顺序，而且也不清楚什么时候才会再来到这个城镇。当我发出「唔……唔……」的沉吟声时，在店内角落看著架上素材商品的皮革装备男性就转过头来说：

「喂，小哥，3耶鲁78迪姆是一大笔钱了哟。我从刚才就一直在犹豫是不是要买这种十个1迪姆的素材了。」

当我浮现「……NPC？玩家？」的犹豫时。

「说起来，那种高级的毛皮是从哪里得到的？附近有什么秘密地点的话，我用3迪姆跟你买情报吧？」

判断对方是玩家后，我便耸耸肩如此表示。

「没有啦，不是在这附近。从艾恩葛朗特的坠落地点还要往北的地方。」

「呜嘿，你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吗！这就表示你装备虽然不怎么样，却是攻略组大人吗？」

「攻……攻略组？有这种称呼方式吗？」

「一开始时有认真势力、全力奔驰组与顶尖玩家等各种称呼，但不知不觉间就变成这个称呼了。话说回来，攻略组的家伙们不是在竞技场举行聚会吗？一阵大骚动之后突然安静了下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反射性要摸向自己的脖子，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冲动。

「没有……我只是去看了一下而已。谢谢你的建议喔。」

「嗯。」

我把视线从再次回到架上的男人移到店长身上。

「那就刚才的金额吧。」

「好。交涉成立。」

传出「锵铃」的特效音后，随著柜台上的素材道具消失，视界里显示出【1耶鲁黄铜币×3、1迪姆铜币×78】的获得讯息。

为了慎重起见而环视了一下店内，但是看不到子弹和火药。对店长挥挥手来到外面的道路上之后，我随即松了一口气并开始往北走。

「哎呀……诗乃的一百耶鲁银币是很大一笔钱耶。感觉就跟SAO的一万珂尔差不多？不晓得她从哪里拿到的。」

原本是对著旁边搭话，但是却得不到回答。现在回想起来，离开竞技场之后同行者就变得特别安静了。

「喂，亚鲁戈？」

我窥看著斗篷兜帽子深处并且呼唤对方的姓名，亚鲁戈突然停下脚步。最后才以沙哑的声音无力地表示：

「……抱歉喔，桐仔。为了救我而害你沦为那种狗屁魔法的受害者……」

「什么嘛，你是在意这件事喔。」

犹豫了半秒之后，我在脑袋里做出「这家伙不是帆坂朋大小姐而是『老鼠』！」的宣言，然后右臂整个绕过亚鲁戈的脖子。

「真要这么说的话，我可不知道受到『亚鲁戈的攻略册』多少帮助喽。跟SAO时代欠你的人情相比，这根本没什么啦。不是以前就说过了，没有不会过去的黑夜，也没有解不开的诅咒。」

「我不记得听过这种话，嗯，不过魔法的话确实应该有解咒的方法才对。」

我接著又拜托在我手臂下方轻轻点头的亚鲁戈突然想起的一件事。

「啊，然后呢，这个魔法的事情……可不可以暂时不要跟爱丽丝还有亚丝娜说？我想等到知道如何解咒时才告诉她们。」

「桐仔，你真是一点都没变。」

从我手臂底下钻出来后，情报贩子就以恢复平常模样的表情与声音说：

「我不会说哟。不过对方要是拿钱出来就不一定了。」

以获得的钱币在摊贩买了各种食物，并在水井尽可能汲取免费的水之后，我跟亚鲁戈就冲回北门附近的废屋。在入口重新穿上铠甲后才进到里面。虽然移动中已经先传过讯息了，但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敲了两次门后才把门打开，下一个瞬间──

「太慢了！」

爱丽丝的斥责声以及……

「咕噜吼！」

小黑撒娇的声音以立体声的形式响起。黑豹飞扑过来后，我就一边抚摸著它的脖子一边向爱丽丝道歉。

「抱歉抱歉，因为出乎意料的发展……」

「连大概什么时候回来都无法联络吗？」

「啊……这个嘛，下次我会注意……应该说，也跟负责留守的西莉卡他们联络一下比较好喔……」

「我刚才已经先联络过他们，表示最快也要深夜十二点才能回去了。」

「谢……谢啦。那个，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

我从道具栏里取出买来的食物，把它们排在房间中央的老旧桌子上。由于是摊贩卖的食物，所以没有什么高级感，但像是将烤过的薄面包开成袋状并塞入肉片与蔬菜的义式三明治般食物、长竹签上串了大量切成合适大小的肉块并且烤得香喷喷的中东烤肉般食物、以薄饼皮夹住起司与洋葱然后将起司烤到融化的墨西哥起司馅饼般食物，每一样的外表与香气都能让人食指大动。

但是爱丽丝看到这些食物的瞬间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桐人，你该不会……」

「啊，不是啦，真的没有挪用诗乃的钱。我是用卖掉自己持有的素材赚来的钱买这些食物的。来，这个还你……很可惜没有找到子弹。」

将装了一百数十耶鲁的皮袋还回去后，爱丽丝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

「相信你的人格，里面的数目我就不数了──如果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喽。」

咬了一口墨西哥起司馅饼，嚼了几口后做出「相当美味呢」的评语。爱丽丝在Underworld虽然是比人界四帝国的皇帝更加伟大的整合骑士，但是绝对不会挑嘴，感觉她反而喜欢庶民的食物。现实世界的机器躯体当然没有进食机能，所以只能在虚拟世界里用餐，在ALO里经常向亚丝娜做出想吃汉堡排、炖菜或者义大利面的要求。亚丝娜甚至为了爱丽丝而努力想重现咖哩与拉面，但也因为这次的强制转移而不得不中断。

我一边期盼有一天能在现实世界跟爱丽丝一起围著餐桌吃饭，一边拿起了中东烤肉。结果小黑就用头用力推著我的腰部，于是我就把肉从竹签上拔下来，一块一块喂给它吃。

突然想起一件事。某个人抵达「极光指示之地」来完全攻略游戏的话，Unital ring世界是不是就会消灭呢？那个时候小黑、阿蜥还有米夏也会消失不见吗？

「喂，桐仔。你不吃吗？」

被右手拿著中东烤肉，左手拿著墨西哥起司馅饼的亚鲁戈这么一问，我便抬起头来说：

「当然要吃喽。」

我抓起义式三明治并拿到嘴边。老实说我没有什么食欲，但是出发前必须完全恢复TP与SP才行。张大嘴巴咬下后，切成薄片的肉与生菜的口感就真实地传递过来。不只是图形，连味觉再生引擎的性能都远远凌驾既存的VR世界。

到底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而这么做──我把这重复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疑问随著义式三明治一起咬碎并且吞了下去。

从北方大门来到练功区的瞬间，我才注意到还有一件事情没做。

「啊……对了，亚鲁戈。你没有更新『古代怨灵』任务吧？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哟，现在不是做这种事情的时候。」

亚鲁戈耸耸肩这么说完，她对面的爱丽丝就表示：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边移动边说吧。」

确认视界内没有玩家之后，我便开始朝东北方跑去。

在只省略掉一件事的情况下依序说明恳亲会的经过，结果爱丽丝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在我闭上嘴的同时，她就毫不隐藏愤怒地大叫：

「那个叫做姆塔席娜的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在现场的话，一定一剑把她砍了！」

「哎呀，她的等级很高喔。我想应该比我们都高。」

「那没有关系！但是……其他玩家都遭到诅咒了，真亏你们两个人能平安无事。」

省略的当然就是只有我遭到「不祥者之绞轮」击中的事实。幸好烙印在脖子底部的环能够用铠甲的护喉盖住。虽然之后表明真相时应该不只会挨骂，但现在说出实情的话，爱丽丝一定会返回遗迹去试著干掉姆塔席娜吧。

「嗯，因为我在ALO里练习过许多次怎么砍魔法了。」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瞄了亚鲁戈一眼。情报贩子像要表示「我知道哟」一般对我使了个眼色，于是我便继续说下去。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受到姆塔席娜支配的一百多名高等级玩家将会进攻我们的城镇。这不是沟通就能够解决的状况……必须做好迎击的准备才行。」

「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击？」

「姆塔席娜说是后天……十月一日晚上。似乎计划要花两天的时间，至少将所有人的装备都提升到『高级皮革』防具，我看出发的时间只会延后不会提早吧。」

我一这么回答，亚鲁戈就边跑边灵活地歪著脖子说：

「但是桐仔，在那里的一百人全部都会参加攻击吗？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确实很恐怖，但是登出的话就一点用都没有了吧？」

「嗯，是这样没错啦……但是，持续登出就表示脱离攻略Unital ring的行动喔。在那里的攻略组，以亚鲁戈的说法就是领头跑者们，与其在这里就放弃，我认为他们就算被姆塔席娜掐住脖子也还是会以攻略游戏为目标吧。」

「……确实有可能是这样。像在SAO里是真的攸关性命，但攻略组成员还是以完全攻略游戏为目标……」

「真是的，那群人真是疯子。」

「真想对当时的攻略组做一份问卷调查，看看谁才是最疯狂的家伙。」

我们就进行这样的对话并全速冲过草原。虽然途中数次被迫绕过狩猎集团，但没有去程时那么麻烦，顺利来到河流──姆塔席娜称为「马鲁巴河」──旁边。

原本认为有五成以上的机率已经消灭了，但圆木舟还浮在我们拋下船锚的地点。让佩服地说著「亏你们能造出这种东西」的亚鲁戈坐在船尾附近的座位板，爱丽丝则坐在她前面，至于小黑则是跟来时同样占据了船头。拉起船锚倒下船桨之后，圆木舟就开始逆流前进。

再来就只要一直逆流航行就能回到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虽然很希望是这样，但是事情无法如此顺利。不久之后就听见来时也曾听过的肚子咕噜咕噜叫般重低音。虽然只靠月光无法掌握全貌，但是据爱丽丝所说是落差应该达三十公尺的大瀑布。靠这艘圆木舟……应该说不论什么样的船都无法爬上去才对。

「船只能开到那里吗……」

我一这么呢喃，爱丽丝也以感到可惜的声音回应：

「是啊。先靠到岸边，然后把它变回素材吧。」

「Aye aye sir。」

不对，爱丽丝是女性所以是Aye aye ma'am吗，话说回来她能听得懂这句话吗……想著这些事情的我准备把舵往左打。但是在这之前。

「等一下！桐仔，在把船弄坏之前应该还有事要做吧！」

由于听见前方传来这样的声音，我便不停眨著眼睛。

「还有什么事情要做？」

「喂喂，游戏世界里出现大瀑布哟！这样的话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吧！」

「……啊～」

我苦笑著说了声「原来如此」。但事情并非像她说的那么简单。

「我说亚鲁戈啊，就算是游戏世界，这里可是以真实闻名的VRMMO喔。只要走错一步，就会连船一起四分五裂喔。」

「不要犯错就好了。来吧，全速前进！」

面对亚鲁戈不负责任的指示，连小黑都发出「嘎呜！」的叫声表示赞同。嗯，反正终究是得破坏这艘船，下定这样的决心后，我就把桨移回前进方向。

「咦……你打算做什么？」

爱丽丝虽然发出不安的声音，不过我只是随便回应「没什么啦」来把事情带过。

「但是桐人，瀑布……」

「哎呀，我知道啦。」

「是瀑布喔！」

「好啦好啦好啦。」

当进行这样的对话期间，圆木舟来到达宽敞的瀑布潭。发出震耳欲聋巨响的瀑布已经在眼前。

注视著月光照射下的瀑布，发现左右两侧都是突出的巨岩，根本没有办法绕过去，流落的瀑布中央偏右处长出一棵树来，其正下方的水流似乎稍微变弱了一些。要冲进去的话就只有那里了。

「好，要上了！抓紧喽！」

把两手握住的桨倾斜到极限，然后全力在左右两边划动。圆木舟瞬间强力加速，朝月光照射下发出蓝白色光芒的水帘前进。

「桐人！别鲁莽行事，不会连续出现两次奇迹的！」

爱丽丝所说的第一次奇迹是来时连同圆木舟一起从瀑布上方落下也平安无事吧。老实说我也这么觉得，但是面对眼前的骑士就是忍不住想要恶作剧。

「不，奇迹会发生！我会创造给你看！」

毫无根据地这么大叫后，我就驾驶到达最快速度的圆木舟冲进发出轰然巨响的大瀑布里。

首先是小黑发出「嘎哦哦嗯！」的吼叫，亚鲁戈则是则是叫出「呀呼～！」的声音，至于爱丽丝则是扯开喉咙发出「呀啊啊啊啊！」的悲鸣。

视界被一片蓝色掩盖。强大的水压压到双肩上，圆木舟一口气下沉。船缘比瀑布潭的水面还要低的话就会流入大量的水，船也会因此而沉没。

「呼唔喔喔喔喔喔！」

早知道就不试了！很快就感到后悔的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划动船桨。但是圆木舟却迟迟不前进。当我有了沉没的觉悟时，桨的动作突然变轻了。一看之下，爱丽丝在背部承受瀑布击的情况下伸出手来握住船桨前端。

承受两人份力道的船桨发出巨大摩擦声，不过圆木舟就像弹出去一样往前进，最后终于突破激流。巨响与水压一瞬间消失，我陷入茫然状态好一阵子后，才急忙把船煞住。圆木舟在平静水面前进几公尺后停了下来。

「……大家都没事吧？」

由于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便如此呼唤，结果从前方传来亚鲁戈与小黑的回应，迟了一会儿后才听到近处的爱丽丝发出叹息声。

「唉……算了──既然平安无事就不再计较了，不过我绝对拒绝第三次的胡搞喔。」

「哎呀，真谢谢你。」

道完谢后，我就从道具栏拿出火把并用燧石点火。差不多想要有灯笼了……不对，想学会光魔法，心里一边这么想的我一边高举起火把。

橘色光芒照耀出来的是宽敞的自然洞窟。从天花板垂下无数钟乳石，左右两边的岸上则长著奇妙形状的石笋。一回过头就看到狭窄入口前方的瀑布内侧。圆木舟前进的方向只要往左或右偏个一公尺就会猛烈撞上岩石，然后整个损毁并且沉没吧。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洞窟内部。地面充满缓缓流动的水，圆木舟应该可以继续前进……不过更重要的是……

「那里……是铁！铁矿石！」

一看到从灰色壁面突出来的那种红中带黑的岩石，我瞬间忘了全身湿透的不愉快感直接叫了出来。

「喔哇，那里也有……还有那里也有！」

「喂，桐仔。你冷静点，接下来该怎么办应该比铁矿石还要重要吧……」

「铁矿石比接下来的事情重要！」

我划动船桨把圆木舟靠向右岸。

「爱丽丝，拜托你掌舵一下……河流的速度不快，你只要帮忙把它直立起来就可以了。」

「……是是是。」

把船夫的工作交给叹了一口气后站起来的骑士大人后，我就把火把插进船缘的插座接著跳上岸。虽然岩石外露的地面又湿又滑，但我还是小心翼翼地绕过石笋来靠近铁矿石。

在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里那座尖刺洞熊的洞窟首次发现铁矿石时，还只能使用原始的石斧，所以采集的量稀少而且也很花时间。但现在的我拥有莉兹贝特帮忙打造的「高级铁锹」。确实握住从道具栏拿出来的工具，然后用力往从墙上突出的矿石中心敲下。

橘色火花随著「锵锵」的尖锐金属声爆散出来。如果是在现实世界采集矿石，那么应该要粉碎周围的岩石吧，但这个世界的话这样将会获得岩石，所以必须直接敲打外露的矿石。如此大小的矿石，用石斧的话应该要敲打三十次以上才行，但是我可靠的铁锹只敲了八下矿石就出现巨大裂痕。再敲两三下矿石就会粉碎，变成几个块状物滚落到地面。必须注意不让它落入后面的水里才行……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桐仔，上面！」

「嘎哦呜！」

从背后响起亚鲁戈与小黑的警告声，我反射性抬头往正上方看去。原本以为是怪物出现了，但我双眼看见的是从天花板长出的两根巨大钟乳石不停摇晃的光景。

「呜喔哇！」

在我全力飞退之后，无声落下的钟乳石就直接击中我的脚边并且整个爆散开来。由于没有戴头盔，所以命中头部的话……就算不会立刻死亡也会失去两三成的HP吧。

「不……不要紧吧？」

我举起左手来回应爱丽丝的声音。

「不要紧……原来如此，专注于敲打矿石的话钟乳石就会落下的机关吗……」

一个人的话绝对会被击中，当我在内心深深感受伙伴的伟大之时，亚鲁戈就以一半傻眼一半担心的声音丢过来一句：

「喂，桐仔，我看你应该没有头盔吧？还是别继续挖了比较好吧？」

「唔咕……」

道具栏里确实没有头盔之类的东西。应该说，我从SAO时代到现在可以说几乎没有装备过头盔。这并非是在耍帅，而是感觉完全潜行型RPG，视觉与听觉遭到限制的缺点大于防御力上升的优点。由于那个「防御之鬼」，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也没有使用头盔，所以理论上来说应该没有错。因为那个家伙正是VRMMO的创造者，茅场晶彦本人……

我脑袋里想著这些事情，接著回到出现裂痕的铁矿石前面。

「虽然没有头盔，但只要注意就没问题了，应该啦。」

如此回覆亚鲁戈后，我重新握好铁锹。确认天花板已经没有落下钟乳石，再次开始敲击后，第三下就让矿石碎裂成四块并且从墙壁上滚落。赶紧把它们全捡起来丢进道具栏内。圆木屋周边目前可以采集铁矿石的地点就只有米夏过去的巢穴，所以供给量绝对算不上丰富。如果能在这座洞窟里确保所持重量上限的铁矿石，应该会对今后城镇的建设有所帮助才对。

之后我每当在洞窟里发现铁矿石就会停下船来，然后持续挥动铁锹。除了铁之外还有铜、银等矿石，甚至还发现用途不明的水晶，于是便一边采集这些矿石一边往深处前进。

虽说是天然洞窟，但也绝对算是迷宫，因此当然会出现各种怪物。最棘手的是一次三四只一起飞过来并且马上试著要熄灭火把的大型蝙蝠，一旦火把被熄灭，我和亚鲁戈、爱丽丝就会为了避免自相残杀而在重新点亮火把前停下攻击。但是小黑不愧是名为暗豹的动物，似乎在黑暗中也能看得见敌人，灵活地用两只前脚把高速飞窜的蝙蝠击落。

不到三十分钟，我、爱丽丝和亚鲁戈的道具栏就充满大量资源，因此感受到强烈的满足感──只不过……

「……你脸色看起来很郁闷呢。」

被爱丽丝如此形容的我，一边关上视窗一边点了点头。

「嗯……因为发现有点棘手的问题。」

「什么问题？」

「这个洞窟距离斯提斯遗迹不远对吧？这就表示，被姆塔席娜手下的攻略组发现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能够采集如此大量的铁矿石，要凑齐一百个人的铁制装备就不会太困难了。」

听见我这么说的爱丽丝，脸上也出现紧绷的表情。

昨天晚上发动袭击的修鲁兹一伙人──小队名称似乎是叫做「Folks」──二十几个人里面大概有一半的成员拥有铁制武器。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赢得惊险万分。如果全身穿著铁制装备的一百人大集团袭击过来的话，我们就没有胜机了。

「……那确实会陷入跟东大门之战一样的不利状况之中。」

爱丽丝以生硬的声音如此呢喃。

Underworld的「异界战争」揭开序幕，在东大门与黑暗界军展开激战时，我虽然仍处于昏睡状态，但还是依稀记得笼罩在人界军阵地的沉重空气。爱丽丝在那场战役里失去的唯一的徒弟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

让这样的她不由得将Underworld的战争视为跟Unital ring的PvP相同真的很感到很抱歉……先浮现这样的想法之后，便又重新认为这么想才是一种错误。对于爱丽丝来说，两者皆是应该尽全力的真正战斗。

为了斥责自己而用双手拍打脸颊后，我就对露出疑惑表情的爱丽丝说：

「就算是这样我也不打算放弃。要是被铁制装备的一百名玩家袭击可能就束手无策了，但我们知道敌人的阵容以及可以在此采集铁矿石。大家集思广益的话一定可以找出获胜的方法才对。」

「……说得也是。」

爱丽丝露出微笑点了点头的下一刻。

「那么我就来提供一个点子吧。当然是免费哟。」

在圆木舟船头抚摸小黑脖子的亚鲁戈转过头来这么说道。

「什……什么点子啊？」

「被敌人采集这个洞窟的铁矿石就不妙了对吧？那就把它填起来如何呢？」

「填起来……你说把洞窟吗？」

哑口无言两秒钟左右后我便环视周围。这座钟乳石洞的宽度平均约六到七公尺，到达天花板的高度也差不多而且有许多岔路，到现在仍无法掌握全貌。虽说是一边采集资源，但是到目前为止已经花了三十分钟移动了仍未抵达终点，所以长度应该有两三公里吧。

「……想把这里填起来的话，可能需要十台卡车的炸弹吧。而且在那之前，就算是Unital ring应该也无法办到如此大规模的地形改变吧？」

听见我极度正确的反驳后，亚鲁戈就咧嘴笑了起来。

「我可没说要把整个洞窟填起来哟。只要把瀑布后面的入口堵起来就可以了。把那里塞住的话，就没有进入的方法了吧。」

「啊……啊啊，嗯，或许是这样啦……但那也是项大工程喔。光要用铁锹来挖天花板实在是……」

「啊……对喔，我知道了。」

爱丽丝拍手发出「砰」一声。

「不是破坏还是制造吧。」

「制造……？啊，啊啊对喔。以手工在入口制造一面石墙吗？」

终于理解亚鲁戈想说什么的我，为了打响指而举起的右手在中途就停了下来。

「等等，但这应该也办不到吧？因为如果玩家能在迷宫里制造墙壁或楼梯的话，不就可以尽情制造地图的捷径或者阻碍其他玩家了吗？」

「现在试试看不就知道了。」

听亚鲁戈这么说，认为确实如此的我便点点头。以举到一半的右手打开环状选单，从初级木匠技能的制作道具一览中选择「堆石墙」。出现的半透明残像物体最初的位置跟洞窟墙壁重叠所以呈现灰色，稍微往旁边移动后就染上了淡紫色。

「……好像可以制造……」

「看吧？我就觉得以Unital ring的设计概念来看说不定能办得到。」

面对露出得意表情的亚鲁戈，我带著无法想到这种方法的懊悔提出了问题。

「Unital ring的设计概念是什么？」

「以一句话来说就是『过剩』。过于宽敞的世界地图、过于精细的解析度、过剩的技能与能力……也就是说这个游戏是在挑衅我们这些玩家的游戏常识。从对能办到的事情自我设限的家伙开始死亡，创意能超越常识一步的家伙才能活下来。」

「…………」

这再正确也不过的论点让我说不出半句话来。

跟Vengeful wraith战斗时，我用亚麻仁油做出即席的火焰剑，将物理攻击无效的幽灵砍成两半。但那是仍属于游戏玩家常识之内的点子；另一方面，亚鲁戈那个时候则是把从我这里抢去的火把塞进幽灵逐渐再生的切断面，将火焰埋入幽灵体内令其爆炸。真可以说是超越常识的创意。

SAO时代的我也经常冒出离奇的点子并且毫不迟疑地加以尝试。虽然一百个点子里面有九十九个都失败，但是有好几次都是剩余的一个救了我的性命。只不过在ALO享受「普通的游戏」当中，似乎不知不觉就丧失了挑战的精神。

虽然想再次用力拍打自己的双颊，但是石墙的残像物体依然保持原状，于是我就用力握住那只手来取代拍打脸颊。几块粗糙的石砖从虚空中落下，在洞窟岸边形成两平方公尺的墙壁。

「……盖出来啦。」

面对以骄傲口气这么说道的亚鲁戈……

「是盖出来了。」

如此回应后，我便开始思考了起来。

能够建造墙壁，就表示有空间的话洞窟内也可以盖房子并且设置生产设备……亦即能够建立据点。不只是用墙壁挡住入口，在内部设置据点来生产大量铸铁的话，效率远远超过把矿石搬到桐人镇……不对，是森林里的城镇。虽然这也是常识内的点子，但是有一试的价值。

不过在那之前──

「那么就采用亚鲁戈的点子，我去把入口堵住吧。虽然无法一路探索到洞窟的终点相当可惜……」

「那就先到终点去看看吧？姆塔席娜麾下的部队应该是后天晚上才会从遗迹出发吧？」

「嗯，是没错啦……」

就算总攻击是明后天，但是他们应该已经开始赚取经验值以及收集皮革素材了吧。即使在这个瞬间，发现瀑布的玩家想要调查其后部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嗯……还是有点不安，我自己一个人到入口去吧。亚鲁戈和爱丽丝继续探索这附近。」

「咦咦！」

下一刻，爱丽丝立刻绷起脸。

「这样的话所有人一起回去比较……」

「跟用船来回比起来，从岸上跑过去要快多了。而且也记住要如何应付出现的怪物了。」

「那这个家伙也一起去吧。」

如此说道的亚鲁戈拍了拍小黑的脖子，黑豹也发出「嘎呜」的简短叫声。

「咦……你们只有两个人不要紧吗？」

「喂，又小看我了。」

爱丽丝像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

「我的等级已经几乎跟你一样了。亚鲁戈也是个老手，我觉得你应该担心自己才对。」

「对啊对啊。嗯，我们也不会乱来，你不用客气把小黑猫带走吧。应该说……」

把视线移回小黑身上的亚鲁戈，一边拍著它强壮的背部一边继续说：

「这家伙说不定可以乘坐哟？」

「咦咦？你说坐在小黑背上？」

「你试试看啊。」

「这么做要是惹它生气了怎么办……」

嘴里虽然这么回答，但是从豹的体格来看似乎能成功。我从圆木舟跳到岸上后，小黑也不等待指示就轻轻跳起来，然后在我身边趴下。

「……小黑，我可以坐上去试试看吗？」

一问之下，小黑就以简短的「嘎呜」吼叫声来回答。认为这是OK的意思后，我便战战兢兢地跨坐到背上。静静把体重放上去的瞬间，小黑就背著全身铁装备的我轻松地站起来。

「喔喔……好像没问题……？」

「对吧？你试著做出跑动的指示。」

听亚鲁戈这么说后，我犹豫了一下才对爱驹……不对，是爱豹呼唤。

「小黑，GO！」

下一个瞬间──

「咕噜啊啊呜！」

发出特别巨大的喊叫声后，黑豹就开始以流星般速度在只有大约一公尺宽度的洞窟岸边跑了起来。

「喔哇啊啊啊！」

由于左手拿著火把，我急忙以右手抓住小黑背上的琉璃色毛发。从后方传来「要快点回来哟～」「小心喔！」的声音，不过立刻就变得遥远。

洞窟的地板并非平坦而是呈不规则的起伏，而且到处长出尖锐的石笋，但是黑豹完全没有减速就轻松地跳跃障碍物。现在回想起来，首次遭遇小黑时，它就是为了躲避基幽鲁平原的致命冰风暴而逃入洞窟当中。或许背琉璃暗豹本来就是以洞窟为居所。

我也是首次坐在豹上，不过有好几次骑马的经验──当然是在虚拟世界里。回想起用全身吸收猛烈震动的方法，当我感觉稍微与小黑一体化的瞬间，眼前就出现讯息视窗。

【获得骑乘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看来小黑在系统上是骑乘动物。如此一来，载著五名帕特鲁族小孩子的尖刺洞熊米夏也绝对是骑乘动物，而体格跟小黑差不多的长喙大鬣蜥阿蜥……虽然还不清楚，但是回城里后就请亚丝娜骑乘看看吧。

在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期间，小黑依然在黑暗底下疾奔，遇见岔路时我拉动它背上的毛做出指示之后，它也会乖乖往那个方向前进。前进方向经常会出现怪物，但我判断这种速度应该能甩掉所以就持续让它奔驰。就算拖了一大堆怪在后面，洞窟里也没有其他玩家所以不用担心给别人添麻烦。

圆木舟花了三十分钟──不过是边采集矿石边战斗──的路程，小黑只花了七八分钟就跑完，来到一条似曾相识的单行道上。我轻轻将毛皮往后拉来命令它减速。竖起耳朵一听，就能听见些许「轰轰轰……」的瀑布声。

「小黑，Stop！」

从即刻停止的黑豹背上下来之后，我便用力抚摸脖子来慰劳它。接著从腰包里取出野牛肉乾来喂它。我自己也咬著斯提斯遗迹买来的剩余中东肉串，并朝著洞窟的出入口走去。

最后前方稍微变亮了一些，于是我便将火把熄灭，随即就看到吸引淡蓝色月光入内的开口部分。

再次确认出入口的尺寸后，得知长与宽大约是二·五公尺左右。乘圆木舟闯入时觉得狭窄，但要把它挡起来时则完全没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并非亲手堆起石头，只要以手工艺机能来设置墙壁即可，因此以工程来说是相当简单。问题是可不可以用横跨的形式将墙壁设置在流经洞窟中央的河川上，不过还是得先试试看才能知道。

由于道具栏填满了大量铁矿石与水晶，于是我先将一部分铁矿石实体化并且堆在地面上后才握住铁锹。

洞窟的墙壁上依然残留著我采掘铁矿石所留下来的坑洞。这个世界的资源会随著时间复活，但以RPG来说循环的时间算设定得相当慢。瞄准洞穴旁边打进铁锹后，一击就有灰色块状物掉落。拾起后叫出属性视窗，发现名字是【灰滑岩】。如果上流河滩可以无限采集到的常见灰崩岩是「脆弱石灰岩」的话，这就是「光滑石灰岩」吧。可能是高级一些的素材，但也没必要特别加以挖掘。

挥动铁锹一阵子后，尽可能将灰滑岩装进道具栏里，接著也到河川较浅处采集黏土，然后在手工艺选单选择「粗杂的石壁」。首先将出现的残像物体移动到出入口的正前方，但是变成无法设置的灰色。即使直接将其沉入水中，颜色也没有改变。

「我想也是……」

由于到此都仍在意料之中，所以我便将残像往右移，将基部一半以上放到岸上后才终于变成淡紫色。我先在此握拳将石壁实体化。然后再次挖掘灰滑岩与黏土，然后以新的残像物体与最初的石壁连结起来，但是没有变成紫色。

「唔唔……」

嗯，正常来看，巨大石壁不可能没有任何支撑就浮在空中。而且在这之前，试图封锁迷宫入口本来就是相当疯狂的点子。当我浮现「办不到吗」的想法而准备放弃时，亚鲁戈的声音又在耳朵深处复苏。

──也就是说这个游戏是在挑衅我们这些玩家的游戏常识。

在这里挑衅的不是玩家，而是木匠的常识。

之所以无法把墙壁设置在河川当中，是因为会阻断水流的缘故吧。如此一来，不阻断水流的建筑物又如何呢？卷动初级木匠技能的选单，眼睛就停留在【粗杂的木头柱子】选项上。需要的素材就只有一根圆木。道具栏里应该还残留著几根旋松的圆木，直接按下制造键后，就出现简单的柱子残像。把它移动到水上并沉进水里，当下端接触到河川底部时颜色就变成紫色。

「很好！」

左手忍不住握拳做出胜利姿势，躺在附近地板上的小黑也摇著尾巴。慎重地调整位置后将其实体化。接著重复同样的作业，在跟先前制造的石墙同一条线上排了四根柱子。由于这样就用光圆木了，也只能祈求自己的计画能够成功。

再次从选单选择石壁。将残像物体与最初的石壁与四根柱子连结在一起。瞬间灰色的残像发出紫色亮光，我再次叫了声「太棒啦！」。握起右手后就从空中降下大量岩石，把洞窟的出入口塞住八成左右。由于一口气变暗了，我就再次点燃火把。

接著就是重复同样的作业了。将岩石与黏土放入道具栏然后添上石壁。旁边加上三面，上方加上两面之后，出入口就完全看不见了。

不过这也并非完全的封锁。终究不过是「粗杂的石壁」，所以耐久度并不是太高，使用适当的手段就很可能破坏它，至于水面下的柱子就更脆弱了。但我制造的石壁跟洞窟同样是灰滑岩，所以从外面看起来不论是色泽与质感都跟周围一体化，应该不容易被发现那里有洞窟的入口才对。

当然无法永远瞒过他人的眼睛。但是现在只要能妨碍姆塔席娜军制造铁装备就可以了。

我把右手伸进护喉深处，触碰从外面看不见的项圈状图纹──「不祥者之绞轮」。由于脱离遗迹之后就从来没有发动过呼吸停止魔法，可以知道霍格他们应该都乖乖遵从姆塔席娜的命令吧。也难怪他们会这样。我也不想再次尝受那种似乎真的会死亡的恐惧。

但是我恐怕也必须有所觉悟才行。哪一天要跟姆塔席娜直接对决时，要是知道我中了「不祥者之绞轮」，那个女的绝对会毫不留情地发动魔法吧。在那之前不太可能发现解除这个诅咒的方法。

总之现在要完成能办得到的事情。

我用从喉咙放下来的手打开环状选单后，对爱丽丝传送了「完成入口的封锁，现在回去了」的讯息。立刻就接到「了解，我们发现魔王的房间了」的回信。

「……说找到魔王了。」

感到无奈的我一这么对小黑搭话，黑豹就像要表示「我还能拚哟！」一般发出充满元气的吼叫声。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七章

「……回镇上后，率先盖个浴场吧。」

爱丽丝坐在圆木舟的座位板上无力地说道。

平常的我应该会回答「浴室等之后再说，在河里冲水就可以了吧」，但这个时候也只能同意她的看法。坐在爱丽丝前方的亚鲁戈也呢喃著：「浴室吗，不错哟。」而小黑同样有气无力地发出「嘎呜……」的虚弱吼叫。

瀑布后方洞窟（暂称）的魔王怪物是巨大水蛭。专有名称【Stinking snail】。亚鲁戈大姊姊说stinking有「散发恶臭」「不愉快的」等意思。正如它的名称所显示，全长达三公尺的大水蛭会从嘴里吐出大量臭到极点的黏液，在HP减少之前精神力就遭到削弱了。

当然臭气冲天的黏液不只是味道难闻而已，它还带有「MP持续减少」「视觉异常」「冷却时间增加」等三种类的阻碍效果。而且战场是圆顶状的地底湖，水蛭以很快的速度在天花板爬行，我们被迫进行用圆木舟追逐然后以跳跃型剑技来攻击的烦人战斗。

由于水蛭的物理攻击力本身相当低，途中就放弃躲避黏液，硬撑著以剑技把它干掉，但结束时全身已经沾满黏液，也无法对升级感到开心。明明立刻冲进地底湖将黏液全部洗掉，但是感觉还残留著一丝气味。

「……对了，这艘船应该有确实驶向目的地吧？」

被亚鲁戈这么一问，我便不再闻自己的身体直接看向前方。魔王房间的地底湖乍看之下是没有出口，但水蛭死后深处的墙壁就发出「轰轰轰……」的声音往上抬起，因此出现一条新的水路。虽然先把船往该处驶去，但是不清楚前方究竟有什么。再加上后方传来墙壁再次关闭的声音，恐怕也无法回到魔王的房间了。

「艾恩葛朗特的话就有通往下一层的阶梯……」

没有想太多就这么呢喃著，结果爱丽丝便微微歪著头问：

「话说回来……落下的艾恩葛朗特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

「咦？应该……跟刚落下时一样吧？」

我跟爱丽丝虽然都没有直接目击浮游城落下这超级壮观的场面，但是据莉兹与西莉卡表示，似乎发生了与通古斯事件同样等级的大爆炸。虽然忍不住想著「你们两个没看过通古斯大爆炸吧……」，但那个时候依然残留著登入地图档案权限的结衣也说了，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到第二十五层已经因为落下而完全遭到破坏，所以绝对是超乎想像的大爆炸不会错。

这件事爱丽丝也听过了吧……我没有直接指出这一点而是微微歪起头，结果骑士就噘起了嘴巴。

「我也知道应该是这样，但我想说的是可不可以进到里面去。」

「啊……嗯，究竟如何呢……感觉到附近就能找到进入里面的道路……──你想去吗？」

「嗯，是的……有件事一直令我很在意。」

「在意什么？」

「被艾恩葛朗特落下牵连而死亡的玩家，所有人都在斯提斯遗迹里复生了对吧。但是，在第二十五层之前的城镇生活的居民不知道怎么样了。」

「…………！」

我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新生艾恩葛朗特确实存在许多居民──NPC。第一层到第二十五层因为爆炸而灰飞烟灭时，他们究竟怎么样了呢？ALO的NPC们原则上具备无敌属性，所以不会像玩家那样受到伤害而死亡才对，但也没听说过被转移到遗迹去了。而且也可能跟Unital ring世界的NPC──像帕特鲁族与巴辛族那样，变得不再具备无敌属性。

「……亚鲁戈，你知道艾恩葛朗特的NPC怎么样了吗？」

「哎呀，我也没有调查得那么详细呀……」

听见情报贩子的回答，爱丽丝的表情就变得更加险峻。

现在的爱丽丝，脑袋里应该理解VRMMO的NPC是什么样的存在才对，但是感情上似乎还是很难做出区别。其实也难怪她会这样。Underworld的居民虽然跟我们人类一样拥有灵魂──摇光，但存在上还是跟NPC有重叠的部分。就我来说，也同样不愿意把没有经过AI化的定型应答NPC当成单纯的活动物件。

「……回到森林之后，找时间去确认一下艾恩葛朗特的状况吧。」

如此呢喃完，爱丽丝就瞄了我一眼并默默点头。

圆木舟在唯一一条水路上静静地航行。虽然打开地图画面，但是迷宫内无法显示世界地图，所以无法得知目前位置在哪边附近。但是从方向来看，至少不是远离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才对……我如此对自己说道并移动至道具栏。

「啊……话说回来，从刚才的水蛭身上掉下魔晶石了。」

我一这么说，亚鲁戈就瞬间回过头来。

「真的吗，桐仔？但那个家伙没有使用魔法吧。」

「只有会使用魔法的怪物才会掉落魔晶石，这种想法不就是所谓玩家的常识吗？」

「唔咕……」

亚鲁戈虽然露出被摆了一道的表情，但是立刻咧嘴笑著说：

「那么，出现什么魔晶石了？」

「我看看……」

我把道具栏的排序换成入手时间，在上部并排的水蛭肉体素材的下方找到目标的物品。

「…………说是『腐之魔晶石』。」

「腐？腐是什么啊？」

面对露出疑惑表情的爱丽丝，我直接从字面上开始说明。

「腐坏的腐。」

「…………那么说，也就是腐属性魔法的魔晶石……？」

「应该……是吧。爱丽丝，你要吃吗？」

「不用了。」

我把视线从立刻回答的骑士大人移到情报贩子身上。

「亚鲁戈呢？」

「不用哟。」

「…………」

心里虽然想著「搞什么嘛」，但把话说出口似乎会引起不妙的发展，于是我便准备关上道具栏。但是在那之前，亚鲁戈就开口说：

「话说回来……桐仔，我记得柳树的妖怪好像也出现了魔晶石般的东西吧？」

「咦？啊……噢，对喔。」

记得Vengeful wraith爆散后，我曾跑上柳树树干抓住出现的蓝色光芒。把清单往下卷动后，在洞窟获得的大量素材道具以及从遗迹买来的食物底下──

「喔……喔喔，这次似乎中大奖了！是『冰之魔晶石』。」

「哇，很不错嘛。立刻学习看看吧。」

「咦……我学吗？」

交互看了亚鲁戈与爱丽丝一眼，结果两个人都轻轻点头。

想著既然如此的我随即准备将魔晶石实体化，但手指在最后一刻停了下来。

「……不，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呢？」

面对露出疑问表情的爱丽丝，我考虑了一下才回答：

「哎呀，我的能力是『刚力』技能树嘛。魔法技能果然还是要让取得『才智』的人学习才对。」

这确实是我的想法，但是并非全部的理由。这时影响我的并不是理论，而是感情上认为自己不适合冰属性魔法。冰魔法──不对，冻素术是已经丧生的好友最擅长的技巧。我无论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做出五个冻素，他却能用双手创造出七八个来。

像是察觉到我的感伤一样，爱丽丝微笑著表示：

「原来如此，那么在找到适合的人选之前，就先把冰之魔晶石保存下来吧。」

「就这么办吧。」

当我准备关上视窗时，亚鲁戈再次出声表示：

「那你就学学看腐属性魔法啊。」

「咦咦咦……不要啦，如果是暗属性就可以……」

「现在是可以让你选择的状况吗？如此一来就能够活用派不上任何用场的MP哟。」

──那你学啊！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从MP的总量来看，跟在洞窟内战斗与对付水蛭而上升三级来到等级11的亚鲁戈比起来，等级18──我也因为水蛭战而上升了一级──的我当然比较多。想提升魔法技能的熟练度就只能反覆使用该种魔法，所以MP较多的话当然能使用的次数也比较多。

「……知道了啦。」

下定决心后，我就将「腐之魔晶石」实体化。

出现的是直径一·五公分左右的球体。大小跟昨天给结衣的「火之魔晶石」相同，但那颗魔晶石是宛如红宝石般的美丽红色，眼前这颗却是彷佛将污水熬煮过一般的混浊灰色。

要习得魔法技能就必须把这颗魔晶石放入嘴里咬碎。结衣咬碎的时候从嘴里冒出火来，这颗石头到底会──

（插图011）

「来，快点吃吧。」

即使有了「那家伙绝对只是想看好戏！」的确信，我还是下定决心把灰色石头放进嘴里。舌头传来光滑坚硬的触感，目前还没有任何味道。用右侧的臼齿把石头夹住，开始一点一点用力。

最后「啪叽」一声传来碎裂的感觉。豁出去的我只能直接将其咬碎。

「……………………呜呕恶恶恶恶恶恶恶！」

虽然有两名淑女在眼前，但我还是用双手按住嘴巴，拱起背部全力开始呕吐。包含现实世界过去经验在内，带有最恶心味道与气味的黏液充塞我的嘴巴，让我不得不这么做。真要比喻的话……不对，要想出什么具体的东西的话那我真的会吐出来。

「水……水……水……」

伸出右手来发出呻吟后，亚鲁戈就把装有水井水的简易水壶交到我手中。抓住水壶后立刻拔开栓子，拚命灌进冰冷的水。把水喝得一滴不剩之后，虽然恶心的味道还残留在嘴里，但好不容易击退了突发性的呕吐感。

「……谢……谢啦……」

道完谢后，把喝光的树果制水壶丢了回去。同时有讯息视窗浮现在眼前。

【获得腐魔法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

光是看到腐这个字胃部就开始痉挛。如果刚才把黏液吐出来就无法习得魔法的话，那么十个人当中有九个人会失败吧。

不论如何，我成为继结衣之后的第二个魔法师，不对，是魔法剑士了。移动到技能视窗确认详细内容后，发现熟练度1可以使用的魔法就只有一个而已。

「我看看……『腐臭弹：发射腐臭的某种块状物』。某种到底是什么啊……说起来呢，这种命名……」

我不停地抱怨著，亚鲁戈则是露出强忍住爆笑的表情──实际上也确实是如此吧──开口说道：

「马上使用看看吧。」

「笑出来的话第二发就拿来射你。」

如此宣布完之后，我就敲打腐魔法技能的名称，阅读出现的Tips。根据上面所显示，腐魔法的基本动作是将像要抓球般摊开的两手指尖从左右互相接触的形式。虽然立刻尝试了一下，但是跟结衣昨天所展示的火魔法基本动作比起来──左拳按在右掌上的形式──确实感到有些微妙。

即使如此魔法还是确实发动了，双手开始发出带著绿色的灰色特效光。接著是「腐臭弹」的指定动作。这就很简单了，只要把事先碰在一起的两手往左右打开二十公分左右即可。结果双手之间就出现跟光芒同样颜色的橘子大小球体。表面宛如生物般蠢动的黏液，真正像是「某种腐臭的物体」。

同一时间，我的视界出现淡紫色标靶。目前虽然贴在圆木舟底部，但稍微举起双手标靶也跟著移动到亚鲁戈脸上。看来除了我以外的两个人看不见标靶。

一瞬间被直接发射出去的恶作剧心情所诱惑，但我还是告诉自己「你已经十八岁了喔！」并忍耐了下来。我移动标靶，瞄准左侧岸边垂下来的钟乳石，做出握住双手的发射动作。

随著「咚咻！」的怪异效果音，灰色球体从我的双手被发射出去。准确地击中钟乳石的中段附近，接著脏污四处飞溅。但除此外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钟乳石明明很脆弱，却没有出现任何裂痕。

「……看来无法期待物理攻击力。」

亚鲁戈做出冷冷的评论……

「至少可以拿来恶作剧吧？」

爱丽丝则是温柔地安慰我。在船首躺著的小黑只像感到很麻烦般甩了甩尾巴。

即使是没有取得才智技能树的我，所持的MP也能连续发射三次腐臭弹魔法，所以就为了提升腐魔法技能而不停地乱射并且在阴暗的水路上前进了十五分钟。终于前方的光景出现变化了。朦胧的蓝色反射光……是月光照射到洞窟里头来了。

虽然很想说「终于到出口了吗」，但感觉一旦说出口就会落空，于是便默默划动船桨。亚鲁戈与爱丽丝也沉默地注视著前方。水路一点一点变窄，开始往左右蛇行，当我开始担心这样下去长达五公尺的圆木舟会卡在转弯处的时候──

在没有任何前兆之下，两侧的墙壁突然消失了。圆木舟滑行到滔滔流著的宽广水面。是河川。

往后面看去，发现陡峭的岩壁上开了一个狭窄的缝隙。夹杂在悬崖凹凸不平的表面当中，从远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平凡的凹陷。急忙叫出世界地图后，发现刚好在成为迷宫入口的瀑布与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南端的中间附近。也就是说这条河是我跟爱丽丝花了好几个小时顺流而下的马鲁巴河。在这样的前提下眺望著周围，就发现风景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竟然在那种地方有入口。」

由于爱丽丝这么呢喃，我就用力点了一下头。

「完全没有注意到……嗯，就算从这边进去魔王房间的门应该也不会打开，所以只是个此路不通的洞窟。」

「连我们都无法打开吗？」

「嗯，这个嘛……」

以游戏来看，打倒魔王之后或许可以从后门进入，但感觉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在Unital ring并不适用。虽然是试一下就能知道的事情，但是目前暂时不想接近洞窟了。

「哎，不论如何总算是把这艘船运到瀑布上面了。可以不用把它拆掉就算很不错了吧。」

这么说的亚鲁戈高高举起双手来深呼吸。爱丽丝也很舒服般闭起眼睛，船首的小黑则是做出猫科动物特有的伸展动作。

我也暂时停下操桨的手，将肺部吸满新鲜空气，但是卡在喉头的窒息感还是无法消失。在「不祥者的绞轮」解除之前，这种感觉应该都会持续存在吧。

显示在视界右下角的时间刚好过了午夜十二点。感觉已经潜入洞窟很长一段时间，但实际上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由于圆木舟即使逆流而上时速还是有约二十公里，从这个地点的话，只要不遇上麻烦再过三十几分钟就能回到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了吧。

把打开的视窗切换成讯息标签后，我就给亚丝娜打了「全员平安，预定凌晨一点前能回去」的短文，稍微想了一下后又加了一句「生日快乐」。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八章

九月三十日星期三，上午七点十五分。

急行电车开始移动后，我就把身体靠到座位上并闭上眼睛。

距离自宅最近的本川越车站是西武新宿线的首站，所以即使是这个时间带也只要稍微排一下队就能坐到位子。平常的上学时间大多都一直站到田无，但今天实在想尽办法要消除睡眠不足的情况。星期日傍晚发生Unital ring事件到现在很快已经过了三个晚上，但是连日一直潜行到天亮，就连我也快要到极限了。虽然不清楚事件的黑幕到底是何方神圣，但为什么不在暑假期间就引发事件呢。这样的话就能每天进行二十小时的练等，第三天就能抵达终点「极光指示之地」了……或许啦。

当我想著这些事情时，意识就立刻沉入睡眠的深渊当中。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完全昏睡前就撑住了。我想大概有两个理由。第一个是担心用双手抱住的细长手提袋会掉落，以及魔术师姆塔席娜把长杖插到地面时的尖锐声音一直回荡在耳边的缘故。

结果昨天……不对，在今天早上四点登出之前，那个女的都没有发动窒息魔法。当然也有可能姆塔席娜所谓发动范围无限的说明只是幌子，魔法无法影响与斯提斯遗迹的直线距离达二十五公里的我，但这应该只是我的一厢情愿吧。既然是能将如此强大的诅咒同时加诸于一百人身上的规格外法术，不论天涯海角都能发挥效果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即使是在深夜，伙伴们依然温暖地迎接了昨天晚上顺利抵达城镇的我、爱丽丝、小黑以及亚鲁戈。令我惊讶的是，除了帕特鲁族之外，还多了十名巴辛族人。

比我跟爱丽丝晚了一些出发的莉兹贝特、结衣与亚丝娜三个人，虽然碰上了一些麻烦──被巨大鞭蛛型练功区魔王追逐、掉进巨大蚁狮巢穴──但还是不到两个小时就成功直向跨越了基幽鲁平原东南部。

一抵达巴辛族的野营地就献上带过去的野牛肉乾，对方感到高兴不已时就立刻开始交涉移居。亚丝娜她们老实地说出城镇并非绝对安全，结果野营地领袖──名为伊赛鲁玛的女战士就表示「展现足以保护城镇与居民的实力吧」并且提出拿剑决斗的要求。

这个时候三个人的等级分别是莉兹贝特12、结衣11、亚丝娜10。而且亚丝娜与结衣取得的是才智技能树，并不适合近身战。但当莉兹准备站起来时亚丝娜就按住她的肩膀，然后主动表示「让我来吧」。

武器虽然是莉兹贝特所打造的「高级铁制细剑」，但防具只有跟结衣同样的轻量胸铠与护手护脚。伊赛鲁玛队长虽然只有胸部与腰部穿著皮铠，但她比亚丝娜高出一个头而且满身肌肉，武器是像把剑与斧综合在一起般的超厚实弯刀。看见随便一个互击就可能会折断的修长细剑，伊赛鲁玛以及其他巴辛族战士似乎都认为亚丝娜是锤矛使莉兹贝特出战前的垫档角色。

但是亚丝娜光是用脚步就将伊赛鲁玛的猛烈攻击全数躲开，当对手失去平衡的瞬间就使出细剑二连击「平行刺击」，两道攻击全部击中弯刀重心把它给弹飞了出去。伊赛鲁玛认输并且当场指名下一任队长，接著自愿移居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

看见伊赛鲁玛要移居后连续有九名巴辛族站起来表示愿意跟随，总共变成十三人的亚丝娜一行就这样击溃鞭蛛与蚁狮，在二十三点时回到森林里的城镇。也就是我们比他们晚了将近两个小时，不过亚丝娜却笑著表示，把西区分配给巴辛族居住，并且制造所需的家具，所以时间一下就过去了。

担心的是巴辛族会不会把小黑与米夏当成猎物，不过对巴辛族来说，豢养熊与豹的人在勇者的地位上似乎更高于狩猎它们的人。然后豢养熊的人等级当然高于豢养豹的人，所以对于巴辛族来说，这个城镇地位最高者是西莉卡。我当然对于这一点没有异议。

举办简单的欢迎会之后，只有自己这几个伙伴在圆木屋的客厅里聚集，再次开始会议。得知新加入者是撰写「亚鲁戈的攻略册」的那个亚鲁戈后，克莱因与艾基尔都大吃一惊，但是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闲聊往事。因为必须尽快讨论姆塔席娜的威胁才行。

就连克莱因在听见暗魔法「不祥者之绞轮」的强大威力，以及百人的军队快的话明天夜里就要对这个城镇发动总攻击的情报后也不得不沉默了一阵子。但是已经没有放弃城镇直接逃走的选项，这就是伙伴们共同的意见。对方要攻过来的话，也只能加以迎击了。

稍微对我们有利的，是之前那个瀑布后方洞窟的入口被我用岩石伪装挡住了，所以所有敌人都拥有铁制武装的可能性比较低，霍格、迪柯斯、兹布罗的集团──也就是大部分的敌人都是遭受姆塔席娜威胁所以士气不高，但是人数上还是有压倒性的差距。巴辛族十人与帕特鲁族二十人，再加上亚鲁戈后我方总共是四十一人以及四只宠物。就算把米夏与毕娜当成五个人，小黑与阿蜥各当成两个人，总共也只有五十人，算起来只有敌人的一半。必须得下一番工夫才能弥补这战力上的差距。

持续到凌晨两点的会议虽然提出了许多点子，但是全部欠缺实效性与实现性，所以变成到今天晚上为止的回家作业。不过之前的会议所提出的回家作业，也就是取代「桐人镇」的名字方面，莉法有了相当明智的提案。

其名称为「拉斯纳利欧」。原本是于凯尔特神话当中一名国王的城堡，似乎是像森林里的城镇那样被圆形墙壁围住。我们的城镇里虽然没有国王，但是没有人提出异议──应该说所有人立刻就赞成了，因此它便成为正式名称。是拉斯纳利欧会成为真正的城市，还是短短三天就废墟化呢，明天晚上的战役就将决定一切。

会议期间亚鲁戈之所以不停偷瞄著我，应该是为了表明希望我跟大家坦承遭受姆塔席娜魔法攻击的意思吧，但是我还是到最后都没能说出口。说出来的话所有人都会担心、发怒，然后把解开魔法作为最优先的课题吧。但是我却有一个不祥的确信，就是只有杀掉姆塔席娜并把她的法杖折断才能够破除这个诅咒。不能够浪费大家宝贵的时间。现在是让所有伙伴尽量提升等级与技能熟练度，并且巩固城镇防御的时候。

会议结束后来到我身边的亚鲁戈，以傻眼的口气对我呢喃了一句「这个固执的家伙」，但似乎还是尊重我的判断，加了一句「嗯，我也会尽量完成自己的工作哟」后就回到亚丝娜他们身边去了。

我承认自己确实相当固执，但也不是没有根据就判断无法破解法术。在会议里详细说明「绞轮」时，结衣就以很难看的脸色说了，魔法的规模实在太大而且效果也太强了。

就算姆塔席娜是从ALO继承了暗魔法技能，缓冲期间结束后熟练度应该也降到100了才对。在那种状态下能使用的魔法，以单手剑剑技来比喻的话应该要跟三连击「锐爪」同等才行。但是「不祥者之绞轮」应该是威力超越了最高级剑技的十连击「新星升天」──不对，是不存在于ALO的最高级二刀流剑技，二十七连击「光环连旋击」的超大魔法──

结衣的话让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姆塔席娜绝对是使用了熟练度1000等级的魔法。如此一来解咒也需要同等级的魔法，或者是同等级的稀有道具吧。至少在知道姆塔席娜为什么可以使用这种魔法的理由前，都不应该执著于解咒这件事情上。

当打著瞌睡的我想到这里时，急行电车很快地滑进了花小金井车站。必须在下一站田无车站换成各站停车的列车才行。虽然终究无法熟睡，但是到学校后应该可以睡个二十分钟左右。

重新抱好大腿上书包上方的纸袋，做好从舒适座位上起身的心理准备。

电车通过平缓的弯道后，朝阳从背后的窗户照射进来炙烤著我的脖子。造成到黎明为止都还在降雨的云朵从东边的天空中消失，看来今天会是好天气。

好不容易才在没有打瞌睡的情况下撑过上午课程的我，跟昨天一样赶往邻接图书馆的绿地──「秘密庭园」。左手拿著从餐厅买来的轻食袋，右手则是印有百货公司标志的手提袋。

穿越树篱掩盖住的狭窄缝隙后，清爽的植物香气就刺激著鼻腔。草地几乎都乾了，不过树梢全部呈翠绿色，似乎可以听见从根部大量吸取的雨水流经导管的声音。

我在进入绿地一步的地方停下来，著迷地看著小山丘中央并排耸立著两棵常绿大树──台湾合欢树与檀树底下背对著这边的女学生。

从树叶缝隙透下的黄绿色光线，让她的长发发出闪烁的光芒。明明穿著归还者学校的制服，却宛如奇幻世界居民一般……让人忍不住产生再靠过去的话她将会消失不见的想法。

像是感觉到呆立现场的我一样，女学生轻轻转过头来。

往这边看后一瞬间露出微笑，不过立刻就做出闹别扭的表情。我急忙跑了过去，结果对方就别过头去表示：

「真是的，为什么桐人老是在后面默默地看著我呢？」

「咦咦，没有老是这样吧……」

「打从一开始就是这样了。」

「一……开始是……？」

「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迷宫区里，我在跟狗头人战斗时，你就在暗处偷偷看著我了吧。」

没想到现在才提出将近四年前的往事，我只能露出苦笑并提出抗辩。

「因为又不能阻碍你战斗……等你战斗结束后，我不是确实跟你搭话了吗？」

「不过第一句话是『刚才过度攻击的程度也太夸张了吧』。老实说，第一印象是介于『怪人』跟『危险人物』之间喔。」

「啊，好过分……我可是认真地替亚丝娜著想耶……」

我刚这么回答的瞬间，对方就忍不住噗哧一笑。受到影响的我也跟著笑了起来，当时在战斗结束前都没有对她搭话，其实是因为看得入迷了。亚丝娜那宛若流星般贯穿黑暗的剑技，实在太过美丽。

笑了一阵子后，亚丝娜突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我。

「其实你跟我搭话，我还是觉得有点高兴喔。因为让我明白了这个世界仍然有能够关心他人的玩家。」

「…………」

想不出该如何回答的我，觉得至少应该回抱住对方，但是双手都拿著东西，于是只能作罢。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用自己的头去碰亚丝娜的头，想藉此来直接传达心情。虽然不清楚是不是成功了，但几秒钟后轻轻离开的亚丝娜，脸上浮现平时的和缓笑容并且表示：

「好了，来吃午餐吧。抱歉让你帮忙跑腿。」

「没关系啦，因为今天是亚丝娜的……」

话说到一半，亚丝娜就以食指挡住了我的嘴巴。

「这个我想等饭后才听。」

「……了解。」

点点头后改用左手拿著两个袋子，接著从制服口袋拿出塑胶布来铺在草地上。先把细长型手提袋挪到背后，然后拿出餐厅买来的潜艇堡与果菜汁。昨天的午餐虽然也是潜艇堡，但是每天都会有不同的菜色登场所以吃不腻。

「来，这是亚丝娜的尼斯沙拉。」

「谢谢，桐人的是什么口味？」

「戈尔根朱勒乳酪跟番茄乾。」

「咦，那看起来也很美味。嗳，我们一人一半吧。」

「是可以啦……」

虽然点头，但是无法用手漂亮地撕开烤得酥脆的潜艇堡，而且也觉得把我吃一半的交给她不太好……当我这么想时，亚丝娜就从裙子左边口袋里拿出银色物体。是挂了两根钥匙的钥匙圈──不对，是小小的多功能瑞士刀。拉出长五公分左右的刀刃后就反向把它递给我。

「来，用这个加油吧！」

「…………是……是可以啦……」

虽然接过小刀，但我忍不住再次看向亚丝娜的脸。

「……你身上一直都带著这个吗？」

「是啊。」

「为什么呢……要是被警员盘查会很麻烦喔。」

「女高中生才不会被盘查呢。」

正当我想著「是这样吗～～」时，亚丝娜突然间正色表示：

「我决定了。下次绝对要保护桐人。」

「咦…………？」

经过暂时的疑惑之后，我才终于了解这句话的意思。大约三个月前，我在亚丝娜眼前被PK公会「微笑棺木」的残党强尼·布莱克，也就是金本敦注射了大量的肌肉松弛剂，之后便陷入心肺停止状态。只要站在亚丝娜的立场，就能清楚知道她感到多么地不安与恐惧。那种情况下，我也会在内心发誓绝对不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吧。但是──

「……别担心啦。沙萨和强尼·布莱克都被逮捕了，已经没有想报复我的家伙了。」

就算是为了保护我，也不希望亚丝娜身边随时带著小刀，我为了传达这个意思而如此表示，但亚丝娜的表情还是没有改变。

「或许吧，但是我绝对不想后悔了。」

听到她如此坚定的口气，我现在也只能先点头了。

「…………这样啊。」

我看了一下右手的小刀，以摺叠好的包装纸代替砧板，然后把刀刃靠到潜艇堡正中央。虽是五公分左右的玩具般刀刃但却非常锋利，稍微一用力坚硬的法国面包就立刻遭到切断。很轻松就将第一个潜艇堡分为两半后，我开始准备切第二个。

「……切好喽。」

重新包好切成一半的尼斯沙拉潜艇堡与番茄起司潜艇堡来交给对方，亚丝娜说了句「谢谢」就收下了。以卫生纸仔细将刀刃擦乾净后就把刀子摺叠起来并且也把它还回去。

两种口味的潜艇堡都很美味，让人觉得互相交换是正确的决定，但是心底深处却持续被小石头般的不安盘据。微笑棺木还有我不知道的余党，那家伙袭击过来时亚丝娜用小刀反击的话，就有可能因为过度防卫而遭逮捕。当然我不认为自己或亚丝娜受伤也没关系。但是也不觉得让亚丝娜随身携带武器是最佳的手段。

如此一来，是我应该贴身携带小刀吗？不──一定还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才对。

当我思考著各种可能性并且默默咀嚼著面包，亚丝娜突然间呢喃：

「……抱歉，让你感到不安。」

「啊……没有啦，是我让你感到不安才对。谁教我差点在亚丝娜面前丧命……我自己才应该好好地戒备才行。」

「别这么说，其实我脑袋里也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随身带著这种东西真的是哪根筋不对了。但是……桐人从SAO时代就吸引了许多人……有好人，也有坏人……」

虽然很想立刻说出「没这回事喔」来否定，但是却办不到。微笑棺木的家伙是在攻略艾恩葛朗特的极为初期，也就是还在第三层左右时就试著要杀害我了。

现在想起来，被转移到Unital ring之后，首日的摩库立一行人、第二天的修鲁兹一行人，以及昨天夜里的姆塔席娜都叫出了我的名字。国中时期在班上是完全不受瞩目的类型，到底是在什么地方走错了路呢？

但是事到如今也无法改名了。亚丝娜感到不安的话，我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消除她的疑虑。

「……我也会更加注意自己的安全。然后也会试著跟菊冈先生商量有没有什么确保安全的方法。」

结果亚丝娜在用右手拿著最后一块潜艇堡的情况下皱起眉头。

「我把那个人分类在好人与坏人之间喔。」

「啊，嗯……或许是这样吧。」

我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后，亚丝娜就发出轻笑。

两个人同时吃完潜艇堡并把果菜汁喝光之后，我们就迅速收拾垃圾然后再次坐到塑胶布上来抬头看著天空。

湛蓝的天空虽然还残留著夏日的气息，但是待在这片绿地却很不可思议地不觉得闷热。四周围明明被建筑物与树篱围住，却还是有舒服的风吹拂来晃动著亚丝娜的发梢。到底是谁在整理的呢……虽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十次左右，但还是不曾在此看见过其他学生或者教职员。

头上台湾合欢树与檀树树叶的沙沙摩擦声听起来十分悦耳。以成长的状态来看是檀树略为雄伟，但亚丝娜表示它是半寄生植物，是从地底下旁边合欢树的根吸取水与养分。这对于合欢树来说真是天大的灾难，但是树当然不会说话，只是迎风摇动著树梢。

我从亚丝娜身上得到了许多，但是到底回馈给她什么了吗？把这样的想法从脑袋里赶出来，改变身体的方向后就笔直看著身旁的亚丝娜。

「……生日快乐，亚丝娜。」

灌注浑身的感情这么说完，亚丝娜就像在体会这句话一样好一阵子只是静静地望著我，最后才用温柔的声音回答：

「谢谢你，桐人。」

双方的头同时靠近并且交换了短暂的吻。虽然是在校地之内，但在「秘密庭园」的话一定没问题才对。

「其实呢……」

亚丝娜在脸部依然放在我右肩上的情况下细语著：

「其实呢，去年生日的时候我有点不开心。因为只有这个星期会变得跟桐人差两岁。」

「咦……你在意这种事情吗？」

「这可是大问题喔……不过，因为Underworld的事件，桐人的精神年龄已经超过我了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我在时间经过加速的Underworld度过了两年的时间，但现实世界里只不过是不到一个星期的事情。现在我的精神几乎已经是二十岁，变得比亚丝娜年长──但是完全没有这种真实感。

「这样啊……那么今天就会被亚丝娜追上一岁了吗？」

「就当成是这样吧。嗯，下周桐人生日的时候，我还是会说十八岁生日快乐就是了。」

「拜托你这么说吧。」

两个人出声笑了起来。

在笑声止歇时，我就把移动到背后的手提袋拉过来，双手撑住底部来递给亚丝娜。

「那个……这是礼物。」

拚命忍耐住加上一句「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但又不知道该送什么才好」的冲动，结果亚丝娜就露出闪亮的笑容并且接过礼物。

「谢谢你，桐人。可以打开吗？」

「嗯……嗯，请吧。」

亚丝娜仔细地打开封住手提袋的贴纸并且窥看内容物。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先把袋子放下到塑胶布上才静静将双手伸进去。

取出来的是绑著红色缎带的细长包裹。打开黏住上部的胶带后，不织布就像花瓣一样打开，露出了里面的物品。那是种在白色花盆里，高二十公分左右的树苗。从纤细树干底下长出几枚具锯齿状特徵的叶子。

亚丝娜温柔地抚摸一片叶子并且说道：

「这是糖枫的树苗吧！」

「呃，嗯……你一看就知道了呢。」

「那是当然了，因为是我们的回忆啊……我好高兴，谢谢你，桐人。」

如此呢喃完，她就再次抱紧我。以双臂环抱她纤细的身躯，遥远过去的情景就再次鲜明地复苏。

（插图012）

亚丝娜虽然说是充满回忆的树，但我们的记忆里不是树木而是经过加工的模样。存在于旧艾恩葛朗特第二十二层的初代「森林之家」，放置于其原木平台上的摇椅。它的素材就是Maple，也就是枫树。

由名为马霍克尔的木匠所帮忙制作的那张摇椅，是我们短短两星期就结束的婚姻生活的象徵般存在。亚丝娜总是让我先坐，然后像只猫一样坐到我大腿上。虽是虚拟的结婚与家具──但我们共有的时间与感情却是真实的。

昨天亚鲁戈对我说把虚拟世界跟现实世界的亚丝娜分隔开来根本没有意义时，我就这么想了。今年送给亚丝娜的礼物，要选择象徵两人过去与未来的物品──

「我们两个人一起培育这棵树苗，希望有一天它能长成大树……当然，暂时得全交给亚丝娜来照顾……」

我一这么说，依然把脸埋在我胸口的亚丝娜就传出哽咽的声音。

「嗯……嗯。一定会长成雄伟的大树……回家之后，我会把它换到大的花盆…………」

但是话说到这里就不自然地中断。当我感到疑惑，亚丝娜就突然抬起头来，以眼角渗著泪光的眼睛环视周围。

「怎……怎么了？」

「…………我有个想法……可不可以把这棵树苗种在这里？如此一来，就可以由我们两个人来照顾它了。」

「啊…………」

原来如此，我这么想著。原本打算暂时先让亚丝娜把它作为自宅的盆栽来培育，不过直接种植在土地上，能够尽情伸展根部与枝叶的话，枫树树苗也会比较开心吧。虽然必须调查将来是否可以移植，不过感觉能够种植在这座「秘密庭园」的话那就是最佳选择了。

「说得也是……但是，完全不清楚这片绿地是由谁管理的啊……」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也点头表示：

「我也曾想过要调查，但是又不想因为跟别人提起而让这里不再是秘密园地……」

「就是说啊。目前知道这里的就只有我们和莉兹、西莉卡还有昨天带过来的亚鲁戈而已……啊──」

我把突然浮现的点子说出口。

「那就让亚鲁戈去调查吧。那家伙的话应该很简单就能找出来了吧？」

「咦咦？」

瞪大眼睛的亚丝娜，嘴角立刻浮现些许苦笑。

「如果是亚鲁戈小姐，感觉应该能查得到……要是被要求情报费的话，桐人会付帐吧。」

「唔……呃……嗯，先别管管理员的事情了，那棵树苗要怎么处理？还是我先拿回我家吧？」

「怎么可以，我要带回去哟。」

立刻这么回答之后，亚丝娜就触碰花盆里的土来确认湿度接著重新包好，然后收进纸袋里。这种状态的话宽有十五公分，高是四十五公分，重量则是一公斤左右，就算是女孩子也绝对可以拿著走──只不过……

「但是，那个，今天……」

只说到这里，亚丝娜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跟亚丝娜两个人都不去上下午的课了。当然不是翘课，而是跟昨天的我一样是去将来想进入的职场见习。昨天虽然是捏造，但今天的目的地确实是我实际想就职的公司。它是名为「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的独立行政法人……也就是「RATH」。

「嗯……」

思考两秒左右的亚丝娜，立刻就点头表示：

「嗯，RATH的空调绝对没问题，我想把它放在那里几个小时应该没关系。何况这棵枫树树苗充满了元气。」

「哇，还能知道这种事啊？」

「看叶子的色泽就知道了。是受到仔细照顾的健康树苗喔。」

「这样啊……」

昨天在银座跟亚鲁戈分开后，我就搜寻都内贩卖糖枫树树苗的地点，结果找到池袋的百货公司里某间园艺店，于是就过去看看，发现是很有规模的店家。我想著「下次带亚丝娜一起去……」并且表示：

「那么，我去交涉至少回去时能够搭计程车吧。应该说……差不多该走了。一点十五分在校门口见可以吗？」

「了解。话说回来，我已经把书包拿来喽。」

「咦，真的吗？」

环视了一下，发现绿地边缘的板凳上放著熟悉的书包。很遗憾的是我没有那么细心，物品都还放在教室里面。

「……那校门口见。」

「嗯，真的很谢谢你的礼物，桐人。」

迅速对双手抱住手提袋露出微笑的亚丝娜挥挥手后，我就小跑步离开绿地。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九章

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RATH是位于港区六本木巷弄里的小型办公大楼当中。

这里本来是「RATH六本木分部」，本部则是远在漂浮于南方伊豆诸岛海岸上的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里面，在那座巨大人工母船遭到国家封锁的现在，活动主要变成以这里为主。

在约好的两点半对大楼一楼的对讲机报上姓名，对方打开自动门后我跟亚丝娜就搭乘电梯来到五楼。走廊前方还有另一道智能锁，经过手机与生体认证后，侧移式电动门打开的那一瞬间──

「桐人、亚丝娜，欢迎你们！」

在眼前张开双臂，以有些兴奋的声音欢迎我们的是穿著白衬衫搭配深蓝色长裙的金发碧眼女性。

「爱丽丝，好久不见！」

这么大叫的亚丝娜跳到前面来与对方拥抱。接著我也举起右拳来跟对方轻轻互击。

当然我们跟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今天早上才刚在Unital ring分开而已。但是很少有机会像这样在现实世界里见面。盛大发表她是世界上首位Bottom-up型泛用人工智慧之后，爱丽丝就受到许多媒体、企业以及大学的瞩目，目前持续著包含她是否为真的热烈议论。

让事情更加复杂的是──RATH是独立行政法人──也就是半公半私的研究机构，爱丽丝的所有权被判定属于国家。而且听说菊冈诚二郎隶属的防卫省，也就是订立Alicization计画的单位，以及管理海洋研究母船Ocean Turtle的文部科学省，还有推动国家次世代AI战略的总务省等相关机关正在争夺主导权。

坚韧的菊冈与神代凛子博士便利用这种状况来钝化国家的行动，然后趁这段期间炒热「AI人权」的相关讨论。需要的是尽量让更多的人了解到爱丽丝究竟有多像人类──因此爱丽丝才持续著每天参加大量活动、派对的忙碌日子。到了最近行程才终于告一段落，也才能跟我们一起在Unital ring世界冒险，不过已经有两个星期没在现实世界里碰面了。

「好了，快到STL室去吧。」

这么说完，爱丽丝就迅速转身，结果就听见细微的驱动器运转声。比嘉健研究主任开发的机械躯体似乎每天都不停地更新，但很遗憾的是仍未到达与真人的肉体完全相同的地步。

但是比嘉先生说将来人类将会往爱丽丝的方向靠近──然后遥远的未来，人类与AI将成为同样的存在，形成新的生物体「Technium」。

希望在世的时候能够看到这一天的到来……心里这么想著的我追上爱丽丝与亚丝娜。

隔了两周后再次见面的神代博士，一看见我跟亚丝娜的瞬间，果然为了菊冈的紧急委托而道歉，不过我们本来就希望再次造访Underworld，因此她根本不需要跟我们致歉。

当然凛子小姐他们似乎也检讨了让某名RATH成员潜入Underworld侦查这样的方法。但是考虑到目前的状况不要说是超级帐号了，就连高等级的帐号都无法使用，而且关于人界的基本知识完全不足，所以做出由我来潜行是最佳方法的结论。虽然很感谢他们做出这样的结论，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清楚现在的人界究竟变成什么样子。

上次的潜行不小心出现在宇宙空间的我、亚丝娜以及爱丽丝，搭乘自称「整合机士」的丝缇卡与罗兰涅两名少女所操纵的太空船（！）降落在央都圣托利亚的飞行场，接著潜入奇妙交通工具的行李箱内让少女带我们到罗兰涅的家里。但是行李箱没有窗户所以没办法好好看圣托利亚的街景，也只跟丝缇卡她们聊了一下时限就到了，从情报收集这方面来看可以说完全不及格。现在的Underworld跟现实世界的时间比率是一倍，也就是在无加速的情况下运作著，所以不会出现下次再潜入时已经又过了几百年的情况出现，但是可以的话……

「……只有我们在潜行的时候才回复一千倍加速……」

在被带进去的STL室里，一边脱掉上衣一边这么自言自语后，在附近检查机器的神代博士就转过头来苦笑著说：

「这句话，我一天可以在RATH的各个地方听到五次喔。像是作业无法结束所以想加速，还有没时间玩游戏了所以想加速之类的。」

由于这么说道的博士看起来也相当疲惫，我忍不住就认真地问道：

「实际上STL没办法如此使用吗？不是在Underworld，而是随便做一个虚拟办公室并且潜行进去，然后使用主观时间加速机能来进行作业之类的……」

「原理上是可行的。但是要这么做就需要与放置在Ocean Turtle里头的『Main Visualizer』同等的硬体。制作一台那种机器的费用，似乎足以购买十台最新的大型电脑主机。」

──一台大型电脑主机需要多少钱呢，我放弃继续这么询问的念头。结果凛子小姐就发出轻笑并继续说：

「但是遥远的未来……这个嘛，经过三四十年的话，具备FLA机能的穿戴式智能产品普及化，或许任何人都可以在加速环境里工作与学习了喔。当然游戏也是一样。」

「三十年后吗……」

二○五六的时候我已经将近五十岁。究竟是不是还在玩VRMMO呢，应该说那个时候是否还存在VRMMO这种游戏类型呢？

「能够再早一点就太好了。可以的话大概十年后左右……」

如此回答凛子小姐，我就看向设置在STL旁边的总统座椅。爱丽丝已经坐在那个地方，迫不及待般等著我做好准备。

「爱丽丝，桐人镇……不对，拉斯纳利欧的情况如何？」

像是预测到我会这么问一样，骑士大人流畅地回答：

「三十分钟前登出的时候，状况还很平稳。帕特鲁族勤奋地耕田，巴辛族出去打猎后带回一只很大的鹿。他们交换作物与肉品，意外地相处得很融洽。」

「那真是太好了，我还有点担心巴辛族会不会想把帕特鲁族吃掉呢。」

以一半开玩笑一半认真的口气这么说完，这时出声的不是爱丽丝，而是亚丝娜从设置在STL旁边的屏风后面以傻眼的口气表示：

「巴辛族的诸位似乎是以植物为主食喔。动物必须得向『神之树』祈祷后才能出去打猎，而且一天能够狩猎的数量似乎也有限制。」

这段话与细微的衣服摩擦声重叠在一起。我打算只脱掉上衣就直接潜行，不过亚丝娜上次跟这次都换上了准备好的STL专用服（RATH是这么说的，但不过是长袍式睡衣）。问她理由之后，她表示「不然制服会皱掉吧」。

「……神之树是在基幽鲁平原的那棵超大的树吗？」

一边躺到STL的软胶床上一边这么问，结果换好衣服的亚丝娜就从屏风后面出现并且点著头说：

「是啊是啊。我昨天晚上看到了，山丘上并排著两棵高一百公尺左右的猴面包树般树木。那是非常雄壮的景色喔。确实会让人想祈祷。」

「这样啊……话说回来，诗乃交给我们的银币上也有两棵树木的浮雕嘛。那会不会就是亚丝娜看见的树啊？」

「谁知道呢……因为我没看过你说的银币……」

亚丝娜耸耸肩之后，待在另一边的爱丽丝便表示：

「不对，那个一百耶鲁银币上的浮雕，形状跟现实世界的猴面包树不一样。真要说的话，比较像白金栎树那样的阔叶树。」

白金栎树是Underworld的特有植物所以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但是我了解她想说些什么。也就是Unital ring世界里，除了巴辛族之外也有将两棵并排的树视为神圣象徵的文化。今天晚上遇见诗乃之后，要重新问她究竟是在哪里获得那个银币……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嗯，机器准备好了。」

操作著平板电脑的神代凛子博士看著我跟亚丝娜这么说道。

「各位准备得如何？」

「准备好喽！」

我作为代表如此回答完，亚丝娜与爱丽丝也用力点了点头。

「那么……马上就三点了，到了五点就跟上次一样以动作指令来登出喔。没有回来的话，五点十分就会强制断线。」

「……那个，可以至少等到六点吗？」

面对死缠烂打的我，凛子小姐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行，今天的目的是确认安全与否。不确认桐谷小弟和明日奈小姐能够顺利地连线，就不允许进行长时间的潜行。」

「好的～……」

「与入侵者相关的调查，等到星期六才正式开始。要参观圣托利亚的街道是无所谓，但是不要接近中央圣堂！」

像要再次确认般叮咛完之后，神代博士就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我想你也有许多想知道的事情……但是再忍耐一下吧。总有一天会让你每天都尽情地潜行到Underworld。」

「嗯，我知道的，凛子。」

微笑著如此回应的爱丽丝，随即在总统座椅上闭起眼睛。我跟亚丝娜也躺到软胶床上，确实把头靠到头部靠垫的凹陷处。

「那要开始喽。」

凛子小姐击打平板电脑，房间的照明就调暗了。随著沉重的驱动声，STL的头部固定器就侧移过来盖住我的头部。

机械音逐渐远去，开始听见像是微风也像是拍打过来的海浪一般的不可思议声音。机器连结我的灵魂──摇光，把它与现实世界分离。

轻飘飘又平稳的浮游感。带著某种怀念气息的黑暗缓缓降下。

首先可以看见光线。

极小的白色光辉变成七彩放射光并且扩大──覆盖视界──跟著继续扩大。

因为极度的眩目而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我才注意到自己正透过窗户注视著太阳。把视线从巨大的拱形窗上移开，开始环视周围。这是一间天花板相当高，墙壁与柱子上都施加了精细装饰的中古欧洲风房间……不对，这是圣托利亚样式。上次潜行时，罗兰涅带领我们来到的阿拉贝鲁家客厅。足有三十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我正坐在一张单人用沙发上。

往右侧一看，发现亚丝娜与爱丽丝并肩坐在一张三人用的沙发上。两个人都默默环视著室内。亚丝娜穿著白色基调的礼服加上珍珠色铠甲，也就是创世神史提西亚的模样。然后爱丽丝是蓝色礼服加上黄金铠甲的整合骑士模样──

想著「那么我呢」而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衣襬如大衣般伸长的黑色上衣以及同色的长裤。用来盖住扣子，名称似乎是叫做比翼的遮布与肩章，另外白色领子与袖口还有金线绣边。这套服装……虽然近似上级修剑士的制服但其实并不是。这是从中央圣堂的地下监牢逃走后，擅自从武器库里借走的服装。之后与数名整合骑士还有元老长裘迪鲁金、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时都穿著这套服装，所以到最后已经破烂不堪，但是现在却找不到一丝裂缝。

「……爱丽丝，这件衣服最后怎么样了？」

「啥？」

眨了好几次眼睛后，爱丽丝才紧紧皱起眉头说：

「嗯……把你从中央圣堂带到卢利特村时放在行李里面，边从赛鲁卡那边学习裁缝边加以缝补，参加人界守备军时应该让你穿上了……至于之后怎么样了就……」

「这样啊……不过，完全看不出经过缝补的痕迹耶……」

「桐人，这是现在要追究的事情吗？」

以傻眼表情这么表示的爱丽丝，突然像是重复播放自己数秒钟前说过的话般动著嘴巴，倏然「喀锵！」一声带响著铠甲站了起来。

「──赛鲁卡！」

她叫著妹妹的名字，迅速横越地板来到南边的拱形窗。双手贴在玻璃上，整个人直接无法动弹。

我跟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同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移动到爱丽丝身边，就看见刚才在阳光照耀下无法看到的东西。

街道遥远的彼方，有一座贯穿夕阳下天空的白色大理石巨塔。

耸立在人界四帝国中心的公理教会中央圣堂──

终于再次回到Underworld的真实感涌出，让我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气。下意识中动著双手，确认腰部两侧重量的源头。

左腰是刚毅外型的黑色长剑──「夜空之剑」。

然后右腰上是优美造型的白色长剑──「蓝蔷薇之剑」。

将触碰蓝蔷薇之剑剑鞘的右手往上移动，摸著施加在剑锷上的小小蔷薇雕刻。想著会不会感受到什么的我，就这样默默反覆抚摸著。但是从指尖的皮肤传递过来的就只有冰凉的坚硬感觉。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这柄剑以前的……不对，是正当所有者，那名有著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其体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继续移动指尖，握住了略细的剑柄。虽然想拔剑出鞘，但是右手却无法继续有动作。

蓝蔷薇之剑在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战斗中与尤吉欧融合成巨大的剑，以跟最高司祭的细剑同归于尽的形式从中折断。我在异界战争的尾声从昏睡状态醒过来时虽然以心念修复了这把剑，但现在仍然无法确定它维持著完全型态，还是再次变回破损状态了。Underworld里头的心念是能以想像力覆盖世界的规格外力量，原则上其效果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我唯一的好友……尤吉欧已经离开这个世界。我必须得接受这个事实才行。

但是，爱丽丝最爱的妹妹赛鲁卡·滋贝鲁库就不一样了。

虽然我本身没有记忆，但是八月一日在现实世界醒过来之后，我就对爱丽丝这么宣告。

──爱丽丝。你的妹妹赛鲁卡选择了处于Deep freeze状态来等待你回去。现在依然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那座山丘上沉睡著。

如果这句话属实，那么赛鲁卡就一直在现在看到的大理石高塔里等著爱丽丝回归。但是据丝缇卡与罗兰涅所说，现在是星历五八二年。这似乎只是人界历改了名字，而异界战争是在人界历三八○年时爆发，所以实际上已经过了两百年以上的岁月。这段期间，管理中央圣堂的人们会一直让石像状态的赛鲁卡放置在里面吗？

根据罗兰涅她们所表示，目前统治Underworld的不是公理教会，而是名为「星界统一会议」的行政机关。我朦胧地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名字。

打倒暗神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和人界守备军一起回到圣托利亚的我与亚丝娜，因缘际会之下帮助整合骑士们收拾事态。那个时候讨论作为暂定新统治组织的就是「人界统一会议」……应该是这样吧。

「亚丝娜啊……」

我为了确认亚丝娜是否有同样的记忆而回过头去。下一刻就因为惊吓而僵住了。

愣住看向这边的亚丝娜后方，房间的门稍微打开了。然后有一道小小的人影从门缝中窥看著我们。

爱丽丝与亚丝娜也立刻注意到这件事。受到三人注视的人影似乎立刻要缩回去，亚丝娜便马上对其搭话。

「等……等一下！我们不是什么怪人。」

不能怪对方浮现「胡说，明明很奇怪」的想法。如果人影是这座宅邸的居民，那我们就像是突然出现在屋内的违法入侵者一样。

但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亚丝娜的人望，几秒钟后人影再次出现在门缝后面。我们耐著性子继续等待之后，对方便畏畏缩缩地走进室内。

来者大约八九岁，看起来应该是男孩。白衬衫加上黑色天鹅绒短裤，有著一头剪得很整齐的黑色短发。看起来就像是好人家的少爷……从坚毅的脸庞与发色来看，应该是罗兰涅的弟弟吧。

少年依序看著我、亚丝娜以及爱丽丝，点了一下头后就以出乎意料的俐落口气说：

「我从姊姊罗兰涅那里听说过各位的事情了。我是费鲁西·阿拉贝鲁。初次见面。」

刚才明明想逃走，结果打招呼却如此落落大方……内心感到佩服的我，这才发现少年纤细的双脚正不停微微发抖。

也难怪他会害怕。虽然不清楚罗兰涅实际上是如何说明，但我们是从过去的人界超越时空后出现于此地，跟违法入侵者比起来其实更像是幽灵。但是名为费鲁西的少年却紧握住双手并且持续挺直背杆。

同样是姓阿拉贝鲁，过去在修剑学院担任我随侍剑士的女性也是这样。平常看起来很软弱，在紧要关头却又能展现惊人的勇气，在异界战争时以一介学生的身分参加人界守备军，并且照顾心神丧失的我一直到最后。

罗兰涅与费鲁西应该是她──罗妮耶的亲人，说不定是直系的子孙。而罗兰涅的同僚丝缇卡·休特里涅则是罗妮耶好友缇洁的子孙。

没错。罗妮耶与缇洁已经不存在于这个星界历五八二年了。不只是她们两个人，索尔缇莉娜学姊、阿滋利卡老师、卡利塔爷爷还有萨多雷师傅等……过去曾经帮助、指引过我的人们全都回归摇光的根源去了。现实世界里头，距离我登出的时间明明只过了一个多月──

胸口被刺中般的疼痛袭击，让我整个人无法动弹，这时亚丝娜代替我缓缓朝著费鲁西走去。与身体震动了一下的少年隔了两公尺左右的距离并弯下腰，将视线配合他的高度说：

「你好，费鲁西小弟。我是亚丝娜。那边那个黑漆漆的人是桐人，然后那边那个金色的人是爱丽丝。请多指教。」

「…………」

费鲁西将视线移移到我身上半秒左右，然后才看向爱丽丝。蓝中带灰的眼珠整个瞪大。

「……爱丽丝……大人……」

（插图013）

以细微声音如此呢喃的少年，脸上浮现强烈畏惧与崇敬的表情。看来即使经过两百年，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威名依然是响彻整个人界。据罗兰涅所说，我跟亚丝娜到三十年前都还担任Underworld的「星王」与「星妃」这种听起来很夸大的职务，不过看来费鲁西的知识里面没有我们的名字存在。我本身有七成不相信那个什么星王之类的事情就是了。

一直凝视著黄金骑士的少年再次微微动著嘴巴。

「你是……本人吗？是在历史教科书与各种传说里出现的，『金木樨骑士』爱丽丝大人吗……？」

被如此询问的爱丽丝，以有些困扰的表情回答：

「虽然不清楚该如何证明我是本人……不过我确实是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而这把就是『金木樨之剑』。」

爱丽丝拍了一下左腰上的长剑，费鲁西的脸上瞬间开朗起来。看来跟现实世界一样，Underworld里这个年纪的男孩子也很喜欢武器之类的东西。

「金木樨之剑……！好猛……不对，是太厉害了！是上古时代的真正神器对吧……一挥就能扫平山头、消弭暴风……」

「…………」

听见他这么说，就连爱丽丝的脸部也开始抽搐。我亲身体验过金木樨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所具备的强大威力，不过两百多年来似乎有点被夸大了。

按捺下调侃骑士大人的冲动之后，感伤的疼痛感也逐渐变淡了。我呼一声吐了一口气后便对著少年问道：

「费鲁西小弟啊，你刚才说真正的神器……难道这个时代不存在神器吗？」

结果费鲁西再次以僵硬的表情回答了我的问题。

「是的。整合骑士团……不是姊姊所隶属的宇宙军机士团，而是骑活生生飞龙的骑士团遭到封印时，听说现存的神器也全部被封住了。」

「封印……？」

我和爱丽丝、亚丝娜面面相觑。

一个多月前，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听丝缇卡与罗兰涅讲述现在的Underworld，由于时间有限而她们两个人也想问我们许多问题，所以只能粗略地告诉我们最新的世界情势与政治体制。因此我们几乎不知道这两百年来发生的事情，不过「封印」这两个字总觉得听起来带著些许危险的气息。

「费鲁西小弟，以前的骑士团是什么时候被封印的呢？」

面对爱丽丝的问题，少年的脸颊微微发红并且回答：

「是的，我学到的是由人界历切换成星界历后立刻遭到封印……大概是一百年前吧。」

「一百年……」

如此呢喃的爱丽丝，再次看向窗户后面的中央圣堂。

现在的Underworld，时间已经完全跟现实世界同步，所以这里也是刚过下午三点。但是季节却不符──理由大概是因为Underworld的历法一个月是三十天，一年是三百六十天的关系吧──天空已经逐渐染上夕阳的颜色。室内的空气也相当冰冷。

看见服装最单薄的亚丝娜微微发抖，费鲁西便表示：

「啊……这个房间很冷吧。我立刻开暖气。」

──暖……暖气？

才刚这么想，少年就走到入口附近的墙壁，然后拉动两根并排拉杆的其中一根。「喀咚」的声音是来自设置在地板附近墙面的五六条横长缝隙。接著就听见低沉振动声，立刻有暖空气朝我们的脚底下流过来。反应比现实世界的空调要快多了。

「那……那是什么样的构造？」

爱丽丝一这么问，费鲁西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小跑步回来说：

「对喔，爱丽丝大人的时代没有冷温机。」

「冷……冷温机？」

「是的。在房子的地下设置永久热素、永久冻素、永久风素的密封罐与控制盘，藉此供给屋内冷暖气以及温水冷水。」

「「密封罐？」」

这时不只是爱丽丝，连我都叫了出来。冻素也就算了，把热素密封在坚固的容器里是很危险的行为，一个搞不好就会陷入无法控制的热失控状态，甚至可能引发大爆炸。

罗兰涅她们操纵的机龙应该是利用同样的构造来飞行吧，到底是哪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开发出如此危险的东西呢──

在因为又惊讶又傻眼的心情而暂时说不出话来的我与爱丽丝身边，亚丝娜开口说出直率的感想：

「哇──出现这么厉害的构造啊。其他人的家里也有吗？」

「嗯，最近不只是贵族，一般民众的住宅也设置了这个装置。但是……」

费鲁西稚嫩的脸上露出成熟的忧郁表情继续说道：

「从三年前左右开始，不只是圣托利亚市，每个大都市都出现空间力供给不足的问题。因为不只是住宅与商店，连在街上跑的机车与机连车都使用密封罐。」

「……机车和机连车……」

我和爱丽丝再次面面相觑。上次从飞行场带我们到阿拉贝鲁家来时曾经搭乘过没有马的马车般交通工具，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机车了吧。热素是八种素因里面最消耗空间神圣力的一种，在大都市圈毫无限制地使用的话，资源会枯竭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没想到Underworld也面临资源枯竭的问题……我一边叹息一边竖起耳朵听著从空调装置发出的细微低吼，结果突然又注意到完全听不见其他声音。

「费鲁西啊，罗兰涅与其他家人不在家吗？」

虽然立刻就省略掉「小弟」两个字，但少年似乎完全不在意，直接点头表示：

「是的，姊姊当然是到宇宙军基地去执勤了，母亲也在基地，父亲则是在北圣托利亚行政府工作……啊，不过……」

费鲁西打开门，迅速拍了两下手，不久后走廊上就传来「恰恰」的声音。数秒后，一个巨大的灰色块状物冲进客厅，我、亚丝娜以及爱丽丝都吓得上半身往后仰。

应该……不是羊而是一只狗，不过是现实世界未曾见过的品种。以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是有毛茸茸卷毛的阿富汗猎狗。脸庞相当修长，两耳旁边的装饰毛就像是卷发一样，让人联想到中世纪欧洲的贵族。应该说很像是某个人物……这么想之后，才发现是小学音乐教室里面的约翰·塞巴斯蒂安·巴哈的肖像画。

灰色大型犬在费鲁西旁边摆齐前脚后坐了下来，然后以圆滚滚的眼睛望著我们。费鲁西一边抚摸著它的脖子一边说：

「它是『贝鲁』，是在威斯达拉斯出生的布鲁哈卷毛种。虽然年纪比我还大，不过是我最好的朋友。」

像是了解费鲁西说的话一般，卷毛犬发出「汪！」的叫声。下一刻，亚丝娜就在胸前紧握双手并且叫道：

「哇啊……好大喔！我可以摸它吗？」

「请……请吧。」

费鲁西这么回答时，亚丝娜已经开始移动。或许是为了不威吓到犬只吧，她压低姿势从侧面接近。最后跟狗面对同一个方向，以温柔的声音对它搭话：

「你好，贝鲁。我是亚丝娜喔。」

「汪呼……」

从这样的回答里感觉不到敌意。亚丝娜先确实让它闻了闻手的味道后，才静静地搔著贝鲁的右耳后方。由于狗看起来感到很舒服，所以她的动作逐渐大了起来。

「……亚丝娜真的很喜欢狗呢。」

由于旁边的爱丽丝这么呢喃，我也轻轻点头回应。

「原本以为仅限小型犬，看来大狗她也没问题。」

「让人很好奇，要是看见犬型神兽，不知道她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

「咦……Underworld有那种东西吗？」

「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倒是……」

爱丽丝更加压低声音，说出了出乎意料的发言。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既然姊姊和双亲出去工作了，那么今天应该不是安息日。但是这个年纪的孩子，为什么没到学校去呢？」

「咦……？只是因为早就放学了吧？」

「现在才三点十五分喔。」

爱丽丝如此说道，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发现墙壁上挂著外型沉稳的传统时钟。我刚登入时的Underworld，设置在村镇的「时钟」每个小时整点与三十分演奏的音乐是唯一可以知道时间的手段。不知道多少次想著「如果有挂钟」就好了，看来这两百年期间有人开发出挂钟了。

不论如何，金色指针显示的现在时刻确实是三点十五分。虽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小学放学的详细时间，但是听爱丽丝这么一说也确实觉得有点太早了。

「……爱丽丝，直接问问看吧。」

「……你去问不就得了？」

「提议的人是你耶？」

「我只是说觉得有点奇怪而已。」

当我和骑士大人进行著没有这种营养的对话时──

「话说回来，费鲁西小弟。现在已经放学了吗？」

听见两手不停抚摸著贝鲁脖子的亚丝娜直接开口这么问，我跟爱丽丝就同时看向那边。

费鲁西的蓝灰色眼睛一瞬间瞪大，接著迅速低下头。但是亚丝娜的表情与气息没有丝毫改变，只是一直等待著少年的回答。那种不用言语或是动作，光是存在感就能接受、包容一切的气场正是亚丝娜的真正价值。

费鲁西稍微抬起低著的头来看向亚丝娜。贝鲁伸长脖子，用舌头舔著饲主的手。像是被它这样的行动鼓励一般，少年开口表示：

「其实……我已经将近三个月没有去学校了。」

环境问题之后是教育问题吗！心里虽然这么想，但是当然不会如此调侃对方。因为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Underworld，这个年纪的孩子无法去学校上课一定都是极为深刻的问题。

亚丝娜依然带著些许笑容，点了一下头才继续问：

「这样啊──费鲁西是几年级的学生？」

「……北圣托利亚幼年学校初等部的三年级。」

也就是说，正如他的外表一样大约是八九岁。说话方式虽然成熟，但是内心依然是个小孩子才对。这样的孩子长达三个月都没有去上学，由于从罗兰涅的样子看起来家庭实在不像有问题，那么理由果然是因为霸凌吗？这个时代依然残留著上级贵族在两百年前让我跟尤吉欧感到厌恶的骚扰行为吗？

根据事态，甚至不惜冲到幼年学校去惩罚霸凌的小孩子……下定这种决心的我，等待著费鲁西继续把话说下去。

费鲁西摸了一阵子贝鲁的脖子，先看了一下保持沉默的亚丝娜，接著看向站在窗边的爱丽丝之后，才以感觉得出深刻烦恼的声音表示：

「我没有去学校是因为……剑实在太差劲了。」

无法立刻理解剑代表什么意思，我只能不停地眨眼睛。亚丝娜与爱丽丝一瞬间似乎也感到困惑，最后亚丝娜就轻轻触碰左腰的细剑──记得专有名称是「灿烂之光」的GM装备──并且进行确认。

「你说的剑……是这种剑？幼年学校会用剑吗？」

结果这次换费鲁西露出吃惊的表情。

「那是当然喽。剑术是体育课最重要的科目。想进入圣托利亚修剑学院就读的学生，剑术一定得有好的成绩才行。」

「…………！」

我猛然吸了一口气后，朝费鲁西靠近一步然后问道：

「整合骑士团已经消失了，修剑学院却依然存在吗？在五区的森林里面？」

结果原本露出些许怯懦表情的少年这时也展现惊讶的模样。

「您是……桐人先生吧？听姊姊说您是来自异界的人，竟然知道修剑学院吗？」

上次潜行时，不断跟丝缇卡与罗兰涅强调自己不是什么「星王」这种夸张职位的家伙，只不过是个普通的异界人，所以她似乎对弟弟也是如此说明。虽然费鲁西对于异界的看法也令人在意，但我还是决定之后再追究这一点，于是轻挺起胸膛来说：

「那是当然了。我是那里的毕业生啊。」

才刚说完就浮现糟糕了的想法。实际上，我和尤吉欧刚升为上级修剑士的五月就犯下违反禁忌目录的罪，途中就遭到学院退学了。幸好现场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一个人……

「咳咳……」

由于爱丽丝发出刻意的咳嗽声，吓了一跳的我再次缩起脖子。为了逮捕并带走退学的我们而现身的整合骑士，正是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本人。但是现在订正的话，费鲁西好不容易才上升的信赖度将会急遽下降，所以我便装出没听见的表情无视她的反应。

幸好费鲁西似乎没从刚才的对话里听出什么，只见他表情一亮并且大叫：

「咦，毕业生……？明明是异界的人，您是如何入学的呢？」

「在萨卡利亚获得推荐函，然后接受入学考试。因为不擅长神圣术，一年级时相当辛苦，但是二年级时我可是上级修剑士排名第六的喔。」

这不是谎话。修剑学院依然存在的话，就算是两百年后的现在，只要去确认学籍的话，应该可以找到我排名第六而尤吉欧排名第五的纪录。

听见我自卖自夸的费鲁西，在他胸前紧握住小小的双手，身体还不停地发抖。

「上级修剑士排名第六……？太……太厉害了……不愧是爱丽丝大人的随从！」

「哎呀，也没有那么夸…………嗯……嗯嗯？」

看见对费鲁西发言后半部感到愕然的我，亚丝娜与爱丽丝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看来罗兰涅似乎对弟弟说明，异界人桐人是整合骑士爱丽丝的随从。关于这一点，其实仔细一想就觉得也难怪她会这么认为。不是星王与星王妃回归的话，为什么会出现在Underworld呢，遭到她们如此逼问，迫不得已只好回答是为了担任爱丽丝的护卫。就算护卫这个词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被罗兰涅替换成随从，责任也不是在罗兰涅而是在我身上。因此我便乐于接受爱丽丝随从的身分，同时对著费鲁西搭话道：

「想进入修剑学院就读确实需要剑的技术，但你还只是初等部的三年级学生吧？入学考是中等部毕业之后，还有六年以上的时间不是吗？这段期间一定可以有所成长，现在不需要如此钻牛角尖喔。」

结果依然把手放在爱犬脖子上的费鲁西，脸上渗出不符合他年纪的忧愁笑容并且缓缓摇了摇头。

「……姊姊和父母亲也是这么说的。但是……我被剑与大地之神提拉利亚舍弃了。」

「…………？」

感到双重疑问的我，视线跟亚丝娜交错。两百年前，提拉利亚是司掌大地恩惠的女神，跟剑没有任何关系才对。而且被神舍弃又是什么意思呢？

往上看了一眼感到困惑的我们，费鲁西把视线落到从犬只脖子上移开的小小右手上。

「……我自从开始握剑到现在的三年里，从来没有发动过秘奥义。跟同学一样握住木剑、摆出一样的姿势，还是连最基本的『雷闪斩』都使不出来。父母亲担心我而请了个人教师，但老师也一个星期就放弃了。」

他紧握住右手，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般继续说道：

「每次上剑术课时都暴露出丢脸的模样，我只会侮辱了阿拉贝鲁家的名誉。让在两百年前的『四帝国大乱』中立下了不起的功勋，年仅十七岁就叙任为整合骑士的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的名声扫地。」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

感觉到脑袋中心被雷打中的冲击，不由得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罗妮耶她……那个担任我随侍练士的娇小、温柔的女孩子成为整合骑士？我不记得听过四帝国大乱这个名词。异界战争之后的Underworld再次发生了战乱吗？

几乎没有打倒暗神贝库达之后的记忆一事再次让我感到焦躁。比现实快五百万倍的「界限加速阶段」期间，我和亚丝娜应该在这个Underworld度过了将近两百年的时光，但是却完全不记得世界发生了什么事以及我们做了什么事。

最后的记忆是在东大门遗迹与黑暗领域所召开的和谈交涉会场，不知道为什么跟黑暗界军的伊斯卡恩总司令官互殴的场面。由于记得脸颊肿起的伊斯卡恩说了「你这家伙确实比我强」，所以和谈应该成功了，不过记忆就在这个地方完全中断。

没错……回想起来，我跟亚丝娜从Underworld登出短短三分钟后，时间加速也跟著结束了，所以大约三十年前我们都还待在这个世界里。虽然不算是最近但也不是久远之前。担任国王一事恐怕是搞错了，但是也不认为会躲在深山静静地过生活，所以应该还有不少跟我有过直接交流的人存活才对。

但要把人找出来也很困难。因为不可能在圣托利亚市附近不管遇到谁就问「你认识我吗？」。这次潜行原本的目的是调查入侵Underworld的究竟是什么人以及其目的为何，要是自己做出醒目的行为就只是本末倒置。

想知道更多罗妮耶与缇洁的事情……按耐下这样的渴望后，我对著费鲁西搭话道：

「你说无法发动秘奥义，是无法将剑招使尽的意思吗？还是连特效光……不对，是光彩都没有出现？」

「……是第二种情形。不论我摆多少次姿势，都没有出现光芒与声音。」

「唔唔唔……？」

不只是我，连亚丝娜与爱丽丝都露出狐疑的表情。

要发动秘奥义──剑技确实是有几个诀窍，但是就连VRMMO初学者都只要花二三十分钟练习就能掌握了。也就是只要把剑维持在规定的位置与角度，习惯之后就连在跳跃当中，甚至是倒立状态都有可能发动。真的可能练习了两三年却连一次都无法发动吗？

「嗯……费鲁西。我不会勉强你，不过可不可以在我们面前试一次看看？」

结果少年瘦削的身躯整个紧绷，然后直接低下头去。过了一阵子后才以沙哑的声音说：

「……抱歉……我认为能让骑士爱丽丝大人与她的随从大人指点我的剑招是相当光荣的一件事，但是我的木剑收到道具小屋最深处的箱子里头了，没办法轻易拿出来……」

那应该不是谎言。不过同时也是他对自己的藉口吧。这时要是放弃的话，将会增强少年累积在内心的无力感以及棘手意识。

本来要说那我的剑借你吧，不过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不论是插在右腰的蓝蔷薇之剑还是左腰的夜空之剑，全都是超过40级的神器级物件。另外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和亚丝娜的灿烂之光也是一样。仅仅九岁的少年应该连拿都拿不起来吧。道具栏里没有适合的物品吗……忍不住这么想之后，才又想起Underworld不存在道具栏这种东西。现在我的所持物品就只有放在腰包和口袋里的杂物。

如此一来……

我环视宽敞的客厅，眼睛停留在放置于桌面的银制烛台上。那应该只是装饰品吧，烛针上没有插著任何蜡烛。

我走过去拿起烛台。亚丝娜只是愣在那里，爱丽丝则露出「不会吧」的表情，但在她们说些什么之前我就先集中了精神。坐著的贝鲁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而发出「汪呜」的叫声，但费鲁西摸了它的头后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烛台突然间发出强光并且流畅地改变起形状。三根烛柱融合为一变成较短的剑身。宽广的基台部分也收缩为较细的握柄。

短短五秒钟不到，烛台就变成尺寸刚好适合小孩子的小剑。轻轻上下挥动来确认平衡感时，爱丽丝就大步走了过来──

「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要我说几次才会懂，不要什么事情都想用心念来解决！」

吓了一跳的我缩起脖子，同时以视线向亚丝娜求助。但是创世神大人只是轻轻耸耸肩。没办法的我只能自己试著抗辩。

「没……没有啦，这真的是没办法了……刚才那只是单纯的形状变化，也不是连材质都改变了……」

「不是这个问题吧！」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是这样。老实说，也有想试试看能否像跟贝库达战斗时那样使用心念的动机存在。看来力量并没有衰退，但要是习惯这种力量的话，等回到Unital ring世界时可能会累积更多的挫折感。

「抱歉抱歉，今后我会节制。不过你看，很不错的成品吧。」

把即席制成的小剑拿给爱丽丝看后，我便转向费鲁西。

少年蓝灰色眼睛瞪大到像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样，嘴巴也张得老大。最后才发出颤抖的声音。

「…………桐……桐人先生……刚才那是……心念吗？由古老的整合骑士创造，据说现在只传承给最上级机士的秘术……桐人先生只是随从却……」

「咦……心念是这样的吗？」

两百年前不要说整合骑士了，修剑学院的学生也有能使用这种力量的人……心里虽然这么想，不过物质状态变化确实只有爱丽丝这种等级的整合骑士才能使用。这时只能把事情蒙混过去了。

「嗯，那个……我在随从里面算是实力比较接近骑士的。」

「……您确实带著两把剑……」

「是啊是啊。倒是你拿著试试看吧。」

我走到费鲁西身边，捏著银制小剑的剑尖来把剑递给他。

少年犹豫了一阵子，最后像下定决心般抬起右手来稳稳握住剑柄。像我刚才那样上下挥舞两三次后迅速抬起头来表示：

「感觉……很趁手。明明比木剑重了许多，为什么会……」

「因为我把重心调整到靠近手边了。重心在剑尖的话一击的威力虽然会上升，但也比较难操控。」

「是这样啊……」

费鲁西一直凝视著右手的剑，深吸了一口气后便说：

「那么……我试著使出『雷闪斩』。」

「咦，在这里没关系吗？」

由于雷闪斩的攻击范围其实颇宽广，在室内使出的话很可能会伤到家具或者墙壁──我虽然如此担心，但费鲁西只是轻轻点头。

「如果发动的话，我会立刻停手。」

「这样啊。」

隐藏在少年言词里的放弃气息虽然令人在意，但我只是如此回答就回到南侧的窗边。原本靠近门的亚丝娜也小跑步移动到爱丽丝身边。

费鲁西与贝鲁隔了充分的距离之后，就在走廊侧的墙边摆好站姿。

首先把小剑摆在中段，接著右脚稍微后退，把右手的剑移动到上段。手腕弯曲幅度不大，剑身大概呈四十五度角。二连击「圆弧斩」几乎是水平，四连击「垂直四方斩」的话是要整个往后倾倒到负四十五度左右，垂直斩的话那样的确是正确的角度。

「很正确啊。」亚丝娜这么说道……

「姿势很漂亮。」爱丽丝也如此呢喃。

正如她们两个人所说的，费鲁西的姿势相当完美。剑的位置、角度、持剑者的姿势都无可挑剔。但是却没有出现蓝色光彩与尖锐振动声。

「为什么呢……？」

如此低声说道的我，下意识中从左腰拔出夜空之剑。

感受著令人怀念的手感并且把剑举到右肩上方。一进入从SAO时代开始计算的话，不知道使出几千，不对，是几万次的垂直斩准备动作，剑身就随著「叽咿咿咿」的熟悉声音绽放出清澈蓝光。

往这边瞄了一眼的费鲁西，脸上浮现参杂著谛观与绝望的表情，无力地放下手中小剑。我也急忙中断剑技，把剑收回剑鞘当中，但还是被亚丝娜与爱丽丝瞪了一下。

「没……没有啦，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确认一下……」

唯唯诺诺地说完藉口之后才靠近费鲁西。我弯下腰来对著沮丧垂著头的少年搭话道：

「你的姿势很完美──虽然这么说可能也没办法安慰你……」

「不……光是能听见桐人先生这么说我就很高兴了。」

露出僵硬的笑容如此回答完，费鲁西就把视线落在右手的剑上并继续说道：

「……那么，我无法使用秘奥义，问题不是出在我的身上吧？」

「嗯……我是这么认为。应该是受到某种外在的因素影响。但那究竟是什么……暂时还无法得知……」

其实很想不论花几个小时都陪著费鲁西找出那个「外在因素」究竟是什么。但是却不可能办到。神代博士仅仅给我们两个小时的时间，现在已经过了四十分钟了。

年纪轻轻却相当成熟的少年，展现强行压抑下感情的笑容说：

「光是知道并非自己的错就很棒了。因为这样的话……就可以因为自己被神明放弃的厄运而叹息了。」

「…………」

我无法立刻点头，只能轻咬住嘴唇。

Underworld不存在神明。创世三女神也就是史提西亚、索鲁斯以及提拉利亚全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树立公理教会的权威，直接挪用RATH设定的超级帐号名称所虚构出来的人物。妨碍费鲁西发动秘奥义的不是神明的反覆无常，应该是更加具体的力量才对。

但是现在的费鲁西只能够靠著这么想来说服自己了吧。

「这个……谢谢您。」

我对双手递出银制小剑的费鲁西说：

「那就送给你吧。」

「咦……但是……」

「很趁手不是吗？不用特别训练，每天有空的时间握住它挥动一下就可以了。」

「…………」

面对依然露出犹豫模样的费鲁西，爱丽丝从我背后对著他搭话道：

「拿著吧，这样说不定会带来什么改变。说起来呢，那原本就是阿拉贝鲁家的烛台吧。」

当我想著「一点都没错」时──

「桐人，也帮他做个剑鞘吧？」

亚丝娜对我如此表示，于是我便站了起来。

「咦咦？但是素材怎么……」

「那么请用这个吧。」

费鲁西这么说著并且递出来的是铺在烛台底下的厚厚皮革制垫子。照这样继续变形下去的话，客厅里的小东西很像会越来越少，但是烛台消失了只留下垫子确实不自然。而且稚嫩的少年跟十秒钟前相比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人般双眼闪闪发光，所以很难拒绝亚丝娜的要求。

「那……那么……」

我接过垫子，瞥了一眼费鲁西拿在左手的剑后开始集中精神。长方形垫子带著白光，像生物一样开始改变形状。变细长且变圆后又被压平，另外一端则是变尖……光芒消失之后，我的手中就出现赤茶色皮革剑鞘。

「拿去吧。」

递出去后，费鲁西就以感叹的表情接了过去，然后将小剑收入剑鞘。

「……好厉害，尺寸刚刚好！」

「嗯，就是制造成那样啊。」

「想不到心念竟然能办到这种事……」

「说起来我只个随从。骑士大人的心念更厉害喔。」

话才刚刚说完，背部就被爱丽丝用力戳了一下，差点大叫「好痛啊！」的我，好不容易才按耐下这股冲动。

对我们露出「真受不了你们」的表情后，亚丝娜就把双手撑在膝盖上。

「费鲁西小弟啊，可不可以带我们到街上逛逛？」

「咦……」

感到困惑的不只是少年。我也反射性皱起眉头，但是立刻又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点子。

想调查入侵者的话，总是需要到圣托利亚的街道上。但是街道的模样跟两百年前相比应该有了很大的变化，与其三个不清楚地理位置的人到处乱晃，还是有个能带路的人在身边比较安心。

费鲁西把小剑挂在腰带的左侧，稍微考虑了一下，然后就马上用力地点头。

「好的。虽然父母亲禁止我单独外出，但是跟各位一起的话应该没关系……只不过……」

他依序往上看著亚丝娜与爱丽丝，像是感到刺眼般眯起眼睛并且加了一句：

「……爱丽丝大人与亚丝娜大人的打扮可能有点太显眼了。最近就连王宫的近卫兵都没有全身穿著铠甲了。」

「这样啊……嗯，那怎么办呢？」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开始跟爱丽丝窃窃私语起来，不过我却注意到其他事情。

「王……王宫？那是皇帝的城堡之类的吗？」

结果这次换成费鲁西纳闷地眨了眨眼睛。

「皇帝……？不──四皇帝家在两百年前的『四帝国大乱』中遭到黜废，一区的城堡变成北圣托利亚行政府。王宫指的是中央圣堂喔。」

「咦……但是现在统治人界的是名为星界统一会议的组织吧？组织上面还有国王吗？」

「很久以前有喔。不只是人界，同时也统治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这两颗双子星，所以似乎是被称为『星王』……」

想著「出现了，星王」的我看向爱丽丝与亚丝娜的脸。两个人都浮现「太瞎了」的表情，不过我应该也是同样的模样吧。

虽然不清楚罗兰涅与丝缇卡为什么会认为我和亚丝娜是星王and星王妃，但是越想就越觉得我不可能负起那样的责任。只不过另一方面，记忆中的最后一个场面，我又是以人界方代表的身分与黑暗界的伊斯卡恩总司令见面。当时应该决定在适当时机把代表的身分推给某个整合骑士才对，结果无法顺利成功而持续担任代表一职，最后甚至变成了国王吗？然后亚丝娜成为王妃……？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嘴里这么呢喃完，我便下定决心对著少年问道：

「那个星王叫什么名字？」

既然费鲁西听见我的名字也不认识我，那就不可能叫做桐人。不过要是跟我有所关联的名字该怎么办……当我带著紧张的心情等待回答时──

「没有流传下来。」

费鲁西开口这么回答。

「啥？」

「所有史书与传说里，星王与星王妃的名字都被删除了。听说……是为了防止殁后出现自称亲戚或者子嗣的人出现，因此而造成政治混乱……」

「…………」

再次跟亚丝娜她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实在不认为能够把掌政者的名字完全从历史中删除掉。现实世界里的古埃及与巴比伦王朝里似乎有不清楚名字的王，但那是好几千年前的事情，而Underworld的星王在短短数十年前应该还统治著这个世界才对。

但是继续逼问九岁的费鲁西也实在太过分了。于是我便先把星王的事情拋到一边，接著将话题拉了回来。

「原来如此……那么，两个人只能把铠甲放在这个房子了吧？」

「……铠甲是可以脱下来……」

如此回答的爱丽丝，以左手摸著金木樨之剑。

「……但是剑怎么办？我可不想让它离开我的身边。」

「啊～这我也一样……」

看见面有难色的我们，费鲁西则是微笑著说：

「剑没关系喔，贵族就不用说了，一般人民也有不少人带著剑。」

「喔喔……」

根据罗兰涅她们所说，两百年前存在的一等到六等的爵士等级已经废除，但是贵族制度本身还残留著。我无法判断这对Underworld来说究竟是好还是坏。

但是现在就先利用这一点，将两柄剑留在腰间的皮带上。明明有上宇宙的飞行器了却没有使用枪，目前剑仍在服役中，这可以说是极度不平衡的一件事，不过仔细一想就觉得Underworld存在神圣术，所以枪械才无法发达吧。

在费鲁西的提议下将爱丽丝与亚丝娜脱下来的铠甲藏在客厅角落的橱柜里。费鲁西还借给她们两个人低调的茶色外套罩在身上，当做好外出的准备时，墙壁上的时钟已经逼近下午四点了。令人感到安心的是，随著长针指向12这个数字，窗外也同时传来怀念的钟声。即使时钟普及了，街上的大钟似乎还是会继续演奏每个小时的乐声。

旋律停止之后，距离说好登出的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首先要费鲁西带我们到北圣托利亚最热闹的区域，必须在时间许可的范围内边走边吃，不对，是尽可能收集情报才行。

跟著费鲁西走出客厅，就看到长长的走廊往左右两边延伸。上次到此访问时因为手忙脚乱而没有注意到，不过看起来阿拉贝鲁家宅邸比想像中还要宽敞许多。记得担任我的随侍剑士时的罗妮耶曾经说过，她和缇洁的父亲是六等爵士，所以生活过得相当朴实，所以应该是这两百年内改建或者是搬家了吧。

跟在少年与狗后面走了一阵子就来到宽广的玄关大厅。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光是这个空间似乎就足以容纳我们的圆木屋了。

「……似乎可以放下四张桌球台呢。」

对旁边的亚丝娜如此呢喃后，对方就以疑惑的表情看著我。

「桐人喜欢桌球吗？」

「也没有啦。」

「那为什么用桌球台来比喻呢……」

「因为觉得网球场应该不可能。」

当我们进行这种无谓的闲聊时，费鲁西就从厚重的大衣衣架上拿起毛织大衣来罩在小剑上面。对贝鲁说了些什么后，狗儿「汪呜」一声回答完就朝走廊深处走去。

「好了，我们走吧。」

转过头来这么说道的费鲁西，推开巨大的双开式门扉后，凉凉的微风就吹进来晃动著亚丝娜与爱丽丝的长发。和冬天的东京所吹的那种带有尘埃的风不同，那是含有诺鲁基亚湖水气的北圣托利亚的──Underworld的空气。

──真的回来了。

再次这么想著的我就跟著另外三个人来到门外。

阿拉贝鲁家不只是宅邸宽敞，连前院也极为广大。从玄关笔直延伸出去的石头地板两侧并排著修剪得相当整齐的矮木，其前方则能看见泛黑的铸铁正门。庭院右侧是一栋附有铁卷门的平房，如果正如外表所见的是车库的话，或许停放著名为机车什么的交通工具，但实在说不出口想要驾驶看看。

回过头一看之下，主房是两层楼且左右对称造型，豪华程度超乎想像的宅邸。以我的感觉来看大概是一等或二等爵士的等级。看来这两百年来阿拉贝鲁家的仕途相当亨通……但如此宽敞的地方却完全没有看到佣人，这究竟又是因为什么理由呢？

我再次看向正面。正门后面也有许多虽然不及阿拉贝鲁家气派但相当雄伟的石造宅邸，远方则可以看见耸立的中央圣堂贯穿天空。高度似乎跟两百年前一样，也能看见最上层的天文台般的圆形屋顶。那里面过去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房间，现在又是谁住在那里呢？

「要走喽，桐人。」

因为这道声音而移下视线，就看到亚丝娜、爱丽丝以及费鲁西在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下脚步来等著我。

「噢，抱歉。」

小跑步追上众人，正当我要做出「终于要来到两百年后的圣托利亚市」的心理准备──这个时候……

就听见从远方某处传来巨大木管乐器一直吹奏同一个音般的不可思议高音。「呼啊嗯、呼啊嗯」的声音一点一点变大。并不是音量增大，似乎是声音的来源逐渐靠近。

突然间，费鲁西像是弹起来般转过头来，指著石头地板右侧并且大叫：

「各位，躲到那些树丛后面！」

少年的声音和表情宣告没有时间反问为什么要这么做了，我反射性抓住亚丝娜与爱丽丝的手。拉著两个人冲刺，跳进围住车库的高一公尺左右植栽后方。幸好植物的枝叶相当柔软，我先把亚丝娜她们推进去，跟著躲到她们旁边。

从树叶缝隙往正门方向窥看的同时，大型移动物体也从门后方现出身影。

那是四个角落附有巨大车轮的简易箱型交通工具。是费鲁西提过的「机车」。上次潜行时，从飞行场移动到这栋宅邸时也搭乘过，但现在看到的比当时大了一倍以上。车体涂成亮灰色，侧面用汉字与片假名──不对，是泛用语写了些什么，但是被铁门的栅栏挡住了而无法辨识。车顶上可以看到应该是怪声来源的警笛，所以可能是救护车或者警车之类的车辆。

警笛停下来的同时，侧面的门就迅速打了开来，几道人影分别从里面窜出。从外面推开大门跑进院子里。总共有六个人……全部穿著灰色制服与制帽，腰间还挂著小型的剑。

「那是什么单位的制服？」

亚丝娜的呢喃声让我跟爱丽丝同时摇了摇头。

「嗯，不知道耶。」「我没看过。」

不只是我，连爱丽丝都不知道的话，应该是两百年前不存在的机关所穿的制服吧。六个人里年轻的大概二十多岁，年长者大约五十多岁，所以应该不是学生。

屏住呼吸窥看著他们，发现年轻人从肩背包里取出某种便当盒般的物体，并且开始对准各处。下巴蓄著胡须的最年长男性靠近，以紧绷的声音问道：

「怎么样，心念计还有反应吗？」

「没有新的反应。痕迹相当明显。方才连续起动两次战术级心念兵器的就是这间宅邸不会错了，队长。」

「唔……」

被唤为队长的胡须男环视宽广的前院，这时似乎才终于发现呆立在道路正中央的费鲁西。

「喂，小弟！」

被对方用盛气凌人的态度这么呼唤，费鲁西整个人吓得后退。我左右两边的亚丝娜与爱丽丝的身体也紧绷起来，为了不让她们从藏身处冲出去，我悄悄地紧握住两人披风的衣角。

包含队长在内的三个男人跑向费鲁西，在距离二十公尺处以连我都能清楚听见的巨大声音盘问：

「你是这栋房子的小孩吗？」

他的气势让费鲁西的右脚退了一步，但随即勇敢地停下脚步并且报上姓名。

「是的，我叫费鲁西·阿拉贝鲁。」

「为什么这个时间点还在自宅……不对，这不重要。诺古兰·阿拉贝鲁爵士或者罗谢琳·阿拉贝鲁前机士又或者罗兰涅·阿拉贝鲁机士在家吗？」

「不……双亲和姊姊都还在工作。」

「这样啊……」

点著头的队长环视院子四周。锐利的视线朝向这边时我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一样，但是队长没有发现躲起来的我们，再次低头看著费鲁西说：

「──小弟，这里三十分钟前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或者看见可疑的人？」

声音也就算了，费鲁西确实见到可疑人士了，但他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没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唔……真是奇怪。明明测量到这座宅邸出现战术级心念兵器的反应……」

其中一名部下对双手环抱胸前的队长搭话：

「队长，会不会跟上个月一样是误测？」

「但不论是上个月的事例还是这一次，厅舍内的心念计都一起出现反应了喔。虽说是精密的器具，但实在不太可能一次同时坏掉好几台。」

竖起耳朵倾听男人们的对话，身旁的爱丽丝就呢喃著：

「……什么是心念兵器呢？」

「谁知道……」

「而且那个叫做心念计的道具……能够探测到心念的发动吗？」

「天晓得……」

由于我只能做出这样的回答，爱丽丝以蓝色双眸瞪了我一眼后才恢复窥看的姿势。

六个男人依然执抝地望著庭院各处，不知道是否有什么规范，他们完全不离开通道来四处调查。最后像是做出应该是名为心念计的仪器误测的结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后小声地交谈著，然后除了队长之外的五个人就走回门口。

独自留下来的队长在费鲁西面前蹲下来，在同等高度的视线下说出赔不是的发言。

「费鲁西小弟，抱歉吓了你一跳。看来是我们搞错了。话说回来，真不愧是名门阿拉贝鲁家的子嗣，年纪还这么小就如此懂事。你也跟姊姊一样以成为机士为目标吗？」

──别再闲聊了快点回去吧！

了解费鲁西苦恼的我忍不住在内心这么咒骂，但是少年的应答却是四平八稳。

「不，我将来想成为学者。因为阿拉贝鲁家的机士几乎都是女性。」

「唔嗯。我觉得年纪轻轻的不必就这样对未来设限。」

这极度迟钝的发言让我再次感到火大，就在这个时候。

准备离开的其中一名部下──拿著心念计的最年轻男性又跑回队长身边并且大叫：

「虽然很微弱，但是侦测到新的心念反应了！」

「什么！」

站起来的队长看向四角形箱子。两个人将箱子朝向院子各处的模样虽然很滑稽，但现在不是觉得有趣的时候。说不定刚才咒骂时不小心发动了心念……这么想的我拚命试著让自己进入无心状态。

「啊……」

身旁的爱丽丝再次发出呢喃声。

「怎……怎么了？」

「那个心念计，说不定是对你给费鲁西的剑有所反应。」

「咦？但是……完成变形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了喔。」

「用心念来改变形状的器物，必须花上一点时间才能习惯新的形状……过去最高司祭大人曾经这么说过。那个时候不是很了解她的意思，不过如果像热量会残留在重新锻造的金属上那样，心念也会残留下来的话……」

「…………」

虽然想著「怎么可能」，但又无法全然否定。虽然使用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是关于Underworld特有的心念系统，我也不是完全理解其构造。

但是现在想起来，用心念将因为同学恶作剧而被扯断的赛菲利雅花复活时，感觉上朦胧的磷光确实残留了一阵子。如果借用爱丽丝的比喻，「余热」被心念计侦测到的话，队长他们立刻就会发现来源是费鲁西的剑吧。我不认为九岁的少年可以隐藏我们的存在并且巧妙地应对质问。现在不立刻对应的话，很可能会让早已抱持著巨大问题的费鲁西受到更大的伤害。

「亚丝娜、爱丽丝。」

我放开一直握住两人披风的手，接著低声表示：

「我出去之后，你们就找机会回到宅邸里，穿上铠甲然后登出。」

下一刻，就听见预料当中的回答。

「你在说什么啊，我也要一起上！」

「铠甲根本不重要，我也跟你一起！」

「不在此回收的话，可能就再也拿不回来了喔。而且爱丽丝现在绝对不想被卷入麻烦事里头吧？」

如此回答完的我指向著装在爱丽丝腰带上的皮革腰包，结果骑士就用力咬住嘴唇。

我知道腰包里面装著极度贵重的物品。雨缘与泷刳──我用心念将过去为了保护爱丽丝而几乎丧命的两只飞龙还原到出生前的两颗蛋。要是受到男人们粗鲁对待而破掉的话，就算是我也无法把蛋复原了。

迅速对很珍惜般按住腰包的爱丽丝点点头后，我就看向亚丝娜。

「我不要紧的，紧急时刻会用这个脱离。告诉凛子小姐，按照原定计画等我到五点。」

如此说完就抬起左手，亚丝娜原本想说些什么的嘴巴也闭了起来。

在除了「史提西亚之窗」就不存在其他使用者介面的Underworld里，神代博士与比嘉组长为了让我们能够自主登出而安装的是使用手势的指令。首先笔直伸长左手手指，然后依序弯下小指、中指、拇指、无名指、食指后，STL就会侦测到这个信号并且立刻将我们登出。在现实世界尝试的话手筋可能会发出悲鸣，但是在Underworld两秒就能完成。而且跟Unital ring不同，不会留下失去灵魂的肉体，所以可以用来紧急脱离。

「……知道了。但是，你务必要小心喔。」

由于看来是拚命压抑下担心表情的亚丝娜如此呢喃，我便笑著向她表示「那是当然」，接著再次对爱丽丝点点头并且从腰部两侧把剑解下来。

「这个就交给你们保管了。」

将夜空之剑交给亚丝娜，蓝蔷薇之剑交给爱丽丝后──之所以分开，完全是因为太重的关系──便悄悄地由树丛后面出来。

队长与部下们依然在前院将心念计对准各处。费鲁西似乎注意到它是对自己的剑产生反应，于是不动声色地避开心念计，但是应该没办法撑太久。

没有多余的时间思索比较温和的登场方式了。

我在压低身体的情况下移动到车库后方，以无咏唱生成二十个风素后，在两边脚底各放了十个。想著喷射引擎来解放风力能源，就以猛烈的速度垂直上升。虽然可以只用「心念之臂」，也就是念动力让自己的身体浮起来，但是需要速度时还是借用素因的力量比较快。

一口气上升一百公尺左右后转变为自由落体。队长等人跟费鲁西都还没注意到。摊开双手调整路线，从脚部开始降落。快要著地前引爆剩余的风速来煞车。随著「滋磅啊啊啊嗯！」的巨大声响，降落在队长眼前两公尺的位置。

「呜哇啊啊！」

发出悲鸣的队长像弹簧娃娃般飞退，拿著心念计的年轻队员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趁隙看向费鲁西后，就对他投以「装不认识我！」的念头。虽然应该不是心电感应发生效用，不过费鲁西眨了一下眼睛后就稍微跟我拉开距离。

「什……什么人！」

胡子队长以破锣嗓叫唤著并且拔出左腰的剑。一看之下，发现那不是单纯的小剑，握柄部分似乎有某种机械式机关。当我想著「那是什么……」的瞬间，队长就用拇指按下圆形按键。下一刻，整个剑身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并且出现黄色火花。

「呜哇……那是电吗？是怎么形成的？」

Underworld应该不存在雷属性的素因才对，不过队长并没有回答我这个单纯的问题。

「快点说出你的名字与现居处！」

「嗯……名字是桐人，没有住的地方……」

「没有？那你睡在哪里？」

「嗯……不知道该说不记得了，还是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座宅邸了呢……」

「说什么蠢话，现在这种时代还想说自己是贝库达的肉票吗？」

队长先说完令人怀念的名词后，接著又说出未曾听过的字句。

「那么报出市民编号！」

「啥？……我没有什么编号耶……」

「怎么可能没有！就写在史提西亚之窗上吧！」

「喔……喔喔……」

想著「原来如此」的我以右手在空中画出S型，接著敲打自己的左手。随著令人怀念的铃声般特效声出现的视窗上，计载著「UNIT　ID：NND7─6355」的文字列。

「嗯……NND7的6355号。」

「NND7？那不是北边的尽头吗……不对，等一下，六千多号？别胡说八道了！」

依旧举著电力剑并且一点一点靠近的队长，窥看我叫出的紫色视窗。下一个瞬间，长著胡子的下巴就整个掉了下来。

「怎么可能……？连我的祖母都是八千多号喔，还是小鬼的你怎么会……」

听见他这么说，我才终于想起来。标示在史提西亚之窗的个体ID，应该是在那个区域出生的人类的流水号。我是在人界历三七○年左右在卢利特村「出生」，所以两百多年后的现在流水号变成很大的数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当我烦恼著「该怎么蒙混过去呢」的时候──

「队……队长！」

跌坐在地上的年轻队员就以心念计对著我，用沙哑的声音大叫：

「就是这个男人让心念计产生反应！我想他应该隐藏著什么心念兵器才对！」

「什么──！」

队长像是弹起来般拉开与我的距离并且举起电力剑。剩下来的四个男人也一起从正门跑了过来。

总之似乎已经完成避免费鲁西遭受对方怀疑的目的了。我乾咳一声之后，尽量以最严厉的声音说道：

「嗯，数十分钟前，我确实使用了心念。」

「承认了吗！无照持有以及使用心念兵器违反了人界基本法喔！」

「等等，也不是什么兵器……」

「不然是什么，你想说是出于自身的心念吗？」

不给我点头承认「正是如此」的机会，队长对跑过来的部下们下达指示。

「逮捕这个男人！抵抗的话就使用电击剑不用犹豫！」

──可惜猜错了，不是电力剑而是电击剑吗？

这么想著的我，乖乖地将双手同时伸出去。其中一名队员从腰间的盒子里取出简陋的手铐，随著「喀叽、喀叽」的声音把我的手腕铐了起来。

冰冷钢铁的触感让人感到有些怀念，觉得奇怪的我这才想起在这个世界已经是第二次遭到逮捕了。在修剑学院里违反禁忌目录的我与尤吉欧，就是被目前躲藏在树丛后面的整合骑士爱丽丝亲自带到中央圣堂并且关入地下牢房。

那时候是互相交叉绑住左手手腕的铁炼来全力拉扯，藉此消耗铁炼的天命，最后成功将其切断。但一个人的话就无法使用那个方法了。

──锁链断掉时，还因为用力过猛撞到头而抱怨了一下呢。

在心中对已经不在人世的搭档如此呢喃后，我最后又看了一次费鲁西。少年以了解一切般的表情微微对我回点了一下头。

这下子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他了。以视线传达「加油啊」的意思后，我便主动开始朝正门走去。

被塞进机车的我，发现搭乘起来竟然还颇为舒适。

车轮覆盖著黑色橡胶般的缓冲材，甚至具备了板状弹簧的悬吊系统。由于是石板路面，所以可以感觉到一定程度的震动，不过还没到开口讲话会咬到舌头的程度。

只不过我的意识完全被窗外的景象夺走，在路途中一直是半开著嘴巴。

星界历五八二年的北圣托利亚，建筑物的外形虽然还残留著过去的风格，但除此之外的每一点都跟两百年前有很大的不同。拓宽的道路上可以看到许多大大小小的机车行驶，整排街灯绽放出明亮的光芒，最重要的是人行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三成左右是哥布林、半兽人、食人鬼等亚人族。里面甚至能看到身高超过三公尺的巨人族。

原本以为是来自于黑暗界的观光客，但是他们在街角与其他种族站著聊天，在露天咖啡座享受午茶的模样完全与风景融合为一体。而且服装也有某种共通感，所以大部分亚人应该是圣托利亚的居民吧。

我仍在里面过生活时的人界，黑暗领域的亚人族都被当成恶鬼一般看待，所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为了把这种情景变成现实，历代的为政者应该相当辛苦吧。不对──如果相信丝缇卡她们所说的话，那么两百年来领导Underworld的就只有星王与星王妃两个人。而且他们正是我跟亚丝娜。

「…………果然还是不可能……」

当我这么呢喃时，坐在旁边的年轻队员就戳了一下我的侧腹部。

「给我安静！」

「遵命～」

我闭上嘴巴，身体陷入单薄的坐垫里。

机车笔直地在宽敞的大道上奔驰，进入北圣托利亚一区──过去帝城的所在区域。从窗户看向前方，发现城堡本身还保留原样，但是到处都看不到挂有诺兰卡鲁斯北帝国与公理教会纹章的旗子。取而代之的是染上蓝色陌生纹章的白色布幕。图案是重叠在正圆形上的三个点……这是两百年前不存在的图案。

「……那个纹章代表什么意思？」

对身边的队员如此呢喃后，这次他疑惑的感情似乎盖过了愤怒，直接用冷森森的视线看著我说：

「你不会是在说统一会议的纹章吧？」

「啊，那个就是……」

「这种事情就连幼年学校的一年级都知道喔。大圆形是双子星的轨道，右上的点是主星卡尔迪娜，左下的点是伴星亚多米娜，中央的点则是代表索鲁斯。」

「哦，原来是这样啊……」

理解是怎么回事的我继续凝眼看著挂毯，就看到尖锐的前端部分还有另外一个纹章。虽然因为太小了而看不清楚，不过似乎是某种花朵缠绕在直向并排的两把剑上。

「……那么，下面的纹章是？」

「你是真的不知道？那当然是星王的纹章……」

年轻队员低声说到这里时，机车就边往左转边「喀当」一声产生剧烈的摇晃。横越步道后，似乎进入附设于诺兰卡鲁斯城──不对，是行政府的建筑物用地内了。由于灰色车体上以漆黑字体标示著「北圣托利亚卫士厅」，所以这里应该就是该单位的办公大楼了吧。

不是太宽敞的停车场里，停著两台外表非常相似的机车。如果只靠这三台就要巡逻整个北圣托利亚的话就觉得实在有点吃紧，但仔细一想就发现Underworld的人基本上不会犯法。即使经过两百年，这样的个性应该还是不会改变，黑暗领域的威胁也消失了的话，只要最精简的维持治安组织应该就足够了吧。

机车停在深处的区块后，队员们就迅速跳下车，在我右侧的门前排好队伍。队长打开车门，命令我「快下车！」。这时我也很想伸展一下身体了，所以很开心地跳下车──不过下车前还是稍微瞄了一眼设置在驾驶座上的小型机械时钟。四点四十分，这么说来距离跟凛子小姐约好的登出时间还有二十分钟。距离强制断线则还有三十分钟。

「动作快！」

由于对方发出怒吼声了，我就在心中回答「是是是」并且来到车外。下一个瞬间，就被男人们从前后左右包围住。

位于停车场西边的卫士厅舍是地上四层楼的雄伟建筑，但因为耸立在用地正北方的行政府以及更北方的中央圣堂实在太过巨大，因此感觉不到威严。在被团团围住的情况下横越铺设地砖的停车场来到厅舍当中。

一楼大厅正面有一处巨大的接待柜台，其中不只有男性，也能见到女性职员的身影。犯罪者应该相当罕见吧，所有人都眼巴巴望著这边，让我忍不住想跟他们挥挥手，但是戴著手铐的我根本无法办到。

我最终被带到二楼深处一间单调的小房间里。里头的家具只有一张桌子与两张椅子，再来就只有挂在墙上的圆时钟。由于实在是太符合侦讯室的形象，让我一瞬间差点笑场，但好不容易还是忍了下来。我主动坐到内侧的椅子上，往上看著依然站在正面的队长问道：

「没有炸猪排饭吃吗？」

「你……你说什么？」

「啊，不，没什么啦。」

「好了，你给我乖乖坐好！长官将直接来侦讯！」

如此宣告完，队长就快步走出房间。即使关上门也没有上锁的声音，而且最重要的是根本没有搜身。我担心地想著「卫士厅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同时将背靠到坚硬的椅背上。

遭到逮捕虽然是预料之外的发展，但某方面来说这种况状对我也比较方便。不论那个卫士厅长官是什么样的人物，立场上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北圣托利亚发生的事件才对。能够顺利打探出情报的话，说不定能获得与入侵者相关的资料。

带著焦急的心情等待著，但是经过一分钟、两分钟，门还是没有打开的模样。三分钟后，忍耐力到达极限的我想著趁这个机会解析时钟的构造，于是站起来将椅子移动到墙边。默念了一声「抱歉」后穿著靴子就踏到椅面上，把耳朵靠近挂在墙壁上的圆形时钟。

完全听不见「喀叽喀叽」的机械声，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联想到铃虫振翅声的不可思议微弱振动音。光靠这种声音根本无法解析构造。于是我移开脸庞，试著在木制数字盘上四处寻找是否有制造商或者制作者的名字。除了十二个地方的数字之外就没有任何──

不对。

6的数字上面印著一个仅仅五公厘左右的小标志。因为图样太过微小而很难看清楚，不过看出是与菱形重叠的两条线，感觉与挂在行政府墙壁的布幕最下端那个纹章很像。

环视著房间寻找是否有放大镜，但是当然不可能会有，当我为了用晶素制造透镜而抬起右手的时候。门后面就传来复数人数的脚步声，我便迅速跳到地板上，将椅子回归原位后坐了回去。

接著没有敲门声门就被打了开来，一开始入内的是刚才那个胡子队长。

「站起来！卫士厅长官，波哈鲁赛因爵士阁下莅临现场！」

「竟然是爵士阁下啊」，在看见本人的模样之前就在内心感到厌恶。即使贵族的等级遭到废除，亚人族也能生活在圣托利亚，刻划在Underworld人灵魂上的阶级意识似乎还是固执地存活了下来。

我乖乖站起来后，队长就退到入口旁边。靴子踩著「喀滋喀滋」的脚步声走进来的是一名矮壮的六十多岁男性。

制服基本的设计与队长相同，但是肩膀处有华丽的金色肩饰，胸口有五颜六色的勋章，左腰的剑明显不是实用造型的电击剑，而是装饰过多的军刀，脸部还蓄著两端整个上扬的胡须。感觉两百年前也很难看到造型如此经典的「贵族高层」。

在桌子后方高傲地挺起身子的爵士，发出「呜咳」的乾咳声后为了说些什么而打开嘴巴。

但是在发出声音之前。

「到此为止了！」

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阁下像酒桶般的身体吓得缩了起来。队长迅速想冲到走廊上，但是却反被推回室内。

迅速进入狭窄侦讯室的是身穿浓厚蓝色外套的双人组。两者都相当娇小，但是凛然的气势完全震摄住下巴长须的队长以及嘴上蓄胡的长官。帽沿摺叠成筒状的海军风帽子拉得相当低所以看不清楚他们的脸。

「到……到底是怎么回事！」

蓝色披风的一名成员严厉地对好不容易发出第一声的波哈鲁赛因爵士丢出一句话。

「这个事件现在起归整合机士团掌管。希望能尽快将嫌疑犯移交给我们。」

「唔……」

发出呻吟声的长官，鼻子前端被对方递出的帽子徽章抵住。由箭头十字与正圆形组成的那个，是过去整合骑士团──以及公理教会的纹章。

教会明明不存在了，波哈鲁赛因爵士却还是像摇光遗传了恐惧心般慢慢地退后。

「哼，随便你们！我们走吧，东雷普！」

「是……是！」

名字似乎是叫东雷普的胡子队长看都不看我一眼，愤然起身追著长官离开了。

侦讯室里只剩下我与两名蓝披风成员，正当我想著「……接下来会有什么发展」的时候。

蓝斗篷们在确实关上门后同时脱下帽子，以跟刚才完全不同的柔和、开朗的声音叫著我的名字。

「桐人大人，您终于回来了吗！」

「虽然是在这种情况之下，但是能再次见到您真的很开心，桐人大人！」

「…………啊。」

（插图014）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眼前的两个人是上次潜行时遇见的年轻女机士，罗兰涅·阿拉贝鲁以及丝缇卡·休特里涅。

再次一看之下，罗兰涅清楚残留著罗妮耶的样貌，而丝缇卡则是像缇洁。我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终于开口向她们打招呼。

「好……好久不见了，二位。之前也说过了，别叫我『桐人大人』啦。」

下一刻，两个人就同时摇了摇头。

「恕难从命喔，桐人大人。」

「其实是想称呼您为星王大人的。」

「……绝对不要这么叫。」

背部抖了一下之后，我才再次询问：

「那么……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是费鲁西通知我们的。」

由于黑发的罗兰涅这么回答，原本想表达「原来如此」而上下移动的头在途中就变成了左右摇动。

「等等，但是……载我的机车直接就到这里来了喔。机士团的基地是在郊外对吧？费鲁西再怎么奋力奔跑也绝对来不及才对。」

结果红发的丝缇卡就一脸担心地说：

「桐人大人，您的记忆尚未恢复吗……明明发明传声器的星王您本人啊。」

「传……传声器？那是什么？」

「就是直接传递声音的造器喔。」

「造……造器？」

不由得浮现「你的说明根本没有说明任何事情啊」的想法，然后才预测出可能是「人造的神器」的简称。传递声音的话，那就是像电话那样的东西喽？Underworld不只有汽车与飞机，连电话都出现了……？

「嗯……我想我果然不是那个叫什么星王的……就算听见你说传声器，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件事情我们之后再说，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如此说道的罗兰涅以左手重新戴好帽子。

「这我当然赞成……不过要回你家吗？」

「虽然很想这么做，但是卫士队很可能再次闯进来……目的地等离开建筑物再跟您说明吧。」

罗兰涅打开门后确认左右两边。接著又看向这边点头，于是我便跟在丝缇卡后面离开侦讯室。

走廊上看不见卫士们的身影。快步移动到一楼后，横越大厅来到户外。结果入口正面就出现一台新的机车。

如果卫士厅的车是实用型的厢型车，那么这辆就是重视外型的房车了。从具备厚重前格栅的前端延伸出长长的引擎盖，连接到顶端较低的车体。车体的颜色是亮黑色，侧面虽然看不见文字，但是前端骄傲地突出十字圆的银制标志。

罗兰涅绕到驾驶座──跟现实世界的日本一样是右驾──丝缇卡则打开后车厢左侧车门并且看著我。由于不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嚷著「我想坐副驾！」的氛围，我便乖乖坐了进去。丝缇卡一关上车门，就传出「磅嗯」这种充满高级感的声响。

厚厚的坐椅相当有弹力，坐起来跟卫士厅的机车相比可以说有天壤之别。整个人靠到座椅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之后，突然往右边看去。

结果该处已经坐著一名乘客，吓了一跳的我身体直接往左边靠。

对方穿著跟丝缇卡她们同样颜色的外套、长大衣，也戴著同款式的帽子。从体型来看应该是男性，不过大型的帽沿深深地往下拉，大衣的衣领也竖了起来，所以完全看不见脸庞。交叉穿著闪亮靴子的双脚，手指交错的双手放在腿部上面，整个人一动也不动，我凝视该名人物一阵子后，才把脸庞靠近驾驶座并小声询问：

「罗兰涅……这位是？」

「整合骑士团长阁下。」

「团长……！」

我反常的声音与副驾驶座车门关上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罗兰涅一踩下油门，热素就在引擎盖深处发出低吼，巨大的车子顺畅地跑了起来。虽然觉得卫士厅的车子坐起来也算舒适，但是完全无法跟这辆房车比较。Underworld的技术力应该连充气式轮胎都无法制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构造来实现冲击吸收力的呢？

不对，现在机车的科技根本不重要。现在令人在意的是右边的人物。

既然是团长，那大概是整合机士团的头领吧。根据罗兰涅她们所说，机士团隶属的Underworld宇宙军虽然也有司令官，但是实际上指挥宇宙军与地面军的似乎是机士团。我认为是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时所整编的人界守备军与整合骑士团那样的关系，那就表示现在坐在我旁边的正是掌握Underworld所有军事力量的人物。

这种高层中的高层，为什么会坐在载我的车子里面呢？然后为什么看都不看这边一眼，只是靠在座椅上持续保持著沉默呢？

我不停偷瞄著右边，拚命思考著该如何对应这种状况。说起来，实在搞不懂连丝缇卡她们也闭上嘴巴的理由。看是要介绍双方还是说明一下情况都可以吧。

如此一来我就乾脆模仿对方的姿势好了，于是我也在座位上高傲地交叉双脚，并且在大腿上交错两手的手指。这样团长会不会有什么反应……正当我侧眼往右边看去的时候。

往南前进的车子在十字路口左转，从窗户射进来的夕阳照亮了团长的肩口。

稍微可以窥看到帽子与立领之间的缝隙，头部后方呈平缓波浪状的头发在阳光照射下闪闪发亮。那并非金发，而是颜色更深一点的金茶色。

真要说的话──应该是亚麻色。

心脏突然间毫无来由地像战鼓般快速跳动。呼吸变得急促，指尖冰冷且麻痹。

我僵硬地把脖子往右转，将团长全身纳入视界当中。

以男性来说不算高大、粗壮。说起来应该属于跟我十分相似的瘦削体型。但是即使穿著厚厚的大衣，也能看出他全身经过相当精实的锻炼。

想伸出右手确认他肩膀附近的胖瘦程度。不对，是想摘下他的帽子，压低高高的立领，然后从正面窥看他的容貌。必须尽快确认并非那么回事，不然我加速的心跳就无法平静下来。

这种急迫的思绪在下意识中变成心念朝著团长伸去，接触到他大衣肩口的瞬间。

「啪叽」一声被弹开的感觉传递过来，让我瞪大了双眼。团长以强力的心念弹开了我伸出去的「心念之臂」。

「啊……没有，不是啦……」

呢喃般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立刻脱口而出的发言。

「原来如此。」

至今为止一动也不动的团长，左手缓缓从口袋里抽出来。

「……这就是拥有『星王』称号的男人的心念吗？也难怪卫士厅会误认为心念兵器了。」

这道声音。

没有丝毫刺耳的成分，宛如丝绢般柔顺，带有某种女性的高音成分，但是又让人感受到强大意志的这道声音是……

团长举起左手，以指尖抓住帽沿然后缓缓把帽子抬起。亚麻色的卷发掉落，在夕阳照射下发出美丽的光芒。

副驾驶座的丝缇卡迅速回头，像是一直忍耐到刚才一般大叫：

「看吧，团长。我就说是本人吧？」

「我还没这么说。机士团里也有几名这种程度的心念使用者。」

「都说他的实力不只是这样了！」

很急躁般在胸前握紧双手，丝缇卡连珠炮般说出一串话来。

「桐人先生他用从未见过的秘奥义……也就是只用剑就破坏了那只神话级宇宙兽深渊之恐惧喔！除了传说的星王陛下之外，不可能有人能办到这种事！」

「嗯，还是不要急著下定论。」

现在的Underworld里，应该是星界统一会议的领袖兼最高权力者的男人，以完全感受不到傲慢的口气这么说道，接著乾咳了一声后又加了一句：

「噢，罗兰涅。抱歉，可以绕到六区的东三号道路去吗？」

「不行喔，跳鹿亭的蜂蜜派的话，基地里应该有先买好的存货吧。」

「那个是刚出炉的才最好吃啊。」

「任何食物都是这样。」

当团长进行这样的对话时，我只能一直凝视著他的侧脸。

（插图015）

无法识别容貌。不只是因为夕阳造成逆光，还因为他戴著覆盖上半部脸庞的白色皮革面具。即使如此，露出的嘴角附近还是有那个人的影子。或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让我产生这种想法。

「没办法了，那就直接回基地去吧。」

混杂著叹息声这么说道的团长，以自然的动作重新转向我这边。

虽然从看起来很柔软的浏海根部到鼻子为止都覆盖在白色皮革面具底下，但是镶嵌著薄薄玻璃的窥视孔下方，绿宝石色的眼睛正放射出光芒。

「…………尤……」

从我口中落下的细微声音，让团长疑惑地闭上嘴巴，但立刻就由淡淡的微笑取而代之。

只不过那并非过去不知道对我露出多少次的温暖且平稳的微笑。拥有跟两百年前死亡的搭档相同眼睛与声音的男人，浮现带著某种讽刺而且渗出不与任何人交心般气息的笑容后，对我伸出右手。

「抱歉还戴著面具。因为眼睛附近的肌肤对索鲁斯的抵抗力很弱。在下……不对，我是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请多指教，桐人。」

「耶欧莱茵……」

我茫然重复著初次听见的姓名。

只是刚好长得像而已吗？因为决定Underworld人外表要素的参数变动所产生的偶然相似？还是说，像的只有眼睛与声音，面罩底下的脸庞完全是另一个人？

我拚命压抑下把他的面具扯下来的冲动。就算看不见长相，透过手与手的触碰说不定能感受到什么。

我用力吸了一口气，慢慢将其呼出后，才准备握住耶欧莱茵团长耐著性子一直朝这边伸著的右手。

但是在还剩下几公分时就被奇妙的感觉袭击而整个人僵住了。肉体与精神的连结慢慢变弱一般的朦胧人格解体感。这是……

开始登出了。

反射性地看向驾驶座。埋在仪表板里的时钟正指著五点十一分。由于我没有在约好的五点回去，神代博士正如预告一样，不对，是相当好心地追加一分钟的时间后才开始登出处理。

「等一下……！」

我一边对著现实世界的神代博士叫道，一边想办法试著要握住露出诧异表情的耶欧莱茵团长伸出的手。但是在双方手指稍微触碰到时，世界就被红光包围并且消失了。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第十章

打开自宅的门后，今天晚上直叶也在玄关等著我。

「欢迎回来！太慢了吧，哥哥……」

但是跟昨天晚上相同的迎接台词在途中就烟消云散。看来我脸上是露出相当奇妙的表情。我想办法恢复正常的模样并跟她打招呼。

「我回来了，小直。」

「……欢迎回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是发生了。多到快要爆炸了。不过那也不是站在这里就能说明清楚的事情。

「嗯……有点事。你吃过了吗？」

我摆好脱下的鞋子这么问道，直叶眨了眨眼睛后才回答：

「啊，嗯。我今天因为有社团活动，所以也刚刚才回到家。妈妈煮了咖哩，而且饭也煮好了，马上就能吃喽。」

「这样啊。结衣也说森林的城镇……不对，是拉斯纳利欧目前没有异状。一边吃饭我一边告诉你发生什么事了吧。」

「好吧。那我去准备一下。」

身穿运动服的妹妹说完就跑到厨房去了，我目送她离开后就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上下班都比普通上班族晚上许多的妈妈，不只是煮了咖哩饭，似乎还帮忙晒了棉被，床铺也整理得井然有序。

一般来说，正常的高二男生可能会做出「别随便进我房间！」的抗议，但我内心只充满了感谢之意。有些任性但很可爱的妹妹、虽然会进入房间但尊重我自主性的妈妈，以及一年只能见到几次面但很让人尊敬的爸爸，只要跟这些家人在一起，就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不过在妈妈特地用吸尘器打扫过的房间里，我却只想著尽快赶回Underworld。闭上眼睛后，耶欧莱茵·哈连兹面罩底下发出强光的绿色眼睛就清晰地浮现。

如果只是偶然那也就算了。但在确认只是偶然之前，内心的这股躁动绝对不可能消失吧。

五点十一分登出之后，我等不及STL的头部固定器扬起就大叫「现在立刻让我回去！」。但是神代博士却不允许我再次潜行。理由有两个──第一是潜行中STL的自我诊断程式检测到几个轻微的机械障碍，再来就是觉醒之后我的心跳与血压完全脱离正常数值。前者我也无计可施，但第二个理由我可以断言不是因为肉体而是精神上的异常。

但是博士坚定地表示，这次的Underworld调查任务里，我跟亚丝娜的安全是最优先事项。应该是我的模样太过异常了吧，连亚丝娜与爱丽丝都阻止我回去，因此也无法继续坚持要再次潜行。

报告也变成之后才提出，在安全门前跟爱丽丝告别后，我跟亚丝娜就搭上RATH帮我们招来的计程车。我在涩谷车站下了车，不过在车子里的时候应该是心不在焉。今天明明是亚丝娜的生日，对她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但即使到了现在焦躁感还是没有消失。

如果──万一不只是偶然的话，耶欧莱茵团长与尤吉欧真的有某种关联性的话……

那么……那么说不定…………

「哥哥，快一点！」

从楼下传来直叶的声音，我便迅速抬起脸来。

「啊，抱歉，我马上来！」

如此大声回答完，我便急忙把制服换成居家服。Underworld与耶欧莱茵也不是就这样消失了。我突然就从眼前消失，应该反而让团长与丝缇卡她们吓了一大跳才对，但是也只能下次见面时再跟他们道歉了。

预定在三天后的星期六举行的正式调查活动，届时准备进行从早到晚的长时间潜行。在那之前必须平息内心的躁动，并且集中精神在Unital ring──以及学业上才行。

拿著要洗的衬衫与内衣来到走廊，咖哩加热后的香味已经飘到二楼来了。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有极度饥饿的自觉，于是我便快步走下楼梯。

Unital ring世界的第四夜是随著倾盆大雨降临。

据爱丽丝以及结衣表示，白天已经下过几场小雨，但是像这样的豪大雨是开始游戏以来首次出现的情况。The seed程式所创造出来的雨虽然不像现实世界与Underworld那么不舒服，但视界无论如何都会受到阻碍。跟第二天晚上在基幽鲁平原袭击我们的冰风暴比起来，光是不会造成生命危险就让人谢天谢地了……我从圆木屋的门廊抬头看著阴暗的天空这么想著。

双手拿著素烧马克杯的艾基尔从房子里走出来，绷著脸对我说：

「亏我今天晚上想拚命提升等级，但这种天气实在没办法。」

由于他把左手的杯子推到我的面前，道完谢后我就接了过来。

「下雨也能狩猎吧。」

「我是江户人，所以讨厌下雨。」

「…………等等，江户人没有这种属性吧。」

吐嘈完后就把杯子凑到嘴边。里面装的并非亚丝娜昨天晚上给我们喝的赤紫苏麦茶，而是黑咖啡加上生姜与肉桂般的味道。虽然很奇特，但真要说的话，我可能比较喜欢这种味道。

晚上八点时除了亚鲁戈之外的所有人都到齐了，结束例行会议之后，就有一阵子的自由时间。等到九点如果雨停了当然很好，就算没有停也得开始防卫据点的建筑作业了。因为明天晚上，将会有百人规模的大队人马攻入这座森林。

我们的拉斯纳利欧城也托女战士伊赛鲁玛率领十名巴辛族移居过来的福而增强了战力，但还是尽可能不让他们负责危险的任务。虽然不论是玩家还是NPC都是「一旦死亡就结束了」，但我们只是再也无法登入Unital ring，相对地NPC则很可能是完全且永远地消失。SAO里头大部分的NPC死亡经过一定时间后就会重新涌出，ALO的话NPC原本就是不会受伤的无敌属性，但这个世界则无法期待这样的慈悲。

因此正面迎击敌军就是我们的责任，但我们也不能出现牺牲者，敌人玩家也非出于自愿来进攻这里的事实让状况变得更加复杂。他们是受到姆塔席娜的大型魔法「不祥者之绞轮」胁迫，本来应该可以把这个城市当成据点来使用的一群人。

因此开会的时候，有人提出是否能尽量想办法避免像修鲁兹小队时那种歼灭战的意见，结果让所有人感到相当头大。刚从Underworld回来的我，忍不住浮现只要有蓝蔷薇之剑与心念的话，一瞬间就能束缚一百个人，很简单就能只让姆塔席娜一个人退场的想法……但是Unital ring里的桐人就只有符合等级18的能力值、简单的铁制长剑，以及腐属性的魔法而已。如果能用腐臭弹击中姆塔席娜大小姐的尊颜一定是相当痛快的一件事，但光是那样不可能打倒她。

经过不到一分钟的思考时间，诗乃提出了或许有所帮助的点子。

她从GGO世界继承了具备超强威力的反器材步枪──黑卡蒂Ⅱ。如果是那把在基幽鲁平原西部让巨大恐龙型练功区魔王立刻死亡的枪械，不论魔女姆塔席娜是20还是30级都能一击将她消灭。不过当然得要命中才行。

诗乃以苦涩的表情加了一句：「这就是难题了。」

黑卡蒂Ⅱ所需等级跟我的长剑断钢圣剑以及亚丝娜的细剑优雅之光同样太高了，现状不要说拿著战斗了，就连要独自举起来都办不到。对上恐龙魔王时，似乎是数名强壮的欧鲁尼特族人帮忙支撑枪身，但在那种情况下能够射穿要害只能够说是奇迹。

要狙击姆塔席娜的话，不能够只靠奇迹。必须下一番工夫让黑卡蒂Ⅱ能够确实击中目标。能够想到的简单办法是将它固定在重物上，但那样的话将会很难瞄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到材料行购买材料来制作简易可动式枪架根本是小事一桩……克莱因如此表示，先不管是不是真的能做出来，不过这个世界里确实无法制作不存在于各种技能生产选单里的项目。不论是木匠技能、石工技能还是打铁技能，果然都找不到枪架的选项。

「……如果要执行诗乃的点子，我可以负责扛枪喔。」

由于艾基尔突然这么表示，我就抬头看向旁边的斧使。

虚拟角色的外表看起来是肌肉发达，但是VRMMO的世界里外表与筋力没有直接的关联。于是我便露出苦笑回答：

「虽然很感谢你自愿担此重任，但艾基尔的等级还只有10吧。比腕力的话还会输给西莉卡喔。」

「唔……」

巨汉的嘴巴扭曲了起来。昨天晚上我远征斯提斯遗迹期间他似乎提升了一些等级，但是在伙伴里还是等级最低的一个。除了才刚转移过来之外，白天还有咖啡馆店长的工作，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对于这名身经百战，在SAO以及ALO里都一路保护伙伴过来的重战士而言，这种状况应该会令他感到有些丢脸吧。

「所以今天晚上才想好好地提升自己的等级啊。只不过，强行在下雨的夜里狩猎也不是什么好事……」

「确实如此。」

艾基尔的抱怨让我用力点了点头。跟过去的游戏比起来，VRMMO的五感算是相当重要。视觉就不用说了，怪物发出的细微声音与气味、残留在地面与墙壁上的痕迹带来的感触、有时甚至连水的味道都能告知危险的存在。我甚至帮能够以五感之外感觉到杀气之类的现象取名为系统外技能「超感觉」，然后认真地加以研究。

因此五感全受到阻碍的「雨夜中的森林」，在VRMMO里是跟迷宫同样甚至是更加危险的空间。在艾恩葛朗特里也听说过不少玩家为了独占涌出的怪物而逞强，并且因此而死亡的例子。虽然不能将Unital ring视为跟SAO同等，但是不能死亡的状况是一样的。

下雨的话气味也会变淡吧……当我动著鼻子这么想时，感觉潮湿的空气中似乎包含了某种香气。由于风是从西边吹过来，可能是住在拉斯纳利欧西地区的巴辛族们正在集会所烤肉吧。距离圆木屋只有二十公尺远而已，气味就变得如此之淡了，雨的掩蔽效果果然不容小觑。

「……白天的话，就能利用昨天爱丽丝所说的，马鲁巴河的赚取经验地点了……」

我一这么呢喃，艾基尔就发出低沉的沉吟声。

「Unital ring是跟现实世界的时间同步……明天也临时店休好了。」

「喂喂，别乱来啊。会挨老婆的骂喔。」

急忙这么说完后，巨汉不知道为什么咧嘴笑了起来。

艾基尔经营的Dicey Café到傍晚为止是可以享受美式食物的咖啡厅，之后则变成以多种调酒为卖点的酒吧，白天是艾基尔，晚上则是由他太太担任店长。艾基尔被困在SAO的两年里，似乎是太太不分昼夜地掌店来度过倒闭的危机。听到这件事情后，就担心艾基尔仍然在玩VRMMO这件事情本身是不是会招致新的危机──

「我老婆白天也在玩喔。」

由于艾基尔咧嘴笑著这么说，我只能茫然张开嘴巴。

「咦……是这样吗？」

「说起来，她玩网路游戏的经历比我还要久呢。」

「这样啊……──嗯，不对，等一下喔。你太太玩的也是The seed的游戏吧？这就表示你太太也……」

正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在门廊墙边缩成一团的小黑就迅速昂首并且发出「咕噜……」的低吼。前院里，原本很高兴般在雨中踩水到处跑著的阿蜥也停下脚步，尖尖的鼻子朝向东边的天空。

「怎么了，小黑？」

我走过去以右手搔了搔它的脖子，但黑豹还是没有停止低吼。我虽然也竖起耳朵倾听，但是果然只能听雨声──

不对。

这时候不是听觉，而是从脚底的皮肤传递过来。细微但是异质的震动。

「……地震吗？」

几乎同时注意到的艾基尔，在门廊踏稳双脚并且如此低声表示。

「虚拟世界竟会发生地震……不对，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么回答的我，以右手触碰门廊地板的这个瞬间。

「滋咻！」的强烈震动，不对，应该说是冲击传递过来，让整间圆木屋剧烈晃动了起来。

我的脚步一个踉跄，右手的马克杯就不小心掉了下去。耐久度不高的素烧马克杯瞬间破裂，变成蓝色多边形消失不见。待在室内的众女性传出的悲鸣以及克莱因的破锣嗓盖过了细微的破碎声。

「艾基尔，是东边！」

一这么大叫完，我就朝倾盆大雨中冲去。现实世界的话，是不可能感觉得到地震波传递过来的方向；但虚拟世界的话，就大概能从身体受到摇晃的感觉察觉出来。小黑与艾基尔也跟在我后面跳到前院，伙伴们的身影也不断从房子里出现。

跑到前院正中央后虽然回过头，但是却因为圆木屋的屋顶与高大的石墙阻碍而看不到东边森林。墙壁后面传过来「叽叽叽」的尖锐叫声，应该是来自于帕特鲁族的悲鸣吧。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不论原因为何，已经比刚才更加靠近了。

「……从四点钟道路出去吧！」

刚如此大叫完，我就从大门冲到内圈道路。往左边跑并且冲进四点钟道路后，已经有许多帕特鲁族从家里面跑出来，以不安的表情抬头看著夜空。

「太危险了，你们到房子里面去吧……帮我这样跟他们说！」

如此拜托就在身后的结衣，在内心发誓要尽快提升帕特鲁族语技能和巴辛族语技能同时在四点钟道路上冲刺。打开东南方的门来到城外的瞬间，第三次的直向摇晃袭来，害我差点跌倒在地。

「呜哇……」

「哎唷！」

随著这样的声音支撑住我左臂的是莉兹贝特。

「抱……抱歉。」

「这只是小事，不过你有什么打算？如果这不是一般地震的话……」

莉兹贝特的发言让四周围的同伴绷起脸来。如果这种震动不是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自然现象，而是由怪物或者玩家所引发的话，那就是足以匹敌极大魔法的力量。

「……总之先确认原因吧。」

我一这么说，所有人就一起迅速点头。Unital ring里每支小队的上限人数是八人，由于伙伴共有十个人，所以就分为各五个人的两支小队，然后再组成联合部队。成员分别是我、亚丝娜、结衣、莉法、克莱因属于A队，诗乃、爱丽丝、莉兹贝特、西莉卡、艾基尔属于B小队。亚鲁戈应该是来不及了吧，如果会合的话打算让她加入A小队。

我对B小队队长诗乃做出从左边前进的指示后，就跟四名小队成员以及两只宠物一起冲进黑暗的森林。诗乃他们跟米夏则并排跑在左侧距离大约十公尺的地方。

目前雨势仍没有变小的迹象。一边注意著脚步不要因为潮湿的草皮而打滑，一边往东边疾驰。由于没有月亮，所以最多只能看到五公尺前方，在这样的大雨下就算点火把也马上会被浇熄吧。靠著夜视技能大概能确认出树木与草丛的轮廓，于是便在前方领导爱丽丝等人，同时以不至于跌倒的最快速度奔跑著。

虽然第四次的直向巨震仍未袭来，但是断断续续地出现小规模的震动。而且似乎能听见「叽哩叽哩、啪叽啪叽」的细微破坏声。

「桐人，这前面有什么东西？」

亚丝娜拉著结衣，以几乎快被雨声掩盖过去的细微音量对我如此问道。

「这边没有什么探索，不过我记得有个很大的山谷。」

「这么说来，会不会是那边因为这场雨而发生土石流了？」

大步奔跑著的克莱因提出的乐观发言，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VRMMO的地图如果每次下雨都会崩坏，不久之后每个地方都会变成空地了吧。」

「况且也没有帮忙进行土木工程的业者呀～」

莉法也这么表示，克莱因说了句「嗯，也是啦」便收回前言。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前方的树木开始变少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边前方有两座略高的山丘并排在一起，然后两者中间有一条巨大溪谷直线往下延伸。不过没有确认过山谷前方到底有些什么。

「──离开森林喽！」

对伙伴们做出这样的预告后，我便从一棵特别高大的旋松底下冲过。

前方的森林呈V字形敞开，接著是一片茂盛的草原。天空中漆黑的云正在卷动，持续下著宛如拍打到身上般的大雨，不过有时候则会窜过蓝白色闪电来照亮地上的草原。

草原左右两边正如我的记忆一般是两座山丘──不对，遥远的过去应该只有一座山丘，中央部分是因为大地震而被撕裂的吧。溪谷的宽度达三十公尺左右，谷底躺著许多比米夏还要庞大的岩石。

原本推测这座草原的某一处存在地震的源头，但目前视界内看不见任何异常。微小震动依然从脚底传递过来，但这几分钟里没有发生足以让人站不住的直向震动。

真的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吗，当这么想的我稍微放松肩膀力道的这个时候──

特别强烈的电光将练功区照成白色，几乎在同一时间，一颗耸立在溪谷底部的高十公尺以上巨岩就像从内部爆炸一样变成碎片。

至今为止最大的震动袭来，我立刻就抓住小黑的肩膀，好不容易才没有跌倒。亚丝娜、结衣与莉法也互相支撑，不过克莱因就漂亮地一屁股跌坐在水坑里面。

平常的话应该就会开口咒骂了，但是这个时候似乎没有多余的心思开骂。

因为粉碎的岩石后面出现了一道巨大到超乎想像的影子。

除了距离两百公尺之外，谷底还是距离我们相当遥远的下方，但呼吸还是因为承受压倒性的压力而变得急促。不只是巨大，外型也让人涌起一股原始的恐惧感。

「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东西啊……」

莉法与克莱因同时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

实际上，我的脑袋也只能浮现这句话。闪电照耀下的模样实在太过诡异，根本无从比喻。

以在Unital ring里遭遇的怪物来说绝对是有史以来最大。诗乃战斗过的恐龙型练功区魔王「史提罗克法罗斯」从头部到尾巴似乎长达十公尺，但是刚才见到的怪物随便都有它的两倍。

头部还算属于人类型的范畴，但是有四颗发出红光的眼睛，嘴巴不是分成上下而是左右张开。后脑杓相当长，然后侧面突出数根短角。

从头部正下方伸出来的两条手臂，手肘以下的部分变成恐怖的长镰刀。胴体像酒桶一样鼓起，其中央还有一条直向的长嘴巴。

像人的部分就只有这些。它的腰部往后九十度弯曲，连结著像蜈蚣般体节的长大胴体部。胴体左右两侧也长著无数前端像镰刀般尖锐的多关节脚，后端则伸出长枪般的长大突起。

全身覆盖在乌亮的甲壳底下，更让人感到恐惧的是甲壳底下可以看见强壮的肌肉。形状明明像虫，质感却像是脊椎动物。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那种东西，我的脑袋里面只能浮现「恶魔」两个字。

传递到拉斯纳利欧城的大地鸣动，是那只怪物以身体冲撞巨岩将其粉碎后形成的冲击吧。如果那个到达城镇，辛辛苦苦建筑的街道与圆木屋都会被破坏到一点不剩。

凝视著在谷底暂时停止前进的异形，我自顾自地低声表示：

「……为什么那种东西会出现在这里……」

全长超过二十公尺的人面蜈蚣，跟栖息于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动物型怪物没有任何共通点。至今为止森林有熊、草原有豹、河川有螃蟹的分布算是具备整合性，为什么到这个时候才完全舍弃这样的分布呢？那样的怪物只能存在深邃迷宫的最底层或者是地狱……当我想到这里时，感觉头脑的深处有某种东西爆开了。

在什么地方……Unital ring以外的VRMMO世界，曾经看过外型类似那样的怪物吗？到底是在哪里……？

「桐人……」

被叫到名字后就看向旁边，结果发现紧抱住结衣的亚丝娜正露出某种空洞的表情。

「那只怪物，我好像在哪里……」

但是在她把话说下去之前，就从左侧传来尖锐的声音。

「看那个家伙的脚下！」

这么大叫的是晚A小队一些穿越森林的B小队队长诗乃。在这个世界里，她身为狙击手的视力依然健在，此时似乎发现什么我们没有注意到的线索。我暂时不管脑袋的刺痛感，拚命瞪大了双眼。在断断续续降下的闪电照耀下，谷底除了人面蜈蚣破坏的巨岩之外，还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岩石。从这些岩石的缝隙──

「啊……」

注意到的瞬间，我就发出简短的叫声。

十，不对，多达二十道小影子缓缓移动著。其实说小也是因为跟人面蜈蚣相比，影子的尺寸其实跟人类差不多，但剪影看起来并非人类。厚厚甲壳覆盖住的身体、长长的角与大颚以及六只脚。那是昆虫型怪物──也就是人面蜈蚣身边的喽啰吧。

这时人面蜈蚣的四颗眼睛突然发出红光，接著高高举起右手的镰刀。

「沙啊啊啊啊！」

发出足以让距离两百公尺远的我们都忍不住后仰的咆哮，同时以猛烈的速度挥落镰刀。直径足有三公尺的岩石轻易被粉碎，躲在后面的两三只昆虫型怪物整个被轰飞。

结果周围的昆虫们全都跑过去，帮助翻覆的昆虫爬起来。接著二十只昆虫就纷纷朝山谷出口跑去。

「沙沙啊！」

人面蜈蚣再次吼叫并举起两手的镰刀。虽然猛烈朝地面插了两三下，但昆虫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都避开了。

「……那是什么……怪物之间发生战斗吗？」

好不容易站起身子的克莱因回答了我的呢喃。

「与其说是战斗，我觉得比较像大家伙在单方面攻击小不点们。倒是……朝这边过来了喔！」

人类大小的昆虫怪物们确实猛然从谷底的缓坡往上急奔。人面蜈蚣为了追它们也再次开始移动。这样下去再过数十秒，双方都会抵达我们所在的森林边缘。

最糟糕的情况是同时被它们双方盯上。现在应该立刻躲在森林里面，等待人面蜈蚣歼灭二十只昆虫型怪物才对吧。但是昆虫型怪物逃进森林的话，有可能直接抵达拉斯纳利欧。如此一来，以远距离攻击停下昆虫们的脚步，让它们被蜈蚣干掉就是最佳的对策吧。从刚才的行动来看，它们似乎具备帮助同伴的系统规则，所以应该能利用这一点才对。

对方虽然是怪物，但这还是让人有点内疚的作战。不过为了保护城镇与NPC也只能这么做了。我下定决心，开口呼唤能进行远距离攻击的两个人。

「结衣、诗乃，以火魔法跟毛瑟枪让前头的昆虫怪物停下来！」

「知道了！」

「了解！」

两个人立刻回应并往前走出几步。诗乃架起枪，结衣举起双手，瞄准跑在昆虫们前头的兰花螳螂般怪物。由于淡粉红色躯体在雨中也相当显眼，凭她们两个人的实力应该能击中才对。

结衣进行起动火魔法的手势，接著大大地将右手往后拉。把枪械贴在脸颊上的诗乃也把手指放到扳机上。距离兰花螳螂有一百公尺，后方的人面蜈蚣则是一百五十公尺。

两人同时吸气并且憋住──下一个瞬间。

「等一下！」

大声叫道的艾基尔冲到两人前面。大吃一惊的诗乃枪口往上弹，结衣也举起双手。

「喂，你做什么！」

只对抗议的诗乃回了一句「抱歉！」，艾基尔没有抽出腰间的两刃斧就冲向豪雨当中。

「喂……喂喂！」

我急忙出声叫住他，但是巨汉完全没有回头。无计可施的我也从后面追上去。

昆虫型怪物群越来越靠近了。那些家伙应该也发现我们了，但这款游戏的模式是本身或小队成员发动或者遭到攻击之前都不会出现浮标，所以不知道是不是被对方盯上了。但是必须在这样的前提下行动才行。

「艾基尔，至少把斧头拿出来！」

我把右手的长剑扛在肩上，一边准备发动剑技一边这么大叫。但是巨汉的手完全不伸向武器。平常总是冷静沉著，某方面来看甚至可以说是小队头脑的艾基尔，难得出现这种看起来完全忘我的情形。

淡粉红色的兰花螳螂已经靠近到三十公尺以内。摺叠在胸前的双臂，尺寸虽然完全比不上人面蜈蚣，但也是外表看起来相当凶恶的镰刀，要是被那个痛击的话，就算穿著铠甲也会失去大量的HP吧。如果艾基尔没有战斗的意思，那就只能靠我了。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为了以「音速冲击」发动先制攻击而微调剑的角度。突然间，脑袋里闪过在Underworld遇见的费鲁西·阿拉贝鲁少年那寂寥的笑容。一定得找出他无法使用剑技的理由才行……连这样的决心都加诸于剑上的我，正准备全力发动攻击时……

「Stop────！」

以超过雷鸣的声音发出怒吼的艾基尔，一边摊开双手一边紧急煞车。我虽然也急忙停下脚步，但剑技也因为身体失去平衡而失效了。

艾基尔把粗壮臂膀打开呈一字型，像门神般站在湿濡的草原正中央。前方有二十只昆虫军团猛然冲过来。领头的兰花螳螂从头部凸出的巨大复眼发出光芒，接著更举起右手的镰刀。

瞬间，艾基尔放声大叫：

「翠西？是翠西吧！」

…………啥？

哑然的我视线前方，兰花螳螂也紧急煞车，在镰刀举到一半的情况下以人类──女性的声音回叫道：

「安迪？你在这里做什么？」

…………啥啊？

为什么螳螂会说话啊，话说谁是安迪啊！

在脑袋里全力这么大叫之后，我才突然注意到。艾基尔角色名称的英文显示是「Agil」，这是将他的名字安德鲁以及中间名基尔博德合成后的结果。也就是说这只兰花螳螂型怪物知道艾基尔的本名。

「咦……不会吧。」

追上来的亚丝娜在我右后方如此低声说道，于是我便转过头去开口询问：

「什么不会吧？」

「那只螳螂……不会就是艾基尔先生的太太吧？」

「…………什么？」

我的思考再次差点停止。

不久之前确实在圆木屋前面从艾基尔本人那里听说他太太也是VRMMO玩家，但是螳螂不论怎么看都像是怪物。难道是人类被某种魔法变成怪物了？如此一来，后方的昆虫型怪物们也全是这样……？

在兰花螳螂后方停下脚步的绿色锹形虫把我的推测变成了现实。开合著雄壮的大颚，以男人的声音──而且是标准的英文说出一串话来。

「Hey Hyme，what a hell are you doing？」

接著矮胖独角仙就竖起角来大叫：

「Who are they？Enemy or ally？」

由于速度快到不可思议，所以我没有听得很准确的自信，不过感觉上锹形虫是说「到底在搞什么啊海咪」，而独角仙则是说「那些家伙是谁，敌人还是同伴」。

做出回答的不是角色名称似乎是海咪的兰花螳螂而是艾基尔。我已经无法听懂他那像要证明自己的根源是非裔美国人一样的超高速英语。

但锹形虫与独角仙似乎因此理解我们并非敌人，于是放下大颚还有角。其他昆虫也不断追上来，但锹形虫叫了些什么后就解除攻击态势。

目前暂时先解除与昆虫军团战斗的危机，但这只是问题的一半，不对，大概是一成左右。巨大人面蜈蚣从后方的山谷冲过来了。只要对应有任何闪失，我们跟昆虫军团就会一起遭到毁灭。

就在这个时候──

人面蜈蚣颜面下方爆出微小的闪光。迟了一些后可以听见「砰」的爆发声。虽然规模不足以称为爆炸，但喷出大量即使在雨中也能清楚看见的黄色烟雾来包裹住蜈蚣的头部。怪物停止突进，很焦躁般发出「沙沙啊啊！」的吼叫声。

丢出烟雾弹般物体的是昆虫军团最后面的虫，不对，是人类。连帽斗篷随风摇摆，以猛烈速度在雨中飞奔过来的娇小玩家，在我眼前紧急煞车并且大叫：

「抱歉桐仔！出大事了！」

我不可能听错那道具特色的声音。

「亚鲁戈？」

「亚鲁戈小姐？」

和亚丝娜同时这么呼唤对方后，我又加了一句「你……怎……」。亚鲁戈似乎以心电感应或者某种能力理解是「你怎么会跟虫子们在一起」的意思，随即褪下斗篷的兜帽回答：

「之后会说明清楚！现在得先想办法解决那个大家伙！」

「还能想什么办法，只能把它拖到远方然后逃走了吧。」

「这行不通哟，那家伙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目标。已经追了我们将近三十公里了。」

「三十公里……？」

这确实不寻常。这是等同于从拉斯纳利欧到斯提斯遗迹的距离，如果这段期间它一直追过来的话，那确实应该判断是无法用奔跑来把它甩开。

「亚鲁戈小姐，丢出大量刚才的烟雾弹也不行吗？」

听见亚丝娜的意见后，亚鲁戈就迅速摇了摇头。

「刚刚是最后一颗了。而且就算用那个暂时停止它的动作，之后也马上又会追上来。地形对那个家伙来说根本没有影响，一定会在某个地方被它追上。」

「确实看见它把超级巨大的岩石粉碎了……」

追上来的克莱因如此表示。点头的亚鲁戈难得露出懊悔的表情来发出呻吟。

「真的很抱歉。我没有打算如此靠近拉斯纳利欧。但是进入森林之后就只有这座山谷可以逃了……」

「别这么说，比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死亡要好多了。」

如此回答完，我便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宣言。

「打倒它吧。虽然光看外表就知道是无比强大的敌人，但我们的伙伴也到齐了。耐著性子弄清楚它的攻击模式后再攻击的话，应该有机会在不牺牲任何人的情况下干掉它才对。」

「这才像话嘛。」

以毅然的声音如此断言的是爱丽丝。华丽的金发上沾著无数水滴的骑士，将右手的混种剑朝向一百公尺前方的巨大影子。

「不可能逃过所有的艰难。不论是多么强大的敌人，也有一定得与其对抗的时候。何况是为了要守护重要的事物。」

并排在爱丽丝左右两边的伙伴们，同时用力点了点头。小黑、阿蜥、米夏以及毕娜也发出简短的叫声。

笼罩在黄色烟雾里的人面蜈蚣再次开始往这边移动。我以视界边缘捕捉它的动态，然后再次跟亚鲁戈确认。

「详细情形之后再说，不过那些虫子军团是友军对吧？」

「是啊。他们是美国的The seed游戏『昆虫国度』的玩家。」

「昆虫国度……」

也就是说，并非被魔法变成昆虫，而是打从一开始就是那种模样。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才想起好像在哪里听说过有玩家能够变成虫子的VRMMO。但实在没想到会是如此真实的模样。几乎所有昆虫都是在直立状态下以双脚或者四脚来步行，但是像人类的就只有这一点。说起来是如何控制六只──蜘蛛型的话就是八只脚的呢？

不对，之后要怎么查证都可以。现在得集中精神面对被转移到这个世界后最强大的敌人才行。

「亚鲁戈，那个家伙的攻击模式是？」

「目前都还只有物理攻击。双手的镰刀与尾巴的长枪。再来就是肚子那张嘴巴的撕咬。」

「这么说来，应该是以镰刀为主吧。」

这么呢喃的瞬间，脑袋中央再度爆出触电般麻痹感。但是没有时间去挖掘记忆了。

「──我跟爱丽丝、莉兹去吸引它并抵挡镰刀攻击。其他人从侧面发动攻击。把它的脚一只一只砍断的话，最后应该就无法动弹了吧。」

「了解！」

听见伙伴们可靠的回应后，就对独自露出焦躁表情的艾基尔搭话道：

「艾基尔，坦克的工作等你的等级再高一点再拜托你。还有，请把刚才的作战翻译给虫……不对，昆虫国度的玩家们听。」

「知道了。」

点完头的艾基尔以流畅的英文对昆虫战士们搭话。我有一段时期是希望将来能到美国的大学留学，所以并非完全无法说英文，但现在希望避免任何传达上的失误。

艾基尔说完话后，特别大只的锹形虫与独角仙就往前走出来说出一连串的发言。

「We also fight in the front（我们也要在前面战斗）！」

「Our skin is harder than your armor, huh（我们的壳比你们的盔甲还硬哟）！」

听他们这么说，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I'm counting on you（靠你们了）！」

如此回答后，两只──不对，两个人就同时以右手的钩爪做出类似竖起大拇指的动作。

地面再次剧烈震动。人面蜈蚣开始突进了。跟那样巨大的身躯战斗，就不应该在狭窄的山谷而是到空旷的地方比较好。从山谷出口到我们所在的森林入口那直径一百公尺左右的草原就是主战场。

「Hyme,join our raid（海咪，加入我们的部队）！」

对艾基尔的太太，也就是兰花螳螂这么搭话并传送邀请讯息后，螳螂就用镰刀底部的手指迅速按下OK键。

视界左端追加了一整排共二十个人的HP条。虽然所有人都受伤了，但是没有人的HP低于五成，TP、SP也都绰绰有余。逃了长达三十公里才只消耗这种程度的能量，不知道该说是技术好还是运气好──我想应该是两者兼具吧。

「Do you have recovery way（你有回复的方法吗）？」

「Sure thing（当然有）！」

螳螂海咪呼唤同伴之后，一只茶色的飞虫就来到前面。整体的外型像是蝉，但是头部长著形状奇异的角。从分成四根的前端呈球体状来看，应该是某种天线吧。

角蝉叫了一声「C'mon guys！」之后，昆虫们瞬时聚集在一起。下一刻，角上的球体像莲蓬头一样迸发出带白光的液体并且朝著伙伴们洒下。

二十名昆虫的HP开始急速回复。虽然是很可靠的力量，但是应该无法连续使用吧。另一方面，我们虽然各自有两三瓶素烧瓶，里面装有亚丝娜帮忙开发的，能够慢慢回复HP的茶──也就是药水，但也同样无法滥用。首先以防御为优先，然后完全掌握敌人的攻击模式。

「要来喽！」

我才刚以日文这么大叫，人面蜈蚣就终于从溪谷冲进草原。

从近处一看，发现根本是超乎想像的巨躯。光是纵长型头部就有五公尺，双手的大镰刀刀刃足有三公尺，蜈蚣的部分则超过二十公尺。就连幽兹海姆的邪神级怪物，都没有规模如此具压倒性的个体。

但是正如刚才对艾基尔所说的，这里是外表的大小无法代表实力的VRMMO世界。The seed规格的游戏里虽然有巨大角色容易提升筋力，娇小则容易提升敏捷力的基本规则，但是如果伙伴中最娇小的西莉卡到达等级100的话，甚至光靠推挤就能赢过人面蜈蚣了吧。

当然伙伴们的平均等级都还只有13、14左右。即使如此，只要能实践完美的配合，就算对手是异形的巨大恶魔还是能与之一搏，我是这么相信的。

「沙咻啊啊啊啊啊！」

人面蜈蚣把能朝四个方向打开的下巴全部张开来发出吼叫。

就像受到诱发一样，从天空中的黑云持续降下闪电，蓝白色光芒照耀著巨大身躯。

「……小黑听亚丝娜的指示从侧面发动攻击。」

摸了一下圆形头部并且做出这样的命令后，黑豹似乎有些不满但还是发出「咕噜」的低吼，接著移动到阿蜥旁边。与亚丝娜简短地交换一下眼神，我便重新用力握好爱剑。

「────GO！」

随著吼叫声一起踢向地面。负责前面的除了爱丽丝、莉兹贝特外，独角仙与锹形虫也跑在她们左右两侧。地面的草虽然茂盛，但因为雨势而倾倒，所以不像担心地那样会阻碍脚步。头顶高达七公尺的异形越来越近了。

「沙啊！」

人面蜈蚣缓缓将右手的大镰刀往后拉。预备动作如此之大的话，要预测攻击时机就相当简单。

「从右边过来喽，准备格挡！」

我和爱丽丝举起剑、莉兹贝特举起锤矛、独角仙举起角、锹形虫则举起了大颚。

全长三公尺的镰刀随著暴风声开始移动。明明没有碰到，地面的草却大量被扯飞到空中。

──没问题，可以挡下来！

有一半像祈祷般这么想著，同时用力握紧爱剑的握柄，将左臂压在剑身上来摆出防御姿势。

乌亮的镰刀迫近眼前。我将身体往前倾来准备承受冲击。爱丽丝、莉兹、独角仙、锹形虫也摆出同样的姿势。

镰刀与剑碰撞。

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的虚拟角色爆炸了。

虽然没有经验，但是心想在现实世界全速踩著脚踏车，然后与大型联结车正面冲突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全身四分五裂般的冲击。世界不停地旋转。大概半秒钟之后，才发现被镰刀横扫之后，自己轻易就被轰飞了出去。

「桐人！」

刚听见呼唤我的声音，身体就猛烈撞上某个人。直觉告诉我是亚丝娜接住了我。

「呜……！」

亚丝娜在耳边发出无法呼吸的声音。她似乎拚命想踩稳脚步但最终还是失败，和我一起倒到湿濡的草地上。

视界左上角，我的HP以恐怖的速度持续减少。从原本全满的状态降到七成，六成然后低于五成，最后在将近四成左右才停止减少。

「……怎么会……」

无法相信明明防御了却还是一击就被夺走六成HP的事实，我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呢喃。往下一看，发现右手握住的剑总算是平安无事，但是护胸与左臂的护手已经整个裂开了。环视周围后，发现爱丽丝与莉兹也趴在草地上，独角仙与锹形虫则是翻了过来。所有人都受到差不多的伤害。

我将视线朝向正面的人面蜈蚣。在右手大镰刀挥尽的姿势下，它像是在嘲笑我们一样开合著左右的下颚。

因为受到损伤，所以人面蜈蚣的头上出现巨大的纺锤状浮标。HP共有三条，下方则以英文字母显示著专有名称。

【The Life Harvester】。收割生命者──

看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终于理解为什么会觉得在哪里看过人面蜈蚣的理由。

「桐人……那个……」

亚丝娜也以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看来是跟我同时想起来了。

那个是……

那只人面蜈蚣「The Life Harvester」是在旧SAO，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毁掉一半攻略组菁英的楼层魔王「骸骨猎杀者」。虽然有「长出肉与甲壳」以及「骨骼整个外露」的差异，但是形状与行动模式……以及可以说凶猛无比的攻击力都完全一样。

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旧SAO的楼层魔王会出现在Unital ring世界？

我的脑袋一片空白，全身无法动弹，这时视线远方的异形恶魔高高举起两把大镰刀。紫雷在上空的黑云里到处乱窜，映照出凶恶的漆黑剪影。

（待续）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4集〈Unital ringⅢ〉。

上一集在令人在意的地方结束，所以本集希望能连续出版尽快呈现在各位读者眼前……虽然这么想，结果还是让大家等了整整五个月。然后这次也同样吊足了胃口……（汗）。接……接下来还是会努力尽快推出下一集！

「以下将会触及本篇的内容，所以请特别注意。」

Unital ring篇也来到第三集了，所以有种故事终于动起来了的感觉。虽然有亚鲁戈的正式参战、恐怖魔女姆塔席娜的登场、骸骨猎杀者长出肉来并且复活等各式各样的话题，但最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Underworld情节里出现的耶欧莱茵团长吧。

他是在Alicization篇完结后构思续篇大纲时就决定登场的角色。戴著可疑的面具，坐在豪华房车后座上等细节都是当初预定的情节，但等实际出场之后……就出现「角色可能变得跟当初的预想不一样……」的预感。在这里没办法写出究竟是哪里变得不一样，不过我打算继续创作故事本身所选择的未来。

话说回来，描写两百年后的Underworld比想像中还要困难……应该说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深受桐人喜爱，而我也很喜欢的角色全都不在这个世界了，每当想到这一点就会停下笔来……只不过，我想那里一定还是有些许希望。下一集我打算好好描写Underworld，敬请期待！

本书发售时，动画版Alicization第四季度原本应该开始播放了，但受到新冠肺炎感染扩大的影响而延期。一想到倾全力制作的工作人员们，以及期待节目上档的各位读者观众，内心就感到很过意不去。跟在剧中持续艰辛战斗的桐人以及亚丝娜等人一样，我相信克服困难后一定会有光明存在，所以还请大家稍待片刻。

abec老师（恭喜第二本画集发售！）、三木先生，这次也因为拖到最后一刻的进度给你们添麻烦了！那么我们下集再见喽！

二○二○年三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四卷 Unital Ring III 插图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作为VRMMO－RPG「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舞台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里存在多数的怪物。

大致上可分为两种。一种是待在练功区要冲的练功区魔王，另一种则是镇守迷宫塔最上层的楼层魔王。此外高等魔王怪物的名字会被附加上定冠词「THE」，玩家们都畏惧地称呼其为「带THE魔王」。

不过知道带定冠词魔王当中又可以细分出等级的玩家就不多了。

比如说，把我跟莉兹贝特轰落深邃纵向洞穴的第五十五层练功区魔王「X’rphan the White Wyrm」。以及第七十四层和亚丝娜以及克莱因一起战斗的楼层魔王「The Gleameyes」。前者在定冠词前面还附加了专有名词，后者只有代表「发亮眼睛」的复合名词。所有的「带THE魔王」都可以分类成这种附加专有名词类型以及无专有名词类型。

乍听之下可能会认为附加专有名词的类型比较强大，实际上却是相反。至于为什么嘛，设定上是说没有专有名词的魔王，是因为大家害怕到连名字都不敢提起，所以原本存在于THE前面的名字经过漫长岁月后就遭到遗忘了。

实际上，让我浮现「这下死定了」想法的魔王怪物也几乎都是这种类型的怪物。像是蓝眼恶魔The Gleameyes、潜伏在第一层地下的死神The Fatal Scythe──以及在第七十五层迷宫塔蹂躏攻略组精锐集团的楼层魔王也没有专有名词。

其名称是「The Skullreaper」。骸骨猎杀者。

我一边回想起到现在恐惧与战栗感仍深入骨髓的这个名字一边呢喃：

「亚丝娜……你也觉得看起来像那个家伙吗……？」

结果依然倒在我身边的亚丝娜也轻轻点头。

「嗯……它不是骨头，尺寸也大概有一倍大……不过，那是第七十五层的魔王吧……」

两个人都这么想的话，就不可能只是偶然了。

从受到深夜暴风雨吹动而摇晃的草原远方，冷冷往下看著我们的异形巨兽就是骸骨猎杀者的修改版。

全长应该有二十公尺的人面蜈蚣。被乌亮甲壳与厚厚肌肉包裹住的胴体长出无数的脚，尾巴像长枪一样锐利，两只前肢是弯曲的长大镰刀。然后朝后方长长延伸的头部，有著闪烁鲜红光辉的四颗眼睛，以及往上下左右张开的巨大嘴巴。

浮现在人面蜈蚣头上的纺锤型浮标，其下长达三排的HP条底下以英文字母表记著名称。「The Life Harvester」，收割生命者。把甲壳与肌肉从那只蜈蚣身上剥除只剩下骨头的话，就是跟骸骨猎杀者完全相同的模样──虽然正如亚丝娜所说的，大小完全不同就是了。

「难道说艾恩葛朗特掉下来时，那个家伙也从第七十五层掉下来了吗……？」

听见我的话之后，亚丝娜这次则是摇了摇头。

「亚鲁戈小姐不是说被那个家伙追了三十公里吗？再怎么说都太远了，也无法说明长著肌肉与装甲的理由。」

「说得……也是。说起来，ALO的新生艾恩葛朗特的楼层魔王，应该全部都变得跟SAO不一样了才对。」

当我如此回答时，就有岩石与岩石摩擦般的奇怪吼叫声传到耳里。

「沙咻啊啊啊啊！」

像是被高高举起两只镰刀手的Life Harvester发出的咆哮引诱一般，紫色闪电开始在上空的黑云上爬动。迟了一会儿后，巨大的雷鸣声响起。不知不觉间雨已经停了，雷鸣却没有止歇的迹象。

「桐人，该怎么办！」

这么大叫的是倒在稍远处的爱丽丝。其他的伙伴们──莉兹贝特、莉法、西莉卡、诗乃、亚鲁戈、结衣、克莱因、艾基尔、艾基尔的太太海咪以及与她同行的十九名「昆虫国度」玩家，加上尖刺洞熊米夏、背琉璃暗豹小黑似乎都在等待我的判断。

要战斗还是逃走呢？

老实说，我不认为战斗能够获胜。Life Harvester右前肢的镰刀所使出的横扫攻击，已经由我、亚丝娜、莉兹贝特还有从昆虫国度来的锹形虫与独角仙等五人同时格挡了，却全部轻轻松松就被轰飞。我的铁制护胸与左边的护手出现怵目惊心的裂痕，HP也减少到剩下六成左右，爱丽丝他们受到的伤害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镰刀的横扫没有伴随著特效光。也就是单纯的普通攻击。光是这样五个人都无法抵挡下来了，能力值上应该有绝望的──无法由玩家技术弥补的差异。不断重复挑战，分辨清楚行动模式的话或许能够打败它，但这款游戏「Unital ring」不容许这种情形出现。因为我们一旦死亡，就会永远从这个世界被放逐。

这时候应该逃走。如果逃得了的话。

但是这也很困难。如果追了亚鲁戈他们三十公里这件事情为真， Life Harvester应该被赋予了以游戏怪物来说相当罕见的强力追踪演算法。要甩开这样的怪物只有两种方法。不是逃到它无法追过来的地方，就是将其推给其他玩家。

前者的话就是断崖绝壁的上方或是洞窟内，又或者是受到保护的城镇，但周围只有森林与草原，我们的桐人镇──不对，是拉斯纳利欧是我们独力建造的城镇，所以没有阻挡怪物的障壁。而就算要选择后者，这一带也只有我们，真要说起来是根本不想选择后者。

Life Harvester垂下左右的镰刀，让无数的步足顺畅地涌起波澜往我们这边移动。已经没有苦恼的时间了。若是不现在立刻确定行动方针，不管是逃跑还是战斗都会无法执行而全灭。

一意识到全灭这个词语，虚拟角色的内部结冻了般的战栗就随之袭来。

至少……至少能够弄清楚怪物的攻击模式的话。

不成声的呼喊化为白色闪光在脑中来回奔驰……然后啪地爆开。

不，等等。我应该是知道的吧？如果Life Harvester是骸骨猎杀者长出肌肉并穿上铠甲的怪物的话，那我跟亚丝娜过去就曾跟它战斗过一次。虽然是将近两年前的事情了，但是在生死关头持续挥剑的记忆并不会就此消失。

「亚丝娜！」

我抓住纤细的左肩并这么大叫。

「你还记得骸骨猎杀者的攻击模式吗？」

这么问的瞬间，栗色眼睛就整个瞪大。下一刻，眼睛里就闪烁著下定决心的光芒──

「嗯，我记得。」

我再次用力握住如此断言的亚丝娜肩膀。

「好。由我跟亚丝娜处理所有的镰刀攻击。同步以剑技轰击的话，应该就能抵消威力。」

亚丝娜应该早就预料到我要说什么了吧。浮现在暗夜里的苍白脸庞更加紧绷，然后对著我呢喃：

「但是对上骸骨猎杀者的时候，其中一把镰刀是团长一个人抵挡的喔。」

亚丝娜所说的团长正是公会血盟骑士团团长，「神圣剑」希兹克利夫。正因为即使在攻略组玩家当中也以卓越防御力为傲的他帮忙挡住一把镰刀，我跟亚丝娜才能撑到最后。我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根据我的记忆──

「骸骨猎杀者双手的镰刀没有同时攻击过。在挥舞其中一把镰刀前，另一侧的镰刀一定会在胸前叠起。不错漏这个动作的话，靠两个人格挡就不是不可能的事。」

「……知道了。」

回答得很快。亚丝娜应该也下定不可能逃走，只能在此迎战的决心了吧。互相点点头，从腰间的皮袋里取出装著回复药，不对，是回复茶的小瓶子，两个人同时将其喝尽。确认HP逐渐回复的图标亮起，我们就迅速起身。

「各位，要战斗喽！」

我一这么大叫，原本蹲在草丛里的伙伴们就一一站起来。

「那只Life Harvester跟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的骸骨猎杀者一样！前面的镰刀攻击由我跟亚丝娜来处理！克莱因指挥左侧面的攻击！右侧面就拜托艾基尔跟昆虫国度成员！结衣用魔法攻击，米夏跟小黑守护结衣！」

面对我接连不断的指令，作为攻略组玩家参加过骸骨猎杀者之战的艾基尔与克莱因就回叫了一声「喔！」。在两人的指示下，爱丽丝与米夏等成员迅速往左右分开组成阵形，结衣与两头动物为了打游击战而拉开距离。

The Life Harvester像是感受到我们的斗志一般暂时停下脚步，然后眯起四颗眼睛。

「沙咻呜呜……」

像是要嘲笑这群远比自己渺小的生物般发出低吼声。

下一个瞬间，随即一边扯断脚边的草一边猛然冲过来。我承受著强大的压力，同时对著亚丝娜大叫：

「要上喽！」

「嗯！」

持续像是回到SAO时代般的对话后，我们也往地面踢去。敌我的距离急遽缩短，不到十公尺时，Life Harvester右边的镰刀就往胸口拉近，左边的镰刀则整个朝横向挥动。

我们早已深切地体认到无法用武器格挡这件事。为了抵消镰刀攻击，只能两个人同时用剑技轰过去。

在SAO中开发出来，现在也被ALO玩家继承的系统外技能「同步剑技」，虽然是源自同时让剑技命中这种单纯的概念，但却需要相当高等的技术。那是因为繁多剑技的预备动作所需的时间以及斩击速度各不相同，同时发动的话命中的时机将会错开。如此一来就无法获得威力的相乘效果。

但是命中的瞬间完全一致的话，一加一的威力将变成三到四倍。而且剑技还有通常技没有的强力击退效果，所以光靠两个人应该就能抵挡一击可以把五个人轰飞的镰刀攻击。至少在骸骨猎杀者的时候就办到了。

我发动单手剑的单发直斩技「垂直斩」，零点二秒后亚丝娜也发动细剑的单发突刺技「线性攻击」。

同步剑技难以成功的另一个理由，是剑技的轨道以及身体都不能与同步对象的剑技重叠。比如说现在我发动的不是「垂直斩」而是横斩技「平面斩」的话，就会在命中Life Harvester的镰刀之前，先砍中正右方的亚丝娜吧。除了敌人之外也必须经常掌握伙伴的位置与姿势，并且选择最适合的剑技。

「沙啊啊啊！」

巨大镰刀撕裂空气的低沉声响与吼叫声重叠在一起。

我的长剑与亚丝娜的细剑带著色泽些许不同的蓝色特效光斩开黑暗。镰刀的刀锋与两把剑的剑尖产生冲撞。

「锵咿咿咿咿嗯！」巨大的撞击声压迫著听觉。

从剑传递到右手的强烈后座力，从手肘、肩膀贯穿到脊髓。

还没……被轰飞。但敌人的镰刀也纹风不动。剎那的胶著状态。我甚至连这个世界无法使用的心念力都挤出来，试图把镰刀推回去。

突然间，有种脑袋中心爆炸的感觉，这时不只是自己的长剑，似乎连传递到亚丝娜细剑上的压力都感觉得到。不需要言语，甚至连眼神都不用交换，意志就合而为一……

「喔喔喔！」

「喝啊啊！」

两个人同时的吼叫，把剑技产生的威力榨到一滴不剩。

特效光发出特别炫目的光芒然后消失。我跟亚丝娜的武器被反弹回来，两个人都失去了平衡。

但是Life Harvester左手的镰刀也被推到后方去了。

──成功格挡了！

和技后僵硬中的亚丝娜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以意念来沟通。在伙伴把三条HP全部打掉之前，只要不断重复刚才的同步技就可以了。

我和亚丝娜从僵硬状态恢复过来的同时，人面蜈蚣也从后仰状态回复原状。

这次换成叠起左边的镰刀，高高举起右边的镰刀。这并非横扫而是往下突刺的攻击。虽然不需要用剑技反弹，但被直接击中的话会立刻死亡，即使回避也会遭受范围攻击而翻倒。

「桐人，还没喔。」

往上看著Life Harvester的镰刀，发出「嗯」一声来回应亚丝娜的呢喃。镰刀漆黑的刀尖像是要迷惑我们般不停地轻轻晃动──突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落。目标是亚丝娜。

「是你那边！」

当我这么大叫时，亚丝娜早已踢向地面。我也全力跳起，在亚丝娜面前著地的瞬间，随即深深蹲下马步摆出防御姿势。

下一刻，镰刀发出宛如爆炸的声音猛然击中地面。草呈放射状遭到撕裂，冲击波特效袭来。被吞没的瞬间就感觉到强烈的冲击，但总算是撑住没有翻倒。也没有受到伤害。

「桐人，没有必要保护我！」

虽然背后的亚丝娜这么说，但我一边起身一边反驳。

「亚丝娜的皮革防具，没办法毫发无伤地挡下刚才的广范围伤害吧！」

「……嗯。」

即使发出懊悔的声音，但立刻就能承认无庸置疑的事实正是亚丝娜的强处。我全身都装备了「高级铁」系列的防具，亚丝娜却只有薄薄的胸铠、护臂与护胫。确实防御的话应该就能防止翻倒，但是无法避免遭受些许伤害。

Life Harvester往左右挖动刺入地面一公尺以上的镰刀并将其抽出。我注视著它的动作，迅速做出指示。

「刚才的往下突刺攻击过来的话，尽量躲到我的后面吧！」

「了解！──过来了！」

人面蜈蚣直接把抽出来的右手镰刀往后拉。横扫又要来了。

我一边准备剑技，一边稍微确认蜈蚣侧面的战况。

从我这里看过去的右侧，由克莱因指挥的爱丽丝与莉兹贝特等人，正在猛烈攻击二十根以上并排在一起的步足。左侧的艾基尔与昆虫国度组也同样进行攻击当中。虽然已经有好几只步足被砍断，但Life Harvester经常会以猛烈的速度挥舞尾巴的长枪，所以看到前兆动作不马上趴到地面的话就会受到严重的伤害。相信那边的克莱因与艾基尔会仔细地做出指示，再次集中精神在镰刀上。

依然是横扫攻击──不对，往后挥动的幅度比较小。这是……

「假动作！」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把身体往右转。左边的镰刀已经开始动了。在艾恩葛朗特第七十五层，就是被这个假动作骗到而差点死亡。靠著希兹克利夫的指示才好不容易来得及迎击，当时还打从心底感谢他，但是说起来创造骸骨猎杀者的也是那个男人──茅场晶彦。

Life Harvester迅速抽回假装要攻击的右边镰刀，左边镰刀同时水平横扫过来。轨道比第一击稍微高了一些。我使出斜向斩击「斜斩」，亚丝娜也以斜向突刺「闪电突刺」来抵挡。

五感与亚丝娜共有的感觉再次极短暂地降临，彼此配合把镰刀弹回去。

跟骸骨猎杀者战斗时也是一样。我跟亚丝娜不需要言语就能沟通，没有任何失误就持续让剑技同步。那场战斗之后经过很长的一段时间，世界、武器与能力值也都跟当时不同，但我们之间的联系依然存在。这样的话，这次一定也能获胜。

──桐人，右边！

──要挡喽！这里！

以已经不知道是自己的声音还是思绪的沟通调整好节奏，然后挥剑。

在反覆迎击之中，杂念逐渐消失。一旦失败就会死亡的恐惧、不知道持续到何时才能打倒怪物的焦躁感全都蒸发殆尽，只有跟亚丝娜合为一体，专心找出最合适动作的快感盈满我的内心。

这所谓的恍惚状态……

在最后的最后却摆了我们一道。

「沙啾哦哦哦哦哦哦！」

随著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凶猛吼叫声，Life Harvester把左右两边的镰刀往水平方向拉到极限。那是包含SAO时代在内，至今为止的战斗中从未见过的动作。

如果我跟亚丝娜还处于普通状态，应该会察觉未知的攻击将要袭来，然后试图退避到镰刀的攻击范围之外才对。

但是持续在半自动状态下迎击的我们从恍惚状态中醒过来后，为了取回思考能力而浪费了贵重的○·五秒。

往左右高高举起的镰刀放出鲜红闪光。骸骨猎杀者没有的特殊攻击──已经来不及退避，我跟亚丝娜也绝不可能各自挡下一把经过威力加乘的镰刀。

「桐人──」

亚丝娜沙哑的声音，跟伙伴们近似悲鸣的喊叫重叠在一起。

乾脆赌一把直接趴在地面──不对，有更好的选择。

「前面！」

我边叫边用右手推亚丝娜的背部，然后两人同时踢向地面。

发出燃烧般光芒的镰刀从左右两边逼近。感受著即死级伤害的预兆焚烧著肌肤，同时拚命地冲刺。

Life Harvester的前肢，构造上是从三公尺左右的上臂前端连接著应该有五公尺的镰刀。只挥动一只镰刀的话，会把另一只镰刀收到胸前来避免碰撞。现在它同时挥动两只镰刀。即使薄薄的镰刀交错，粗大的手臂也会互相阻碍。这个时候，胴体的正前方应该会有些许空间才对。

没有的话，我跟亚丝娜都将在此死亡。

镰刀迫近奔驰中的我。已经在背后交错的两把镰刀互相摩擦，可以听见「沙啊啊啊！」的声音。眼前是包裹著蓝黑色甲壳的巨大胴体。骸骨猎杀者的时候，紧要关头还有能够钻到身体底下的空间，但是Life Harvester的腰部有四根倒刺般的突起物一路延伸到地面附近，把整个空间堵住了。

「贴上去！」

才刚大叫完，我就扑向那根突起物的侧面。亚丝娜也把身体紧贴在上面。镰刀依然从身后逼近──

可以听见「铿叽！」的低沉声响！

反转身体后，发现两只前肢的关节部分撞在一起，把我跟亚丝娜关在小小的三角形里。

「沙啊啊啊啊！」

充满愤怒的咆哮声。仰头一看之下，Life Harvester异形的嘴巴扩张到极限，并且瞪著我跟亚丝娜。浮在其头上的HP条剩下最后一条，而且也只剩下两成左右。伙伴们死命地帮忙从侧面削减它的HP。为了不白费众人的努力，必须让这场战斗获得胜利才行。

「沙咻呜呜！」

怪物再次吼叫。Life Harvester前肢的关节部位撞击发出「喀叽、喀叽」的声音，我跟亚丝娜头上的嘴巴同时急促地开合著。但是包覆坚硬甲壳的胴体让可动范围变得狭窄，嘴巴无法咬到紧贴在腰部的我们。如果它往前突进的话我们也只能移动，但克莱因他们的努力让它失去大部分步足，光是要支撑巨躯就很不容易了。

「桐人，机会来了！」

亚丝娜突然大叫并举起细剑。察觉她的意图后，我也把长剑扛在右肩。

「沙啊啊啊！」

在第三次咆哮响起的瞬间。

我朝著几乎是正上方使出跳跃技「音速冲击」，而亚丝娜则使出突进技「流星」。我们同时跳了起来。虚拟角色的跳跃力与系统辅助，让我们以现实世界不可能出现的速度飞了起来。

拖著双色轨迹的长剑与细剑，贯穿朝上下左右张开的巨大嘴巴。

蓝白色闪光膨胀，从四颗眼睛内侧变成光柱往外延伸。光芒从甲壳的裂缝与关节部漏出，震动──然后爆炸。

（插图007）

Life Harvester从头部撒下蓝色火焰并猛烈后仰，我跟亚丝娜也以后空翻往后跳去。一起顺利落地之后就确认敌人的HP条。目前剩下一成左右。

感觉所有人一起上应该能把它干掉的我，为了做出全力攻击的指示而吸气。

但Life Harvester比我快了一步，发出了至今为止最大音量的怒吼。

「沙吼哦哦哦啊啊啊啊啊啊！」

受伤后光芒消失的四个眼窝燃起红黑色火焰。失去八成以上步足的胴体剧烈扭动，尾巴的长枪敲打了两三次地面。这是……濒死的魔王怪物完全舍弃之前的行动模式来死命暴动，也就是所谓「狂乱状态」的前兆吗？

如果是在场所有人不进行防御的全力攻击，应该可以成功把剩下不到一成的HP归零。但只要稍微残留下一丁点HP，也可能会遭受反击而一口气溃不成军。这时应该暂时拉开距离，多花一些时间来进行攻略吗？

但是无法保证我跟亚丝娜能再次躲开刚才的双镰刀攻击。至今为止的作战，是持续让Life Harvester把目标放在我们身上才能成立。如果仇恨转移到侧面的伙伴们身上，队形很可能从那里开始崩坏。

──到了这个时候才走投无路吗！

当我用力咬紧牙根的时候。

「אאאאא！」

似曾相识的叽叽声，从战场西侧一整片森林的方位尖锐地响起。

迅速回过头一看，发现明显比人类还要小的影子不断从树木的缝隙中冲出来。新的怪物集团……不对。是应该留在拉斯纳利欧的老鼠人型NPC，帕特鲁族们。总共有十只，不对，是十个人。所有人左手都拿著铁制草叉，右手则是由木头削成的粗制长枪。

跑在前面，应该是女性领袖之一的老鼠人再次大叫：

「אאא！」

在她的呼喊下，十个人一起把右手的木制长枪投掷出来。从娇小身躯投掷出来的长枪以难以相信的速度飞出，接连命中Life Harvester的头部。虽然有一半被甲壳弹开，但剩下来的一半刺进肌肉里，削减了3％左右的HP。目前还剩下5％。

「沙啊啊啊！」

发出愤怒咆哮的Life Harvester，把所剩不多的步足插到地面，改变了身体的方向。很明显是以帕特鲁族为目标。但娇小的老鼠人以双手架起原本拿在左手上的草叉，当场准备迎战。

下一刻，又有新的声音传出。

「אאאאאא！」

又有复数的剪影从森林里跑出来。这次是人类──但并非玩家。是跟帕特鲁族一样移居到拉斯纳利欧的NPC，巴辛族。跑在前面的高大女战士伊赛鲁玛，看著我大叫「אאא！」。

虽然我尚未习得帕特鲁族语以及巴辛族语的技能，但靠著本能理解她在说些什么。应该是「你害怕了吗」或者是「干掉它吧」。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撤退这个选项了。只有所有人硬著头皮全力攻击，不是胜利就是全灭。

我再次吸了满满的一口气，然后举起右手的剑，开口吼道：

「所有人，全力攻击！」

充满斗志的「呜喔──！」吼叫声，与Life Harvester的咆哮重叠在一起。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二章

「……虫子先生、小姐们，吃的东西也跟我们一样呢……」

坐在右侧的莉法如此呢喃著，我则是不停地点头表示同意。

拉斯纳利欧的北区，邻接宠物厩舍的空地，玩家与NPC加起来六十个人以上围坐成一个巨大圈圈。扇形空地将来预定开拓为大规模的农园，宽大约三十公尺，长大约是十五公尺左右，所以空间仍相当宽裕，不过前ALO组（只有一个前GGO组）与前昆虫国度组，加上巴辛族与帕特鲁族杂乱地围著巨大营火而坐的光景还是很有魄力。

尤其是前昆虫国度组的虚拟角色没有经过什么拟人化，脸孔依然是蚱蜢、螳螂、独角仙的样子所以相当恐怖。本来应该舔树汁或者吃草的虫子，竟然张开恐怖的巨大下颚贪食著刚烤好的肉块，那种模样就跟恐怖电影的场景没有两样。

「那边的诸位，嘴巴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构造……」

坐在我左边的爱丽丝这么问道，这时在莉法右侧喝著啤酒般饮料的艾基尔小声回答：

「我在战斗中看到了，跟人类一样喔。」

听见他这么说的爱丽丝露出微妙的表情，我也反射地呢喃了一声「好恐怖」。

但是口腔内的构造跟现实有太大差异的话，不对劲的感觉也会越严重吧。我以前也曾经在ALO里变身成嘴巴像狼一样凸出的恶魔来啃噬其他玩家，不过我记得有点辛苦才能确实地咬住。

幸好现场没有看见大口吃肉的巨大蚱蜢会吓哭的小孩子。现在时间是九月三十日的晚上九点二十分，帕特鲁族生下的五个孩子似乎已经在东区的居住地睡觉了，至于移居过来的十名巴辛族则没有小孩子。

……嗯，如果结衣「Unital ring世界的NPC会配合居住地的收容量来调整人数」的推测正确，最近巴辛族也可能会生下孩子。但是明天晚上这个城镇就会变成战场，可以的话希望生产的时间可以延后一些，帕特鲁族的小孩子们在紧要关头时也得想办法让他们从城里逃出去才行。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我也差不多得学习巴辛语以及帕特鲁语了……

当我想到这里，巴辛族族长伊赛鲁玛就双手抱著巨大盘子，踩著沉重脚步往我这边走过来。她似乎已经大醉，通红的脸上挂著开朗的笑容。在我面前重重放下盘子之后，就坐下来并且叫著「אא！」，不过我当然听不懂意思。

直径达七十公分左右的盘子上，切成厚厚一块的肉排正发出咻咻的声音。虽然只是把用营火烤熟的肉块切下来的简单料理，但是却飘荡著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未闻过的浓厚民族风香味，这应该是伊赛鲁玛他们使用了从巴辛族的村子里带过来的某种辛香料吧。

「אא！」

伊赛鲁玛再次大动作动著右手并这么大叫，我便判断应该是对我说「吃吧」，于是就用木制叉子朝肉排刺下。抬起直径三十公分，厚三公分的肉后，大量的油脂与肉汁就滴了下来。

外表与气味都让人食指大动──但要大口咬下还是有点心理障碍。因为这是超巨大人面蜈蚣型练功区魔王怪物，The Life Harvester的肉。

三十分钟前左右，没有退路的我们对陷入狂乱状态的Life Harvester发动全力攻击。即使被数十招剑技的闪光笼罩，Life Harvester还是高高举起两把镰刀与尾巴的长枪。改写全员受到致命反击这种最惨结局的，是我一边跳跃一边施放的三连击技「锐爪」。第三击撕裂Life Harvester的心窝，当第三条HP消灭时，差点就因为分泌太多肾上腺素而发动AmuSphere的安全装置。

只能说真不愧是超级强敌，Life Harvester掉落大量的经验值与道具，不过最多的还是肉，然后是甲壳，再来是骨头。尤其肉是数量多到在场所有人塞满道具栏都还搬不完，当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才好时，伊赛鲁玛就理所当然般提出举行庆祝宴会的提议。

营火旁边堆积了肉块形成的山，巴辛族们俐落地分切、插上竹签、撒上香料然后火烤。昆虫国度组、帕特鲁族们以及克莱因在肉一烤好时就开心地吃了起来，由于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起Life Harvester的诡异外形，所以很想婉拒……至少想等亚丝娜与结衣展现料理技能制作炖肉时才尝尝味道……正当我这么想时，伊赛鲁玛就登场了。

瞄了一下右边之后，莉法就迅速把视线移开。往左边一看，爱丽丝也别过头去。正面则是伊赛鲁玛的笑容。我已经无处可逃了。

Life Harvester的外型虽然像蜈蚣，但如果是虫类的话，就得是没有骨头的框架构造才行。如果肉里头有骨头支撑的话至少就是脊椎动物，生物学上来说比较接近牛而不是昆虫。

我这么告诉自己，然后把「没有五只脚以上的脊椎动物」这样的知识丢到脑袋角落，接著大口咬下厚实的肉排。

表面虽然烤得焦脆，里面却是软硬适中。感觉味道比较接近羊肉而不是牛肉，不过巴辛族的香料把膻味变成了香气。老实说，这种肉比尖刺洞熊或者基幽鲁野牛还要美味个一两个档次。只要Life Harvester恶心的模样不闪过脑海的话。

咀嚼的肉在虚拟角色当中的虚无空间消失之后，我就大叫：

「真好吃！」

但伊赛鲁玛却露出愣住的模样，于是我便询问周围的同伴们：

「那个，巴辛语的好吃该怎么说？」

莉法与爱丽丝都露出狐疑的模样，不过在附近喂毕娜吃树果的西莉卡却看著我说：

「是『吉美』喔！」

我把她到底是何时学会巴辛语的疑问放在一边，朝伊赛鲁玛说：

「吉美！」

但女战士疑惑的表情仍未消失。

「吉美！这个超吉美！有够吉美！」

莉法他们像是再也无法忍耐般开始窃笑。豁出去的我不停嚷著吉美、吉美并且微调整语调，到了第十次左右伊赛鲁玛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

「אא！吉美！」

她强壮的左手拍了拍我的右肩，然后把残留在大盘子上的肉排分配给莉法跟艾基尔他们，结束后就回到营火旁边。逐渐远去的粗壮背部，跟见惯了的讯息视窗重叠在一起。

【获得巴辛语技能。熟练度上升为1。】

等待那个视窗消失，我就再次向西莉卡问道：

「熟练度要提升到多少，才能使用言语技能呢？」

「嗯……要能够完成最低限度的沟通，大概熟练度要10左右吧。我也还只有15，所以没资格说大话就是了……」

「10吗……」

那样说不定不会太辛苦，当我这么想时，西莉卡就带著灿烂笑容补充道：

「顺带一提，熟练度10的话，只要熟习三十个单字左右就能够达成了。请加油吧！」

「……这……这样啊……」

也就是说，想同时把巴辛语以及帕特鲁语的熟练度提升到10的话，就必须把六十个现实世界派不上用场的单字学到发音完全标准才行。到时候有两三个英文单字被从脑袋里挤出来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来的家伙制作了这款游戏，但是为什么要弄成如此麻烦的模式呢，真是的……

默默地如此咒骂著，同时再咬了一口由Life Harvester肉──简称哈贝肉制成的肉排。

即使参加庆祝宴会的所有人都已填饱肚子，Life Harvester肉的总重量还是减少不到一成。

如果这里是Underworld，不把剩下来的生肉晒乾、冷冻或者盐腌的话，天命一下子就会耗尽了，幸好Unital ring装入道具栏的素材道具耐久度不会减少。也就是说，人口增加许多的拉斯纳利欧目前粮食的问题方面已经获得解决。当然每餐都吃肉排的话可能还是会腻，但亚丝娜和结衣煮的香草炖肉口味温和又好吃，而且也有其他的料理方法才对吧。此外洞熊米夏、暗豹小黑，以及亚丝娜的宠物长喙大鬣蜥的阿蜥似乎也都很喜欢哈贝肉。

庆祝宴会在晚上十点结束，帕特鲁族与巴辛族各自回到自己的居住地后，厩舍前面的空地只有我的同伴们还有二十名前昆虫国度组留了下来。我们就趁这个机会重新自我介绍。

昆虫们的队长是艾基尔的太太，兰花螳螂海咪。副队长则是亚克提恩象兜虫萨利翁，以及长须锹形虫毕明古。结束打招呼与握手之后，我终于对「老鼠」提出一直存在于心中的疑问。

「那么……亚鲁戈，你为什么会跟海咪小姐他们在一起呢？」

结果娇小的情报贩子把右手的啤酒杯一饮而尽后就回答：

「没有啦，我昨天晚上不是说过要努力做些事情吗？」

「啊……是说了。」

「其实我跟海咪之前就认识了……」

「咦……因为艾基尔的关系吗？」

询问之后才又自己否定这个可能性。亚鲁戈出现在我面前是在短短两天之前，至今为止都是消息不明状态。如果早就跟艾基尔取得联络，昨天介绍亚鲁戈时，他应该不会那么惊讶。

「不，是靠别的关系哟。」

亚鲁戈果然说出预料之中的答案，然后稍微瞄了一眼昆虫们之后才又继续表示：

「我从一年前左右就一直在取材关于The seed连结体的全球化。昆虫国度在美国算是很大众的seed游戏，但日本几乎没有人玩……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就是海咪。」

「咦……那在美国很受欢迎吗？」

感到有些，不对，是相当惊讶的我这么反问之后，回答的不是亚鲁戈而是我身边的亚丝娜。

「嗯，我也曾经从有纪那里听说过游戏名称。她说来到ALO之前，和沉睡骑士的成员们玩过一阵子。」

「这样啊……」

一听到「绝剑」有纪的名字，就连没有什么交流的我都被胸口揪紧的感觉袭击。亚丝娜虽然带著微笑，但可以看见瞳眸里的光芒产生些许晃动。

下意识动著右手轻触了一下亚丝娜的左手后，我就把视线移回亚鲁戈身上。

「虽然知道你认识海咪的理由了……但为什么会一起被Life Harvester追赶呢？」

「这个嘛……」

亚鲁戈环视周围，然后捡起一根较长的树枝，用树枝在地面画出直径一公尺左右的圆。

「实际上是更复杂的形状，但是先把这个当成Unital ring世界的整体地图吧。」

「嗯。」

我跟亚丝娜点完头，诗乃、爱丽丝以及海咪跟数名昆虫国度玩家也靠过来围住地图。亚鲁戈毫不在意，只是继续解说：

「如果这边是北方，现在我们的所在地大概是在这里附近。」

树枝迅速刺向地图西南方相当靠近外围的地点。

「你为什么知道是这里？」

听见诗乃的问题后，亚鲁戈转了一下树枝，指向残留著雨云尾巴的夜空。

「第一天晚上极光延伸出去的方向，小诗诗也还记得吧？」

看来亚鲁戈继称呼爱丽丝为「小爱爱」后，决定称呼诗乃为「小诗诗」了。被如此称呼的诗乃眨了两下眼睛后才轻轻耸肩说：

「嗯，我想应该是东北方。」

「也就是这个方向吧。」

如此说完，亚鲁戈就准备再次把树枝刺向地图上刚才戳出拉斯纳利欧的点，但是手却停了下来──

「应该比东北方更往北一点吧？」

「咦？……啊，对喔。」

点头的诗乃蹲了下来，以食指在地图上距离拉斯纳利欧数公分的西北方戳了一个新的点。

「夜空中出现极光，听见之前的广播时，我在基幽鲁平原的另一侧……大概是这边附近。如果亚鲁戈小姐想说的是这么回事的话，那么我所看到的极光，跟桐人你们看见的方向应该有点不同才对。」

如此说完，诗乃就从自己戳出来的点往东北方向──圆形地图的中心迅速画了一条线。

亚鲁戈对站起来的诗乃咧嘴笑了起来，接著也用树枝从拉斯纳利欧画线。由于这边也是朝向中心，所以两条线正如诗乃所说的，在角度上有些微的不同。

「这就表示……」

以浑厚声音发出沉吟的是不知何时加入圆圈的艾基尔。他看向站在旁边的螳螂型虚拟角色，然后用英文询问：

「Hyme，in which direction did the aurora you saw flow？」

结果海咪就动著剃刀般的巨大下颚，以娇艳的女性声音回答：

「Almost north（几乎是北方）。」

她伸出右手的镰刀，以尖锐的前端从拉斯纳利欧往东十公分左右的地方朝正北方画线。

看见地图上并排的三条线，就能明显知道亚鲁戈的言外之意了。

「也就是说那道极光，是像这样……呈放射状出现在Unital ring的天空中吗……」

我一这么呢喃，亚鲁戈就点了一下头，然后从圆形的地图东侧与北侧也画了几条朝向中心的线。

「正是如此。实际上，我从网路上也有抓到极光朝向西方还有南方的情报。从Seed游戏被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的所有玩家，大概是呈环状分配在地图的外围部分。然后从该处一起……」

爱丽丝接续亚鲁戈的说明。

「以位于世界中心的『极光指示之地』为目标吗……如此考虑起来，诗乃等GGO玩家就配置在我们这些ALO玩家附近算是很幸运的了……」

「说是附近，其实也没有多近啦。」

诗乃苦笑著这么说完，曾经远征基幽鲁平原的同伴们就不停地点头。实际上，跟诗乃会合的墙壁迷宫就横跨于平原正中央，从拉斯纳利欧到那里的直线距离也有三十公里。诗乃在遇见我们之前似乎也移动了差不多的距离，所以距离GGO组出现的遗迹大约是六十公里……比从阿尔普海姆的风精灵领地首都司伊鲁班到世界树的距离还要远。

似乎想到同样事情的莉法，认真地凝视著地面的地图并且说道：

「亚鲁戈小姐，实际上这个世界的半径大概有多少公里……？」

「嗯～～～～」

沉吟了一阵子的亚鲁戈，以树枝前端依序敲打──GGO组的出现地、拉斯纳利欧以及昆虫国度组出现地等三个点。

「这三个地点也是我用直觉随手试著画画看而已。只不过，如果这个比例尺正确的话……从各出现地点到地图中央，应该有六百，不对，是七百公里吧。」

「七百公里！」

莉法这么大叫，莉兹贝特与西莉卡也呢喃著「不会吧……」，昆虫们迟了一会儿后也各自用英文叫著「No way！」或者「Kidding me？」。

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半径七百公里就表示直径是其两倍──一千四百公里。阿尔普海姆的直径是一百公里，即使如此就已经有种广大无边的感觉了，当我们被困在死亡游戏SAO里时，甚至连艾恩葛朗特直径只有十公里的一个楼层都觉得宽广到无边无际。这时候突然说出一千四百公里，当然对这样的规模没有真实感。以现实世界的日本来说，是足以匹敌北海道到九州的距离，Underworld的话……

「────！」

当想到这里的瞬间，我的身体就震动了一下。

下意识中抬起头来，和正面的爱丽丝四眼相对。猫耳骑士的蓝色眼睛也稍微瞪大。

对方应该也跟我想到同样的事情吧。亚鲁戈半径七百公里的概算，如果再大一点的话。比如说，如果是七百五十公里的话。

这个数字就跟尽头山脉包围住的人界半径完全一致。

──不，就算是这样，那也只是偶然。

爱丽丝似乎也感觉到我的想法。只见骑士默默地微微点了点头。

Underworld跟这个Unital ring除了都是用The seed程式套件之外就没有任何关联。而且Underworld没有连接The seed连结体，所以连这个关联性都极为希薄。现在不应该从偶然里找出意义，必须集中精神在眼前的状况才行。

对自己这么说的同时，周围的骚动也平静了下来。轻咳了一声之后，我就回到最初的话题上。

「关于这个世界的全体图，我大致上了解了。但是亚鲁戈，这件事跟你还有海咪他们在一起有什么关系？」

「啊，对喔，刚才是在说明这件事。」

说完装傻的台词后，亚鲁戈就瞄了一眼并排站在周围的昆虫军团，然后继续说道：

「嗯，事情其实很简单。我自从发生这个事件之后，也从海咪那里听取状况。昆虫国度组也说事情变得很可疑，所以就邀请他们过来帮忙。」

「可疑……？」

有人从左斜前方对露出疑问表情的我丢出问题。

「阿桐，你知道多少关于昆虫国度的事情？」

发言者是白色外骨骼有著粉红主色的兰花螳螂──海咪。流畅的日文与首次听见的称呼让我一瞬间吞吞吐吐起来，接著便摇头表示：

「没……没有啦，算什么都不知道吧……」

「嗯，也是啦。昆虫国度的玩家是节肢动物里的六足亚门……也就是昆虫和除此之外的螯肢亚门、多足亚门争夺霸权的设定。螯肢亚门是蜘蛛、蝎子或者避日蛛等，多足亚门则是蚰蜒或者蜈蚣。」

「……那样的话，大多数玩家都会选昆虫吧？」

我的话让兰花螳螂的三角形脸庞上下动了起来。

「Exactly。营运开始经过很长一段时间，螯肢亚门和多足亚门……我们以『八只脚以上（Eight or more）』的简称『八上』来称呼他们，他们被昆虫方压制，不断地失去领土。所以最近调整平衡度，八上的技能与能力值获得大幅度强化。八上就以此为契机开始大反击……结果这时候就发生这个事件了。」

「嗯……难道说昆虫国度组是昆虫玩家与八上玩家都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Ya（嗯）。」

「这样不是会引起大骚动？」

「是啊。」

海咪如此肯定后，听著艾基尔同步翻译的萨利翁与毕明古也发出经过克制的咒骂声。等待他们结束之后，海咪才再次开始说明。

「强制转移后几个小时内，『六只脚（Sixes）』……昆虫玩家，包含我们在内几乎都被八上杀掉了。因为是缓冲期间所以复活了，但是继承的装备全被抢走，六脚这边完全没有逆转的机会了。即使如此，几乎所有六脚还是没有离开起始地点的遗迹，但我们的连队预测缓冲期间之后将会结束，所以便离开遗迹。」

「连队……是像公会那样的吗？」

「Ya……别看我们这样，我们在昆虫国度里可是排名前十的连队。但没有装备实在难以前进，在拖拖拉拉的时候缓冲期间也结束了，然后八上又从遗迹追了过来，no way out……日文要怎么说？」

「咦……进退维谷之类的……」

「就是那个，在进退维谷的时候接到亚鲁戈的联络。」

终于可以看见事情的发展，我便「呼」一声松了一口气。

空地中央的营火不知不觉间几乎熄灭，米夏、小黑和阿蜥等三只宠物围在一堆小小的残火附近睡得正香甜。不对，仔细一看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西莉卡头上移动的毕娜也在小黑背上缩成一团了。阿蜥虽然没有参加，但与Life Harvester的战斗，一个搞不好可能米夏或者小黑其中之一，甚至是两者都可能会牺牲。

虽然都是顺势驯服的宠物，但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短短几天就对它们产生了感情。虽然不愿意想像失去它们的时候，但为了不让这种情况成真，必须仔细地考虑让它们参加战斗的方式才行。

我把从动物们身上拉回来的视线再次移向亚鲁戈。

「也就是说亚鲁戈今天是到昆虫组的区域去迎接海咪他们吗？事先说一声的话，我或者哪个人就能一起去了啊……」

「不用啦，途中的怪物我全用躲藏与匿踪闪过了。自己一个人还比较安全。」

「那你这个躲藏大师，为什么会被那个大家伙盯上呢？」

质问关于被Life Harvester追逐的事件后，拥有「老鼠」绰号的情报贩子就露出苦涩的表情。即使去程可以独自一人，回程就变成二十一人的大团体，所以刚才那确实是很坏心眼的问题……当我如此反省时。

「是我的失误啦。」

「咦……是这样吗？」

「情报贩子的欲望不小心跑了出来。听好了桐仔，这个Unital ring世界有个有点不自然的特徵。」

「咦……？」

亚鲁戈的话让亚丝娜与莉兹等人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靠了过来。在众人的视线注意之下，亚鲁戈再次把右手的树枝伸向地面的地图。

她在表示拉斯纳利欧的点，其西南方也就是基幽鲁平原的右下附近，画了一个小圆而不是点。然后又在遥远的西北方画了一个。

「这个世界的各地都有像这样的正圆形盆地。最大的直径有十公里，小的好像也有三四公里。森林或者河川明明是相当自然的外形，只有像这样的盆地是特别漂亮的圆形，所以应该有什么理由才对吧？」

亚鲁戈的话让我发出沉吟声并且歪起脖子。

「啊……这是巴辛族所在的盆地！」

莉兹贝特指著距离拉斯纳利欧比较近的圆并且这么大叫。诗乃接著指向远方的圆，开口表示：

「欧鲁尼特族的村庄大概是在这边的盆地。我原本以为是他们自己往下挖出那样的地形……原来是天然的吗？」

她的话让爱丽丝与西莉卡也点了点头，很可惜的是我哪个盆地都没有见过。我记得结衣也去过巴辛族的村子两次，于是便对在亚丝娜身边持续凝视著地图的白色洋装少女问道：

「结衣啊，巴辛族生活的盆地有这么圆吗？」

「因为没有从高处往下看的机会，所以没有确认过整体的形状……但是我能见到的范围，盆地境界处的圆弧，其正圆度推测是五公分左右。光靠The seed program的地形生成引擎的话，确实是不太可能的数值……」

我花了一秒钟咀嚼她流畅的说明。正圆度五公分的意思是，直径达数公里的盆地，其圆形与几何学上的正圆相比，最多也只有五公分以下的误差而已。如此说来，确实只能认为是这个世界的创造者刻意制造出来的地形了。

「……亚鲁戈，这个正圆形盆地到底是什么？」

我的问题让情报贩子在兜帽底下的脸浮现明显的苦笑。

「这件事我也调查了哟。现在这种盆地在整个地图上已经被发现超过三十个以上了。而且里面全部有东西。像是NPC的村子啦、遗迹啦、迷宫之类的……然后，今天晚上跟海咪他们会合之后，在这边附近也发现一个盆地。」

亚鲁戈在拉斯纳利欧往东五公分处──实际距离三十公里那么远──画下第三个圆形并且继续说：

「网路上完全没有出现这个盆地的情报，我才想只去调查一下里面有什么，于是让海咪他们等一下，自己进去调查。结果在枯死的森林里有石头圆阵般的遗迹，当我想著『这里有宝藏的味道』时，那只大到夸张的人面蜈蚣就从岩石的后面冲出来了……」

「……原来如此。」

我稍微瞄了一眼空地的东侧。从这里虽然只能看见包围拉斯纳利欧的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但是地图在森林前方当然还是会继续延续下去，而且这只是Unital ring世界的一小部分而已。

「所以，从那个盆地一直到跟我们会合的地点，一直都被那只Life Harvester追赶吗？」

「实在没想到它会追三十公里。给海咪他们添了许多麻烦……」

难得露出沮丧模样的亚鲁戈叹了一口气，这时克亚提什么象兜虫的萨利翁就以开朗的声音对她搭话。

「Never mind，girl！I had a blast（别在意，我玩得很开心）！」

什么须锹形虫的毕明古也立刻大叫：

「I felt good about beating that mob（干掉那个家伙，我觉得很爽快呦）！」

面对嘴里表示同意的昆虫们，亚鲁戈以宛如艾基尔般的流畅英文回应：

「Isn’t the reason that biggy had been after us is because that was an Eighmore and you are Sixes，right（那只大家伙之所以不断追过来，是因为它是八上而你们是六只脚对吧）？」

下一个瞬间，昆虫们就发出巨大的爆笑声，我不由得浮现「亚鲁戈姊姊真是太厉害了！」的想法。

不论如何，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于让二十名昆虫国度组成员加入拉斯纳利欧就没有任何意见了。反而应该举双手欢迎……虽然是这么想，但是我这边也有件事情必须先警告他们。

在多少借助艾基尔的帮忙之下，我竭尽自己的英文能力对海咪他们说明明天晚上即将来临的最大等级危机。

得知能够使用恐怖窒息魔法的「魔女」──「假想研究社」的队长姆塔席娜以及她所支配的上百名玩家将攻击这个城镇后，海咪果然以严肃的表情跟伙伴们谈了一阵子，然后才重新转过来看著我。

「那个叫姆塔席娜的女人没有合作的可能性吗？」

「…………」

无法立刻回答，我在下意识中以右手触碰铠甲的护喉。

底下的脖子上刻划著漆黑环状纹章，也就是被姆塔席娜施加窒息魔法的证据。如果现在姆塔席娜在遥远南方的斯提斯遗迹把法杖往地面一敲，我将会无法呼吸而在地上打滚。

她整体的战斗力在目前的Unital ring是最强等级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事实。能够跟她缔结合作关系的话，将会成为无比可靠的伙伴吧。但是……

我慎重地把姆塔席娜刻划在我脑海里的发言翻译成英文，并且传达给海咪他们知道。

──现在约定好要互相帮忙，等靠近终点时小队间一定会发生纷争，之后发展成小队内的自相残杀。但是至少在我的魔法还有用的期间就能回避这样的事态。以攻略游戏为目标的话，这是最完善且最棒的手段了吧？

即使说完最后的「isn’t it？」，昆虫们还是沉默了一阵子。当我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英文太烂而感到慌张时，海咪就低声呢喃了一句「Ridiculous（荒谬）」。

她在身前交叉带有尖刺的镰刀，切换成日文后继续说道：

「看来确实无法跟那个女人做朋友。然后，既然都听到这里了，绝对不可能当成不知道这件事。」

「等……等一下，还是希望你慎重考虑。因为是有一百人的军队要攻过来喔……海咪你们就算在这个城镇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就出发离开，我也绝对不会怪罪你们的。」

「一百个人确实不容小觑。但我们也有阿桐的同伴、那些很酷的原住民与可爱的小老鼠们，再加上我们的话就有六十个人吧？个别的战斗力绝对赢得过对方，而且防守方都占优势。应该很有机会与之一搏吧？」

「这个嘛……的确是这样。」

今天早上的阶段在战力上仍有绝望性的差异，不过加入海咪他们二十个人的话状况就不一样了。而且姆塔席娜军他们应该没有料到昆虫组会加入我们，在重要时刻让他们参战的话，应该能够期待昆虫虚拟角色的恐怖外表带来的心理效果。确实订立作战计画，以陷阱与奇袭来扰乱对手的话，或许就能够找到胜机。

但是──

光只是有机会获胜是不行的。激烈战斗之后虽然击退敌人，我们也失去一半成员……这样的结果无法说是胜利。Unital ring世界是一旦死亡就再也无法登入，所以在完全攻略之前不希望失去任何同伴，而真的会死亡的NPC们就更不用说了。只有确定我方可以在不会有任何人牺牲的情况下击退百名敌人时才能战斗。不对，发动袭击的玩家们也是受姆塔席娜所胁迫，可以的话也尽量不想造成敌人的死亡。

「……战斗开始之前，可以想办法单独解决姆塔席娜的话……」

当我再次提到在Life Harvester战之前的会议也出现过的点子，不知道喝了第十几杯啤酒的克莱因就感到很遗憾般表示：

「结果还是变成这样啊。虽然偷袭未曾谋面的淑女有违我的原则，但既然是对方主动攻击就没办法了……」

「不然你自己一个人去说服她也可以喔。」

莉兹贝特的提议让克莱因不停地左右摇头。

「大剌剌地跑过去，要是连我都中了绞首魔法可就不妙了。」

那种丢脸的声音，让众伙伴以及昆虫军团都愉快地笑了起来。

在这样的情形中，我的右脸颊附近感觉到亚鲁戈的视线，于是刻意把眼神移开。

昨天晚上，远征到ALO组出发地点斯提斯遗迹时，我被卷入姆塔席娜的绞首魔法──「不祥者之绞轮」当中，我到现在都还没向同伴们表明这件事。知道的就只有待在同一个地方的亚鲁戈。

之所以要她不能泄漏，是因为一旦让伙伴们知道了，他们就会以解开我身上的魔法为优先而不去理会堆积如山的任务。不能让众人的升级与装备强化因此而变慢。

亚鲁戈三不五时就传送过来「快点坦白比较好哟」的心电感应，但拉斯纳利欧攻略战──对我们来说是防卫战──一旦开始，姆塔席娜应该就不会发动「绞轮」才对。她那么做的话，不只是我，连她那一百人的手下都会无法动弹。

只要杀掉姆塔席娜或者破坏她的法杖或许，不对，应该说绝对可以解除「绞轮」。之后再跟亚丝娜他们说明情况并且道歉就可以了。

我把愧疚感咽了回去并再次如此下定决心，接著就看著海咪说：

「……真的很感谢你们愿意一起战斗。如此一来就正如海咪所说的，我们应该也有胜算了。但以目前的状况，我们要在没有任何牺牲的情况下打败百人规模的敌人是相当困难。所以要尽可能寻找回避战斗的方法，万不得已时……也必须检讨舍弃城镇这个选项。」

好一阵子没有任何人发言。

既然迎接帕特鲁族与巴辛族，帕特鲁族又有小孩子诞生，就无法舍弃城镇，这是数小时前的会议才刚做出的结论。伙伴们或许会觉得事到如今还在说什么蠢话。

但是，在Life Harvester战切身体验到全灭的可能性时，我在冰冷的战栗当中有了强烈的想法。

不想失去伙伴。不希望任何人死亡。如果要失去任何一个人，我宁愿当场放弃攻略Unital ring……

一瞬间用力握紧双手后，我就改变身体的方向看著亚丝娜的脸。

映照出晃动火焰的眼瞳笔直地回望著我。但是眼睛里似乎带著些许担心。

也难怪她会这样。拉斯纳利欧中央存在作为我跟亚丝娜「老家」的圆木屋。当新生艾恩葛朗特坠落时，这栋重要房子的应该跟第二十二层一起遭到破坏了才对，但累积好几次的奇迹与拚命的努力才好不容易紧急迫降在这座森林里。放弃拉斯纳利欧就等于是放弃那栋圆木屋。

在苦闷的沉默当中，突然有一道宛如清凉夜风的声音传出。

「桐人，在战斗之前就老是想著战败时的事情，原本会赢的战役也会落败喔。」

这么说的是爱丽丝。威风凛凛地挺直背杆，把手放在左腰剑柄上的站姿，即使穿著粗犷的铁制铠甲，看起来依然跟整合骑士时的她没有两样。不对，她到现在也还是那个高傲的「金木樨骑士」。

「当然，预设各种状况也很重要。但那是为了获胜而做的吧？为了回避战斗而自己选择败逃，我觉得根本是本末倒置。」

被这么批评的我完全无法反驳。

爱丽丝在Underworld发生的「异界战争」里，投身于敌我战力差为五万对三千的绝望战斗之中，以自身创出的大规模神圣术为战争初期带来胜利。由于当时处于心神丧失状态的我完全派不上用场，现在这番话才特别在我的内心造成了回响。

没错……距离姆塔席娜的军队袭来还有二十个小时以上。现在放弃还太早了。拚命搅动脑汁的话，或许能找到在不牺牲任何伙伴的情况下，击退百人联合部队的方法。

我确认显示在视界角落的时间。现在是晚上十点。虽然很难说是刚刚入夜，但VRMMO玩家的黄金时间现在才要开始。我想还是先移动到圆木屋，进行正式的作战会议吧。

与同伴进行简短讨论的海咪重新转向这边后，灵活地耸著螳螂虚拟角色的肩膀说道：

「阿桐，抱歉，我的同伴们差不多要下线了。」

「咦？啊……对喔。萨利翁他们是从美国潜行的吗……」

艾基尔的太太海咪虽然是住在东京，但除此之外的十九个人都住在美国本土，所以跟日本当然有时差。那边现在是几点呢，当我试著在脑袋里计算时差的瞬间，看透我表情的结衣就明确地告诉我答案。

「现在西海岸是凌晨五点，东海岸是上午八点！」

「谢谢你，结衣……那真的是到极限了，抱歉让你们上线那么久。」

听见我的道歉后，海咪就迅速摇了摇头。

「不会啦，玩得很开心喔……那么，我的同伴要登出了，可以借一下那栋小屋吗？」

这么说完就用镰刀所指的是并排在广场北侧的厩舍。

就算是非人型虚拟角色，把他们当成动物也太过分了，所以就带萨利翁他们到南侧商业区的旅馆──不过尚未开业──然后请他们在那里登出。

跟独自留下来的海咪回到圆木屋，坐在宽敞的地板上再次开始会议。

我以营火的余烬在用初级木匠技能制成的布告板上画出拉斯纳利欧周边简单的地图后，就对伙伴们问道：

「大家把自己当成姆塔席娜来思考吧。如果要用一百人来攻略这座城镇，会订立什么样的作战？」

这唐突的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但立刻就用严肃的表情盯著地图看。

拉斯纳利欧是直径六十公尺的正圆形，外围被高三公尺的坚固石墙包围，东北、东南、西南、西北等四处设置了木制闸门。城镇四周是深邃的森林，只有西南闸门有道路延伸出去，连结著流经森林西边的马鲁巴河。

经过三十秒左右，至今为止都专心担任翻译的艾基尔就用浑厚的声音说：

「就我听桐人的描述，姆塔席娜似乎有著相当扭曲的性格，应该不会鲁直地从西南的道路发动突击吧。」

「我也这么认为。」

毕娜回到头顶上的西莉卡赞同这个说法。米夏、阿蜥、小黑等三只宠物已经在厩舍睡觉，不过在这个世界，饲主的头顶依然是毕娜的固定位置。

「姆塔席娜应该也想尽可能减少己方的牺牲，因此会不会订下将计就计的作战呢？比如说，让分队躲在道路两旁的森林，等我们冲出去时就展开夹击之类的……」

西莉卡的发言让所有人发出「哦～」的声音。对付怪物的话，从据点引诱出来再进行包围攻击是常见的作战，当然PvP时如果成功也能发挥绝大的功效。

「结果还是把周围的森林夷为平地比较安全……是这样吗……」

诗乃一这么呢喃，这次换成传出「嗯～」的复数沉吟声。盘腿坐在墙边的亚鲁戈前后摇晃著身体并且开口发言：

「并非因为我的能力是斥侯系构成才这么说，但森林也可以用来发展混战。平坦的空地虽然会减少遭受奇袭的危险，但反过来说，我们也无法包抄敌人的后方了。」

亚丝娜也赞成这个意见。

「是啊。前天袭击我们的修鲁兹部队之所以率先焚烧周围的森林，除了用来照明之外，我想也是为了防止受到从森林当中的突袭。基本上，空地上的战斗还是人数多的一方比较有利……」

「的确是这样。」

诗乃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只是点了点头。

接下来发言的是平常这种时候大多只是旁听的结衣。

「如此一来，就姆塔席娜小姐来说，在战斗开始之前会先想把森林夷为平地吧？现实世界的话就需要重型机械，Unital ring世界的话，虽然也得看技能熟练度与道具，不过要砍倒一棵旋松的成树也只要几十秒。一百人一起上的话，我想一个小时就能处理拉斯纳利欧半径五百公尺以内所有的树木了。」

「…………原来如此……」

我的脑袋里浮现在斯提斯遗迹目击的那名魔女的身影，同时开口表示：

「姆塔席娜能使用的魔法，应该不只有『不祥者之绞轮』一个而已。如果能使用大部分的攻击魔法，应该会想先排除障碍物吧……很可能会把附近全变成空地，然后在上面施展某种策略。」

「不愧是结衣，太可靠了！」

莉兹贝特把结衣抱过去，双手不停来回抚摸她娇小的头部。微笑著看著那一幕的亚丝娜，突然露出严肃的表情说：

「……桐人，那个叫『不祥者之绞轮』的魔法可以重复施加……应该说可以追加效果对象吗？」

「咦……你的意思是说保留现在中了魔法的一百个人，再继续对其他玩家施展『绞轮』魔法吗？」

「嗯。」

当我带著苦笑，准备跟亚丝娜说出「那种设计实在太作弊了……」的时候。

「应该可以吧？」

这样的声音让所有人的脸庞一起移动。在十一个人注视下的亚鲁戈，以极为深刻的表情再次开口表示：

「斯提斯遗迹里，姆塔席娜举出最初的目标是击溃桐人小队时，『啃杂草者』的迪柯斯就说了。他说为什么要击溃他们，也对他们施加绞首魔法，让他们变成手下不就得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就想起讲台上确实进行过这样的对话。但是在那样的混乱当中还能记住发言的详细内容，只能说真不愧是亚鲁戈。

「而姆塔席娜则是这么回答──让『不祥者之绞轮』成功不是那么简单。除了动作指令很长之外，魔法阵也很显眼。不是会被『施放华丽支援法术作为宴会余兴节目的谎言所骗』的对象和状况，应该不可能成功吧……她没说魔法的设定无法追加对象玩家。当然，也可能是为了提升威胁效果的大话就是了……」

即使亚鲁戈的说明结束，还是有好一阵子没有人开口说话。

当我承受著被刻画纹样的脖子传来一阵搔痒感时，提出这个话题的亚丝娜就再次开口表示：

「……不论那是不是大话，也应该把它当成可能。如此一来，姆塔席娜小姐应该会试图对我们也施加『绞轮』魔法吧。就算指令再怎么长魔法阵再怎么显眼，只要被包围就逃不掉了……」

我听著亚丝娜的话，脑里再次描绘出姆塔席娜的模样。

身穿一尘不染的纯白连帽斗篷，带著外型简单的长法杖，那种打扮就像是圣女一样，声音虽然甜腻清澈到完全感觉不到邪恶之心，但嘴里说出的话却极其冷酷与无情。她坚定地表示我、亚丝娜以及伙伴们成功存活下来的旧SAO是「四千名玩家留下怨恨而死的真实地狱」。

深呼吸来转换心情后，我开口回答亚丝娜提出的观点。

「姆塔席娜这么做的可能性确实很高……不对，感觉她一定会这么做。把城镇周围变成空地来封锁游击战，然后以大军包围让我们无处可逃接著施展『绞轮』。这个方法成功的话，将会一口气增加六十个手下。」

我说到这里的瞬间，依然握著啤酒杯的克莱因就扬声表示：「那个，我有个想法……」

「请说。」

「刚才桐字头的老大说的六十个人，是包含了巴辛族与帕特鲁族人吧？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不过窒息魔法对没有真正身体的NPC也有用吗？」

「咦…………」

意料之外的疑问，让我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回答：

「嗯……说是窒息魔法，玩家的呼吸也不是真的停止了，效果只是虚拟角色被这样的感觉袭击……」

「啥？是这样吗？」

这次换成克莱因瞪大了眼睛。被他这么一问，就连实际体验过「绞轮」效果的我也无法断定。忍不住回想起极为真实的窒息感，正当我反射性要开始咳嗽的时候。

「我判断来自于AmuSphere的讯号不可能让现实的身体停止呼吸。」

被莉兹贝特抱著的结衣以毅然的声音坚定地表示。

她迅速站了起来，笔直地走向站在布告栏前面的我。翻动白色洋装，以冷静的口气继续说道：

「人类的呼吸中枢存在于脑干最下部的脊随。但是，游戏程式能够控制的AmuSphere讯号只能抵达脑部最外侧的大脑皮质。大脑皮质有体感皮层，或许可以产生呼吸停止的错觉，但AmuSphere的构造上不可能让身体实际停止呼吸，如果呼吸停止的话安全装置应该就会启动，将玩家强制登出。」

结衣流畅地说完这段话后，所有人都发出「哦哦～」的感叹声。

前半段关于呼吸中枢与大脑皮质的说明，我也只有「是喔」的感想，但最后一段话就深深感到同意。AmuSphere不愧是夺走数千名玩家性命的NERveGear后继机，搭载了极为严密的安全装置，玩家的心跳数太快、陷入脱水状态，甚至是忍著尿意就会被强制登出了。很难相信它会无视停止呼吸这种攸关性命的异变。

「绞轮」的窒息感果然跟我现在听见的声音、闻见的味道一样只是虚拟的感觉吧。但就算是这样……

当我想到这里时，结衣就再次开始说明。

「另外，我推测窒息魔法对巴辛族与帕特鲁族那样的NPC也有效。Unital ring世界的NPC们跟我使用同样规格的言语化引擎，但我不只从虚拟角色获得视觉、听觉，连气味、味道与触觉这样的感觉情报都没问题，程式除了会让我因为宜人香气与美味感到愉悦之外，也会因为疼痛或者炎热等不舒服的感觉而跟各位产生同样的反应。在SAO与ALO里被赋予无法破坏属性，所以根本感觉不到痛楚，现在已经是玩家了，被剑砍中也会疼痛，所以呼吸停止的话应该也会感到喘不过气来才对。」

我下意识把左手朝著闭上嘴巴的结衣伸去。摸了摸她小小的头后，她就露出感到很痒般的笑容往上看著我。

结衣虽然能像这样因为触摸而感到开心，也能享受亚丝娜美味的料理，但同样也能正确地感受到痛苦。虽然对于茅场晶彦创造出来的精巧AI程式感到惊讶，但现在却忍不住想著为什么不做成只能感觉到舒服的规格呢。

可以的话不希望结衣参加防卫战，但是她本人应该不会同意吧。

像是要打破沉重的沉默一般，克莱因用力拍了一下右膝盖。

「就算窒息魔法对NPC与小结衣有效，我们也有办法应对吧！只是错觉的话，只要无视就可以了。」

莉法也跟著赞同他气势十足的发言。

「对喔，一开始就知道只是假货的话就不会慌张了。姆塔席娜对我们施展魔法，效果发动时可能反而是机会。周围的敌人全都倒下了，只要忍耐窒息感冲向姆塔席娜，使出两三招剑技就能把她打倒了吧？」

我的妹妹真的很可靠。不愧是异界战争时，使用提拉利亚神的帐号，从数千名美国人玩家手中保下黑暗界的半兽人队与拳斗士队的家伙。

──只不过。

很可惜的是，「不祥者之绞轮」所造成的窒息感，就算知道是虚拟的感觉恐怕还是无法承受。

在斯提斯遗迹的竞技场实际尝到「绞轮」的效果时，我正如刚才结衣所说的──率先想到不可能将施加在AmuSphere上的多重安全装置无效化来停止玩家的呼吸。但是窒息的感觉真实到一瞬间就把这个道理吹走了。喉咙深处塞满黏稠的异物，吞也不是吐也不是的真实感觉产生强烈的恐慌，再慢个五秒钟解除魔法的话，我应该会为了逃离死亡的恐惧而登出游戏吧。

即使曾经有过一次经验，然后也知道那是错觉，还是没有自信能无视那种窒息感来展开行动。应该在中了「绞轮」而且效果发动的话，所有人当场倒地的前提下订立作战计画。

但是，现在在这里这么说的话，能够得到大家的同意吗？

刻意被施加「绞轮」魔法，趁姆塔席娜大意时强行突袭的作战计画相当有魅力。不但我方很可能不会出现任何牺牲，也符合只解决姆塔席娜一个人的基本方针。甚至足以让人觉得只有这个办法了。如果不是曾经实际体验过窒息魔法的话。

在逐渐倾向克莱因提议的气氛当中，我拚命思考著该怎么说才能说服众人──

左颊附近感觉到视线，我便往该处看去。结果眼神就和盘腿坐在后列的亚鲁戈对个正著。「老鼠」的泛黄眼珠，明显传递出「别撑了快放弃吧」的声音。

……好啦，我知道了啦。

我「呼」一声叹了一口气，接著轻举起右手。

「那个，大家听我说一下。关于克莱因订下的作战……很可惜的，我想不会顺利。」

「为什么呢，桐字头的老大～」

瞥了一眼很不满般拉长语尾的刀使后，我就打开环状选单。

移动到装备画面，解除莉兹贝特帮我制作的「高级铁制胸甲」。虽然下面只穿了一件亚丝娜制作的「天根布内衣」，但因为是高领颜色又近似黑色，所以就算拉下脖子附近的布料，「绞轮」的纹样还是不好辨认吧。

豁出去的我把内衣也收回道具栏让上半身全裸后，莉法就绷起脸来大叫：

「喂喂，哥哥！为什么突然脱……掉……」

她的声音急遽减速然后中断。哑然瞪大的眼睛凝视著我的喉咙。

除了亚鲁戈之外的所有人都露出类似的表情，我望著他们同时开口表示：

「嗯，事情就是这样。」

（插图008）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三章

晚上十一点。

由于会议暂时中断，取得十分钟上厕所的休息时间，我就跟伙伴们同时登出了。

在自家房间的床上醒过来后，盯著阴暗的天花板好一阵子，等待著些许浮游感消失。

告白实际中了「不祥者之绞轮」后，原本对于隐瞒一事会受到众人严厉责骂有所觉悟，但在亚鲁戈说情之下，说教时间就暂时延期了。但是会议的话题果然如同我所担心的那样，朝著解除「绞轮」的方向发展，为了修正现场的气氛，我便提议暂时休息。

不能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想办法消除我脖子的纹样上。今天晚上的活动时间预定是到凌晨四点，即使完全活用剩下来的五个小时，能不能完成迎击姆塔席娜军的准备都不得而知。

「……真的不行的话，就得从学校潜行了……」

边这么呢喃边起身，接著把AmuSphere从头上拿下来，换成著装上Augma的瞬间──

「哥哥！」

视界右前方的门就随著这样的叫声被迅速打开。冲进来的是穿著T恤与短裤的直叶。她似乎一登出就冲出房间，右手上还握著AmuSphere。

「喂……喂，至少要敲……」

不给我说「敲个门」的时间，直叶就直接跳到床上来。她跨在我身上以膝盖撑著身体，然后整个挺起胸膛──

「你就是这样！」

「是……是怎样？」

平常就威风凛凛的眉毛，倒竖的程度变得更加严重，面对这样的妹妹，我畏畏缩缩地问。

「那还用说吗！就是麻烦都自己藏在心里的坏习惯啊！在Underworld里，什么限界……限界……」

「界限加速阶段？」

「就是那个！明明被警告那个什么界限开始之前不登出的话会很危险，我听跟你在一起的亚丝娜小姐说你什么都没告诉她喔！」

「因……因为，我想说了的话亚丝娜也会留在Underworld……」

「就算这么想还是得说！」

如此断言之后，直叶就稍微抬起视线并继续说道：

「结衣你也这么认为吧！」

下一个瞬间，从我头上轻轻飞下来的小妖精就在空中跟直叶一样双手扠腰，以可爱的发怒表情──

「一点都没错！爸爸应该更信任妈妈、直叶还有我们！」

被心爱女儿这样责骂的话，我也没办法抗辩了。

「抱……抱歉。因为觉得你们会担心……」

双手合十，边表达歉意边这么说完后，结衣就移动到直叶的肩膀上并且轻轻坐下。

「担心别人以及受到担心都是很重要的沟通喔，爸爸。」

「是啊，哥哥。本来就不应该做让人担心的事，但是遇见麻烦时，不要自己一个人承担，得跟大家商量啊。」

依然用膝盖撑著身体的直叶如此告诫我，这时我才注意到短鲍伯头底下著装了Augma。应该是登出之前，已经跟结衣预告要强行突击我的房间了吧。

「真的很抱歉，我打从心底反省了。今后一定会确实找你们商量。」

再次如此宣言后，我的妹妹就从较高的位置狠狠地往下看──

「对史提西亚神发誓？」

「对……对史提西亚神发誓。」

「那就好！」

脸上终于绽放笑容的直叶从我身体上退开，坐到床上空著的位置。由于她没有要出去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提出有失绅士的问题。

「你不去上厕所吗？」

「我上过了。哥哥你快去吧。」

「那……那么……」

一下床的瞬间，直叶就立刻加了一句：

「顺便帮我从冰箱拿气泡水过来！我要莱姆口味的！」

「是是是。」

混杂著苦笑这么回答完，我就来到走廊。原本准备先去上厕所，但我立刻就注意到结衣正在我的左侧飞行。

「那个，结衣小姐……我现在要去上厕所……」

如此呢喃之后，小妖精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才慌张地连珠炮般说道：

「啊，抱歉爸爸！因为有点事情想跟爸爸说……」

「咦，什么事？」

「请看这个。」

这么说的结衣，在空中打开全息图视窗。该处即时显示著我的体温、血压、心跳的数值与图表。是植入我胸口的奈米扫描器把情报传送给Augma。

这是在海洋资源探查研究机构，也就是RATH从事STL测试潜行者的打工时，对方建议所植入──当然是在专门的医院──的仪器。在打工基本上已经结束的现在，就算把它拿出来也没关系了，但是因为三个理由而依然没有去动它。第一个理由当然是取出时会痛。第二个理由是骑脚踏车来当成运动时，可以不必著装心跳侦测器。然后第三个是亚丝娜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可以从萤幕观测我生命徵象的状况。

虽然体温与心跳被人看见会感到莫名害羞，但我实在很难主动开口表示「该结束了」。因此扫描器就一直放在我体内，不过为什么现在要叫出这些资料──

结衣以行云流水般的速度来回答我的疑问。

「这是昨天晚上，爸爸从二十二点十八分三十五秒开始的生命徵象档案。」

「二十二点……」

歪起脖子想著「我在做什么」时才注意到。

那个时候，我正跟亚鲁戈一起潜入在斯提斯遗迹中央竞技场举办的前ALO玩家联合恳亲会。甩开准备好的美食发出的诱惑，正准备离开会场的时候，姆塔席娜就从讲台上发动了极大魔法。没错……二十二点十八分正是「绞轮」停止我呼吸的时间。

在呆立的我眼前，结衣指著三个并排的直线图最下方──心跳次数并且说道：

「很可惜的是，爸爸植入的扫描晶片没有连呼吸数都传送出来，所以无法检验『不祥者之绞轮』是不是真的停止了爸爸的呼吸。但是，这个时候心跳次数急遽上升了。」

「的确如此……但是，本来就会这样吧？平常跟怪物战斗时心跳也会有一定程度的上升，就算是虚拟的感觉，没办法呼吸的话心跳就会加快……」

「问题不在这个地方。」

迅速摇摇头后，结衣以极为严肃的表情往上看著我说：

「AmuSphere的安全装置回路，只要使用者心跳次数持续超过最大心跳数五秒钟就会发动。最大心跳数是设定为220减掉年龄，所以爸爸的话应该是203。」

「下星期就会变成202了。」

听见我这样的打岔，结衣只是冷静地说了句「是啊」，然后就接著说：

「请看这里。二十二点十八分四十一秒时心跳数上升到205，持续四秒钟后降到195。四十八秒后上升到204，这时候也是四秒钟就下降，之后维持在190上下，从五十五秒开始就继续下降回到平常值。」

「……嗯……」

心跳数图表的推移正如结衣所说。虽然超过两次设定的最大心跳数，但是都在五秒以内，所以没有引发强制断线。虽然对数值之高感到有些惊讶，但安全装置的动作看起来很正常。

「这个哪里有问题？」

「二十秒内心跳数超过基准两次，但是都在四秒时下降到基准以内。这个四秒钟的时间，我认为有点像是蓄意的结果。」

「蓄意的……噢，因为两次都在五秒钟强制断线前下降了吗……等等，但我看应该是偶然吧？记录这个心跳数的不是AmuSphere，而是我胸口的扫描器，所以不可能遭到窜改，应该也没办法用AmuSphere来实际控制心跳数吧。」

「是这样没错。只不过……」

结衣虽然先点点头，但是表情没有放松，直接继续说道：

「就算爸爸的心跳数两次都在四秒时下降是偶然，现场有一百名中了同一种魔法的玩家，应该有不少人会确实满足安全装置的发动条件，遭到机器强制断线才对。爸爸，『不祥者之绞轮』发动期间，周围有登出的玩家吗？」

「…………这个嘛……」

我看著走廊深处的微暗，同时在脑袋里唤醒当时的情景。

「绞轮」发动当中，我拚命想吐出堵住自己喉咙的异物，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看向周围，但还是不记得曾经听到伴随著登出发出的光线与声音。窒息感消失之后，竞技场内的玩家密度也跟魔法发动前差不多。

「……没有啦，我也无法断言……不过好像没有遭到强制断线的人……」

「这样啊……」

结衣没有继续说些什么，关上全息图视窗后就轻轻往上升。

「爸爸，抱歉打扰你上厕所了。请快点去吧。」

被不用上厕所的结衣这么说果然有点害羞，但休息时间只剩下四分钟了。

「知……知道了。你先回房间吧。」

「好的！」

看著发出闪闪发亮声音飞著的结衣穿透房门消失的瞬间，我就急忙冲向厕所。

在洗手台洗了手跟脸，从厨房冰箱里拿出直叶想要的瓶装莱姆口味气泡水与自己要喝的乌龙茶并且回到自己房间的期间，我也持续思考著结衣所说的话。

如果在场一百人全部的心跳都在达到安全装置发动条件前下降的话──就会变成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能掌握各玩家的AmuSphere所设定的最大心跳数，并且为了不超过那个数值五秒以上而限制心脏的跳动。

我不认为能办得到这种事。最大心跳数是220减掉年龄这样的数值，所以每个玩家都不一样，就算能取得那个数值，控制人类心跳的也不是脑，而是心脏里面名为窦房结的部位。AmuSphere的微波绝对不可能传递到那边。

我大概错失了什么资讯。如果姆塔席娜的魔法控制了什么，那应该不是心脏的跳动……而是跟心脏连动的，比方说……

「哥哥，太慢了！」

这样的声音让我注意到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自己房间。依然坐在床上的直叶，双手不停地对我挥动。

「剩下九十秒而已！」

「抱歉抱歉。但是，迟到个一两分钟大家也不会发火……」

「领队还迟到的话要怎么做表率呢！」

「那……那个还没正式决定吧……」

嘴里说著空虚的抗辩，左手同时把宝特瓶交给她。我们家常备的气泡水，瓶盖紧到需要一点力气才能打开，但我的妹妹真不愧是现役剑道社社员，轻松就发挥强大的握力扭开瓶盖，迅速大口地喝下饮料。像小孩子般绷起脸来撑过气泡水的刺激后，就发出可爱的声音排出二氧化碳。最后把瓶盖盖上的宝特瓶放到床头柜上。

「还有一分钟喔，快点快点！」

由于这么说道的直叶直接就躺到我的床上，我急忙把乌龙茶的瓶口从嘴上移开。

「喂，你又想从这里潜行了吗？」

「都怪哥哥回来得太慢了。而且，万一姆塔席娜的魔法真的让哥哥停止呼吸，我就必须帮你急救啊。」

虽然不知道她有多认真，但听她这么说后也没办法拒绝了。在附近飘浮著的结衣也一脸严肃地对直叶搭话：

「那个时候爸爸就拜托你了，莉法小姐！」

「交给我吧！」

看见用力互相点头的两个人，我心里只是想著「这两个人也认识很久了呢……」

再次潜行回到圆木屋时，距离休息时间结束还有三十秒，但是所有伙伴都已经到齐了。即使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大家都充满接下来重头戏才要开始的热气。

也难怪他们会热血沸腾。我跟亚鲁戈潜入前ALO玩家们的联合恳亲会后，在姆塔席娜出现前现场是一片和乐融融的气氛，约一百人的「攻略组」里面，找不到明确对我们有敌意的人。也就是说，明天在跟姆塔席娜直接对决中获胜的话，应该就不会有想要攻击拉斯纳利欧的家伙出现了，如此一来没有后顾之忧的我们就能开始攻略Unital ring。

回想起来，第一天晚上想杀了我的摩库立可能是受到身分不明，名为「老师」的玩家教唆，第二天晚上前来袭击圆木屋的修鲁兹，其小队「Folks」可能也是一样。

被我的三连击剑技轰中的修鲁兹，从这个世界永远退场之前，曾经说过奇妙的话。

──桐人……你真的……

说到这里的瞬间他的虚拟角色就消失了，所以没能听见重要的地方，但是一般想起来应该是想说「真的是○○吗」吧。如果那是被某个人所灌输的假情报。然后那某个人跟指导摩库立他们对人战的「老师」又是同一人物的话……可以知道有煽动前ALO玩家们，想把我跟伙伴们从这个Unital ring赶出去的家伙存在。

那个家伙是自称「假想研究社」会长的姆塔席娜吗？还是那个魔女也是受到「老师」的操纵呢……？

依然呆站在登入地点思考著各种事情的我，背部被某个人用力拍了一下。

「嘿，桐字头的老大，所有人都到喽！怎么样，可以继续刚才的话题吗？」

「咦？嗯……好……」

克莱因即使在这个世界还是确实绑著成为他个人招牌的头巾，这时我先往上看著他的脸，然后才急忙摇著头说：

「不……不对，不行啦。」

我重新转向聚集在客厅中央的伙伴们，以较大的声音继续说道：

「大家听我说。关于接下来的议题……老实说，寻找自行解除我中的『不祥者之绞轮』的方法只是在浪费时间。」

下一个瞬间，传出复数不满的声音。虽然很感谢他们担心我的身体，但是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得做。

「我不认为没有方法。ALO也有解咒系魔法、药水或者魔道具等等，这个世界有同样的东西也一点都不奇怪。但现在我们对于魔法技能的知识是决定性地不足，就算找到方法，能让使百人窒息的极大魔法失效的魔法，当然也会是同样高等的存在才对。一天……不对，半天绝对不可能把熟练度提升到那种等级。」

这次没有反对的反应了。

但所有人脸上都露出宛如自己中了「绞轮」一般的紧绷表情。不对，实际上他们确实把它当成自己的事情吧。正因为这些伙伴就是这么棒，我才不愿意在完全攻略游戏之前有任何人牺牲。为了达到这个目标，在姆塔席娜军袭来之前，要尽最大的努力──当然是在不妨碍学业的范围内──来完成准备。

对众人缓缓点头之后，我就宣布最重要的内容。

「……要无视『绞轮』的效果来行动，就跟解咒同样困难。虽然用言语很难形容……不过一旦发动，喉咙深处就像是塞了黏稠的块状物一样，会有极为真实的窒息感袭来。根本没办法吸气或者呼气，当然也无法说话。魔法发动之前全力吸进空气并且停止呼吸的话，或许可以行动数十秒钟……但发动所需的动作只是把法杖往地上一插，必须经常注意姆塔席娜的动作，战斗中根本不可能这么做。我只能说很遗憾，克莱因跟莉法提议的，刻意被施加『绞轮』，趁姆塔席娜放松戒备时突袭的作战，我认为很难成功。」

一口气说到这里后，我就把残留在虚拟角色肺部的空气又细又长地吐出。

其实仔细一想，所有虚拟世界里原本就不存在空气。飘荡在圆木屋里的木头香气、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的冰冷夜风，全都是AmuSphere直接让脑部产生的感觉，媒介气味与温度的气体分子根本一粒都不存在。呼吸时空气经过口部、喉咙以及肺部的感觉也是一样。也就是说这个世界是比现实世界的宇宙更加稀薄的绝对真空状态。即使脑袋很清楚这件事──但那种过于真实的窒息感，恐怕任谁都无法抵抗。「无法呼吸」的体验，可能是刻划在人类灵魂根源的恐惧之一吧……

「但是桐人，那要如何跟一百人的军队战斗呢？」

沉静的声音让我迅速抬起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

发言者是站在正面的爱丽丝。骑士的蓝色眼睛眨也不眨地直望著我的眼。

既然屏弃了克莱因与莉法的「故意被不祥者之绞轮击中作战」，那么提出替代案的责任就在我身上。必须是在不牺牲任何同伴、巴辛族、帕特鲁族以及四只宠物，同时还得把敌人玩家死者降到最低限度的情况下赢得胜利的作战。

「……想避免与百人的巨大联合部队正面战斗。」

我一这么回答，克莱因立刻扬声说了句「但是……」。

「小结衣不是预测姆塔席娜军会把拉斯纳利欧周围所有树木都砍倒吗？在极为宽广的空地跟巨大联合部队战斗，如论如何都会变成正面冲突哟。」

「是没错啦。所以……」

我花了十五分钟向伙伴们说明得知姆塔席娜将率领百人军队进攻这个城镇时，就不断在脑袋里演练许多次的点子。

虽然出现许多提问，但最后所有人都接受我的点子，在十一点三十分时开始进行作战准备。在那之前所有人合作准备饮料跟点心来养精蓄锐一番。

虽然昆虫国度组大量提供了数小时前在宴会里享用的啤酒，但是在克莱因的无限畅饮之下已经一滴不剩，他们究竟从何处入手也还是个谜。由于我也很喜欢──现在虽然未成年但是在虚拟世界喝酒并非违法──所以在击退姆塔席娜军时，就想跟他们请教入手方法并且前去补货……我心里这么想著并且喝下不可思议味道的茶。

之后我就跟亚鲁戈分开行动。因为SP、TP已经全满，所以为了比其他人早一步出发而准备前往玄关时，莉兹贝特突然高声拍了一下手。

「好了，注意注意～！」

想著「什么事？」的我把视线移动过去后，站在告示板前面的莉兹贝特右侧是西莉卡与莉法，左侧则是诗乃与爱丽丝、亚鲁戈，结衣开始推著亚丝娜的背部让她移动到中央。看来亚丝娜也跟我一样，不清楚究竟发生什么事。

接著莉兹贝特她们就一起打开环状选单并移动到道具栏画面。然后再次停下手来，喊著「预备～！」来调整步调──

「亚丝娜，生日快乐！」

同声大叫的众人，同时把某种东西实体化。无数的彩色小碎片全都是花朵。七个人用双手掬起视窗上层层堆积起来的大量花朵往亚丝娜撒去。五颜六色的花瓣像雪一样在天空飞舞，客厅因此飘荡著甘甜香味。

克莱因、艾基尔与海咪似乎也不知道这个惊喜，不过立刻就跟著用力拍起手来。亚丝娜原本眨著眼睛往上看著降下的花瓣，最后浮现闪闪发亮般的笑容，然后说道：

「莉兹、西莉卡、莉法、诗诗、结衣、亚鲁戈小姐，还有爱丽丝……真的很谢谢你们。」

我也不输给其他人用力地拍著手，同时打从心底想著：「姆塔席娜军的袭击不是今晚真是太好了……」

（插图009）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四章

离开拉斯纳利欧的我与亚鲁戈，慎重地在深邃的森林里前进。

虽然确认过这附近不会出现强力的怪物，但前进的方向还是会不时出现狐狸或者蝙蝠等夜行性动物型怪物。由于目的不是提升等级，所以尽可能地回避它们，无法回避时也只能战斗……原本是这么想，但每次小黑只是发出低吼它们就逃走了。看来小黑拥有威吓系技能。

当初的预定是把今晚能用的时间一半拿来提升等级与熟练度，但应该说因祸得福吧，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靠著击败超巨大练功区魔王The Life Harvester，所有同伴都一口气提升了两个等级以上。

目前我们的等级、职种以及能力树系统是这个样子。

桐人：等级20　单手剑使／腐魔法使／铁匠／木匠／石工／木工／驯兽师　「刚力」。

诗乃：等级18　枪使／盗贼／石工／木工／药师　「俊敏」。

爱丽丝：等级18　单手半剑使／陶工／织工／裁缝师　「刚力」。

莉法：等级16　单手半剑使／木工／陶工　「刚力」。

莉兹贝特：等级15　锤矛使／铁匠／木匠／织工／陶工　「顽强」。

西莉卡：等级15　短剑使／驯兽师／织工／斥侯　「俊敏」。

结衣：等级14　小剑使／火魔法使／厨师／织工　「才智」。

亚丝娜：等级14　细剑使／药师／厨师／木工／陶工／织工／裁缝师／驯兽师　「才智」。

亚鲁戈：等级14　短剑使／斥侯／盗贼／药师　「俊敏」。

克莱因：等级13　弯刀使／木工／石工　「刚力」。

艾基尔：等级13　斧使／木工／石工　「顽强」。

海咪：等级16　镰刀使／石工／木工／药师　「俊敏」

米夏：尖刺洞熊　等级8。

小黑：背琉璃暗豹　等级7。

阿蜥：长喙大鬣蜥　等级6。

毕娜：羽翼龙　等级5。

众人之所以拥有那么多职种，是因为只要取得对应技能就会反映在能力值画面上。石工技能什么的，只要捡起附近的两颗石头互敲就可以取得，所以我也觉得这样就能称为石工实在有点名不符实。熟练度继续提升下去后总有一天会需要整理技能……亚鲁戈如此推测。

有趣的是兰花螳螂海咪被赋予「镰刀使」的职种。据她表示，前昆虫国度组的玩家们生来的武器被认定为主武装。锹形虫的话，巨大下颚能发动「大剪刀」，独角仙的角是「棍棒」，而螳螂的话则是能发动「镰刀」的剑技。

当然，由于在被转移前的昆虫国度不存在剑技这种东西，所以海咪他们能够一次就成功发动剑技的机率似乎仍不到五成。我想持续练习就能够提升机率，不过从这方面来看，原本就熟悉剑技的ALO玩家就相当占优势了。

不对，剑技在ALO里实装是伴随著旧营运企业RCT PROGRESS消灭所出现的不正常事象。原本在这个世界里获得优势的不是ALO玩家──

我轻轻摇头来中断思考。现在必须集中于眼前的工作才行。

在黑暗的森林中，我一边注意著周围的气息一边慎重地前进。姆塔席娜军的攻击应该是明天晚上，但不见得不会先派出侦察队。

「喂，桐仔。那边怎么样？」

突然间从右前方传来这样的呢喃声，我便停下脚步。在我左边无声前进著的小黑也停了下来，然后动著鼻子嗅著空气的味道。

「那边是哪边？」

靠近一步如此询问后，黑暗中显得微白的手就指著树林的前方。虽然暴风雨在几个小时前已经止歇，但夜空还有七成被云层覆盖，没有夜视技能的话最多只能看到前方三公尺吧。

持续凝眼后，透过树木的缝隙，可以看见滔滔不绝的马鲁巴河与广大的河滩。之所以不从容易行走的河滩而是选择从森林中前进，就是为了避免遭遇敌人的侦察队。有其他玩家靠近的话，在我跟亚鲁戈以眼睛看见之前，小黑应该就会靠气味察觉到，但还是得小心谨慎才行。万一被敌人发现，就得重新拟定作战了。

我和亚鲁戈、小黑潜入的是从拉斯纳利欧往南三公里左右的地点。再前进两公里的话就会抵达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南端，但离开这里就没有意义了。必须在森林当中找到适合地点。

「嗯……太远了，看不太清楚……」

仔细端详著的我这么呢喃，亚鲁戈就发出「嘻嘻」的低笑声。

「你要再提升一些夜视的熟练度啦。目前试著从漆黑的地方阅读文字是最轻松的提升方法哟。」

「感觉那样反而会降低视力吧。」

当我这么回答的瞬间，眼前就出现一条横长的视窗。

【夜视的熟练度上升到6。】

下一个瞬间，视界就变得稍微亮了一些，树木后面的地形也跟著浮现。

马鲁巴河是包含河滩在内宽达一百公尺左右的大河。我所居住的川越市，成为其名称由来之一的入间川，距离自家最近处的河岸宽大概是两百公尺，但是感觉上规模差不多大。

不过亚鲁戈所指的是支撑森林的台地整个往左右扩张，河滩宽度变窄到一半以下的地点。现在回想起来，昨天晚上跟爱丽丝一起前往斯提斯遗迹时，记得曾在这个地方浮现「河滩很窄要小心别掉进河里」的想法。

「……看起来很不错。」

我一这么呢喃，亚鲁戈就骄傲地回答「对吧」。我心里虽然想「又不是你创造出来的地形」，但是她确实比我还快找到合适的地形，所以回了一句「GJ」后就慎重地前进。

快离开森林之前，再次确认是否有其他玩家存在。不论是亚鲁戈和我的眼睛，还是小黑的耳朵与鼻子都没发现，判断应该安全的我就打开环状选单。

旧SAO时也是一样，这个系统视窗在黑暗当中会格外显眼。虽然不会有怪物因为视窗的光线而靠过来，但是会成为玩家明显的目标。除了可以当成给伙伴的信号之外，也会招来被犯罪者（橘色）得知所在地的危险，在迷宫打开视窗的时候，要尽量在光线不会传到远方的地点，这已经是独行玩家的常识。

现在应该没有会注意到这道光线的玩家在附近，即使如此我还是把选单藏在树干后面，然后急忙打开地图。长按住现在位置，设定好红色叉叉符号的记号。

接著立刻消除选单并且松了一口气。从挂在腰带上的布包拿出野牛肉乾，一边喂给小黑吃一边呢喃：

「问题是时间……太早开始的话在进行作战之前可能就会坏掉，太慢又会来不及……」

「我想想哟……」

在旁边点头的亚鲁戈发出「嗯嗯～」的沉吟声后才继续说：

「大概是姆塔席娜军从斯提斯遗迹出发时，我们也开始制作机关吧。一百个人要移动三十公里，就算用跑的也要三个小时吧。不对，Unital ring的话要是真跑，TP、SP就会快速减少。考虑到消耗率，应该是小跑步然后花四个小时吧……」

「我们制作机关要一个小时的话，差了三个小时吗？这样的话应该能撑得到才对……但还是得实际做做看才行。」

「考虑到需要的素材道具数量，事前也没办法测试啦。」

「嗯……」

目前伙伴们正在拉斯纳利欧周边拚命把素材，或许应该说资材塞到道具栏里面。由于我的作战所需的资材数量极为庞大，也没办法先制作一次来测试耐久力。虽然确信机关能发挥作用，但是能撑几个小时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如果这里是Underworld，就能用心念力量制作出别说是三个小时了，就算十年都不会损毁的机关……当我想到这里的瞬间，脑里就闪过某个模糊的人影。从车窗照射进来的夕阳、圆筒形的制服帽子以及其下方露出的亚麻色卷发……

我拚命把快溢出的记忆奔流推了回去。现在必须集中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在Unital ring里面思考太多Underworld的事情，在紧急时刻可能会试著用心念来弹开剑。

「……倒是亚鲁戈，现在想起来，姆塔席娜军哪时候从斯提斯遗迹出发也还不清楚吧。」

我指出的问题点让情报贩子用鼻子轻哼了一声。

「别太小看了姊姊哟，Boy。被强制编入姆塔席娜军的『啃杂草者』、『绝对存活队』、『广播小姐粉丝俱乐部』的三支小队，其所属玩家当中约二十人的SNS帐号已经被我锁定了。姆塔席娜军开始移动的话，这些帐号全都会陷入沉默，所以马上就能知道了。」

「…………真……真是名不虚传……」

这时也只能佩服她了。SAO时代就曾经被这种恐怖的情报能力帮助过，也曾经被算计过，不过成为伙伴之后就一直相当可靠。

「……对了，亚鲁戈小姐，你的英语好流利，那是在哪里学的呢……？」

顺便开口这么问了一下，结果「老鼠」就摩擦著兜帽底下的鼻尖。

「嗯～这个情报要价200耶鲁哟。」

「200…………喂，太贵了吧！烤肉串一串是3迪姆喔！100迪姆等于1耶鲁，可以买六千六百六十六串烤肉串耶！」

忍不住这么大叫的我急忙按住嘴巴。因为这种事情而被斥侯发现就太过愚蠢了。

幸好只听见头上树梢的谜样鸟类发出一声「呵噜呼～」的叫声，于是我就降低音量加了一句：

「哪一天能够取得大量100耶鲁银币的话，我绝对会买下刚才的情报。」

「嗯呵呵，我很期待哟。不过应该还要很久吧。这个世界的怪物基本上不会掉钱呀。」

「……的确是。」

正如亚鲁戈所说，我们至今为止战斗过的熊、野牛、青蛙以及蝙蝠，虽然掉落了素材道具但是完全没有现金。即使在斯提斯遗迹内的NPC商店卖掉储藏在道具栏里不需要的素材，但是估出的价格是3耶鲁78迪姆这样的数字。以一天1耶鲁来计算，必须得花两百天才能存200耶鲁。

「Life Harvester也没有掉钱……」

我一这么抱怨，亚鲁戈就反驳我说：

「但是掉了一大堆素材吧。把那些拿到店里卖掉的话，应该可以大赚一笔吧？」

「或许吧……」

事实上，Life Harvester除了掉下好一阵子都吃不完的生肉之外，还掉落了大量的素材道具。不只有甲壳与骨骼，还有牙齿、肌腱、分泌液、结石、眼球等各种不同的道具，我们目前先将其收纳在圆木屋的仓库栏里，使用的方式仍未定案。正如亚鲁戈所说的，把它们搬运到斯提斯遗迹去卖掉也是一个方法，但是身为游戏玩家，对于把魔王怪物的素材拿去店里卖掉有很大的抵抗感。

「……其他游戏的话，绝对可以成为稀有武器的材料……但这样的常识在这个游戏管不管用就……」

「因为都是些骨头、眼珠之类的。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技能来加工，与其堆在仓库栏里生灰尘，把它们卖掉还比较能有效利用吧？」

「我猜大概有哪个地方存在能以生物素材制作装备的NPC吧。」

自己这么说完之后才突然注意到。

「等等……那乾脆就问NPC不就得了。巴辛族他们不是装备了毛皮的防具跟骨头的武器吗？他们的话应该知道加工方法才对。」

「……的确是。糟糕，宴会的时候应该先收集情报……我怎么会犯这种错哩……」

「呃，我跟你都不会说巴辛语啊。」

「我已经把巴辛语技能的熟练度提升到5，帕特鲁语也提升到3喽。」

「…………小的甘拜下风。」

做出小小的投降姿势后，我就缓缓站了起来。

「那么，我们也回去收集素材吧。因为也无法估计最后到底需要多少数量……」

「也是。」

互相点点头后，我跟「老鼠」还有黑豹就快步走回刚才的森林当中。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五章

十月一日，星期四。

从符合秋高气爽这种形容的清澈蓝天照射下来的日光，让教室的左半边显得特别白。打开的窗户吹进带著街上声音的微风，跟学生们动著笔尖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很久以前，尚未得知自己身世时，我都很期待每年十月的来到。一年两次的礼物是采事先申报制，所以八月左右就开始拚命思考十月七日的生日要父母买什么礼物给我，有时候第一愿望就能通过，有时候连第三愿望都被打回票，但我一直都是折著手指数数来等著那天到来。

但是知道自己不是诞生在桐谷家的孩子那一年，我就不再申报要什么礼物了。即使妈妈问我想要什么，也只是冷冷地回答「都可以」，然后把花了很多时间帮我选择的运动鞋、背包塞到房间的衣橱里，顽固地不去使用它们。这样的态度一直持续到国中二年级，十四岁生日的一个月后，我就被囚禁在SAO里了。

两年后的十一月从死亡游戏当中被解放出来，然后去年生日前，妈妈跟直叶问我「生日想要什么礼物？」。那个瞬间产生的悔悟念头，即使现在回想起来，胸口还是会感到一阵疼痛。反射地想要对过去愚蠢的行为道歉，但又重新觉得因为一时冲动而道歉也不太对，我认真思考了一阵子后才回答「都可以」。虽然答案相同，但是其中的意义却完全不一样，我想她们两个人应该也了解才对。不论是什么礼物，我都会一辈子好好地珍惜。当然不是收起来，而是好好地使用……跟四月时为了庆祝进入归还者学校就读而送给我当礼物的摩托车一样。

「那么，接下来……桐谷，你来念吧。」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回答了一声「好……好的」就站了起来。

负责必修科目综合历史的女老师依田，之前在上课中曾经提过她是在甘乃迪总统暗杀事件那年出生，但是纤细高挑的身形看起来实在不像是六十三岁。或许因为声音是沙哑的低音，讲话口气也很男性化的缘故，她很受女学生欢迎，不过她似乎是能察觉学生杂念的能力者，上课中没有专心的话就有很高的机率被点中。

可惜坐旁边的不是会小声告诉我该念哪里的女学生，而是只会准备看好戏的男学生，不过我也看过好几次同学在这个科目遭到血祭，所以脑袋有一半集中在课程上。乾咳一声后，我就开始读起显示在平板电脑上的教科书。

「……美国在一九三三年就任的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开始推行罗斯福新政，藉由政府来强制对市场经济的管制……」

＊＊＊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明日奈急著收拾平板电脑，一只手提著大型保冷袋走出教室。

袋子里装著在自家制作的五人份三明治。由于没有时间，所以是火腿起司三明治、花椰菜鸡蛋三明治、橄榄鲔鱼三明治这种不是很讲究的菜色，不过同伴们还是会很开心地享用吧。

之所以表示要负责带来所有人的午餐，除了要对昨天晚上的生日惊喜表示感谢之外，也是为了有效利用贵重的午休时间。要到混杂的餐厅买午餐的话，最少也得花上十分钟的时间。自行携带午餐的话，五十分钟的午休时间就有四十分钟能拿来开会。

单趟移动需要五分钟，是因为开会地点不是餐厅也不是「秘密庭园」而是第二校舍三楼的电脑教室。虽说是不太适合拿来吃午餐的地点，但是今天一定得彻底保守秘密才行。这间学校的学生也可能有被姆塔席娜强迫加入军队的ALO玩家，所以迎击作战的情报要是泄漏出去将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要前往第二校舍，亚丝娜就必须先从第一校舍三楼下到二楼，然后通过联络走廊。明日奈快步走著，同时寻找应该会经过同样路线的莉兹贝特／筱崎里香、亚鲁戈／帆坂朋的身影，但是当明日奈在把平板电脑收进包包，然后从柜子拿出保冷袋时她们似乎就先前往目的地了。

这两人真是急性子……明日奈苦笑著并且准备走下楼梯的瞬间。

「结城同学。」

有人从后面呼唤，明日奈便停下脚步。

带著些许紧张感回过头去，看见站在那里的是身穿非归还者学校制服的女学生。

深蓝色衣领的灰色西装外套。皱褶像刀片一样竖起的百褶裙。光艳的黑发、沉著冷静的脸庞……那是四天前转入归还者学校的转学生。名字叫神邑樒。

「午安，神邑同学。」

明日奈带著笑容轻轻点头打了招呼后，樒也微笑著轻轻回礼，接著开口说：

「结城小姐，现在要吃午餐吗？不介意的话，可以跟你一起用餐吗？」

「啊，那个……」

明日奈迅速思考该如何回应。

不可能缺席午休时间的会议。这是实际见面讨论迎击作战的贵重机会，而且明日奈不把三明治拿过去的话，和人他们就没有午餐吃了。

另一方面，也没办法约樒到电脑教室。虽然她应该不会是Unital ring──不对，应该说不会是VRMMO玩家，但丢下樒自己谈论作战实在太没礼貌了。看来今天还是只能拒绝她了。

为了说出「抱歉，今天跟人有约了……」而吸入的空气却在喉咙深处卡住了。

眼睛停留在樒制服衣领上把英文字母A与蔷薇花图案化的标志。过去明日奈曾经就读过的，私立圣永恒女学院的校徽。

樒之所以从恒女转学到归还者学校，似乎是为了获得到美国大学留学时所需的英文散文的题材。散文要求拥有个人特色的内容，所以能够理解她为何选择到成立缘由即使在全世界也相当独特的归还者学校体验学生生活，樒的散文大概会是如何跟心灵因为SAO事件而受伤的年轻人们接触，以及如何支援他们的内容吧。说不定今天发生的事情也会被写在里面。像是「原本以为是朋友了，约对方吃午餐却遭到拒绝。SAO生还者内心筑起的墙竟然如此高」之类的……

自己正在想蠢事。即使知道是这样，还是无法阻止溢出的思绪。

虽然Unital ring事件是惊天动地的异常事态，但它依然只是游戏。明日奈现在正以游戏为理由，准备拒绝朋友应该还很少的转学生提出的邀约。在被囚禁到SAO之前，就读圣永恒女学院国中部时的自己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游戏当中不论发生多么大的事件，还是应该以现实世界新认识的朋友提出的邀约为优先吧……

明日奈说不出话来的时间实际上应该只有半秒钟左右。

即使如此，樒还是像看透明日奈脑中一切般轻轻耸肩并且说：

「抱歉，结城同学。突然邀约你也很困扰吧。」

「啊……不会……」

「别在意，不介意的话明天中午一起吃午餐如何？」

「……嗯，我很乐意。」

明日奈如此回答完，樒就露出灿烂的微笑，再次行了个礼后就踩著轻快脚步走下楼梯。

等待她的身影转过楼梯平台再也看不见之后，亚丝娜也开始走下阶梯。伙伴们应该全都抵达电脑教室了才对，但是明日奈却感觉脚步莫名沉重。

只要和神邑樒谈话，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就会像这样变得一团乱。樒总是那么沉稳且有礼，明明感觉不到一丝恶意的啊。原因果然是出在自己身上吗？是因为从圣永恒女学院高中部以留学国外为目标的樒身上看见「可能也是这样的自己」的身影了吗？

对于国中三年级的秋天，因为一时兴起而戴上哥哥的NERveGear一事并不感到后悔。在艾恩葛朗特尝过无数次死亡的恐惧，也发生许多痛苦与悲伤的事情，但同样有许多快乐、开心的事情。没有被囚禁在SAO的话，就不会遇见莉兹贝特、亚鲁戈、结衣还有桐人了。

完全没有打算否定现在这个自己的心情。不论有什么样的未来在等待自己，只要有跟同伴们、结衣还有桐人的羁绊，相信自己一定可以毫不犹豫地前进。

明明是这样才对……为什么？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或许在樒眼里看起来只是普通的游戏，但是对明日奈来说，The seed连结体已经是另一个现实了。为了成功守下拥有许多回忆的圆木屋并且平安回到阿尔普海姆，今天晚上的战斗绝对得胜利才行。

一抵达二楼，明日奈就反抗前往餐厅的学生形成的人潮，快步朝著联络走廊前进。

＊＊＊

──太晚回来了吧，哥哥！

我预期直叶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同时打开自家的玻璃门。

但是玄关看不见妹妹的身影。由于三合土上看不到鞋子，看来今天是我比较早到家。

不过这才是一般的情形。虽然通勤时间只有我的一半，但身为剑道社正规选手的直叶，放学后当然还有练习。最近似乎都请假休息或者提早结束练习，赶在五点前就回到家里，但是担任副社长的她不可能不断使用这种偷懒的小手段吧。

幸好她在社内的人缘似乎还不错，不过现在想起来，我从未见过身为剑道社社员的直叶。下个月的新人战一定要去帮她加油，我再次在心里下定这样的决心并且先去上过厕所，在洗手台洗了脸跟手后来到厨房。我在回家途中的蛋糕店买了三个水果布丁，把其中两个放进冰箱，一个在饭厅的桌上把它吃完。平常自己几乎不会买甜点来吃，但今天为了数小时后的决战，还是得养精蓄锐一番才行。

由于亚鲁戈正监视著隶属姆塔席娜军的玩家所拥有的SNS帐号，既然她没有传来警告，就表示对方仍未从斯提斯遗迹出发。里面应该也有学生和上班族才对，出发应该要到八点左右，移动大概要花三个小时的话，开战应该是十一点左右吧。在那种时间进攻，如果我们不在的话怎么办……虽然这么想，但是对于姆塔席娜来说，如果能破坏无人的拉斯纳利欧，那是再好也不过了吧。

没错，说起来那个魔女为什么想要击溃我们呢？单纯是因为在前ALO组里面，我们最接近「极光指示之地」的缘故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呢？虽然也想直接询问，但我方胜利的条件是杀掉姆塔席娜，所以这个机会就只有输掉今晚的战役，而且我还残活下来时才能获得。身为攻击手的我，在失败时就会率先死亡，所以看来是没有机会跟她说话了。

耳朵深处又再次浮现在斯提斯遗迹听姆塔席娜说过的话。

──SAO诞生的黑暗已经散播到广大的The seed连结体并且增殖了。然后现在无数的世界再次合而为一。黑暗再次凝缩到这个Unital ring世界，当压力超过界限时，某种新的……恐怕是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就会诞生。我只是想看到那个而已。

虽然是难以接受的发言，但我必须承认旧SAO确实有光明与黑暗两面存在。如果连结我、亚丝娜、莉兹贝特、西莉卡、克莱因、艾基尔、亚鲁戈以及其他许多玩家的羁绊是光明面，那么PK公会「微笑棺木」所象徵的恶意就是黑暗面。

然后因为微笑棺木变成某种传说，其追随者，不对，应该说信奉者出现在许多VRMMO里也是不容否认的事实。虽然跟The seed程式套件原则上允许PK行为这个理由有关，不过如果让完全潜行环境内应该相当有抗拒感的杀人行为扩大，是「死亡游戏SAO里有一群杀害大量玩家的家伙存在」这个事实所带来的引诱力……那么那确实可以说是「SAO所诞生的黑暗」吧。

至于姆塔席娜所说的预言，也就是「这种『黑暗』被浓缩在Unital ring世界」，意思应该是说被配置在巨大大陆外围部的多数The seed世界玩家们，之间的斗争将会随著靠近世界中心而变得更加激烈吧。

一开始是出身于同一个世界的玩家之间战斗，然后跟邻接世界的玩家集团斗争，获胜者在「极光指示之地」前方互相残杀到剩下最后一个集团……或者是最后一个人。

简直是古代中国传说中的蛊毒。强制转移的数十万名玩家尸骸上站著唯一一名胜利者。姆塔席娜就是以此为目标吗？把「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吸纳到自己身体内，试图变成「新的某种东西」吗……？

「……只不过是游戏罢了。」

如此呢喃完，我就把最后一口布丁送进嘴里。把精神集中在一个三百五十日圆的布丁那浓厚的风味上，然后把思绪归零。Unital ring事件是某个人设下的计谋，获胜者并不会有什么超常能力觉醒。广播所说的「最先抵达者能获得一切」，意思应该是游戏内的道具或者能力，就算并非如此最多也只是现实世界的金钱吧。

我以「极光指示之地」为目标的理由和姆塔席娜不同。因为想知道是哪个人做出这样的事情，也想把自己还有伙伴们的虚拟角色以及圆木屋平安地送回ALO。即使在这样的过程中无法避免与其他玩家战斗，也不打算追随姆塔席娜的预言。这三天里已经让摩库立一伙和修鲁兹一伙全灭了，不过也跟来自昆虫国度的海咪一群人变成伙伴。

当然跟海咪是艾基尔的太太也有关系，不过今后也打算跟前ALO玩家，有机会的话也想跟其他世界出身的玩家同心协力。拉斯纳利欧就是为此而建立。

站起来后，到厨房清洗布丁的玻璃容器，接著到洗手台刷牙后就移动到二楼自己的房间。

换上便服，用手机传给直叶「我先潜行了，冰箱里有布丁」的讯息后就躺到床上。戴上AmuSphere，缓缓吸口气──

「开始连线。」

呈放射状降下的七彩光芒，把我的灵魂带到强制转移以来最大战争等待著的异世界。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六章

已经有半数以上的同伴聚集在圆木屋的前院。

莉兹贝特在制铁炉前面用铁锤不停敲打出声音，诗乃正窥看著她的手边。亚丝娜跟结衣用灶煮著什么，在闸门附近热烈谈话的是亚鲁戈与爱丽丝。艾基尔、海咪还有克莱因预定在七点时会合，爱丽丝教会萨利翁他们狩猎四眼大涡虫的诀窍，好像正在马鲁巴河进行最后的升级活动。

我走下门廊的楼梯后，注意到我的结衣就一直线跑了过来。

「爸爸，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结衣。留守辛苦了。」

结衣抱住了我，我则是用双手用力抚摸她的头。往下看著她感到很痒般的笑容，同时想著战斗中要如何确保心爱女儿的安全。

「哈啰。睡眠不足不会有影响吧，桐仔？」

被双手插在灯笼裤口袋里，以略为前弯的姿势靠过来的亚鲁戈这么一问，我便一边苦笑一边回答：

「你看起来才是很累的样子呢。在作战开始之前还是小睡片刻比较好吧？」

「嗯啊？不要紧不要紧，熬夜一两天就累瘫的话哪能当情报贩子。」

「虽然很感谢你如此拚命……嗯，咦？亚鲁戈登入游戏的话，那是谁在监视那些SNS帐号？」

「啊～那个吗……」

听见我的问题后，亚鲁戈就低头瞄了一下结衣，然后咧嘴笑著说：

「虽然有点犯规，但是我让小结衣帮忙监视哟。小结衣的话，就算登入中也能够注意外部的SNS。」

「噢，原来如此……」

了解是怎么回事后，我就低头看著抱住我的结衣。

「等一下，结衣，你这么做没关系吗？不会引起『唯一性的混乱』……」

「没有问题！」

斩钉截铁地说完后，结衣就轻轻挺起胸膛继续说：

「并非复制我的主程式，只是用多工处理来处理情报而已。我平常都平行处理平均一万件的工作哟，再多加一件到里面根本算不了什么！」

「一……一万……」

我忍不住认真地凝视结衣小小的头部。当然这个虚拟角色里并没有结衣的脑，不对，应该说是CPU，主程式应该存在于我房间的桌上型电脑里，她表示经常同时处理一万件工作，但电脑的运作声倒是很安静，另外写在「电费通知单」上的单月电费也没有太贵。

我虽然毫无保留地爱著结衣，但是对于她主程式的内部究竟是什么状态可以说一无所知。因为要她显示给我看，就等于是叫爱丽丝把保存摇光的LightCube给我看一样……

当我想到这里时，爱丽丝本人就走过来，以有些严肃的表情说：

「桐人。不需要休息的话，在众人到齐之前，要不要到周围的森林去巡逻一下？」

「巡……巡逻？为什么？」

「如果我是姆塔席娜，在本队开始进军前会先派出少人数的斥侯。我们的动向受到监视的话，今晚的作战就会完全被对方看透。」

「嗯……我也很在意这一点，所以昨天晚上到森林去搜索过一遍了，没发现任何人喔。」

我边说边瞄了昨晚一起去的亚鲁戈一眼，结果情报贩子就绷著脸发出简短的「嗯……」一声。

「……确实如同小爱爱所说的，也有可能今天才派出斥侯。应该说，这么想才比较自然吧……小结衣，SNS那边怎么样了？」

被如此询问的结衣，眨了一下眼睛后才回答：

「监视的二十一个帐号里，有八个帐号沉默了一个小时以上。剩下的十三个帐号像是『差不多该准备了』『要一直潜到深夜』『开始战斗了』『好懒得动哦』等等的发言增加了。」

「……原来如此。看来对方也快到集合时间了。因为也跟现实世界的状况有关，我不认为中了『绞轮』的一百个人全部都能到场，不过要有至少能招集八十……不对，是九十人的心理准备比较好……」

「有那么多人的话，派出五六个斥侯应该不成问题。那还是再去侦察一次看看吧……」

如此回答完，当我想著「要选谁呢……」而环视宽敞的前院时。

木制闸门啪哒一声打开，同时传出开朗的声音。

「Hey guys！」

迅速走进来的是昆虫国度组的众人。走在前面的是象兜虫萨利翁，他后面是长须锹形虫毕明古，再后面则有茶色蚱蜢现出身影。圆滚滚的额头很引人注目，而更令人在意的是蚱蜢右手拖著的白色绳子。

绳子前方绑著一个长一公尺七十公分左右的细长物体……等等，不对。好像是某种东西被同样的绳子层层捆住了。仔细一看之下，物体正不规则地震动著。

「………………」

我一瞬间被这种情况震摄住而静了下来，不过立刻就走近萨利翁他们，说出「Sup guys！」来打招呼。然后以举起的右手指著那层层卷住的物体说：

「…So，what’s this？」

听见我的问题后，茶色蚱蜢──种名应该是叫饰蟋螽，玩家名是「尼帝」──就默默地举起该物体。仔细一看下，发现白绳是由无数极细的丝所捻成，看起来强度比我们制作的劣质绳子优越许多。

尼帝开始旋转吊著的物体。结果上部的绳子开始慢慢解开，从里面露出来的，是大概已经猜测到的人类……应该说是前ALO玩家的脸。

「噗哈！」

我认真地望著盛大吐出一口气的男人。从肌肤与头发的颜色来看是火精灵族，不过又太过矮小与瘦削了。经过滑剪的浏海、凹陷的眼窝，左边脸颊有一条粉红色彩绘。

男人一看见我就以沙哑的声音大叫：

「你……你也是这些虫人的同伴吗？」

「嗯，是啦。」

「可恶，要……要杀就杀吧！」

一听见对方的叫骂，我就觉得奇怪。感觉好像以前也曾经遭遇过类似的场面……

于是我准备先向萨利翁询问是在那里抓到这个男人，但在那之前背后就传来叫声。

「啊──那个人！」

转过头一看，就看见晃动金色马尾笔直跑过来的莉法。原本以为还要再晚一点，结果登入时间也只比我迟了十几分钟。忍不住担心她今天是不是也翘掉剑道社的练习，但她本人却以跟平常一样的快活态度跟爱丽丝他们打招呼，然后再次看向被层层捆住的男人。

「果然……哥，不对，桐人，这个人就是那个人喔！」

「哪个人？」

当我如此反问的瞬间，这次换成那个男人大叫：

「啊──你是桐人！黑漆漆老师！」

「咦？在……在哪里见过吗？」

「是我啊，就是去年正月在鲁古鲁回廊和恶魔化的你战斗，差点被吃掉……」

两秒后我也叫了出来。

「啊──是那个人吗！」

已经是一年半以上的事情了吧。

当时我刚从死亡游戏SAO解放出来，应该同时登出的亚丝娜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清醒过来，我为了寻找亚丝娜的情报而潜行到ALO，跟莉法、结衣一起朝精灵国度中央的世界树前进。路途中，在名为「鲁古鲁回廊」的迷宫遭受火精灵的魔法师部队袭击，于是使用了守卫精灵的幻影魔法变身绝技才好不容易击退他们……我记得在莉法的指示下活捉了其中一个人，试图从那个人身上问出袭击我们的理由。

当时男人也豁出去直接表示「要杀就杀！」，但我道出「把死亡的火精灵身上掉落的所有道具都送给他」的提议后，两秒钟交易就成立了。得到大量应该是伙伴遗物的稀有道具后，男人笑逐颜开地离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了──

「等等，不过……是真的吗？」

当还不能相信的我凝视男人的脸时，从莉法后面出现的结衣就坚定地表示：

「虚拟角色的外貌与声音的频率都跟那个时候的火精灵先生完全一致。」

「那就是本人了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哪有做什么……」

男人的眼睛明显开始游移。那种模样让我灵机一动，于是就拜托依然握著白绳子的尼帝。

「can you loosen the string a bit more（可以把绳子放松一点吗）？」

蚱蜢脸轻轻点了一下的尼帝再度开始旋转男人。绳子放松到下颚下方时就做出信号让他停止旋转，接著我就看著男人的脖子。该处有著漆黑的环状图样。是「不祥者之绞轮」──

也就是说这个火精灵被从阿尔普海姆强制转移到Unital ring后，加入某支攻略队伍，参加了在斯提斯遗迹举行的联合恳亲会。

我思考了一下后就对男人说：

「原来如此，你中了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吗？」

下一刻，男人就像弹起来般后仰身体。在空中不停前后摇晃，并且以沙哑的声音著急地说道：

「你……你认识那个女的吗？也知道这种狗屁魔法？」

「我知道喔。还知道跟你一样被『绞轮』束缚的百名玩家，今天晚上将袭击这座城镇。」

曾几何时，所有同伴都聚集在周围。亚鲁戈似乎正在翻译我跟男人的对话给萨利翁他们。

往说不出话来的男人靠近一步后，我又继续追问：

「你是被姆塔席娜命令到这个城镇来侦察的吧？然后被昆虫们发现并且捕获。其他的同伴……」

瞄了一眼萨利翁他们，象兜虫与长须锹形虫在亚鲁戈完成口译的瞬间就同时耸耸肩。

「……抵抗后死亡了吗？那你打算怎么办？应该知道无法放你离开吧。是在这里从Unital ring退场，还是成为俘虏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呢？」

尽可能装出凶狠的表情强迫男人做出选择后，男人的视线再次左右游移了一阵子，然后才下定决心般回看著我的眼睛。

「桐人先生，你明明知道『绞轮』的狗屁效果，还是想跟姆塔席娜战斗吗？如果你看轻那种魔法就太天真了。什么做好心理准备的话就算发动也能忍耐之类的，那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我也不想成为那个女人的手下，但为了在Unital ring生存也只能听话……」

依然被吊著的男人感触良多般这么说著，我则是举起右手打断了他。

接著用那只手抓住自己铠甲的护喉，把它跟内衣一起用力往下拉。下一刻，男人就瞪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

亚丝娜以紧绷的声音呢喃著「桐人」。也难怪她会担心，把早已受到「绞轮」支配的事实告诉这个男人实在太鲁莽了……我也这么认为。如果传到姆塔席娜耳里，在我的剑击中她之前，只要敲一下法杖就能封锁我的动作。

所以这是个赌注。能从这个男人身上挖出情报的话，作战成功的机率就能往上提升。为了办到这一点，必须让他相信有从窒息魔法当中解放出来的可能性。

我对保持沉默的男人提出了追加的条件。

「如果把知道的全告诉我们，今天的战役打败姆塔席娜的话，就把她掉落的所有道具都送给你吧。当然，那把法杖必须销毁就是了。」

结果男人呼一声吐出长长一口气，露出无力的笑容说了句「真的吗？」。

自称「弗利司柯尔」的火精灵从尼帝的绳子中解放出来后，就一屁股坐在广场中央，表示希望能先喝点东西。

我一边看著弗利司柯尔喝完三杯亚丝娜递给他的茶，而且大口吃著刚煮好的炖哈贝肉，一边向萨利翁询问事情的经过。

狩猎四眼大涡虫告一段落的昆虫们，为了回复SP而准备回到拉斯纳利欧，但拥有优异视觉的乌基晏蜓──哈毕注意到四名藏身在树丛中的玩家。分成两队靠近他们后，在搭话之前对方就发动攻击，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打倒三个人，然后将试图逃走的最后一个人──弗利司柯尔抓住后拖到拉斯纳利欧。听说绑缚他的白绳子不是用素材道具自行制作出来，而是尼帝拥有的从口中吐丝的技能。

现实世界的蟋蟀，明明跟蚱蜢同一科却能够吐丝。原本以为这样的话昆虫们不就都能飞行，结果跟ALO玩家一样，飞行能力遭到封印。本来认为这样的话蜻蜓和蜜蜂等擅于飞行的昆虫就很不利了，但在昆虫国度里面，本来就只能飞行极短的距离，理由是因营运初期，出现明明登出了却试著从自家阶梯飞行并因此而受伤的愚蠢玩家……萨利翁感到很遗憾般这么说道。

总之藉由爱丽丝亲传的四眼大涡虫升级法，昆虫国度组的等级也往上提升到平均15级左右了。虽然还是有点落后于ALO组，但是应该比还在斯提斯遗迹周边提升等级的姆塔席娜军高出许多才对。可惜没有高到能颠覆人数差异，不过敌人的等级也得向弗利司柯尔问个清楚才行。

弗利司柯尔回复完SPTP后，我们就把侦讯他的任务完全交给也以创作者兼情报收集人员活跃于现实世界的亚鲁戈。「老鼠」以符合实力的话术深入弗利司柯尔的内心，短短十五分钟左右就挖出一堆情报。

根据弗利司柯尔所说，姆塔席娜军的平均等级是10或者11，开始移动的时刻是比我们预想还晚的晚上九点。行进路线正如预测是马鲁巴河东岸，抵达拉斯纳利欧的预定时间是零时整。作战计画也几乎跟我们预想的一样，一开始先破坏周围的森林制造平地，我们躲在城镇里的话就用圆木破坏墙壁，突击的话就以大人数包围来让姆塔席娜施展「绞轮」。

参加人数目前扣除四名侦察队员后是八十七人，因为现实世界的状况而实在无法参加的玩家，似乎在分配战利品与奖金时将会被排出在外。

「奖金大概有多少？」

莉兹贝特这么插嘴，弗利司柯尔则是以半信半疑的表情回答：

「说是一个人10耶鲁，但真的很可疑。因为一百个人就得发一千耶鲁喔。我花一整天收集的素材，拿去卖掉也只赚不到30迪姆，光靠姆塔席娜和假想研等四个人无论怎么想都不可能存到一千耶鲁吧。」

假想研指的应该是姆塔席娜的小队「假想研究社」吧。虽然不知道成员只有四个人，不过姆塔席娜之外的三个人即使知道「绞轮」的效果，为了让在竞技场的一网打尽作战能够成功而故意承受魔法，之后的窒息展示也硬撑了过去。

「……假想研的其他三个人是什么样的家伙？」

我一这么问，弗利司柯尔就轻轻歪著头说：

「嗯……总觉得所有人都很神秘莫测。有长相与体格都像是双胞胎，名字叫『碧欧拉』与『黛雅』的两个女性单手剑使，还有一个叫做『马济斯』的男性暗魔法使。这些家伙算是军团的副领队，不过两名女剑士完全不跟人闲聊，男魔法师的话聊起来人倒是颇为亲切，但是该怎么说呢……怎么形容才好……」

弗利司柯尔有好一阵子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找不到适切言词来表达想说的话，嘴里也开始含糊其辞，最后才像是放弃般耸了耸肩。

「嗯，包含姆塔席娜在内，所有成员都让人摸不著头脑。因为如果一开始就这么强的话，那在ALO里也应该是顶级玩家，但没有人见过他们四个，也没听过他们的名字。你们有印象吗？」

反而被这么询问后，我们就开始面面相觑。听他这么一说就觉得确实如此，不过所有人都默默摇了摇头。

「……会不会是使用假名？这个世界的话，不发动攻击或者被攻击就不会显示浮标对吧。在竞技场被施加『绞轮』时，因为太远而看不见姆塔席娜的浮标……」

我一这么说完，弗利司柯尔就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画圈。

「除了浮标之外，还有另一个看见别人名字的方法吧。我曾经跟除了姆塔席娜之外的三个人加入同一个联合部队，确实地检查过显示在视界这边附近的角色名称了哟。碧欧拉是『Viola』，黛雅是『Dia』，马济斯是『Magis』……嗯，都是很普通的角色名称啦。」

果然没有看过或者听过，这么想的我看向结衣，虽然她应该记得至今为止在阿尔普海姆接触过的所有玩家名称，但她也迅速摇了摇头。

不要说接近其真实身分了，感觉谜团反而增加了，但是──

「……不论如何，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是没有变。打倒姆塔席娜，断绝后顾之忧后以前往世界中心为目标。从第一天晚上就发生许多事情，今天晚上就要结束一切！」

为了鼓舞同伴而这么大叫，聚集在圆木屋前院的所有人──连弗利司柯尔这个滑头的家伙都──举起一只手来，配合我发出「喔！」的声音。

艾基尔跟海咪、克莱因也依照时间跟我们会合，所有成员都到齐的我们，讨论了几个问题后在晚上八点从拉斯纳利欧出发。

问题之一是该如何处置算是俘虏的弗利司柯尔。从被萨利翁他们带来后的反应看起来完全不像是演技，但刻意被捕，假装吐露情报然后把我方情报泄漏给姆塔席娜那边的双重间谍的可能性并非完全消失。如果这里是艾恩葛朗特的话，就有把他关入上锁房间的手段，但是Unital ring随时随地都可以登出，要是被他在现实世界跟同伴联络的话，就无法防止情报流出了。弗利司柯尔已死的三名同伴，当然也会跟姆塔席娜那边联络说他已经死了吧。

在隔离他本人的情况下商量许久后，决定把弗利司柯尔一起带过去。虽然有点违反人道精神，但是在开始迎击作战的准备前要先用尼帝的丝把他层层卷起来，然后随便找棵树挂上去。如此一来他的手就无法动弹，也就不能叫出环状选单并且登出了。虽然心跳数与尿意超过基准值的话AmuSphere会自动断线，但那个时候就等待几分钟让他再次登入，没有回来的话就只能当成背叛了。我们还是跟本人询问了是要「同行并且将其层层绑起」还是「在巴辛族居住区受监视，叫出选单的话立刻斩首」，他绷起脸仔细思考了一阵子后就选了前者。

第二个问题是要如何处理巴辛族与帕特鲁族。

我个人的立场是绝对不愿意NPC出现牺牲者，所以希望他们留在拉斯纳利欧，但两个种族都顽固地表示「这里已经是自己的家园所以要自己守护」。最后提出的折衷案是各自选五名战士与我们同行。当然巴辛族是由族长伊赛鲁玛，帕特鲁族也是由族长切特──应该是偶然吧，两位都是女性──伴随四名最精锐的战士加入队伍。

如此一来我们的阵容就是我与伙伴共十一人，海咪与同伴共二十人，NPC共十个人，总共是四十一人。再加上米夏、小黑、阿蜥等四只宠物。

八点半，我和亚鲁戈抵达昨天晚上选定的地点。

首先把被层层捆住的弗利司柯尔吊在离河川有点距离的树上，然后除了NPC外的所有人使用塞在道具栏的资材，开始建造迎击作战最重要的机关。现实世界的话是即使用上重型机械也得花上一个月的庞大工程，但在这个世界，只要掌握工艺系统的要点，光靠右手的手势作业就会不停地进行下去。

虽然细部调整花了一些功夫，但是作业在九点半完成了。再来就只要等待姆塔席娜军。

敌人应该在九点时从斯提斯遗迹出发，可以的话我们也想派出斥侯来掌握对方的位置，但是无法保证不会发生像弗利司柯尔他们被发现并且遭到捕获的情况。

虽然可能在最后一刻改变行进路线，但不通过安全的马鲁巴河岸的话，就会在夜晚穿越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说是南侧几乎不会出现危险的怪物，但那是因为我们的平均等级超过15，就连频繁涌出的蝙蝠与狐狸，都比斯提斯遗迹周边的小动物强多了。

据弗利司柯尔所说，姆塔席娜军的防具只到达皮革制的水准，万一遭遇到尖刺洞熊级的大型野兽，就算是将近九十人的大军也会受到一两成的损害吧。姆塔席娜军的作战是「以大军包围来阻止对方行动」，所以行军中应该会想避免人数减少。

他们的优势就是拥有大军。要活用这个优势就需要宽敞的空间。如此一来，绝对会沿著马鲁巴河北上才对。

我注视著完成的机关开始作动的模样，同时为了让推测变成确信而拚命地转动脑袋──

「……对不起，爸爸。」

走近的结衣往上看著我并且如此说道。

「咦，对不起什么……？」

「如果我还是导航妖精，就可以读取广域地图，然后掌握敌军接近的路线了……」

结衣悄然低下头去，我则是蹲下来用膝盖撑住身体，将视线配合她的身高。轻轻把她抱过来呢喃著：

「我觉得结衣变成玩家是很棒的一件事喔。虽然无敌属性消失了让我有点担心……但是这样就能比之前共有更多事情了吧？虽然要你解读NPC说的话，还有监视SNS，但那是结衣自己的能力能办到的事情，不是去读取游戏系统。所以，那个……」

这时从头上降下温柔的声音来取代说不出话来的我。

「结衣是我跟桐人的孩子，所以不用那么努力没关系喔。」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正后方的亚丝娜，在我身边蹲下来并且温柔地摸著结衣的头。依然被我抱著的结衣，伸出左手来紧抓住亚丝娜的洋装。

「妈妈……」

「当然很高兴结衣愿意努力帮忙，但好不容易能同样成为玩家，我希望你能好好享受这个世界。接下来就要战争了，这么说可能很矛盾……但是我认为严肃面对认真的对手也是游戏的乐趣之一。」

以沉稳声音宣告的内容，让我吃了一惊并且瞪大双眼。

在斯提斯遗迹被施加「绞轮」之后，我就一直在推敲姆塔席娜的恶意。太过在意她所说的「黑暗」，甚至也想从自己的内心找出黑暗来。

但是退一步俯瞰整个局势，就发现姆塔席娜也是Unital ring这个VRMMO游戏的一名玩家。这个世界的骤死赛规则固然相当严苛，但是跟艾恩葛朗特不一样，不会失去真正的性命。接下来要发生的是大规模的PvP，绝对不是浴血的互相残杀……

我把左手绕到结衣，右手则绕到亚丝娜背后，然后用力把她们抱过来。

「嗯，认真地努力……然后享受吧。就算结果是失败，也只是在游戏里面，失去的东西将来还是能够拿回来。结衣就跟我们一样，以玩家的身分做现在能做的事情就可以了。」

如此呢喃之后，在我跟亚丝娜胸口的结衣就以细微──但相当确切的声音回答：

「……好的！」

下一刻，躺在附近的小黑就像表示赞成般发出「嘎呜」的低吼。往那边看去后，发现同伴们都带著笑容注视著我、亚丝娜和结衣。

十一点，所有人抵达自己负责的场所，除了巴辛族与帕特鲁族以外的成员组成了联合部队，所有的准备都已完成。

十一点三十分，以黑卡蒂Ⅱ的瞄准镜监视著下游的诗乃传来了「看见类似火把亮光」的讯息。

十一点四十五分，潜伏在树木后面的我，视界里也捕捉到摇晃的橘色光芒。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七章

无数靴子踩踏河岸砂石的声音沉重地在暗夜中响起。

九十人左右的大集团，而且还是受到胁迫才聚集起来的即席队伍，却完全听不见闲聊的声音。不愧是原本就打算攻略Unital ring的玩家们，比想像中还要有秩序。

但是我们的士气也不会输给他们。虽然ALO组与昆虫国度组加上NPC两种族的组合比攻击方更混乱，但是躲藏在马鲁巴河两岸森林内的四十个人与四只动物完全隐藏住气息，连我的耳朵都听不见呼吸的声音。

姆塔席娜军以一定的速度从宽广的马鲁巴河东岸接近。已经不只是火把，连皮革防具在火焰照耀下的些许光芒都能清楚看见。

问题是姆塔席娜本人在队伍的什么地方。在确认她的位置之前都没办法发动机关。现在桐人军──为了方便只能接受这个称呼──分成两队躲藏在河岸的树林里，东岸小队由我，西岸小队由亚丝娜指挥。计画是只有我和亚丝娜，以及一直在上游待机的诗乃打开环形选单，一发现姆塔席娜就以朋友讯息通知其他两个人位置，但是目前尚未接到她们的联络。

只限定由三个人打开选单的理由，是因为有视窗光线而暴露埋伏的危险。我和亚丝娜、诗乃为了遮蔽光线而罩著厚厚黑布躲在草丛里面。如果能准备更多黑布的话就能增加打开视窗的人数，但亚丝娜仍未开发出黑色染剂。三人所罩的布是解开死亡玩家掉落的遗物袋后缝合而成。

从布料稍微打开的缝隙持续凝视著河岸，在集团前头摇晃的火把已经靠近到二十公尺之内，也能清楚看见玩家们的身影了。

聚集在最前列的是身穿打了铆钉的强化皮革铠甲，手拿圆形皮盾的坦克们。高大的身躯与盾牌形成阻碍，让我看不见后方。在发现姆塔席娜之前只能让前卫通过了，但躲藏在只距离河岸一公尺高森林后方的我们，被发现的机率也会增加。

趴在我右侧的小黑，柔韧的身体开始绷紧。我以右手轻轻抚摸它的背部，默默希望它能冷静下来。米夏也同样在东岸，阿蜥则跟亚丝娜一起在西岸待机，现在只能祈祷三只宠物都能保持安静了。

最前列的三名坦克通过短短五公尺前方的河滩。

我曾经看过走在中央那名特别高的男人。是在斯提斯遗迹的恳亲会担任主持的「绝对存活队」队长霍格。讲台上当主持人时非常开朗，现在侧脸上却浮现紧绷的表情。

坦克们穿的铆钉皮铠，就皮革铠甲来说算是重装了，但因为没有护喉所以可以清楚看见脖子。在橘色光芒照耀下清楚地浮现出漆黑环状纹样。

姆塔席娜表示那个被诅咒的「绞轮」才能团结ALO玩家们，引导众人前往最终地点。但那并不算完全攻略游戏。害怕窒息的恐惧而专心于执行命令根本没办法享受到游戏的乐趣。

我不会去否定姆塔席娜的游戏方式。身为被转移到Unital ring的玩家，她也只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而已。如此一来，我们也将竭尽全力来对抗。

霍格率领的坦克部队通过眼前之后，后面跟著持短剑与匕首，做轻装打扮的斥侯部队。目前仍未看见姆塔席娜。该不会跟部队分别行动吧？不对，这样的话霍格他们至少会说几句话吧。那个魔女绝对在队伍的某个地方。

哪里──到底在哪里？

再过三分钟不到，队伍的前头就要抵达机关的地点了。到时候无论如何都得发动机关。但那样的话，干掉姆塔席娜的机率就会大幅下降。

现在在上游待机的诗乃一定是坐立难安吧。虽然想传送「再忍耐一下」的讯息，但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我把两眼瞪大到极限，默默凝视著前进的大集团。

【夜视技能的熟练度上升到7。】

这样的视窗突然出现，挡住了我的视界。按耐下焦燥的心情迅速关上视窗的瞬间。

斥侯部队再往后一些，皮革铠甲与单手剑装备的攻击手部队中央──看见了在脑袋里留下清晰印象的长法杖。

菱形的杖头镶著巨大宝石……持那根法杖的是白色斗篷的兜帽整个往下拉的纤细玩家。不会错了。那是魔女姆塔席娜。

姆塔席娜前面有两名娇小的单手剑使。同一外型的黑色铠甲，虽然是皮革制看起来却像高级品。因为戴著同样素材的帽子所以看不见长相，不过应该是弗利司柯尔提过的碧欧拉与黛雅吧。

接著后面是穿著漆黑斗篷的高挑魔法师。手中的法杖虽然特别长但是没有什么特徵。那就是名为「马济斯」的暗魔法使吗？那四个人就是「假想研究社」小队的所有成员。

先不管两名剑士两名魔法师的构成，两名魔法师都使用暗魔法的话，实在不太平衡吧。虽说应该是继承了ALO的暗属性魔法，但Unital ring里头的继承魔法技能已经遭到封印，设下了不使用同属性的「魔晶石」的话就不能解锁的严格限制。明明是原本就极为稀少的魔晶石，他们是去哪里得到两颗暗属性的石头呢？

虽然极想知道这个情报，但应该没有问出来的机会吧。不论再怎么晚，十分钟后我或者姆塔席娜就有一个人将会死亡。

被宛如近卫兵般攻击手部队包围住的姆塔席娜正确实地接近。下方明明是遍布拳头大石头的河滩，虚拟角色的上半身却没有任何摇晃。其他的三个人也一样……看来相当习惯完全潜行环境的动作。如此一来，感觉应该也相当敏锐才对。他们最接近的时候，就是伏击最可能被发现的一刻。

姆塔席娜他们在望著正面的情况下，保持著一定速度往前进。靠近我所躲藏的树丛……通过正面，逐渐朝上游远去。队伍最前头的霍格已经陷入夜色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队伍前方有一座落差两公尺左右的小瀑布正发出吵杂的水声。河岸当然也被同样高度的斜面挡住了，但地面被侵蚀成阶梯状，所以重装战士也能轻松地爬上去吧。

但是他们不会爬上斜坡前进到上游了。

迅速流落的瀑布，在两个小时前根本不存在。选择河岸往左右两边扩张的地点，我和伙伴运来大量的圆木与土石来挡住了河川，建造了即席的水坝。

这个作战的灵感是来自于前天晚上，从斯提斯遗迹回来的路上经过瀑布后方的洞窟，使用工艺机能封锁入口的时候。我原本认为那不可能办得到，但亚鲁戈「这个游戏是在挑衅我们这些玩家的游戏常识」的发言，赋予了我全新的视点。

Unital ring里给予玩家超越SAO与ALO的自由度。其中也包含了甚至能将地形做出一定程度的改变。虽然没办法突然就用「石墙」挡住整条河，但一边灵活地排解水压一边作业的话，要在流动的水里面进行建设绝非不可能。

我先在河宽变窄到大约五公尺的地方，每间隔一公尺打入坚固的圆木。接著在这些柱子与柱子之间设置高三十公分的「石坎」而非石墙，然后再一点一点堆高水坝。

从上游看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人工物挡住了水流。但是从下游的话，变成瀑布流下的水将会挡住水坝。马鲁巴河的下游存在前天我跟爱丽丝、亚鲁戈乘圆木舟掉落的，落差达三十公尺的巨大瀑布，所以高两公尺左右的这座瀑布也不会被认为不自然吧。实际上，队伍的前头就没有停下来，直接靠近瀑布右侧的阶梯状山崖。姆塔席娜也没有要他们停下来。

感觉潜伏在周围的伙伴散发出来的紧张感不断传过来。所有人应该都在内心默念著快一点快一点吧。但还要一会儿……不等姆塔席娜他们最靠近瀑布的话，可能会让他们逃到河岸上。

再一会儿……再一公尺…………

就是现在。

我按下朋友讯息输入栏的传送键。

已经打好的「FIRE！」五个字就传送给亚丝娜与诗乃。

半秒钟后。宽五公尺的瀑布中央开了个大洞，其延长线上的河面竖起水柱。迟了一会儿后，响起雷鸣般的冲击声。

「呜喔！」

「打雷吗！」

姆塔席娜军的队伍产生混乱，四处传出惊讶的声音。但真正惊人的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我们制造的水坝是由五根柱子支撑。其中左右的四根是由熟悉的旋松制，但中央的一根是使用耐久度高的稀有树木──赛鲁耶柚木。

承受施加在水坝的巨大水压达两个半小时的圆木，现在一瞬间遭到粉碎。实行的是诗乃的爱枪黑卡蒂Ⅱ所发射的12.7毫米弹。这个世界恐怕再也无法补充的六发子弹其中一发。

圆木屋的会议里当然也检讨了直接用黑卡蒂狙击姆塔席娜本人的提议。但是继承武器黑卡蒂是所需能力值跟我的「断钢圣剑」同样甚至是以上的怪物，现在的诗乃根本无法装备。虽然克莱因提出制造可搬运式枪架、艾基尔提出由他本人来扛枪的提议，但全都无法进行精密的狙击。

这时我就用圆木与绳子把黑卡蒂紧紧固定住，虽然无法移动瞄准但能够正确地射穿某一点。瞄准的不是玩家，而是支撑水坝的赛鲁耶柚木。

命中要害的话，连The Life Harvester都能一击毙命的子弹，轻松就击碎粗五十公分的支柱。说到结果会发生什么情况嘛──

随著足以将一秒前的枪声记忆完全删除的巨响，水坝从失去支撑的中央部开始崩坏。

混杂著无数石头与圆木碎片的水，变成怒涛后解放出来。待在河滩上的姆塔席娜军前卫们根本来不及逃走就被吞没。不论是再怎么坚固的重装战士，也无法抵挡水坝花了两个小时累积的水力能量。有几个人试著要横越河川爬到岸上，但是根本无法靠近，在嘴里发出悲鸣的情况下被卷动的浊流冲走。

混乱之中，我只是一直凝视著队伍的中央。

只能说假想研究社的四个人确实很有一套。即使看见逼近的猛烈水柱也没有陷入恐慌状态。姆塔席娜只是停下脚步，黑衣剑士碧欧拉与黛雅异口同声地大叫：

「「所有人上岸！」」

同时自己也往河川东岸，也就是我们潜伏的森林撤退，但是因为让多达几十人的攻击手密集在周围，结果反而碍事。被冲过来的坦克与斥侯们不断撞上攻击手，交缠在一起后变成巨大的障碍物。

正当姆塔席娜他们进退维谷的下一个瞬间，怒涛就吞没了四个人。不论是否冷静，没有玩家能够在这样的浊流中稳住身形。

亲眼确认四个人被冲走的瞬间，我就传送接下来的讯息。

「GO！」

虽然也同样传给了诗乃，但基本上这是传给亚丝娜的讯息。我同时从树丛中冲出，以手势对躲藏在周围的伙伴做出移动的指示。

一边让小黑稍微待在前面，一边全力跑过森林与河滩的境界线。即使用上最快的速度，也好不容易才能赶上被冲走的姆塔席娜等人。或许已经有玩家注意到我们了，但是被困于浊流时，光是为了不溺水就用尽气力，应该根本无法出声吧。

奔跑途中，水流的力道逐渐变弱。首先是重装的玩家勾到河底的石头或沉木而停下来，接著是中度武装玩家被缠住。几乎是在依然漂浮著的轻装玩家们前头，可以看到装备重量应该是集团中最轻的马济斯与姆塔席娜。碧欧拉与黛雅似乎被冲开了。

到目前为止都是按照计策的发展。再来就只要等待姆塔席娜停下来。虽然马济斯仍在附近是不安的因素，但身为魔法师的他应该无法对应突然的袭击才对。

浊流的水位不断降低。轻装玩家们不是被地形所困，就是自行逃到河滩上，人数已经变少了。在仍随波逐流的姆塔席娜与马济斯前方，可以看见比较大的沙洲。两人朝该处修正路线，以法杖下端金属箍戳向覆盖砂石的沙洲前端……藉此停了下来。

就是现在。

「要上喽！」

低声叫完，我就从森林冲出去，跳向一公尺下方的河滩。一著地就拔出剑来，朝著十几公尺前方的姆塔席娜全力冲刺。河滩与沙洲之间虽然有河水流著，但因为被分割为二所以宽不到五公尺，借助剑技的力量应该能轻易飞越才对。

由亚丝娜率领的小队在同一时间点冲出对岸的森林，急速往这里奔驰。从上游传来注意到我们的轻装玩家发出的惊呼声与怒骂声，但那边就交给以米夏为前头的别动队负责。

我的工作是让姆塔席娜永远从Unital ring世界退场。老实说一言不发就冲过去杀人有违我的原则，但是脖子被刻上纹样时就了解她不是靠对话就能找到折衷点的对象。为了解放现在被束缚的玩家们，以及为了避免伙伴们沦为同样的下场，这时候必须确实地尽我的责任才行。

在沙洲突出的一端注意到我们发动奇袭的姆塔席娜与马济斯终于试著要站起来，但或许是遭浊流一阵冲刷而头晕，或者是吸了满满水分的斗篷太重了，只见他们的动作很僵硬。这个距离的话，即使试图使用什么魔法，也能用剑技毁掉手势。

我为了发动上段跳跃技「音速冲击」而把爱剑举到右肩上方。

距离剩下三步、两步────

突然间。

脚边的河滩发出蓝紫色亮光。

不只是发光而已。大小圆石的表面出现由曲线、图样、记号所组成的复杂构造。这是……这个魔法阵是……

「不祥者之绞轮」的前导特效。

直径达五十公尺的魔法阵，完全包围了我的小队与亚丝娜的小队。但为什么呢？眼前的姆塔席娜只是用长法杖撑住身体站著而已，明明没有做出任何发动魔法的手势。而且马济斯也是一样。

不对，现在不是感到惊愕的时候。虽然我已经中了「绞轮」，但是不能让伙伴们也沦落到同样的下场。

呆立的姆塔席娜背后，外表只能用邪神来形容的怪物往上延伸。上半身是女性型但下半身是触手的集合体。有两个肘关节的四只手臂，以及长了无数尖刺的头。

「大家和小黑都快逃到魔法阵外面去！」

挤出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如此大叫后，我就发动了音速冲击。虽然不清楚对方是如何发动魔法，但这时候打倒姆塔席娜的话，即使伙伴们无法逃脱也能够永久解除「绞轮」这个诅咒。

「喝啊！」

感觉到系统辅助的瞬间，我就随著喊叫声踢向地面。一口气跳过宽五公尺的河川，对姆塔席娜毫无防备的肩口轰出浑身的斩击。

「锵────！」的冲击声响起。连手肘都麻痹的坚硬手感。马济斯以惊人速度从姆塔席娜后方刺出的棒子──宛如弯曲树枝般的长法杖挡住了我的剑。钢刃虽然陷入法杖前端十公分以上，但它似乎是品质比外表更优良的法杖，让我的剑就此停了下来。

剑技的威力扩散，变成了阵风扫开姆塔席娜的兜帽。

漆黑的长发剧烈摇摆，露出的脸庞在魔法阵光芒照耀下显得苍白。

如同记忆中那样清纯的美貌。但有种宛如锐利针头般的不对劲感觉贯穿我的头部。源头是来自于……眼睛。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瞪大的灰色眼睛里稍微渗出恐惧。如果是我在遗迹里见到的姆塔席娜，就算剑尖迫近到距离眼球一公厘都绝对不会感到害怕吧。

（插图010）

这是另一个人。只是替身。

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无数的光弹从邪神的四只手发射出来。

一边发出如同怪物悲鸣般的「叽咿咿咿咿！」异声一边飞翔的光弹，不断命中试图从魔法阵中逃脱的同伴。很遗憾的，从时机来看应该没有人能逃得了。连眼前的替身都因为外露的脖子中了光弹而一阵踉跄。发射完人数份的光弹后，邪神就像融解一样崩坏并且消失。

应该在附近某个地方的姆塔席娜，为了让我们被「绞轮」枷锁套出而特别准备了替身，让她拿著一模一样的法杖──然后无情地将其卷入窒息魔法当中。现在想起来，姆塔席娜在斯提斯遗迹的恳亲会也让「假想研究社」的伙伴同席，藉此博取其他小队玩家的信任而将他们一网打尽。成为诱饵的伙伴们应该早有觉悟，这虽然是相当聪明的作战，但我实在无法接受。

在依然抵住马济斯法杖的情况下，我不知不觉间对著作为替身的女性玩家问道：

「……这样你真的能接受吗？」

有所反应的不是替身，而是她身后宛若背后灵般站著的马济斯。

「唉……」

从兜帽深处的黑暗发出简直就像在教导我一般的声音。

「我说桐人啊。我不否定你那种正义感，但我们也是全力在攻略这款游戏喔。不觉得把价值观强加在别人身上不怎么好吗？」

那是让人联想到学校教师的柔软声音。但所说的话却极为辛辣。MMORPG的游戏型态确实是每个人都不一样，把自己的道德观念加诸于别人身上确实不是件好事。不只是声音跟口气，连说的话都像老师……

一瞬间，我没有什么根据就有了这样的直觉。

这家伙就是「老师」。可能就是指导摩库立对人战，唆使修鲁兹他们的谜样玩家。如此一来，像这样进行著无谓的对话应该也隐藏著某种意图才对。

姆塔席娜已经达成对我们施加「绞轮」的目的，再来就是发动效果让我们所有人屈服。必要的动作就只有用法杖敲向地面，她为什么不发动呢？

还办不到？还待在办不到的地方？

那就是没有地面的地方。河川里面──不对。

「天空吗！」

我以浑身的力量推著右手的剑，同时仰望著上空。

虽然是深夜，但今天晚上有星星。全力睁大双眼后，加上夜视技能的补正，视界的亮度稍微提升了。一道黑影无声在深灰色夜空盘旋著。那是翅膀直径达三公尺以上的巨大鸟类。从地上看的话无法分辨出来，不过姆塔席娜应该坐在它的背上。盘旋是为了寻找森林中能安全著地的场所。

被安全著地的话就真的全盘皆输了。必须趁她仍在空中时想出办法。但那不是剑技能抵达的高度，我们的飞行道具就只有结衣的火魔法、我的腐魔法还有诗乃的黑卡蒂。准星完全被固定的黑卡蒂无法狙击空中，火魔法的话光靠初期咒文「火焰箭」应该无法击落那么大的鸟吧。我的腐魔法「腐臭弹」……只能拿来恶搞。

只往上游看了瞄了一眼，发现被水柱卷入的姆塔席娜军玩家们已经逐渐站起来了。他们掌握状况的话，应该会遵从当初的命令对我们发动攻击才对。虽然不清楚马济斯等人是不是会阻止他们，但可以知道绝对不能让事情就此发展下去。

再来就只能投掷河岸的石头……当我出现这种自暴自弃的想法时。

「吼嘎啊啊啊啊啊！」

突然后面传来狰狞的咆哮。

回头一看之下，像门神般站在河岸的尖刺洞熊米夏正张开双手并且将巨大身体后仰到极限。胸口的白色闪电纹路在星光下发出淡光。

有了。还有另一个远距离武器。

米夏胸口的纹路发出炫目光辉。从该处射击出去的无数尖刺，彷佛对空机枪般横越夜空，吞没在五十公尺以上高空盘旋的巨鸟。无数羽毛无声地飞散。

虽然无法让HP归零，但是鸟在空中的身躯整个失去平衡。原本差点就这样直接掉下来，最后还是拚命拍动翅膀撑住了。

糟糕。对姆塔席娜来说，也有从这里逃走的选择。如此一来，恐怕再也没有杀掉她的机会了。

当我全力祈求著「掉下来吧！」的瞬间。

鸟的右胸附近再次有羽毛飞散。同时有「砰──……」的枪声响起。不是黑卡蒂那样的巨大发射声。应该是诗乃离开负责地点接近巨鸟，然后用毛瑟枪进行狙击。

这次就连巨鸟也因为追加的伤害而无法继续飞行，僵硬地拍著翅膀往我们所在的河滩降下。随著高度下降，可以看见跨坐在鸟背上的人影。

姆塔席娜自身似乎是避开了尖刺的直击，但在那种状态下应该无法选择降落的地点了吧。著地的瞬间能不能打倒她……将决定这场战争的胜负。

我突然放松膝盖的力量，没有预备动作就沉下身体。原本陷入马济斯法杖的剑移动到右肩上方。稍微调整姿势的瞬间，剑身就包裹著蓝光。这是剑无法动时，改为运动身体强行进入剑技发动姿势的技巧。

「唔……」

马济斯发出低吼并且准备飞退，但已经太迟了。

我以左手推开呆立在眼前的替身，以右手的剑发出单发技「垂直斩」。

「滋喀！」的钝重声响起，马济斯的长法杖以及握住法杖的左手手指遭到切断。这样魔法师在部位缺损回复之前，应该都不能做出发动魔法的手势了。虽然很想继续给他最后一击，但很可惜的是没有这种时间了。

「所有人，瞄准巨鸟落下的地方！」

一大叫完，我就越过倒下的马济斯往前冲刺。

虽然祈祷巨鸟能够掉落在下游没有阻碍者的地方，但事情当然不会如此顺利。陷入螺旋下降状态的巨鸟，即将掉落在距离沙洲二十公尺左右的上游西岸。

右侧的水面挤满了姆塔席娜军的玩家，但或许是尚未从遭洪水冲走的惊吓中恢复，或者是被米夏的吼声震摄住了，总之反应很迟钝。应该有给予掉落后的姆塔席娜一击的时间。

这次用普通的跳跃来越过河流前往西侧的河滩。拔出细剑的亚丝娜来到奔跑著的我左侧。

只在一瞬间将视线移过去，烙印在纤细脖子上的漆黑圆环就映入眼帘。但亚丝娜的侧脸感觉不到一丝恐惧。只把催动到极限的集中力寄宿于眼里，以让人想起「闪光」绰号的闪电速度往落下点前进。

姆塔席娜搭乘的鸟是长著黑色羽毛的猛禽类。虽然仍不知是鹫还是鹰，但尖锐的爪子与鸟喙应该有不容轻忽的攻击力吧。不过现在似乎让掉落速度减缓就已经用尽全力，看来可以不用把它当成敌人。目标就只有姆塔席娜一个人。从鸟背上降落到地面的瞬间就发动攻击。

我边跑边计算发动剑技的时机。

脑袋里映照出数秒后的情景。巨鸟猛烈撞上河滩前姆塔席娜就从它背上跳下、著地并且将法杖插到地面。为了在著地的同时让音速冲击命中，脑袋里开始倒数计时。七、六、五……

这个时候。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落下的鸟上分离。姆塔席娜跳下来了。

「…………！」

我边跑边屏住呼吸。距离地面还有二十公尺以上。从那种高度落下的话，不可能平安著地才对。不把「俊敏」技能树的「著地」能力提升到等级10，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

原本认为她或许有什么减速方法，但姆塔席娜却以比巨鸟还要快的速度一直线往下掉。不要说张开双手双脚来试图增加空气摩擦了，她是伸直身体，以右手将法杖朝落下方向伸去──

剎那间，我了解姆塔席娜的意图了。身边的亚丝娜也发出细微的声音。

「呜……」

两人同时提升速度。我进入音速冲击，亚丝娜则进入流星的发动姿势。长剑与细剑同时缠著特效光，尖锐的振动声响起……但是在踢向地面之前，姆塔席娜右手法杖的金属箍就直接击中河岸上一颗特别大的石头。

「喀啊啊啊嗯────！」的枪声般冲击音响起，石头整个裂成两半。

姆塔席娜的手离开法杖，魔女从右肩跌落到河滩，整个反弹后翻了好几圈才倒下。

刻画在我跟亚丝娜脖子上的纹样──「不祥者之绞轮」发出蓝紫色光芒。

某种黏稠物体塞住气管。无法吸入以及吐出空气。原本再也不想尝到的极真实窒息感。

──无视它吧！这是错觉！

以所有的意志力这么告诉自己，同时发动了音速冲击。旁边的亚丝娜虽然姿势有些紊乱，但还是成功发动了流星。

前方穿白色斗篷的魔女姆塔席娜正在撑起上半身。「绞轮」应该竖起攻击旗标了吧，头上出现纺锤型浮标。虽然用法杖插在石头上抵销了一部分落下冲击，HP还是只剩下两成左右。

音速冲击或者流星其中之一击中的话就能打倒她。

「…………呜！」

随著无声的咆哮，我闪烁著绿色光辉的剑往姆塔席娜的左肩口挥下。

必杀的剑尖即将命中依然低著头的魔女……在那之前。

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眼前来的黑影，以细细的长剑挡住了我的剑。旁边也有另一道影子挡住亚丝娜的细剑。两道金属声尖锐地传遍现场，橘色火花照耀出人影。

装备黑色皮革铠甲，戴著同色皮帽的娇小女性剑士。是假想研究社的碧欧拉与黛雅。好强的脸上散发强烈的敌意，正狠狠回瞪著我。纤细脖子上有著闪烁蓝紫色光芒的圆环。两人的呼吸应该都停下来了，却为了保护姆塔席娜而从河里面冲出来。

（插图011）

我跟亚丝娜的剑技特效开始闪烁然后消失。

同时窒息的痛苦也达到界限，我当场跪了下去。左手边的亚丝娜也瘫到地上。虽然想著至少要让亚丝娜逃走，迟了一瞬间后碧欧拉跟黛雅也蹲了下去。就连应该知道魔法效果的假想研究社成员，似乎也无法承受这种痛苦。

这也不能怪他们。即使头脑清楚现实世界的肉体还在持续呼吸，无法吸气的根源性恐惧还是让手脚麻痹，并且夺走思考能力。心跳数急遽上升，耳朵深处的血流激烈脉动。

拚命看向背后，发现追上来的伙伴们都跪在河滩上或者是倒下来了。连巴辛族、帕特鲁族以及宠物们都毫无例外。脖子刻画著「绞轮」的小黑、阿蜥、米夏缩起身体痛苦的模样让我无法正视。

右侧河川里近百名玩家们再次倒入水中不停地挣扎著。由于没有人可以出声，能听见的就只有潺潺流水声与终于坠落到河滩上的巨鸟虚弱地拍动受伤羽翼的声音。

安静的地狱中央，姆塔席娜缓缓站了起来。

她以右手握住依然插在破裂石头上的法杖，将其从地面抽出。镶在杖头的宝石，发出跟「绞轮」同样诡异的蓝紫色光芒。

姆塔席娜以左手摘下兜帽，以外露的美丽容颜环视周围。她的长相果然跟作为替身的女性玩家十分相像，但本人则带著某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氛。

再次看向正面的魔女，发现她颜色淡薄的嘴唇浮现些许微笑。

「真的很了不起喔。」

如此呢喃完就走到我跟亚丝娜面前。在承受著痛苦的碧欧拉与黛雅身后停下脚步，再次开口说道：

「虽然认为你不会做出躲在据点里的无趣对应……没想到竟然阻绝河川。工艺机能连那种工程都办得到吗？你们的作战完全超乎我的想像。原本在完全攻略这款游戏前不打算受到一成以上的伤害，从飞行用骑乘动物上跳下来后却差点死亡。」

姆塔席娜发出愉快的轻笑声，这时她的脸分裂成两个，然后再次重叠。这是「绞轮」的视觉特效吗，还是肉体的大脑分泌大量肾上腺素所致呢？明明现在砍过去就能打倒姆塔席娜，握住剑的右手却完全无法用力。忍受著窒息感带来的恐慌，让身体静止下来就已经用尽全部的心力。

身边的亚丝娜也用左手按住喉咙，右手则撑在河滩的沙子上。看见她这种样子的瞬间，就再次涌起对姆塔席娜的愤怒，但是那也被窒息的痛苦覆盖过去了。

我原本认为姆塔席娜不论拥有再怎么恐怖的魔法，也不过是Unital ring的一个玩家罢了。冷酷的手段与言词只是她的游戏型态。但我太天真了。站在眼前的女人不是在扮演「邪恶的魔女」。她不是以VRMMO玩家的身分，而是从跟我们完全不同的次元来挑战这个世界。

像是看透在我内心扩散开来的畏惧感一般，姆塔席娜如此宣告。

「那么，差不多快到极限了吧？以前实验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够打破三分钟这道墙。从绞轮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也就是登出。只不过，那个时候毫无防备的虚拟角色会残留下来就是了。」

她像要吊我们胃口一样，悠悠晃动著长法杖的金属箍。只要让那根法杖敲向地面，这种痛苦就会结束。

突然间，姆塔席娜的微笑消失。以超然的表情往下看著我一阵子，然后宣告。

「『黑衣剑士』桐人、闪光『亚丝娜』。以结束这种痛苦作为交换，宣誓效忠于我的话，就把剑柄递过来吧。」

就系统上来说是毫无意义的行为。就算这时候把剑交出去，之后随时都可以抹掉姆塔席娜的脖子。

但是，我跟亚丝娜，在个性……不对，信念上都无法这么做，我想伙伴们大概也是一样。一旦宣示忠诚来换取饶命，今后就只能为她鞠躬尽瘁了。姆塔席娜就是连这一点都看透了，才会要求「剑的誓言」。

────到此为止了吗？

不能让亚丝娜、伙伴以及结衣继续暴露在这种难以忍受的痛苦之下了。

好不容易用几乎没有感觉的右手抓住剑柄，准备将其抬起──

这个瞬间。

听见右侧传来啪嚓的水声，接著是轻快的脚步声。姆塔席娜迅速移动脸庞。我也死命将紧绷的虚拟角色转向右边。

长长黑发与白色洋装撒下大量水滴跑著的是……结衣。

她带著毅然的表情朝姆塔席娜冲去。虽然没有拔剑但是双手带著红光，纤细的脖子上闪烁著「绞轮」的蓝紫色光芒。

结衣虽然是AI，但是能透过虚拟角色接受五感的情报。其中也包含了炎热、寒冷以及痛楚，跟人类一样会感觉到愉快以及不舒服。那就是茅场晶彦设计的AI最为根干的部分，停止呼吸的话应该会感觉到跟我们同等级的痛苦而无法动弹才对，结衣自己曾经这么说过。但为什么现在……

看见结衣的姆塔席娜用力往后飞退一步后，把长法杖抱在右边腋下，试图用双手做出暗魔法的手势。但或许是右臂无法大幅度移动吧，只见她的动作相当僵硬。

看见这一幕的结衣，随即用发出红光的双手做出拉弓的动作。往前伸的左手和拉到肩口的右手之间出现细长的火焰。那是火魔法的初期技「火焰箭」。

结衣一边疾奔一边瞄准目标后，毫不犹豫地握紧双手。

随著「咻啪！」的声音发射出去的箭，击落姆塔席娜重新握好的法杖。箭随即变成大量火屑并且四散。跟我的「魔法破坏」同等的技巧──但是暗魔法的手势遭到中断，也没有重新输入的时间了。

将距离缩短到剩下三公尺的结衣，拔出左腰的短剑后，全力往地面踢去。

「呀啊啊啊啊啊！」

稚嫩却凛然的吼叫声。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后仰到极限，施放浑身的斩击。

面对结衣的姆塔席娜，举起双手拿著的法杖来抵挡结衣的剑。

「锵──！」的金属声响起。白色火花飞溅，照耀著两人的脸。

在姆塔席娜法杖前端发亮的宝石，蓝紫色光芒一瞬间闪烁了一下。同时塞在我喉咙深处的黏稠物体也微微震动。「绞轮」与那根法杖果然是连动的。

暂时拉开距离的结衣，一著地立刻又砍杀过去。这次没有大动作挥舞，而是使出令人眼花撩乱的连续攻击。姆塔席娜则是用法杖确实地抵挡这些攻击。

结衣的剑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进步到令人惊愕的地步。一定是我跟亚丝娜在学校上课的期间，跟爱丽丝拚命练习的成果吧。剑势可以感觉到跟那名骑士相同的风格。

但可惜的是，招式正确过头了。

这本身不是一件坏事。反而可以说是熟习的捷径。假动作与欺敌等花招等之后再学就可以了。

但是爱丽丝端正且豪壮的剑技是建立于惊人的速度与重量之上。结衣的剑技在速度上已经足够，但是重量就不行了。所以魔法师姆塔席娜也能够轻松地处理她的斩击。

姆塔席娜挡住结衣的上段斩──看似如此，其实是用首次披露的步法回避攻击。结衣的剑挥空，身体失去平衡。这时候姆塔席娜以左脚使出膝击。在附加金属板的长靴保护下的膝盖反击结衣的胸口，把她娇小的身体轰飞。

对姆塔席娜以及无计可施的自己产生的愤怒飙升到极限，视界再次模糊成双重。

身边的亚丝娜明明气管应该堵塞了，还是发出低沉的吼声并试著要站起来。但是再次往前扑倒在地上。所有感觉遭到窒息感支配，没办法顺利地操作虚拟角色。

从背部掉落在河滩上的结衣，发出「啊呜」的细微悲鸣。刚才那一击，让她损失了近两成的HP。但是她只停下动作短短一秒就立刻站起来。以左拳擦拭脸上的沙子，然后再次举起短剑。

原本一直面无表情来对应攻击的姆塔席娜，嘴角因为不愉快而扭曲。右手依然握著法杖的她，左手伸进斗篷内拔出一把细细的匕首。像时钟的时针般锐利的刀身，在法杖绽放的磷光照耀下发出冷冽光芒。

她打算杀了结衣。

我一边抵抗著肺部快被烧烂了般的窒息感，一边死命想著。

没办法只靠骨气站起来。必须想办法让窒息感远离几秒钟才行。以更强烈的感觉，比如说痛觉来覆盖过去？不对，这个世界的疼痛比不上Underworld，而且根本无法握剑。虽然好不容易才能运动双手，但最多也只能弯曲手指……

一个点子在脑袋中心发出啪叽声并且开始放电。

没有能顺利成功的保证。失败的话可能我会因为AmuSphere的安全装置而自动断线。但也只有放手一搏了。

双手手指僵硬地张开，做出握住球般的形状再以指尖接触。这是腐属性魔法的发动手势。好不容易输入成功，双手开始带著灰绿色特效光。

视界边缘的结衣再次举起短剑，见到她这种模样的姆塔席娜转换成反手握住匕首。

还不行。我的计策不能让姆塔席娜注意到。蹲在眼前的黛雅为了忍受窒息而紧闭著双眼，所以没有注意到魔法的特效光。我以黛雅的身体作为盾牌，同时计算著时机。

结衣娇小的身体前倾到极限，并且把剑往右后方拉。这是下段突击技「愤怒刺击」的预备动作。剑身开始带著水蓝色光辉，尖锐的振动声让空气产生震动……

──就是现在！

我把嘴巴张大到极限，然后将双手朝向该处。由于是零距离所以不需要调整瞄准。握紧双手后，维持住的灰色球体──腐魔法的初期咒文「腐臭弹」随著恐怖的声音发射到我的嘴里。

首先是一股绝对比至今为止的人生里所闻过的所有气味都还要糟糕的恶臭痛击鼻子，接著是宛如将绝望本身熬煮过后的味道在嘴巴里整个扩散开来。我渗出眼泪，胃整个绞痛。具压倒性的呕吐感从腹部深处往上涌，顿时将喉咙内部的堵塞感轰飞。虽然不至于能够呼吸，但全身的麻痹都消失了。

能动了。

「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呕吐感变成吼叫，同时握住长剑，从蹲姿直接跳了起来。

飞越黛雅的身体迫近姆塔席娜。立刻看向这边的魔女，一瞬间瞪大双眼，一个反射性动作举起右手的法杖。

我从咬紧的牙缝中撒下灰色光芒，同时在空中举起剑来。进入剑技「垂直斩」发动姿势的瞬间，剑本身就告诉我「还能继续」。摆出更大的动作后，剑就更强烈地振动起来。

「喔喔喔喔！」

再次怒吼之后，我就发动应该刚刚满足熟练度条件才解锁的垂直四连击技「垂直四方斩」。

姆塔席娜以长法杖挡下从上段的初击。刺耳的冲击声响起。剑身陷入法杖的柄将近一公分，宝石虽然剧烈地闪烁，但不至于将其切断。如果是「垂直斩」的话，我的侧腹部应该尝到匕首的反击了吧。

第二击、第三击是从上下的突刺技般连续攻击。姆塔席娜旋转著法杖来挡下这两记攻击。从反应的速度来看，她应该知道垂直四方斩这招剑技。但是，我还是不顾一切把浑身力道灌进第四击的直向砍劈。

姆塔席娜丢弃左手的匕首，以双手横向举起法杖。

瞪大的漆黑眼睛里映照出剑技的蓝色闪光。

我的目标不是法杖，而是朝魔女的眉间把剑挥尽。

没有产生之前那样的强烈冲击。相对地剑随著「喀！」的清脆手感一路砍到地面附近，扩张的威力呈放射状卷起沙尘。

一瞬间的寂静。

姆塔席娜的左手与右手连同握著的法杖一起往两边分离。

从被砍成两半的法杖切断面迸出黑色火焰，接著立刻蔓延到整枝法杖。原本发出蓝紫色光芒的宝石发出沉闷声音后碎裂，其碎片也在空中燃烧殆尽。

接著从姆塔席娜的额头飞溅出红色伤害特效光。魔女把燃烧的法杖丢弃后，以左手按住眉间附近并且踉跄地退后。

技后僵硬中的我也从脖子迸发炽热火焰。直觉「绞轮」燃烧殆尽的瞬间，喉咙深处的异物感就像作梦一样消失了。

「呼……」

先把肺部清空之后，我就贪婪地吸著冰冷的新鲜空气。嘴里还残留著「腐臭弹」的味道，但是空气的美味帮忙把恶臭覆盖过去了。虽然很想只专注于呼吸，但战斗仍未结束。后方近处的碧欧拉与黛雅，更后方沙洲上的马济斯与替身应该也从「绞轮」当中解放出来了。在被他们阻碍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把姆塔席娜从这个世界放逐才行。

灌注力道到握剑的右手后站了起来。

魔女依然按住额头，以右眼一直凝视著我。

（插图012）

只露出一半的脸看不出愤怒或是憎恨。她的嘴唇甚至还露出些许微笑。我不认为她是在虚张声势……在这种状况下，她仍隐藏著逆转战局的方法吗？

突然后方传来「锵！」的尖锐剑戟声。同时有声音对我说：

「桐人，去吧！」

应该是亚丝娜独自在压制复活的碧欧拉与黛娜吧。其他的伙伴也为了牵制姆塔席娜军的玩家而在河滩的水边散开。现在不是我犹豫的时候了。如果姆塔席娜还有隐藏的王牌，就连同那个一起斩断即可。

把剑往右后方拉，身体则往前倾。这是低空突进技「愤怒刺击」的架式。失去法杖与匕首的姆塔席娜无法防御这一击。

魔女的脸上依然带著微笑。我凝视著她让人联想到宇宙深渊的眼睛，同时准备发动剑技的时候。

浓密的烟从左后方涌至，把我的视界覆盖成一片黑色。

没有任何气味，也不觉得呼吸困难。与其说是烟雾，倒不如说是没有媒介物的纯粹黑暗。

突然间，感觉到左侧有某个人的气息。同时传来声音。

「这次就老实地称赞你吧，桐人。下次再见了。」

是原本应该在后方沙洲的暗魔法使「老师」，也就是马济斯的声音。虽然中断愤怒刺击用剑大动作往左侧横扫，但却没有击中的手感。

「大家先别乱动！」

我对伙伴们做出这样的指示，然后等待黑烟消失。如果这是由魔法所发出，那应该不会持续太久才对。

果然正如我所料，黑暗在十秒钟左右开始变淡。如果马济斯所说的不是谎言，那么他应该跟姆塔席娜一起脱离了，不过应该还在近处。当星光回复到五成的瞬间，我就朝姆塔席娜原本待的地方冲刺。

但是已经看不到魔女以及马济斯的身影。视线拚命从河滩的上游方向朝往西侧的森林，最后再移到下游，但是都无法发现像是人影的东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跟黑影一起消失了一样。

「……桐人。」

听见紧张的呢喃声，我就回过头去。确认拿著细剑的亚丝娜几乎没有受到伤害后就问道：

「碧欧拉跟黛雅呢……？」

「被烟雾卷入的几十秒之间消失了。应该还走不远才对……」

「我想也是……」

也有可能欺瞒魔法分为两个阶段，目前仍躲藏在附近的某个地方。虽然找遍岩石以及树木遮蔽处有可能会发现，但艾基尔与克莱因他们正拿著武器与残留在河里的近一百名玩家对峙，在这种状况下根本没有时间去做这种事。

不对，现在最重要的是……

似乎跟我有同样想法的亚丝娜，同时跑向呆立在河滩正中央的结衣身边。

「结衣！」

「结衣！」

异口同声地如此呼唤后，右手依然握著短剑的少女身体震动了一下才看向这边。被砂石弄脏了的脸上浮现孩子气的笑容。

「爸爸、妈妈！」

我跟亚丝娜蹲下来迎接跑近的结衣，然后用力抱紧她。

虽然为什么在「绞轮」的影响下还能动仍是个谜，但之后有无数的时间可以提问。没有结衣如此拚命的话，我们不是投降于姆塔席娜，就是已经被杀害了。

抱紧她后不知道过了几秒。

突然感觉周边的空气松懈了下来，我便抬起头。一看向河川，才发现几乎所有姆塔席娜军玩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放下了武器，以愕然的表情看著我们。

我在这群人中找到霍格的身影后站起身子。他们也差不多该理解，既然已经解除「绞轮」就没有战斗的理由了吧。但是除了从三天前就处于战争模式之外，还被我们的陷阱害得遭河水冲走，所以意识应该没办法那么简单就切换过来才对。首先必须由跟领队霍格慎重的对话开始才行。

朝向河川走出一步时才想起某件事，于是往下游的沙洲看去。

但是该处已经看不见被我推倒的替身了。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八章

巨大的鸟喙以猛烈速度夺走右手战战兢兢递过去的Life Harvester生肉后，直接一口吞下。

下一个瞬间，左侧的小黑像是很不满般发出「嘎呜」的低吼，于是也给它一份肉块。结果这次换成有著鸟喙的猛禽类发出「哔咿！」的鸣叫声，我便急忙又递出一块肉。

几乎跟小黑有著同样体格的这只鸟，专有名称的汉字是写做「钝色尾长鹫」，正如它的名称一般羽毛是深灰色，两端的尾羽长到拖地。嘴巴与钩爪的颜色比羽毛更浓，几乎可以说是黑色了，但只有尖锐的前端部分是蓝色。

被姆塔席娜他们丢在河滩上的这只鸟，当我结束跟霍格他们的交涉时HP已经快要耗尽。即使如此还是遵从薄情主人的命令，试图要攻击靠近的我们，原本觉得乾脆给予最后一击赏它一个痛快，但结衣却主张应该救它。

由于今晚的MVP绝对是结衣，所以实在无法驳回她的请求。没办法的我只能在受伤的觉悟下靠过去递出生哈贝肉，一开始时它看都不看只是不断用鸟喙发动攻击，我一边回避一边持续固执地递出肉之后，鹫鸟──或许应该说系统终于认输，出现了驯兽计量表。

幸好哈贝肉还有大量库存，所以就尽量让它吃来一点一点提升计量表，终于驯服成功时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这段期间不只是众伙伴，连超过八十人的姆塔席娜军玩家也一直注意著整个过程，当我因为成功而握紧拳头的瞬间就响起了盛大的拍手与欢呼声。

实在没有办法马上就跨坐上去飞到天空，于是与在场所有人──当然还有从束缚当中解放出来的弗利司柯尔──一起从森林移动到拉斯纳利欧，然后再次在厩舍前的广场举行宴会。前姆塔席娜军，也就是「攻略组」的众人以极快的速度扫光烤哈贝肉与哈贝炖肉，当然我们、海咪等人还有巴辛族、帕特鲁族也不输给他们直接大吃了起来，原本以为肉会就此用尽，结果宴会结束后一询问主厨亚丝娜，她竟然说出「今天晚上才终于消费了两成左右」的恐怖发言。

嗯……仔细一想，The Life Harvester的全长超过二十公尺。如果牛的体长是两公尺左右，那就是可以装入排成两排总共二十头牛的尺寸。记得曾经在某本书看过一头牛可以制成一千人份的烤肉，Life Harvester就是两万人份……想到这里就觉得两次宴会就能消费两成，已经算是卯起来大吃了吧。

由于昆虫组提供的啤酒上次已经喝完了，克莱因总共说了十次左右「如果还有啤酒就好了」，不过就算没有虚拟酒精饮料宴会还是非常热络。由于霍格、迪柯斯和兹布罗他们都有不是完全攻略Unital ring，就是到死前都遭到「绞轮」威胁的觉悟，所以应该获得了笔墨难以形容的解放感吧。当然我也是一样。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不只有姆塔席娜，连「假想研究社」的其他成员都逃走了。虽然破坏了长法杖，应该再也无法使用那种恐怖的窒息魔法了才对，但我不相信那些家伙会就此放弃攻略Unital ring。感觉将来又会用完全想像不到的手段来阻碍我们。

嗯……只能等那时候再说了。下次绝对不让结衣、亚丝娜以及伙伴们承受痛苦了。

在飘荡著宴会余韵的广场角落，当下定这种决心的我给增加的两只宠物宵夜吃时，就听见后面有脚步声靠近。这种经常性压抑脚步声的走路方式是来自于──

「诗乃，辛苦了。」

我一边转头一边这么说，以深绿色斗篷掩盖暴露战斗服的枪使眨了一下眼睛后才点头说道：

「你也辛苦了。已经让霍格他们分散住到南区的建筑物里了。」

「房间……应该说床够吗？」

「还是有点不够……所以莉兹当场制作了。因为有用不完的材料。」

「『粗劣的木头与乾草床』睡起来不太舒服就是了……」

「反正只是登出而已，就算睡地板也没关系啦。」

辛辣的评论让我忍不住露出苦笑，接著才说出在宴会之间无法说出口的话。

「是没错啦。诗乃，刚才真的要谢谢你。不是诗乃帮忙用毛瑟枪狙击的话，姆塔席娜就不会掉落到地面了。」

抬起低下的头后，诗乃就以复杂的表情看向附近的钝色长尾鹫。

「其实我想瞄准的不是这个孩子而是姆塔席娜本人，但毛瑟枪实在办不到。之后的战斗也完全派不上用场，至少要再提升一些命中的准度……」

「嗯……前GGO玩家在缓冲期间结束后都是用什么样的武器战斗？」

「网路上能查到的范围，好像几乎所有的玩家都还是用在起始地点的遗迹入手的十字弓或者Matchlock式枪械。」

「Matchlock式枪械……是什么样的枪……」

面对露出狐疑表情的我，诗乃老师开始流畅地解释起来。

「就是所谓的火绳枪。严格说起来，跟我的枪一样被分类成毛瑟枪，但火绳枪是Matchlock式毛瑟枪，我的则是Flintlock式毛瑟枪。两者的发射程序都比现实世界的真枪还要简略，但Matchlock式还需要在火绳上点火，所以比Flintlock式还要多花几秒钟的时间。」

「原来如此，火绳枪吗……习惯GGO的雷射步枪的话，感觉会累积许多压力呢……」

「因为那只靠一个能源包就能连射五十发或者一百发了。」

诗乃边苦笑边如此说著，但立刻就恢复认真的表情继续表示：

「但是只要习惯操作，Matchlock式发射一发子弹的时间跟火魔法的『火焰箭』应该相差不到两三秒。如果是数十人规模的集团就会构成威胁……GGO玩家的开始地点就在ALO玩家的左边而已，所以朝世界中心前进的话，将来碰见的可能性相当高喔。」

「的确是这样……在那之前，只能努力开发出可以抵挡子弹的盾牌或者铠甲了。理想的情况是能跟霍格他们一样建立起合作关系。」

「是啊。」

点头的诗乃，视线朝向北北东的夜空──「极光指示之地」的所在方位。

「但是……虽然暂时建立起合作关系，一旦靠近终点的话……」

这时她就闭上嘴巴并轻轻摇了摇头。我了解她没有说出口的话──如果能完全攻略这款游戏的只有一支队伍，甚至是只有一名玩家的话，至今为止互相合作的人们到最后还是得用某种方法决定出获胜者才行。不论是靠商量、抽签、猜拳或者是姆塔席娜所预言的互相残杀。

「……到了那个时候，一定能找到正确的方法。」

我对诗乃点点头后，给了钝色长尾鹫最后的肉块。像是感到很美味般整块吞下的鸟，满足地叫了一声「哔咿」，接著我没多说什么它就开始朝后方的厩舍走去。同样填饱肚子的小黑也追了上去。

「……你要帮那只鸟取什么名字？」

「咦？嗯……」

背琉璃暗豹因为毛皮是黑色这个理由而取名为小黑，如果采用同样的规则，那羽毛是灰色的鸟就会变成「小灰」，但感觉这样又会被莉法他们调侃「太单调！」了。

「……灰色有什么其他的称呼吗？」

一对诗乃这么问完，兴趣不愧是阅读的她就说出好几个答案。

「鼠色、薄墨色或者铅色之类的。」

「鼠色、薄墨色……啊，铅色不错呢。何况它还被诗乃的铅弹击中了。」

「不是说了并非故意瞄准它的吗？」

右肩被轻轻捶了一下，我说了句「抱歉抱歉」后，就开口呼唤举步离开的猛禽类。

「喂，你的名字就叫做『小铅』喔！」

结果鹫鸟就转头看向我，宛如要表示「虽然很老土但也没办法只好接受了」般发出「呦咿」的叫声。

从隔天的十月二日开始，拉斯纳利欧就以远超乎我想像的速度开始发展。

首先在马鲁巴河东岸铺设了宽三公尺的木板栈道，至今为止往来于斯提斯遗迹只能走在凹凸不平石头河滩上，现在则有了飞跃性的进步。

拉斯纳利欧的南区也开始正式营业，不知道该说是意外还是幸运，昆虫国度组与霍格组的玩家愿意帮忙担任旅馆、杂货店等等的店长，已经不需要到斯提斯遗迹去雇用NPC──虽然尚未验证能否办到这种事就是了。

当然「莉兹贝特武器店」也在南区开幕，虽然排列著莉兹谨制的武器与铠甲，但是铁矿石依然是贵重物品，所以「高级铁」系列还是相当昂贵。亚丝娜、爱丽丝、莉法虽然装备著往上一级的「钢」系列武器，不过作为素材的「高级钢铸块」，是把我的继承武器黑色鞭痕熔掉后才入手，因此目前仍无法制作。

虽然莉兹贝特强烈表示需要铁矿石的安定供给，但目前得知的产地里出产量最丰富的是马鲁巴河下游的「瀑布后的洞窟」。已经确认过洞窟内部也可以建设，最近想在那里建造可以加工铸块的厂房，但不论做什么都需要人力。我们的队伍也没办法把心力都耗费在拉斯纳利欧的营运与扩大上。城镇怎么说都只是为了前进世界中心的桥头堡。

没错。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开始游戏后经过了五天，我们终于准备好从圆木屋的坠落地点往东北──「极光指示之地」前进了。在前ALO玩家里应该是最先出发的，不过也无法得知来自其他世界的玩家有多么靠近终点。只能以目前的装备与能力值尽可能前进了……只是，在那之前我有一件事一定得先弄清楚。

再过一天──十月三日星期六。

我在早上五点离开位于川越的家，在七点前来到位在港区的RATH六本木支部。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九章

「早安，桐人小弟。」

在大楼五楼的安全门前迎接我的神代凛子博士仍有点想睡的样子，于是我便深深低下头。

「早安。真的很抱歉，让你这么早就来上班。」

「没关系啦。我家就在附近。」

「凛子小姐，你住在哪里呢？」

六本木的房租应该很贵……这么想的我一开口这么问，神代博士就把右手手指朝向走廊的天花板。

「往上两层楼。」

「原……原来如此……离家真的很近。」

「还有两个空房间，将来到RATH就职的话你也可以来住。」

「喔……咦咦？」

明明没有跟神代博士提过将来想到RATH就职的事情，当我感到慌张时，博士只是露出谜样笑容就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直接朝著微暗的走廊前进。

已经见惯了的STL室里空无一人。

这次的Underworld调查，亚丝娜与爱丽丝也预定要同行，但集合时间只有我提早两个小时。这是因为上次潜行时我登出的位置跟亚丝娜她们距离很远，所以必须先移动到她们两个人应该会登入的座标。只要不引发麻烦，移动本身根本花不到三十分钟，但上次既然连续发生那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这次就不能太过乐观。要尽量不引起注意，悄悄地走在道路边缘回到目的地──阿拉贝鲁家的宅邸才行。

我对自己这么说，同时脱掉上衣躺到两台并排的STL其中一台里面。神代博士操作平板电脑后，软胶床就自动调整密度来吻合我的身体。

「已经说过好几次了……」

我抢先一步把博士说到一半的话说完。

「安全第一对吧。我知道，有什么事的话会立刻用这个下线。」

我举起左手，僵硬地实际演练将小指、中指、拇指、食指依序摺叠起来的手势，博士看见了就微微苦笑，然后立刻又严肃地说：

「真的拜托喔。这次再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父母亲交代了。」

「谨遵吩咐。我们家就算了，亚丝娜她老爸可能真的会告我……」

「跟RCT的前CEO打官司的话，就连菊冈二佐都没办法轻轻松松地躲开了吧。」

「……话说回来，那个人公务员的身分如何了？还在银座悠闲地吃蛋糕耶，菊冈诚二郎二等陆佐应该死在Ocean Turtle里了吧？」

我突然这么一问，神代博士不知道为什么就以傻眼的表情耸了耸穿著白袍的肩膀。

「这我没办法告诉你。今天傍晚他说会过来露脸，见到的话你直接问他吧──准备好了吗？」

菊冈笑眯眯的模样浮现在脑海，用力把它推开后，我就点头表示：

「好了，随时可以。」

「那要出发喽。要记住，顺利移动到目标地点的话要立刻登出，知道了吗？」

「了解了。」

博士虽然一瞬间露出怀疑的表情，但还是默默点击平板电脑的画面。

STL的头罩滑下来包裹住我的头。

彷佛滚滚而来的海浪般不可思议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摇光从现实世界切离，带到那个遥远的世界去。

被炫目的光之隧道吸进去的我，再次回想起上次登出时的状况。怎么可能忘记……在带著十字圆标志的亮黑色高级车后座，正准备跟自称「整合机士团长」的谜样男子握手的那个瞬间，因为现实世界的切断操作而遭到强制登出。

…………不对，等一下。

至今为止都没想到，这就表示，我会出现在──

「唔喔！」

睁开眼睑的瞬间，我就发出短短的悲鸣。

这是因为正面有一台巨大卡车发出轰然巨响往这边冲过来的关系。原本立刻想展开心念障壁，最后还是忍住了。要是造出那种东西卡车就会撞扁，而且会被那个「心念计」侦测到，届时警察先生──不对，是北圣托利亚卫士厅的卫士们又会冲过来了。

我的替代方案是往右边飞退，不过没有这个必要了。

「哔哔！」的哨子声响起，卡车减速了。一看之下，卡车前面站著一名身穿灰色外套的男性，把右手拿著的指示棒打横做出停车的讯号。

暂时停下来的卡车打了一阵子往右的方向灯，最后移动到旁边的车道，从我左侧驶离。松了一口气的我再次确认目前的状况。

我现在正呆立在单边有三线道的干线道路正中央。天空非常晴朗，但是日照的角度很浅。Underworld的时间与现实世界同步，所以这边也是刚过早上七点。冷冽的空气当中，许多汽车──不对，「机车」通过左右的车道。在中央车道上行驶的车子都先被穿灰外套的男性挡下来，然后往左右的车道移动。

上一次我是在行驶的车子中登出。所以下次潜行时当然也会出现在车子当时行驶过的场所，不过我完全没有想到有其他车子在行驶的可能性。但这个世界的某个人确实预测到这种状况，并且帮忙配置了指挥交通的人员。

仔细一看之下，我所站的地点前后左右都被涂成黄色的竿子与炼子严密地包围起来。上次登出是在九月三十日的傍晚五点十分左右，竟然为了不知道何时才会回来的我，持续在干线道路的正中央进行了六十个小时以上的通行管制。

为了表达感谢之意，我走近背对这边的灰色外套男性，然后对他搭话：

「那个，抱歉……」

下一个瞬间，男人像弹起来一般回过头来，以宛如看见幽灵般的表情沉默了三秒钟后才呢喃：

「……没……没想到，是真的……」

「什……什么？」

「不……不，没什么。我是北圣托利亚交通局的人。你是桐人先生吧？」

我对大约三十多岁，面容看起来耿直的男性轻轻点头。

「是的。」

「那么，请搭乘那边的机车吧。」

男人边说，左手边指向侧面。第一车道与宽广步道之间设置了现实世界的欧美道路般的停车专用道，该处停著一辆深蓝色涂装的中型轿车。虽然侧面看不见文字，但前门的正中央闪耀著银色的十字圆。

「但……但我还有地方要去……」

「卫士厅的车马上也会过来，到时候事情会变得很麻烦。请快上车吧！」

听见对方坚定地这么说，我也就没办法继续反对。怎么说这个人──当然是轮班制──都在寒冬中帮忙管制交通好几天了。

「……我知道了。那个……真的很谢谢你。」

深深行了一个礼后，男性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但立刻精神抖擞地回礼。接著又用指示棒让第一车道的车子停下来，于是我就急忙跨过铁炼，朝著深蓝色车子跑去。从后侧绕过去并且靠近之后，左边的后车门就打开来，接著一道压抑的声音响起。

「请上车吧。」

事到如今也不是能够问东问西的状况了吧。由于亚丝娜与爱丽丝是预定在上午九点潜行，不论如何只要在那之前移动到阿拉贝鲁家就可以了。

甩开犹豫滑进后车厢，门就自动关了起来。由于车里面只有驾驶一个人，所以应该是跟现实世界的计程车一样，是可以从驾驶座开关的构造吧。

我坐到位子上的瞬间，机车就打了右边的方向灯，平顺地开始发车。从不需要发动引擎，只要踩油门热素就会产生反应开始行驶这一点来看，它比较像是电动车而不是汽油车。原本认为现在Underworld的文明水准大概跟现实世界的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差不多，但只是没有电脑，除此之外的技术可能还比现实世界进步一点。

我呼出一口气后，看向自从第一句话说完就一直保持沉默的驾驶。

与车体相似的深蓝色制服，跟上次潜行时从卫士厅侦讯室把我救出来的丝缇卡·休特里涅与罗兰涅·阿拉贝鲁所穿的一样，但侧脸与两人皆不相似。应该说，从声音听起来大概是年轻男性吧。

当我想著这些事情，驾驶突然再次开口说道：

「失礼了。我是隶属地底世界宇宙军整合机士团的拉吉·克因特二级操士。奉命带领桐人先生前往宇宙基地。」

「您……您好。我是桐人。」

很可惜的是没有能加在名字前面的阶级名称，不过「隶属归还者学校的二年级学生」实在不怎么威风，然后绝对不想自称「黑衣剑士」。严格说起来，我还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第六席时就被爱丽丝逮捕带走了，所以没能毕业，何况是两百年前的事情，学籍应该早就被删除了吧。

也不清楚二级操士在机士团里究竟是什么样的阶级，拉吉看起来一板一眼的侧脸，也感觉不到会陪我闲聊的氛围。把视线移向车窗，望著周围奔驰的大小机车十秒左右，我终于注意到一件事。

「咦……您刚才说要去宇宙军基地对吧？基地不是在圣托利亚外面吗……？」

从后座探出身子这么问完，拉吉就维持看著前方的姿势点头表示：

「是的。由于路上车有点多，我想大概要花三十分钟左右。」

「那个……我九点之前要到阿拉贝鲁家的宅邸才行……」

嵌在机车仪表板的小型时钟显示目前是七点二十八分。既然不惜管制交通也要找到我，就算八点抵达基地好了，我也不认为三十分钟就能让我离开，另外也无法保证对方愿意开车送我到阿拉贝鲁家。

但是拉吉二级操士却以冷静的口气说：

「这件事我们也很清楚。应该有其他人去接桐人先生的同伴了。」

「啊……那……那真是谢谢了……」

虽然轻轻低下头，但就算是这样，在爱丽丝与亚丝娜她们潜行前还是得把这件事告诉她们才行。因此我必须先登出，不过说起来整合机士团的成员们，不知道对于我会突然出现又消失这件事情有多少认识呢？

嗯……反正紧急的时候不论从哪个地方都能够脱逃。虽然不太想这么做，但是我可以用心念穿越墙壁，或者用剑将其切开……

正当我想到这里，才终于注意到自己两腰是空空如也。

现在回想起来，在上次潜行快要被卫士们逮捕时，就把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交给亚丝娜和爱丽丝了。跟她们两个人会合的话应该就会还给我，但在那之前只能处于手无寸铁状态。如果这个世界有道具栏，马上就能取出一把两把三把四把剑了吧。很可惜的是并没有这种方便的系统。

──都能叫出能力值视窗了，为什么不乾脆也能使用道具栏呢？

我对在现实世界的比嘉健研究主任祈求这个曾经出现过的愿望后，再次将身体靠到椅背上。

机车从贯穿北圣托利亚中央的干道北上，穿越变得比我记忆中还要大的市街区后钻过壮丽的闸门来到市外。

减少一个车道的道路直接往北延伸。左右是一片广大的农地与放牧地，其深处的白色石灰岩巨墙反射朝阳后发出闪亮光芒。把人界分为四等分的「不朽之壁」──几百年前由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建筑的国境线，在这个时代依然残留了下来。

道路左侧那一片连绵不绝的农地中央时常发出蓝色闪光的，应该是鲁鲁河的水面吧。然后微微浮现在正面地平线遥远彼方的棱线是……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

而卢利特村现在应该还是存在于它的山脚下吧。但那里已经没有我认识的人了。阿萨利亚修女、卡利塔爷爷、卡斯弗特村长……当然还有尤吉欧都不在了。

再度被乡愁的大海啸袭击，我忍不住握紧双手。

差不多得接受这个现实了。这个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我超喜欢的人。每次想起罗妮耶、缇洁、索尔缇莉娜学姊等人的事情就噙著眼泪会对任务造成阻碍。

而且正确来说，唯一有一个人还能再次见面。也就是爱丽丝的妹妹，赛鲁卡·滋贝鲁库。她被施加了Deep freeze术式，在中央圣堂的第八十层等待著姊姊的回归。

菊冈诚二郎委托我的任务是找出是什么入侵Underworld以及其目的。但是在这之前，无论如何都想让爱丽丝与赛鲁卡再次碰面。因为爱丽丝就是靠那个瞬间支撑著心灵，才能持续在现实世界努力下去。

再次下定这个决心的同时，机车也打了往左的方向灯。

我们进入干线道路的支线道，沿著平缓的左弯道流畅地转弯。挡风玻璃前面出现巨大的建筑物。

那是由复杂桁架支撑的台形金字塔。「似乎不是太高……」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那是跟中央圣堂比较之下的结果，那座金字塔应该足足有一百公尺吧。

灰银色外墙有八成是金属，两成是玻璃。即使在现实世界，那栋建筑物想必也会给人近未来的印象。

「那就是宇宙军的基地……？」

听见我的呢喃后，拉吉就以隐藏不住骄傲的声音回答：

「是的。」

「是谁策……不对，是谁设计的？」

「传说是星王陛下本人。」

──出现了，星王！

嘴巴扭曲成微妙的角度，回应了一句「原来如此」。拉吉似乎瞄了一眼后照镜，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驾驶机车继续前进。

Underworld宇宙军圣托利亚基地，除了台形金字塔状司令部总厅舍相当巨大之外，用地本身也极为宽广。

在庄严的正面闸门经过一些安全检查后得以通过，然后似乎可以停下全圣托利亚机车的停车场深处就耸立著银色的总厅舍。原本以为一定是要去那栋建筑物，但机车在停车场前方往左转，前进到用地的南侧。

最后前方左侧可以看见极大的水面。在脑袋里叫出北圣托利亚郊外的地图，判断那应该是诺鲁基亚湖。

湖的西侧是一整片深邃的森林。往左与右各转弯一次的机车，穿越新的闸门后进入森林。明明是早上却显得微暗，在苍郁树林包围的小径行驶几分钟后，前方出现一扇老旧的铁门。虽然看不见卫兵，但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机关，机车靠近时门扉就自动往左右打开。通过该处后继续行驶一阵子，森林突然变得开阔。

在直径足有一百公尺左右的圆形用地中央，有一栋同样看起来相当有年纪的宅邸静静耸立著。这样的光景让人联想起我们那栋被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环绕的圆木屋，不过建筑物的风情完全不同。宅邸是灰色堆石墙，屋顶也是黑色石板堆叠而成，虽是三层楼的建筑窗户却很少，看起来有点像是碉堡。

但是设置在前院的花坛却在冬天开出许多花，某种程度上减缓了宅邸给人的寒冷感觉。没有那座花坛的话，我可能会开始怀疑对方是为了监禁或者暗杀才会带我来此。

机车发出咚咚声踏过磨平的石板路缓缓而行，在宅邸正面终于停了下来。时刻正如预告是八点整。

左侧的门自动打开，拉吉同时说道：

「久等了，桐人先生。请下车吧。」

「开车辛苦了。还有，谢谢你在路上等我那么多天。」

感谢对方的辛苦后，我就来到机车外面。

深深吸了一口混杂著森林味道与花朵香气的空气，转换一下心情之后，宅邸正面就传来开门的声音。

看向该处的我，喉咙反射性屏住原本要呼出的空气。

横越门廊走下短短阶梯的是身上跟拉吉同样的制服没有任何皱褶，圆筒形帽子深深拉下，其下方还戴著白色皮革面具的瘦削男性。

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

靴子鞋跟踩出喀喀声的耶欧莱茵，一言不发地走到呆立于该处的我面前，以右手稍微抬起帽沿说：

「桐人，抱歉还是只能戴著帽子。就这个季节来说，今天天气算是很晴朗了。」

说是晴朗也仍是寒冬，心里这么想之后，才想起三天前他在车里说过的话。耶欧莱茵之所以用面具隐藏脸庞的上半部──应该是因为眼部附近的皮肤对索鲁斯的抵抗力很弱。

「不会……没关系，我完全不在意。」

边把屏住的呼吸吐出边这么回答完，耶欧莱茵就露出些许微笑。一看见他玩世不恭感更胜于温暖感的笑容，我才注意自己到对拉吉·克因特二级操士的口气相当客气，但是对于整合机士团长却像是对朋友一般，不过他本人似乎并不在意。

从镶在面具开孔处的薄玻璃底下眨了一下眼睛后，耶欧莱茵才随性地伸出右手。

「能像这样顺利再次见面真的很高兴。请多指教了，桐人。」

上一次准备回握这只手的瞬间就登出了。心想「这次不会也一样吧」的我忍不住犹豫了一下，不过仍未到神代博士强制断线的时间。

「……请多指教。」

下定决心的我，回握住耶欧莱茵手指修长的手。

啪叽一声爆出火花，大量情报流入……并没有这种情形出现。

有些冰冷的皮肤手感。不符合纤细外表的强大力道。感觉到的就只有这些。

耶欧莱茵的表情也没有变化，短短一秒左右就松开手。视线朝我后方看去，开口表示：

「拉吉，任务辛苦了。菲古鲁队长就由我来联络，你可以回基地去了。」

转过头一看，站在机车旁的拉吉就迅速向耶欧莱茵敬礼，接著身体也朝向我，然后又回复原位。

「了解了。克因特二级操士现在回归洋兰中队。」

放下右手搭上机车后，以顺畅的回车改变车子的方向回到来时的路上。看著远去的车尾灯，我内心思考著「该如何回到圣托利亚去呢……」，不过现在也只能相信拉吉所说的，有其他车去迎接亚丝娜跟爱丽丝了。

「那么，请往这边。」

在耶欧莱茵催促下，我爬上通往宅邸正面玄关的阶梯。

我被带领到二楼东端的某间茶室般房间。微暗的走廊即使在白天也需要打开照明，但朝阳则从南方与东方的斜向格子窗照射进来，所以还算明亮。说是茶室，其实远比桐谷家饭厅宽敞，家具也像中央圣堂那样豪华。但是包含建筑物本身的所有物体都像是骨董般老旧，实在不像是附属于具未来感的宇宙军总厅舍的设施。

虽然有一大堆事情想问，但耶欧莱茵让我坐到窗边的沙发上后就消失在隔壁房间。不久后飘出某种香味，不停刺激著我没吃早餐的胃部。

不对，不论在现实世界有没有吃过东西，应该都不影响在Underworld的空腹感才对。如此一来，现在我的摇光所寄宿的这具身体，距离上一次进食已经经过多少时间了呢？在阿拉贝鲁家遭遇费鲁西少年时什么都没吃，之后被带到卫士厅也没提供炸猪排饭。在限界加速阶段后的首次潜行，当我出现在宇宙空间时，丝缇卡与罗兰涅带领我们到阿拉贝鲁家，并且请我们吃了三明治般的轻食……那说不定就是我唯一的进食了。

这样的思考盘踞在脑袋里时，空腹感就升等为饥饿感，正当我开始浮现「以心念力把眼前并排在矮桌上的小东西之一变换成甜甜圈应该不会被发现吧……」这种没有营养的念头，耶欧莱茵终于再次现身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下长大衣与帽子。眼睛被他垂在面具上面的亚麻色头发吸引，迟了一会儿才注意到耶欧莱茵拿著上面放有杯子、热水瓶与水壶的大型托盘。没想到团长本人会帮忙准备茶水，我才刚从沙发上起身，声音就立刻传了过来。

「你坐著吧。」

没办法的我只能重新坐好。耶欧莱茵以纯熟的脚步横越铺著地毯的地板，来到沙发组的一角。在矮桌角落放上托盘，把茶碟与茶杯放到我面前，接著倒下热水瓶内的液体。这种与咖啡十分类似但稍微有点不同的香味是……怀念的咖啡尔茶。

耶欧莱茵也倒满自己的茶杯，接著把热水瓶放回托盘上，再将盘子摆在茶杯旁边。盘子上就放著从刚才就不断增幅我空腹感的味道源头。那种烤成鲜艳金色，直径约十公分左右的圆形点心，难道就是……

「这是……跳鹿亭的蜂蜜派？」

我的问题让耶欧莱茵一瞬间停下手来，然后才回答：

「是啊，你竟然知道。」

「因为以前常吃啊。而且之前在车子里也提到店名了。」

「不过很可惜的是，这是一个星期前买来冷冻的。」

「冷冻？但是怎么热腾腾的……」

带著狐疑的表情这么说完，坐在桌子右侧单人沙发上的耶欧莱茵，面具底下的嘴巴就浮现苦笑。

「现实世界应该也有烤箱吧。」

「啊……噢，原来如此……」

「味道当然比不上店里刚烤好的，不过我也花了许多时间研究重烤的程序。请尝尝看。」

在对方以右手推荐之下，我说了句「那就不客气了」后，首先把冒著热气的杯子移到嘴边。或许是意识被蜂蜜派所吸引吧，不等待刚倒下去的咖啡尔茶冷却，直接就大口送进喉咙里。

「好烫！」

看见绷著脸的我，耶欧莱茵稍微露出傻眼的表情，拿起托盘上的水壶把冰水倒进玻璃杯并且递给我。急忙让喉咙冷却下来后道了声谢，这次真的把手伸向蜂蜜派。虽然盘子上放了一把小小的叉子，但是用那种东西乱戳只会糟蹋它的美味。毫不犹豫地用手抓住后，我就大口咬了下去。

派皮的清脆口感、蜂蜜完全渗入面团后的甜味以及清爽的西拉鲁香气……跟两百年前完全一模一样。虽然跟在跳鹿亭的店头买来吃的相比，派皮的口感似乎没有那么扎实，但这只是些微的差异。

专心吃完一半之后，我才随著叹息呢喃了一句：

「……真好吃。」

（插图013）

下一个瞬间，至今为止好不容易才压抑下来的各种感情几乎快要溢出，让我的身体不由得震动了一下。

这个房间的诺兰卡鲁斯样式的家具。咖啡尔茶的香气与蜂蜜派的味道。以及──耶欧莱茵团长柔和的声音、在冬日朝阳照耀下闪闪发亮的亚麻色卷发。这一切都具备不由分说的力量来试图掀开我记忆的盖子。

想站起来伸出双手，抓住耶欧莱茵的双肩开口大叫「把你的面具摘下来让我看看真面目」。还有「你到底跟尤吉欧有什么关系」。

但是在即将爆发前，整合机士团长却以他身上的某种东西把我按压在沙发上。

那是透明、极薄，但是却非常坚固的障壁般物体。从尤吉欧身上完全感觉不到的，绝对拒绝人靠近到某个距离以内的心灵之墙──

我挤出意志力，把吃到一半的蜂蜜派放回小盘子上，然后再喝一口咖啡尔茶。苦味与酸味搭配完全跟我……不对，是跟尤吉欧的喜好一模一样。

「真好吃。」

再次呢喃同样的话后，跟我同样用手抓起派吃著的耶欧莱茵就呵呵笑了起来。

「以传说的星王陛下来说，表现力会不会太贫乏了一点？」

「……没有啦，都说我不是那么伟大的人了。」

耸了耸肩后，我又继续表示：

「也跟丝缇卡和罗兰涅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任何异界战争之后的记忆。甚至连住在哪里都不记得了。」

「那么，也就没有否定的根据了吧？」

耶欧莱茵指出的重点让我产生「说得也是」的想法，但急忙又开口回应：

「但……但是，所谓的星王就是统治两个行星吧？怎么想那都不符合我的个性。而且听说星王跟星王妃的本名已经从所有纪录中抹除掉了。但罗兰涅她们跟你这家伙，不对，跟团长先生为什么还认为我是星王呢？还有……」

耶欧莱茵举起右手来制止爆出一连串话来的我。

「稍等一下，一下子突然提出这么多问题，我也无法回答吧。」

「啊……抱歉。」

为了让心情冷静下来，我把残留在杯子里的另一半咖啡尔茶一口气喝尽。由于耶欧莱茵立刻又帮我倒了一杯，这次我就稍微加了一些奶油。当我望著在表面旋转的大理石花纹时，突然感到有些奇怪。

「……这个小热水瓶里装的不是牛奶而是奶油吧。Underworld有生奶油吗……？」

「据说发现制法的就是星王夫妇喔。」

「……这……这样啊。」

「还有，叫我的时候用耶欧莱茵或者你这家伙就可以了，不用特别称呼团长先生。何况我也直接叫你桐人。」

「啊，没有啦，刚才是不小心就……」

原本以为是委婉讽刺的我正准备道歉，但机士团长的嘴角只是跟至今为止一样带著淡淡微笑。在感到困惑的我眼前，耶欧莱茵也在自己的咖啡尔茶里加了奶油，然后用银汤匙一边仔细地搅拌一边说：

「至今为止几乎没被人用你这家伙称呼过。是很难得的体验。」

「嗯……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不客气了……是说，哈连兹家该不会是相当知名的望族吧？」

结果团长原本准备移到嘴边的杯子突然静止，仔细地盯著我的脸看了一阵子后才再次发出「呵呵呵」的愉快笑声。

「对喔，只有两百年前的记忆的话当然不知道了。嗯……要说是不是望族嘛，应该算是吧。因为家族的鼻祖是异界战争里与暗神贝库达同归于尽的传说英雄，初代整合骑士团长贝尔库利·哈连兹啊。」

「……！」

大吃一惊的我，差点把刚喝到嘴里的奶油咖啡尔茶喷到耶欧莱茵脸上，好不容易顺利把茶送进胃里后，才呼一声松了一口气。

将茶杯放回茶碟上之后，我再次表明自己的惊讶。

「那……那个大叔……不对，骑士长阁下原来是这个姓氏啊？」

下一刻，耶欧莱茵再次拿著杯子沉默了下来。最后轻轻摇摇头，像呢喃一样说道：

「对喔……桐人你曾经见过英雄贝尔库利本人。不知道为什么，终于有你两百年前就来到这个世界的真实感了。」

虽然想表示「对我来说只是两个月前」，但还是忍了下来。因为尚未确认过耶欧莱茵与丝缇卡她们对于Underworld与现实世界的关系有什么样的认识。

再咬一口蜂蜜派后，我改为说出这样的内容。

「……嗯，说是见过，其实也不过是谈过几句话而已。我的搭档曾用剑跟贝尔库利一对一交过手，但我那个时候在其他地方。」

「搭档？」

我对稍微歪著头的耶欧莱茵微微张开嘴。

──名字叫尤吉欧。声音、头发都跟你一样，还有眼睛的颜色应该也相同。

费尽心思才把这句话吞回去。一说出尤吉欧的名字，耶欧莱茵或许会有什么反应。但一想到也可能毫无反应，我就没有尝试的勇气。

「……嗯，一直帮助我……与其说是搭档，比较像是好友吧……」

好不容易才回答这些内容，接著我就把话题拉了回来。

「倒是我所知道的骑士长，名字应该是贝尔库利·辛赛西斯·汪才对……而且整合骑士应该没有家庭之类的……」

「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耶欧莱茵把身体沉进豪华的沙发里，然后轻轻翘起脚。他在大腿上交叉双手手指，磨亮的靴子前端微微晃动著。

「……你知道成为整合骑士前的贝尔库利，是从央都旅行到诺兰卡鲁斯北边的冒险者吗？」

以自然口气宣告的内容，让我原本要点下的头倏然停止。

到两百年前，每个人都相信「整合骑士是从神界被召唤过来的公理教会守护者」这样的「设定」──甚至连骑士本人也一样。虽然不知道这个时代真相是不是已经传开来了，还是身为机士团长这个要职的耶欧莱茵才能知道，不过我还是决定先配合他所说的话。

「呃……嗯，这个搭档也告诉过我。变成讲给小孩子听的童话故事了对吧？」

「是啊，圣托利亚的书店里摆放了许多贝尔库利的绘本。不过几乎都是后人创作出来的故事就是了……总之，离开央都前的贝尔库利，就是出身于哈连兹家。」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确实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在成为骑士前，名字也是艾尔多利耶·威鲁兹布鲁克。如此一来，贝尔库利以及其他所有骑士拥有本来的姓氏──只要不是边境的无姓平民──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但是，北圣托利亚有叫做哈连兹的上级贵族吗……？」

由于贵族的子女几乎都会进入帝立修剑学院就读，我在学校的时候也听过许多家族名称，但完全不记得曾听过哈连兹这个姓氏。当我开始左思右想时，耶欧莱茵就轻轻耸肩。

「也难怪你没听过，哈连兹家在人界历一百年左右就没有子嗣出生而暂时断绝了。这个家名是由跟贝尔库利生了一个孩子的第二代整合骑士团长法那提欧·辛赛西斯·滋所复活，那个孩子也就是第三代骑士团长的名字就叫做贝尔切·哈连兹·佛提。」

「咳咳！」

这次真的被咖啡尔茶呛到，我开始剧烈地咳嗽。

「喂喂，你不要紧吧，桐人？」

用右手制止起身的耶欧莱茵，好不容易让呼吸稳定下来后才大叫：

「呼啊……法那提欧跟贝尔库利的小孩？那两个人是那种关系吗？」

「问我是不是那种关系也……我反而想问你为什么不知道呢。」

「没有啦……因为就我所知，法那提欧这名女性是会杀害看见自己真面目的男人……」

吞吞吐吐地回答完才想起来。大战终结后在东大门再会的法那提欧，整个人的氛围已经跟之前完全不同。不再用头盔遮住脸部，还以一个可靠大姊的身分亲自帮忙我跟亚丝娜。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时候她的肚子里应该就有跟贝尔库利的孩子了。应该是跟黑暗界的和睦交涉几个月后出生的吧。没有保留到那个时候的记忆实在是太遗憾了。

应该说，要在现在的Underworld进行任务，果然还是需要异界战争之后的记忆吧。不至于需要两百年份，但没有恢复大约五十年份记忆的方法吗？不对，那个时候我的精神年龄已经是七十二岁，人格本身也会产生变化吗……？

轻轻摇了摇头后，我再次看向耶欧莱茵。

脸虽然遮住一半，但从体型到细微的动作全都很像尤吉欧。上次潜行首次遭遇到今天这段期间，我不是没想过他可能是尤吉欧的子孙。

但如果刚才的话为真，那么耶欧莱茵就不是尤吉欧而是贝尔库利的子孙──

「嗯…………」

看著发出沉吟的我，感觉骑士团长皱起面具底下的眉毛，于是便急忙说明：

「没有啦，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你实在长得不太像贝尔库利……」

结果耶欧莱茵的嘴角就浮现只有这个地方不像尤吉欧的讽刺般笑容并点了点头。

「是啊。我是哈连兹家的养子。」

「养……养子？这也就是说……跟贝尔库利没有血缘关系……？」

「我想应该没有。贝尔库利残留下来的肖像画不多，而星界统一会议的现任议长，欧巴斯·哈连兹的容貌就跟他颇为相像了。」

「欧巴斯……」

我在嘴里重复了好几遍新出现的名字。这无疑是首次听见的名字。

「这也就是说……那个欧巴斯先生是耶欧莱茵的爸爸？」

「是啊。正确来说应该是养父。」

感觉耶欧莱茵如此回答时口气稍微有些僵硬，我忍不住就一直凝视著他皮革面具开孔底下的眼睛。

「……怎么了？」

「啊，没有……难道说，你跟爸爸的感情不是很好……」

结果机士团长像是感到愕然般张开嘴巴，接著露出至今为止最大的苦笑──或者是害臊的笑容。

「败给你了……不，我们的感情不会不好。我很感谢他养育我成人，作为武人、执政者也相当值得尊敬。我想他应该也把我当成亲生儿子般疼爱……」

以平静声音这么说道的耶欧莱茵，不知道何时朝向窗外的视窗突然移回这边。

「我为什么会跟几乎是首次见面的你说这些事？」

「别在意，把话说完吧。」

「真是的……好奇怪的人。好吧，我会说。我跟爸爸一直保持良好的关系。但是，他的三个亲生儿子……尤其是比我大一岁的哥哥正值很难相处的年纪。」

「很难相处的年纪……说起来，耶欧莱茵你几岁了？」

「二十岁。」

大我两岁……原本是这么想，但立刻又加以否定。这个世界的我比现实世界多了两岁，所以──

「跟我一样吗？」

这么呢喃之后，我就持续凝视著一尘不染的白色皮革面具。

「咦，这表示你二十岁就担任整合机士团的最高层了？机士团是包括地上军跟宇宙军吧？那个……如果让你不舒服我愿意道歉，但以全军统帅来说，这个年龄不会太早了一点吗？」

「不论怎么想都太早了。」

耶欧莱茵没有露出生气的模样，这么回答完后就深深叹了口气。

「但是，整合机士团长的职位，是地底世界所有公职当中唯一一个由前任者指名所决定。需要的资格就只有必须是机士团员，没有任何年龄与出身的限制。我在八个月前，星界历五八二年四月，在前任机士团长的指名下成为后继者。虽然本人跟星王有拒绝的权利，但星王早在三十年前就失去踪影，而我则没有拒绝指名的选项……」

「……为什么？」

「嗯，这件事将来再说吧……总之我在这个年纪站上统率整合机士团的位置，父亲虽然很开心，但是哥哥却不怎么高兴……因此现在爸爸跟哥哥的关系也陷入紧张状态。」

我把视线从轻轻摊开双手的耶欧莱茵脸上，转移到耸立在森林彼方的总厅舍，同时开口问道：

「难道你哥哥也是整合机士？」

「不，他隶属于地上军。基地是在南圣托利亚郊外。所以见面的机会不多。」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这名青年就像是仅仅二十岁就被提拔成为我知道的整合骑士团团长──不对，以组织的规模来说，现在的机士团远比两百年前的骑士团大多了，所以根本无法想像他纤细的肩膀到底肩负著多少责任。

具备这种身分的男人，一大清早就在没有其他人的宅邸里泡咖啡尔茶、加热蜂蜜派，老实说这也是很奇妙的一件事，不过还有许多其他想问的事情。由于已经先了解哈连兹家的来历，接下来就想知道耶欧莱茵是从什么地方过来成为养子，但是如何才能够提出如此私人的问题呢……

像是看准我陷入沉思的空档一般，耶欧莱茵转换口气开口表示：

「好了，已经听了许多我的事情，接下来该桐人说了。」

「咦……呃……嗯，只要是能说的都没问题……」

点完头后，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我环视著茶室。幸好墙上挂了一个大型的时钟，现在时针已经指著八点四十分。现实世界里，亚丝娜跟爱丽丝已经抵达RATH的六本木分部，开始进行潜行的准备了吧。必须跟她们两个人说我没办法到阿拉贝鲁家去，但是有迎接她们的车子正在待机了。

「……在那之前，我可以先下……不对，先登……也不对，先回现实世界去一下吗？我马上就回来。」

畏畏缩缩地提出询问后，机士团长就浮现露骨的厌恶表情。

「不会嘴里这么说，结果又三天都不回来吧？」

「不……不会啦，怎么可能，五分钟……不对，三分钟就回来了。」

「哎，就算不答应也没有把你绑在这里的手段。那我就烤第二个蜂蜜派等你回来吧。」

「那具有相当大的强制力呢。」

咧嘴对耶欧莱茵露出笑容的瞬间，我的胸口深处又闪过尖锐的疼痛感。跟尤吉欧也不知道像这样互相开玩笑几百次了。口气与音色明明如此相像，但越是了解背景情报就越会做出他跟尤吉欧是完全没有关系的两个人──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其中一个Underworld人民的结论。

「……那么我去去就回。」

压抑下疼痛后举起右手，左手同时做出登出用的手势。

在置身于白光中再也无法视物的瞬间之前，耶欧莱茵就持续带著淡淡的微笑把视线放在我身上。

＊＊＊

虽然不像到归还者学校时那么糟糕，但明日奈从距离自家最近的东急世田谷线宫之坂车站到RATH分部所在的六本木在交通上也有点麻烦。就算是最短路线也得在三轩茶屋站从世田谷线换乘东急田园都市线，然后在青山一丁目站换乘大江户线最后在六本木站下车，而且大江户线的六本木车站月台似乎是日本最深的地下铁月台，要来到地面得花五分钟以上。

学生时期每次听见哥哥抱怨著「如果有从涩谷直通六本木或者麻布的路线就好了」，就会回答他「晚上别再去鬼混了好吗」，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也会有同样想法的一天。心里一边想著「下次到RATH分部时试试看搭巴士吧」一边在周六早上空荡的电车内摇晃著，这时车内的电子看板就播放出CAMULA公司的企业形象广告。

影像是不断切换男女老幼戴著Augma时的笑脸，似乎在那样的影像里看见神邑樒而眨了一下眼睛。但是CAMULA创立者的女儿应该不可能拍广告。虽然闭上眼睛，试图把笑脸的幻影从脑袋里拭去，但思考却一直回溯到过去。

昨天的午休，明日奈为了实现一起吃午餐的约定而在走廊等待著樒。但是午休时间开始了五分钟还是没看到她的身影，于是就到她的班上去，班上同学才说她今天没来学校。

两人没有交换联络方式所以应该不是刻意爽约，樒也可能因为身体不适或者私事而请假。即使如此明日奈还是对她的请假产生某种奇妙的不对劲感。真要形容的话，就是神邑樒这个完美主义者的缜密且周到的路线图，因为意料之外的原因而出现混乱──大概是这样吧。

自己想太多了。到了星期一樒就会来见明日奈，表达歉意后便会再次提出午餐的邀约吧。在那之前，必须先确实巩固自己的地基，不能再无缘无故地产生动摇了。

每个人前进的道路都不一样。就像樒选择从圣永恒女学院到国外的大学就读，建筑起符合CAMULA继承人闪耀资历之路一样，明日奈也有只属于自己的道路。也就是跟桐人一起实现融合现实世界与Underworld，以及人类与人工摇光这条困难但是相当有价值的道路。

不知道得花多少年。或许有生之年没办法达成。但就算是这样，那也是自己的命运。那一天戴上NERveGear，被囚禁在浮游城的瞬间就决定下来，没办法让给任何人的命运。为了解开Unital ring世界的秘密而每天奋斗到天亮，还有今天接下来要潜行到Underworld都绝对不是在绕远路。虽然不认为应该对VRMMO没有任何兴趣的樒能够理解，但没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边吃午餐边闲聊时，要是被问到假日都在做什么，老实说就可以了。即使这样会被樒认为没有交流的价值，也比打肿脸充胖子要好多了。

──你说对吧，有纪。

在心中如此呼唤重要的好友后，明日奈就迅速睁开双眼。这时车辆刚好滑进六本木车站的月台。

＊＊＊

在距离跟耶欧莱茵约好的三分钟只剩下十秒时再次潜行后，率先有甘甜的香味刺激著我的嗅觉。

简直就像看准我睁开眼睛的时机一般，装了刚烤好的蜂蜜派的盘子被放到矮桌上。接著是感到有些惊讶的声音。

「哎呀，真的按照说好的时间回来了。」

「……如果我晚回来，你打算拿这些派怎么办？」

边抬起头边这么问完，机士团长的面具底下就浮现感到有趣般的笑容。

「当然是让你吃冷掉的派喽。冷冻蜂蜜派只能重烤一次，烤第二次的话就会变得很硬。」

「……原来如此。幸好我赶上了。」

安心地松了一口气后，就对坐在右侧的耶欧莱茵问道：

「那个……还有冷冻蜂蜜派吗？」

「是还有……不过你肚子有这么饿吗？」

虽然我确实饿到应该可以吃下十个左右这种派，但我这么问不是因为自己想吃。

「没有啦，是想让我马上要到这里的伙伴们尝尝……」

脑袋浮现登出的两分五十秒当中，在RATH六本木分部的STL室里谈话的亚丝娜与爱丽丝的脸庞并且这么说著，结果耶欧莱茵就轻轻点头。

「噢，原来如此。这你不用担心，冷冻库里还有二十个左右。」

「冷冻库……」

虽然在现实世界已经听惯了，但这个在Underworld首次听见的单字还是让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那个东西也是用叫做冷温机的东西降温的吗？」

试著提出费鲁西告诉过我的装置名称，不过耶欧莱茵摇了摇头。

「不，因为这栋宅邸有点年纪了……要设置中央控制式的冷温机与大量配管，就需要把整栋房子改建的工程。」

「你说有点年纪，那大概是几年的房子呢？」

「随便也有三百年以上吧。原本是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直属领地里的别墅。」

「三百……」

重复呢喃了一遍后才发现惊人的应该不是这个地方。原本是皇帝家别墅的宅邸，为什么耶欧莱茵可以拿来作为私人用途。难道说──

「……你这家伙，难道是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的后代吗……？」

压低声音这么问完，耶欧莱茵一瞬间露出愣住的表情，突然开口发出「哈哈哈哈……」的笑声。

「哈哈哈，变成这样吗？不对，刚才的说法确实也可能被解释成这样……不过，很遗憾的是并非如此。」

耶欧莱茵收起笑容，啜了一口重新泡的咖啡尔茶后继续说道：

「我不是出生于那么高贵的人家。应该是反过来才对。」

「反过来？」

「嗯，这件事也将来再说吧。你刚才提到冷冻库的构造对吧。」

有些强硬地把话题拉回来后，耶欧莱茵就竖起右手的食指。

「正如我刚才说过的，因为没办法设置大规模的密封罐，所以冷冻库与烤箱用的都是独立型。虽然不用配管，但是必须用人力补充冻素与热素。」

话说完的同时，纤细的指尖就出现蓝白色光点。

接著中指也伸直后，其前端就出现红色光点。素因的无咏唱生成──这件事本身就需要超乎常人的心念力，但同时创造冻素与热素，并且让其暂停在空中则更是超高等的技术。

保持短短三公分距离的两个素因其热气与冷气互相竞争，冒出白色蒸气并且慢慢变小，十秒钟左右就消灭了。专心望著呼一声吹开缠在指尖上水气的耶欧莱茵，我把浮现在脑袋里面的话直接说出口。

「……这么做的话，会被之前那个叫心念计的东西侦测到吧？卫士厅的车子冲过来该怎么办？」

「只不过是制作素因用的心念，不待在同一个房间的话就侦测不出来喔。」

「这……这样啊……」

想著那我也试试看并且竖起右手食指的瞬间，就被耶欧莱茵一把抓住了。

「但桐人你是例外。你的心念力超乎常人，因此就算只是小规模的操作，也会发生巨大的心念波。」

「心……心念波？」

「就是心念计会侦测到的，像是空间震动般的东西。」

如此说明之后，耶欧莱茵就静静放开我的手指，接著整个人沉到沙发里面。

「噢，终于谈到主题了──刚才你说要回到现实世界之前，我表示接下来该轮到你说了对吧。」

「呃……嗯。」

机士团长透过面具一直凝视著点头的我──像是要表示不准备拐弯抹角了一样，对我丢出极为直接的问题。

「星王桐人，你这时候回到地底世界的理由是什么？」

「…………」

这时候要是打马虎眼的话一定会被耶欧莱茵察觉，至今为止的对话所酝酿出来的一定程度的信赖关系也会就此烟消云散吧。

靠直觉有了这种确信的我，深呼吸一次后就开口表示：

「首先……说过好几次了，我没有自己是这个世界的星王的记忆。所以，如果耶欧莱茵想要从我身上得知只有星王才知道的情报，我没有办法提供给你。」

「……嗯。」

点头的耶欧莱茵，用手指迅速拨开从面具上垂下来的卷发。

「这个我了解了。但是呢，桐人。之前你曾经问过，明明名字已经从所有纪录当中抹除了，为什么还把你当成星王对吧？」

「是问了。」

「那个答案很简单。虽然名字被隐藏了，但并不是失传。即使人数不多，但现在这个时代还是有知道星王桐人跟星王妃亚丝娜名字的人存在。我就是其中一个人。」

「…………原来如此。」

除了我之外连亚丝娜的名字都提出来的话，在这里也没办法继续否定下去了。虽然仍不打算全面接受，但如果我担任星王这个职位是事实的话，就只能祈求不是我自己决定这个职位名称了。

「那么……关于星王这件事就暂且搁置到一边……」

我做出把透明块状物放置到左斜上方虚空的手势，接著继续说道：

「我回到Underworld的目的大致上可分为两个。一个是搞清楚除了我跟两名伙伴之外，从现实世界来到这个世界的到底是什么人，还有那个人的目的。」

「…………」

耶欧莱茵稍微绷紧嘴角，但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用手势要我说下去。

「然后另外一个是……让在中央圣堂某处保持Deep freeze状态的某个人物苏醒过来。」

为了慎重起见，我隐去赛鲁卡的名字以及她沉睡著的地点，但耶欧莱茵可能知道些什么吧，依然闭著嘴巴的他缓缓点头。

「…………原来如此。两者都是预料之外的范围，不过并没有违背我的职责与信念。身为整合机士团长，我想两个目的我都可以帮忙。」

「……所需的代价是？」

觉得当然不是无偿的我一这么问，耶欧莱茵就整个朝我探出身子，以把音量压抑到极限的声音呢喃：

「希望你也能助我一臂之力。」

镶在面具开孔的薄玻璃底下，彷若翠玉般的眼睛绽放强烈光芒。原本宛如被吸进去般快要点头同意，但我迅速把脖子移回来并且回答：

「要在我的能力与信念范围之内。」

「呵……」

一瞬间笑了一下，耶欧莱茵才又说：

「我想那应该没问题。反而应该说……感觉你的目的跟我的委托有不少重叠的部分。」

「那是什么意思？你的委托是……？」

「想要你跟我一起去亚多米娜。」

我无法马上理解他随口宣告的内容。亚多米娜是哪里呢……这么思考了一秒，才终于回想起来。

「啥……啥？亚多米娜是指行星亚多米娜吗？」

我指著茶室的天花板──正确来说是其后方天空的更后方的宇宙并且这么大叫，而耶欧莱茵则是微笑著回答「是啊」。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十章

西历二○二六年十月三日／星界历五八二年十二月七日，上午九点三十分。

新的机车抵达森林当中的宅邸，我跟耶欧莱茵到玄关迎接从后座下来的亚丝娜与爱丽丝。

关于充满谜团的整合机士团长，我在事前已经把知道的所有情报告诉她们，同时也拜托两人把他很像尤吉欧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

亚丝娜原本就没见过尤吉欧──似乎曾经短暂看过寄宿在蓝蔷薇之剑上的摇光碎片所显现的模样──所以打招呼跟握手都很自然地结束，但爱丽丝脸上就泄漏出难以掩饰的惊讶。

不过对于耶欧莱茵来说，跟星王妃亚丝娜以及似乎已经变成传说存在的金木樨骑士爱丽丝握手也是颇为让人紧张的体验。如此一来就会涌现为什么跟我握手的时候就很轻松的疑问，不过我决定不再追究。

再次移动到二楼的茶室，耶欧莱茵也招待爱丽丝与亚丝娜享用热腾腾的蜂蜜派与咖啡尔茶。两个人当然都很喜欢，亚丝娜甚至还想知道制作方法，但这实在不是耶欧莱茵所能了解的范围，于是决定将来有机会的话要拜访北圣托利亚的跳鹿亭本店。

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先决定今后行动的计画才行。

看准爱丽丝她们吃完派的时机，我质问耶欧莱茵要我陪他一起去行星亚多米娜的真意为何。机士团长喝了一口加入奶油的咖啡尔茶，接著宣告让我更加惊讶的内容。

「我怀疑亚多米娜的行政府，或者是军司令部有反叛星界统一会议的企图。」

「……反……反叛？」

和并排坐在三人座沙发上的亚丝娜、爱丽丝面面相觑后，我慎重地选择用词遣字反问：

「但是……Underworld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现在的法律明确记录著统一会议为最上级的统治组织吧？」

「那是当然，『星界法』的第一条第二项就确实纪载著这样的内容。然后，桐人应该知道，地底世界人原则上是不会违反法律……不对，是无法违反法律。」

「那么，为什么会有反叛的嫌疑？」

爱丽丝一这么问，耶欧莱茵就微微挺起背杆，以客气的口吻回答：

「这说起来有些复杂……爱丽丝大人对于机龙有多少的了解呢？」

「丝缇卡她们搭乘的钢铁之龙……现实世界的说法是飞机，不对，是战斗机吧？」

「飞机……战斗机。原来如此。」

脑袋里浮现字面意思的耶欧莱茵，轻轻点头后继续说道：

「现在，这个行星卡尔迪娜与伴星亚多米娜之间，是由大型的乘客、物资输送用机龙的定期航线所连结。以现实世界风的说法就是输送机……吗？」

「嗯……客机吧？」

亚丝娜的回答让机士团长微微苦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那么就如此称呼吧，客机从卡尔迪娜飞到亚多米娜所需的时间大约是六小时。也就是理论上一天可以往返两次，一个半月前一周只能飞行一次。各位知道为什么吗？」

亚丝娜与爱丽丝一起摇头，而一个半月前这个时间则给了我一些头绪。那是我们三个人首次访问两百年后Underworld的时期。

「……那只宇宙怪兽吗？我记得是叫……深渊之恐惧？」

「嗯。我们是称之为宇宙兽就是了。」

耶欧莱茵依然只对我用普通的口气，但我完全不觉得不高兴，亚丝娜她们似乎也不在意。

「深渊之恐惧长期间……应该说从亚多米娜被发现之前，就以一定的速度与路线在两颗行星周边飞行。被它发现并且遭到袭击的话，不论是什么重武装的机龙都无法抵抗。实际上，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不过确实曾发生过前往亚多米娜的客机遭到破坏而出现许多牺牲者的事故。传说中它被星王讨伐了三次，每次都变成小碎片混在宇宙的黑暗里面逃走，等完全再生后又重新出现……」

耶欧莱茵说的话让我们一起点头。

「被亚丝娜用陨石砸碎之后，碎片确实像虫群一样激动地想要飞著逃走。不过之后就全被爱丽丝的记忆解放术歼灭了……」

我边说边瞄了坐在左侧的整合骑士一眼。

从机车上下来时是以茶色外套覆盖住全身，现在已经脱掉外套，露出全身的黄金铠甲。神器金木樨之剑和亚丝娜的GM武器灿烂之光，我的夜空之剑及蓝蔷薇之剑一起放在一个看起来很坚固的皮革袋子里运过来，直接放置在茶室的地板上，腰间虽然没有剑，凛冽的气息还是丝毫没有减少。

爱丽丝的蓝色眼睛回瞪我，接著表示：

「你这家伙是在怀疑我的剑招吗？那个怪物的碎片已经全部被我歼灭了。」

「没……没有啦，这一点我绝对不怀疑。但是像这种情形，通常都会有一只躲在完全预料不到的地方……比如说你铠甲的内侧之类的……」

「这不就是在怀疑我吗！」

「别说那种恶心的话好吗！」

看见被爱丽丝与亚丝娜同时斥责的我，耶欧莱茵虽然露出有些复杂的表情──恐怕被迫稍微修正了对于星王妃与金木樨骑士的印象──还是开口帮了我一把。

「请二位放心，按照过去的例子，深渊之恐惧都是一个月后就完全复活了，这次已经过了一个半月还没有现身。战斗本身是极机密的非公开情报，不过经过整合机士团持续的严密观测，才会做出那只宇宙怪兽已经消灭的结论。」

「我……我想也是，真是太好了。」

不停点头的我右手往桌上的热水瓶伸去，接著在爱丽丝、亚丝娜以及耶欧莱茵的杯子里倒下咖啡尔茶。

「……那么，渊惧跟刚才的反叛话题有什么关联呢？」

即使对我随便的简称露出些许傻眼的表情，耶欧莱茵还是继续说明道：

「桐人你们帮忙消灭被认为是地底世界最大灾厄的深渊之恐惧，我们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之意。不过呢，那场战斗本来应该不会发生才对。」

「……你的意思是？」

「刚才我说过深渊之恐惧是以固定的速度与路线在两颗行星周边飞行，不过怎么说它都是生物。移动周期还是偶尔会有变动的时候，所以卡尔迪娜和亚多米娜都建立了专用的观测所，以巨大望远镜目视宇宙兽的影子，严密地掌握其现在位置后才会对机龙发出飞行许可。一个半月前，机士阿拉贝鲁与机士休特里涅也是从亚多米娜得到深渊之恐惧在行星背面移动中的情报才会从卡尔迪娜起飞。三小时的飞行中，应该……不可能遭遇那只宇宙兽才对。」

最先对呢喃般宣告的内容有所反应的是亚丝娜。

「也就是说……不是深渊之恐惧以极快速度移动，就是来自亚多米娜的情报有误……？」

「嗯，关于这两个可能性……首先，前者绝对不可能发生。深渊之恐惧是除了在袭击机龙……人类以外时只会极缓慢移动的生物，很难相信它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从亚多米娜背面移动到遭遇机士们的地点。接著是后者的可能性，我也不认为熟练的观测官会把那只怪物的巨大影子看错成其他物体……」

「这么一来，就是刻意传达错误的情报了。」

爱丽丝毫无忌讳的指责，看起来似乎让耶欧莱茵的身体一瞬间紧绷，但他立刻点头表示：

「嗯，我……不对，在下也是这么认为。」

「等……等一下。」

脑袋里浮现丝缇卡与罗兰涅稚气未脱的脸庞，同时试著要确认事实。

「那就是，有人想让深渊之恐惧袭击她们……藉此来杀掉她们的意思喽？」

「应该是这样吧……」

乘著叹息如此呢喃的耶欧莱茵，把原本直立的上半身沉进沙发的椅背继续表示：

「详细情形之后会说明，其实其他还有连续几件疑似对于卡尔迪娜宇宙军的妨碍工作与破坏工作的事例。如果是想要削弱本星的军事力，那么目的只可能是试图反叛。但我实在不认为亚多米娜行政府的长官与亚多米娜基地的司令官与这件事情有关……他们两个都是我从孩提时期就熟识的伟大人物。」

「……伟大人物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伟大的目的而引发叛乱呢？」

我虽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如此提问，结果耶欧莱茵就以平静的声音反问：

「就像遥远的过去，你反叛公理教会那样吗？」

「…………」

轻轻屏住呼吸后，我才静静摇头。

「不，我跟教会战斗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目的。是为了自己……还有搭档。」

我是为了实现尤吉欧救回被公理教会绑架的爱丽丝·滋贝鲁库，一起回到卢利特村的愿望而战斗。但无法实现那个目的，尤吉欧本身也在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激斗中丧生。

尤吉欧的摇光随著年幼爱丽丝的摇光碎片一起消失在中央圣堂最上层……应该是这样才对。如果是这样的话，耶欧莱茵你为什么会有他的头发、声音以及气氛呢？

骑士爱丽丝代替被不知道是第几次的冲动袭击而咬紧牙关的我发出平静的声音。

「耶欧莱茵·哈连兹。对你来说，桐人跟公理教会的战斗只是遥远过去的历史，但是对桐人来说那是短短几个月前才发生过的事。不清楚详细情形的人，不应该随便提及这件事。」

「……真的很抱歉，爱丽丝大人。」

立即道歉的耶欧莱茵也对我低下头来。

「对不起，桐人。哪一天希望你能把跟公理教会战斗的真相说给我听……但现在先讨论应该做的事情吧。伟大的人物确实有可能反叛。但那必须要有足以违反星界法的理由。比如说亚多米娜的居民遭到卡尔迪娜的虐待……之类的。」

「没发生这种事吗？」

「完全没有。因为星王为了不发生这种事而订立了许多法律来保护亚多米娜。所以亚多米娜那边应该没有攻击卡尔迪娜的理由才对。但是……刚才你说有人从现实世界混入地底世界时，我就突然想到了。说不定这是新的异界战争的开端。」

「…………！」

我和亚丝娜、爱丽丝同时屏住呼吸。

最先有反应的是亚丝娜。珍珠色铠甲发出细微声响来转向耶欧莱茵，接著询问：

「你的意思是，现实世界来的入侵者，试图让卡尔迪娜星宇亚多米娜星发生争执……不对，应该说试图引起战争吗？」

「过去引起异界战争的暗神贝库达是现实世界的人对吧？那么，发生同样的状况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吧？」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没错。

但是丝缇卡与罗兰涅遭到深渊之恐惧袭击，正是我们潜行到进入星界历的Underworld当天。如果那是现实世界人所设下的机关，那么那个人就比我们还要早入侵Underworld。

这种事有可能发生吗？有可能的话──那个家伙不是跟茅场晶彦有某种关系，就是……

我强行停止思考，接著开口表示：

「为了调查这一点，才想到亚多米娜去吗？」

「正是如此。」

点完头的耶欧莱茵，之后又加了一句吓死人的话。

「但是无法使用机龙。」

「……啥？」

「为了让我们能在亚多米娜自由行动，必须要秘密地潜入。但是要用机士团或者宇宙军的机龙在行星间飞行必须事先向亚多米娜行政府申请，乘坐运输用大型机龙则需要市民号码。两者都很难蒙混过去。」

「……不申请就偷偷飞行呢？」

「基地的机库里要是有一架机龙消失的话，会演变成把统一会议牵扯进来的大骚动。和机车的等级完全不同。」

「我想也是……」

悄然耸了一下肩膀后，我才注意到这样的发展很奇怪。表示想去亚多米娜的不就是团长阁下本人吗？

「这样你到底打算怎么去亚多米娜呢？」

结果耶欧莱茵一脸认真地以平静的语气回答：

「有两个方法。一个是桐人以心念把我、亚丝娜大人以及爱丽丝大人运到亚多米娜。」

「……啥……啥？用肉身飞到其他行星的意思吗？」

「我听说救助丝缇卡她们的时候，你就以肉身在宇宙空间自由地飞翔喔。」

「是……是没错啦……」

Underworld的宇宙跟现实世界不同，它并非真空。在考察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时也曾经想过，说起来虚拟世界根本没有真空、非真空的概念。因此这个世界的宇宙虽然又暗又冷而且没有重力，但是可以呼吸跟对话。大概也可以使用风素飞行，所以感觉凭心念力移动到另一颗行星并非不可能──

「……但是，结果那样还是会产生心念波之类的东西吧？亚多米娜应该也会有一两个心念计才对……」

「嗯，应该有一两百个吧。将来必须让你学会『隐藏心念的心念』才行……但就算是星王陛下，应该也要花上一些时间，所以这次我想使用的是第二个方法。」

「那是……？」

「其实很简单。使用就算不见了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机龙。」

在哑然的我、爱丽丝与亚丝娜面前，耶欧莱茵轻轻抬起右手，指向茶室南侧的墙壁──央都圣托利亚所在的方位。

「星王的专用机龙『泽法十三型』应该在可飞行状态下保存于中央圣堂被封印的最上层。这样的话，只要飞离塔时能想办法蒙混过去，就不会被统一会议的高层注意到了。」

除了点子相当大胆之外，给予我更大冲击的是机龙的名字。稍微瞄了一下左边，坐在爱丽丝对面的亚丝娜也瞪大了双眼。

泽法是栖息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不是导入ALO的新生版，而是以旧SAO为舞台的原始版──第五十五层的练功区魔王的名字。正确名称是白龙泽法。正如名称所表示，是一只纯白的龙，所以应该不像机龙才对……不过这下几乎可以确定星王知道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了。

「不对不对，这件事之后再说……」如此对自己说道后，我就把视线移回耶欧莱茵身上。

「……跟用心念飞行比起来，还是这个选择比较有真实感。不过，能够进入被封印的地方吗？说起来，封印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状态……？」

「中央圣堂除了大阶梯之外，还设置了能从一楼移动到七十九楼的自动升降盘，上到一般无法指定的第八十楼后，一走出升降盘似乎就会遇见一扇巨大的门。就连星界统一会议的评议员都禁止靠近那扇门。门上应该施加了严密的锁才对。」

「…………」

这次换成看向爱丽丝。

黄金骑士张大的双眸正看著虚空的一点。

她的视线一定捕捉到长眠于中央圣堂第八十层的妹妹赛鲁卡的身影了吧。虽然以让赛鲁卡醒过来为最重要的任务，但至今为止连如何进入中央圣堂都没有头绪，这个时候希望竟然以出乎意料的形式降临。现在爱丽丝心中一定有巨大的期待与些许不安正在卷动吧。

或许是从我们的模样感觉到了什么，耶欧莱茵以呢喃般的口气说道：

「这样啊……刚才桐人提到的『在中央圣堂某处保持Deep freeze状态的人物』是跟爱丽丝大人有关系的人吗？」

事到如今再隐瞒下去也不是办法。于是我便轻轻点头。

「嗯……你知道些什么吗？」

「因为我也从未上到第八十层以上……只是曾经听说过，圣堂上层封印著古老的整合骑士们，还有星王的机龙保存在那里，以及……」

露出有点犹豫的模样后，才压低声音继续表示：

「……最上层设置了全地底世界只有三个的『水晶板』其中之一。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水晶板……」

耶欧莱茵所说的是什么其实相当明显了。那是能够直接操作Underworld的系统操纵台。

我突然注意到。只要使用那个，不用远路迢迢到亚多米娜星，也可以调查关于入侵者的事情吧。但是那个操纵台随著限界加速阶段开始就完全锁住了，真的变成单纯的水晶板。加速虽然已经结束，但想再次使用的话，必须从Ocean Turtle的控制室进行重置的操作……

不对，一切就等去到那里才会知道。当然一开始要先前往赛鲁卡长眠的地方。

感觉该问的全都问过了的我，把手用力放在两边膝盖上，一边起身一边说：

「好，既然这么决定了就立刻回圣托利亚吧。机车还会到这里来接我们吗？」

下一个瞬间，耶欧莱茵就露出不知道是第几次的苦笑。

「真是个急性子的人。既然是传说的星王，怎么说呢……原本想像是更加沉稳一些的人物。」

在我回答些什么之前，亚丝娜跟爱丽丝就同时开口。

「就是说啊。」

「是啊。」

耶欧莱茵不知道给谁打了电话──不对，应该说是传声器，不久之后宅邸的前院就听见机车的驱动声。

在机士团长前导下来到一楼。茶色皮革包包是由我来拿，装了四把神器的行李果然无比沉重。

亚丝娜跟爱丽丝在耶欧莱茵的建议下，从创世神与整合骑士的装束换装成机士团的女性制服。虽然爱丽丝似乎对脱下身体熟悉的铠甲感到犹豫，但耶欧莱茵保证「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都不能进入这栋宅邸」，而且还提议把收纳铠甲的小房间的钥匙交给她保管后，她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但是跟丝缇卡她们身上相同的深蓝色制服也很适合亚丝娜与爱丽丝，一看到从房间里出来的两个人，我就忍不住拍起手来。虽然被红著脸的爱丽丝吐嘈「你不用换装吗」，但机士团长表示我现在的服装就算走在Underworld的街上也不会格格不入，所以应该不会引人注意才对。

虽然脱下黄金铠甲，但爱丽丝的腰上还穿戴著硬壳的角形腰包。里面装的是比鸡蛋大一圈的两颗蛋。那是我用心念力把爱丽丝的飞龙「雨缘」以及它的哥哥「泷刳」回溯到出生前的模样。

以爱丽丝来说，应该很想立刻孵化并且养育它们吧，但目前的状况实在很难办到。由于爱丽丝也没办法一直登入到Underworld，所以必须托付给某个值得信赖的人物，不过这个时代拥有养育飞龙经验的人应该不多。

边想著这些事情边横越一楼大厅，来到玄关外面的瞬间。

「「我们来迎接各位了！」」

两道兴奋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接著是靴子的鞋跟互击的清脆声响。

在门廊底下敬礼的，是穿著整合机士团制服并戴著同色制服帽子的两名少女──丝缇卡·休特里涅与罗兰涅·阿拉贝鲁。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重逢的我，忍不住发出「咦」一声。

「还以为你们今天在进行原本的工作……」

「就是说啊。」

走在我身边的耶欧莱茵混杂著叹息呢喃道：

「她们虽然年轻，但已经是蓝蔷薇中队的王牌了。本来应该还有指导操士们以及新型机龙的试验等许多工作，忙到就算有章鱼那么多只手都不够用了，所以根本没时间来当驾驶，但她们坚持一定要做……」

──没有海洋的Underworld应该没有章鱼才对……

不是啦，应该在意的是「蓝蔷薇中队」。由于载我到这栋宅邸的拉吉·克因特二级操士说过他是隶属于「洋兰中队」，看来整合机士团的飞行队是被赋予花朵──而且是所谓圣花的名字，但为什么不只是一般的玫瑰，而是蓝蔷薇呢？

在心中记下将来要询问耶欧莱茵时，放下右手的丝缇卡就迅速跑了过来。

「爱丽丝大人、亚丝娜大人、桐人大人，好久不见了！」

「能够再见到您们真是太开心了！」

爱丽丝与亚丝娜温柔地抱住以灿烂笑容大叫的两个人。我实在没有那种胆量所以只是握手，这时注意到我左手提著大型包包的罗兰涅迅速对我伸出双手。

「我来帮忙把行李拿上车吧！」

「不用了，因为很重还是我自己来吧。」

「这也是我的工作！」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袋子抢过去的瞬间，罗兰涅就发出「呜咕」的呻吟声。

也难怪她会这样。包包里面塞了四把近50级的神器。连亚丝娜跟爱丽丝都要两个人才能把它们搬到车上，就算是王牌机士应该也很难独自拿起它们。

我反射性要以心念来撑住她，但罗兰涅在包包底部快触及地面前就停住暂时下沉的身体。满脸通红的她咬紧牙根，发出「咕唔唔唔唔……」的低吼并且一点一点抬起巨大的包包。

亚丝娜与爱丽丝原本要代替大吃一惊而呆立现场的我前去帮忙，但少女机士却摇头拒绝了她们。她看著搭档，从齿缝挤出被压扁的声音。

「丝缇……来……来帮忙……」

这时候丝缇卡已经抓住包包的带子。她跟罗兰涅各拿一边的带子，同时以拚命的模样发出「哼唔唔唔～」的低吼声

好不容易撑起身体，两人发出「一、二、一、二」的声音来互相配合，把包包搬到机车那边去。光靠两个人就能搬运四把神器，就表示她们拥有能够轻松将一把装备上去的物件操作权限。

有点，不对，是相当惊讶的我注视著机士们，感觉她们到达听不见声音的距离就立刻对旁边的耶欧莱茵呢喃：

「那两个人……实际上是多少了呢？」

「我想应该是十五岁喔。」

我想知道的是权限的数值，耶欧莱茵回答的却是年龄。但是这个数字也让人相当吃惊。

「十五……！一般的话是差不多要进入修剑学院就读的年纪吧。为什么权限等级会那么高啊……？」

「那是因为阿拉贝鲁家与休特里涅家是望族中的望族啊。」

呢喃完谜样的话语后，耶欧莱茵就拍了一下我的背部。

「好了，上车吧。我想到圣托利亚去吃中餐呢。」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第十一章

罗兰涅她们驾驶的机车并非上次搭乘的那种乌亮大型轿车，而是老旧的白色厢型车。内装与乘坐感都跟普通的车款一样，开始进入石板小径后就传出喀哒喀哒的热闹声音。

轿车的后座没办法坐四个人，而且这也是为了不引人注目的措施，但我原本期待能再次搭乘那种滑行般奔驰的高级轿车，所以难免有些失望。在座垫有些薄弱的第三排座位右侧，我想著「哪一天拜托团长让我开一下那种黑色轿车……」时，与第二排的亚丝娜并肩而坐的爱丽丝就以感叹的口气表示：

「……初次见到现实世界里以比马车快好几倍的速度跑在马路上的汽车群，除了对如此发达的世界感到佩服之外，也因为太过杂乱而感到头昏眼花……现在连地底世界都变成这种铁制车辆到处行驶的世界了吗……」

「嗯，至少这边的机车不像那边的汽车一样会排放对环境有害的物质。」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如此打圆场时，旁边的耶欧莱茵就发出有些担心的声音。

「但是最近因为机车与冷温机变多，空间力衰竭开始成为问题。实际上，今年夏天圣托利亚就发生三次以永久素因为动力的机械完全无法运作的现象。据说是因为许多家庭同时在索鲁斯无法供给空间力的深夜使用冷气的缘故。」

费鲁西少年也说过同样的话……我这么回想，同时丢出浮现在脑袋里的疑问。

「圣托利亚的夏天应该没有热到要使用冷气吧？修剑学院的宿舍当然没有什么冷温机，但晚上也能正常地睡著……」

「虽说一般民众也能买得起了，但冷温机仍属于高价的物品。辛苦获得之后，想要每天使用也是人之常情。」

耶欧莱茵的答案让同意这个说法的我点了点头，接著就换成亚丝娜转头问道：

「圣托利亚有电费……不对，是空间力费这样的东西吗？」

「空间力费……？噢……为了使用空间力而付出的金钱吗？当然没有。空间力跟水还有风一样，是自然赋予我们的东西。」

「现实世界的人民，连水都得付钱呢。」

爱丽丝的补充让耶欧莱茵说著「这还真是……」，同时还以感到有些可怜的表情看著我，但立刻就正色表示：

「……不过，那说不定也是一个解决的方法。设置依照空间力的使用量来徵收费用的机制，应该就能抑制过度使用冷温机了吧……问题是，该如何计测使用量呢……」

我急忙对嘴巴碎碎念著并且陷入沉思的机士团长兼评议员搭话：

「好……好了好了，这件事以后再说吧。」

要是很久以后，学校里教小朋友「把水费跟空间力费的概念带到地底世界的是名为桐人的现实世界人」的话我可受不了。

「倒是那个……武具操作权限大概要多少才能进入整合机士团？」

绕远路丢出刚才没能提出的问题后，耶欧莱茵就轻轻耸肩说：

「并非单纯只要多少权限就能入团。首先得在学校有优秀的成绩，可以的话在星界统一武术大会要取得前面的名次，接著以宇宙军或者地上军的军官候补生入队，只有在该处表现出拔萃能力者才会被推荐参加机士团的入团测验。」

流畅地说明完后，耶欧莱茵就扬声对车子的前座说道：

「丝缇卡、罗兰涅，你们是几岁的时候在统一大会的决胜战打成平手？」

「十二岁！」

副驾驶座的丝缇卡以清晰的声音如此回答，结果握著方向盘的罗兰涅就加了一句：

「不过那次是我赢了哟。」

「喂……哪有这种事！反而是我占上风才对吧。」

「搞错了吧，你只是盲目进攻而已。」

「唔──！」

两个人斗嘴的模样确实符合她们的年纪，不过如果星界统一武术大会是两百年前的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的扩大版，能在年纪轻轻的十二岁就同时获得优胜，这可不是只用天才两个字就能了事了。就连过去的整合骑士团，也没有如此早熟的英杰存在。

脑袋里突然闪过在阿拉贝鲁家遇见的费鲁西少年那放弃一切般的无力笑容。

他说过现在是九岁。如果亲生姊姊在短短三年后就在Underworld最高层级的武术大会获得优胜的话，就能理解「无法发动秘奥义」这个异常现象会给他带来多么深的绝望了。

将来一定得找时间解开让费鲁西如此痛苦的谜团才行。再次于内心如此发誓后，耶欧莱茵就用前座也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我是十六岁时在统一大会获得优胜。不论是身为剑士还是操士，可能都被她们两个人超越了。」

「没……没这回事！」

中断与罗兰涅斗嘴的丝缇卡，回过头来这么大叫。

「耶欧莱茵大人卓越的剑技与操技，我们是万万比不上！您这么说我们会很困扰的！」

驾车中的罗兰涅也保持看著前方的姿势开口说：

「是啊。短短半年前，同时与我们两个人对战的团长不是才狠狠击败我们吗？要超越您还得花上十年的时间吧。」

「喂……永远办不到好吗，笨蛋罗兰！」

「像这样自认为办不到才是失礼吧，爱哭鬼丝缇。」

（插图014）

再次斗起嘴来的两个人后面，亚丝娜与爱丽丝压低了声音窃笑著。我身边的耶欧莱茵像是要表示「拿她们没办法」般叹了一口气。

长相虽然跟罗妮耶与缇洁一模一样，但是跟完全不吵架的两个人真是有很大的不同……这么想的我随口对机士团长问道：

「话说回来，你的权限有多少？」

「咦……？」

耶欧莱茵像是吓了一跳般张开了嘴，看见他这种表情的瞬间──

我脑袋中央就被一道宛如纯白闪光般的启示贯穿。

耶欧莱茵·哈连兹的能力值视窗……也就是所谓的「史提西亚之窗」里，除了显示物件操作权限与系统操作权限的数值之外，还确实记载著人类个体ID。

然后如果耶欧莱茵跟尤吉欧有任何关联的话。万一是丧失记忆的同一人物，那么ID应该会一致才对。

我不可能会忘记。NND7－6361……和我的6355只差六号的ID。如果耶欧莱茵的「窗子」刻划著那个号码……

一瞬间以纳闷表情看著僵住的我后，耶欧莱茵就这么说道：

「嗯……是多少呢……因为平常不会在意自己的权限值。」

「……那就让我看一下史提西亚之窗。」

好不容易才平顺地把话说完，结果得到的是熟悉的苦笑。

「我说桐人，两百年前是怎么样我不太清楚，但这个时代大概只有自以为很伟大的卫士才会要别人叫出视窗喔。」

「这个嘛……以前也是一样啦……」

压抑著现在立刻抓住耶欧莱茵的右手，让他输入手势的冲动，同时拚命寻找接下来应该说的话。

「……那就这么办吧。桐人先给我看的话，我也可以给你看。」

「…………」

这求之不得的发展让我轻轻屏住呼吸。我的能力值不论他高兴怎么看都没关系。

我僵硬地上下移动著紧绷的脖子，边祈祷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边回答：

「好，就这么说定了。那么就由我先打开窗子。」

以右手两根手指在空中画出S形，然后敲打左手手背。紫色视窗随著铃声般的效果音打开了。

上次潜行时，在冲进阿拉贝鲁宅邸的众卫士面前也被打开了。话说回来，那个时候没有确认自己的权限。把头往耶欧莱茵那边靠过去后，就窥探起小小的矩形视窗。

「哇……ID号码真是年轻耶。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六千多号。」

NND7－6355的ID，表示是在人界最北部的NND7区域，第六千三百五十五个出生的人。

「卫士厅的队长也说了同样的话。」

如此回答后，视线就移向视窗的右侧。

现在回想起来，上次确认两个权限值已经是在中央圣堂跟整合骑士们战斗的时候了。我记得当时物件操作权限（OC）确实是50左右，系统操作权限（SC）应该是30左右，应该稍微上升一些了吧……边这么想边看向数字的瞬间，我就从嘴里发出「呜咿」的奇妙声音。

以不可能看错的简单字体所显示的数字──OC权限是29，SC权限是07。

「下……下降了！竟然只有29跟7……」

茫然的我不由得看向右手，但该处当然没有写什么字。

这种平凡数字的话，就能理解卫士厅的胡子队长为何没有反应了，但除此之外的一切就完全无法接受。这种数值怎么可能同时装备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说起来可以发生数值下降这种事情吗？难道说宇宙怪兽深渊之恐惧拥有下降等级的能力？

「……桐人。」

我悄然回应著耶欧莱茵的呢喃声。

「那个……抱歉，只有这种数字。不过这样你应该知道我不是什么星王了吧。」

「不是的……你看一下这里。这是不是比较小的『1』啊？」

「啥？比较小的1……？」

我再次看向史提西亚之窗，发现耶欧莱茵指著OC权限的左侧。把脸靠近该处仔细凝眼一看。

结果在四角形外框与「2」之间，还有个只有一半大小，像是「1」的数字显示在该处。

和耶欧莱茵面面相觑，然后再次看向视窗。

「……咦，这是说并非两位数而是三位数？不是29跟7……是129跟107？」

「应该……是吧。权限值竟然还能超过一百呢……」

以感到敬畏般的声音如此宣告完，耶欧莱茵就一直凝视著我的脸，最后加了一句：

「不愧是传说的星王陛下。」

「…………还……还不一定吧。」

说出极为孩子气的发言后，我就迅速消除视窗。没错，不论是两位数还是三位数，现在我的权限值根本不是重点。

「好了，轮到你啦。」

虽然极力用看起来平静的态度如此催促著，但语尾还是有点颤抖。

不过耶欧莱茵似乎没有注意到，轻轻耸肩后表示：

「知道了啦。话先说在前面，我的权限值远远不及你喔。」

如此说完后，就以顺畅的动作画出S字然后敲打左手。

叽铃铃……史提西亚之窗随著清澈的声音打开了。

眼睛被左上的个体ID吸引过去。

「NCD1－13091」。

我茫然地持续凝视与尤吉欧的个体ID完全不同的文字列。

经过五秒，或者是十秒左右时，耶欧莱茵就发出有些气愤的声音。

「也不用那么失望吧。不是一开始就说过远远不及你了？」

「咦？啊……」

回过神来的我，将视线往右侧移动。OC权限是62，SC权限是58。两者都是我数值的一半，但以两百年前的基准来看就高到吓人。当时的我就不用说了，甚至比整合骑士们都还要高吧。

「不，这个数字很了不起。真不愧是团长。」

虽然脑袋中央依然处于麻痹状态，但我老实说出感想后，耶欧莱茵就再次露出苦笑。

「你这么说实在没说服力……不过，还是先跟你说声谢谢。」

如此呢喃后就消除史提西亚之窗，并且把背靠到椅背上。我也转向正面，靠到较硬的椅背上面。

前座的亚丝娜与爱丽丝，似乎跟丝缇卡她们开心地聊著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机车驶入圣托利亚的市街，旁边的第三车道不断有看来很高级的车子超越我们。

突然感觉从一台轿车的副驾驶座看到一名亚麻色头发的年轻人，我便眨了一下双眼。但那台车却像滑行般加速，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虽说ID不一样，但那不能直接导出什么结论。

不过可能是时候得承认了。跟现实世界一样，Underworld也可能诞生长得相似到一模一样的人。我大概是见到了在名为偶然的机率变动中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怎么了吗？」

听见这样的声音，我就把视线从车窗移了回来。

这时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左脸颊有一滴水滴滑落。

「不……没什么。」

如此回答完，我就抬起左手静静地擦拭脸颊。移动到指尖的小水滴，瞬间就蒸发并且消失了。

（插图015）

罗兰涅所驾驶的白色机车，在耶欧莱茵的指示下从主要干道往左转，滑进热闹商业区一角的停车场里。

我们被带领到没什么人的小巷子里头，该处有一间虽然小但气氛很棒的餐厅。或许是距离午餐时间还有点早所以没有其他客人，厨师与女服务生都热情地欢迎穿著整合机士团制服的我们，在那里品尝到久违的北圣托利亚料理。六人份的餐费是由耶欧莱茵支付，爱丽丝不知为何露出难得一见的惶恐模样，让我看到后觉得很有趣。

回到车子上后再次行驶至主要干道。接下来再也没有其他目的地，笔直地朝耸立在前方的白色石灰岩巨塔前进。来到高大墙壁前面后就左转以正门为目标。

公理教会时代，中央圣堂的用地不要说一般民众了，就连贵族与皇族都无法进入，但现在南边闸门是完全敞开，机车也没有经过安全检查就轻松进入围墙内部。

人族与亚人族观光客开心地在残留著过去景色的广大前院散步。机车在沿著围墙内侧延伸的道路往左转，前进了一阵子后再右转。

下一个瞬间，爱丽丝发出惊讶的声音。

「没有飞龙厩舍……！」

两百年前存在于巨塔西侧的巨大厩舍确实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停车场。

「飞龙们怎么了……？」

似乎预期转头的爱丽丝会询问这个问题，耶欧莱茵以沉稳的声音回答：

「根据纪录，整合骑士团被封印的同一时期，在中央圣堂饲育的飞龙也半数回到威斯达拉斯的栖息地，半数则跟骑士们一起被封印起来……现在威斯达拉斯的西域保护区也有许多飞龙以自然的模样生活著。」

「这样……啊。」

表情虽然变得柔和了一些，但爱丽丝又继续质问耶欧莱茵：

「但是那个封印，具体来说是代表什么样的状况？」

「……真的很抱歉，爱丽丝大人，这个我也不知道。但只要能进入圣堂的上层，应该就能了解全貌了。」

「…………嗯，说得也是。」

爱丽丝轻轻点头，接著把身体转回去。

几秒钟后，机车在停车场深处的区块熟练地回车再前进后退各一次后就稳稳停了下来。

时间是刚过上午十一点。由于这次神代博士也严格命令必须在下午五点前回去，所以剩下六个小时……在脑袋里这么计算后，我终于注意到一个很大的问题。

「……那个，耶欧莱茵。」

我自从车上下来的机士团长后方向他搭话。

「什么事？」

「那个……虽然到这个时候才提这种事实在有点抱歉，但这次我、亚丝娜跟爱丽丝还是只能在Underworld待到傍晚五点。大概要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剩下六个小时的话，应该没办法到亚多米娜吧……？」

「嗯……」

耶欧莱茵瞄了一眼圣堂的上部后才回答：

「虽然也得看出发时间跟泽法十三型的性能，但光是移动的话我想应该来得及。」

「唬……唬烂的吧……？」

终于不小心用了Underworld应该不存在的俗语来回应，不过现在想起来这里是虚拟世界，宇宙空间的规模不一定跟现实世界一样。他说过客机一趟就得花六小时，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的距离比想像中还近的话──不对，就算是这样，绝对不可能在结束入侵者的调查后再回到圣托利亚。

原本想把这些想法说出来，但耶欧莱茵已先一步呢喃：

「但是，说不定也有方法可以解决桐人你们的滞留限制时间的问题。」

「咦？怎……怎么回事……？」

「之后会说明。」

只这么说完，耶欧莱茵就走向在机车左侧面并肩直立的罗兰涅她们。

「两位辛苦了。我们要办的事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你们今天就先回基地吧。」

下一刻，丝缇卡就挺直了背杆。

「不，我们要陪阁下一起把事情办完！」

接著罗兰涅也开口表示：

「我们取得了整天外出的许可，所以晚一点回去也没关系！」

「咦……咦咦？真的吗？」

「「真的！」」

当我从机车的后车箱拉出剑袋来并望著他们的对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左边的亚丝娜就压低了声音说：

「那个部分真的跟缇洁小姐与罗妮耶小姐一模一样。」

「就是说啊……」

我点头的瞬间，这次换成爱丽丝在右边呢喃：

「应该说比较像桐人跟尤吉欧吧？」

「啥？」

「我觉得是你们给了罗妮耶与缇洁某些影响，然后那些影响也传承到那两个人身上。」

「…………」

虽然觉得那怎么可能，但也没办法一口否定。我们在初等练士时代，也对舍监阿滋利卡老师讲了一堆歪理。不对，大部分尤吉欧都只是被我拖累。

如果爱丽丝的说法正确，现在罗兰涅她们让耶欧莱茵感到头痛的好胜心就是源自于我。望著团长感到困扰的表情，在内心呢喃著「抱歉喔」之后，耶欧莱茵似乎就投降了，只见他们三个人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那我们走吧。」

耶欧莱茵这么说完就跟两名机士往停车场出口走去，我们则是互相偷偷笑了一下才追了上去。

中央圣堂的主建筑体当然没办法随意进出，入口处设置了严格的安全检查闸门。

闸门由身穿白色制服，挂著细身长剑的卫兵防守，走过去的耶欧莱茵从外套内侧取出像是身分证般的物品来展示给岗亭内的职员看。身为整合机士团长兼星界统一会议评议员等要职的他应该是因为戴面具才无法靠脸通关吧……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由于职员以熟练的手势检查著身分证，看来应该是通常的对应。

这样的话我们也会被检查身分吧，当我内心感到慌张时，不知道是否这身机士团的制服发挥效用了，丝缇卡与罗兰涅、爱丽丝、亚丝娜都没有多说什么就被放行，独自穿著不同制服的我虽然被卫兵瞪了一下，但也没有要我打开包包，最后终于顺利通关。

就这样一直线走过宽敞的入口，来到与闸门有充分距离的地方才松了一口气，结果等著我的耶欧莱茵就呢喃：

「抱歉喔，桐人。」

「为……为什么道歉？」

「为了让你通过，我只能说明你是拿行李的随从。」

「啊，原来如此。嗯，比被当成星王要好多了……」

当我们聊著这些话时，爱丽丝就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

「快点走吧。」

也难怪她会如此著急。因为长达好几个月才终于期盼到的瞬间，已经来到伸手可及的近处了。

「知道了。请往这边。」

点头的耶欧莱茵在无人的大厅快步走了起来。爱丽丝与亚丝娜追了上去，我和丝缇卡、罗兰涅则跟在后面。

中央圣堂一楼的大厅，大理石墙与柱子还是原来的模样，但装潢有了很大的变化。最引人注目的是装饰在四方墙壁上的巨大壁毯。纯白布料上浮现将索鲁斯、卡尔迪娜、亚多米娜图案化的蓝色符号，这就是星界统一会议的纹章了。而画在前端附近，将两把剑与两种类的花呈菱形配置的符号似乎是星王的纹章。

大厅正面有分割为左右两边的大阶梯，其前方的小小喷水池正传出轻盈的水声。虽然记得过去只有一道楼梯而且也没有喷水池，但经过两百年的话也是会进行一些改装吧。

绕过看来相当有历史的大理石喷水池，深处的墙壁就并排著三扇应该是电梯的门。

两百年前的中央圣堂虽然也有电梯──当时是称为「升降洞」──但是连结的只有第五十层到第八十层，第一层到第五十层只能辛苦地爬楼梯。而且升降洞还是由称为升降员的少女以人力来运行。难道说……负责人员增加了吗？

不对，就算是这样，应该也会跟当时不同，是由好几个人轮班来运行电梯。一边祈祷千万要是这样一边移动到门前面，然后注视丝缇卡按下墙上的圆形按键。中央的门瞬间往左右分开──令人高兴的是里面没有人。

看来两百年之间运行已经自动化了。我在内心感谢著下了这个决定的某人，然后跟在五个人后面进入电梯。

以前是圆筒形的升降洞，现在跟现实世界一样是四角形，空间也是容纳了六个人仍绰绰有余。随著细微驱动声关起的门旁边设置了并排了三排金属按键的操作盘。

刻划在按键上的数字是从1到79。正如耶欧莱茵所说的，不存在为了抵达八十楼的按键。

「……那现在怎么办？」

小声这么问完，耶欧莱茵就持续回望著我。

「原本认为只要你搭上电梯就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这我哪有办法……」

虽然环视了一下电梯内部，但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就这样一直等待下去的话，可能会有其他的人进来。

「……先……先到七十九层去看看吧。」

这么说的我，右手伸向最上面的按键。但是在按下去前就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呢喃了一句「没有啦……」，同时直瞪著操作面板看。

楼层的按键如果从下面开始是按照123、456的顺序排成三列，最后在767778的后面应该会多出一个79。

但是面板的最上层却并排著78与79两个按键。变成这样的理由是最下层的按键只有1和2而已，从下一行开始才是345、678的排列。

「……耶欧莱茵，其他的电梯，不对，升降盘的按键配置也是这样吗？」

我的问题让团长稍微歪著圆筒型的帽子回答：

「我们是叫做升降机……嗯，这个嘛……我没注意过这种事情耶。」

「我去看一下！」

「我也去！」

如此叫道的丝缇卡与罗兰涅打开门后冲了出去。经过十秒钟左右就回来，当门还没关上就开始报告结果。

「右边的升降机，最上面只有一个七十九楼的按键！」

「左边的升降机也一样！」

「谢谢两位。」

道完谢后，我再次瞪著操作面板。也就是说，只有这个正中央的电梯按键的排列不一样。是制造上的问题才会变成这样吗──或者是刻意的呢？

我再次伸出右手，触碰刻著79的按键旁边空无一物的金属板。

「…………！」

下一个瞬间就猛烈地吞了一口气。

虽然极细微，但确实可以感觉到。银色面板底下还藏著一个按键。

即使靠近到鼻子快要碰到面板的距离，也看不见面板上有任何接缝存在。要按下按键……就只有冒险使用心念了。

心念就是想像的力量。如果是现在的我，不论是不使用手来移动物体或者让其变形都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是这需要经过目视对象物并且进行想像的程序。要按下厚厚金属板底下看不见的按键并不是那么简单。随便施力的话，甚至有可能会把它弄坏。

──真是的，到底是哪个家伙设下如此讨人厌的机关……

在心中这么咒骂著，同时以最小限度的想像力来穿透面板……静静包裹住无法看见的按键并且按下。

发出「喀咚」声的震动持续著，接著从地板下传出喷出风素的「噗咻」声。

开始上升的电梯里，丝缇卡与罗兰涅发出「哇啊！」的欢呼声。

自动化的升降盘，不，升降机以比人力时代快两到三倍的速度在圣堂里上升。虽然没有显示层数的机能，但每经过一层就会发出「叮」的铃声。

即使心里想著途中有人坐上来就麻烦了，不过按下隐藏按键的话应该就会变成直达模式吧。升降机顺利地持续上升到三十层、四十层。可惜的是跟两百年前的升降洞不同，由于没有窗子，所以无法享受外面的景色。

过去帮忙运送我跟尤吉欧的少女升降员，说过从那份天职解放出来后，想要乘著升降盘自由地在空中飞行。

我想她应该不在这个世上了。我闭上眼睛，祈求升降员已经实现愿望，同时数著金属声。

最后升降机缓缓开始减速，停止的同时响起第八十──不对，是第七十九声铃声。

门流畅地打开，前方是微暗的通道。感觉不到其他人的气息。

「……这里就是第八十层吗……？」

耶欧莱茵以带著敬畏的声音如此呢喃，我则用右手推著他的背。

「在升降机开始活动前，快点下去吧。」

「嗯……嗯。」

跟在点完头就开始步行的耶欧莱茵后面，其他五个人也从箱型空间走出。

通道似乎很久没有打扫，上面积了厚厚的白色灰尘，一踏上去就会像烟一样扬起，不过Underworld的尘埃是像视觉特效那样的东西，所以就算吸入也不会有害处。

踢著尘埃跑了几步的爱丽丝，以颤抖的声音叫著：

「不会错了……这里就是通往中央圣堂第八十层『云上庭园』的走廊！」

我也还记得。体感时间的短短两个多月前，我跟尤吉欧一起走下升降盘在这里行走著。

那个时候我对尤吉欧这么说。

──我们是为了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而来这里。但事情不是这样就结束了，尤吉欧。真正的难题是在打倒她之后……

尤吉欧以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对说到这里就开始含糊其辞的我问道。

──打倒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后，不是把一切交给卡迪娜尔小姐就可以了吗？

我不由得延后了这个问题的回答。明明约好夺回爱丽丝后再谈，结果到最后都没能告诉他真相。

没办法说出，其实我不是什么「贝库达的肉票」，而是名为桐谷和人的现实世界人。在另一个世界不是什么剑士，只是除了会玩游戏外就没什么优点，也不太会跟人相处的小孩子……而你是同性且同年纪里第一个可以称为好友的人。

「桐人，快一点！」

爱丽丝的声音让我抬起不知不觉间低下的头，这才发现五个人已经走到数公尺前方。轻叹了一声后，我重新握好左手的包包并且开始往前走。

耸立在短短通道尽头的那扇大理石大门，看起来跟两百年前完全一模一样。

唯一只增加了一个以前不存在的东西。那是从大门前方的地板伸出，高一公尺左右的奇妙金属柱子。上面是完全平坦，只并排著四道用途不明的狭缝。看不见其他文字或按键。

爱丽丝瞥了柱子一眼，随即像是要表示没空理会般从旁边通过，然后站到大门前面。

「……要打开喽。」

如此宣言后，两只手就贴到纯白大理石上。虽然扬起些许尘埃，但是门的天命没有减损的模样。

即使透过机士团的制服，也能看出爱丽丝用尽全身的力量。

但是──门却纹风不动。以前我跟尤吉欧只推一下就打开了，爱丽丝的OC权限应该远比当时的我们还要高，而门在她全力推动下甚至连摩擦的声音都听不见。

「咕……呜……」

看见亚丝娜往发出呻吟的爱丽丝左边跑去，我也把包包放到地板上跑了好几步。

双手触碰右侧的门后，发出「预备」的呼喊。配合两个人的时机，以浑身的力量推门。

仍是一动也不动。

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度。现在我的OC权限已经到达129这种夸张的数值。如果是受到打倒传说怪物深渊之恐惧的影响，那么亚丝娜跟爱丽丝也上升到同等程度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合这三个人全部的力量都没有任何摇晃的话，那就不单是上锁的问题了。应该是跟某种系统上的──「世界之理」有关的力量在作动。使用心念的话或许能够加以干涉，但是按压电梯按键这种程度的话还没问题，如果挤出足以破坏这扇门的心念力，整个圣托利亚的心念计应该会摆动到快故障吧。

「亚丝娜、爱丽丝。」

呼唤两个人之后，就把手从门上离开并退后一步。

首先是亚丝娜，接著爱丽丝也停止推门。爱丽丝苍白脸颊上渗出令人痛心的焦躁感，这时我轻拍她的肩。

「后面的柱子大概是钥匙……不对，是钥匙孔。」

「但是……我们哪有什么钥匙！」

当爱丽丝发出悲痛的声音，亚丝娜也把手伸向她的背部。

「先调查看看吧。爱丽丝也在ALO里有过许多像这样的经验了吧？」

「…………嗯……」

于是就跟点头的爱丽丝一起回到谜样金属柱的地方。

已经在检查柱子的耶欧莱茵退了一步然后说道：

「很遗憾，我完全不知道是什么装置。」

「从尘埃堆积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耶欧莱茵出生前设置的东西……」

我一边如此回应，一边窥探著柱子上方。

尘埃不像地板堆积地那么厚的金属柱，正如刚才所见的有四条缝隙。每一条都是长五公分，宽一公分左右……才刚这么想，就注意到所有隙缝的尺寸与形状有微妙的差异。不过最小的也有三公分×七公厘，能够插入这些细缝的钥匙实在异常巨大，而且根本没有转动的空间。

插进去的不是钥匙？金属板……不对，是更长的……比如说。

「「「剑！」」」

爱丽丝与亚丝娜跟我同时大叫了起来。

和两个人面面相觑之后就冲向放在附近地板上的皮革包包。以僵硬的手指依序将多达六个带扣解开，接著把手伸进整个敞开的包包里。

首先抓出灿烂之光来交给亚丝娜。接著把金木樨之剑交给爱丽丝。

两个人站在金属柱前面，同时将爱剑从剑鞘里拔出。背后的丝缇卡与罗兰涅因为无法压抑而发出「哇啊……」的声音。

我也一次将自己的两把剑拉出来，同时对著亚丝娜她们大叫。

「形状适合的缝隙应该只有一个！别硬把剑插进不适合的缝隙里！」

「我知道！」

如此回叫的爱丽丝，换成反手持金木樨之剑。接著瞄准第一个缝隙，慎重地把剑尖贴上去，然后缓缓地插入。

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我跟爱丽丝、亚丝娜的剑就是钥匙。尤其是爱丽丝在星王统治时代开始前就从Underworld登出了，所以我认为不可能在这根柱子上刻划出符合金木樨之剑形状的缝隙。

但就算是这样，我还是确信就是这四把剑。一定得是这样才行。

沙铃铃铃铃……清脆的声音响起，黄金剑身逐渐贯穿柱子。先是插入一半，接著从剑尖开始有七成左右被柱子吞没时，就听见「喀叽」的清晰声音。

爱丽丝默默地退后几步。取代她站到柱子前面的亚丝娜，以毫不犹豫的动作将灿烂之光插进柱子里。

这次同样在插入七成左右时传出喀叽的金属声。

我把两柄爱剑挂在左右腰上站了起来。

感受著可靠的重量，一边站到金属柱前面。反手抓住两把剑柄，同时抽出后高高举起。

右手是夜空之剑，左手则是蓝蔷薇之剑。

感觉背后这次换成耶欧莱茵屏住呼吸。现在想起来，他是首次见到这两把剑。但是我没有回头，直接往前走出一步。

设置在金属柱上的四条缝隙里，内侧的两条已经插著亚丝娜与爱丽丝的剑。我把两柄爱剑贴到外侧的两条缝隙上，缓慢但丝毫不停止地将剑插入。

解锁声重叠在一起──接著是「嘎叽！」的沉重金属声响彻通道。

耸立在柱子前方的大理石大门中央出现一条黄金线条。

在宛如地鸣般的轰然巨响下，门自动地打开。炫目光芒流进微暗通道，将视界染成纯白。

门随著更为巨大的重低音完全打开了。

穿越我身边的爱丽丝，朝著满溢金色光芒的内部跑去。亚丝娜也跟在她后面。

我的手离开爱剑剑柄，从两人后面追去。边听著由后面跟上来的耶欧莱茵等人的脚步声边钻过大门，就有一股甘甜清爽的香气充满鼻腔。

光芒扩散开来，视界取回颜色。

绿色。

无法想像是在塔内的翠绿色遍布整个空间。

眼前就是又短又柔软的草地所覆盖的绿地，其后方有小河流过，渡过木制的桥后是平缓的山丘。中央圣堂第八十层「云上庭园」──

过去我跟尤吉欧就在此跟整合骑士爱丽丝重逢并且对战。

跟那个时候一样，山丘顶有一棵枝叶茂盛的树。

然后其根部……一名闭著眼睛的少女倚靠树干般坐著。

不对，不只有一个人。像是要守护坐著的少女般，有两名女性站在左右两边。

覆盖山丘的草皮与到处盛开的花朵，以及树梢都因为微风而摇晃著，但三个人的衣服与头发却都纹风不动。全身的质感也不像是活著的人。她们全都石化了。

（插图016）

即使如此，还是不可能认错坐著的少女。虽然比记忆中的模样成长了一些，但是以平稳的表情陷入长眠的那名少女────

踩著踉跄脚步往前走了一两步的爱丽丝，双手按在胸前，以百感交集的声音呼唤著少女的名字。

「…………赛鲁卡！」

（待续）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第25集〈Unital ringⅣ〉！

Unital ring（UR）篇也很快（其实也没有那么快啦……）来到第四集了，感觉故事也开始有了很大的发展。在上一集算是稍微出来露脸的姆塔席娜与耶欧莱茵，在本集都发挥出相当强的存在感，我想……大家应该可以掌握到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了吧。

目前Unital ring与Underworld（UW）所发生的事情仍是平行前进，不过之后接近、交叉的时候应该会到来，逐渐进入佳境的UR篇今后也要请大家多多指教了！

（请注意以下会触及本篇的内容。）

在本集里，除了UR篇的新角色之外，也写到许多令人怀念的名字。在妖精之舞篇暗地里与桐人交易的火精灵男到现在才带著姓名出现，老实说连我都吓了一跳，不过我想ALO组从下集开始也会陆陆续续参战。

然后是UW的部分，虽然只有名字登场，但是也稍微提及Alicization篇的主要人物们之后的境遇。最后爱丽丝终于……！剧情在这个时候就中断了，不过我想下一集整合骑士团被封印的理由等等就会明朗了，大家敬请期待！我想……依然充满谜团的耶欧莱茵团长也差不多要褪下秘密的薄膜了。

至于我的近况嘛……创作本书时是二○二○年十月，虽然新冠肺炎仍是见不到止歇的状态，不过可以感觉逐渐建构起新的日常了。除了感叹人类强大的适应力之外，也知道许多业界必须继续处于严酷的环境当中（娱乐业界也绝对不可能置身事外），我想今后可能还会受到极大的影响。SAO世界里不存在新冠肺炎的灾祸，或者是当成已经结束了，这是因为当我创作时突然注意到桐人他们都没有戴口罩……我想必须找到不可过分乐观，但也不必累积太多压力，算是刚刚好的纾压方式才行。

被这种状况所害……这是谎话，因为我自己不好，这次也变成超严苛的行程，给责任编辑与abec老师添了许多麻烦！下次我会努力让大家不会等太久！希望在下一集也能见到各位读者！

二○二○年十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五卷 Unital Ring IV 插图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艾恩葛朗特第七层　二○二三年一月

「好热！」

这就是我的暂定搭档再次转移到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第七层时最初的感想。

「好热啊啊！」

加强语气又重复了一遍后就绷著脸往上看。浮游城因为构造上的理由而看不见蓝天与太阳。但是上层底部作为面光源所降下的光线明显比第六层还要强。

「……明明正值冬天，为什么这么热？应该说，昨晚短暂过来时好像比较凉一点？」

被将视线拉回来的搭档以认真的表情这么询问，我便轻轻耸了耸肩。

「之前好像也在哪里说过，每个楼层不一定会如实呈现现实的季节……这里应该就是无视季节感的楼层吧。昨晚来的时候是比较凉，但也不到寒冷吧？」

「话虽如此，但今天是一月五日喔。气温大概有二十七度左右吧。」

搭档说著极为详细的数值并且环视周围。转移门广场里除了我们之外的玩家是寥寥无几，接著搭档就快步走到角落的阔叶树阴影处并打开选单视窗。

迅速操作装备人偶把红色连帽斗篷脱掉。底下是穿著单薄的胸甲与长度到膝盖上方的皮裙。

甩了一下光艳的栗色头发并松了一口气的暂定搭档──等级21细剑使亚丝娜就转向这边绷著脸表示：

「桐人也把大衣脱了吧？光是看就觉得好热。」

「咦，但是……」

我往下看著自己的虚拟角色回答：

「亚丝娜的小红帽根本是打扮用的道具，但我的大衣是主要防具……把它脱下来的话防御力会下降很多。」

「在主街区的圈内期间应该没问题吧。」

「这个嘛……」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是在第六层主街区中心遭到NPC暗杀者袭击这件事仍记忆犹新。至少在屋外时想维持全副装备状态，但黑色皮革大衣造成的不舒服指数的确逐渐上升中。

那次的袭击是任务的强制事件，应该不会再发生那种事了……这么告诉自己后，我也打开选单把爱用的「午夜大衣」收进道具栏里。大衣底下是跟亚丝娜很像的胸甲、单薄的上衣与长裤，因此体感温度降低了许多──但是……

「……没什么变嘛……」

如此呢喃的细剑使，把我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之后才继续说道：

「说起来你那种一身黑的穿搭看起来就很热。都不会偶尔想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吗，黑漆漆先生？」

「那……那亚丝娜你自己还不是从初次见面时就都穿红色系的衣服。」

好不容易提出这样的反驳，亚丝娜就往下看著自己穿的红色束腰上衣，然后以「没这回事」的表情回答：

「我经常会穿其他颜色的衣服哟。」

「是……是这样吗……？」

「像是在旅馆自己的房间里放轻松的时候。但在外面时就只能穿防御力最高的服装，所以这也没办法吧。」

「要……要这么说的话，我的服装也是一样啊！」

虽然如此回答，但穿得一身黑的理由其实不只是因为数值上的能力。主要防具的大衣是第一层楼层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所以并非我选的颜色，目前穿的上衣与裤子也是店里贩卖的防具，只要愿意就能换成其他颜色。

当然还是有暗色装备能够增加隐蔽状态补正这个实际的理由，但是也可能因为地形与明亮度造成反效果。开始玩游戏时的初期装备选的是深蓝色，也不觉得自己从以前就特别喜欢黑色──等等，说不定是我就读国中的立领制服是黑色的所以才觉得安心，会不会有这种心理上的要因呢……

事到如今才开始沉思原因的我，背部被不知何时移动到旁边的亚丝娜拍了一下。

「好吧，突然就穿上白色还是橘色感觉也很诡异，只好忍耐你那种闷热的打扮了。那么，差不多该移动了。」

「你说移动……要到哪去？」

「这是第一次来的城市哟，正确来说是第二次了……总之当然是先吃中饭喽。有没有推荐的店家？」

「啊……嗯……」

我眨了眨眼睛，然后环视了广场。

第七层主街区「雷库西欧」，外观在艾恩葛朗特的城市里算是相当正统的设计，转移门广场周围是石头与树木，以及一整片由灰泥建造起来的所谓木架建筑的房屋与商店。

和构造像棋盘那样的第六层主街区「史塔基翁」不同，从圆形广场呈放射状往外延伸出好几条道路，这样的构造虽然不容易记住，但是我在封测时期曾经有好几天以这个城镇作为据点。当时当然尝试了许多餐厅，但是记忆却相当稀薄。

「雷库西欧……雷库西欧的名产应该是……」

话说回来，第七层是什么样的地方呢，我试图唤醒封测当时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无法顺利想起来。简直就像有人在脑袋里盖上了盖子一样……

「啊……」

好不容易想起记忆暧昧的理由，然后发出细微的呢喃。

盖上盖子的是我自己。那是因为在这一层发生过非常悲惨的事情。

悲剧的记忆就像是活水一样，让第七层的回忆源源不绝地从脑袋里涌出。我先把它们放流到其他的迂回水道，接著回答亚丝娜的问题。

「可惜的是封测时期这个城市没有什么足以称为名产的东西喔。说起来雷库西欧并非第七层的主要城市。」

「咦，但这里是主街区吧？」

「名义上是如此。嗯……这个部分我之后会说明，我们先去找吃的吧。那个……我记得那边有卖像是皮塔饼的店，那边有像是鸡肉饭的店，再来是那边应该有类似辛辣炖菜的店。」

「……全部都是『类似』的食物耶。」

以感到很可疑的表情这么呢喃完后，亚丝娜又丢出意想不到的问题。

「你说的鸡肉饭是日本风？还是新加坡风？」

「咦……？分别是什么样的内容……？」

「日本风的鸡肉饭呢，简单来说就是蛋包饭的内容物喔。以番茄酱调味并且加了鸡肉的炒饭般料理；新加坡风的鸡肉饭呢，就是姜黄饭上放了鸡肉切块的料理。也称作海南鸡饭或者Khao Man Kai。」

当亚丝娜滔滔不绝地说明著时，我就忍不住认真地盯著她的脸看。

在第一层相遇时，曾经说过「我不是为了吃美食才来这个城镇的」，但是身为跟她一起来到这个第七层的人，我可以断言绝大部分SAO玩家在料理方面的知识都不是她的对手。如此一来就会觉得不只是吃，应该也喜欢做菜才对，但亚丝娜目前取得的技能是「细剑」、「轻金属装备」、「裁缝」、「奔驰」，还有大概是「双手用突击枪」等五个。就算没有多余的资源取得两个生产系技能，为什么取得的不是「料理」而是「裁缝」呢？还有，为什么要提升几乎用不到的双手用突击枪技能呢……

和亚丝娜组成搭档已经过了一个多月，还是有许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呢，再次浮现这种念头的我开口回答：

「我想大概是新加坡风吧。不过我不记得是不是姜黄饭了。」

「为什么记忆那么模糊……算了，就到那边去吧。」

「你喜欢吃海南Kai吗？」

「混在一起了啦。是海南鸡饭或者Khao Man Kai！」

以受不了的表情回答完后，亚丝娜又呢喃般加了一句：

「不是我，是哥……我家人喜欢。所以隔了很久突然想尝尝看。」

「……这样啊。」

我以轻笑来掩饰内心的惊讶。亚丝娜很少提到自己在现实世界的家人。在我的记忆中，应该是继第四层在约费尔城里提到「现实世界的圣诞节，爸妈都很晚回家，通常都自己一个人吃完蛋糕就结束了」的话题之后吧。

不论如何，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对在第七层的第一餐选择吃海南鸡饭也没有异议。

「那我们走吧。店是在这边。」

我恭敬地弯腰以左手显示前进方向之后，亚丝娜也以理所当然般的表情开始往前走。

由转移门广场进入往西南延伸的小径，靠著朦胧的记忆各往左右转了一次弯，就闻到某种诱人的香味。不停抽动鼻子的亚丝娜笑著呢喃：

「这确实是正统海南鸡饭的气味。」

「别期待能百分之百相同啊。」

虽然这么回答，但我的空腹值也差不多快到极限了。

大概是昨晚的二十三点左右击破第六层的楼层魔王「荒谬方块」。我和亚丝娜先利用出现在魔王房间的往返阶梯上到第七层，将主街区的转移门有效化后，为了送在魔王战提供助力的NPC赛亚诺与米亚而回到第六层主街区史塔基翁。跟两人道别后，我和亚丝娜的体力都到达极限了，所以就住宿在史塔基翁的旅馆，进入连梦都没出现一个的深沉睡眠后终于醒来时已经是今天早上九点。

由于攻略集团的主力玩家们应该早就开始第七层的攻略，事到如今著急也没有用，所以在房间闲晃了一个小时左右才终于退房，再次利用转移门传送到雷库西欧，现在回想起来上次吃东西已经是进入第六层的迷宫区之前了。而且还只是从沙漠村庄摊贩买来烧肉三明治站著把它吃完，已经回想不起好好吃一顿饭是几个小时以前的事情了。

或许是也有同样的想法吧，我追上脚步越来越快的亚丝娜转过最后的转角后，目标的餐厅就出现在前方右侧。

店家的构造相当简单，只是在开放的门上挂著圆形木制看板。看板上浮雕的文字看得出是「Min’s　Eatery」。

「Min’s　Eatery……吗？Eatery是什么意思？」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就以连珠炮般的速度帮忙解说。

「简易餐厅或者轻食餐厅之类的。看起来很窄……希望有位子。」

或许是老天听见我搭档的祈祷了吧，店内没有先到的客人。应该是距离午餐的时间还有点早，而且必须进入小巷子才能抵达，所以几乎所有玩家都还不知道其存在的缘故吧。

这里的确是名符其实的轻食餐厅，店内只有六个细长的吧台座位以及两张双人桌子，我们则毫不客气地坐到桌子前面。结果还来不及看菜单，吧台内部就传出气势十足的声音。

「欢迎光临！要吃什么呢？」

「等……等一下！」

对著丰满体型，应该是作为店名的明小姐本人这么大叫完，我便打开桌上的木制菜单跟亚丝娜一起看了起来。艾恩葛朗特的NPC商店基本上商品都是英文标示，一开始时真的很难决定要点什么，但俗话说熟能生巧，最近光看字面似乎就大概能理解内容了……自己是有这种感觉啦。

幸好对摺的菜单里只写了两种前菜、两种主菜以及四种饮料。迅速看了一下后发现前菜是沙拉与汤，主菜则都是米饭料理。我的记忆果然没错，其中一种主菜正是海南鸡饭，另一种则写著罗勒饭。价格都是加大四十珂尔，一般则是三十珂尔。以轻食餐厅然后在第七层来看价格算是很合理，但是──

「……罗勒饭？罗勒是放在披萨上面的罗勒？」

「……应该是吧。拼法也一样。」

我小声对点头的亚丝娜提出抗议。

「但是……罗勒是叶子吧！叶子做成的饭跟海南鸡饭相同价钱，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跟我说也没用…………啊。」

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事情般眨了眨眼睛，亚丝娜就像是很高兴一样微笑著表示：

「原来如此，这应该不只是叶子饭而已。指的一定是打拋吧。」

「打……打拋？这个字有点熟又不是太熟……」

当我露出疑惑的表情时，亚丝娜就耐著性子说明了起来。

「刚才提到新加坡风鸡肉饭的别名是Khao Man Kai对吧。那其实是泰国的称呼。然后呢，泰国的两大米饭料理就是海南鸡饭和打拋哟。」

「这样啊……那么，打拋又是什么样的料理呢？」

「日本大多称为打拋饭，是把鸡或猪的绞肉跟罗勒叶一起炒然后作为米饭配菜的料理。」

「原来是这样啊……封测时期，这家店应该没有这种料理才对……」

「老板在正式营运开始之前到泰国去修业了吧？」

一脸严肃地说完不知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发言后，亚丝娜就轻呼一口气。

「我受不了了。你再五秒还无法决定的话就由我来点餐吧。」

「咿，等……等一下。」

我急忙瞪著并排在菜单上的两道料理名称，花了四秒钟烦恼是要选择口味安定的海南鸡饭，还是冒险选择打拋饭后，脑袋突然浮现一个点子。

「……各点一种然后交换如何？」

结果亚丝娜回应「不错的点子」后，就稍微压低声音加了一句：

「两种都点大份的。」

真不愧是到泰国去修业，明女士做出来的海南鸡饭与打拋饭都是无可挑剔的美味。虽然极限的空腹也多少加了一些分，但海南鸡饭在封测时期只是把「水煮过的鸡放到饭上」，所以味道根本不能比，首次尝到的打拋饭也是又辣又可口。

我和亚丝娜不到三分钟就把分享的料理一扫而空，接著大口喝下带有香草气味的冰红茶，同时满足地「呼──」一声叹了一口气。

「……那个……」

「嗯？」

「你刚才说这个城镇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名产，但刚才吃的已经足以称为知名料理了吧？」

听完亚丝娜的论点，我就边吃边小声提出自己的想法。

「封测时期没有那么美味。怎么说呢……只是乾巴巴的米饭上放著很柴的鸡肉……」

「但怎么说都是米饭料理吧？来到艾恩葛朗特之后，这里应该是第一家提供像样米饭料理的餐厅吧？」

「啊……」

听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虽然在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曾经吃过粥，但那说起来比较像把近似麦子的谷物用牛奶煮成甜品后撒上坚果和水果乾的食物，实在不愿意称其为米饭料理。

「好像真的是这样。不过这家店使用的米是所谓的长粒种吧？虽然也很好吃，但不是刚煮好的短粒种米饭，就不会有『吃到米了！』的感觉。」

「……明明连Khao Man Kai和打拋都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米有分长粒种跟短粒种呢？」

被对方以狐疑的表情这么询问，我眨了好几下眼睛后才回答：

「呃……应该小学去体验种田时老师教的吧……」

「哇，真让人羡慕。我的小学才没有什么体验种田呢……曾经在田里抓过虫就是了。」

亚丝娜微笑著如此呢喃，不过或许是觉得说太多现实世界的事情了吧，她突然恢复严肃表情轻咳了一声。

「总之真的很美味。谢谢你告诉我这么棒的店。」

「不……不客气。完全没有过年的气氛就是了。」

「已经是一月五日了，何况天气还这么热。就算出现年糕汤也没有过年的气氛啦。」

我耸了耸肩后把冰红茶一饮而尽，接著亚丝娜就看向窗外。由于店内相当通风，所以还算凉爽，但是刚过正午的屋外在阳光照射之下简直就像盛夏一样。

或许是因为封测举行的时间是现实世界的八月吧，基本上每个楼层都是温暖的气候，但还不至于觉得热到很痛苦。说不定第七层闷热的程度也跟海南鸡饭一样升等了。如果是这样，以布装备为主的我与亚丝娜倒还过得去，但是全身金属铠甲的坦克组要攻略这个楼层应该会相当辛苦才对。另外，对于看起来不怎么适应酷暑的黑暗精灵应该也是种煎熬。

或许是跟我想到同样的事情吧，把视线拉回来的亚丝娜丢出一句：

「基滋梅尔没事吧？」

「嗯……哎呀，第七层热归热，还是有许多绿树与水啊。我想不会变成第六层的乾涸河谷才对。」

我的回答让细剑使一瞬间愣了一下，然后才皱眉表示：

「不是啦，我指的不是气温而是秘钥的事情。」

「……啊……噢，是那件事啊。」

这的确是应该先担心的事情。

我和亚丝娜站在黑暗精灵这一边进行的「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基本构成是帮助留斯拉王国的骑士基滋梅尔逐一回收每一层封印了一把的「秘钥」道具。第三层入手了「翡翠秘钥」，第四层是「琉璃秘钥」，第五层是「琥珀秘钥」，然后第六层是「玛瑙秘钥」，在还剩下两把时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件，至今为止收集的四把秘钥，全都被敌对的堕落精灵副将军「剥伐的凯伊萨拉」抢走了。

问题是，这样的发展应该不是原先预定的剧本。

在死亡游戏化的艾恩葛朗特里暗中活跃，由「黑色雨衣男」所率领的PK集团。那群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堕落精灵联手，帮助他们夺取秘钥，结果封测时顺利收集到的六把秘钥就在任务进行到一半时一口气全部失去了。由于是其他玩家介入才出现的发展，所以当然会认为并非活动任务原本的情节。

发生这个事件后就立刻在第六层跟基滋梅尔分开了。看见她爱用的军刀被凯伊萨拉折断，我便把作为副武器的「精灵厚实剑」交给她，由于她顺利收下了，所以我相信跟她的连结应该没有完全消失。只不过基滋梅尔必须向黑暗精灵的神官之类的报告失去秘钥的事情经过，所以也很可能会被追究责任。

面对很担心般依然低著头的亚丝娜，我一边告诉自己要尽最大可能发出坚定的声音，一边对著她表示：

「分开时基滋梅尔不是说过吗？我记得是……『我是由女王陛下叙任的槐树骑士团团员，所以只有骑士团长与陛下有权利迁责我』。所以不用担心。只要开始这一层的活动任务就能马上见到她了。」

「……谴责。」

「啥？」

「不是迁责而是谴责哟。惩戒失败的意思。」

担忧的表情逐渐变成傻眼的模样并且做出注解之后，亚丝娜就呼出一口气，接著笔直地看著我。

「嗯，说得也是。有时间闷闷不乐倒不如立刻开始行动。肚子也填饱了，差不多该开始第七层的攻略了。」

暂定搭档这么说完就越过桌子对我伸出右拳，我则是咧嘴笑著对他说：

「好，先从更新装备开始吧。」

轻敲了一下亚丝娜的拳头后，我跟她就迅速站了起来。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二章

二○二三一月五日的现在，我和亚丝娜的技能构成与装备如下。

桐人　等级22单手直剑使　技能格子：5

设定技能：「单手用直剑」「体术」「搜敌」「隐蔽」「冥想」

装备：「日暮之剑＋3」

「午夜大衣＋6」

「强化护胸甲＋4」

「紧身上衣＋2」

「深黑针织长裤＋5」

「铆钉短靴＋3」

「筋力戒指」

「留斯拉之认证」

亚丝娜　等级21细剑使　技能格子：5※（6）

设定技能：「细剑」轻金属装备」裁缝」奔驰」双手用突击枪」※（冥想」）

装备：「骑士细剑＋7」

「布料连帽斗篷＋2」

「薄胸甲＋6」

「击剑束腰上衣＋4」

「装甲皮裙＋4」

「腾跃之靴＋3」

「波纹耳环」

「敏捷力戒指」

「留斯拉之认证」

※括弧内是以「卡雷斯·欧的水晶瓶」替换的技能。

包含安全保险在内的攻略建议等级大约是楼层数加上10，所以我跟亚丝娜在能力值上足以挑战第七层。武器防具也有一半是魔王掉宝或者任务报酬的稀有装备，但实在没办法凑齐全身，我的话是胸甲、上衣与靴子，亚丝娜则是斗篷与上衣、裙子是商店贩售的物品。虽然经过强化，但还是比不上性能占压倒性上风的稀有宝物，抵达新楼层后首先逛逛NPC商店，确认有没有卖比现在使用的物品更加强力的装备（最好还是合理价格）已经是惯例活动。

这是为了在死亡游戏SAO存活下来不可或缺的工作，同时也是享受RPG乐趣的兴奋活动──只不过……

「……这里的商品好像不怎么样耶……明明是主街区最大的店家……」

在最初进入的防具店逛了一圈物色架上商品的亚丝娜，以店员听不见的声音做出这样的评论，我也点了点头表示：

「是啊……和餐厅不同，这里似乎没有升等呢。」

「听你这么说，封测时期这里也上不了台面吗？」

「虽然只是隐约记得，但似乎有过这样的记忆。」

「……第六层的史塔基翁明明记得那么详尽，为什么雷库西欧的记忆就这么模糊呢？」

再次被指出记忆的暧昧，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要说明这个理由，就必须提及封测时期袭击我……不对，是袭击几乎所有封测玩家的悲剧。可以的话很想就这样把它封印在记忆深处，但亚丝娜是第六感极其敏锐的人。应该不可能瞒得过她。

我乾咳了一声后就开口说：

「要说明这个理由嘛，必须先到城镇的出口。」

「……好吧，反正也没什么好买的。」

「那我们走吧。」

在前面引导面露疑惑表情的亚丝娜，暂时先回到转移门广场。不知道是因为酷暑的缘故，还是街上没什么值得参观的东西，这里依然看不到什么玩家的身影。

这时候不只是长大衣，就连胸甲也很想一起解除，但是对自己说了「这种闷热都是虚拟的！」后就直接横越广场，从东西向贯穿雷库西欧的主街道往西方前进。由于这个城镇不是太大，所以走了几分钟前方就能看到分隔圈内与圈外的墙壁与雄伟的大门。

「……咦？」

在右斜后方有气无力走著的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声音并且来到我身边。

「为什么有两个门？」

正如她所说的，主街道的尽头有两座外观几乎一样的门并排在一起。不同的只有装饰在门上部的大理石雕像。

右门的雕像是缩起背部，拄著拐杖，承受著风雨而走的男乞丐。

左门的雕像是上半身后仰，倾斜著巨大酒杯且穿著华贵服饰的男性。

两座门都是完全开放，所以能够清楚看见外面的练功区。绿色草原上有两条路从两座门分别往左边与右边延伸，由于道路之间也没有什么障壁，所以就算从右门出去也能从左边的道路前进。即使如此，还是有两座门的理由是──

「……简单来说呢，就是暗示著道路前方等待著玩家的命运吧。」

「命运……？」

原本以「太夸张了吧」的表情瞄著我的亚丝娜，这时往上看著两座门。

「这样的话……从右门延伸出去的道路很辛苦，从左门延伸出去的道路则很轻松，我想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大致上没有错。」

如此回答的同时，我们也来到设置在门前面的广场。这里果然也没有玩家的身影。两大公会「龙骑士旅团（DKB）」与「艾恩葛朗特解放队（ALS）」的成员们应该已经选择其中一条路并且往前进了吧。

一走到门正前方，远近效果就产生变化，变得可以眺望到练功区的远方。「拐杖男」雕像的右门远处是苍郁的森林与凹凸不平的荒山。「酒杯男」雕像的左门，前方一眼望去尽是几乎平坦的草原。

「那个……这个雷库西欧城，是在第七层的东边边缘对吧？这么一来，迷宫塔就是在西边的边缘？」

雅丝娜的问题让我再次点头。

「Yes。」

「精灵战争任务的开始点大概在哪边？」

「应该在楼层的正中央附近。不论从哪条路前往移动距离都差不多。」

「……那就走轻松的路过去不就得了？」

「是啊。不过那得要亚丝娜有强韧的意志力才行。」

「从刚才就一直用意有所指的说法，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两条道路跟桐人的记忆究竟有什么关系？」

感觉暂定搭档焦躁指数不断上升的我，只能放弃挣扎并且为了说明而开口。

「嗯……右边的道路有很多怪物而且地形也险峻，走起来是有点辛苦，不过仍属普通攻略路线的范畴。相对地左边道路不但怪物很少地形也平坦……但是前方有一座很大的城市。大概有这个雷库西欧的两倍，不对是三倍那么大。」

「大城市……？你是指迷宫？」

「非也，是人类的城市喔。它算是圈内，也有许多旅馆和商店，食物也很美味。」

「那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那座城市里有座很大的赌场。」

「啥……？」

哑然张开嘴巴的亚丝娜，仰头望了一眼「酒杯男」的雕像后再次看向我。

「你说的赌场，是像拉斯维加斯或者澳门那样的吗？」

「就像是拉斯维加斯与澳门那样的。我都没去过就是了。」

点完头后，我就把视线移向左门的远方。遭到封印的恐怖记忆，无视我的意愿就从脑袋里涌出。

「……封测的时候，参加的玩家一千人里面，大概有八成的人选择了左边的道路。然后大部分都迷上赌博，然后大部分都输光身家。根据当时的传闻，封测玩家好像有五成左右在第七层淘汰。」

「………………」

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的亚丝娜，绕到我身前来挡住我的视线。

「顺便问一下，你又怎么样呢？」

「…………失去一切了哟。」

嘴角浮现苦笑的我如此回答。

「当时在攻略中一路储存下来的所有珂尔以及入手的稀有道具全都输掉了。只剩下一把作为主武器的剑……但是我没有放弃哟。从那里再次振作起来，朝著下一层前进。我确实在赌场里输了，但是绝对没有输给游戏本身。」

「右边。」

「什……什么？」

「从右边的路走。」

直截了当地打断我的英雄战记如此宣布之后，亚丝娜就开始朝「拐杖男」的门走去。

我并不反对这个选择。因为我也不想再次犯下同样的错误。和就算死亡也能从第一层复活的封测时期不同，现在已经无法从零再重新开始了。失去所有的珂尔与装备的话，就只能躲在起始的城镇静静等待有人帮忙完全攻略死亡游戏了吧。

────只不过……

我的心中有某种……或许是无法接受维持失败者身分的玩家魂般意念，让我对著亚丝娜的背部做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沙滩……」

「……啥？」

我对转过头来的亚丝娜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宣告著：

「之前好像在哪个地方说过吧？第七层的南侧有雪白沙子上长著椰子树的沙滩。那是刚才提到的赌城『窝鲁布达』的一部分。嗯……当然不是真正的海洋，是只延伸到楼层边缘的湖一般的地形……但是水很咸喔。」

「沙滩…………」

以非常复杂的表情呢喃了这么一句，亚丝娜就再度瞥了再辐射强烈太阳光的上层底部，然后才又看著我说：

「……但天气这么热，那个沙滩应该挤满了人吧？」

「其实呢，要在赌场赢得相当多的筹码才能获得进入那个沙滩的通行证。我不认为DKB与ALS那群人会迷上赌博……」

脑袋里浮现DKB领队凛德以及ALS领队牙王绷起脸的容貌并且这么表示，亚丝娜也以类似的表情朝我靠近一大步。

「但这不就表示我们也得到赌场去赌博才能进入沙滩吗？」

「嗯……嗯，是没错啦……但我提及这件事时，亚丝娜不是曾经那么说过？我记得是『如果第七层是常夏楼层，就能在沙滩怎么样之类的……』。」

「…………」

结果亚丝娜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般眨了两三下眼睛后，视线就开始不自然地游移并且发出沉吟声。

「呜……」

「呜……呜？」

「呜～～～～」

「呜呜～呜～？」

下一个瞬间，我的侧腹就被轻戳了一下。看来她并非用亚人语在说话。

「……那张通行证，换算之后要多少珂尔？」

「嗯……如果跟封测时期一样，赌场筹码一枚是一百珂尔……大概是三万珂尔吧？」

「三万！」

也难怪她会大叫。目前我全部的财产大约是九万珂尔，亚丝娜应该也差不多吧。只是要在沙滩玩耍就用掉三分之一的资金，这根本是疯了才会做出的行为。但是……

「等……等一下。沙滩的通行证不是要用三百枚筹码去换，而是在赌场赢三百枚筹码就能得到。也就是，嗯……像VIP特典那样的感觉……」

「……那么获得通行证之后可以把手边的筹码换回珂尔喽？」

「很遗憾的是筹码不能换成珂尔，但是交换成值钱的道具再卖掉就可以了。」

我在内心加了一句「不过也得能赢得三百枚筹码啦！」，但这是再清楚也不过的事情，所以我没有特别说出口。

「嗯……」

我看著双手环抱胸前烦恼著的亚丝娜，心里想著「如果这样还是决定要走右边的路，那我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十秒后，放下手臂的细剑使首先往上看著「拐杖男」的雕像，接著瞪著「酒杯男」雕像。

「……不要说赢三百枚筹码了，就算赢三万枚，我也绝不会像那样挥金如土。」

「……是……是喔。」

「那我们走吧。」

如此宣告完，搭档就快步走向左边的门，而我只是默默追了上去。

NPC居民们把第七层主街区雷库西欧「选择之门」的右侧，也就是往西北延伸的道路称为「逆风之路」，而左侧也就是往西南延伸的道路则称为「顺风之路」。

当然实际上风没有往两个方向吹，但这还是让人极为赞同的命名。我和亚丝娜所选的左边道路铺设了漂亮的砖瓦，两侧是到处开满花朵的草原，然后基本上一直是平缓的下坡，甚至几乎不会有怪物出现。

「……这要是再凉爽一点，或许就是至今为止最轻松的移动了。」

听见走在旁边的亚丝娜所说的话后，我一边压抑下呵欠一边点头表示：

「第二层的练功区基本上都很悠闲，但偶尔会出现暴冲牛……」

「好怀念哦，牛楼层。好想再吃那个超大草莓蛋糕。」

「『颤抖草莓蛋糕』吗？啊，既然这样就用转移门回到第二层的乌鲁巴斯，用那个蛋糕获得幸运支援效果后再朝赌场前进比较好。」

亚丝娜叹了一口气，直接反驳了我的好点子。

「那个支援效果持续时间是十五分钟吧。绝对来不及的啦。」

「那可不一定喔，全程以最快速度冲刺的话，说不定来得及下第一次赌注。」

「你果然只是想到赌场去玩一把嘛……」

亚丝娜这样的指谪跟「嗡」的低沉翅膀声重叠在一起。我们两个人同时拔剑，摆出背靠背的姿势。

「顺风之路」虽然几乎不会有怪物出现，但涌出的怪物并不算弱。能力值确实符合第七层的等级，攻击模式也很复杂，要是粗心大意的话也可能会著了对方的道。

亚丝娜的视线朝道路北侧，我则朝著南侧仔细移动后，再次听见振翅的尖锐声音持续著。

「快趴下！」

压抑下想回过头的本能，把身体压低到极限。下一刻，背部上方就有某个东西以极快的速度通过。

迅速抬起脸后，就在十公尺左右前方看见在空中盘旋的绿色身影。

那是振动透明翅膀，体长五十公分左右的甲虫。轮廓虽然看起来矮胖，但是头部前端延伸出跟身体差不多长的锐角。以淡红色浮标显示的名字是「Verdian Lancer Beetle」。直译的话应该就是「维鲁提亚枪甲虫」吧。

「……维鲁提亚是什么？」

我小声回答站在旁边的亚丝娜发出的呢喃。

「应该是……这座草原的名字。哎呀，又过来喽！」

盘旋著的甲虫举起闪烁翡翠色光芒的鞘翅。空气发出「嗡嗯！」的低沉声响，巨大身体一直线冲了过来。

从这个楼层才开始出现的枪甲虫类怪物，它的角具备以最高速击中的话能把胸甲轰出大洞的威力。单手武器的话几乎不可能格挡，想防御的话就只能用剑技去相抵，但是要迎击以猛烈速度袭击过来的锐利虫角绝非易事。失败的话要害的胸部或者头部可能会被贯穿，因为弱点会心一击判定而立即死亡。

我和亚丝娜再次蹲下躲开枪甲虫的突进。然后立刻站起来转过身子，瞪著缓缓在草原上盘旋的甲虫。

「虽然可以回避……但这会不会没完没了？」

由于亚丝娜这么呢喃，我便轻轻耸了耸肩。

「不会没完没了，不停回避的话它突进的轨道会越来越低，之后就连蹲下都避不开了。」

「那……那该怎么办？」

以封测玩家来说，要回答这个问题相当简单。但差不多想让亚丝娜学习面对首次遇见的怪物时能够组织攻略法的考察力与第六感了。因为我不见得能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你知道那个家伙的弱点在哪里吗？」

「……身体的下侧？」

在脑袋里对立刻回答的亚丝娜做出「了不起」的赞赏并且开口加上注释。

「正确来说是六只脚根部正中央的神经节。脑虽然也算是要害，但装甲实在太厚，又因为那个家伙的角而更难瞄准。」

「但是身体下侧该如何……」

当亚丝娜说到这里时，枪甲虫就再次将鞘翅高举到极限。那是突进攻击的讯号。

（插图007）

一直线冲过来的枪甲虫只能看得见头部、前胸部以及展开的鞘翅。这些地方全覆盖在厚实的甲壳底下，普通攻击有很高的机率会被弹开，剑技没有准确击中的话就会遭受即死级的反击伤害。

但是我因为想藉此给予提示而刻意做出单发直斩技「垂直斩」的起手式。旁边的亚丝娜像是感到困惑般晃动著骑士细剑的剑尖。

但是马上让剑整个静止，然后摆出单发突刺技「线性攻击」的姿势。两把剑同时发出尖锐振动声与淡淡磷光。

像是被此触发一样，枪甲虫开始第三次的突进。我压抑立刻想蹲下的冲动并且计算时机。身旁的亚丝娜也保持著剑技连动都不动一下。看来光靠这一点点提示，她就想到我在封测时期死了两次才构思出来的攻略法。

唤起原始恐惧的低沉振翅声这时音量急遽增加。极为凶恶的锐利虫角前端靠近到短短三公尺的这个瞬间，我和亚丝娜就采取跟至今为止相反的行动，从背部躺向地面。

枪甲虫露出装甲单薄的腹部从眼前通过。这个仰头快要倒下的这个体势，即使施放普通攻击也几乎无法添加威力，但剑技就另当别论了。只要确实保持剑与身体的相对位置与角度，就算一边仰倒还是能够发动。很可惜的是无法使用配合系统辅助来踢向地面的「威力加乘」，但是瞄准昆虫型怪物的腹部并不需要做到那种地步。

「「喝啊！」」

我和亚丝娜异口同声地大叫并且施放「垂直斩」与「线性攻击」。

两把剑拖著蓝色与银色光芒陷入枪甲虫脚的根部，深深地撕裂了它的身体。

感觉到通知弱点会心一击成功的「滋喀」爽快冲击声与手感。怪物矮壮的身体像被弹开般飞上天，喷洒著深红伤害特效并且呈圆锥状旋转。封测时期的话必须击中三四次同样的攻击才能将其打倒，但是等级与武器性能都比当时还要高，更重要的是有两个人。内心想著「照这种感觉来看，再一次就能打倒了吧」，同时以左手撑向地面跳了起来。

「刚才那是正确答案！再用一次同样的攻击……」

当我叫到这里的时候。不停旋转的枪甲虫就直接掉落到地面，反弹到空中后不自然地静止。一瞬间整个收缩之后，变成蓝色多边形爆散开来。无数的碎片也立刻融解在空气中消失。

「……咦？」

在哑然的我背后，亚丝娜发出感到意外般的声音。

「什么嘛，明明一击就结束了。」

「没有啦……正确来说是两击，不过这样也很奇怪……HP往下修正了吗……」

我甚至出现「或者是某种装死技能」的想法，但因为出现通知获得珂尔、经验值的视窗，所以应该是打倒它不会错了。亚丝娜收起细剑，立刻开始检视道具。

「哇，楼层改变之后金钱和经验值都给得很大方嘛。不过道具……都是些素材吗？」

「不能小看虫类Mob的素材喔，可以成为比店售品更加强力的防具……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

我如此回应著，同时把自己的掉宝道具拉到最后一行，紧接著就忘了这里是圈外而忍不住发出奇怪的叫声。

「喔……喔喔喔喔喔喔！」

「喂……怎……怎么了？」

我背对跑过来的亚丝娜，按下将道具实体化的按键。以右手抓住出现在视窗上的物体，转过身去──

「锵锵～～！」

把发出像石榴石般深玫瑰红光芒的八面体水晶递到亚丝娜鼻子前面。

但是很可惜的是无法让暂定搭档了解这个道具的价值。她以发愣的表情交互看著我和水晶并且表示：

「……这是什么？」

「嗯……正式名称是『Healing crystal』，通称『回复水晶』。」

「啊，这就是传闻中的那个吗！」

脸上好不容易发出光辉的亚丝娜一把从我手上抓过水晶，然后将其对准阳光。

「哦……是这样子的道具吗……这个东西能一瞬间完全回复HP是真的吗？」

「真的真的。」

「要怎么用？」

「那当然是放到嘴里大口咬碎……」

说到这里之后我才重新觉得，不应该拿会成为攻略死亡游戏生命线的最重要道具该如何使用来开玩笑，乾咳一声后就从亚丝娜手上回收水晶。

「现在开始讲正经的。不论是哪一种水晶都一样，使用方式相当简单。第一，以手指击点水晶，从出现的选单选择『使用』。第二，像这样单手拿著，自己使用时就保持这个姿势，要给别人使用的时候另一只手就确实地触碰对方的身体，然后喊回……危险！」

亚丝娜叫著「喂！」并且在空中接住我丢出去的回复水晶。

「为……为什么突然丢出来！」

「没……没有啦……拿著那个说一声回复就能使用了。刚才差点在HP全满的情况下把它用掉……」

在额头渗出冷汗的情况下说明做出奇怪举动的理由后，亚丝娜就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说啊，你在封测的时候用过这个很多次了吧。」

「没有到好几次啦。到第十层它都还是贵重物品……我和其他封测玩家在曾经在紧要关头因为节省水晶而死喔。」

「那这一次别重蹈覆辙了。只要觉得自己或者搭档危险了就毫不犹豫地喊回……危险！」

亚丝娜突然大叫，同时像是被烧红的石头烫到手一般把回复水晶丢出，这次换成我把它接住。

「………………」

「………………」

两个人面面相觑，沉默了一阵子后，亚丝娜才小声地说：

「还是把那个收起来比较好吧？」

「说……说得也是。」

我点了点头并且打开左边腰带上的袋子，但是突然就停下手来。

「等等……这个还是由亚丝娜保管吧。」

「咦，是掉到桐人那边的，应该由你保管吧。」

「我们的组合说起来我属于前卫，亚丝娜是后卫对吧？结晶道具通常是由容易掌握状况的后卫持有。」

一脸严肃地边说边把水晶递出去后，亚丝娜就微微抿起嘴。

我的话并非谎言。前卫玩家要是过于集中于眼前的敌人，就有可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HP残量，而且一般来说双手都拿著东西，想使用结晶的话就必须在战斗中放下盾牌。

关于这一点，由于我的左手经常都是空著，所以可以边战斗边取出道具，但幸好亚丝娜没有指出这一点，而是从我手中接过回复水晶。

「……虽然不愿意被当成后卫，不过我知道了。那么这个就由我来保管吧。」

「不只是保管，正如刚才亚丝娜所说的，自己有危险时就要毫不犹豫地使用。」

「…………嗯。」

她点完头后就把水晶放入腰带上的袋子。

突然间，还是自己保管比较好的念头闪过我的脑袋。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极力避免用在自己身上，尽量为了亚丝娜把水晶保留下来。亚丝娜会不会也跟我有同样的想法呢？

──等等，那就两个人都拿一个不就好了。回复水晶与净化水晶在封测时期是相当稀有的道具，但第七层首次打倒的怪物就掉下这个宝物，就表示正式营运后掉宝率可能已经往上修正了。

或许是做出同样的结论了吧，亚丝娜环视著周围的草原说道：

「……那个，回复水晶只会从刚才那种甲虫身上掉落吗？」

「不，没这回事。虽然有比较容易掉落的怪物，但从第六层开始基本上不论哪一种怪物都会在极低的机率下掉宝才对。」

「极低的机率……具体是多少？」

「嗯……这怎么说都是封测时所检验的数字，第六层是百分之○·○一，第七层是百分之○·一……吧。」

「○·○一……就是打倒一万只才会掉落一次吗？」

面对眉毛倒竖的亚丝娜，我急忙摇著头说：

「等一下，那是第六层的数字啦！实际上我们在第六层打倒了一大堆怪物却连一个结晶都没掉吧？但第七层是百分之○·一……」

「就算这样也是一千只才掉一个呀！」

「呃，是没错啦……但是跟封测时比起来机率可能提高了喔。」

我一这么说，亚丝娜头上的愤怒符号才终于消失。

「…………确实第一只就掉下来了。那……反正附近也没有人，要不要试著继续狩猎甲虫看看？」

「说得也是……」

我瞄了一眼显示在视界角落的时间显示。下午一点十五分。从现在的位置到赌城窝鲁布达，就算慢慢走应该也花不到两个小时，所以就算在这里再狩猎一个小时应该也能在天色变暗之前抵达。

「……那么同时也可以作为攻略枪甲虫的练习，就在这边附近定点狩猎看看吧。」

「了解！」

亚丝娜露出灿烂笑容，立刻离开道路踏进北侧的草原。

我和亚丝娜在一个半小时里打倒了十五只「维鲁提亚枪甲虫」，以及十只在第二层大量战斗过的蜜蜂型怪物的强化版「维鲁提亚毒黄蜂」，再加上五只从地面冒出来的像蛇又像蚯蚓，同时也像是蜥蜴的怪物「滑溜虫蜥」。

在怪物涌出相当少的「顺风之路」，三分钟一只已经算很高的频率了。亚丝娜也马上就学会作为枪甲虫攻略法的「边倒下边使出剑技」，虽然有一次因为倒下的地点冲出虫蜥而吓了一大跳，但整体来说还是完成了相当稳定的狩猎。

我们也靠此赚取了许多金钱、经验值以及素材道具，但很可惜的是最重要的水晶道具却一个都没有掉。虽说仅仅三十只左右根本不足以判断机率是不是变更了，但是至少可以知道并非经常掉落。

「……怎么办，要再努力看看吗？」

面对依然握著细剑并如此问道的亚丝娜，我考虑了一下之后才回答：

「不，差不多该结束了。继续坚持下去的话，会没办法在天色变暗之前抵达窝鲁布达。」

「天色变暗会有什么危险吗？」

对方以严肃的表情这么询问，我一时为之语塞。没办法说出「夕阳照耀下的窝鲁布达非常美丽……」，只好提出常见的理由。

「怎么说都是初次通过的道路，太暗的话可能会迷路。」

我边说边抬头看向天空。时间还只是下午三点前，但是充满空间的光开始带著金色光辉，气温似乎也下降了一些。

「只有一条路而已应该没问题吧……算了，我是无所谓啦。」

看来似乎是同意了的亚丝娜，发出清脆的声响后收起细剑。我也把爱剑收进背上的剑鞘，稍微走了几步路回到铺设砖瓦的道路上。

「……不过都狩猎一个半小时了，还是没有任何其他玩家经过耶……为什么呢……」

当我感到疑惑时，亚丝娜也像是现在才注意到一样看向道路的前后方。

「话说回来好像是这样……我看DKB和ALS以及艾基尔先生也都选择了『逆风之路』吧？」

「咦？选择那边大概就只有不会在赌场破产的好处而已喔。」

「……你这么说听起来好像我们会在赌场破产一样。」

心想「真是自找麻烦」的我缩起肩膀，指向西南方说道：

「总……总之我们先赶路吧。抵达窝鲁布达之后，除了赌场之外还有许多事情要做。」

催促再次露出怀疑表情的亚丝娜，我开始快步从夜色接近的道路上走了起来。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三章

之后几乎没有被怪物缠上，我们成功地横越了直径长达五公里的维鲁提亚草原。

爬上最后一座山丘的瞬间，亚丝娜发出「哇！」的欢呼声，然后迅速往前跑了几步。

眼下是宛如奇幻世界般……不对，实际上就是奇幻世界，但是在至今为止通过的许多艾恩葛朗特都市里也是数一数二潇洒、可爱的街道。

从右手往左手缓缓往下的斜坡上，呈阶梯状相连的房子全都是纯白的砂浆质。较大的建筑物屋顶涂成深蓝色，这些屋顶在金色夕阳与无数营火照耀下的光景只能用极其美丽来形容。封测时期原本跟主街区一样是灰色的石造屋，似乎是趁正式开始营运前的时间将整个城市重新整修过了。并排在最下层的房子后面可以看到纯白沙滩以及翠绿色的水面。

在我想展示的光景前面伫立了一阵子的亚丝娜，在叹息声中加了一句呢喃。

「好漂亮……就像圣托里尼岛一样……」

「圣托里尼岛……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吗？」

我一这么问，对方就以从梦中醒来般的表情看向我这边。

「是真实存在的地方喔。在爱琴海上的一座希腊岛屿。一个叫做伊亚的港都就跟那个城镇一模一样。」

「这……这样啊……」

我把「你去过吗」这个问题吞下肚，开口提出其他的问题。

「那可能就是参考那个地方吧。那个叫伊亚的地方也有赌场吗？」

「嗯……我听说希腊是有几个赌场度假地，不过圣托里尼岛应该没有吧。」

再次把「听谁说的」这个问题吞下肚，我耸了耸肩后表示：

「原来如此。你看那里……城市的深处。」

我指的是坐镇在楼梯状街道尽头的那栋特别巨大的建筑物。

拥有钴蓝色屋顶的八角形宅邸，左右两边还附有圆锥屋顶的尖塔。外表看起来虽然像宫殿，但那正是在封测时期将许多玩家推落欢喜与绝望熔炉的「窝鲁布达大赌场」。

「……那就是你说的？」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缓缓点了点头。

「嗯。听好了，亚丝娜。那座赌场会用尽所有的方法来考验我们的精神力。绝对不能太脑充血，但也不能太胆小，要冷静且大胆地……」

「不用说那么多。」

亚丝娜伸出右手来堵住我的嘴，接著开口表示：

「迅速赚到三百枚筹码，在沙滩休息一下之后就去找基滋梅尔吧。」

「…………好的。」

我点完头后，亚丝娜就把手从我嘴边移开，然后大步走下山丘。

窝鲁布达在面积上跟主街区雷库西欧差不多，但是热闹度增加了三倍。

一钻过把灰泥涂成纯白色的门，主要街道两旁并排的摊贩、餐厅与酒店就有热闹的声音与诱人的香味涌至。

虽然对著自己说「不是已经在雷库西欧吃过最好吃的海南鸡饭与打拋饭了吗」，但是现在想起来自从那之后已经过了六小时。也因为预定之外的定点狩猎而消耗了不少体力，现在夕阳的颜色也越来越浓了，就算早点吃晚饭也无可厚非吧。

「……那个，亚丝娜……」

当我这样呼唤隔壁的同时，搭档也看著我这边。

「我说桐人啊……」

以手势要对方先说之后，亚丝娜眨了眨眼睛后就继续说：

「反正赌场应该开到很晚吧，要不要先吃饭？」

「什么很晚而已，根本是二十四小时营业。」

「哦，这样啊……」

「不过我赞成先吃饭。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名产吗？」

再次被这么问道，我便发出沉吟声思考了起来。

封测时期，攻略第七层所需的时间虽然有一半被这个城市给占据了，但老实说对食物的记忆相当稀薄。因为那时候的我正与刚才的谏言「冷静且大胆」完全相反──被恐惧与怯懦支配，处于只能嚷著「啊哇哇哇哇」的状态。

「呃，嗯……这次就交给亚丝娜的第六感、知识以及美食运来决定吧。」

「啥……？嗯，是可以啦……」

即使皱起眉头，亚丝娜还是以无可厚非的样子看起街道的左右两旁。

建筑在斜坡上的窝鲁布达，北侧是非商业的住宅区，南侧则是热闹的商业区，餐饮店几乎全聚集在从城镇中央往东西延伸的主街道上。

而且是越接近尽头的窝鲁布达大赌场店家的等级就越高的构造，因此要是进入赌场前方的超高级餐厅，就会被卷走难以想像是第七层的超高金额。

在眼前慢慢走著的亚丝娜，要是选择那样的店该怎么办……事到如今我才感到胆怯，幸好白色皮靴靠拢脚跟发出喀一声后停下来的，是主街道前进三分之一左右处的某家店前面。

宽敞的入口完全开放，屋檐底下摆放户外席的店面，气氛与其说是餐厅倒不如说比较接近食堂。明亮的店内不绝于耳地传出食器与杯子碰撞的声音以及热闹的谈话声，我虽然不讨厌这种店，但是又有似乎不符合亚丝娜喜好的感觉。

「这里可以吗……？」

当我准备这么问时，就有特别吵杂的声音闯进耳朵里。

「你们几个，今天由我请客！不用客气尽量点没关系！」

下一个瞬间，欢呼声与手笛的声音炸裂开来。

「哇，真慷慨！」「刺猬头！」「大姊，三杯特大生啤酒！」「四杯！」「还有两份香肠拼盘！」

我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后移动到餐厅门口，接著窥探内部。

不是太大的店内，中央的两张大桌子全都坐满了身上携带暗灰色与苔癣绿装备的玩家。根本不用确认颜色浮标的公会标志。他们是两大攻略公会其中之一，艾恩葛朗特解放队的成员们。然后左侧桌子正中央将特大酒杯一口气喝光的刺猬头男性正是公会会长牙王。他的周围还能看见欧柯唐、Schinken Speck、北海鲑鱼卵等主力成员的身影。

「……那些家伙，为什么已经在这里了……？」

在如此呢喃的我正下方，亚丝娜也像是感到哑然般表示：

「表示比我们还早以这个城市为目的地……？」

既然没有在「顺风之路」被赶过去，那也只能这么认为。也就是说ALS那群家伙，昨天晚上住在第七层主街区雷库西欧的旅馆，今天一早就出发移动到窝鲁布达。

雷库西欧确实是不怎么样的城镇，但也有一定程度的任务存在，附近也有很不错的猎场。和敏捷的少人数队伍不同，大规模公会的成员之间无论如何都会有等级上的差异，所以抵达新楼层的话通常至少都会花上一天的时间在主街区周边提升等级。但他们为什么这么快就转移据点，而且在天色刚暗时就开始饮酒作乐了呢？

当我跟亚丝娜一起露出狐疑的表情，就又听见从背后传来其他的欢呼声。

「…………？」

我们一起转过身子看向道路另一边。

该处有一间规模跟ALS占据的店家差不多，但是装潢略为高雅一些的餐厅。小跑步横越道路后由于入口的门关著，所以就从窗户悄悄地窥探店内。

下一个瞬间──

「敬今天的胜利！」

这道声音后接著是「乾杯！」的唱和。

填满两张大桌子的是穿著金属银与钴蓝色装备的玩家们。毫无疑问就是另一个攻略公会，龙骑士旅团了。

其中一个在店内深处站了起来，并且高举大啤酒杯的是把长发绑在身后的瘦削男子。也就是公会会长凛德。附近还能看见干部席娃达与哈夫纳的脸庞。

「连DKB都……怎么会……？」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我也跟著提出疑问。

「而且那些家伙为什么从这个时间就开始喝酒？」

「还说了什么敬今天的胜利对吧。难道是打倒练功区魔王了？」

「我记得窝鲁布达周边没有什么值得举行宴会的练魔才对啊。」

对我随便的略称绷起脸后，亚丝娜就离开窗边。

「嗯……既然来到这个城市，那么两个公会的目的应该都是赌场吧，在道路两侧像是较劲一样举办宴会的理由真令人在意。在又被卷进麻烦里面前，希望能先掌握状况。」

我对她的话没有异议。在第五层被卷入DKB与ALS的公会旗争夺战，第六层则是被卷进楼层魔王讨伐竞争里而相当辛苦，因此如果双方又可能因为新的事件而发生纷争，希望能在情况变得不可收拾前先获得情报。

如此一来，能够询问的对象就只有一个人了。

「反正那个家伙应该也到这个城市来了，就联络看看吧……」

我一这么说，亚丝娜露出开心的表情点了点头。

传送「想见面谈谈」的即时讯息后，两分钟之后得到回答。

「现在场面正热呢，十五分钟后可以吗？在喷水池广场西南一家叫做『Pots N Pots』的店见面。」

亚丝娜窥探著我的视窗，发出感到怀疑的声音。

「她说场面正热……难道是在赚取经验值吗？」

「这个嘛，我想应该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你还是问她本人吧。」

我这么说完后就把视窗关上。

对方指定的喷水池广场，位于东西向贯穿窝鲁布达的大路与贯穿南北的大阶梯交接处。距离现在位置只有仅仅不到一百公尺。由于以普通的速度行走也不到五分钟就能抵达，于是就边窥看道路左右两边林立的餐馆边缓缓前进，花了十分钟才到达目的地。

喷水池广场是我个人调查的窝鲁布达观光景点第三名──第一名是赌场，第二名则是沙滩。面积虽然不大，但是广场中央耸立著有著一颗鸟头的女神像，从她脚边的天然岩石不断涌出清冽的泉水形成圆形的水池。

靠近喷水池的亚丝娜，透过铁栏杆窥看里面的瞬间就发出「啊」一声。

「你看，好多金币跟银币！」

正如她所说的，营火照耀下的水底有无数的硬币闪烁著光芒。或许是错觉吧，枚数似乎比封测时期变得更多了。

「别跳下去捡喔，卫兵会飞奔而至。」

「我才不会捡哩！」

稍微用力戳了一下我的侧腹部后，亚丝娜再次看向喷水池。

「……好漂亮，就像是特雷维喷泉。」

「啊，这个我也知道。是在罗马的对吧。」

「答对了。我也来丢硬币吧。」

这么说完后，亚丝娜就从腰包的小口袋里抓出两枚银币。

「咦咦，要丢两百珂尔吗？这里可没什么支援效果喔。」

「没关系！」

再瞪了我一眼后，不知道为什么就背对喷水池，朝身后丢出两枚硬币。发出轻巧水声后落水的硬币，缓缓摇晃著沉了下去，在水池底部稍微重叠在一起后静止不动。

「……也不用一次丢到两枚啊……」

两百珂尔可以在雷库西欧的明小姐店里吃五盘大份的海南鸡饭了，当这么想的我嘴里这么碎念时，亚丝娜就混杂著叹息回答：

「特雷维喷泉有能实现的愿望会因为投入的硬币数量改变这样的传说。」

「哦，怎么样改变？」

「一枚的话就能再次回到罗马，两枚的话，重要的……」

但这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瞬间闭上嘴巴，把头转向旁边。

「剩下的自己查。」

「在艾恩葛朗特是要怎么查啦……」

「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再用网路搜寻之类的就可以了。」

「那还要多久啊？」

那个时候我绝对已经忘了，这么想的我看向视界右端。

「糟糕，剩一分钟了。」

「啊，对喔。」

急忙离开喷水池广场往西南方冲刺。但是那里只有观光导览处而已，看不到对方指定的那家名为「Pots N Pots」的店。

「咦，没有啊……是其他转角吗？」

「不，你等一下。」

我用左手抓住亚丝娜束腰上衣的袖口并且动著鼻子。虽然极其轻微，但夜风里确实包含了某种香味。

「……这边吧……」

往广场南边移动后，看到贯穿城镇的大阶梯笔直延伸。说是阶梯，但每一阶的面积有三公尺，宽则有十公尺左右，中央还设置了花圃，算是相当华丽的道路。正下方尽头处耸立著巨大的门，门后面是沙滩与海（正确来说是湖），可以遥望远方的楼层外围部与无限的晚霞天空。虽然这确实是难得的美景，但现在没有时间为之著迷了。

拉著亚丝娜的袖子走下大阶梯，经由狭窄的小径往右前进。刚好在观光导览处正后方的地点，竖著一块小看板。以歪七扭八字体所写的店名的确是「Pots N Pots」──但不知道意思。

「啊，是这里！」

亚丝娜这样的声音与「咻哒哒哒」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一道娇小的人影以猛烈的速度从巷弄前方跑过来，不给我们备战的空档就在眼前停了下来。

「抱歉抱歉，迟到了二十秒！」

这么说著并且低下头来的是罩著黄灰色连帽斗篷的娇小玩家──情报贩子「老鼠」亚鲁戈。

亚丝娜迅速把依然被我抓著的衣袖拉回去，往前走出一步后以开朗的声音说：

「没关系，我们也才刚到！」

「这样啊，小亚好久……也没有嘛。昨天晚上才刚分开而已。」

面对轻轻耸肩的亚鲁戈，我也轻举起右手并且表示：

「哈啰，抱歉在场面正热时打扰你。」

「不会啦，我也正准备要撤了。」

「赢了吗？」

「没输没赢吧。今天只是先去调查一下。」

愣在当地的亚丝娜突然大声地表示：

「啊，所谓的场面很热，难道指的是赌场？亚鲁戈小姐也去赌钱吗？」

「听你说赌钱，就飘荡著一股犯罪的气味。至少说是赌博嘛。」

「都是一样的吧。」

对亚丝娜的指谪发出「咿嘻嘻嘻」的笑声后，亚鲁戈就大力拍著亚丝娜的右肘附近。

「哎呀，别这么说嘛。今天深夜，攻略册的第七层篇第一集就准备贩售了。这也是情报贩子的工作啊。」

才刚浮现「真是可疑……」的念头，我突然就注意到某件事。

「咦……第七层的攻略册还没有开卖吗？我还以为一定是看了你的攻略册，ALS和DKB那群家伙才会直接跑来窝鲁布达……」

我的话让亚鲁戈再次耸耸肩。

「嗯……也有其他的封测玩家呀。应该是从那边获得赌场的情报吧……应该说，要不要先进店里？我快饿扁啦。」

听她这么一说，我的虚拟胃袋也开始扭曲了起来。亚丝娜也默默点了点头，于是我们就跟著亚鲁戈一起进到谜样店家Pots N Pots里面。

店内比雷库西欧的海南鸡饭餐厅还要狭窄，只有四个吧台座位。其中三个照亚鲁戈、亚丝娜、我这样的顺序被我们占领，我先是找起了菜单，但是吧台上面没有看见。当我左顾右盼时，就从亚丝娜旁边传来声音。

「桐仔，菜单在正面的墙壁上哟。」

「嗯啊？」

抬起脸来看深处的墙壁，确实挂著一个写满小小英文字母的板子。原本以为是装饰品，结果那似乎就是菜单了。

「嗯……Chicken and tomato……Chicken and bean……Chicken and mushroom……」

稍微跳过一些继续看之后，发现Chicken之后是Beef and 某种配菜，再来是Fish and某种配菜，接著是Mutton and某种配菜，往板子的左侧看去也能看到Rabbit、Deer、Partridge等等单字。

「Rabbit是兔子、Deer是鹿对吧……那Partridge是什么？」

当我感到狐疑时，这次是亚丝娜出手帮了我一把。

「我想应该是山鹑。」

「山鹑……那和Normal partridge有什么不同？」

「应该是在山里吧，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原……原来如此。」

点完头后再次把视线移回菜单上。排得满满的菜名恐怕多达上百种吧，问题是完全不清楚它们是什么料理。如果点了Partridge and bean，结果端出来的盘子上放了一整只塞了豆子的烤山鹑，这样就算我的肚子再饿也没办法吃完。即使想询问店员，柜台后面的厨房也看不到人影。

当我烦恼著该怎么办时──

「我要点Beef and potato。」

「我是Rabbit and herb。」

左侧的两个女孩子相继点餐，不知从何处传来「好哟」的声音。

吓一跳后就弯腰窥探柜台后方。结果一道娇小人影从左侧门口快速走过来，将拿在两手上的圆形物体放进右侧的烤箱。

这个NPC就是店长吧，整个膨胀的厨师帽戴得很深，鲜红的领巾一路绑到耳朵附近，所以无法判断对方是男是女，是年轻还是年老。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继续像这样不点餐的话我的晚餐不论过多久都不会送过来。

「呃……呃……那我要Partridge and parsnip！」

既然如此那就连下面的配菜都选搞不清楚究竟为何的东西！当我有点自暴自弃地点完餐后，厨师再次回答「好哟」，就消失在厨房左边的阴暗处。然后立刻拿著谜样圆形物体走出来，再次将其丢进烤箱里。

虽说到现在还是无法想像是什么样的料理，但短短一分钟左右店内就开始飘荡让人食指大动的香气，我这才松了一口气。至少闻起来不是难以下咽的食物，何况选择这家店的可是艾恩葛朗特最顶尖的情报贩子「老鼠」。

又过了一分钟后，厨师就从烤箱里拿出两个圆形物体。放到简朴的木盘上，附上刀叉与汤匙后并排在亚丝娜与亚鲁戈面前。

一看之下，发现那是烤得微焦的圆面包。看起来虽然可口……但是牛肉和兔肉到哪里去了呢？

但亚丝娜似乎已经知道料理的机关，毫不犹豫就抓住面包上部「啪」一声把它抬起来。下一个瞬间，热气轻轻飘起，我的口中也发出「喔喔」的感叹声。直径十五公分左右的圆面包内部被挖空，里面装满深茶色的炖菜。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机关吗……」

当我这么呢喃时，亚丝娜就瞄了我一眼并且很骄傲地表示：

「从店名就能想像得出来了吧。」

「咦？Pots N Pots……那是什么意思？」

「很多酥皮盅。这是酥皮盅哟。」

「喔……哦～原来是这样啊……」

内心嘀咕著「臭老鼠，早点说啊！」并且瞪向亚丝娜的身后，但亚鲁戈很快就把圆面包的盖子部分浸到炖菜里并且大口嚼了起来。

当我差点流下口水时，烤成深黄色的圆面包也华丽地在我眼前登场。亚丝娜似乎贴心地等待我的餐点上桌，接著我便跟她同时说了声「开动了」并且拿起盖子。

装在面包里的是乳白色炖菜。模仿亚鲁戈把盖子撕成一半，浸在炖菜之后才咬下去。

真好吃。味道近似现实世界吃惯了的奶油炖菜，但是又能感受到隐藏了某种野性的香味与些微甘甜。一瞬间就吃完盖子，接著右手握住汤匙。首先品尝Partridge也就是山鹑的肉，享受过浓厚的滋味与入口即化的口感之后，就捞到谜样的白色食材。半圆形的块状物看起来像是马铃薯也像是芜菁。

「……这就是Parsnip吗……」

当我仔细端详并且如此呢喃时，亚丝娜就以同情的表情看著我。

「你不知道是什么就点了吗？」

「嗯。」

「那是蜥蜴的尾巴喔。」

「……咦？」

我反射性把原本靠近嘴巴的汤匙移开。当然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我吃的山鹑肉、亚丝娜的兔肉和亚鲁戈的牛肉都是虚拟档案，就算是蜥蜴肉也不会有所改变……但还是心情上的问题却还是绝对无法忽视。

「……怎么会有山鹑和蜥蜴这样的组合啦……」

当我忍不住做出这样的发言时，亚丝娜和亚鲁戈就同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捉弄桐仔真是太有趣了。那是植物啦。」

「咦，真的吗？」

「嗯，真的喔。日文的话叫做砂糖萝卜或者美洲防风。」

侧眼瞪了一下恬然如此回答的亚丝娜后，我就把白色块状物放进嘴里。清脆的口感虽然很像白萝卜，但是有独特的香气与甜味。虽说很有个性，但并非让人讨厌的味道。

「原来如此，确实有砂糖萝卜的感觉。」

吞下去后做出这样的评论，亚丝娜立刻接著说道：

「正确来说应该是芹菜的同伴喔。」

「…………只要不是蜥蜴就好。」

如此回应后，右手就开始正式动了起来。当我吃了两三口时，又再次听见亚鲁戈的声音。

「两位，不嫌弃的话要不要交换著吃呀？」

和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同时表示赞成之意。

一开始把我的酥皮盅移到亚鲁戈面前，亚鲁戈的酥皮盅移到亚丝娜面前，亚丝娜的则横移到我面前。这应该是Rabbit and herb……也就是兔肉与香草。一尝之下，发现肉质比山鹑更硬一些但很顺口，与数种香草刺激的香气相当合拍。

又吃了三分之一后开始第三次交换。亚鲁戈点的Beef and potato属于王道的美味，超大肉块与松软马铃薯的组合让人相当满足。连面包底部都吃得精光后，我就小声询问亚丝娜：

「嗳，这可以连当容器的面包都吃掉吗？」

「应该可以吧？都准备了刀子。」

「啊，这是拿来切面包的吗……」

同意对方的意见后，就拿波浪状刀刃的刀子把圆面包切成两半。继续把它切成小块之后，开始咬起在炖菜里面浸得恰到好处的面包。

当我在大快朵颐时，亚丝娜也用比我更加流畅的手法切著面包说：

「桐人觉得哪一种炖菜最好吃？」

「咦……嗯，每一种都很美味啦。山鹑和蜥蜴，不对，砂糖萝卜是我从未尝过的口味，兔肉与香草相当刺激，牛肉与马铃薯则是很安定的美味……但一定要选出第一名的话应该是兔肉吧。」

「哎呀，是这样吗？为什么？」

「可能是我最喜欢它的口感吧。」

「哦，原来如此……」

虽然不清楚她同意些什么，但亚丝娜轻轻点头后，就以叉子高雅地品尝著切成漂亮正方形的面包。

用完餐后来到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窝鲁布达。我深深吸了一口从沙滩那里往上吹来的舒服凉风，接著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呼～满足了……亚鲁戈，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么棒的店。」

「因为就在广场的后面，其实不是很容易发现。这次就不跟你收情报费啦。」

「那真是谢谢了。」

当我露出苦笑的瞬间，身边的亚丝娜就发出「啊！」的声音。

「怎……怎么了吗？」

「……感觉跟亚鲁戈小姐联络好像不是为了要吃饭耶。」

一听她这么说，我跟「老鼠」也发出「啊！」的叫声。

觉得再次进入结完帐并且离开的「Pots N Pots」实在很蠢，不过又懒得现在才开始找饮料店。如此判断的我们，决定先到旅馆登记住宿。

窝鲁布达的旅馆聚集在面海的城镇南侧。最高级的旅馆是在赌场的上层。但是想住那里的话需要的不是珂尔币而是赌场的筹码。

我们悠闲地走下大阶梯，在卫兵守卫的豪华大门前往右转。继续靠近沙滩的话，就会因为高大石墙而看不见海与沙滩。

「……难得的沙滩却是赌场专用，这个城市的居民都不会抱怨吗？」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我一瞬间想要回答「哎呀，他们都是NPC嘛」，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不只是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在第六层相遇的米亚、赛亚诺以及布乎鲁姆等NPC，都具有几乎等同于人类的高度会话能力与感情表现。就算不是所有的NPC都是这样，窝鲁布达应该也存在被赋予同等级AI的居民才对吧。

可以的话，在这层不想见到NPC的死亡了……当我这么想时，亚鲁戈就回答了亚丝娜的问题。

「嗯……或许真的有感到不满哟。因为这个城市就像是被那座巨大赌场所支配呀。」

「支……支配？听起来很恐怖耶……」

「现实世界也有公司城镇吧？窝鲁布达的经济是靠来赌场的观光客来活络，就算被赶出沙滩，居民也没办法抱怨啦。」

听著这些说明的亚丝娜，稍微瞄了左侧的石墙一眼。

「……听你这么一说，就觉得不好意思在沙滩悠闲地玩耍了……」

「哎呀，小亚你们的目标是沙滩吗？那我真是不该多嘴。」

「不会啦，能知道这些消息真是太好了。」

亚丝娜这么回答时，我就边看著她的侧脸边开口询问：

「那个……还是别去沙滩了？」

「不，还是要去。」

没想到亚丝娜立刻这么回答，接著又表示：

「在第六层深刻地了解到这个世界并非按照表面的设定来运作……所以任何事情都想用自己的眼睛来看、用耳朵来听之后才开始思考。对好心说明给我们听的亚鲁戈小姐不太好意思就是了。」

「咿嘻嘻，没什么好道歉的。我也经常提醒自己不要把听来的传闻完全当真。哎呀……推荐的旅馆就是这里。」

指了一下前方可以看见的四层楼建筑物后，亚鲁戈就咧嘴笑著加了一句：

「当然，要不要住宿还是由小亚自己的眼睛看过之后再决定吧。」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四章

亚丝娜似乎一眼就喜欢上亚鲁戈推荐的这间名为「Amber moon Inn」的旅馆。

由于DKB与ALS已经大举移动到这里了，原本还担心会订不到好的房间，但是看来他们不是没有以确保旅馆为优先，就是打算住并设于赌场的超高级饭店，目前所有房间都没有人入住。

由于亚鲁戈也是接下来才要找旅馆，所以我们三个人就一起租下四楼的白金套房。虽然是很惊悚的价格，但三个人分摊的话也不至于付不起。当然因为有三间寝室，所以不会发生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野营地或者第六层的嘎雷城那样超出国二男生对应能力的情况……应该啦。

因为没有电梯，于是直接踩著楼梯上到四楼。用普通的钥匙而非益智游戏打开门的亚丝娜，踏进房间一步的瞬间就大叫：「好棒喔！」

我也马上知道到底是什么很棒了。宽敞客厅的正面墙壁是艾恩葛朗特较为少见的三连大窗，可以完整地眺望城镇南边广大的沙滩与海洋。

虽然太阳已经下山，但是沙滩上等间隔排列著营火，从外围开口处照射进来的月光在水面上画出蓝白色的光之道路。屋内的装潢虽然比不上黑暗精灵的城堡，但是窗户外的景观是至今为止住过的房间里数一数二的吧。

亚丝娜跑到大窗户旁边，著迷地望著豪华夜景，这时她的背影加上背景就像是一幅画。我不由得茫然望著这一幕，结果右颊感觉到视线，于是便转过头去。

（插图008）

「……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啊。」

发出「咿嘻嘻嘻」笑声的亚鲁戈，解除连帽斗篷后就走向客厅角落的厨房区域。现实世界的话冰箱里面应该会准备好冰凉的饮料，但是艾恩葛朗特不存在换热器与冰冻魔法。在炉子上点火就能煮水泡茶，现在虽然不比白天，依然是仲夏般的气温，可以的话还是不想喝热饮。

「喂，亚鲁戈。我喝这边的水就可以了啦。」

这么说的我准备自己倒水于是也靠近厨房，但是亚鲁戈迅速地把水壶抢了过去。

「哎呀，交给姊姊就对啦。」

把水壶和三个玻璃杯放在托盘上后，她就移动到客厅中央的沙发组前面。没办法的我只能跟著过去，帮忙把杯子并排在矮桌上后就坐到松软的沙发上面。

「小亚也过来嘛，很有趣哟。」

因为亚鲁戈的呼唤才好不容易回过头来的亚丝娜，眨了几下眼睛并且朝我们靠近。坐到我身边后就微微歪著头说：

「什么东西很有趣……？」

「哎呀，你看著吧。」

亚鲁戈将三个杯子倒满水之后就打开道具栏。实体化的是淡蓝色树果……不对，应该是花蕾。直径大概两公分，另一端微微突出的球体。连前封测玩家的我都不记得曾看过这个东西。

亚鲁戈轻轻地把一个花蕾丢进杯子里。

先是往下沉的花蕾开始缓缓浮起。同时还发出细微的「咻咻」「啪叽啪叽」的声响。

一边产生小泡泡一边回到水面的花蕾轻轻地绽放。随著半透明的水色花瓣摊开，啪叽啪叽的声音逐渐变大。

花了五秒钟左右，完全打开的花朵有著奇妙的形状。六角形的花瓣往六个方向突出，正中央的花蕊是由正三角形组合起来的二十面骰子型。在看得入迷的期间，其透明度也逐渐增加。与其说是植物，不如说比较像是冰雕。

「好漂亮……」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突然探出身体。从杯子正上方窥看之后就很高兴般说著「果然如此」。

「什么果然如此？」

「桐人也从上面看看。」

和亚丝娜交换位置后窥探玻璃杯的瞬间，我也忍不住发出「啊」一声。冰花从正上方看的话就跟雪的结晶一模一样。我维持半蹲的姿势，朝在桌子对面咧嘴笑著的情报贩子问道：

「亚鲁戈，这到底是什么？」

「接下来才是惊人之处哟。小亚，你喝喝看吧。」

「呃，嗯……」

把手伸向杯子的亚丝娜，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就大叫著「好冰！」。仔细一看之下，杯子侧面已经因为极小的水滴而完全蒙上一层雾气。

亚丝娜再次抓住杯子并且把它拿起来。下定决心般将其靠到嘴巴接著倾倒。水面上的花朵摇晃，发出「喀啷」的清爽声音。

一开始只是尝尝味道，接著亚丝娜就直接一口气喝下一半，然后以瞪大的双眼交互看著我和亚鲁戈并且大叫：

「好冰喔！真好喝！好冰喔！」

「真……真的吗？我也要……」

当我准备把手伸向隔壁时，亚鲁戈就说：

「来，也帮桐仔做了一杯哟。」

一看之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他两个杯子里也开了冰花。抓住亚鲁戈推过来的杯子，对于手似乎要黏在上面的冰冷度感到惊讶，同时将内容物送进口中。

这绝对是冰水不会错了。虽然有点薄荷般的风味，但这也更添加了清凉感。极为冰凉的液体滑落喉咙深处，逐渐渗入因为暑气而发热的身体后形成的快感真是笔墨难以形容。

一口气喝下三分之二以上的冰水后，我才「呼～～」一声发出感到极度幸福的叹息。自从第四层的约费尔城之后，就没在艾恩葛朗特喝到冰水了。那时候是像要下雪般的寒冷，所以不觉得有什么珍贵，在盛夏般的第七层所喝的冰水，甚至可以赢过高等级的回复药水。

「……亚鲁戈，这是什么花？」

再次询问后，「老鼠」先喝了一口自己的冰水才回答：

「道具名称是『雪树的花蕾』，效果正如刚才所见，能把一杯水变冰，喝完之后还有两种支援效果。」

「咦，真的吗？」

「我干嘛说谎。顺带一提，不在冰花融解之前喝光的话就无效哟。」

「咦，真的吗？」

重复同样的问题后才窥看著杯子内部，确实近似雪花结晶的花朵已经比刚开时小了一圈。

原本想小口小口品尝剩下来的稀有冰水，但是支援效果也让人在意。下定决心后就把杯子贴到嘴巴上然后大大地倾斜。

对流入的冰水感到陶然并且将其喝下，接著看向自己的HP条，一秒钟后就亮起两个小小图示。一个是熟悉的HP逐渐回复图示，另一个盾牌符号与小火焰重叠的图示是──

「啊……这是火焰抗性支援效果吗？」

「Yes。」

我把视线从两个支援效果图示移到满脸笑容的亚鲁戈脸上。

「等一下，回复也就算了，火焰抗性相当稀有吧。能够在这里直接让我们喝吗？」

「别在意，因为我还有很多呀。」

「你……你从哪里得到的？」

「这就真的无法免费告诉你啦～」

虽然很想大叫「太残忍了吧！」，但眼前坐的是情报贩子。说起来反而应该感谢她至今为止免费告诉我们那么多情报吧。

「……要……要多少钱？」

畏畏缩缩地询问价钱后，亚鲁戈就以双手包裹仍剩下许多冰水的玻璃杯，发出「嗯～～」的沉吟声。

「这个嘛……虽然也可以跟平常一样要求用珂尔支付……不过这次就让你们以劳动来付款吧。」

「劳……劳动？」

原本想跟和身旁的搭档面面相觑……但喝完冰水的亚丝娜只是一直凝视著残留在杯子里的冰花而没有抬起脸，于是我只能再次面向前方。

「你说劳动，是要做什么事……？」

「别那么害怕。我怎么可能让桐仔和小亚去做危险的事呢？只是想要你们帮忙独自一个人有点难攻略的任务而已。」

「任务……」

这个SAO确实存在不少独行玩家不可能攻略的任务，封测时期好几次因为这样而有了懊悔的回忆。其实只要当场募集临时的同伴就可以了，但如果是能轻易办到这种事的人，现在早就隶属于两大公会其中之一了吧。

思考到这里，就觉得与人沟通技能的熟练度应该比我高十倍的亚丝娜独自攻略游戏长达一个月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但是感觉理由之一就是攻略集团的男女比例极度不平衡。即使死亡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月，DKB以及ALS的女性玩家依然屈指可数。由于并非能力上有什么差异，所以应该是攻略集团的排他氛围阻碍了女性的参加。想要改变这种氛围，果然还是需要女性的领袖……

我斩断剎那间的思绪，把视线焦点对准亚鲁戈的脸。

「这个城市无法独自攻略的任务，应该是跟赌场有关的吧？」

「真是聪明……好像有点言过其实，因为窝鲁布达几乎所有任务都跟赌场有关。」

「嗯……是可以帮忙啦……不过要是像第六层的『史塔基翁的诅咒』那种又臭又长的连续任务就敬谢不敏了。」

「放心吧，是马上就能解决的任务……大概啦。」

心里想著「真是可疑」并且再次把眼睛移向隔壁，但亚丝娜依然凝视著手边的玻璃杯。

「……那个，亚丝娜小姐？」

轻声呼唤之后，细剑使才终于抬起头来。先看向我再看向亚鲁戈，然后有点害羞般问道：

「亚鲁戈小姐，这朵花可以吃吗？」

「啊，看起来确实很好吃嘛。请吧请吧。」

听见这样的回答之后，我也没办法忽视这个问题了。

把在杯子底下融成一口尺寸的冰花放进嘴里咬碎后就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并畅快地碎了开来。享受过清爽的薄荷风味之后，就把空玻璃杯放回桌上。

跟亚丝娜同时说了句「多谢招待」，约定好承接亚鲁戈的委托之后，我才终于进入主题。

「那么……把你找来并非为了美味的晚餐或者优良的旅馆，是想要你告诉我们ALS与DKB那么早就来到这个城市，然后天还没暗就开始举行宴会的理由。」

「嗯啊～？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这件事呀。」

我轻瞪了一眼整个沉入皮革沙发上的亚鲁戈。

「什么叫这件事，这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只有ALS那群家伙的话就还能理解，但是连认真战队DKB都拿著大啤酒杯在乾杯喔。」

「哦……我也想看看那种模样。不过呢，既然在这个城市举行宴会，那理由应该就只有一个吧。」

若无其事般如此断定的亚鲁戈，一瞬间看向天花板后才又继续表示：

「也不是什么需要卖关子的情报，费用就全部包含在刚才的委托里面吧。那群家伙之所以在乾杯，是因为在赌场大赚了一票。」

「「咦！」」

不只是我，连亚丝娜都发出惊讶的声音。

「大赚了一票……刚来到窝鲁布达当天就赢了吗？」

「那些人是因为赌博赢了而乾杯吗？」

我和亚丝娜感到惊讶的原因似乎方向性有些差异，但亚鲁戈并不在意，直接点头说道：

「是啊。那可不是我的想像哟。因为我亲眼看见那群家伙在起哄了。」

「到底是赌什么项目赢钱了呢？扑克、骰子和轮盘应该不可能半天就赢一大票吧。」

「……桐人，你倒是很清楚嘛。」

我以左颊挡开亚丝娜带刺的眼神，等待亚鲁戈的回答。

不知道为何发出「咿嘻嘻」的笑声后，情报贩子才竖起右手的一根手指。

「我也是进入赌场之后才知道，那里自从封测时期之后就做了许多变更哟。」

「……比如说呢？」

「最大的变更是卖点的那个改成白天跟夜晚举行两次喽。」

听见这个亚丝娜应该不会懂的情报后，我便轻轻屏住呼吸。

「…………真的吗……」

如此呢喃之后，又将往前倾的身躯沉进柔软的椅背里。下一刻，身边的亚丝娜就用左肘轻轻戳了我一下。

「喂，那个指的是什么？」

「啊……」

将视线在空中游移了一阵子后，才说出让我在封测时期输到只剩下一把剑的主要原因，也就是某个赌博项目的名称。

「……『战斗竞技场』……也就是怪物斗技场喔。」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五章

把矮桌上物品收拾乾净的我们，就到设置在套房里的浴室洗去汗水与尘埃。当然不是一起入浴，一开始是我，接著是亚丝娜跟亚鲁戈这样的顺序。相对于不到三分钟就解决的我，她们两个人花了三十分钟以上，在等待期间我甚至还提升了一级「冥想」技能的熟练度。

在第六层的嘎雷城里，由汉堡排老爷爷，亦即布乎鲁姆老人传授给我的这个技能也还残留著许多谜团。「冥想」本身的效果相当简单，持续摆出坐禅般的姿势一定时间后，就能获得HP逐渐回复以及异常状态抵抗机率上升的支援效果。虽然相当有用，但熟练度零的话就需要坐禅长达六十秒，所以战斗中根本无法使用。

只不过，没有「冥想」庇佑就无法对抗前来袭击嘎雷城的堕落精灵兵所投掷的麻痹毒飞针，因此今后也要跟他们，以及使用相同武器的PK集团战斗的话，这可以说是必须的技能吧。虽然是很好的技能，但有问题的是「冥想」的技能Mod「觉醒」。

每当把每个技能的熟练度提升到规定值就能获得的技能Mod，也就是附加效果，一般来说都非常简单易懂。武器技能的话像是「剑技冷却时间缩短」、「会心一击率上升」，「搜敌」技能的话就像是「同时搜敌数上升」或者「搜敌距离上升」等等，甚至根本不用去阅读Mod的说明文。

但是「觉醒」Mod完全无法从名称掌握它的效果，说明文也只写了「将精神集中到极限，发挥出秘藏的能力」。虽说忍不住会想──值得为了这种谜样Mod而使用一个贵重的技能格子吗？但「觉醒」是「冥想」的熟练度到达500才能获得的Mod，一旦从技能格子中删除的话应该就永远无法取回了吧。

其实也不是完全想像不到「觉醒」的效果。

在与第六层楼层魔王「荒谬方块」进行激斗的最终幕时突然现出真面目的PK集团成员之一──巴库萨姆。他从濒死的魔王背后拔下拥有「分解」与「结合」咒力的黄金方块，让魔王房间内除了他之外的人都僵住了。

看见巴库萨姆想要杀害米亚的母亲赛亚诺，我就以几乎快烧断脑神经的强度想著「快动」……然后确实看见了。不动化异常状态的图示旁边出现了类似「冥想」支援效果的图示。

坐禅的人背后画著金色光圈般的图示一亮起的瞬间，不动化异常状态就得到解除，突进的我没有使出剑技，光是用通常技的一击就把巴库萨姆的长剑连同左手一起砍断了。很可惜的是被巴库萨姆逃走，但如果没有在那个时候打破异常状态，不只是米亚和赛亚诺，连我跟亚丝娜都会被他杀掉吧。

那就是「觉醒」Mod的效果吗？我「将精神集中到极限」然后「发挥出秘藏的能力」来打破了黄金方块的咒缚吗？

但是艾恩葛朗特怎么说都只是藉由NERveGEAR生成的VR世界。在这个奇迹与魔法都确实不存在的这个世界里，该如何计测「集中力」这种无法量化的东西呢？茅场晶彦开发的NERveGEAR其实不只能读取为了操纵虚拟角色的运动命令，甚至连思考都能看透吗？

提到谜团就想到巴库萨姆的真实身分也尚未明朗。由于装备著完全覆盖住鼻子上方的轻便头盔，所以无法看见脸庞，但如果以前就潜伏在DKB的话，应该曾经被公会成员看过长相才对。关于他的事情，DKB与ALS应该在第六层魔王房间召开过紧急会议，现在才想到我也还没听过开会的内容。之后得跟DKB的席娃达确认一下才行……当我想到这里时，亚丝娜她们才终于从浴室里出来。

亚丝娜身穿袖子鼓起的迷你洋装以及长度到膝盖以下的连脚裤，亚鲁戈则是宽松无袖上衣加上短裤这种罕见的打扮，让我不由得愣愣望著她。突然间，亚鲁戈脸上浮现最夸张的恶作剧笑容。

「怎么啦，桐仔？被姊姊的美腿给迷住了吗？」

「我……我才没有哩！」

回答跟小学低年级生同样的台词后，我便把头转到一边并加了一句：

「只是觉得你的打扮看起来很凉爽真是令人羡慕。」

「那桐人你也换上夏天的服装如何？」

由于亚丝娜立刻就这么说道，我便低头看著自己的身体。

长大衣与胸甲已经解除，只剩下黑色长袖上衣与黑色长裤。这确实很难说是适合夏天的服装，但是「紧身上衣」的布料算薄，「深黑针织长裤」是稀有掉宝品，不但防御力高透气性也很棒。而且说起来──

「……再脱下去我就只剩内裤了。」

下一个瞬间，亚丝娜的眉毛就整个上扬。

「没有人叫你脱掉吧！只是要你换衣服！」

「咦～我没有多余的衣服啊……」

听见我这么说后，亚丝娜与亚鲁戈就面面相觑，像要表示「男生就是这样……」般叹了口气。

幸好她们没有再追究下去，于是我们就从四楼快步走到一楼并来到旅馆外面。

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平常的话正是「夜间攻略」开始的时机，但今天已经没有打算去圈外了。虽然觉得不需要带剑，但为了慎重起见，决定不拿主武器而是选择放置在道具栏深处的短剑，并装备在左腰而非背上。

悠闲地走在飘荡热带香气的海岸边，从窝鲁布达三条阶梯道路之一，通称「西阶梯」往上爬。其宽度大约是大阶梯的一半，不过有可疑道具屋与酒店等店面，散发出传统「RPG巷弄」的气氛。

我记得这里准备了几个任务的开始点，但今夜只能先略过它们继续爬著许多人走过后磨平的阶梯。最后前方看见一栋打著特别明亮灯光的巨大建筑物。

深蓝色圆顶型屋顶与贯穿夜空的尖塔。在塔尖飘扬的是分别由红色与黑色染成的三角旗。那正是欢喜与绝望卷动的「窝鲁布达大赌场」。

突然间发现明明已经不闷热了，自己的双手却微微渗出汗水。「这样的我……竟然感到害怕……？」，虽然很想呢喃这么一句话，但要是被两名女性听见，不是被怀疑就是对我感到傻眼，所以只能忍耐下来。

从西阶梯进入赌场前的广场后气氛瞬间为之一变。虽然比城市中央的喷水池广场窄了一点，但地面由光亮磁砖铺设成复杂的马赛克装饰，四周围的店家格调也很高。但是最具魄力的应该是屹立在广场西侧的赌场那雄伟的模样。营火照耀之下的纯白墙壁与施加精致雕刻的圆柱，看起来就像国王居住的城堡。

嗯，那实际上也算是窝鲁布达的王城吧。虽然不清楚长相与姓名，但拥有大赌场的人物事实上就支配著这个城市。

开放的正面入口两侧站著完全武装的卫兵，从金碧辉煌的建筑物内侧溢出轻快的弦乐与欢乐的喧嚣。进入建筑物的NPC们都穿著华服，看见这一幕的亚丝娜迅速靠近我并且呢喃著：

「嗳，那座赌场没有Dress code吧？」

「Dress code……？」

一瞬间以为是什么可以获得装备道具的下载码之类的，之后才终于发现是服装规范。

「不，完全没有。」

我同时摇晃脸庞与右手，然后接著说：

「只穿著一条内裤的话当然会被阻挡，但不论是初期装备、破烂长袍，又或者是全身板甲都没关系。说起来，你认为DKB和ALS那群粗暴的男人会有正式服装吗？」

「……说得也是。」

当亚丝娜像是能理解般点头的瞬间，简直就像我们的对话是召唤咒文一样，广场的另一边传来了熟悉的关西腔。

「很好，晚上也要大赢特赢，然后获得那把超大的剑哟！」

他的宣言跟「喔喔！」「好耶！」的破锣嗓重叠在一起。我们迅速后退，躲在附近店家的屋檐下后，看向声音传过来的方向，也就是广场的东侧。

从主街道正中央走过来的，是身穿深绿与黑金色装备的十名左右的玩家。不用看见走在最前面的男人那头刺猬般发型，也能知道是ALS的干部们。看来公会所有成员的宴会先行结束，似乎只有中心成员才前往夜晚的赌场。

牙王他们没有注意到这边，直接大步横越广场，然后闯进大赌场里。应该是准备在夜晚再次举行的怪物斗技场豪赌一场吧。

「……什么是超大的剑？」

由于跟封测时期的知识对照也想不出答案，我便对亚鲁戈这么问道。但是情报贩子只是耸肩，呢喃著对我回了一句「你自己去看吧」。

「好啦……那我们也进去吧。」

如此说完并且准备离开墙边时，亚丝娜就用力把我推了回去。在我说出「干嘛啦」之前，就又听见许多人的脚步声。

跟ALS众成员走同样路线过来的是统一穿著深蓝与白银色装备，果然也是十个人左右的男性。走在前面的是「书法社社员」凛德，其右边是「田径社社员」席娃达，左边则是「足球社社员」哈夫纳。是另一个攻略公会DKB。三个人的绰号只是我在心中擅自如此加以称呼，由于我也乐于接受「黑漆漆先生」，所以差不多希望能让这几个绰号慢慢在攻略集团悄悄得到普及了。

当我这么想的期间，凛德他们就快步横越广场然后消失在大赌场里。到这里已经可以确定，他们的目的也跟牙王一样是夜间的怪物斗技场了。

「……那些家伙到底在白天的怪物斗技场赢了多少筹码……？」

原本只是自言自语，但这次亚鲁戈回答了我。

「我调查了一下，两边好像都赢了一千枚以上哟。」

「你……」

差点就大叫「你说一千枚！」，但最后一刻忍了下来。喉咙咕嘟一声动了一下后就压低声音表示：

「赢这么多的话已经可以收手了吧……我记得最多枚数的奖品是一千枚筹码吧？」

「而且也能得到沙滩通行证了。」

亚丝娜有些羡慕般加了这么一句后，亚鲁戈就交互看著我们的脸并且咧嘴露出笑容。

「很遗憾的是，两位的情报太古老啦。能获得沙滩通行证的VIP待遇，好像得赚到三万枚筹码才行哟。」

「……三……三万……」

亚鲁戈把视线从感到哑然的亚丝娜那里移到我身上，然后投下新的炸弹。

「然后，最多枚数的奖品已经更新喽。需要的枚数竟然高达十万枚。」

「……十……十万……」

我也茫然呢喃著。封测时期，我就是为了赢得千枚筹码而下场豪赌，结果只得到毁灭。十万枚是当初的一百倍……一枚赌场筹码可以换得一百珂尔，所以实际上的金额是一千万珂尔。

「一千万也就是十M（Mega）珂尔吗……第七层真的可以出现以Mega为单位的道具吗？是说凛牙打算把一千枚筹码变成十万枚吗？」

承受头昏脑胀的感觉并且如此呢喃之后，亚鲁戈就以熟练的动作轻抬起双手。

「确实有这种打算吧。哎，那些家伙在白天的斗技场已经把一百枚变成一千枚喽。」

「话虽如此，那也不过是十倍吧……千枚要变成十万枚可是一百倍喔。」

「一百倍是十倍的十倍吧。」

当我们进行著这种没营养的对话时，沉默了一阵子的亚丝娜就将双手在脸前面交叉，接著迅速往左右两边摊开。

「算了算了！只是要在沙滩玩半天就要三万枚筹码，要价三百万珂尔也太夸张了吧！不对，两个人是六百万珂尔，加上亚鲁戈小姐的话就要九百万珂尔喔！有那么多钱的话，都可以在沙滩沿岸买下一整栋房子了！」

「……正确来说不是海而是湖。」

「那没有关系吧！总之我决定不下场赌了！马上到下一个城市去吧！」

亚丝娜如此坚定地说完后就准备走掉，我便急著抓住她蓬松的袖子。

「等……等一下。就算不赌博好了，也得完成亚鲁戈的委托啊。」

「…………啊。」

亚鲁戈也对停下脚步的亚丝娜咧嘴笑著表示：

「你想知道如何取得『雪树的花蕾』吧，小亚？」

「…………呜～」

发出有点长的沉吟后，亚丝娜就重新转向亚鲁戈。

「那要怎么做才好？」

只回答「到里面再说明喽」后，亚鲁戈就开始迈开脚步，我跟亚丝娜也只能追上那轻轻摇晃的卷毛。

斜向横切过贴著马赛克磁砖的广场，来到窝鲁布达大赌场正面入口。不论是让人联想到现实世界超高级饭店的全大理石正面，还是站在两侧的卫兵那精心擦亮的全身铠，都比封测时期升级了好几倍。

但是亚鲁戈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只是啪哒啪哒踏响著皮革凉鞋往内闯。跟在她身后前进，首先是凉爽的舒适空气，接著是轻快弦乐与甘甜花香来迎接我们。

巨大水晶灯照耀下的入口大厅甚至明亮到有些炫目的程度，虽然会忍不住在意每天晚上究竟用了多少油与蜡烛，但在虚拟世界里这只是无谓的担心。八角形大厅中央设置了跟喷水池广场同样的鸟头女神像，其后方是连结娱乐室的三连巨大门扉，右侧墙边可以看到往上的阶梯，左侧墙边则是往下的阶梯。往下的阶梯可以自由通行，往上的阶梯则被穿著红袍黑服的NPC封锁住。弦乐器的重奏似乎是由上层传过来。

「……上面有什么？」

亚鲁戈回答了亚丝娜这样的问题。

「跟封测时一样的话，二楼是VIP专用的高额娱乐室，三楼是高级饭店。四楼我也不知道。桐仔呢？」

「不知道。」

摇了摇头后，亚丝娜便轻轻耸肩。

「嗯，反正也不赌博，所以跟我们无关……那么，亚鲁戈小姐希望我们帮忙的任务要在哪里承接呢？」

「别那么急嘛，小亚。就算不赌博，至少也享受一下气氛嘛。」

灿笑之后亚鲁戈再次快步往前走。绕过女神像来到深处的三连大门。

一通过完全开放的门，高雅的弦乐就离背部越来越远，充满热气的喧嚣挤了过来。

足有学校体育馆那么大的娱乐室，摆设了难以数计的游戏台，到处都是享受著赌博的客人。整体是呈包围后方入口大厅般的三合院形，右侧是轮盘，左侧是骰子赌局，然后最宽敞的正面部分是扑克牌赌局。排列方式与封测时期没有两样。

广场正中央是把珂尔换成赌场筹码的兑币柜台、将筹码换成道具的交换柜台，以及两个可以点饮料与轻食的吧台围著巨大柱子呈正方形配置。我呼唤茫然呆立在身边的暂定搭档。

「嗳，稍微去看一下奖品吧。还是会在意十万枚筹码究竟能换到什么样的奖品吧？」

结果亚丝娜眨了几下眼睛后就以警戒心外露的模样回答：

「虽然在意，但可别因为想要就说出要下场赌博之类的话啊。」

「不会说啦。好了，我们走吧。」

推著亚丝娜的背部朝围成正方形的柜台前进。亚鲁戈也咧嘴笑著跟了过来。

边走边将视线移往左右两边的娱乐室，正在赌博的几乎──不对，全部都是NPC，看不到任何玩家的绿色浮标。如果这里是主街区的话，应该会有许多下层玩家梦想一获千金而经由转移门冲过来才对，但是从雷库西欧移动到窝鲁布达还是伴随著一定的危险。首日就能抵达的大概就只有加入攻略集团的公会而已。

思考到这里之后，才终于发现娱乐室里看不见DKB与ALS的身影。也就是说他们从入口大厅直接前往地下一楼了吧。现在时间是晚上八点三十分。现在过去的话绝对赶得上「夜间斗技场」。

我在口中复诵著「等一下，不行不行」来斩断诱惑。从右边绕过正面的兑币柜台，直接经过吧台前往背面的交换柜台。

黑色背心打扮的众NPC女性后方耸立著宽应该有三公尺的大理石柱，该处设置了豪华的陈列柜。并排著的道具种类应该有封测时期的五倍那么多吧。

最下层是几枚筹码就能交换的药水等消费道具，其上方是实用性道具类，再上方是五颜六色的饰品类与小型装备道具，然后最上层是在水晶灯照射下发出炫目亮光的一把长剑。

宽广的剑身是像镜子般的银色，脊线部分崁入黄金。剑锷也是黄金，握柄缠著红色皮革，柄头还有一颗巨大宝石。

「呜哇，好浮夸的剑……」

我只能同意亚丝娜的呢喃，不过重要的是能力。如果那把剑是值十万枚筹码，也就是一千万珂尔的物品，那我实在难以想像它究竟被赋予多么强大的攻击力。

我靠近交换柜台两步，踮起脚尖来凝视著那把剑。要叫出道具的属性视窗并须以手指击点，但那把剑展示在比我身高高出两倍左右的地方，所以完全碰不到。

当我不停抬起又放下脚踝，就从身后传来亚鲁戈感到傻眼的声音。

「我说桐仔，可以在柜台索取交换道具的小册子哟。」

「那……那你要先说啊。」

乾咳几声来掩饰丢脸的行为，再往前两步来到交换柜台。拜托露出高雅笑容的NPC姊姊「请给我奖品的小册子！」，姊姊丝毫不在意我休闲的打扮，直接从柜台内侧取出卷起来的羊皮纸。

「这是您要的小册子。」

「谢谢。」

道完谢后收下羊皮纸，然后急忙移动到旁边把它摊开。亚丝娜也从右侧窥探著纸张。

小册子是附带彩色插图的正式格式。因为这个世界不存在印刷技术，就道理来说这些插画全都是由画家亲手绘制而成，不过这就是游戏世界方便的地方了。

虽然插画底下的奖品名称全部是英文显示，但幸好说明文是日文。先不理会药水、道具以及饰品类，把羊皮纸摊开到最后，金银宝石剑的插画终于现身了。

下面所显示的道具名称是「Sword　of　Volupta」。这应该是「窝鲁布达之剑」的意思吧。其右侧则显示著「100000VC」。VC应该是表示大赌场内使用的筹码的正式名称「窝鲁币」的记号。虽说不是怀疑亚鲁戈所说的话，但实际看见十万这样的数字，头还是感到一阵晕眩。

轻轻摇摇头后阅读起重要的说明文。上面写著──

「击败水龙萨利耶加，开拓出窝鲁布达的英雄法鲁哈利的剑。能够治愈持剑者伤势，净化各种毒素，使出的攻击一定会变成会心一击。」

「……唔……唔～～～～嗯。」

在我发出沉吟声的同时，亚丝娜也发出「嗯嗯～～……」的声音。

「这样还是无法清楚了解性能。感觉好像很厉害，但不看一下正式的性能表记……」

面对如此呢喃的搭档，我就指著柜台那边说：

「亚丝娜，我来扛著你，你去碰一下那把剑如何？」

「绝对不要。」

虽然遭到冷漠的拒绝，但其实只要一进入柜台内侧，强壮的黑服男就会冲过来了吧。我收起食指，把视线移回说明文上。

「……光看这些无法得知攻击力的数值与强化次数，但附加效果如果正如文章所显示，那么确实值一千万珂尔。也就是说，装备之后HP会自动回复，伤害毒、麻痹毒都无效，而且攻击全都会变成会心一击对吧？」

用自己的话说出口后，才终于感受到「窝鲁布达之剑」那不容许在第七层附近存在的破坏平衡的性能，于是我再次抬头看向在陈列柜最上层闪闪发亮的长剑。

老实说我不喜欢它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外型，但目前的状况之下武器的外型根本一点都不重要。只要能提升自己与搭档的生存率，比它更难看一百倍的剑我也会装备上去。

虽然在心中如此下定决心，但是说起来不论是物理上还是价格上那都是碰不得的物品。把我现在的财产全部换成筹码也仅仅只有九百枚，要把它变成十万枚必须在轮盘连续猜中两倍的红黑色赌注七次才行。以机率来说是──

「……亚丝娜小姐，○·五的七次方是多少？」

「咦？嗯……○·○○七八多吧？」

「谢谢。也就是大约百分之○·八左右吗……」

当我这么呢喃时，细剑使以狐疑的表情凝视著我两秒钟左右，然后柳眉整个倒竖。

「啊，刚才那是连续赢七次赌注两倍时的机率对吧！」

「哦哦，你竟然知道。」

「当然知道了，应该说根本不可能吧，只有百分之○·八耶！」

「想……想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接下去就是『只赌一百珂尔应该没关系』喔！」

快速的争论与压抑的「呵呵」笑声重叠在一起。

回头一看之下，「老鼠」两颊上的胡须彩绘正轻微地震动著。身体不停往左右扭动的她持续笑了五秒以上才终于抬起脸来说：

「哎呀……从旁边看著两位真是一点都不会腻。拜托你们继续组成搭档吧。」

「嗯……是还没有解散的打算啦……」

以隐藏害羞的扑克脸如此回答后，亚丝娜又迅速加了一句：

「只要某个人没有在赌场破产的话。」

趁我还能保持理性时脱离娱乐室，回到入口大厅后，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四十分。

为了斩断诱惑，我把还握在右手的小册子收进道具栏，然后看向亚鲁戈。

「……那么，你的委托是？」

「啊，对喔对喔。」

「啪叽」一声打了个响指的亚鲁戈，以急快的速度操作著选单视窗。我和亚丝娜接受传过来的组队申请后，视界左上方就出现第三条HP条。

「这样任务应该就能共享喽。这边哟。」

说完就开始迈开脚步，她前进的方向是通往地下一楼的阶梯。虽然想著「那边不妙吧……」，但也只能跟著委托人走。

铺设深红地毯的阶梯沿著八角形内壁绕了四分之三圈后，带领我们来到地下一楼的大厅。

这座大厅的中央也放置了石像，但这尊石像并非鸟头女神，而是有著狮子头且满身肌肉的战士，脚下还踩著蜥蜴头的战士。石像后面跟一楼一样是三连门扉，但内部呈微暗状态。

──结果还是到这里来了。

在脑袋里呢喃著这样的台词，同时跟在亚鲁戈身后钻过「战斗竞技场」，也就是怪物斗技场的大门。

稍微能听见的弦乐，被带著兴奋的吵杂声掩盖过去。长度胜于宽度的广场充满与上层娱乐室性质完全不同的热气，整体是往下挖出磨钵状的构造，最深处可以看见用金色栏杆围起来的舞台。

广场左右两边的餐酒吧排了许多站著用餐使用的桌子，其中一个角落还设置了卖票的柜台。舞台周边与两个餐酒吧里总共有五十名以上的客人，但是因为昏暗而看不见脸庞。无奈之余只能把视线对准一个个轮廓来依序确认颜色浮标──

「……啊，有了，是ALS。」

我低声这么说道的同时，走在身边的亚丝娜也呢喃著：

「发现DKB了。」

互相以视线告知目标的位置。ALS是广场右侧，DKB则占据了广场左侧的餐酒吧，双方都低头看著摊在桌上的一张大纸并且热烈地讨论著。

「……不知道在看什么喔？」

「那是赔率表吧。记载了接下来在舞台上战斗的怪物名称与简单的解说，还有赌金的赔率。到购票柜台就能免费获得哟。」

「不需要。」

我以倾斜的角度避开亚丝娜带刺的视线。

「说……说得对。的确是这样……喂，亚鲁戈，任务NPC到底是在哪里啊？到处都看不到任务符号啊。」

由于我们组成小队，所以亚鲁戈已经承接的任务，该当NPC的头上应该会显示任务进行中的「！」符号。但是环视斗技场还是无法发现任何符号。

「那是当然喽，因为任务NPC是在其他地方呀。」

由于回过头来的亚鲁戈如此表示，我忍不住就发出「啥？」的声音。

「那来这里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跑腿』哟。」

「…………」

SAO的任务原则上可以分成四个种类。主要是到圈外收集素材系道具的收集类、打倒特定怪物的讨伐类、把NPC护送到某个地方的护卫类，以及内容千变万化的跑腿类。跑腿类任务最常见的就如同其名称是收送某种东西，但如果是那种类型的话，斗技场里应该会有某个收取或者送出东西的NPC才对。现在看不到人就表示──

「……搜索或者调查？」

听见我的问题，亚鲁戈边走边回答了一句「答对了」。我则是忍不住轻声呢喃了一句「呜咿……」

搜索任务或是调查任务，在跑腿类里是最为麻烦的类别。现在回想起来，让我们在第六层东奔西跑的「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也是从找到黄金方块的搜索委托开始，就算有各种非正常情况的介入，最后还是一路持续到讨伐楼层魔王。希望不要再是像那样的大长篇任务──我带著这样的祈望继续问道：

「要在这个楼层寻找失物吗？」

「不是哟。」

「那么是找人？」

「不是哟。」

亚鲁戈不停地否定，同时走下贯穿磨钵楼层的阶梯。最后抵达最后一阶，随即插身进入围在舞台，通称「战斗笼」周围的NPC群，然后占据正面的位置。

上流阶级的NPC不是坐在设置于上层的付费沙发席，就是在左右两侧的餐酒吧观战，战斗笼周围只有看起来绝非善类的男人。虽然可以听见「搞什么啊」「别插队」等声音，但亚鲁戈丝毫不在意，只是靠在黄金栏杆上看著我跟亚丝娜。

「距离第一场比赛还有十分钟。那么，就说明一下想要你们帮忙的事情吧。」

用手轻轻招呼我们过去后，就把左耳靠近亚鲁戈的脸。亚丝娜则是把右耳靠过去，所以我们一定得在至近距离面面相觑，但事到如今也不能改变姿势了。幸好亚丝娜似乎不介意，我也摆出扑克脸来听著亚鲁戈的说明。

「接下来有两只怪物会在这个笼子里战斗。」

「嗯。」

「根据我的委托人所说，其中一只似乎用了某种作弊的手段。」

「啥？」

忍不住发出较大声音的瞬间，亚丝娜与亚鲁戈就迅速用食指对准我的嘴巴。我把脑内的音量旋钮往左转后又继续表示：

「你说作弊……但战斗的是怪物而不是人类喔。难道怪物具备能够作弊的智力吗……？」

「不是有狗头人或者老鼠人之类的吗？」

我对亚丝娜的意见轻轻耸了耸肩。

「如果封测时期的规则没有改变，那么这个斗技场是不会出现亚人系的怪物。我想是因为低级趣味感太强烈了……」

「白天的对战没有出现哟。」

轻轻点头的亚鲁戈不知道是何时准备的，她从短裤的口袋里拿出叠好的羊皮纸。打开之后是购票柜台发布的赔率表。

「看，这里记载第一场比赛的组合。」

我和亚丝娜头靠著头窥看著接过来的羊皮纸。亚鲁戈所指的地方以片假名写成的名字是「Bouncy slater」与「Rusty lycaon」。赔率前者是一·六四，后者二·三九。

「……咦？像这种下注的倍率，不是由赌客下注哪一边多少赌金来决定的吗？」

亚丝娜很疑惑般这么呢喃。确实正如她所说，但这张赔率表其实施加了某个不可思议的机关。

「你看看数字。」

当我如此呢喃回答她的瞬间，羊皮纸上记载的漆黑数字就像生物般动了起来，前者的赔率变成一·六二，后者则是二·四○。

「哇，变动了。」

「……就是这样。基滋梅尔看见的话又会说是『人族的奇怪咒文』了吧。」

我一提出黑暗精灵骑士名字的瞬间，亚丝娜就像很担心般伏下睫毛。但立刻恢复原本的表情，点头表示：

「原来如此，会自动显示目前赔率的机关吗？也就是说……第一场比赛，预测这边的『Bouncy slater』会获胜的客人比较多喽？」

「也不一定是这样。赔率怎么说都是由下注的金额来决定，少数的客人下大注的话，那边的赔率就会下降。」

「这样啊……是说，Lycaon是像狗那样的怪物吧，那Bouncy slater又是什么样的怪物？」

这时亚鲁戈比我还要快回答这个问题。

「Bouncy是『很有弹性』，Slater是『球鼠妇』哟。」

「球鼠妇……」

我代替明显面露厌恶表情的亚丝娜询问：

「亚鲁戈的委托人怀疑的是球鼠妇还是野犬？」

「野犬。」

「……也就是说，委托是要识破作弊的机关吗？」

「答对喽。」

情报贩子点头之后，后方就传来「咚锵！」的铜锣声响。接著是很有气势的广播。

「Ladies and gentlemen──！欢迎来到窝鲁布达大赌场引以为傲的战斗竞技场──！」

回过头后，发现在有笼子的楼层往上一阶处设置了小隔间，里头一名做白衬衫加鲜红蝴蝶结领结打扮的NPC正被聚光灯照著。当然不是电灯，而是由反射镜与大型灯笼组成的原始成品，可能是某种咒文发生效用，又或者是虚拟世界的某种谎言，总之就是十分明亮。

场内的拍手告一段落后，NPC就以明明没有麦克风却能传遍竞技场每一个角落的声音继续导览。

「夜间的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购票将在五分钟后截止，请各位踊跃参加！」

听见他这么说后，几名客人──应该说是NPC──就跑向购票柜台。占据餐酒吧的ALS与DKB早已下好注所以没有动作。

「……那些家伙把白天赢来的一千枚筹码全都押下去了吗……」

半信半疑地如此呢喃后，亚鲁戈就轻轻耸肩。

「应该押下去了吧？今天晚上想把一千枚变成十万枚的话，晚上的五场比赛都必须持续赌上全额哟。」

「呃……」

我看向依然拿在手上的赔率表。第一场比赛的赔率稍微异动，变成一·六一比二·四一。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场比赛最多也是两到三倍，但就算是这样，连续赢五次的话千枚就确实可能变成十万枚。

但是这样的想法正是陷阱。我在封测时期也正是在这个地方连续赢了四场，只要再赢一次就能入手最高级的奖品……

以叹息吹跑悲伤的记忆，然后咧嘴笑著对亚鲁戈说：

「早知道有作弊的情报，我们也赌野犬就好了。」

「喂，别这样。在任务进行中去买怪斗的票会造成任务失败哟。」

不停左右摇头后，情报贩子就以严肃的表情看著我跟亚丝娜。

「这个任务应该是一旦失败就无法重来的类型。但光靠我一个人实在没有识破作弊方法的自信。桐仔、小亚，拜托你们啦。」

「嗯，交给我吧！」

亚丝娜很乾脆地做出保证后，我也回应：「交……交给我吧。」

下一刻，再次传出铜锣声，大厅变得更暗了。

以人力操作的聚光灯照耀著黄金笼子，会场当中包含我们在内的所有人都默默凝视著笼子。

长方形笼子短边是四公尺，长边有十公尺，属于相当大型的尺寸，其中有三面是栏杆，深处的墙壁与地板是石头。天花板也全部用金属板封住，中央则以可动式栅栏分隔开来。封测时期是战斗的怪物从右端与左端涌出这样的构造，记得当时有种「似乎有点偷懒……」的感觉，看来正式营运之后这个地方也做出修改了。

在「轰轰轰……」的沉重声响当中，石墙的两个地方先往后退，然后朝上方抬起。同一时间，蝴蝶结领结NPC的播音响起。

「那么！夜间的战斗竞技场，第一场比赛即将开始！首先登场的是……穿戴钢铁铠甲的杀人虫！超弹力球鼠妇──！」

从左侧落下的闸门爬出来的，是正如亚鲁哥说明的球鼠妇──但是全长有八十公分左右，看起来极为坚硬的壳带著蓝黑色金属光泽。封测时期曾与它战斗过许多次，是任凭力量以斩击武器砍中它身上硬壳的话，武器耐久度将会一口气减少的棘手敌人。

「对手是……连铁都能咬碎的红色死神！赭色野犬──！」

右侧闸门深处传出「吼噜噜噜……」的低吼。从暗影中走出来的是红褐色毛皮上有黑色斑点的犬型怪物。野犬系的体型比狼系更加矮壮而且鼻子也比较短，但却更有耐力而且牙齿的威力也不容小觑。不算尾巴的尺寸也比球鼠妇大上一倍。

双方头上出现颜色浮标。或许是为了不让人从颜色的浓淡判断强度吧，颜色不是通常的红色而是跟NPC同样为黄色。

我把原本想移回球鼠妇那边的视线固定在野犬身上。根据给亚鲁戈任务的委托人所说，这只赭色野犬似乎有某种作弊的机关。

球鼠妇与野犬都是第七层后半会出现的怪物，但封测时期让我感到棘手的说起来是球鼠妇。野犬虽然也绝对不是容易对付的敌人，但危险的是它们一定会两三只一起出现，我记得只要一只一只引开就能有效率地把它们解决掉。实况NPC虽然说「连铁都能咬碎」，但那有点太夸大了。

实际上，赔率也是野犬比较高，因此可以知道会场内的客人下注在球鼠妇的金额比较大。接下来要是野犬爆出冷门，以作弊手段确实获得胜利的话，理论上就可以赚一笔了。问题是要用什么样的手段才能在众目睽睽的怪物斗技场让野犬获得胜利呢──

「……外表看起来没什么让人特别在意的地方……原本以为会不会是装了铁假牙或者铁爪……」

「那样一眼就会被识破了吧。」

直接否定我的评论后，亚丝娜接著又呢喃：

「我是想会不会让怪物喝下兴奋剂之类的东西，但说起来我是第一次见到那只怪物，所以无法判断。桐人你看得出来吗？」

「嗯……也没有异常兴奋的感觉啊。何况要是用了那种药的话，HP条会出现图示吧？不清楚是支援效果还是异常状态就是了。」

「啊，对喔。」

亚丝娜刚点完头，就传出蝴蝶结领结男高扬的声音。

「是钢铁杀人虫压扁敌人！还是红色死神咬碎对手呢！第一场比赛……开始──！」

铜锣发出「咚锵！」一声，笼子中央的栅栏往地板下沉。球鼠妇细长的复眼，野犬的红色双眸同时发出亮光。

「拜托啦，两位。」

亚鲁戈的呢喃声、怪物们的吼叫以及观众的欢呼声重叠在一起。

「沙啊啊啊！」，球鼠妇大叫。

野犬发出「嘎噜呜呜呜」的低吼，双方同时突进──不过球鼠妇是打开巨大下颚，七对虫足蠕动著往前笔直前进，相对地野犬则是在第三步就往右跳来试图绕到敌人身后。

球鼠妇也转换方向，但动作稍微慢了一点。来到对手斜后方的野犬，毫不犹豫地飞扑过去咬住一只步足。

「咕噜！」

四肢往下一沉，猛烈地甩动脖子后，步足从根部被撕裂，接著鲜红色伤害特效代替血液飞溅出来。

「咻呜呜！」

球鼠妇发出分不清是怒吼还是悲鸣的声音，HP减少了七％左右。会场内卷动著欢喜与悲叹的叫声。

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浮现「话说回来，凛德和牙王下注哪边获胜」的想法。虽然看那群家伙的反应应该就能知道，但现在没办法把视线从笼子内移开。

首击是由野犬取得，但这实在不像是作弊的效果。因为敏捷度是野犬占压倒性的优势，所以就算球鼠妇愚顽地追上去也只会被绕到身后。

野犬再次攻击，把第二只步足撕裂。伤害扩大成十五％，实况席的NPC大喊：

「红色死神的连续攻击──！虫子终究只是虫子吗──！」

像是能够理解这段话般，再次拉开距离的野犬发出低吼。

「咕噜呜呜……」

它的嘴边，被咬下来的步足变成蓝色多边形后粉碎了。

目前还剩下十二只步足。假如失去所有的步足球鼠妇就无法走路──不对，在那之前HP就会归零了。不断重复同样的发展就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形，但球鼠妇如果只是慢吞吞地左右移动的怪物，那我在封测时期对上它时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咻呜……」

同样发出低吼的球鼠妇，突然间将身体卷成一颗球。

头部、触角以及剩下的步足全都包裹在乌亮甲壳当中再也看不见了。野犬小心翼翼地瞪著变成直径四十公分左右漆黑球体的敌人。寂静持续了四五秒钟，当某个焦急的客人大叫「快进攻啊，狗仔！」的瞬间。

动的不是野犬而是球鼠妇。但并非从球体状态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依然卷成球状的身体像被压扁的橡皮球一样，接著「磅！」一声发出爆炸般的声音后飞上空中。

以惊人速度发射出自己的球鼠妇，首先猛烈撞上天花板，爆出火花之后弹了回来。然后直接像立体打砖块游戏一样依照栏杆、地板再次栏杆这样的反弹顺序后猛烈撞上野犬的侧腹部。

「嘎呜嗯！」

野犬发出明确的悲鸣并且被轰飞。撞上栏杆后掉了下来，虽然立刻起身，但是HP条因为刚才的一击减少了将近三成。

这个高速反弹正是球鼠妇唯一且最大的攻击，也是它的专有名称为「超弹力球鼠妇」的原因。如果战场是极为平坦的平地，那就只要躲开直线的突进即可，但是在森林里的话就会在树木间反弹变成面攻击，在迷宫内部的话将成为连地板和天花板都会反弹的立体攻击。在抓到回避的诀窍之前，我也被从横向、上方以及后方撞飞过许多次。

「出现了──！球鼠妇的必杀技──！死神野犬面对这一招也束手无策吗──！」

怒涛般的欢呼声掩盖过蝴蝶结领结的实况转播。

球鼠妇的身体再次变得扁平。野犬也压低上身准备回避。

「磅！」一声跳起的球鼠妇，这次换成从后方的石壁反弹，从侧面袭击野犬。野犬大大地跳跃起来躲开这记初击。但是从栏杆反弹到地板上的球鼠妇还是捕捉到身体仍在空中的野犬。

整个被轰飞后撞上天花板才坠落的野犬，HP因为剩下不到四成而变成黄色。

「……喂喂，真的有作弊吗……」

我忍不住这么呢喃，不过亚鲁戈与亚丝娜都无法回答。应该跟我一样没找到任何线索吧。

虽然从会场传出帮摇摇晃晃站起来的野犬加油的声音。但人数不是太多。果然大部分赌客都下注在球鼠妇身上。

再被反弹攻击轰中一次的话，野犬的HP应该就会归零了吧。然后在这个狭窄的笼子里，似乎没有办法毫发无伤地避开能在上下左右高速反弹的三次元攻击。

球鼠妇再次压扁身体。

黑色球体随著爆裂声往斜上方发射。发出「当当当当！」的声音在天花板与地板交互反弹，并且朝满身疮痍的野犬逼近。

这下分出胜负了吗……就在我如此预测的时候。

「嘎噜哦哦哦哦！」

野犬发出特别凶猛的吼叫，接著朝球鼠妇跳过去。单纯的身体撞击，不可能打破连剑刃都能够损毁的坚硬外壳。这次被轰飞就结束了──

突然间，野犬的身躯以正中线为轴心开始猛烈地旋转。保持下颚打开到极限的状态，以超越物理法则的速度旋转。变成红色钻头突进的野犬跟化身为炮弹的球鼠妇在空中猛烈撞击。

刺穿耳朵般的金属质巨大冲击声响起，接触点飞溅出大量火花。两者虽然在空中互相抵抗了一阵子，但最后其中一方的HP开始急遽减少。由于紧贴在一起，所以无法立刻判断出是哪一边的HP被削减了。

我明明没有下注，却经过了无法呼吸的几秒钟──随著「喀锵！」的破碎声飞溅出大量蓝色碎片。贯穿这些碎片后在笼子边缘著地的是红色毛皮的野犬。

铜锣的一阵乱打破坏了几秒钟的寂静。涌起大量的怒骂声与欢呼声，宽阔的会场不停地震动著。

「天啊────！大……大……大逆转────！获胜的是红色死神，赭色野犬啊啊啊啊啊──！」

在蝴蝶结领结男的大叫声当中，好不容易才听见亚鲁戈的呢喃声。

「喂喂，赭色野犬有那种特殊攻击吗……？」

「封测的时候一次都没有见过……」

如此回答完后又加了一句：

「但是正式营运之后也有不少怪物追加了攻击模式，那家伙有可能也是其中之一。」

「如果是这样，能在这里先看见真是太好了。那种大技，就连黑漆漆先生应该也很难第一次看见就完美地加以对应吧。」

虽然心想「说什么蠢话」，但其实真的是这样。犬系怪物使出高速旋转攻击完全是超乎想像，就算想尽办法抵挡下来，剑也可能因为那样的威力而折断。

赌客们应该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发展吧。站著观看的那些凶神恶煞般NPC全都咒骂著，从后方的座位席则能听见沮丧的声音。

铜锣再度响起，只有笼子右侧的闸门打开。获胜的野犬稍微拖著脚步消失在黑暗之中，蝴蝶结领结男的声音高声响起。

「第一场比赛就此结束！各位，请给漂亮赢得胜利的赭色野犬最热烈的掌声！」

听见他的话后观众就开始拍手，但应该赌输的人比较多吧，其实感觉不太到热情。但是蝴蝶结领结男似乎并不在意，他气势十足地继续广播著：

「谢谢大家！第二场比赛将在十分钟后，也就是九点二十分开始举行！目前仍可以买票下注，不论是想趁胜追击或者想扳回一城的客人都请务必参加──！」

照耀实况席的聚光灯消失，场内变得稍微明亮一些。放松的空气当中，客人开始朝出口或者左右两边餐酒吧的方向移动。

话说回来，我那些下大注的伙伴们不知道怎么样了……这么想的我，凝眼看向DKB所占领的桌子。结果就看到凛德与席娃达、哈夫纳等人高高举起细长玻璃杯的模样。看来他们下注赔率二·四一倍的赭色野犬，漂亮地赢得了胜利。

接著反转身体，看往ALS所在的餐酒吧。下一个瞬间，我的口中就发出「不会吧……」的呢喃。牙王他们也露出满面笑容，正不停地碰撞著啤酒杯呢。看起来也不像是因为输钱而在泄愤。

我把身体转回来后，也把这件事告诉仍然看著笼子的两个人。

「凛牙好像都赢了喔。」

「呜咿，不会吧。」

转过头来的亚鲁戈发表跟我同样的感想。

「原本以为应该有一边会输光。这下两边都有两千四百枚筹码了吗……喂，怎么办哪，他们可能真的能赚到十万枚金币，然后兑换那把金碧辉煌的大剑哟？如果那个有两把的话啦。」

「跟……跟我无关喔。如果这样攻略速度能够加快那就太棒了。」

虽然做出这种优等生的回答，但不能否认还真有一点点……大概小汤匙一半左右的羡慕啦。果然我除了是死亡游戏SAO的囚犯之外，同时也是完完全全的网路游戏玩家。

在其他玩家等级上、装备上都逐渐追上来的现在，我也能够清楚地理解建筑起攻略集团基础的「骑士」迪亚贝尔，为何要委托亚鲁戈做仲介打算买下我过去的爱剑韧炼之剑，以及为什么要为了获得第一层楼层魔王的最后一击奖励而强行做出鲁莽的突击。不对，这只是我的傲慢吗？因为迪亚贝尔是真的想解救被囚禁在艾恩葛朗特里的众人，而我终究还是只对自己的强度有兴趣。

当我做著不符合个性的自省时，依然默默凝视著笼子的亚丝娜就回过头来说道：

「刚才野犬的特殊攻击并非作弊对吧？」

看来不是用平常那种超能力察觉到我的负面思考，于是我便急忙点头。

「嗯……嗯。那是作弊的话，球鼠妇的反弹攻击也同样是作弊了。」

「说得也是……──亚鲁戈小姐，真的很抱歉，很遗憾的我无法看出那只野犬究竟用了什么样的作弊手段。」

听见她这么说的亚鲁戈迅速摇了摇头。

「不不不，小亚不用道歉哟。我自己也完全看不出来……桐仔有注意到什么事吗？」

由于话头来到我身上，我就模仿亚鲁戈的动作轻轻抬起双手。

「我也没头绪。野犬被球鼠妇的反射攻击整个轰中猛烈撞上栏杆时，我甚至还觉得这下子死定了……任务记录更新了吗？」

「这个嘛……」

弯曲身体打开视窗的亚鲁戈再次摇摇头。

「没有，没产生变化哟。依然是『在晚间的战斗竞技场第一场比赛里，识破加诸于野犬身上的作弊行为』。」

「没有提示啊。不过也没有变成任务失败吗……」

我一边呢喃一边随便往野犬撞到的地方看去。虽说当然不可能毫发无伤，但如此强大的冲击却连直向铁棒都没有任何扭曲。应该跟建筑物本身一样都是无法破坏的物件吧。否则的话，就可能发生上级怪物发飙破坏了笼子并且闯入观众席的可能性。

假如发生这样的事态，这里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内，所以玩家的HP应该不会减少，但NPC的客人们又如何呢？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如何把对战用的怪物带进圈内的……

正当我带著停不下来的思绪，茫然望著黄金笼子的时候。

「…………嗯？」

突然注意到某件事后，我就皱起眉头。

擦得闪闪发亮的几根金属棒上，出现了些许红色斑点。而那里正是野犬猛烈撞击的地方。

嗯，以那么猛烈的速度撞上去的话当然会流血了……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SAO原本就不存在流血表现，至今为止也不记得战斗后曾经看过血迹这种东西。第六层的「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里，听说前任领主派伊萨古鲁斯被徒弟赛龙用黄金方块打死后，方块上就沾染了血手印，但那是因为剧情就是如此──

「……啊。」

再次发出细微的声音后，我就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解除防具，身穿黑上衣黑长裤并且携带一把短剑，口袋里也没有任何东西。

「两位，有没有丢掉也没关系的手帕？最好是白色的。」

这时亚丝娜与亚鲁戈正看著转换成小队成员可视模式的任务记录，听见我这么问之后，两个人就同时回过头来。亚鲁戈只是浮现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亚丝娜则像是很傻眼般表示：

「桐人，至少也带条手帕好吗？」

「平……平常都是放在腰包里面……但因为不是白色。」

「这条可以吗？」

从迷你洋装的大前口袋取出来的是一条真正纯白的手帕。

「可能没办法还你了，没关系吗？」

「没关系啦，反正裁缝技能要多少就能做多少。」

没有把答案听到最后，迅速把手帕抓过来后就往左前进了两公尺左右。环视一下周围，确认凛德和牙王他们以及NPC客人都没有注意这边后，就以右手拿著的手帕用力擦著沾在栏杆上面的红色斑点。

确实把它擦下来后才离开笼子，摊开手帕加以凝视。以乾掉的血迹来说，感觉……红色有点太鲜艳了，但这里是虚拟世界，所以一切都很难说。

「桐仔，那是野犬的血吗？」

「只是要擦栏杆的话，破布就可以了吧。」

没有对女性感到恶心的评论感到丧气，我把染成红色的部分靠近鼻子并且闻著气味。没有血液特有的金属气味。相对地，可以感觉到极其细微的花一般甘甜香味。这应该不是野犬的血特有的气味，恐怕是──

「这不是血喔。」

小声这么说完后，亚丝娜与亚鲁戈都露出感到疑惑的表情。

「不是血那是什么？」

「大概是染料之类的东西……」

「染料？那种东西为什么会……」

声音在这里就中断，接著视线往左移。看的不是我的背后，而是显示在视界的讯息。

「……任务记录更新了。」

「咦，写了些什么？」

亚鲁戈再次对探出身子的亚丝娜打开视窗。我也迅速绕到后面，越过亚丝娜的肩膀窥看著视窗。

更新的记录是「发现加诸于野犬身上的作弊手段。去向委托人报告吧」。由于似乎察觉作弊方法的亚鲁戈咧嘴笑著对我伸出右拳，我便轻轻用拳头跟她互碰了一下，亚丝娜则像是仍未想通般歪著脖子。

「染料是作弊的证据吗？为什么…………啊！」

看来亚丝娜在我告诉她之前就自己找到真相了。但是在这里说出来要是被什么人听见就麻烦了。以食指做出「嘘」的动作后，我就对亚鲁戈呢喃：

「委托人在附近吗？」

「在三楼的饭店哟。」

「咦，VIP专用的？你有通行证吗？」

「委托人给我一日通行证了。放心吧，同伴也能进去……我想啦。」

语尾虽然让人有点不安，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反悔了。虽然对无法观赏第二场比赛感到遗憾，不过反正也没有下注。

「好，我们走吧。」

「是可以啦，不过桐仔，你要有礼貌一点哟。」

只对我这么说道，接著亚鲁戈就轻轻转过身子。朝她背后追去的我侧眼看了一下身边，就发现亚丝娜正用力绷住脸颊让自己不笑出来。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六章

为了不让ALS与DKB注意到，缩起脖子来混在人群中脱离后，我们才一起松了一口气。说不定早就被发现了，不过那些家伙现在也没空理我们吧。只是确认了一下第二场比赛的赔率，目前是二·○七对二·七五倍。凛德他们又下注赔率高的怪物然后又获胜的话，筹码将多达六千六百枚。

说起来那些家伙为什么会做出决定下注赌赔率高＝胜率低的野犬获胜呢？单纯只是想以小博大，还是获得什么小道消息了……？

这么想著的我，加快爬上通往一楼大厅的楼梯来追上亚鲁戈，然后小声对她问道：

「嗳，凛德他们两个人有没有可能跟你承接了同样的任务？」

「啥？……噢，因为那些家伙赌了赭色野犬吗？」

立刻理解我想法的情报贩子，一瞬间歪了一下脖子后才说：

「嗯……或许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我想应该不是。这个任务是封测时没有的，开始点非常难找到……我不认为ALS与DKB双方一来到窝鲁布达就立刻能发现。」

隔了一拍之后，她立刻又接著说：

「说起来呢，从任务得到的作弊情报也只有刚才那场比赛而已，这无法成为凛德他们连白天的比赛都连胜的理由吧？」

「啊……嗯，对喔……」

虽然可以同意亚鲁戈的说明，但是ALS与DKB大赚一笔的理由到最后都仍是一团谜。登场的怪物几乎都是首次见到的种类，所以也不可能是靠知识与经验获胜。难道纯粹是因为凛德与牙王的真实幸运质很高吗？他们真靠那样连赢十场并且因此入手「窝鲁布达之剑」的话，我也必须重新审视自己的游戏方式了。

我深呼吸来重置再次迷途朝著负面方向前进的思绪。看来我自从来到这个城市之后就有点情绪不稳。或许是封测时期烙印在身体上的赌博灼热感尚未完全消失，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不必负责任的独行玩家了。在第一层对亚丝娜提出「要不要组队」邀约的是我，所以在她进入下一个阶段前，我必须持续负起身为搭档的责任才行。

边这么想边往右边瞄了一眼，就看见细剑使本人也以陷入沉思的表情低头看著脚边的红色地毯。很遗憾地，凭我的三脚猫对人沟通技能，根本无法推测出亚丝娜在想些什么。虽然觉得直接问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但是对国二男生来说，连这样的提问都感觉相当沉重。

我就在这样的胡思乱想之中爬完楼梯，来到了一楼大厅。绕过正中央的女神像来到另一侧后，就看到通往二楼的阶梯被黑服NPC与红色绳子封锁住了。

亚鲁戈脚下凉鞋踩出啪哒啪哒的声音，朝著战斗起来恐怕跟卫兵NPC一样强的健壮黑服男靠近，然后往对方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实体化的灰色金属牌。

「我跟两名同伴可以进去吗？」

结果黑服男默默把绳子的一边从杆子上拿下来，然后心不在焉地行了个礼。亚鲁戈泰然从他面前经过之后，我和亚丝娜也跟了上去。

听著背后传来绳子再次被挂上的声音并且爬上楼梯来到二楼。亚鲁戈看都不看VIP专用的高价娱乐室，直接穿越铺著红色地毯的大厅继续往上爬。

三楼大厅也跟下面一样是八角形，但是照明相当暗，地毯是像要把人吸进去般的黑色。虽然应该还有四楼，却看不到往上的阶梯，大厅中央摆了一座头部是鱼的僧侣般石像。

「……为什么是鱼？」

我边往上看著石像边这么呢喃，结果亚丝娜也歪著头说：

「曾经听说过天主教的主教所戴的帽子是鱼头的形状……跟这个好像没关系喔。」

「而且脸也有点恐怖。」

「和第四层出现的鱼人好像又不太一样。」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亚鲁戈就走向深处的厚重柜台，再次对女性NPC展示金属牌。然后立刻转身对我们招手。

快步靠近之后，亚鲁戈就踩著啪达啪哒的脚步走在延伸到建筑物深处的走廊上。应该还在二楼演奏著的弦乐，这时已经完全听不见。在静到连针掉落都能听得出来的阴暗走廊前进了一阵子，到了尽头后向左转，往前一些后向右转，又走了一阵子才停在一扇门前面。

「十七号房……是这里喽。」

像要确认般这么呢喃之后，亚鲁戈就静静地高声敲了两次乌亮的门。

几秒钟后，里面传出细微的声音。

「是谁？」

「亚鲁戈哟。还有同伴……不对，是两名助手。」

又隔了一会儿，就传出喀叽的高雅开锁声。缓缓打开的门，其内侧甚至比走廊还要阴暗。

这样是不是该恢复武装呢，至少也要把剑装备上去比较好吧……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亚鲁戈没有提高警觉的模样就直接入内，没办法的我只能追上去。由于左腰上还是挂著短剑，紧要关头还是可以靠它来争取让亚丝娜装备全部武装的时间才对。

进入室内后，该处是足以瞬间让Amber moon Inn白金套房相形失色的豪华房间。虽然光源只有微弱的油灯，但蓝白色月光豪迈地从面向南方的大窗户照射下来。窗户前面是足以让五个人并排轻松坐下的沙发。不过只有一个人坐在那里。

虽说只能看见轮廓，但看得出相当娇小。把视线焦点对准该处后就出现NPC的黄色浮标。HP条下面显示的名字是「Nirrnir」，不过我对这些字的发音没有自信。头上浮著显示任务进行中的「？」立体符号。

妮鲁鲁妮……妮妮尔……妮雅娜伊亚……？当脑袋里浮现各种念法时，突然左手边近处就传出女性的声音。

「请把腰间的物品交给我保管。」

「呜咿！」

反射性飞退的瞬间，就撞上站在右边的亚丝娜。

「喂！小心点好吗？」

对著嘴里抱怨却撑住我背部的搭档呢喃了一句「抱歉」后，我再次注视左边的阴暗处。

悄悄站在门旁边的是身穿黑色礼服与白色围裙的女仆……才刚这么想，就发现她胸口装备乌亮胸甲，裙子也以缝成线状的箭头型金属板加以补强。手套与靴子都加了装甲，左腰配戴著细剑──不对，这是没有剑刃的突刺特化剑，穿甲刺剑。

战斗女仆可以说是日本制动画或游戏的常见属性了，但是感觉在艾恩葛朗特还是第一次看见。颜色浮标跟沙发上的人影一样是黄色，名字是「Kio」──这应该只能念做琪欧吧。

当我茫然望著女仆，她整齐旁分的浏海底下那双危险的凤眼就狠狠瞪著我，并且重复了一遍。

「交出腰间的剑。」

「啊……好……好的。」

虽然失去武器令人不安，但我还是有体术技能，我对自己这么说并且把左腰的短剑连同剑鞘一起解下来。女仆迅速把我递出去的剑抓过去，接著拔出一半来检查剑身。

「……普通的钢吗？」

我立刻想回答「不是奥利哈钢真是抱歉喔」，但对方绝对听不懂所以就忍了下来。女仆把短剑挂在附近的挂钩上，退一步后开口表示：

「千万不可对妮露妮尔小姐失礼。」

看来Nirrnir是念做妮露妮尔。还是别把「真有趣的名字」这样的感想说出口比较好吧。

名为琪欧的战斗女仆才刚做出许可，站在眼前的亚鲁戈就往房间深处走去。我跟亚丝娜也跟在后面。

走过毛特别长的地毯靠近大型沙发之后，终于可以看见妮露妮尔小姐的模样。她吊儿郎当地靠在叠了好几层的坐垫上──也难怪会那么娇小，因为她的模样看起来就是十二岁左右的少女。

穿著不知道是薄纱还是玻璃纱，总之就是有透明感的布料层层叠在一起的黑色夏季洋装。外露的手脚实在太过雪白，波浪状金发也太过豪华，让她一瞬间看起来像洋娃娃一样。

那头金发轻轻飘动，蓝白色月光照耀出她稚嫩与妖艳同时存在的美貌。从她的红唇流出有些口齿不清的甜腻声音。

「亚鲁戈，欢迎回来。找到助手了吗？」

「嗯，从以前就认识的熟人。你们也跟妮露妮尔小姐打招呼吧。」

如此回应的亚鲁戈态度就跟平常完全没有两样，当我犹豫著该用哪种态度时，往前走出一步的亚丝娜就做出只在电影里面看过的打招呼动作。她以双手轻轻抓起洋装裙襬，右脚后退并且弯曲左膝，接著报上姓名。

「初次见面，妮露妮尔小姐。我叫亚丝娜。」

亚丝娜恢复姿势并退后一步。接著轮到我了，但就算想完全模仿她的动作，我也没有穿裙子。高速搅动脑汁想著「呃……呃……」，死命地回想外国电影里像是贵族的人有什么动作。我跟亚丝娜一样右脚退后一步来跟左脚交叉，接著右手放在胸口下方，左手横向伸出并且行了一个礼。

「初……初次见面，我是桐人。」

虽然不清楚这是不是正确答案，但少女大方地点点头，然后开口向我们询问「叫你们……亚丝娜跟桐人可以吗？」。这是AI化的NPC一定会进行的姓名发音确认。由于发音相当正确，我们便同时回答「可以」。

「那么，请多指教。坐下吧。」

如此说完后所指的并非巨大沙发的空位，而是放置在少女脚旁的三人座沙发。依照我、亚鲁戈、亚丝娜的顺序坐下后，琪欧就在大理石矮桌上排起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茶杯。结束后就拿著托盘像滑行般移动，退到两张沙发的中间附近。那是如果我想对主人不利，可以立刻用穿甲刺剑把我刺穿的位置。

当然我并不打算证实这一点，说了句「失礼了」后就品尝了一口茶。虽然是没有加砂糖与牛奶的纯红茶，但却带有麝香葡萄般香味与些许甜味。由于听见从右边传来亚丝娜「真好喝」的呢喃，所以应该是相当高级的茶吧。

我们一放下茶杯，躺著的妮露妮尔就半撑起身体来说道：

「既然像这样回到这里，就表示知道那只小狗身上用了什么样的作弊手法了吧，亚鲁戈？」

「嗯，大概啦。桐仔，你说明一下吧。」

突然被点到名，我不由得发出「咦咦？」的声音，但现场根本不是能够拒绝的气氛。

没办法的我只好从裤子口袋里拉出仔细摺好的手帕，当我为了把它交给妮露妮尔而起身的瞬间，左侧的琪欧就立刻对我伸出右手。

「……麻……麻烦你了。」

把手帕放到她的右手上后，琪欧就用双手把它摊开。看见沾在正中央的红点就皱起眉头，不过没有多说什么就绕到巨大沙发后面，跪在主人右侧递上手帕。

接过去的妮露妮尔也以疑惑的表情来抓起手帕并看著我说：

「……这条手帕怎么了吗，桐人？」

「那个红点是第一场比赛获胜的赭色野犬猛烈撞上栏杆后留下来的。」

「也就是小狗的血……看来不是。完全没有血的气味。」

我对手帕连鼻子都没有靠近就如此断言的妮露妮尔轻轻点头。

「是的，那应该是由某种植物制作而成的染料。」

「染料……？」

妮露妮尔像娃娃般的两颗大眼睛瞬间眯起来。原本一直认为是黑色的眼珠，在月光照耀下发出深红色光芒。

「也就是说，小狗的毛皮经过染色喽？」

「是的。」

点完头的我尽量以清晰的声音说明施加在赭色野犬身上的作弊方法。

「这一层的西侧，出没在『白骨平原』的赭色野犬确实有著那种颜色的毛皮。但是刻意染成同样的颜色根本没有意义……也就是说第一场比赛里跟球鼠妇，不对，是超弹力球鼠妇战斗的并非赭色野犬，我认为是原本毛皮不是那种颜色的高等种。」

「…………」

即使说明结束，妮露妮尔也迟迟没有开口。

当我想著「会不会是搞错什么了」而开始感到不安时，少女终于动起左手，把手帕还给琪欧。但是那只手却依然停留在空中。

琪欧迅速把作为证据的手帕收进围裙前面的口袋里，接著从附近的边桌拿起酒瓶，把看起来像漆黑的深色液体倒在玻璃杯里大约两根手指的高度。

以左手接过那个杯子的妮露妮尔，一口气把应该是红酒的液体喝光。即使想著「小孩子在喝酒！」「不行啦不行啦！」，但也不认为艾恩葛朗特有禁止未成年喝酒的法律。

（插图009）

而且妮露妮尔小姐把喝光的玻璃杯笔直地往上举，准备把它丢到地上。但是在最后一刻忍耐下来，把缓缓收回来的玻璃杯交给琪欧。「呼……」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然后抬起脸来看向这边。

柳眉整个倒立的美丽脸庞上已经没有丝毫稚嫩感。她的岁数应该跟在第六层遇见的米亚差不多，但是酝酿出的魄力却完全不像个少女。

「……柯尔罗伊爷爷，竟然干出这种事。」

发出的声音里虽然带著红色的怒火，但因为包含著陌生的名字，我忍不住就开口反问：

「柯尔罗伊是谁啊？」

「……琪欧，你来说明。」

妮露妮尔轻挥了一下左手，琪欧把酒杯放回桌上后就移动到原本的位置并低头看著我。

「你知道这间窝鲁布达大赌场是由妮露妮尔小姐当家的那库特伊家，以及姻亲柯尔罗伊家所共同营运的吗？」

两个名字都是第一次听见。也不记得封测时期曾经听过。侧眼往右边看去，亚鲁戈与亚丝娜也都左右摇著头，于是我便再次往上看著琪欧并且回答：

「抱……抱歉，我不知道。」

「……毕竟是刚到这个城市的冒险者，这也没办法。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都是英雄法鲁哈利的血脉。你们至少应该知道法鲁哈利吧？」

好像曾经在哪个地方听过……当我翻找著杂乱无章的记忆时，亚丝娜就帮了我一把。

「是击败水龙萨利耶加，开拓出窝鲁布达的人对吧。」

「正是如此。法鲁哈利娶了原本要献给萨利耶加当活祭品的女孩子，之后生下了双胞胎男孩。但是两人从小就感情不好，长大后也持续为了争夺继承法鲁哈利家而争吵。于是年老的法鲁哈利便留下遗言，禁止两人直接拿剑战斗，而是由驯服的怪物来代替他们战斗，五场比赛里率先赢得三场者将成为窝鲁布达的下任支配者。」

「这样啊……」

跟让双胞胎兄弟互相残杀比起来，这或许是和平的解决方法，但是被用来战斗的怪物就很倒楣了……当我这么想时，妮露妮尔就像看透我的思绪一样说道：

「你们冒险者也杀了难以数计的怪物吧。」

「您……您说的一点都没错。」

听见这个回答的妮露妮尔，用鼻子轻哼一声后才挥手催促琪欧继续说下去。

「……始祖法鲁哈利离世后，双胞胎就按照遗言，以驯服的怪物举行了五场比赛。」

「等……等一下。」

打断刚刚重新开始的说明后，琪欧就露出明显感到不愉快的表情。我忍不住缩起脖子，提出了疑问。

「你刚才提到驯服，听起来是很简单……但真的可以办到那种事吗？」

「像你我这种普通人当然办不到了。」

很乾脆地如此断言后，琪欧就有些骄傲般继续表示：

「但是英雄法鲁哈利学会了驯服怪物的秘术。双胞胎也靠继承自法鲁哈利的力量来驯服怪物。」

「秘术……」

哑然如此呢喃之后，就把最微小的声音送进身旁亚鲁戈的耳朵当中。

「喂，亚鲁戈，SAO没有驯兽之类的技能吧？」

「技能选单里面没有啊。如果有的话就是特别技能了……」

「真……真的吗？」

我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我的技能格子里目前存在的两个特别技能「体术」与「冥想」，全都是克服NPC给予试炼类的任务后才学会。说不定这个任务也是这种类型的？顺利完成的话，就能学会被认为SAO内不存在的「驯兽」技能……？

「可以回到主题上来吗？」

琪欧感到焦躁的声音，让我急忙改变身体的方向。

「好……好的，请说。」

「始祖法鲁哈利去世后，双胞胎就按照遗言以驯服的怪物举行了五场比赛。」

琪欧完整地重复了一遍被我中断之前的话后，就重新开始说明。

「但他们都对自己准备的怪物没有自信。于是就宣称为了让每场比赛都能顺利举行，在正式开始前先举行预演。于是把宅邸前广场的一部分用木制栅栏围起来，然后做两个出入口，让怪物从那里进入来进行战斗。在许多居民的观战下举行了比赛的预演，结果发生怪物飞越栅栏或者用力过猛而撞坏栅栏等状况，引起了很大的骚动。」

木制栅栏的话，当然会发生那种事啦……我心里虽然这么想著，但琪欧的话尚未结束。

「不过因为没有造成伤亡，所以居民们都很享受这次的预演。当时的窝鲁布达是以零碎的渔业与农业维持生计的小城镇，东边的雷库西欧，西边的布拉米欧也都没有像样的娱乐。隔周在补强栅栏后举行第二次预演时，不只是窝鲁布达，连雷库西欧与布拉米欧的人都来观战，据说出现了摊贩以及聚赌的人，像是祭典一样热闹。」

「……开始知道最后会有什么结果喽。」

我默默对亚鲁戈的呢喃点了点头。琪欧也不再瞪向这边，只是交杂著手势与动作来继续讲述过去的事情。

「看见这种情形后双胞胎就有了想法。他们决定不急著举行正式的五场比赛，认为只要不断举行预演，不就可以每个星期都让客人来窝鲁布达花钱了吗……结果这个计画完全成功，从两个城市涌入大量的客人来观赏改名为『斗技场』的预演比赛。双胞胎便不再争夺继承者的位子，改由自己来主导赌局，甚至举行比赛前的余兴节目与其他赌博，最后两个人的宅邸经过改建，便成了这间窝鲁布达大赌场。双胞胎老了之后死去，事业就由子孙继承，法鲁哈利的遗言也变成徒具形式……」

琪欧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结果由妮露妮尔代替她做出结论。

「正如你们在地下所见，失去当初目的的预演每一天都不断重复著。」

「…………」

从稚嫩的当家那冰冷的口气，无法判断她对徒具形式的遗言有什么样的想法。说起来妮露妮尔是始祖英雄法鲁哈利之后的第几代当家呢？

根据骑士基滋梅尔告诉我们的黑暗精灵传说，遥远的古代有许多城市连同地面被切割下来，然后放逐到魔法之力无法抵达的高空，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就是如此诞生。虽然「遥远的古代」具体来说究竟是多久仍不可考，但应该有一两百年吧。

基滋梅尔这么说过。「继承大地切断与六把秘钥所有传说的就只有女王陛下一个人。关于这座浮游城诞生的时代，我们也只听过是在遥远的古代。」──但现在只要知道英雄法鲁哈利是几年前的人，就能判断出「遥远的古代」的下限了。

下定决心后，我就打算跟妮露妮尔询问这个部分的事情。但是右边亚丝娜的声音比我快了一步。

「既然双胞胎继承了英雄法鲁哈利的力量，那么身为后人的妮露妮尔小姐也能够驯服怪物喽？」

「是啊。」

琪欧又对这个简单的回答做出补充。

「正确来说，只有那库特伊家的当家妮露妮尔小姐以及另一个人……柯尔罗伊家的当家巴达恩能够使用『役使』的力量。」

「这么说的话，每天在地下斗技场战斗的怪物……有一半是妮露妮尔小姐您亲自出手驯服的喽？」

「是啊。」

这次的回答也相当简短，但或许是亚丝娜的口气比我礼貌五倍左右吧，当家又自己补足了情报。

「只不过也不是我自己到森林、山脉或者洞窟里去，只是驯服被捕获然后带到这里来的怪物。我也想自己去找喔，但是琪欧与警卫们不允许我这么做。」

「那是当然了！」

琪欧立刻插嘴这么表示。

「妮露妮尔小姐的性命受到柯尔罗伊家的人威胁。到野外去的话，就跟要他们发动袭击没有两样。」

「跟用毒之类的卑鄙手段比起来，我宁愿他们直接发动袭击还比较乾脆。」

我再次插嘴打断这听起来很危险的对话。

「那……那个，生命遭到威胁是……那库特伊家跟柯尔罗伊家不是共同营运赌场吗？妮露妮尔小姐供给一半在斗技场战斗的怪物，您要是消失了，柯尔罗伊家也会很伤脑筋吧？」

「巴达恩·柯尔罗伊就是年老昏庸到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搞不懂了。老年人还真是讨人厌呢。」

说完这不像小孩子会说的话之后，妮露妮尔再次把身体躺到坐垫里面。她边在空中晃动光著且交叉的脚尖边像呢喃般──

「……巴达恩以前也很疼我。但随著生命逐渐走向尽头，就只想著如何逃离死亡。现在的巴达恩为了购买剩余不多的生命而专心捞钱，眼里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事情。会在斗技场耍无聊的小手段也是这个缘故……因为获胜那一边可以全部拿走下注的筹码扣下来的一成手续费。」

「买……命？到底是从谁那里买？」

在道具店里贩卖的回复药水就不用说了，就连在第七层相当少见的回复水晶，应该都无法延长寿命吧。因为如此认为才会提出这个问题，但妮露妮尔只是轻轻摇了摇波浪状的金发。

「你们没必要知道那么多。那么……得先谢谢你们帮忙识破野犬的机关才行。琪欧……」

被主人叫到名字的女仆移动到我们面前。然后把小小的皮革袋子交给站起来的亚鲁戈。

「谢谢！」

亚鲁戈接过皮革袋子的瞬间，浮在妮露妮尔头上的「？」就随著些许效果音消失了。原本共有的任务记录也跟著清空。这样子工作就算结束了，但是就故事上来说实在有点不上不下……正当我这么想时。

横躺的少女头上又出现通知有新任务出现的「！」。右手还拿著皮袋的亚鲁戈立刻开口问道：

「妮尔小姐，还有没有其他工作？」

「嗯……也不是没有啦。但这次的很麻烦喔。」

「没关系没关系，桐人和亚丝娜会努力的。」

面对轻易许诺的亚鲁戈，妮露妮尔轻笑一下后就撑起上半身。然后正色以认真的口气开始说道：

「那我开始说明了──你们帮忙识破机关的假赭色野犬，柯尔罗伊那边明天晚上也会让那只小狗出赛。」

「咦，它受到不少Dama……不对，是受到不少损伤了吧。」

听见我的意见后，少女就耸了耸纤细的肩膀。

「当然应该会加以治疗吧。而且那只野犬包含今天在内已经连续四天出赛了。」

「就表示四连胜了吗……不对，但是，先等一下。妮露妮尔小姐是在今天的比赛前就注意到那只野犬很可疑了吧？」

「什么今天，三天前……也就是第二场比赛时我就觉得可疑了。」

我畏畏缩缩地对如此回答的妮露妮尔问道：

「那为什么不派更强一点的怪物去对抗呢？虽然超弹力球鼠妇也不弱，但是像……维鲁提亚岩蟒蛇或者炽烈蝾螈之类的……」

我从记忆库里挖出第七层特别棘手的强敌名称后，少女就明显地绷起脸来表示：

「岩蟒蛇无法通过入口闸门，让炽烈蝾螈战斗的话会发生火灾吧。而且单方面具压倒性实力的比赛根本就赌不成吧？」

「那么……是如何决定对战组合的呢？」

「有记载栖息在第七层，尺寸能够在笼子里安全战斗的所有怪物名称与特徵的一览表。」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身边的亚鲁戈就动了一下身体。对情报贩子来说，那确实是令人垂涎三尺的物品。别想用偷的啊……我一边如此祈祷一边继续听著妮露妮尔的说明。

「根据那张一览表，怪物依照其强度分为十二个等级。只有分在同一个等级的怪物才能对战。超弹力球鼠妇与赭色野犬两者都是第六级喔。」

「……顺便问一下……」

「最弱的是一级，最强的是十二级。也就是说对方把第七级以上的高等种伪装成第六级的赭色野犬来出赛。」

再次像看透我的内心般这么回答完后，妮露妮尔深红的眼瞳就闪烁杀伐的亮光。

「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过去不论再怎么斗争，还是遵守著关于窝鲁布达大赌场的规定。但是巴达恩为了一点小钱而越过了绝对不能逾越的底线。必须让他受到惩罚才行。」

「……喂喂，麻烦的工作应该不是暗杀之类的吧？」

亚鲁戈过于直截了当的发言让少女露出大大的苦笑。

「怎么可能拜托你们做这种事呢。要做的话我会亲自动手。」

虽然以一派轻松的模样说出危险的发言，但妮露妮尔像洋娃娃般的手别说是剑了，我看应该连匕首都挥不动吧。光看外表示无法得知NPC的能力值，在第六层一起战斗过的米亚也是强大到不像小孩子，但是跟受到母亲赛亚诺严格锻炼的米亚不同，妮露妮尔是个黄花大闺女。组队的话应该就能知道等级上的数字，不过应该不会出现那样的发展吧。

短短两秒就恢复成标准表情，妮露妮尔接著就进入主题。

「希望亚鲁戈你们帮忙收集『那索斯树』的树果，以及名为『乌鲁兹石』的石头。在把树果捣碎后榨出的液体中加入同量的乌鲁兹石并且细火熬煮，就能够获得能够让所有染料失去颜色的强力脱色剂。」

「脱色……」

当我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的瞬间，就了解那种液体的用途了。

「也就是说，要让那只赭色野犬毛皮上的染料脱色吗……？」

「而且是在斗技场上，比赛开始之前。在一百人以上的赌客面前揭露作弊手法的话，巴达恩·柯尔罗伊也不能再耍什么诡计了吧？」

「但是……那个时候大赌场的信用本身也会受损吧？我认为那库特伊家也无法全身而退喔。」

小心翼翼地指出这一点后，妮露妮尔就轻叹了一口气。

「也没办法了。虽然我们准备的怪物被等级不同的怪物杀害也很让人生气，但更重要的是绝对不容许赌场出现诈赌行为。必须正式谢罪，然后归还那只野犬出赛时的所有赌金才行。」

行云流水般说出让人怀疑「真的是小孩吗？」的发言后，妮露妮尔就把视线移到我跟亚鲁戈身上。

「那么，亚鲁戈愿意接下委托吗？」

「嗯……嗯～～」

难得发出犹豫声音的亚鲁戈，依序看了看妮露妮尔与琪欧的脸后开口询问：

「我想之所以委托我识破野犬的作弊方法，是因为那库特伊家的人不能占据笼子正前方的位置，但是收集石头和树果这种事情应该没问题才对吧？那库特伊家有熟练的怪物捕捉部队，只要让他们在工作之余顺便……」

「就能力上来说，捕捉部队的成员当然是不成问题。」

如此回答的是琪欧。

「但是会有两个问题。首先呢，乌鲁兹石是可以在流经窝鲁布达西边的河流岸边捡拾到，但除了数量稀少外，因为它是漆黑的石头所以白天才能找得到。那库特伊家的属下在寻找乌鲁兹石的时候要是被柯尔罗伊家的人看见了……」

「就会被发现想要制作脱色剂了吗？」

「正是如此。然后另一种材料那索斯树，是长在距离窝鲁布达相当遥远的第七层中央的一座森林里。这个地方虽然不太可能被柯尔罗伊家发觉，但还有其他问题。那座『晃岩之森』里面有黑暗精灵族的城堡。」

听见她这么说的瞬间，我就挺直了背杆。我想亚丝娜应该也一样。

琪欧虽然瞄了这一边一眼，但随即继续说明下去。

「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从很久以前就经常趁黑暗精灵不注意时到森林里捕捉怪物。现在只要黑暗精灵们一发现捕捉部队就会立刻袭击过来。就算是熟练的队员，在森林里也赢不过精灵骑士与弓箭手。」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论是黑暗精灵还是森林精灵，基本上等级都设定得比出现在该层的怪物高出许多，这个第七层应该出现了等级更高的精灵才对。就连现在的我，也不觉得能在一对一时战胜对方。不过只要装备著「留斯拉之认证」，应该就不会被黑暗精灵攻击了。

就像是连我这样的思考都看穿了一般，琪欧一直凝视著我戴著戒指的左手并且表示：

「桐人、亚丝娜，看来你们跟黑暗精灵缔结了友谊关系。这么一来，光是在森林里收集一些树果应该不会受到袭击才对。不过砍断或者折断活生生的树就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不……不会砍也不会折喔。」

「那样比较好──那么，你们愿意接下委托吗？」

回答这个问题是亚鲁戈的工作。情报贩子沉默了两秒左右后，呢喃了一句「嗯，在这里放弃的话也像有根刺卡住」就站了起来。我跟亚丝娜也急著起身。

「好，我们接了。」

下一个瞬间，妮露妮尔头上的「！」就变成「？」。或许是我想太多吧，似乎有些松了一口气的当家轻点了一下头表示：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想要你们收集的是二十个那索斯树的树果，然后乌鲁兹石……我想想，五十个吧。往返那索斯树生长的『晃岩之森』需要三个小时，索鲁兹石就算独自一人应该五个小时就能找齐了。考虑到榨汁熬煮的时间，明天下午一点前不拿过来的话就赶不及比赛了。」

「下午一点吗？嗯，应该没问题吧。既然这么决定了，那今天晚上早点睡比较好哟。」

「抱歉，虽然想让你们住这家饭店，但现在还无法给予你们如此大的方便。」

面对这么道歉的妮露妮尔，亚鲁戈咧嘴对她笑了一笑。

「怎么能让妮尔小姐打破赌场的规矩呢。那么，明天吃午饭之前我们会回来哟。」

心里一边想著「喂喂，随口这么答应真的没问题吗」，一边对妮露妮尔与琪欧行了个礼，然后面向门口准备追上亚鲁戈。但在跨出第二步之前就被女仆叫住了。

「桐人，你忘了东西。」

回过头一看，琪欧露出了受不了的表情把从我这里收走的短剑递了过来。看见我急忙收下的模样，感觉妮露妮尔小姐似乎发出轻笑声，不过那应该只是我想太多吧。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七章

从楼梯回到一楼，准备离开赌场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某件事而叫住亚丝娜与亚鲁戈。

「啊，等一下。我还想去确认一下ALS和DKB的赌局，可以吗？」

一听见我这么说，两个人就露出怀疑的眼神，我便急忙摇著头说：

「不是啦，我不是因为羡慕之类的，只是觉得那些家伙大胜或许也有什么奇怪的理由对吧？」

「嗯……不能说没有啦。但是，最后一场比赛应该还没开始哟。」

亚鲁戈指出这一点后，我就看向视界边缘的时间显示。感觉在妮露妮尔的房间谈了很久，结果现在才刚过十点十分左右。

我记得夜间的五场比赛是预定在九点、九点二十分、九点四十分、十点、十点三十分举行，目前是第四场比赛结束不久吗？只不过，如果一路获胜的话，两个公会现在应该是气氛最热络的时候吧。

「真的只要瞄一下就可以了！」

坚定地如此表示来说服两个人后，我就快步走下阶梯。钻过斗技场大门的瞬间，赌客们的兴奋就变成热气朝我涌至。

如果第二与第三场比赛没有输掉，DKB与ALS应该还在左右两边的餐酒吧里。穿越无秩序动著的NPC，准备前进到能望遍餐酒吧的地点，这个时候──

「咦，桐人先生？」

突然被叫到名字，吓了一跳的我就停止动作。

往右边一看之下，站在那里的是穿著宽松半袖上衣与宽松七分裤的女性玩家。橘色头发在粗眉上剪成一直线，下方有著小巧眼鼻的脸庞，感觉好像曾经在哪个地方看过──

「……你是哪位？」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道，结果女性就往上看来瞪著我，然后指了指自己头上。浮在该处的颜色浮标显示著「Liten」几个英文字。

「啊……啊，莉庭小姐吗！」

当我这么大叫时，刚好从后面追上来的亚丝娜就用力拍了一下我的背。

「竟然忘了人家的长相，太没礼貌了吧，桐人！」

「我……我不是忘记。如果是平常那种全身铠甲的模样，我马上就认出来了。」

结果亚鲁戈也吐嘈了我这样的抗辩。

「那不就表示你不记得人家的长相吗？」

「因为几乎没有看过脸啊。」

「那就先看浮标啊。」

「看浮标的话就会被发现想不起名字。」

当我们像这样互相争论时，原本鼓起脸颊的莉庭就突然噗哧一笑。

「啊哈哈……各位真是一点都没变。」

（插图010）

ALS的全身铠甲女孩莉庭，除了是攻略集团里少数的女性之外，还是以最高等级物理防御力为傲的坦克要角。第五层发生ALS偷跑事件时提供协助之后，就跟我们维持著友好的关系，但是对一个国中二年级男生来说，实在不太清楚怎么跟她相处。这是因为莉庭她正在跟DKB的田径社社员席娃达交往。老实说，我完全不清楚该面对「有男朋友的女性」时，表现出什么样的亲密度是在可允许的范围。

因此我就确保与莉庭之间存在一公尺的距离，然后小心地用不会太过熟稔的口气问道：

「那个……莉庭小姐打算到什么地方去呢？第五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对吧？」

「啊，这个嘛……」

莉庭瞄了一眼身后的餐酒吧后开口表示：

「我因为太过紧张而出了一身冷汗，所以打算不要直接看第五场比赛。」

「咦，太可惜了！」

亚丝娜用力推开忍不住这么大叫的我来到前面。

「我懂喔，因为我也不喜欢这种紧张感。」

「就是说啊。还能够自己战斗的楼层魔王攻略战都比这好多了。」

「莉庭小姐打算在哪里等待结果呢？」

「原本打算在一楼大厅附近闲晃……」

「这样的话，要不要跟我们喝杯茶？」

「啊，好主意！但是赌场附近的店家都很贵耶……」

「赌场一楼的吧台是普通的价格喔。」

「那就到那里去吧。」

经过像是有剧本般的高速对话之后，两个人就开始往出口走去。亚鲁戈一瞬间跟我交换眼神后也追了上去。虽然是意料之外的发展，但能够在这里从莉庭身上打探消息真是太好了。

再次爬上楼梯来到一楼的娱乐室。吧台存在于中央大柱子的左右，由于左边比较空，于是我们就占据那边的位子。这里能用的不是赌场筹码而是珂尔，我和亚鲁戈点了生啤酒，亚丝娜和莉庭则点了桑格利亚──似乎是将水果与辛香料浸泡在红酒里的饮料。由于酒三秒钟就出现，我们就先乾杯。赌场内虽然凉爽，但是冰凉的生啤酒还是宛如能滋润全身般好喝。讲个贪心一点的话，还是希望能更冰冷一点，但是艾恩葛朗特的冰块是奢侈品。一瞬间浮现「厚著脸皮跟亚鲁戈要『雪树的花蕾』」的想法，但那会出现些微薄荷气味，所以不适合啤酒。

一口气把啤酒杯喝光一半后，就跟亚鲁戈同时发出「噗哈」的气息。在第一层时还觉得只不过是又苦又酸的液体，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无法抵抗「先来杯生啤酒」的点餐方式。照这个样子下去，感觉回到现实世界也会想喝啤酒，不过只能等那个时候再说了。

亚丝娜跟莉庭也大口喝下漂浮著水果切片的桑格利亚酒。以红酒为基调的话，就表示真实的它应该具备十％以上的酒精浓度，但在这个世界里就算喝光一个大酒桶都不用担心急性酒精中毒。

时间是十点二十分。再过十分钟，第五场也就是最后一场比赛就要开始了。可以的话，希望在那之前能够问出想知道的情报。

如此思考的我，原本想对坐在右边的亚丝娜身旁的莉庭提出对于窝鲁布达有何印象的话题，结果坐在右边最深处的亚鲁戈就快我一步开口表示：

「小庭啊，牙王跟凛德为什么会整个迷上怪斗呢？两个人都不是把所有钱用在赌博上的类型吧。」

──太突然了吧！

虽然内心暗暗著急，但莉庭却没有任何怀疑的模样，直接点点头说：

「谁都会这么想对吧。但是，他们不是在没有任何胜算的情况下去赌的喔。」

「你的意思是？」

「ALS和DKB是昨天，不对，是今天深夜一点左右移动到第七层的主街区，立刻就到旅馆住宿然后七点集合，吃完早餐后朝有两个大门的广场移动后，就有NPC过来搭话。」

「NPC……？有那样的事件吗……」

我跟亚丝娜也和亚鲁戈一起露出狐疑的表情。莉庭所说的广场应该就是有「拐杖男」与「酒杯男」石像俯视的那个地点，但是该处没有任何NPC对我们搭话。

「这么说来，应该是先到先赢的事件吧。那个NPC是看起来很朴实的大叔，他问我们要不要购买窝鲁布达的怪物斗技场的必胜秘笈。」

「必胜秘笈──？」

由于实在是太过可疑的单字，我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那绝对是骗钱的吧……」

「我还有其他人应该都是这么认为啦。」

对著我露出苦笑后，莉庭又重新转向亚鲁戈。

「但那本必胜秘笈只要一百珂尔喔。这么便宜的价格，内容就有今天白天与夜晚出赛的所有怪物名称、特徵以及胜负的预测，还有到窝鲁布达的地图、路途中涌出哪些怪物的解说，甚至连城市的导览都……」

「那真是跳楼大拍卖的价格，这下我要怎么做生意？还以为是另有对赌场相当熟悉的玩家，没想到竟然是NPC。」

「也有太过便宜反而可疑的意见出现，但牙王表示金额跟较贵的一餐费用差不多就买吧……买了必胜秘笈后往『顺风之路』前进，就发现地图是正确的，怪物的解说也很适切，很轻松就抵达窝鲁布达了。于是变成也试试看怪斗的情况，白天的第一场比赛在必胜秘笈打了双重圈圈的怪物身上下了一千珂尔，也就是十枚筹码，结果真的赢了。第二场比赛就下了一万珂尔，也就是一百枚筹码，然后又赢了……」

说到这里就中断的莉庭，再喝了一口桑格利亚酒。亚鲁戈似乎在思考些什么，于是我就做出有点吃味的评论。

「这么说来，牙王他们之后也照著必胜秘笈的预测下注而不断获胜吗？真是令人羡慕。」

「那个NPC或许不会把必胜秘笈卖给贪心的玩家吧？」

由于立刻就遭到亚丝娜的讽刺，我便笑著还以颜色。

「如此一来，亚丝娜也被判定为贪心的玩家喽。」

「…………」

原本还以为她一定会使出常见的侧腹攻击，结果亚丝娜也露出灿烂笑容并且表示：

「为了证明我不贪心，这个就给你吧。」

她从桑格利亚酒里捏起切成大块的柑橘类水果，然后丢进我的啤酒里。

「啊啊，你做什么啦！」

「说不定会变好喝喔。」

「怎么可能嘛……」

这下子要是变得不好喝就对亚丝娜的脸使出毒雾攻击，我就边想著这不可能办到的事边把啤酒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尝了一下味道后……

「……咦，还不错嘛。」

「对吧。我记得确实是有『Bitter orange』这种把柳橙汁加进啤酒里面的调酒喔。」

「绝对是刚刚才想起来的吧。」

当我这么吐嘈时，再次从右边传出莉庭的笑声。

「啊哈哈哈哈，真是绝佳的拍档。」

「才……才不是呢。」

乾咳了几声的亚丝娜，强行把话题拉回原来的轨道。

「……如此一来，不只是ALS，连DKB都被那个卖秘笈的大叔搭话了吗？」

「啊，没错。傍晚稍微跟席爸见面时，他这么说了。」

面对随口就说出男友昵称的莉庭，亚丝娜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但是立刻就又提出问题。

「那么……到刚才结束的第四场比赛为止，你们大概赢了多少筹码？」

「我记得应该是五万多枚吧？」

虽然是比我的预测还少一些的数字，但那应该是因为跟著必胜秘笈下注时，有时候会下在赔率低的怪物身上吧。

「这么说来，第五场比赛下注在赔率两倍的怪物身上并且获胜的话，就能达到十万枚的目标了。」

听见亚丝娜的话之后，莉庭就轻轻点头。

「嗯，是没错啦……但是对于要下注哪一边发生了一些争执。第五场比赛，怪物的预测符号是圆形跟三角形。赔率的话，三角形那一边是两倍，而圆形是一·五倍左右……」

「之前都下注在符号较佳的怪物身上吗？」

「是啊是啊。到了白天的第三场比赛之前，都还有成员建议下注在符号显示劣势的怪物身上，但胜负的结果都完全按照秘笈的预测，所以夜间就全部按照符号来下注了。」

「不觉得……事情太顺利了吗？」

先不管作为赌徒的嫉妒，但我实在无法压抑身为游戏玩家的突兀感，于是便插嘴表示：

「只花一百珂尔购买的必胜秘笈，命中率真的可能百分之百吗……如果是游戏的事件，经常会出现最后的最后才由与符号相反的怪物获胜，因此而失去所有财产的情形。」

「啊，Schinken先生也说了同样的话。」

莉庭的发言让我一瞬间思考了一下她说的是什么人，不过立刻就知道是Schinken Speck。亚丝娜表示，Schinken Speck是奥地利所制作的一种生火腿，但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角色名称。

「Schinken先生提出『最后一场比赛不会是陷阱吧』的意见……如果下注三角形符号，赔率两倍的怪物并且获胜，筹码就能超过十万枚，就能换得那把性能惊人的剑了。所以鲑鱼卵先生跟维尔达先生也同意Schinken先生的看法……我就在这个时候离开了，结果不知道他们下注在哪只怪物身上……」

「那个……维尔达先生是哪一位？」

我知道鲑鱼卵指的北海鲑鱼卵，不过维尔达是首次听见的名字，所以还是确认了一下，结果莉庭吸了长长一口气才回答：

「全名是修瓦鲁兹维尔达·基尔休特鲁提先生。跟我一样是坦克喔。很早之前就加入公会了，但最近好像掌握战斗的诀窍，于是升上一军来了。」

「原来如此……」

HP、技能熟练度等数值上的能力，只要花时间就能够确实地上升，但所谓的玩家技能（PS）就不一定了。尤其完全潜行型的RPG在PS比重上比传统游戏更高，要熟习一个剑技所花的时间也会有个人差异。集团战的战斗方式就更难了，除了要对应眼前的怪物之外，还必须俯瞰小队成员、公会成员以及整个战场的状况来做出适切的行动，这些都需要知识、经验以及天分。

由于一直是独行攻击手的我在集团战的PS方面也没有高到可以对别人说三道四，所以非常感谢像维尔达先生这种以一流坦克为目标而不停努力的玩家。名字有点，不对，是相当难记只不过是小事。

我边想著这些事情边看往视界右下角。十点二十五分，距离第五场比赛还有五分钟。ALS与DKB应该都下完注了才对。马上就能决定他们是能获得荣耀还是跌入绝望深渊了。

老实说真的很想到现场去观战，但那样实在太幸灾乐祸了。现在还必须从莉庭那里问出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才行。

「莉庭小姐，谢谢你。我了解凛牙他们下大注的原由了。让我们祈祷他们能够获胜吧，不过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教……」

我一这么说，莉庭就立刻露出正经的表情并且点点头。

「我知道，是巴库萨姆的事情吧。」

我、亚丝娜和亚鲁戈默默点了点头。

身为PK集团一员的巴库萨姆潜入的公会是DKB，所以或许不曾直接跟ALS的莉庭见过面，但是我们没有参加的昨晚那场会议里，凛德应该做出详尽的说明了才对。

把剩下一点的桑格利亚酒喝光后，莉庭吸了一口气才开始说：

「……跟我们ALS比起来，DKB算是少数精锐取向，但还是持续募集著队员。顺带一提，虽然没有积极地挖角，但还是在下层的主街区派发徵人报纸，然后经常在起始的城镇举办入团审查会。」

「这……这样啊……」

虽然还是首次听人把宣传单或广告称为徵人报纸，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

「审查会是要审查什么？」

「我也只是稍微问席爸一下而已，好像是看等级、能力值以及技能构成的第一次审查，以及实际演练剑技的第二次审查，好像还有跟干部单挑的第三次审查。」

「第三次审查…………」

我单边的嘴角反射性抽搐了起来。

「那样真的能招集到希望加入的人吗？」

亚丝娜也以带著些许傻眼的声音这么问道，莉庭则是轻点了一下头。

「最近以攻略集团为目标的中坚层玩家增加了，似乎每次都有二三十人来参加审查。跟DKB是迪亚贝尔先生的直属公会也有很大的关系……我虽然没有直接跟他说话的机会，但是在中坚层的玩家之间，他就像是传说中的英雄。」

莉庭又加了一句「牙王先生也是很棒的领袖啦」，当她这么说时我就看著她的侧脸，同时脑袋里也浮现「骑士」迪亚贝尔的模样。他在第一层楼层魔王攻略战中死亡的日子是去年的十二月四日，今天是一月五日。实在很难相信仅仅经过一个月而已，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在中坚玩家之间成为传说了。

莉庭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听说巴库萨姆是参加年末的入团审查会，在第三次审查的单挑中跟哈夫纳先生打成平手才被认可加入DKB。」

「年末吗……」

我一边呢喃，一边在脑袋里打开攻略艾恩葛朗特的时间表。包含我、亚丝娜、亚鲁戈与莉庭的即席小队是在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击败第五层的楼层魔王。在年末的那个时候，应该没有任何人拥有第六层连续任务的情报才对。当然前封测玩家就另当别论了，但是封测时的「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作为重要道具的黄金方块没有能够麻痹玩家的力量。

也就是说，如果巴库萨姆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夺取黄金方块才加入DKB，由「黑色雨衣男」率领的PK集团就是从前封测玩家之外的路线获得那个道具的情报。

「……巴库萨姆、摩鲁特、黑色面具的短刀使以及黑色雨衣男。」

一根一根伸直右手手指来列举人员的亚丝娜，最后紧紧握住那只手。

「不知道PK集团总共有多少人喔？」

「我也很努力调查了，但是连基地都找不到……」

亚鲁戈一发出懊悔的声音，亚丝娜就立刻安慰她说：

「别太逞强喔，亚鲁戈小姐。那些家伙很危险而且狡猾。不论混在什么地方都不会感到突兀。」

一点都没错。我们认为亚丝娜称为「黑色面具短刀使」的PKer可能就是ALS的资深成员之一，也就是名为乔的男人，很遗憾的是仍无法掌握证据。虽然很想向莉庭询问乔的事情，但如果被莉庭发现我们怀疑乔而让她直接去质问乔的话，她可能会有生命的危险。

「……那些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莉庭用双手握紧空玻璃杯，用尽力气般挤出下面的话来。

「在这种状况下做出PK这种事，明明妨碍攻略的话，也会延迟他们自己从SAO解放出去的时间……」

我无法回答她的疑问。因为自从知道那些家伙的存在后，我跟亚丝娜也一直有著同样的疑问。

黑色雨衣男与众同伴的行动，无论怎么想都不合逻辑。但是，某方面来看，这也变成他们的优势。刻意妨碍攻略死亡游戏的异常行为，让人很难预测出那些家伙的行动。

用柳橙口味的啤酒把嘴里涌出的苦味冲掉后，就从右边传来亚鲁戈的声音。

「听过『Bartle test』吗？」

这未曾听过的字，让我跟亚丝娜、莉庭同时摇了摇头。

「是过去某个游戏研究家提倡的学说。根据这种测试，可以把游戏玩家分成四种类型。」

「四种类型吗？」

亚鲁戈对歪著头的莉庭竖起右手的一根手指。

「第一种是『Achiever』，这种类型的玩家会努力试著去达成游戏内设定的目标。像是升到最高等级、凑齐最强装备、完成所有任务、收集所有奖杯等等。」

我不太会收集所有奖杯耶……心里这么想的我还来不及插嘴，第二根手指就竖起来了。

「第二种是『Explorer』，是热心于探索、发现未知要素的类型。像是把世界地图整个走遍，就算是首次见到的迷宫或怪物也先冲再说，固执地挑战看起来能爬的墙壁或者能跳的悬崖。」

啊，我可能是这种……这次果然也没有开口这么说的时间。

「第三种是『Socializer』，是为了享受与其他玩家交流而玩游戏的类型。最喜欢协力攻略，或者营运公会，然后站在地图上好几个小时来跟人聊天之类的。」

这次在我有想法之前，亚丝娜就表示：

「跟桐人完全相反的类型耶。」

下一刻，莉庭就发出「呼噗噗」的奇怪声音。由于她深深地低下头，绝对是在憋笑不会错了。在深处的亚鲁戈也咧嘴扬起嘴角，但立刻就恢复严肃的表情──

「然后，第四种是『Killer』。是从杀害其他玩家这件事找到喜悦的类型。」

亚丝娜与莉庭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代替无法动弹的两个人对亚鲁戈问道：

「……也就是说PK集团的家伙是Killer类型喽？」

「我想事情也不是这么单纯啦。基本上我认为Bartle test也很可疑……只不过，我想被囚禁在SAO的玩家里，有人对于PK行为的心理障碍比较大，有人则比较小。有些家伙只要经过巧妙地说服，就能轻易克服那种障碍……」

以我的耳朵好不容易才能听见的音量这么呢喃完，亚鲁戈就一口气把酒杯里近半的啤酒一口气喝光。

亚丝娜跟莉庭还有我都一样很难想出该说什么。亚鲁戈虽然表示「巧妙地说服……」，但是进行说服的家伙又是如何跨越自己心中的障碍呢？还是说，是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障碍的人呢？

──It's show time。

突然觉得耳边听见这样的呢喃声，吓了一跳的我身体整个紧绷。结果就像是感觉到我的战栗一般，身边的亚丝娜以沉稳的声音说：

「……亚鲁戈小姐，真的给我们上了一课呢。」

接著又耸耸肩，以恶作剧般的口气加了一句：

「但很遗憾的，我好像不属于任何类型。」

虽然想说「确实如此」，但是基本上亚丝娜算得上游戏玩家吗──当我这么想时，亚鲁戈就发出咿嘻嘻的笑声。

「那我就为小亚献上第五种类型吧。『Progressor』，你觉得如何？」

「「「Progressor？」」」

三个人同时歪起头来。

「Progress……是前进的意思吧。要往哪里前进呢？」

「当然是应该前进的方向喽。」

当亚鲁戈对亚丝娜的问题做出故弄玄虚的答案时，刚好跟从下方传来的细微欢呼声重叠在一起。第五场比赛似乎开始了。

「莉庭小姐，要回去吗？」

如此询问莉庭后，她思考了一下就回答：

「不了……如果赢了，应该会来这里兑换奖品。我就在这里等吧。」

「这样啊。那么，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咦，你不想知道结果吗？」

「十万枚筹码的剑在眼前被拿走的话，桐人会羡慕到大哭哟。」

亚丝娜以一派轻松的表情这么说完，莉庭与亚鲁戈就发出轻笑与奸笑，我便急忙辩解道：

「我……我才不会哭哩！最多只会懊恼地跺脚。」

「那样就够难看了。」

亚丝娜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并且站起身，我跟著也站了起来，亚鲁戈则依然坐在莉庭旁边。

「我留下来看结果吧。你们先回旅馆。」

「那等一下见喽。莉庭小姐，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事情。」

「别客气，我也很开心。」

亚丝娜笑著对两个人挥手，我也开合了一次左手就离开吧台。再次从楼下传来涟漪般的欢呼声。不愧是最后一场比赛，现场似乎相当热络。

「……真的很想看的话，我可以陪你喔。」

由于朝著大门走去的亚丝娜这么说著，我就稍微露出苦笑。

「不了，我们走吧。听完妮露妮尔小姐所说的话后，感觉也无法尽情享受比赛了。」

「确实是这样……对了，桐人，那个女孩子……」

由于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我便朝旁边瞄了一眼。但是亚丝娜缓缓摇摇头，说了句「算了，没什么」。

四十分钟后，我和亚丝娜从回到Amber moon Inn的亚鲁戈那里得知ALS与DKB都赌输最后一场比赛，几乎失去了至今为止赢到的五万枚以上的所有筹码。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八章

就像原本肆意飘动的棉毛被风吹落般突然醒了过来。

把沉重的眼睑往上抬了两公厘左右来确认现在的时刻。凌晨两点──上床睡觉到现在才经过两个小时。

我在现实世界时不是那种能够熟睡的人，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在艾恩葛朗特却能够深沉地睡去。明明被囚禁在死亡游戏里却能睡得著，这一点连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但或许是白天的攻略让脑部感到疲惫，又或许是妨碍睡眠的多余感觉被阻绝了，也可能是……虽然不想承认，但可能是这个世界太舒服了吧。

所以像这样毫无缘由地醒过来是很罕见的情形。由于把起床的闹钟设定在早晨六点，所以必须好好地再睡四个小时来为从早开始的攻略做准备……这么想的我闭上眼睛的这个时候。

身体感觉到些许摇晃感，让我绷起脸来。

看来会清醒都是这个晃动害的。是风、地震还是海啸，又或者是艾恩葛朗特掉下去了呢？

「桐人，快起来啊。」

耳边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我忍不住发出「呼哦？」的叫声并且差点跳起来。但是身体往上抬五十公分左右额头就猛烈撞上某样东西，紫色的闪光华丽地爆散开来。

「「好……」」

两道这样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头部再次落到枕头上的我，不停地眨眼试图让双眼的焦点能够对上。

站在床铺右侧，以双手按住额头的正是我的暂定搭档。这个世界虽然没有痛觉，但是直接面对应该会发生疼痛的事象时，脑袋就会创作出疼痛的幻觉。虽然NERveGEAR拥有连这样的幻觉都能减轻的系统，但还是无法消除出乎意料而反射性感觉到的疼痛。

因此我跟亚丝娜就忍耐著猛烈碰撞的余韵好一阵子，然后才再次面面相觑。刚才晃动的源头，应该不是地震或者强风而是这个人吧。

「……那个，你到底在做什么……？」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细剑使就绷著脸回答：

「因为叫了桐人好几次你还是不起来啊。没办法的我只能出手摇你，结果你突然间就跳起来。」

「真……真是抱歉喔……那么，为什么要叫我起来？」

「因为想早点出发。」

「啥……？」

还以为是我看错时刻于是急忙再确认一遍，结果果然是刚过凌晨两点。从窗帘的缝隙照射进来的微白光线，无论怎么看都不是朝阳而是月光。

「……怎么说也太早了吧？」

「是没错啦……但想了许多事情，结果就睡不著了。」

如此自言自语完，亚丝娜就在床铺边缘坐下。单薄的蓝色睡衣，在月光照耀下发出湿濡般的亮光。

「……秘钥任务在我们前往黑暗精灵的据点前都不会开始。脑袋里明明知道这一点。但是基滋梅尔不是光靠一个按键就能停止的程式。在我们到访之前，她就必须独自一人在据点等待故事再次展开……」

「……说得也是。」

再次撑起上半身后，我就点头表示同意。

亚丝娜之所以会这么想，一定是跟第六层和第七层里那些高度的感情表现与思考能力完全跟真人没两样的NPC们接触过的关系吧。米亚、赛亚诺、布乎鲁姆还有琪欧与妮露妮尔。他们全都拚命活在艾恩葛朗特这个创作出来的世界里。当然基滋梅尔也是一样。

让四把秘钥被堕落精灵夺走的基滋梅尔，虽然不至于沦落牢狱，但应该也不会受到厚遇吧。如果她处身于艰辛的状态，想尽快再次开始「六把秘钥」任务，让她从痛苦当中解放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但是。

「不过亚丝娜都没睡吧？在夜间且睡眠不足的情况下在未知的练功区移动很令人不安……至少也得睡个一个小时比较好吧？」

亚丝娜缓缓摇头否决了我的提案。

「没办法。这是实在睡不著的状况。」

「实在睡不著吗……」

我能理解那种感觉。在SAO之前就经历过无数次越是想著得快点睡，意识就越是清醒的经验了，当然之后也有好几次同样的经验。

想著「没办法了，只要我多注意应该就没问题」，接著准备表示「那立刻出发吧」的前一刻。

「……不过，或许可以小睡片刻吧。」

由于亚丝娜如此表示，我就暂且先合上张开的嘴后才再次开口说：

「那么，一个小时后在客厅集合……」

但是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亚丝娜就整个人往右倒。在侧躺的姿势下直接把脚抬到床上，将一颗枕头拉过去枕在头部底下后就再也没有动作了。

「…………」

别在这里睡请回自己房间吧──我把这句话吞了回去。睡不著的人有了睡意的话，阻碍其睡眠可以说是罪大恶极的行为。

而且也不是第一次在至近距离下跟亚丝娜一起睡觉了。组成搭档来攻略游戏的话，就有可能会有在练功区睡同一个床垫野营的时候，必须习惯这种情况才行。

跟发出细微鼻息的亚斯娜拉开十公分左右的距离，重新把起床时间设定为凌晨三点后，我也躺到了床上。

十秒钟后，我就在没有出声的情况下呢喃了一句「这是实在睡不著的状况」。

（插图011）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九章

一月六日，上午三点十分。

恢复成通常装备的我与暂定搭档，并肩从窝鲁布达的中央阶梯往上爬。

左右两边的店铺门户紧闭，路上看不到半个人影。开了许多可疑酒馆的西阶梯应该还很热闹吧，另外也感觉可以发现深夜限定的任务开始点，但现在不是节外生枝的时候。

虽说比预定时间提早了三个小时出发，但今天的攻略行程可以说非常紧凑。首先从窝鲁布达移动到位于第七层中央的「晃岩之森」，在黑暗精灵的据点与基滋梅尔会合，在进行秘钥任务的空档收集二十个那索斯树果，正午时还必须暂时回到窝鲁布达。应该得中途中断秘钥任务，拜托基滋梅尔在据点暂时等待，不然就是得请她跟我们一起前往窝鲁布达了。

即使收集乌鲁兹石的工作交给亚鲁戈负责，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做……当我这么想的瞬间，睡意的残渣就开始从喉咙深处浮上来，我跟著便「呼哇～～～～」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下一个瞬间，身边元气十足地快步行走的亚丝娜就身体前倾，从斜下方窥看著我的脸。

「桐人，你比我多睡了三倍的时间，现在还想睡吗？」

「没有三倍那么多吧，最多只有二·五倍。」

由于没办法说「你在同一张床上睡著了，我没办法熟睡啦」，于是我便反问来将事情带过。

「你明明才睡一个小时，为什么那么有精神呢。」

「嗯……感觉一个小时就神清气爽了。」

「……小的甚感欣喜。」

以时代剧的口气回应后，亚丝娜也回了一句「免礼」。之所以有点亢奋，应该不是睡眠不足，而是期待马上就能再次跟基滋梅尔见面的缘故吧。

当然我也很期待。不过艾恩葛朗特的攻略也来到第七层。从第三层开始的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将在第九层完结。能跟基滋梅尔一起冒险的时间最多也只剩下两三个星期。

不对，就算活动任务结束，只要到第九层的城堡就随时能见到基滋梅尔才对。所以不必说出对亚丝娜的心情浇冷水的发言。在被囚禁在死亡游戏的这个状况下，能够找到贵重的期待的话就必须加以珍惜才行。

在我这么想的瞬间，感觉脑袋角落似乎就听见亚鲁戈「咿嘻嘻」的笑声，我的身体便为之抖了一下。虽然给在寝室睡死了的她留下了纸条，但是白天会合之后绝对会被她调侃个一两句。必须确实做好心理准备，偶尔给她来个解气的反击才行。

当我模拟著对中二男生来说难易度相当高的各种对话，但是又都觉得不妥时，亚丝娜就再次对我搭话。

「话说回来，凛德先生和牙王先生不知道会怎么样喔？」

「你的意思是？」

「最后一场比赛赌输了，因此失去所有的财产对吧？」

「不至于失去所有的财产喔。」

我边苦笑边回答：

「根据莉庭所说，ALS一开始赌的应该是一万一千珂尔。虽然的确是一大笔钱，但是DKB要跟我们买公会旗时，可是开价三十万珂尔哟。ALS应该也有差不多的资金，输了一万一千左右也只会当成缴学费然后就此死心吧？」

「缴学费……」

亚丝娜重复了一遍，接著以阴沉的表情呢喃：

「也就是说，把必胜秘笈卖给凛德先生跟牙王先生的NPC大叔是骗子喽？」

「和骗子有点不一样吧……必胜秘笈好像只要一百珂尔，白天跟晚上的比赛加起来有九场比赛预测正确。应该是用那九场比赛来取得信任，然后让人在最后一场下大注才一次把钱卷走的策略吧。也就是说并非骗子，而是赌场方的间谍吧。」

「嗯……」

听完我的说明后似乎仍无法接受，亚丝娜把脖子歪向另一边。

「但是怪物斗技场跟轮盘还有扑克牌不一样，赌金是由客人之间互相争夺对吧？妮露妮尔小姐不是说赌场这边的收入只有一成的手续费。所以不论牙王先生他们输了几万珂尔，赚钱的也是其他客人，赌场这边应该没有任何的得失吧？」

「一点都没错。」

我对她强大的理解力感到惊讶并且点了点头。

「所以如果我的想像没错的话，客人里面应该也有赌场的人混进去吧。下注在跟牙王他们相反的怪物身上，那边获胜的话就能大赚一笔了。」

「太狡猾了！」

表明再直接也不过的感想之后，亚丝娜又接著说「但是……」。

「那不就表示可以控制比赛的胜负吗？这种事情，除非两边的怪物调教师……也就是柯尔罗伊的巴达恩先生与妮露妮尔小姐携手合作才办得到吧……？」

「不，我看不见得喔。」

几秒钟前也有同样想法的我，一边整理思绪一边表示：

「只有一方作弊的话，虽然很难百分之百胜利，但可以刻意落败。比如说选择指定等级中最弱的怪物、赛前喂毒令其虚弱之类的……使用这样的手法，再把自身阵营的怪物会赢的预测写到必胜秘笈上，相信秘笈的牙王他们就会赔一大笔钱了。」

「就算是这样还是很可疑。因为必胜秘笈也记载了之前九场比赛的预测而且全部命中了吧？柯尔罗伊的怪物应该不可能全败，要有几场获胜才行…………啊。」

面对说到这里就停下来的亚丝娜，我缓缓点头说道：

「嗯，在那之前的比赛也为了获胜而作弊。其中之一就是赭色野犬的换色机关。我们虽然没有看见，但是其他场获胜的比赛，柯尔罗伊家应该也使用了某种作弊手段才对。这种方法的话，不只是获胜比赛的一成手续费，连输掉的比赛都能赚钱。」

「…………也就是所有比赛吗，嗯……像这种情况应该怎么说呢……只有一边作弊的讲法……」

「单方面刻意输掉比赛的话应该是放水，但柯尔罗伊家同时也靠作弊赢得比赛了。」

「对喔……嗯，总之绝对饶不了他们。妮露妮尔小姐那么努力在尽自己的责任，柯尔罗伊家却只想靠著作弊来赚钱。」

面对愤慨的搭档，我原本打算开口说「包含这个部分也是任务的设定啦」，但最后一刻又把话吞了回去。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应该会认为尚未见过的巴达恩·柯尔罗伊也是按照现实世界创作这个任务的某个人所写的剧本行动而已。但是基滋梅尔、米亚以及赛亚诺就不用说了，连从我们这里夺走四把秘钥的堕落精灵副将军凯伊萨拉也完全像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所以说不定巴达恩也只被赋予状况，除此之外的事情都是他自行选择并且做出决定。

妮露妮尔曾经说过，「现在的巴达恩，为了购买剩余不多的生命而专心捞钱，眼里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事情」。如果那不单纯是角色设定，他为什么会那么害怕死亡呢？然后用钱买命具体来说又是什么意思呢……？

「啊，桐人。是出口喔。」

听见这句话而抬起脸，就看到正面有一扇小型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完中央阶梯，来到窝鲁布达城的北门广场。

明明是深夜大门却还是开著，左右虽然能看见卫兵的身影，两个人却看起来很困，脑袋正不停地摇晃著。也难怪他们会这样，因为不论他们是否认真守门，在练功区徘徊的怪物都会遭到系统障壁阻碍，绝对无法进到城市里面。某方面来说，没有比这更加空虚的工作了。

或许是出现这样的想法吧，当我经过卫兵们前面时，下意识中对他们说了一句「辛苦了」。结果其中一名卫兵仍处于假寐状态，另一个则抬起头来回答「夜间的道路很危险，要小心喔」。亚丝娜听见后就笑著回应了一句「谢谢」。

钻过潇洒但坚固的大门来到城市外。视界中央浮现「Outer　Field」的文字列然后消失。

吸了一口吹过眼前草原的夜风，全力伸了个懒腰之后，亚丝娜就以纳闷的表情说：

「桐人是会跟城镇的卫兵打招呼的人？」

「没有啦，嗯，偶尔会吧……」

「这样啊。刚才那个人一瞬间吓了一跳喔。一定是以为打瞌睡挨上级的骂了。」

看著轻笑的亚丝娜，我就想著今后也要尽量跟卫兵打招呼，同时开始朝月光照耀下的道路走去。

艾恩葛朗特第七层基本上南侧是草原地带，北侧则是山岳地带。从主街区前往迷宫区的道路呈极大的弯曲并且通过其中一边，所以大部分的玩家──以及NPC都没踏足至中央部。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从窝鲁布达笔直往北的道路，其铺设的石板已经开始龟裂，最后变成红土整个露出的状态。这样的道路在下雨时翻倒判定将会变得严格，不过应该暂时不用担心才对。

取代白天出现的蜜蜂与枪甲虫，目前出现的怪物是蛾与锹形虫类型，我们就一边击败这些怪物一边慎重地前进。记得现实世界里面的独角仙也是夜行性昆虫，但实在无法从体长达五十公分的昆虫身上要求生物学的正确性。

走了三十分钟左右，练功区的样子开始产生变化。

覆盖平缓山丘的短短草皮渐渐变长，树木的数量也开始增加。最后前方有两棵特别高大的阔叶树像要夹住小径般耸立著。

突然间有阵暖风迎面吹来，两棵树……晃动著树叶发出沙沙声。完全是「前面很危险！」的演出。就算不是死亡游戏，也没有玩家看到这些演出还不谨慎小心的吧。

原本为了警告亚丝娜而张开嘴巴，结果搭档却早一步开口发言。

「是响杨。」

「……什……什么？」

第七层有那种怪物吗，应该说是在哪里……我边这么想边迅速环视周围，但感觉不到敌人的气息也看不见红色浮标。继续左顾右盼之后，亚丝娜就以傻眼的声音表示：

「不是怪物，是那种树的名字。」

「咦……」

我再次抬头看向两棵像是门房的树并且开口询问：

「那种树叫做响杨吗？是现实世界也有的植物？」

「是也有的植物。因为叶子的密度相当高，风一吹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所以才叫响杨……或许毛白杨这个名称较为人所知吧。」

「啊，这个我好像也听过──话说回来，长在第四层的约费尔城里头的树，亚丝娜也说中树名了。」

「那是基滋梅尔先告诉我那是杜松树。我也只是说了杜松树的日文名称是刺柏而已。」

如此回答的亚丝娜嘴角浮现出微笑，但是立刻就消失了。应该是还在担心基滋梅尔吧。我虽然也很想赶路，但接下来除了怪物之外还有其他危险在等待著我们。

「那个……关于前面的『晃岩之森』，有件事情得特别注意……」

「岩石会摇晃对吧。」

被抢先这么一说，我也只能点头了。

「没错，正是如此。」

「抱歉抱歉。」

苦笑的亚丝娜拍了一下我的右臂。

「岩石会摇晃，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情形？」

「这个嘛……」

在空中用双手做出球体，尽可能用上我所有的语汇能力来说明。

「晃岩之森呢，地面是湿地所以很难行走，有时也会有很深的地方。该处有一条岩石排列而成的道路经过，但那些岩石偶尔会剧烈晃动。岩石上到地面只有两三公尺，下面又是湿地所以掉下去也几乎不会受到伤害，但要回到岩石上相当困难，走下面的湿地又……嗯，总之仔细看就能分辨出会摇晃的岩石，所以就小心一点来前进吧。」

说明结束就准备往前走去，结果亚丝娜这次换成用力抓住我的右臂。

「等一下。」

「啥……啥啊？」

「你刚才省略了一些东西吧。『走下面的湿地』后面本来还有话要说吧？」

「…………这个嘛……」

我不由得吞吞吐吐起来，但我早就学习到在这种情势下不可能瞒过我的搭档了。

「那个湿地的水里，除了刚才所说的无底洞之外，还有半透明且软绵绵轻飘飘，像是海蛞蝓般的家伙……你知道海蛞蝓吗？」

「…………不知道。」

亚丝娜以意味深远的表情做出否定后，我就拍了一下她的左肩。

「那就等回到现实世界再搜寻一下吧。只要不从岩石掉下去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会的。」

对点头的搭档露出微笑，这次我真的重新开始迈开脚步。

穿越两棵响杨并排的空间并且越过略高的山丘之后，就能看见前方出现漆黑的树林。那座森林中央有黑暗精灵的城堡。敌对的森林精灵的据点在楼层西北部外围附近，必须穿越艰险的山路才能抵达，那边也是相当难走的路，但我们当然没有必要经过。

时间是凌晨四点。距离天亮还很遥远。

亚丝娜可能也有同样的想法吧，走在旁边的她开口表示：

「森林里面似乎很暗耶。拿出火把比较好吧？」

「不，我想……不需要。」

「为什么？」

「进入森林后你就知道了。」

听见这个回答的亚丝娜像是感到不满般噘起嘴巴，但在踏入森林后这样的情绪就消失了。

我们一路闯过的维鲁提亚草原与晃岩之森的境界线，是现实世界不可能存在的显眼地形。走下山丘，前方是高应该有二十公尺且连绵不绝，像是墙壁一般的树林，该处宛如迷宫入口般的间隙正打开漆黑的大嘴。小径就被那个间隙吸了进去，前方完全看不见亮光。

「……果然还是需要照明吧？」

「先别急嘛。」

边安抚搭档边走下坡道后直接闯进树木的间隙当中。背后的月光立刻远离，连两公尺前方都看不见的黑暗包围住我们。气温也明显下降，夏夜的闷热感完全消失。

几乎所有玩家这时候就会点著火把或者灯笼了吧。我在封测时期也是这样。但这次则忍受著黑暗带来的原始恐惧，持续走在树木包夹的窄路上。

最后我们的脚步声从走在乾土上的沙沙声变成「喀喀」的坚硬声音。地面变成岩石了。夹杂在两道脚步声中的声响是潺潺的流水声。

「…………啊。」

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叫声。前方亮起朦胧的淡绿色光芒。靠近之后发现发光的是长在树干上的几株菇类。现实世界也有夜光茸这种会发光的菇类，但这里的比它大了一些，光芒也更强。

在发光菇类前面停下脚步的亚丝娜，以指尖轻触了一下像灯泡般圆滚滚的菇伞。出现的视窗显示著「送火茸」的固有名称。

「送火茸……是现实世界没有的菇类吧？」

听见回过头来的亚丝娜提出的问题，我就轻轻点头。

「就我所知是这样。」

「送火是盂兰盆节结束时点的火？像京都的五山送火那样。」

「应该是吧……」

也就是说这种菇类，是为了送回到现实世界的灵魂前往冥府而发亮。虽然算不上很吉利的名字，但要是这家伙没有生长在这里，攻略晃岩之森的难易度将会上升三倍。

撑起身体的亚丝娜再次发出细微的声音。前方有两个方才不存在的绿色光芒发出朦胧的光线。

往该处靠近后，光芒简直就像在引导我们一样不断地亮起。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可能会怀疑是陷阱，但是菇类当然没有自己的意志，也没有遭到控制。它们只是有玩家或NPC靠近，或者附近有同类发光就会产生反应而开始点亮的存在。

追著绿色光走了几分钟。左右的树木突然中断。送火茸的诱导灯也跟著消失，眼前有的只是一片漆黑。

「……咦，已经穿越森林了？才走不到几分钟耶。」

我以右手让感到困惑的亚丝娜停下来。

「稍等一下。」

「嗯……」

两人并肩静静站在现场──

右斜前方就有送火茸的光亮起。

对此产生反应，稍远处有一簇菇类发光。发光的连锁毫不间断，最后成为像是星空一般的规模，苍绿色光芒照耀著广大的空间。

「哇啊……！」

由于大叫的亚丝娜往前跨出一步，我便急忙抓住她上衣的衣角。

在眼前扩展开来的，是由许多参天巨木与其枝叶所构成的天然回廊。宽与高大约三十公尺，光用目测无法得知有多长。我们所站的是上部平坦的柱状岩石，三公尺左右下方的地面被清澈的水以及水生植物覆盖。从巨树树梢紧密地重叠在一起形成的天篷垂下许多藤蔓，还可以看到大型的蝴蝶缓缓穿梭于藤蔓的缝隙之间。

由相连岩柱形成的小径蜿蜒在流水与树木的回廊正中央往前延伸。这样的环境在送火茸的绿光照耀下就像是幻境一般。

搭档直接默默伫立在现场，我放开她的上衣之后，就从道具栏取出火把。注意到这一点的亚丝娜以纳闷的表情询问：

「咦……既然这么亮了，就不需要了吧。」

「嗯，你看就知道了。」

点了一下左手拿著的火把，从选单选择点火。

橘色火焰燃烧起来的瞬间，最近处的一群送火茸就失去磷光。这个现象急速连锁，照耀回廊的绿光不到十秒钟就全部消失了。视界覆盖在浓密的漆黑当中，靠不住的火把光芒只能照到数公尺前方的石柱。

「原来如此……送火茸只要有其他光线就不会发光对吧。」

亚丝娜呢喃完，我就击点拿著火把的手附近并且回应：

「正是如此。所以在森林入口就立刻点亮照明的话就一直不会注意到菇类会发光，得在这样的黑暗下突破这座森林。嗯，当然那也不是绝对办不到的事情啦……」

从打开的视窗按下熄灯键后，火焰就急遽变小然后突然消失。

几秒钟后，最近的一簇送火茸就发出绿色磷光。发光现象安静但相当迅速地扩散，最后淡绿色光芒再次照耀整座回廊。

把火把收回道具栏的我，指著从两人脚边排成一列往前延伸的岩柱。

「……然后呢，这就是迷宫名称由来的『晃岩』了，大概是……嗯，七个里面有一个会摇晃的比例。」

「你说摇晃，大概是怎么样的程度？」

由于亚丝娜边以脚尖踢著现在站著的石柱边这么问，我就试著回想封测时期的感觉。

「嗯……还不到『喀啦！』的程度。大概就『咕啦』或『叽啦』那样吧。」

「…………别用状声字。」

「嗯～～……大概是知道会摇晃的话，只要保持平衡就能够站稳脚步了。」

「要怎么分辨会摇晃的岩石呢？」

「很难用言语来说明，我让你看实际的差异吧。」

如此回答完，我就移动到下一颗岩石上。亚丝娜畏畏缩缩地跟了上来。

圆柱状的岩石，高度从水面算起统一为大约三公尺左右，但是粗细就有很大的差异。较小的岩柱，上面的直径约五十公分，大的则有一公尺以上。但麻烦的就是并非越大就越安定。

「这个没问题……这个也没问题……」

我一边出声一边跨出脚步从这个柱子移动到下一个柱子。第五根、第六根，然后到了准备踏到第七根柱子的时候。

「哎呀，就是它了。」

把准备往前踏的脚收回来后，我就蹲了下来。

「来，你看这里。」

我指的是柱子与柱子的接缝。至今为止的柱子，接触部分都确实地互相卡在一起，但第七根柱子却稍微分开。缝隙仅仅只有三公分左右，不从正上方仔细窥看的话就无法注意到。

「像这样跟其他柱子有些分离的家伙就是『晃岩』了。当然还有其他分辨的特徵，不过是非常微妙的差别，所以还是以缝隙来判断比较确实。」

「……知道了。」

「那么由我先过去，你看一下我维持平衡的方法。」

「真……真的没问题吗？」

「别担心。」

在心中加了一句「应该啦」之后，就稍微摊开双手并且右脚往前跨。

晃岩的直径大概是七十公分左右。把靴子底部放到岩石中心线上，慎重地踩了上去。当一半体重加到上面时，就有岩石稍微右倾的感觉。要比喻的话，大概就像只是稍微打进松软地基的木桩……不对，或许那就是摇晃的原因吧。

微调整重心，最后一口气把所有体重放到右脚上。岩石虽然微妙地持续晃动，但不至于朝某个方向整个倾倒。集中在全身的神经上来保持平衡，慢慢地跨出左脚来放到中心线上。接著把体重移到左脚，抬起右脚移动到下一根石柱。

「哟……」

连左脚都拉回来后，我就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封测时期已经熟练到可以轻松地渡过，但是仅仅四个月似乎就遗忘了窍门。之后应该还要经过好几次，于是便下定决心重头开始练起。

「原来如此。你把那边让出来。」

听见在两根柱子前方的亚丝娜这么说，我就前进到下一根柱子前方然后转过身子。

「过得来吗？」

「重点是要把体重放到中心线就可以了吧。」

看起来一派轻松般如此回答完，亚丝娜就把左脚放到晃岩上。

也就是说我的惯用脚是右脚，而亚丝娜则是左脚吗……当我想著这些事情的期间，亚丝娜流畅地交互运动双脚，从旁看来岩石完全没有晃动就渡过石柱。在我站立的岩石中央停下来后露出灿烂笑容。

「刚才的动作你打几分？」

「应该有九十九分。」

「……扣一分的理由是？」

「比老师还要厉害。」

听见这个答案后，亚丝娜就用鼻子轻哼一声然后看向下一根石柱。

「咦……下一根也是晃岩？」

「嗯……啊，真的耶。」

低头看向脚底，发现我们站著的柱子跟下一根柱子之间有些微的缝隙。

「不是说晃岩的比例大概是每隔七个会有一个吗？」

「那……那是平均来说啦。有像这样聚集在一起的地方，反过来说也有好一阵子都没出现的地方。」

「我知道──那我要先过去喽。」

「请吧请吧。」

我横移了两步，抬头看向回廊的天蓬。

这座「晃岩之森」的怪物出现率相当低，但并非完全不会出现。偶尔会从天蓬飞降下巨大蜉蝣、巨大竹节虫或者巨大天竿鱼，那个时候如果刚好要渡过晃岩就会感到有点焦急。

但是目前上空只有几只属于非主动怪物的巨大蝴蝶在悠闲地拍著翅膀。把视线移回来后，看见亚丝娜这次也以平稳的脚步通过晃岩。

四步渡过比刚才更大的岩石，轻跳到下一颗岩石──这个瞬间。

「────！」

我正打算大声警告，但在最后一刻打消了念头。让对方吓一跳会造成反效果。只能祈祷她能自己发现了。

发现下一根柱子也是晃岩。

随著「咚咚」的轻快脚步声一起著地的亚丝娜，可能是为了我而准备让出空间吧，只见她大大往右跨了一步。瞬间岩石整个倾斜。

「亚丝娜！」

这次真的开口大叫的我，声音跟「咦？」的惊叫声重叠在一起。

亚丝娜拚命想停留在原地，但还是在倾斜二十度以上的岩石上失去平衡，直接被拋到空中。

心脏整个紧缩，手脚瞬间变得冰冷。但现在还不要紧。底下是水深不到五十公分的湿地，掉落的伤害会被吸收，也没有溺水的危险。希望不要那么倒楣，掉落的地点刚好就是无底洞。

虽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发展，但亚丝娜并没有发出悲鸣，她在空中控制姿势，从伸直的双脚掉入水中。随著「咚噗」的轻微水声弯曲双膝来吸收冲击。显示在我视界的HP条连一像素都没有减少。

「…………呼……」

松了一口气之后，我就呼唤搭档。

「亚丝娜，你没事吧？」

细剑使维持著地的姿势静止了一阵子，然后才缓缓站起来往上看著我。

「……是没事啦，但是臀部弄湿了。」

「这……这样啊。从水里面出来马上就会乾了。我现在就把绳子放下去，你在那里不要动喔。」

「了解。」

以左手对绷著脸竖起大拇指的亚丝娜做出同样的手势，并且以右手打开视窗。

我在封测时期至少有三次从晃岩上跌落。独行的话想回到柱子上就只能先回去回廊入口，然后从陡峭岩石上凿出的狭窄楼梯爬上去。但是组队的话，就可以让搭档把自己拉上去了。

将即使吊著三名全装备玩家也不会断裂的「女郎蜘蛛丝制绳索」实体化，然后准备将结成环的前端朝亚丝娜丢去──就在这个时候。

「咿咿！」

发出细微声响的亚丝娜，把双臂紧贴在胸前，然后整个人笔直地站著。

「怎……怎么了？」

「刚……刚才，有东西碰到我的脚……」

我急忙从岩石上探出身体来注视亚丝娜的脚边。靠送火茸的磷光要渡过晃岩桥是绰绰有余，但是亮光无法照到湿地的水中。

即使如此我还是尽力瞪大双眼来瞪著晃动的水面，结果看到轻飘飘的影子通过亚丝娜的靴子附近。下一刻，颜色浮标出现。颜色是相当淡的粉红。专有名称是「Hematomelibe」。

稍微呼出一些憋住的气息后，我再次开口叫道：

「亚丝娜，不要动！那种怪物虽然恶心，但只有一只的话几乎没有危险！」

「什么叫几乎……哇咿！」

之所以变成用怪声做结尾，是因为怪物开始蠕动著从亚丝娜的右脚往上爬。

那是全长五十公尺左右的细长软体生物。身体是半透明，透过身体可以看见中央部的黑色消化管。背上并排著几对飘动的突起，头上还伸出无数不停动著的触手。

「等……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亚丝娜全身后仰到界限并且发出悲鸣，但没有自己把它扯掉。不对，是办不到吗？不论如何，现在只能请她忍耐了。

封测时期，在第七层首次遭遇这种怪物后，我就搜寻了Hematomelibe这个名字。虽然没有完全一致的单字，但是中途将其分割开来大概就能知道意思了。Melibe是海参的一种学名，Hemato则是表示血的接头词。直接翻译过来就是「吸血海参」。

继续搜寻就发现，真正的海洋里存在著刚才告诉过亚丝娜的一种名为「海蛞蝓」的海参。艾恩葛朗特的吸血海参就是模仿那种海蛞蝓所做出的命名吧。而且也赋予与Hemato这个接头词相符的意思。

「不行不行！不行啦──！」

亚丝娜大声喊叫时，蠕动著从她右脚爬上去的巨大海参就在膝盖上方十五公分左右的地方停下来。从头上长出来的无数触手，像在检查靴子与裙子之间的大腿一样爬动。

「呀……」

「再撑一下！那家伙只会吸点血而已！」

但我这样的激励完全造成了反效果。

「咪……咪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娜迸发响彻回廊每个角落的尖叫，右手一把抓住吸血海参的背部就用力将其扯下，然后朝著眼前的石柱猛力砸去。

半透明的身体随著「啪嚓！」的恐怖声音破裂了。稍微可见的消化管也断裂，从里面滴下红黑色浓稠黏液并溶在水里。下一刻，残留在岩石上的恶心残骸就变成蓝色碎片四散开来。

吸血海参在第七层出现的怪物里面是压倒性的弱。防御力几乎是零，HP只有一丁点，攻击手段也只有缓慢的吸血。除了极度的不快感，根本是不足为惧的对手──不过这是在只有一只的情况下。

「糟了……」

我一边如此呢喃一边毫不犹豫就从柱子上跳下去。发出比刚才的亚丝娜还巨大的水声后著地，然后呼唤呆立在现场的搭档。

「亚丝娜，你没事吧？」

「呃，嗯……」

点头的细剑使眨了两次眼睛后才皱著眉头表示：

「倒是……连桐人都跳下来的话，谁要把我们拉上去啊？」

「从入口重新来过。快点回去吧！」

抓住亚丝娜的右手转过身子的我，忍不住咂了一下舌头。水面稍微上方处有三个淡粉红色浮标像滑行般朝这里靠近。当然其正下方的水面下存在新的吸血海参。

「桐人，从右边……还有后面都过来了！」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放开抓住的手。

「刚才死掉的家伙的血把它们吸引过来了。停止移动，在这里战斗吧！」

「但是只要打倒眼前的三只……」

「没办法准确地瞄准在水里的吸血海参。时间拖久了会被几十只爬到身上，然后因为重量而爬不起来。如此一来，就算在这样的浅水中也有溺死的危险。」

以极限的速度说明完后，亚丝娜也没有再反对，只是回答了一声「了解了」。

两个人同时拔剑，背靠在相连的石柱上站著。这样来自吸血海参的攻击就只剩下三个方向了。

「这些家伙因为同伴的血而陷入兴奋状态了，所以会从水里跳起来试图直接贴在我们身上。趁那个时候依序干掉它们。只有复数同时过来时才使用剑技。」

「了解了！」

亚丝娜再次这么说完的下一刻，我的正面与亚丝娜的右斜前方的水面就啪嚓一声裂开。

我以斜向斩击，亚丝娜则以直向突刺来迎击背上的突起像翅膀一样摊开后飞扑过来的吸血海参。通常技的一击轻松地切断脆弱的软体，掉落到水面后飞散成蓝色多边形。

再次有两只吸血海参同时跳起。这次也顺利地将其斩落，不过这时亚丝娜低声呢喃著：

「这些家伙，如果会被伙伴的血吸引过来，那不是会越杀聚集越多？」

「正是如此……哟。」

我的左边有两个浮标连续跳起。冷静地看著同时袭来的两只吸血海参的轨道，以单发直斩技「垂直斩」把它们轰飞。下一刻，也有一只朝亚丝娜扑去，但是被她用疾如流星的突刺技粉碎了。

本来对上吸血海参这样的软体怪物，最有效的是打击属性武器，效果依斩击、突刺、贯穿这样的顺序变弱。我现在的爱剑「日暮之剑」是斩击属性，所以还算有效，但亚丝娜的「骑士细剑」是突刺属性，所以一般来说通常技的一击很难确实将其杀害。

但是原本性能就很高的骑士细剑经过黑暗精灵铁匠强化成＋7，让这把在第三层入手的武器，即使来到第七层还是发出难以望其项背的攻击力。被直向贯穿的吸血海参，在空中变成圈圈并且被弹飞就是最好的证明。而且这把细剑还剩余多达八次的强化次数。

如果全部成功达到＋15的话，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呢？虽然很想看看那种模样，但是也总觉得有种不安的感觉。当然不是想像会跟亚丝娜交手的场面，但性能达到可以称为平衡破坏者的武器，攻略集团的众人……以及PK集团的家伙们会放著不管吗──

「呜哇哇……来了好多！」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把意识集中在湿地的水面。从远方有超过二十个的颜色浮标往这里靠近。

「该做的事情还是一样！万一要是被贴上了也不用慌张，把它扯下来之后砸到后面的墙壁上就可以了。只要不陷入恐慌，绝对能够存活下来！」

封测时期有过同样经验的我如此坚定地说完后，亚丝娜就以似乎稍微冷静一点的声音回应：

「了解。等一下有点话要跟你说。」

还没时间想「到底是什么话～」，前方的水面就连续破裂，新的吸血海参不断飞扑过来。我直接把它们砍碎，亚丝娜则是以直向突刺将它们击坠。

宛如镜子般闪烁的细剑以闪电状残光点缀著微暗空间。由于突刺实在太过快速，反射光的特效尚未消失就互相连接了起来。

亚丝娜这名玩家的实力，并非只依靠骑士细剑的性能。亚丝娜自己的战斗技术也随著楼层上升而完成更上一层楼的进化。目前仍因为SAO的系统面以及与怪物相关的知识量等差异，由我指挥的场面还是比较多，但这样的差距只要再三层──也就是攻略完第十层左右应该就会消失了吧。

每当细剑闪烁光芒，吸血海参就会在空中被分解成圆筒状。必须正确地贯穿半透明、形状不固定且软绵绵海参的中央线才会出现这种情形。只有卓越的集中力与身体操作能力，以及与完全潜行技术的亲和度兼具才能办得到，真可以说是神技。

果然亚丝娜不应该只是当我这个边缘人的攻略搭档，是应该前往更大舞台的人才。

有了这种确信的同时，也感觉到至今为止不太明显的犹豫，不对，应该说是执著般的感情。想一直在旁边见证这种才能，不想交给任何人的独占欲。在现实世界与任何人都保持一定距离，甚至连家人都顽固地疏远的我，被囚禁在虚拟世界里才首次了解这种感情实在是很讽刺的一件事。

即使脑袋的三成被这种思绪支配，我还是流畅地砍杀从上下以及左边扑至的吸血海参。封测时期陷入完全相同的状况时，虽然精神力曾被不知何时会结束的波状攻击削弱，但根据当时的经验就知道打倒一定范围内所有的吸血海参，这怒涛般的进攻就会结束，而且现在身边还有可靠的搭档。

战斗刚开始的数分钟，原本还交互以声音通知敌人的位置，最后也没有这个必要。我和亚丝娜靠出现在视界边缘的些许动作与轻微的呼吸声就预测出搭档的攻击时机，互相支援对方并且持续处理从三个方向涌至的敌人。

曾几何时连焦躁、恐惧，甚至是时间的感觉都消失，在近似出神状态下不断挥著剑──回过神来才发现，一时之间几乎快掩盖整个水面的颜色浮标，就像幻觉一样全部消失了。

即使如此还是举著剑，在思考停止状态下持续站了几秒钟，之后才放松身体的力道。

一看向旁边，发现亚丝娜的眼里原本也浮著茫然的光芒，在眨了几次眼睛后就看向这边。

「…………结束了？」

「…………大概吧。」

为了慎重起见再次环视周围后才点点头，细剑使像要检查握在右手的细剑剑身般盯著剑看，然后说了一句：

「幸好是很柔软的怪物，耐久度没有减少太多。」

「呃，嗯……是啊。结果到底打倒了几只呢……」

「五十只左右我就放弃数下去了。」

在我们进行著这内容没什么营养的对话的期间，出神状态的余韵终于结束，我便用力摇了一下头。

「嗯，总之辛苦了。Nice fight。」

伸出右拳之后，亚丝娜也以左拳跟我互碰了一下。

「桐人也辛苦了……还有，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没办法按照你的指示行动。一开始的那一只，按照你所说的静静不动的话，就不会吸引那么一大群过来了吧。」

由于不知不觉间露出沮丧表情的亚丝娜这么表示，我便急忙加以否定。

「没……没有啦，那不是亚丝娜害的。如果我打从一开始就把吸血海参的外表、性质确实传达给你知道的话……」

这时我突然想起亚丝娜战斗之前曾经说过的话。

「……难道你刚才表示『之后有话要说』，指的就是这件事？」

畏畏缩缩开口询问的瞬间，感觉──笼罩细剑使全身的温顺感就变成白色水气蒸发掉了。

「啊……对啊，就是这件事！桐人，你一定是认为我会觉得恶心才不说的吧，但是希望你别这么客气了！我承认自己对恶心怪物的忍耐度很低，但我可不打算因为那样就不继续前进喔！」

「……也可以提及幽灵类怪物的事吗？」

「嗯咕……」

面对我的问题，亚丝娜的喉咙就发出塞住般的声音并且僵在现场，最后才有点僵硬地点了点头。

「可……可以喔。因为比没有事前情报就突然出现要好多了……顺便问一下，这里会出现吗？」

「会…………」

拖了三秒钟之后，我才用双臂比了个叉。

「出现才怪！」

亚丝娜神速挥出的左直拳，在几乎快造成伤害的情况下轰中我的肩膀。

踩出水声走在海参消失的湿地回到回廊的入口，从壁面凿出的楼梯爬回岩石露台的我们再次挑战渡桥。

看来晃岩的数量比封测时期还要多，也有连续两个甚至是三个的地方，但只要谨守走正中央的基本原则，对轻装的我和亚丝娜来说不会是太困难的机关。从上空飞下的昆虫型怪物也靠著在稳固岩石上的人丢石头来吸引敌人的作战顺利处理掉它们，前进二十分钟左右目的地就出现在前方。

「哇啊……！」

亚丝娜发出比最初看见回廊时兴奋了两成的欢呼声。

也难怪她会这样。出现在眼前的是如果要编篡艾恩葛朗特百大风景一定会被采用的绝景。

我们一路从南方前进过来的回廊，在前方与北、东、西向的回廊会合形成了圆形的巨蛋。然后威风凛凛地耸立在中央的是直径足有五十公尺的超级巨树。第三层主街区兹姆福特的怪物猴面包树直径大约是三十公尺，所以从断面的面积来看几乎是它的三倍。

就算说树龄有千年也足以让人信服的威严巨树，根部附近的大树洞张开大大的嘴，其深处可以看见一扇木门。树干到处是无数的树洞，从这些地方透出泛绿光芒。跟兹姆福特的猴面包树相同，成为空洞的巨树内部建筑了居住空间。

我小声对呆立在现场无法动弹的亚丝娜呢喃：

「那就是第七层的黑暗精灵的据点『哈林树宫』。」

顺利渡过剩下一百公尺左右的桥后，我们跳到岩柱聚集成蜂巢状的广场然后松了一口气。

广场左右延伸著通往其他回廊的圆弧状桥梁，再往前则是一颗高将近十公尺的天然树洞张开著巨大的嘴，而它也成为哈林树宫的正门。树洞内部的门是由不同的木材组合成箭尾模样，可以说门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

「……基滋梅尔就在那里……」

亚丝娜这么呢喃著，我轻推了一下她的背部说：

「我们走吧。她一定在等著我们。」

「……嗯。」

追上点完头就迈开脚步的搭档，同时确认了一下现在的时间。上午五点七分──虽然从窝鲁布达到这里花了将近两个小时，但是扣掉湿地入口附近浪费的时间，确实正如妮露妮尔所说的，来回大约是三个小时左右。

任务目标的那索斯树，应该长在湿地的某处才对。既然都要到下面去歼灭吸血海参了，也有顺便寻找树果的选项，但亚丝娜应该不希望再节外生枝，我自己也想尽快见到基滋梅尔。

快步走过岩石广场，在哈林树宫根部暂时停下脚步。靠到这么近之后，往上看还能进入视界的就只有像墙壁般直立的树干，以及遥远上空的一大片树叶而已。

「……现实世界里最粗的树木，不知道大概是多粗喔……」

原本没有打算要知道答案，但是亚丝娜立刻就回答了我的疑问。

「应该是墨西哥的『杜雷之树』喔……根部的直径大概是十五公尺左右吧。」

「您……您真是清楚……十五公尺已经很厉害了，但这个家伙是它的三倍以上耶。」

「是啊……问基滋梅尔的话，她应该会告诉我们来历吧？」

「应该会喔。」

一瞬间面面相觑后，我们就再次开始前进。

岩石道路从比我们还要高的两根树根之间通过一直延伸到正门前。道路的左右两边并排著同样是木制的营火台，从顶端的笼子放射出来的光芒并非火焰的橘色而是淡绿色。他们似乎是栽培刚才那种送火茸作为光源。

最后道路被高五公尺以上的树洞吞没。箭尾模样的门已经近在眼前。紧闭到毫无缝隙的两扇门，应该是推也推不开吧。

附近也看不到卫兵的身影，和第六层的嘎雷城不同，等了一阵子也没有任何声音传下来。

「咦，奇怪了……封测的时候只要靠近门应该就会打开了……」

皱著眉头这么一说完，亚丝娜似乎就再也无法忍耐般往前走一步，高高举起戴在左手食指上的大型戒指──留斯拉之认证。

「我们是帮助留斯拉王国槐树骑士团的近卫骑士基滋梅尔的人族剑士！为了与她见面而到访此地，请开门吧！」

这是根据「任务文脉」的精彩声明。擅自对自身搭档作为VRMMO玩家的成长觉得感动时，就响起「轰隆……」的沉重声响。

巨大的门缓缓往左右两边打开。看来是回避了吃闭门羹的状态。松了口气的我开始观察厚重的门扉。看来不只是表面，连骨架甚至是用来开关的齿轮都是木造。由于精灵族应该不能砍活生生的树，实在难以想像要花多少时间，才能只从枯死或者倒塌的树木上收集到如此大量的材料。

花了十秒钟左右门才完全打开。凝眼往内侧看去，发现只有最深处有一道微弱的橘色光芒摇晃著，可以说几乎是一片黑暗。

「奇怪……我记得里面是超宽敞的大厅啊。」

「进去就知道了。好了，快一点！」

右手被亚丝娜拖住，我也急忙跟了上去。

钻过打开的门踏入黑暗当中。除了后面照过来的送火茸光线好不容易才照亮的木制地板外就看不见任何东西。

只能先朝著正面能见到的那个小小光源前进了……但那应该是普通的火焰。只要点火，送火茸的光就会因为连锁反应而消失才对。

当我感到疑惑的这个瞬间。

从左右的黑暗处伸出好几根锐利的长枪枪尖，抵在我跟亚丝娜的胸口。

──原来如此，唯一一道火焰是为了让大厅内的所有送火茸熄灯而点的吗？

严峻的声音打断了我瞬间浮现的思考。

「是人族的剑士桐人跟亚丝娜吧！现在以和骑士基滋梅尔一起串通堕落精灵夺走秘钥之罪逮捕你们！」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十章

牢门关闭的声音听起来竟然出乎意料地平稳。

并非押送我和亚丝娜的黑暗精灵兵士们特别绅士。是因为看起来很坚固的栏杆以及固定栏杆的框架全都是木制的缘故。

一名队长与四名士兵从通道走回去，等听不见脚步声之后，我就环视了一下监牢内部。

大约四张半榻榻米的空间内有两张简朴的床与一张桌子。桌上放了水壶和杯子。墙壁上以送火茸的盆栽来取代灯笼。

亚丝娜走到桌前，拿起水壶紧盯著它看。本体是玻璃制但把手是木头。杯子就完全是木制了。桌子与床都是以复杂的榫卯所组成，根本看不到任何钉子。看来这间牢房──不对，我看整座哈林树宫都没有使用任何金属。例外大概就只有黑暗精灵们身上携带的武器和防具吧。

不知不觉间左手触碰著腰际，但爱剑不在那里了。我的日暮之剑和亚丝娜的骑士细剑，以及两只留斯拉之认证都在被押送到这间地下监牢前被拿走，然后被放进像是保管库的小房间里了。

我把叹息吞了回去，左手抓住杯子并且倒水，慎重起见还是闻了闻味道才一饮而尽。由于没有亮起中毒或是麻痹的异常状态图示，我就在另外的杯子里倒水，递给呆立在牢房正中央的亚丝娜。

「来，喝吧。虽然只是水。」

「…………嗯。」

老实点点头的亚丝娜，以双手接过杯子后凑到嘴边，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虽然不是很冰凉但似乎有让心情冷静下来的效果，原本空虚的瞳眸又有了光芒。眨了两三次眼睛后笔直地看著我──

「……基滋梅尔是不是也被抓进这个监狱呢？」

这个突然直指核心的问题，让我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才回答：

「就算是这样，也不会是在附近的牢房。如果在附近的话应该会呼唤我们……嗯……地图有记录下来吗……」

打开视窗后移到地图标签。幸好哈林树宫的地图确实显示出来了，这时亚丝娜也来到我身边窥看著地图。虽然还有大部分仍呈现灰色，但是大概可以推测出监狱全体的构造。

「我们目前所在的牢房是在地下二楼的西侧。然后楼梯与卫兵的哨所是在正中央。这就表示，东侧可能也有牢房。」

「基滋梅尔在那里吗？」

「有可能。」

我刚点完头，亚丝娜就轻咬嘴唇。最后以承受著疼痛般的沙哑声音──

「……在第六层的时候，我问基滋梅尔会不会被追究秘钥遭到夺走的责任时，你还记得她是怎么回答我的吧。」

「嗯……她说『我是由女王陛下叙任的槐树骑士团团员，所以只有骑士团长与陛下有权利迁责……不对，是谴责我』。」

「正如这句话所说的，基滋梅尔在第六层的嘎雷城是无法被究责。如果被究责的话，应该就被关进嘎雷城的牢房里面了……但是第七层却被抓住了，到底是为什么呢……」

「唔嗯……」

也难怪亚丝娜会有这样的疑问。我抬头看向贴著木板的天花板，一半像是说给自己听般回答：

「以常理来看，这座哈林树宫存在立场上能将基滋梅尔关进牢房的人……也就表示不是槐树骑士团团长就是黑暗精灵的女王陛下在这里，但我认为实际上应该不可能才对。因为那两个人不可能离开第九层的城堡。如此一来……就是基滋梅尔也不知道的某个跟骑士团长拥有同等权力的人也在这个据点……？」

「拥有同等权力的人，比如说呢？」

「比如说其他骑士团……呃……」

当我语塞的瞬间，亚丝娜就帮忙填补了我的记忆。

「檀树骑士团和枸橘骑士团。」

「对，其中之一的团长之类的。」

「但是，如果槐树骑士团的团长不会离开城堡的话，其他骑士团的团长应该也是一样才对吧？」

「…………确实是这样。」

听她这么说，我也只能点头。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我就追加了说明。

「虽然这样有点透露剧情……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到了第九层的城堡后，就会变成三个骑士团团长各自指派较长的跑腿任务。不过如果某个团长不在城堡里的话，就连想承接任务以及进行报告都办不到了。」

「原来如此……」

皱起眉头低下头去的亚丝娜，突然快速抬起头来。

「啊……对了，只要确认那个就可以了！任务记录！」

「啊。」

认真地望著栗色眼睛后，我就赶忙在还开著的视窗上动起手指。

从地图标签移动到任务标签，打开精灵战争任务的树状图。至今为止攻略过的各层连续任务，也就是「翡翠秘钥」、「琉璃秘钥」、「琥珀秘钥」、「玛瑙秘钥」并排著的最下方出现了名为「红玉秘钥」的标题。

我用食指击点那个文字列。新的树状图摊开，出现应该是第一个连续任务的标题。上面写著「树宫的俘虏」。

亚丝娜把头靠了过来，看著以小字写成的任务记录。

「被怀疑与堕落精灵串通，因此被关进哈林树宫的地下监牢。为了洗清嫌疑，必须跟骑士基滋梅尔会合。首先从牢里脱逃，回收被夺走的武器吧。」

「…………」

一起沉默了三秒钟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以手势表示「你先说」后，亚丝娜就小声说出一串话来。

「这是表示四把秘钥被堕落精灵夺走也是剧情之一喽？还是说像赛龙时那样……」

「某个人，或者什么事情让任务配合预料之外的发展改变了内容。」

我接在亚丝娜的话后面这么呢喃。

第六层主街区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被PK集团的斧使摩鲁特杀死时，我原本认为「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无法再进行下去了。但是故事却连受到玩家影响而出现的赛龙死亡都加以吸收，引导我们开始新的发展。这次恐怕也是同样的情形。

「……如此一来，就得有逃狱被卫兵发现，可能就不只是再次回到这里的觉悟比较好喔。」

「的确是这样……最惨的状况可能会出现处刑之类的发展。怎么办？要再观察一下状况吗？」

「不了。」

立刻回答完后，亚丝娜就以充满坚定意志的眼睛直盯著我看。

「秘钥之所以被夺走，都是基滋梅尔为了要救我们。如果因此而被问罪，那我们必须尽快帮她洗清污名才行。」

「……说得也是。」

用力点头回应后，我就关上视窗。

「既然这么决定了，首先得逃出牢房。看来那些栏杆是木制，以副武器使出剑技的话应该能加以破坏，但那么做绝对会发出很大的声响……」

「嗯……如果只是要逃到外面也就算了，但还得取回武器并且找到基滋梅尔才行……」

亚丝娜发出沉吟声，同时走向隔开牢房与通道的栏杆。

我也站到她旁边再次仔细地检查起栏杆。浮出木纹的栏杆不是圆棒而是方木条，只有这个地方饶富日本时代剧的趣味。每一根木条大约是三公分左右的正方形，然后以十五公分左右的间隔呈直向与横向紧密地组合在一起。就连「老鼠」也无法从这个缝隙中逃脱吧。

当我这么想的瞬间，就想到另一个任务的事情。我们在今天的正午──最晚也要在下午一点之前，必须找到二十个成熟的那索斯树果，把它们送到窝鲁布达内妮露妮尔的房间。

现在是凌晨五点四十分。虽说还有时间，不过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亚丝娜说提早三个小时出发真是绝佳的提议。为了不浪费这个幸运，必须尽快跟基滋梅尔会合，然后逃离哈林树宫才行。

右手握住乌亮的方木条，然后试著用力摇晃。虽然自认为筋力值在攻略集团内已经算高的了，但不要说折断了，根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接著从道具栏里取出小刀试著削削看。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方木条就像上了油一样，刀刃碰上去就会滑开。

看来没办法不发出声音将其破坏了……当我这么想时，调查牢门锁头部分的亚丝娜就靠过来表示：

「怎么看都需要开锁技能才能够打开。」

「我想也是……但现在也没时间重新设置技能并且提升熟练度了……」

「我想用木头制成应该是突破的重点。你有没有锯子？」

「没有……早知道这样，就在第四层的船匠爷爷那边偷一把锯子了。」

「用买的好吗？」

侧目瞪了我一眼的亚丝娜，以指尖划过方木条。

「剩下的……就是让老鼠来咬之类的……」

我想她说的不是亚鲁戈的绰号而是真正的老鼠，但牢里面很乾净，也没有让老鼠一家生活的洞穴。

「不然……就是淋水让它腐化之类的……」

虽然有很多水，然要让一个地方腐化至少得花一个月左右吧。

不能只在脑袋里否定亚丝娜的提案，我也得说些什么才行，这么想的我拚命思考著，但不论如何绞尽脑汁都想不出好方法。如此一来只能放弃偷偷逃出，乾脆在牢里放火引发大骚动，然后趁隙用剑技……当我浮现这种自暴自弃想法的瞬间，某个点子就成形了。

「……用火。」

听见我的呢喃后，亚丝娜就以哑然的表情看著我。

「你说用火……难道是想引起火灾？」

「没有啦，不是烧栏杆而是让它碳化。巧妙控制距离让它烧焦的话，强度应该会大幅降低才对。」

「但是……只有一个地方不行吧。要烧出让我们能够通过的洞，至少要烧焦栏杆十个以上的地方……」

「不用，只要一个地方就够了。」

我推著亚丝娜的背部，往右侧移动一公尺左右，站到了牢门前面。

牢门也同样是木制的栏杆，只有内藏门锁的部分是看起来相当坚固的箱型构造。然后这个门锁结构应该，不对，绝对也是木制。这样的话，用火在外面仔细地烤的话，应该能让内部也跟著碳化才对。

在露出理解表情的亚丝娜眼前，我从道具栏取出火把。当我立刻准备点火时才注意到一个重大的问题。

「呜……」

「怎……怎么了？」

「可恶，在这里点火的话，整个地下监牢的送火茸就会因为连锁反应而熄灯。连卫兵哨所的送火茸都熄灯的话，就会被发现我们正在用火了……」

当我因为太过沮丧而准备丢弃火把时，亚丝娜就用力抓住我的左臂。

「现在放弃还太早了。那只要在连锁反应抵达哨所之前把火熄掉就好了吧？」

「嗯……是没错啦……」

「我从这里观察通道的送火茸，给你打信号时就立刻熄火。」

「…………」

真是让人神经紧绷的作战。但已经想不出更好的办法，而且也没有时间了。

「……那好吧。嗯……」

我把脸紧贴在栏杆上，从缝隙看向通道的深处。整齐排列的各个牢房之间的墙壁上也设置了装有送火茸的烛台，绿色光线一路延伸到卫兵哨所所在的地下二楼中央部分。

「最靠近的送火茸算第一个，然后到了第二、三、四、五……第六个送火茸消失时就告诉我。」

「了解，消失了我就拍你的左肩。」

和搭档互相点点头后，我就蹲到门锁正面。

一个格子，也就是十五公分的四方形木板里藏著连灵巧的亚丝娜都束手无策的复杂门锁机关。但越复杂耐久度应该就越低。再次确认通道没人之后，我就击点右手火把的点火键。

橘色火焰开始燃烧的一秒钟后，照耀牢内的送火茸光线就消失了。通道上的送火茸应该会不断因为连锁反应而消失才对。我压抑焦燥的心情，把火焰靠近门锁。深茶色木板好一阵子没有显露任何变化，最后表面稍微变黑，然后从该处扬起淡淡的烟雾。

左肩被用力击打后发出「啪叽！」一声，我急忙把手朝依然开著的操作视窗伸去，按下位于该处的熄火键。

火把上的火焰一瞬间就消失，牢房笼罩在黑暗当中。屏息等待了一阵子，接著背后墙上就再次亮起送火茸的光线。每隔数秒钟，光线就逐渐回到漆黑的通路上。

「……刚才的时机没问题吗？」

以呢喃声这么询问后，亚丝娜隔了一会儿才回答：

「嗯，哨所没有任何人过来的样子……现在才注意到，附近的牢房有其他囚犯的话，可能就引起骚动了……」

「确实是这样……哎呀，反正结果一切顺利。拜托你继续把风喽！」

「交给我吧。」

亚丝娜进入监视态势的同时，我就再次点燃火把。一次的作业时间大概是十秒左右。考量到不只是哨所，也可能有在外面巡逻的士兵就知道绝对不能拖太久。必须仔细判断不会烧起来的最近距离，以最快的速度让门锁碳化。

第二次的加热让木板的中央变得焦黑。第三次该处就像炭火一样炽热，第四次时开始出现放射状裂痕。现实世界的话，要让这种厚度的木板碳化应该需要更强的火力以及数倍的时间吧，但艾恩葛朗特的「乾木材」基本上对火没有什么抵抗力。

第五次差点就起火燃烧，只能赶快用手把火拍熄。虽然随著火热感损失了一些HP，但现在没有时间管这种事了。亚丝娜也理解我的想法而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集中精神在监视上。

第六次木板正中央附近变成灰烬而崩落，露出内部的齿轮与锁扭。果然正如预测的全是木制。虽是可以称作艺术品的精致工艺，但我在内心向制造它的黑暗精灵道歉后，就把第七次的火焰靠近它。

几个齿轮迅速碳化，变成粉末后崩坏──把牢门固定在门框上的锁扭发出细微的声音后脱落了。我立刻熄灭火把并站了起来。

「打开了！」

「GJ！」

迅速和难得说出游戏玩家用语的亚丝娜互碰一下拳头后静静把门推开。一瞬间虽然有抵抗力，但门立刻就随著粗糙碳粒摩擦的感觉打了开来。确认通道前后都没有人在，我们便蹑手蹑脚走出牢房。

「……首先得回收武器才行……」

一这么呢喃，亚丝娜也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放我们剑的房间，是在卫兵哨所隔壁吧。能够不被发现成功溜进去吗？」

「上锁的话就绝望了。不过也只能试试看喽。」

「是啊。」

结束对话，开始踮著脚尖移动。边确认左右两边的牢房没有人边走了二十公尺左右，前方就看见四角形的大厅。那里就是地下二楼的中央部了。我记得空间的南侧有往上的阶梯，北侧则并排著卫兵哨所与保管库。更加慎重地前进，从通道与大厅相接的转角窥看哨所的情况。

正如我的记忆，木板墙上并排著两扇门，左边的门附近有附加栏杆的窗户。从窗户透出比牢房明亮许多的送火茸光芒，也能听见有人在对话的声音。

我和亚丝娜交换了个眼神后，就弯腰斜向切过大厅，紧贴在窗户的正下方。音量整个变大，也能够听见对话的内容了。

「……的牢里好像已经有三十年没关过新的罪人了。」

「而且还是人族。」

「是帮助那些堕落精灵的蠢货。」

「反正一定是说要帮他们延长生命吧。」

「人族总是被这个手段给欺骗。」

一听到这里的瞬间，似乎感到愤慨的亚丝娜就发出简短的鼻息。我虽然也有同感，但现在得保持冷静来行动才行。

从声音来判断，应该是哨所内的两名卫兵。由于经常可以听见喀嚓喀嚓的食器碰撞声，应该是在吃早餐吧。看来有一阵子不会离开房间。

我们远离窗户，来到隔壁的保管库前面。边祈祷不要上锁边看向房门，结果发现根本没有钥匙孔。迅速压下门把，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慢慢开门，然后从缝隙溜进里面。

亚丝娜一进来，我便关上门然后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或许是隔间的墙壁很薄吧，仍可以听见两名卫兵细微的谈话声。也就是说，这里不能用普通的声音进行对话。

以手势传达「寻找武器」的意思，然后静静站起来环视室内。保管库跟牢房差不多大，三面墙上设置了架子、剑架与铠甲挂勾。

架上层层堆积了无数的木箱、皮袋等物品，剑架上也插了大大小小不同的剑。不是这种状况的话应该会兴奋地喊「宝山啊！」，但现在还是以两人的剑，可以的话还有戒指的回收为最优先事项。

首先从形状类似现实世界伞架的剑架开始调查。凌乱地收纳的剑全都像放了好几十年马上就要腐朽的样子，粗鲁地触摸剑锷与护手可能就会掉落。

以指尖静静把它们分开，同时搜索了十几秒钟。在让人觉得是不是在恶搞的深处才终于发现颜色与形状都很熟悉的剑鞘，我才再次松了一口气。

以手势对在稍远处寻找的亚丝娜传达「找到了」的讯息。但亚丝娜也用右手指著自己前方的剑架。

抽出日暮之剑与骑士细剑后，我就看向亚丝娜所指的地点。结果该处并排著一把上面的雕刻与黑暗精灵的风格有些不同的长剑，以及一把收在黑色皮革刀鞘里的军刀。

不会错了。长剑是我从森林精灵的队长那里入手的「精灵厚实剑」。而军刀则是基滋梅尔被堕落精灵的副将凯伊萨拉打断的武器。森林精灵的剑是我交给基滋梅尔让她代替损毁的军刀，所以几乎可以确定她在这座地下监牢的某处了。

我把细剑交给亚丝娜，把自己的剑背在背上后，随即同时抽出精灵厚实剑与军刀。

但或许是内心的焦躁让手部发抖吧。跟两把武器插在同一格的古剑晃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往旁边的格子倾倒。

哇～～～～！

我只动著口部无声地大叫。眼前逐渐倒下的剑撞上隔壁格子的剑，然后继续撞上隔壁的剑……像骨牌一样全倒下的话，应该会传出相当吵杂的声音吧。虽然想立刻稳住剑，但两手都拿著东西。事到如今，只能用嘴咬住或者用念力来停住它了……

迅速伸过来的手在最后一刻阻止了悲剧。一看之下，亚丝娜从我的右侧奋力探出身子，用指尖撑住了古剑。想著「得救了」的我正准备放松身体的力量，结果这次换成亚丝娜自己缓缓地倾倒。

──老天保佑！

在心中这么祈祷，同时把握著基滋梅尔军刀的右手伸到亚丝娜身体底下。由于没有多余的心思分辨身体的部位，结果就猛力接住胸部附近。胸甲的硬度与其内部的弹力清楚地传递到我的手臂上。

很久很久之后，亚丝娜这么说了。「要是组成搭档不到一个月，我大概会丢下剑并且放声大叫了吧」，她带著淡淡微笑如此表示。

但是幸好亚丝娜只是让虚拟角色变得像木棒一样僵硬，没有大叫也没有挣扎。

我用右臂把亚丝娜变成雕像一般的身体慢慢抬起来，最后让她恢复直立姿势。退后一步，默默地互相看著对方的脸──

（插图012）

「……这把剑真的很重。」

以最低声量这么说道的亚丝娜，左手仍然握著古剑。

「……等一下。」

以同样的音量回答完，我就把精灵厚实剑与军刀收进道具栏。以空出来的右手从亚丝娜那里接过剑，确实就感觉到沉甸甸的手感。明显比我的日暮之剑还要重。

剑柄上装设了大型护手，白色皮革剑鞘略微弯曲。那不是直剑，跟基滋梅尔的武器一样属于军刀类。整把剑看起来有点脏，护手内侧甚至还有蜘蛛网，外表实在不像是高级品，但基滋梅尔用这把军刀可能比较顺手，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把它丢进道具栏里。

虽然流了一身冷汗，但完成了回收爱剑这个第一目标，接下来很想继续搜寻戒指，但是五分钟或十分钟内不可能找遍如此大量的箱子与袋子。反正从成为罪人的时间点开始，「能够进出黑暗精灵据点」的印章效力就等同于消失了，所以还是放弃戒指比较好吧。

小声说明完我的想法后，亚丝娜就环视塞在四层架子上的大量铁箱木箱皮袋布袋，然后呢喃：

「那就把箱子和袋子全部装进道具栏，之后再慢慢找不就得了？虽然没办法全部装进去就是了。」

「…………」

这个极为大胆的点子让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RPG里「有时间限制的寻物」事件不算稀有，但是连容器一起拿走绝对是超乎剧作家的想像吧。

但仔细一想就发现大量的箱子并非固定在架子上。要说有什么担心的地方嘛，大概就是被判定为偷盗行为而立起犯罪者橘旗，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刚才把古董军刀放进道具栏的时候应该就出现警告了。这里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外，就算偷盗有资格追究我们的也只有黑暗精灵的法律而非游戏系统。

我把手伸向架子，从层层堆积的大大小小箱子中慎重地拿起放在最上面的木箱。既没有警铃响起，箱子也没有重到让人拿不起来。把它放进依然打开的道具栏内，就分散成蓝色光粒消失了。

「…………」

「…………」

和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两个人就不断地让箱子与袋子消失。由于等级比建议值高出许多，以及两个人都没有带著沉重武器与防具，所以当所持重量的上限值来到九成时，箱子类已经减少到三分之一以下。虽然无法无视留斯拉之认证在剩下来的容器内的可能性，但是把道具塞到几乎快装满道具栏的话，会有在出乎意料的时机超重而无法动弹的危险。

结束箱子强盗的工作关上视窗并且竖起耳朵。再次从旁边的哨所传来卫兵们的谈话声。黑暗精灵喜欢喝茶闲聊的个性，即使在地下监牢似乎也没有改变。

我们再次缓缓打开门来到大厅。

对面的墙壁有著我们几十分钟被押送时刚刚走过的阶梯。右边的墙壁是前往西侧牢房的通路。然后不知该说正如预测还是正如期望，有通道从左边的墙壁一路往东延伸。如果基滋梅尔被囚禁的话，应该就在那边了。

瞄了亚丝娜一眼后，我们就再次蹑手蹑脚进入东边的通道。

靠著送火茸的光线，逐一确认左右的牢房。送火茸照明的亮度虽然有些不足，但无人的牢房也经常点亮著灯火，所以只要边走边看就能检查牢房的任何角落。

但需要检查的牢房也因此而快速减少。即使到达通路的一半，还是没有找到基滋梅尔。

长二十公尺左右的通道上一边有八间牢房，合计共十六间并排在一起。还剩下八间……七间、六间、五间牢房。每一间里头都没有人，看来最近几年，不对，是几十年都没有用过。

我跟亚丝娜的脚步逐渐变得越来越沉重。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停止确认。还有四间、三间、两间──

「…………！」

窥看最后一间牢房的瞬间，我们就同时猛吸了一口气。

但是膨胀的期待短短两秒钟就萎缩了。两张并排的床，其中一张上面躺著某个人。体格怎么看都不像基滋梅尔。以精灵来说，高大的体格明显是男性。

视线对准该名人物后就出现黄色浮标。名字是「Dark Elven Prisoner」──黑暗精灵的囚犯。这样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人，但不是基滋梅尔的话，跟对方搭话也没有意义。引起骚动而让卫兵跑过来的话，一切的辛苦就白费了。

我用手势对亚丝娜传达后退之意，自己也一点一点往后退去。由于囚犯是背对著这边，只要不出声应该就不会被发现……原本是这么想，但就在动了仅仅三十公分左右的时候──

「你们不是精灵吧。到底是什么人？」

横躺著的囚犯就发出低沉的声音。

在整个人僵住的我们面前，对方粗鲁地撑起身体并且转过身子。

男人身穿黑色褪成灰色的简朴木棉上衣与长裤。头发与胡子放肆地伸展，几乎无法看清他的容貌。垂下来的黑发浏海底下，双眸正绽放出锐利的光芒。

「没有啦，没什么事。打扰了……」

只回答这些话，我便再次准备退后。就在这个瞬间……

「不回答的话就要叫卫兵过来喽。」

听沙哑的声音这么一说，也只能放弃逃走了。

「那个……我是人族的剑士桐人，这位是亚丝娜。」

「为什么在这个地方？」

「我们是来找个人……」

「找谁？」

简短的问题不断地飞过来，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考虑该不该蒙混过去。有所觉悟后就说出事实。

「找的是名为基滋梅尔的近卫骑士。应该是在一天之内被带到这里来……」

「基滋梅尔……姓氏呢？」

这出乎意料的问题，让我跟亚丝娜面面相觑。由于细剑使也不停摇头，我便转身回答：

「不……不知道。」

「唔嗯……那我就不清楚了。」

如此回应的囚犯，从床上把手朝著边桌伸去，以跟我们牢房相同的水壶在木制杯子里倒水。一口气把水喝乾，把杯子放回去后，就开口提出新的问题。

「……不久前被押过来的是你们吗？」

「是……是的。」

「那么，那个叫做基滋梅尔的骑士就不是被关在这层。我被关在这里三十年了，新的囚犯就只有你们而已。」

「三十年……」

不由得茫然地重复了一遍。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一定会认为这只不过是设定上的内容。这是因为二○二三年的三十年前──也就是一九九三年时，不要说SAO了，连旧世代的HMO（Head Mounted Display）式VRMMO都不存在。

但是跟基滋梅尔相遇，得知森林精灵与黑暗精灵漫长的战争史后，感觉我的想法就逐渐有了变化。人类玩家不潜行进来的话，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就能加速到伺服器性能的极限，所以正式营运开始前艾恩葛朗特已经从「大地切断」后过了数百年，甚至实际累积了更加长久历史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请问……你为什么被关进这座监牢？」

从我后面走出来的亚丝娜以沙哑的声音这么问道。

胡须男以从深处发出光芒的双眼笔直盯著亚丝娜看，然后说道：

「女孩，那不是人族需要知道的事情。」

像要表示话题结束了一般，男人再次躺到床铺上。

心想至少要获得一项有用的情报，于是我就追问下去。

「那个，这座哈林树宫还有其他的牢房吗？」

男人持续沉默了五秒钟左右，最后可以听见他用鼻子发出「哼」一声。一瞬间浮现「咦……」的想法，但意识又被从送火茸光芒照耀不到的阴暗处传出的声音吸引过去。

「七楼的诸神官专用居住区里应该也有牢房。名为基滋梅尔的骑士犯下的罪如果跟那群家伙有关，就有可能是被带到那里去了。」

「但……但是……基滋梅尔的剑就在那边的保管库里……」

我如此反驳的瞬间，男人再次突然撑起上半身。

「你们进入保管库了吗？」

「嗯……嗯，是啊。」

「唔嗯……话说回来，你们是如何在不被卫兵察觉的情况下从牢里逃脱的？」

「那个……用火把烤牢房的门锁……」

「………………」

沉默下来的男人，强壮的背膀开始微微震动。由于一会儿后就听见呵呵的低沉声音，我才终于注意到他是在笑。

当我在心里默念「喂喂，可别发出爆笑声啊」的时候，笑声终于慢慢降低音量然后消失。我轻轻摇摇头后，男人就以充满讽刺的口气说：

「……原来如此，人族的『幻书之术』吗？卫兵确实没办法调查到那种地步。」

「是……是啊……」

我一边点头，一边以接近界限的速度动著脑袋。

使用同样的方法，就可以破坏囚禁男人的监牢门锁。然后根据任务的文脉，这里似乎是救出男人并让他协助的场面。如果想出这种发展的是隶属于ARGUS的剧作家，那么这应该就是正确答案了吧。

但是我跟亚丝娜进行的精灵战争活动任务，应该已经跟原本的剧情有了相当大的差异。经由茅场晶彦之手转变成死亡游戏，并且脱离ARGUS管理的现在，我不认为是活生生的人类亲手修正所有玩家的任务。如果是游戏系统即时改写任务，那应该要认为文脉等根本对它没用才对吧。

眼前的囚犯作为一名活生生的人类──不对，是黑暗精灵究竟能否信任。应该判断的就只有这个地方。

既然被关在地下监牢长达三十年，应该是犯了很严重的罪吧。问题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罪，但才刚刚被说过「这不是人族需要知道的事」而已。其他还有没有什么线索──……

「那个，请问你有兄弟吗？」

由于亚丝娜突然就丢出让人摸不著头脑的问题，我只能哑然看向身边。

就连男人都感到惊讶吧，只见他不停默默地眨著眼睛，接著突然回了一句：

「为什么这么认为？」

「因为我认识跟你很像的黑暗精灵。」

我在内心发出「咦～～～～？」的怀疑声。亚丝娜认识的话就表示我也认识才对，但是跟这名头发蓬乱，满脸胡子的囚犯长得很像的黑暗精灵……不对，说起来男性黑暗精灵里称得上认识的就只有约费尔城的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子爵与嘎雷城的布乎鲁姆老人，最多再加上梅朗·嘎兹·嘎雷伊翁伯爵而已。他们三个人跟囚犯的共通点大概就只有肌肤的颜色……

这个时候，脑袋中心再度灵光一闪，我也跟著瞪大眼睛。

不对，还有另一个或许称得上是认识的黑暗精灵男性存在。

像是在等待我注意到一样，亚丝娜这时才继续说：

「虽然没有告诉我们名字，不过那个人是在第三层的野营地担任铁匠。他帮忙我打了这把剑。」

亚丝娜靠近牢房，以左手握住骑士细剑的剑柄。反手从剑鞘把剑抽出，直接把柄头伸进栏杆的缝隙当中。

如果是我的话，在实行这个行为前大概会犹豫个三秒钟左右。但亚丝娜的侧脸却没有浮现任何的担心。

囚犯透过长长垂下的头发一直凝视著我们，突然就从床上下来并站起身子。脚伸进破布般的凉鞋内，一路走到栏杆前面。随手握住亚丝娜递过去的柄头，把细剑拉了进去。

把剑举到额头附近，只让身后墙上照过来的送火茸光芒滑过光亮的剑身一遍后，男人就表示：

「这确实是蓝迪连锻造的剑。以前尽是打一些废铁……经过三十年的话，拙劣的家伙也会有一定的技术吗？」

如果蓝迪连指的就是那个不苟言笑的铁匠，光是想像他要是知道被人叫做拙劣的家伙会有什么反应就觉得很恐怖。至少不会像平常那样只是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就算了……当我这么想的瞬间，终于注意到刚才就有的似曾相似感究竟来自何处。男人发出的鼻息声就跟那个铁匠一模一样。

男人反转过细剑，从栏杆之间递出剑柄。亚丝娜接过去之后，往后退一步──

「弟弟受你们照顾的话，就得回礼才行了。我帮你们寻找骑士基滋梅尔吧。」

才刚浮现「喔喔！」的想法，亚丝娜就很客气地提出反论。

「那个，虽然很感谢你愿意帮忙。但我们才是受到令弟的照顾……」

「如此优良的剑，对于精灵铁匠来说，一辈子或许只能打出几把。弟弟他应该靠这次的经验有了很大的成长才对。」

「你也是铁匠吗？」

「…………不是。」

囚犯垂到鼻子附近的浏海稍微晃动了一下。

「我没有那种才能。弟弟流著跟祖父与父亲相同的铁匠之血……但是我连……」

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回到床边去了。内心慌张地想著「不是说要帮忙吗」，但男人没有躺下而是抓起褪色的床单，从边缘开始撕出一条细长的绳子。把凌乱的长发统整到后脑勺，接著以即席的绳子绑了起来。

男人露出来的脸庞虽然长满了胡子，但还是具备符合黑暗精灵形象的端正且精悍的容貌。以人类来说大概是三十岁后半。确实跟第三层的铁匠长得很像──不过还有另一个让人吓一跳的特徵。

眼睛两公分左右下方，有一条刀伤直接从一边脸颊延伸到另一边脸颊。虽然不是新伤，但是刻画在浅黑色肌肤上的伤口，让人感觉当初被砍中时一定是相当严重的伤。

或许是感觉到我们的视线了吧，男人以右手拇指划过伤痕并且发出「哼」一声。

男人大步靠了过来之后，就透过栏杆窥探哨所的情况。我跟亚丝娜也看向通道的前方。目前卫兵们没有从房间里面出来的迹象，但用完餐后或许就会过来巡逻了。我的第六感告诉我只有几分钟的空档。

「我要烧锁头了，请稍微离开一些。」

如此搭话之后，男人便静静地摇了摇头。

「不，可不可以请你们到哨所隔壁的保管库把我的武器拿过来？」

──咦咦～要从那么大量的剑里找出来吗？

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后，我开口询问：

「……是什么样的剑呢？」

「军刀。剑锷和护手是银制，剑柄与剑鞘是白色皮革。因为累积了三十年份的灰尘，光用看的可能找不到……」

「「…………」」

我和亚丝娜默默地面面相觑。

打开道具栏，把武器排序换成入手顺序后，击点显示在最上面的「檀树骑士军刀」并且选择实体化。

随著细微效果音出现一把特别大的武器，接著我便用双手把它拿起来。

基本上这个世界的脏污特效应该短期间就会消灭了，但是沾染在剑锷上的灰尘以及护手上缠著的蜘蛛网都纹风不动。用布擦拭的话应该能变得乾净一些，但我觉得做到这种地步也很奇怪，于是直接把剑柄伸进栏杆里面。

男人看起来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随即用右手握住军刀的柄，然后连同刀鞘一起拉进牢里。

注意到蜘蛛网后用鼻子发出「哼」一声，再次抓起床单迅速但仔细地擦拭整把军刀。军刀虽然不至于变得跟全新的一样──但恢复了原本的光亮，男性把它插进皮带左侧，接著缓缓抽出。

略呈弧状的刀身，反射送火茸的光线后绽放出低调的光芒。但那不是因为脏污的关系，原因是出自于只有长年不断重复实战与保养的武器才拥有的「利刃的质感」。我那把因为跟森林精灵骑士激战而折断的韧炼之剑＋8就带著那样的光辉。

当我的思绪跑到目前仍以折断的模样躺在道具栏深处的爱剑上时，男人便狠狠瞪了我一眼。

「往后退一点。」

「好……好的。」

我跟亚丝娜同时离开栏杆前面。男性移动到门前之后，缓缓把出鞘的军刀举到头顶。

等等，你想做什么！

但我根本没有时间这么大叫。刀身绽放出银色磷光，同时响起「铃──……」的玻璃质高音。这是剑技的技前特效。

强行以力量轰飞栏杆将会发出巨响，卫兵绝对会立刻冲过来。我和亚丝娜就是为了防止这种情形而辛苦地让门锁碳化，这下子苦心将全部白──

微暗当中，一道银色闪光划过。从牢门与门框的缝隙落下两三粒小火花。

就只有这样而已。别说巨响了，就连把杯子放到桌上程度的声音都没有。由于军刀已经回到男人头上，让人很想怀疑是否真的发动了剑技，但我的眼睛确实好不容易才看见画出铅垂线的银色轨迹。

男人把军刀收回刀鞘内，往前走了两步后用指尖推门。门发出「叽……」的细微声后很轻易就打开了。看向门锁部分，锁扭的切断面像经过研磨般光亮。

「……刚……刚才那是什么招式？」

忍不住这么询问后，男人就耸耸肩并且回答：

「应该是称作……『凌厉光线』吧。」

完全没有印象的剑技名称。应该是弯刀属性的高等剑技吧。虽然很想说「让我看看能力值」，但说起来根本不清楚NPC的能力值视窗要怎么打开。或许触碰头顶的发旋部分就能叫出状态视窗，但面对这个大叔，不对，是大哥根本不敢做出这种事。

当我茫然呆立在该处，来到通道的男人就大大地伸了个懒腰，然后左右动著僵硬的脖子。如果真的被关在这个牢房里三十年，应该会有笔墨难以形容的开放感吧，但男人似乎伸伸懒腰和动动脖子就感到满足了，亮白色双眸瞥了我跟亚丝娜一眼后表示：

「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个，我是桐人……」

「我是亚丝娜。」

重新报上姓名后，男人就重复了一遍「桐人和亚丝娜吗」。声调完全正确，不过这是过去遇见的NPC里面最简短的发音确认了。我们一点完头……

「我叫拉维克。」

男人简短地报上命名。这就是加入小队的旗标，并排在视界左上的两条HP条下方出现一条新的HP条。

同时显示在男人浮标上的名字也无声地产生变化。从「Dark Elven Prisoner」变成「Lavik;Dark Elven Fugitive」……遗憾的是我脑内的字典没有收录到Fugitive这个单字，所以决定之后再请教亚丝娜，先向前囚犯拉维克确认今后的方针。

「那么……要怎么到基滋梅尔所在的七楼？」

「我是说可能在七楼。」

冷冷地如此订正完，拉维克就维持这样的语调继续表示：

「首先从卫兵那里探听出情报。」

「啥？……是……是要收买他们吗？」

「如果你们有足以在第九层的湖畔买下房子的金钱。」

看见我和亚丝娜拚命摇头的模样，满脸胡子的黑暗精灵在夹杂著不知道第几次的「哼」之后说道：

「那么就用剑吧。」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十一章

逃狱后经过大约一个小时，目前是上午七点。

我用宽不到三公厘的绳子，不对，是带子当救命绳，拚命地从几乎垂直的绝壁──哈林树宫的外墙往下降。

由于那并非人工墙壁而是天然的大树树干，所以存在一定程度的手抓处与立足点能够施力，不过距离地面大概有五十公尺。脚一个打滑，纤细的救命绳又无法承受我的重量的话，HP绝对会因为落下伤害而归零。

但是怎么样都不能示弱。仅仅一公尺的左边，以同样的绳子绑住剑带的亚丝娜正默默地沿著墙壁下降，右边的拉维克则展示著足以媲美攀岩家的垂直下降。

最重要的是，我的左下方有几分钟前才刚刚加入小队的黑暗精灵骑士以担心的表情往上看著这边。

「不要紧吧，桐人？」

这道声音让我好不容易挤出近似笑容的表情来做出回应。

「不……不要紧！不用在意我，你先下去吧。」

「这恕难从命。不是说过就算没踩稳我也会帮忙撑住你吗？」

做出这种可靠发言的当然就是基滋梅尔了。

从树宫第七层的牢里救出她时，她显得相当憔悴。幸好没有肉体的伤害，除了剑之外的装备也都还在身上，但是对自尊心很强烈的骑士基滋梅尔而言，被怀疑与堕落精灵串通并因此遭到羁押是绝对难以忍受的屈辱。

再次和我们相遇固然令她相当高兴，但是她一开始甚至拒绝逃狱。不过在我、亚丝娜以及拉维克的说服之下，基滋梅尔才下定决心亲自洗刷嫌疑，跟我们从七楼的窗户逃离树宫──然后才有现在的情况。

竖起耳朵之后，稍微可以听见树宫内卫兵们的叫声与左右奔跑的脚步声。但应该还要一阵子骚动才会停息。因为我们根据亚丝娜的点子，在七楼角落的一间小房间里藏了点了火的火把。

火焰引起的连锁反应，让树宫内无数的送火茸全部都熄灭了。在发现小房间内的火把并且将其熄灭之前，树宫里面都是一片漆黑，应该没有多余的心力来找我们吧。我们必须在这场大骚动当中逃到晃岩之森才行。

我把脚底下四十多公尺的空间从意识中排除，试著集中精神在眼前的树干上。手放到小小的树洞上，脚攀到凸出的树瘤，抓住垂下的蔓藤，踩著树皮的裂缝。如果这是很久以前的RPG，那只要把控制器的控制杆往下倒就能快速往下滑，心里忍不住这么想著，但说起来不是完全潜行型的VRMMO就不可能变成死亡游戏。为了下次陷入同样状况时做准备，有时间的话就来练习如何下悬崖吧。能够轻松上下艾恩葛朗特外围部支柱的话，应该不论什么样的悬崖都能不当一回事……

我想著这些事情同时拚命持续动著手脚。但是为了忘却恐惧的逃避现实，最终似乎还是会让集中力都跟著衰退。应该紧踏住树瘤的脚尖一个打滑，胃部附近整个收缩起来。

但我的左脚才掉落十公分左右就碰到坚固的地面了。

悄悄往下一看，发现我踏的是直径达一公尺的岩柱。不知不觉间已经抵达包围哈林树宫的石柱群。回头看去，早就已经抵达的亚丝娜、拉维克以及基滋梅尔都默默凝视著这边。

我乾咳了一声，接著解开绑在剑带上的救命绳。这条绳子是在第七层的仓库里找到，据说是不用钢刀锯好几次绝对不会断的高级品，虽然对于只能就这样放弃感到可惜，但是因为绑在五十公尺上方粗大树枝上，所以没有回收的方法。

我依序踩著呈阶梯状的石柱，下到三个人等待著的通道。

「久等了。」

尽最大的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这么说完，基滋梅尔就笑著慰劳我说「很努力喔，桐人」，顿时觉得自己像是有生以来首次从立体格子铁架顶端爬下来的小孩子。

避开树宫正门所在的南边，从垂降地点进入最近的西回廊后，我们就一边确认没有追兵一边渡过岩桥，没有任何人跌落湿地就抵达出口。

再来只要穿越隧道状的通道就能到森林外面──但是在那之前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完成。

再次窥看一下树宫后，我就对基滋梅尔说道：

「那个……虽然是这种状况，但我想绕到其他地方一下可以吗？」

「到其他地方？但这里只有湿地喔。」

「因为需要生长在这个湿地的那索斯树果……」

「哦，以人族来说，你也算是美食家了。」

如此插嘴的并非基滋梅尔而是拉维克。他捋著蓬乱的胡子，咧嘴笑著说：

「那索斯树的树果虽然麻辣，但吃习惯后会很喜欢那种刺激感。隔了这么久，突然也想尝尝了。」

在我提出「抱歉我不是想吃」的订正前，基滋梅尔就有所反应。

「唔……我不觉得那索斯树果有那么……」

骑士这么说时，脸上露出咬到涩柿子般的表情，结果拉维克就用力拍了一下她的背部。

「别这么说嘛，骑士基滋梅尔。那索斯树果可以增加活力喔。现在的你最需要了吧。」

「但是拉维克先生，湿地会出现恶心的水蛭怪物吧。」

「唔……吸血海参吗？那确实很麻烦……在水面上滴下薄荷精油就不会靠过来了，有没有人身边刚好有带啊？」

在拉维克的注视下，我跟亚丝娜同时摇了摇头。虽然不是完全掌握道具栏里装了哪些物品，但我不记得曾经获得过薄荷精油这种东西。

「这样啊……对巡逻晃岩之森的卫兵来说是必备品，树宫的各处应该都有备货。要不要回去拿一下？」

「拉维克先生，也不用做到那种地步吧。」

当基滋梅尔以像是困扰也像是傻眼的表情这么说道时，突然灵机一动的我打开道具栏。

如果「树宫到处都有备货」的话为真，那么地下监牢的保管库里至少会有个一瓶吧。然后那一瓶又刚好装在我和亚丝娜偷偷拿出来的箱子里面。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想法了吧，亚丝娜也打开视窗。然后依序从上方击点显示在道具栏的「老旧木箱」、「生锈铁箱」、「鞣皮袋」和「麻布袋」来显示内容物。

大多是看起没有什么价值的破铜烂铁，虽然也有首饰、护符、钥匙等令人在意的道具名，但还是把鉴定工作延后，只专心寻找薄荷这两个字。

击点第十几个箱子，把清单从上往下拖动，准备前往下一个箱子时。

「啊！」

轻叫了一声后，我就把快关上的清单往反方向拖动。在正中央附近，理所当然般显示著留斯拉之认证的名字。而且还是两个。

急著想把它们拿出来时，旁边的亚丝娜也发出「啊！」一声。由于接著就听见实体化的效果音，我一看之下发现视窗上出现一个绿色小瓶子。亚丝娜也看向我的视窗，然后再次发出「啊」的叫声。

原本准备把另一只戒指还给亚丝娜，但是手随即停了下来。刻有留斯拉纹章浮雕的戒指外观完全相同，当然上面也没有写名字，所以无法分辨哪一只是亚丝娜或是我的戒指。

当我在空中开合著拇指与食指，亚丝娜就突然伸出左手。

「无所谓啦，性能都一样吧。」

嗯，确实是这样啦。SAO的装备道具原则上尺寸会自动调整，所以不用在意大小。我抓起其中一只戒指，把它套进亚丝娜伸出来的左手食指。下一个瞬间，细剑使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往后仰，但她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于是我便把剩下来的戒指装备到自己的左手，接著从亚丝娜的视窗抓下小瓶子。

朝环视著湿地的拉维克走过去……

「找到薄荷精油了。」

把精油递过去后，剑士满脸胡子的脸庞就绽放笑容。

「喔喔，那真是太好了。那么开始找那索斯树吧。」

接过小瓶子的剑士笑著加了一句：

「哎呀，就算被吸血海参贴上了，只要忍耐一下它就会到其他地方去了。」

下一刻，身边的基滋梅尔就露出极度厌恶的表情。之前我也曾经对亚丝娜说过几乎同样的话，有这种前科的我这时只能露出暧昧的笑容，并以微妙的角度点点头。

看来拉维克似乎拥有闻出成熟那索斯树果的特殊能力，下到湿地后短短三分钟就找到目标的树木了。

薄荷精油也发挥出绝佳的效果，只要每三十秒滴一滴就完全不会有吸血海参靠过来。这个情报亚鲁戈应该也不知道，说起来在精灵战争活动中没有走黑暗精灵路线的话，「晃岩之森」就几乎是不用涉足的地点，在第六层相遇的专解任务公会「Q渣库」已经撤退的现在，应该有好一阵子不会有玩家来到这里了吧。

静静长在湿地角落的那索斯树，外型与现实世界的柳树极为相似，不过下垂到水面附近的纤细树枝前端有成串的芒果状果实。如果颜色也跟芒果一样是黄色的话或许会想咬一口看看，但鲜艳红紫色与黄绿色细直线条纹这种刺眼的配色只会使人产生这是警告色的想法。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似乎也有同样的感想，拉维克发出「找到了！」的欢呼声，踩著水靠近后拉起一根树枝，摘下前端整个膨胀起来的树果，深吸了一口气后毫不犹豫地咬下去。

「沙喀」的爽快声音之后，飘荡出甜味与辣味交杂的复杂香气。原本想像快速咀嚼著的拉维克发出呻吟并且整个人倒下的场面，但剑士只是感觉很美味般又咬了两三口。

突然间，视界左上角拉维克的HP条亮起了那索斯树果模样的图示。从图案无法推测出是支援效果还是异常状态。根据妮露妮尔所说，这种树果能够成为脱色剂的原料，但拉维克的黑发也没有变成白发的样子。

正当我浮现「唔……」的想法，剑士就边咬著右手上的果实边用左手摘下新的果实朝我拋过来。

「还有很多，不用客气尽量吃没关系喔，桐人。」

──我不是客气。

把这句话吞下去后，说了句「谢……谢谢」，接著瞄了那索斯树一眼。数了一下后上面长了大约五十棵果实，就算吃一两个也不至于无法确保任务需要的二十颗果实吧。用衣角擦了擦后，我就畏畏缩缩地开口咬下。

口感不像芒果而是跟梨子一模一样，但香味让人想起荔枝与胡椒。皮相当薄，果肉水分充足，而且也很甜，这样的话在至今为止尝过的艾恩葛朗特水果当中应该可以名列前茅……

突然有电击般的冲击贯穿我的舌头。

「哦咕呜！」

看见发出丢脸悲鸣的我，拉维克就很愉快地笑了起来。看来跟弟弟蓝迪连比起来，这个哥哥的个性倒是很直爽。不过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才会被关了三十年呢？

就在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等待舌头的刺痛感消失时，我的HP条也亮起了显眼的小图示。虽然在这种状态下效果不明，但是有调查的方法。

我急著打开视窗，移动到状态标签。这里也显示著同样的图示，我便用手指击点。

「那索斯的提神：麻痹抗性、晕眩抗性小幅上升。」

──太半吊子了吧！

虽然忍不住要这么想，但也不能还没吃完就丢掉，当然也没办法推给亚丝娜，做好心理准备后就以最快速度啃著果实。幸好支援效果持续期间就不会再有电击，顺利吃完后才松了一口气。

抬起脸后，发现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在树的另一侧快速采著果实。两人的脸上满是绝对不会吃的决心。

我想著哪天吃饭时偷偷放到亚丝娜的盘子上，同时也加入采集的行列。根据拉维克所说，长在越低处的果实越成熟，所以便从下方开始摘。包含预备用的在内，亚丝娜放了十五颗，我则放了十颗到道具栏后，任务更新的讯息就浮现并且消失。

这样晃岩之森的任务就成功了。由于拉维克向我索取容器，我便随手从道具栏里取出布袋来交给他，他随即把剩下来的那索斯树果塞了将近十颗进去。如果真的是喜欢那种刺痛感才吃那索斯树果，我会觉得美食家应该不是这种人。

再次滴著薄荷精油回到回廊西端，从这里也存在的阶梯爬上岩石平台。在树木隧道走了一阵子，前方就能看见白色光线。

四个人同时慢慢加快脚步，最后几乎是用冲刺的冲出隧道，结果该处是早晨阳光照耀下的草原。

深绿色覆盖之下的低矮山丘层层相连。其远方则耸立著灰色朦胧的巨塔──第七层迷宫塔，从地上连结上层的底部。

森林里虽然凉爽，但外面的气温已经相当高。平稳的南风让草原像波浪一样摆动，同时带来花香。

我们在草原前进了二十公尺左右，然后在平缓的山丘上回头。

像小山一样耸立的森林，其茂密的树梢正发出「沙沙……」的声音。光看外表，实在难以想像在那当中隐藏著被神秘光线照耀的湿地以及宫殿般的巨树。连我们走出来的隧道这时候都几乎难以分辨了。

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确认没有追兵的气息后，四个人才一起尽情地伸起懒腰。

「唔嗯……日光是这样的颜色吗……」

拉维克像感到很刺眼般眨著双眼并自言自语。现在想起来，这个哥哥三十年多年来都只能看见送火茸的绿色磷光。

前囚犯尽情生长的胡子与绑起来的头发随著南风飘荡，这时基滋梅尔以恭敬的口气对他说：

「……拉维克先生，要再次向你道谢。那样下去我会被神官们判下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持续被关在牢里，根本无法获得洗刷污名的机会。」

面对深深低下头的基滋梅尔，拉维克以稍微恢复威严的声音回应：

「骑士啊，现在道谢还太早了。这下子你不是囚犯而是逃亡者了。虽然劝你逃走的我或许没资格这么说，但在洗刷嫌疑之前再被抓到的话，下次可就不是入狱这么简单了。接下来才要开始辛苦呢。」

「嗯，这我很清楚。四把秘钥被堕落精灵夺走完全是因为我的实力不足。我会重头开始锻炼，下次一定要……」

「哎呀，等一下。」

以右手打断基滋梅尔的话，拉维克先瞄了我跟亚丝娜一眼后才质问：

「轻易打败你跟桐人、亚丝娜的堕落精灵叫什么名字？」

「……剥伐的凯伊萨拉。」

「那个女人吗……那也难怪你会落败。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里面，还找不到拿剑和凯伊萨拉一对一交手能获胜，不对，应该说能战成平手的人。」

「但是……！」

拉维克以告诫的口气对带响铠甲往前走出一步的基滋梅尔宣告：

「如果凯伊萨拉的绰号『剥伐』所代表的传说是事实，那么她的实力就是来自于砍伐圣大树的树皮与树枝所得到的诅咒之力。另一方面我们留斯拉的人民则失去圣大树的庇佑许久……只靠基本的修练不可能获得与凯伊萨拉同等的力量。」

「那么拉维克先生，你的意思是今后只要凯伊萨拉出现，我就得夹著尾巴逃走？」

「我没有这么说。」

大大地摇头之后，拉维克再次瞥了这边一眼，然后开口表示：

「骑士基滋梅尔。你已经获得至今为止留斯拉人民与卡雷斯·欧人民都未曾得到过的力量了。」

「那……那是……？」

「和人族之间的缘分……羁绊。」

出乎意料的发言让我和亚丝娜稍微吞下一口气。拉维克往上看著上层的淡蓝色朦胧底部，以带著些许哀戚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们精灵从被囚禁到这座浮游城之前就一直认为其他种族的人民属于劣等种。不论是人族、矮人族，还有像薇丽与风精灵那样的精灵族也……但其他种族的人民也各自有无法取代的力量。我指的不是幻书之术与远书之术喔。这也就是说……」

话说到这里中断，拉维克伸出右手来轻轻拍了拍基滋梅尔的左肩。接著往这边走过来拍了我跟亚丝娜的肩膀。

「你们已经知道我想说的话了。跟著心的引导，应该就能获得打败凯伊萨拉……不对，是诺尔札将军的力量。」

──不可能不可能！

这样的呻吟差点就冲口而出，但我还是用力把它吞了回去。只要继续这个活动任务，总有一天得跟那个漆黑浮标的将军战斗。而我跟亚丝娜已经没有在中途丢下基滋梅尔放弃任务的选项了。

扭曲带著横切刀伤的脸庞对呆立现场的我们微笑一下后，拉维克就转过身子。平稳的声音越过他的背部传了过来。

（插图013）

「受你们照顾了，桐人、亚丝娜。骑士基滋梅尔就拜托你们了。」

亚丝娜呼唤开始往北走的剑士。

「那个！再一会儿……至少在这层的期间，跟我们一起……」

但拉维克没有停下脚步。

他只是举起右手轻挥了一下，然后直接远去。身穿破烂的囚犯服装和凉鞋，武器是左腰上的一把军刀，食物只有装在右腰袋子内的那索斯树果。我实在无法推测出，他以这样的打扮要前往什么地方。

走下山丘的背影，最后被大海般的草原淹没再也看不见了。下一刻，拉维克在视界左上方的HP条就消失了。

好一阵子只能听得见风声，结果基滋梅尔突然开口丢出一句：

「那位先生应该是上一任的檀树骑士团团长拉维克·菲恩·柯尔达西欧斯吧。」

「「团长？」」

我跟亚丝娜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

檀树骑士团是留斯拉王国引以为傲的三个近卫骑士团之一。不论是无声切断牢房门锁的剑技，还是以刀背一击就打倒两名卫兵的实力，都让人原本就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只不过没想到是这样的大人物。

「那……那样的人怎么会被关在牢里三十年……？」

感到哑然的我如此询问后，基滋梅尔就静静摇了摇头。

「因为没有留下正式纪录，所以我也不清楚正确的原因。但是……根据过去听到的传闻，似乎跟约费利斯子爵有什么纠纷……」

「「咦！」」

再次跟亚丝娜同时大叫。

我单纯是因为吓一跳，亚丝娜却以马上理解了什么般的声音表示：

「对了……拉维克先生的弟弟，称呼约费利斯子爵为『雷修雷恩』。如果弟弟蓝迪连先生跟子爵很熟的话，那么哥哥……也……」

这时我也理解亚丝娜的话为什么不自然减速的理由。

第四层约费尔城的城主，雷修雷恩·赛得·约费利斯子爵的脸上，有一条从额头通过左眼来到下颚的直线伤痕。

而拉维克前团长的脸上则有一条同样又深又锐利的横向伤痕。

我和亚丝娜希望得到答案而看向基滋梅尔。但骑士这次也静静摇了摇头。

「……约费利斯子爵没有透露的事情，我可不能随便说出口。拉维克先生应该是使用灵树到第四层……」

说到这里就再次闭上嘴巴的基滋梅尔轻呼出一口气，然后改变表情。

她笔直地走向这边并且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亚丝娜。

「谢谢你，亚丝娜。」

以带著感情的声音呢喃完后松开拥抱，接著转身面对我。笑著把双臂绕到我身后，使出几乎让胸甲发出摩擦声的力道。

虽说不是首次跟基滋梅尔拥抱，但害羞的心情果然还是存在……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这次平安再次见面的感动还是更为强烈。

「谢谢你，桐人。」

左耳接收到这样的呢喃，我也用力抱紧基滋梅尔的身体。双眼终于忍不住开始发热，但不知道为什么任务记录更新的讯息要在这个时机下出现来破坏气氛，也把我的意识拉回到眼前的问题。

当然不是再次跟基滋梅尔见面就能够解决所有问题。这一层的连续任务标题是「红玉秘钥」，也就是说在入手秘钥之前试炼都不会结束。

我首先对移开身体的基滋梅尔提出一直很在意的事情。

「那个……第六层的时候基滋梅尔曾说过只有骑士团长还是女王大人才能谴责你，那为什么会被关进哈林树宫的大牢呢？」

「噢……是这件事吗？」

基滋梅尔也露出严肃的表情，夹杂著叹息回答：

「只能说……太不巧了，刚好有一名上级神官停留在哈林树宫，他拥有跟骑士团长相同的权限。」

「那只能说……运气真的太差了……」

我虽然也很想叹气，但还是忍了下来询问下一个问题。

「但是，入手第七层的秘钥并且送到哈林树宫去的话，就能洗刷基滋梅尔与敌人串通的嫌疑了吧？」

但骑士却伏下视线，缓缓摇了摇头。

「很可惜的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因为我被怀疑串通敌人，槐树骑士团似乎被调离秘钥回收任务了。明天应该会从王城派遣檀树骑士团或者枸橘骑士团担任回收部队，然后前往第七层的『秘钥祠堂』吧。我要是比他们先回收秘钥，万一在祠堂碰个正著，问题将会变得更加复杂。」

「呜～～～～……」

事情听起来已经很复杂了。我一边发出沉吟声，一边在脑袋里整理活动任务的状况。

说起来，「六把秘钥」原本是封印在散布于第三层到第八层的祠堂里，黑暗精灵之所以开始回收它们，是因为得到敌对的森林精灵想夺取秘钥的情报。

三个骑士团互相争夺这个从天而降的重大任务，最后由以轻装敏捷为优点的槐树骑士团来负责回收秘钥。然后骑士基滋梅尔和身为药师的妹妹蒂尔妮尔，就隶属于这支派遣到第三层的数十人规模的先遣部队。

先遣部队在第三层遭遇森林精灵的部队，开始战斗后出现许多牺牲者。蒂尔妮尔也在那个时候殒命。先遣部队的司令官率领减半的人员继续任务，订下由复数部队引诱森林精灵，然后由独自一人秘密行动前去回收秘钥的计画。而自愿执行这个危险任务的就是基滋梅尔。

基滋梅尔虽然漂亮地从第三层的祠堂回收「翡翠秘钥」，但是在回到野营地途中遇见森林精灵骑士并且发生战斗。在快要同归于尽时我和亚丝娜闯入，打倒了原本在封测时期绝对无法击败的森林精灵。

之后我和亚丝娜正式成为基滋梅尔的协力者，很顺利地回收第四、第五和第六层的秘钥，但是在嘎雷城认识的小规模公会「Q渣库」成员被PK集团的黑色雨衣男抓去当人质，按照要求请基滋梅尔把四把秘钥从城里拿出来，并且前往指定的地点赴约，结果堕落精灵的副将凯伊萨拉现身，以压倒性力量击败我们后夺走所有秘钥……这就是事情的发展。

那样的时机实在无法认为是偶然，而且还有PK集团的摩鲁特与短刀使拥有堕落精灵的短剑与毒针这样的旁证。也就是说不知道为什么，PK集团与堕落精灵这目前艾恩葛朗特的两大危险势力似乎联手了，不过当下的问题是黑暗精灵内部的情况。

如果基滋梅尔所属的槐树骑士团让指挥秘钥回收作战的神官们不高兴，因此被调离任务的话，那也是请她拿出秘钥的我们所害。虽说是为了拯救Q渣库的众成员，但那是人族──不对，是玩家自己的问题，本来黑暗精灵就没有必要惹祸上身。但是基滋梅尔却没有丝毫犹豫就帮忙从城里取出秘钥，因此我们这次无论如何都要帮助她洗刷这个不白之冤才行。

「……～～～～嗯。」

花了几秒钟整理完状况的我，抬起头来这么说道：

「也就是说，檀树骑士团或枸橘骑士团的回收部队任务失败，之后我们再回收秘钥的话就没问题了对吧？」

结果基滋梅尔和亚丝娜就像姊妹一样露出相似的猜疑表情。

「喂，桐人。你不会是想阻碍回收部队吧？」

「对啊，桐人，再怎么说那么做都太过分了。」

「不……不会啦，我不会那样！」

我急忙加以否定，同时拚命思考该怎么说明才好。

我之所以说出新的回收部队可能会失败，是因为这是「我和亚丝娜的任务」。RPG的任务基本上是让玩家辛苦才能达成目标的构造。如果光是等待就有其他NPC帮忙达成目标的话，当然没有比这更轻松的事了。

但是另一方面也存在竞争型的任务。与NPC争抢谁先达成目标，获胜的话就算完成任务，输了则算失败。现在进行中的「红玉秘钥」如果进入这样的发展，新的回收部队获得秘钥的瞬间精灵战争活动任务本身就会被判定为失败，任务可能会就此结束。

但是没办法跟基滋梅尔说明这样的推测。对她来说这不是游戏的任务，而是真正的职务兼真正的人生。

现在打开视窗查看任务记录的话，更新过后的导览文字或许会给我们行动的方针。但我不想在基滋梅尔面前这么做。无论如何都得用我们自己的头脑思考，然后选择认为是最佳的行动。

「……基滋梅尔，这一层的秘钥祠堂在什么地方？」

考虑到跟封测时期可能有出入，我便开口如此问道。结果骑士露出稍微思考一下的模样后，随即指著迷宫塔的方位。

「因为没有看指令书所以无法断言，不过确实是在『天柱之塔』往南一点的地方。」

那就跟封测时期一样了。从窝鲁布达与迷宫塔之间一个叫做布拉米欧的城镇往西前进，应该不到一个小时就能抵达。

「这样啊……新的回收部队是明天会来第七层吧？知道具体的时间吗……？」

我这不合理的难题让基滋梅尔露出一瞬间的苦笑后才回答：

「实在没办法连时间都知道。但是传令从哈林树宫通过北方的灵树抵达第九层的城堡，神官们决定要给檀树骑士团还是枸橘骑士团任务，编组回收部队再利用灵树到第七层……考虑到这些流程，今天以内应该不可能完成吧。明天早上从第九层出发，经由灵树抵达祠堂，最快也得要明天中午左右。」

「中午吗……」

如此呢喃完，决定听天由命的我开始制定行动方针。用力吸了一口气，呼出之后，我就依序看著基滋梅尔与亚丝娜的脸然后说：

「既然无法由我们回收红玉秘钥，那么要洗清基滋梅尔的罪嫌就只有取回被夺走的四把秘钥了。」

亚丝娜发出「咦……」一声……

基滋梅尔压低声音表示「你说什么？」

「桐人，你认真的吗？如果能这么做那事情就简单多了……但是连秘钥在哪里都不知道喔？」

视线再次从说出一大串话的亚丝娜那里移到基滋梅尔身上，接著我便说道：

「堕落精灵应该打算在回收部队入手红玉钥匙，准备从祠堂回去时才发动袭击。因为至今为止几乎都是这样。」

「…………」

面对沉默的基滋梅尔，我开始说明起极度挑战她心中善恶界线的作战。

「我们藏身在祠堂的出口附近，然后跟踪入手秘钥后走出来的回收部队。堕落精灵发动袭击的话就稍微观察一下情况，回收部队顺利击退他们的话，就跟在撤退的堕落精灵后面。如果快输掉的话就去帮忙，那个时候就追上逃走的堕落精灵来找出他们的基地。」

即使我闭上嘴巴，基滋梅尔还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经过五秒钟左右，她就丢出一句：

「也就是要把回收部队当成诱饵吗？」

「没……没有啦，既然不管我们在不在堕落精灵都会发动袭击，当诱饵似乎有点不太一样。而且情况危急的话我们也会加入战斗……以公平的眼光来看，帮助人占了八成，只利用剩下来的两成左右，我想大概是这样吧。」

「…………」

基滋梅尔再次陷入沉默。看来是没办法说服她了……当我这么想的时候，骑士的肩膀就微微震动，最后更传出低调的笑声。

「呵……呵呵呵……桐人，你还是老样子。拉维克先生所说的『人族无可取代的力量』，你的话或许就是那超厚的脸皮吧。」

还来不及表示「咦～～这么说我这个纯真的少年真是太过分」，亚丝娜就笑著说：

「啊哈哈，一定是了。因为我绝对想不出这样的作战。」

虽然心里想著「真的是这样吗～」，但经过一段算长的搭档生活后，我已经获得此时不把这种想法说出口的小聪明了。我只是刻意地乾咳了几声，接著就确认两人的意思。

「那么，目前的方针大概就是这样了，可以吗？」

「嗯，好吧。」「我也可以喔。」

由于基滋梅尔和亚丝娜都点头了，我就瞄了一眼显示的时间。目前才刚过上午八点。目前所在的地点不是在晃岩之森的南侧而是在西侧，所以稍微绕了远路，但是不用赶路也能在十点左右抵达窝鲁布达吧。轻轻松松就能在妮露妮尔指定的下午一点前完成任务──不对，还是稍微加快脚步，去帮忙独自一人寂寞地收集乌鲁兹石的亚鲁戈比较好。

不过那也得基滋梅尔同意先到窝鲁布达去才行。不过，她在第六层史塔基翁时也对许多事物感到新奇，应该不会拒绝才对……这么想的我就再次转向骑士。

「那么，基滋梅尔，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十二章

亚鲁戈跟基滋梅尔只是在第四层的楼层魔王战之前曾经一瞬间相遇，几乎可以算是初次见面，不过或许是持续跟米亚与赛亚诺、妮露妮尔、琪欧等高度AI化NPC交流的缘故吧，亚鲁戈没有露出太疑惑的模样就欢迎我们跟她会合。

不过就算是这样，对于「老鼠」亚鲁戈来说，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指南NPC基滋梅尔竟然爽快地答应帮忙寻找毫无关系的乌鲁兹石仍是出乎意料的发展。她数次看向在宽广河岸上一边跟亚丝娜聊天一边开心进行著作业的黑暗精灵骑士，然后发出「唔嗯」和「哎呀哎呀」等呢喃声，只希望她不是在想一些偷鸡摸狗──像是让基滋梅尔帮忙赚取经验值──的事情。

寻找的乌鲁兹石是直径约两公分左右的黑色矿石，虽然具备发出金属光泽的特徵，但要在深夜中寻找的话效率实在太差了。而且还有颜色相似但没有光泽的冒牌乌鲁兹石、颜色与质感都完全相同但去捡就会以钳子夹你手指的河蟹，让任务的难度增加了五成左右。

即使如此，亚鲁戈也已经找到二十颗以上，剩余的数量由四个人一起寻找，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确认任务记录已经更新，用亚鲁戈从道具栏取出的果汁乾杯之后，就朝著河岸东边的窝鲁布达前进。

基滋梅尔就像在第六层进入史塔基翁的时候那样，把淡黑色连帽斗篷的兜帽整个拉下来，铠甲也以斗篷确实地盖住。即使如此，在通过大门时还是让我有点紧张，但是守门的NPC完全没有警戒的样子就让我们通过了。

窝鲁布达的西门，是在沿著东西向海岸建筑起来的窝鲁布达西北角，所以一穿过大门立刻就能眺望纯白与深蓝色街景。在小广场停下脚步的基滋梅尔，沉默了好一阵子后才乘著叹息呢喃道：

「这……实在太美了。第六层的史塔基翁太过四四方方，让我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但这个城市就让人想在这里待上一阵子。南边可以见到的是海吗？」

我稍微歪著脖子来回答这个问题。

「既然在艾恩葛朗特，就很难说是真正的海……不过基本上还是咸水啦。」

「那应该是『大地切断』时，切下了海洋的一角吧。」

基滋梅尔的话让亚丝娜发出「噢」的声音。

「对喔，原来是这样。那如果有把一整座小岛切下来的楼层，该处的面积就大部分会是海洋吧。」

照道理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我一边佩服亚丝娜的想像力一边表示：

「这样攻略就很轻松了。因为只要离开主街区，迷宫塔就在眼前了吧？」

这个瞬间，亚丝娜和基滋梅尔就以无言的表情叹了口气，亚鲁戈像要表示「真受不了你」般摇著头。为了争回面子，我乾咳了几声后继续说道：

「那个……对了，入手通行证的话基滋梅尔也能到沙滩……海边去了。你没到海里面去过吧。」

「确实是没有……不过通行证是什么？」

面对露出纳闷表情的骑士，我开口说明一般人无法使用整座沙滩。但基滋梅尔的疑问仍然没有消失。

「真亏所有城市的居民都愿意遵守这种规则耶。到底是什么人禁止他人进入呢？」

「呃……等一下要去见的人吧……」

如此回答完后才觉得糟糕了。实在不认为自尊心强烈的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和甚至比精灵更加傲慢的妮露妮尔大人，还有发誓对主人绝对忠诚的战斗女仆琪欧能处得来。在见面前就降低印象值怎么想都是错著……但也不能让基滋梅尔自己一个人在赌场外面等待。

我祈祷著不要出现基滋梅尔与琪欧其中之一，或者是双方同时拔出武器的发展并说道：

「那么……差不多该走了吧。」

明明还不到中午，就有许多客人进出于窝鲁布达大赌场。

幸好当中没有看到ALS和DKB的成员。亚丝娜传讯息询问莉庭后，得知为了疗愈昨天的大败而举行名为反省会的宴席一直到深夜，两公会今天都从正午才开始活动。

说是大败，其实在怪物斗技场输掉的五万枚＝五百万珂尔是按照必胜秘笈的预测下注所赢得的金额，实际的损失只有作为赌本的一万一千珂尔……虽然忍不住这么想，但那绝不是一笔小钱，如果遭遇到同样的事情我也会想喝个烂醉。

今天凛德和牙王还会想要挑战怪斗吗？还是会忘掉那把破坏平衡的窝鲁布达之剑，集中精神在攻略楼层上呢？

可以的话希望是后者，这么想不单纯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知道斗技场横行著弊端与阴谋。白天与夜晚加起来的十场比赛，柯尔罗伊家应该大部分都用了作弊手段来大量卷走赌客的筹码。卖必胜秘笈给ALS与DKB的男人绝对是柯尔罗伊家的手下。

不过贩卖必胜秘笈的男人是在主街区雷库西欧的西门前面，要入手今天比赛的必胜秘笈就得特别回到雷库西欧。就算是凛德跟牙王应该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吧，而且也不会在没有秘笈的情况下挑战竞技场。今天早上也跟亚丝娜说过，那两个人应该会把一万一千珂尔当成学费而放弃再赌。

我祈祷著他们能这么做，同时跟在女生们后面进入赌场。

亚鲁戈拿出通行证后上到三楼，走在超高级饭店的微暗走廊上，最后来到十七号房前面。

亚鲁戈跟昨天一样敲了两次门后，里面就传出琪欧的声音。

「哪位？」

「亚鲁戈哟。还有三个伙伴……不对，是三个助手。」

「多了一个人吗？」

「别担心。她比桐人有礼貌多了哟。」

一瞬间浮现「你说什么」的想法，不过她说的的确是事实。一会儿后传出喀叽的开锁声，门随即打开了。

以亚鲁戈、亚丝娜、基滋梅尔、我这样的顺序入内后再次确认时间。十一点三十分──比妮露妮尔指定的下午一点早了九十分钟。但就算是这样还是不会给我们奖励，说起来接受这个任务的是亚鲁戈，我和亚丝娜的报酬不是金钱而是「雪树的花蕾」的入手方法。

明明是白天，宽敞的套房却跟昨天一样处于微暗状态。窗外的光线完全被厚厚窗帘挡住，几盏油灯──当然不是送火茸──低调地放出光芒。

在这样的光线照耀下的巨大沙发怎么看都不像有人。觉得奇怪而眨了眨眼睛，站在我们正面的琪欧就有一点点不好意思般表示：

「妮露妮尔小姐还在休息。十二点就会起来了，你们能在这里喝杯茶等一下吗？」

「当然没问题喽。是我们不该这么早来。」

亚鲁戈这么回答完，琪欧的视线就移到在后面的我们身上。看见斗篷兜帽整个拉下来的基滋梅尔，凤眼就微微眯起。

「这位也是冒险者？」

「……不……」

基滋梅尔露出有些犹豫的模样后，缓缓把兜帽褪下。

下一个瞬间──

「──留斯利民！」

发出尖锐叫声的琪欧，把手伸向左腰的穿甲刺剑。基滋梅尔虽然不至于握住军刀刀柄，但左脚也迅速后退摆出侧身的姿势。

我急忙往前走出一步，同时呢喃著「什么是留斯利民？」。结果身边的亚丝娜就呢喃著回答「应该是留斯拉人的意思吧」。心想「原来如此！」的我就顺势对琪欧问道「那卡雷斯·欧人叫什么？」

结果战斗女仆虽然维持杀气腾腾的表情，还是有礼貌地回答：

「……卡雷西民。」

「原来如此～」

「别管那些了，重要的是为什么留斯利民会在这里！」

「哪有为什么，因为她是伙伴啊……」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左边墙壁上的门就打了开来，一道娇小的人影踩著拖鞋进入客厅。

「什么事？吵死人了……」

这么说完就打了个大大呵欠的，是有著垂到腰下的柔软金发、通透的雪白肌肤以及宝石般深红色眼珠的少女。左臂抱著巨大枕头，身上穿著黑色睡袍。头上浮著显示任务进行中的「？」立体图示。

支配窝鲁布达大赌场的两大家族之一，那库特伊家的当家妮露妮尔，在无人的五人座沙发前停下脚步并且转向我们。她的身高明明比在场所有人都还矮，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被她从高处睥睨的感觉。

几乎快拔出穿甲刺剑的琪欧，像是对引起骚动感到丢脸般行了一礼，但还是待在与基滋梅尔对峙的位置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基滋梅尔采取的行动，让我因为太过惊讶而张大了嘴巴。

刚发现她默默地凝视著妮露妮尔，左膝突然就跪到地毯上。接著把右手贴在胸口，深深低下头来──

「我是留斯拉的骑士，名叫基滋梅尔。在您歇息时贸然来访，在此由衷地向您道歉。」

我看见视界角落的亚丝娜也瞪大了双眼。

妮露妮尔小姐确实有著不符合小女孩外表的威严，同时也是建造出窝鲁布达的英雄法鲁哈利的子孙，但说到底也只是赌场的老大，并非什么王公贵族。但是高傲的近卫骑士基滋梅尔竟然会屈膝表示恭敬之意。连面对约费利斯子爵时她都没这么做了。

但是妮露妮尔也像理所当然般轻轻点头，然后说道：

「别在意，基滋梅尔。你帮忙了亚鲁戈他们对吧？那么，你也是我的客人。站起来坐到沙发上吧。琪欧，给大家上茶。」

「……不需要保管他们的剑吗？」

听见琪欧的问题后，当家露出忍耐著不打呵欠的动作回答：

「不用了，留斯拉的骑士不可能承接暗杀任务。」

小女孩把左臂抱著的枕头丢到已经有好几个抱枕的五人座沙发正中央，然后轻轻坐到旁边。

由于这时基滋梅尔终于起身，我们也移动到放在对面的三人座沙发，分成我和亚鲁戈，亚丝娜跟基滋梅尔的组别坐了下来。琪欧立刻在矮桌上排起杯子，接著倒下泡好的红茶，我道完谢后就喝了一口。

茶叶似乎跟昨天的不同，传出来的不是麝香葡萄而是柑橘类的香味，不过同样很好喝。虽然好喝──老实说，跟红茶比起来我比较想要茶点。因为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只有吃了那索斯树的树果感受到刺激而已。但是当然不可能在此提出要求，而且应该同样饥肠辘辘的亚丝娜她们还是一脸轻松的模样，我只能腹肌拚命用力忍耐著饥饿。

或许因为是白天，这时妮露妮尔也啜著红茶而不是喝酒，最后可能是睡意消失了吧，只见她看著亚鲁戈说：

「那么……拜托你们的东西都收集到了吗？」

「当然了。可以在这里拿出来吗？」

「等一下。琪欧，拿两个大盆子来。」

「好的。」

琪欧从墙边的橱柜拿出两个银色大盆子，接著把它们拿到矮桌上排在一起，妮露妮尔随即用手掌指示著盆子。

我和亚鲁戈面面相觑，同时打开道具栏。我实体化较大，亚鲁戈实体化较小的布袋，然后把内容物倒进盆子。

妮露妮尔首先拿起刺眼颜色的那索斯树果，仔细盯著看后才把它放回去。接著从盆子里抓起乌鲁兹石，同样检查了一下后才放回去。

「……成熟的那索斯树果二十个和乌鲁兹石五十个，确实收到了。辛苦你们……琪欧，给他们报酬。」

女仆取出小小的皮袋，接过去的亚鲁戈说了声「谢啦！」的瞬间，妮露妮尔头上的「？」就消失了。

──才刚这么想，竟然又出现「！」的符号。看来任务还要继续下去。妮露妮尔喝了一口红茶，有些像自言自语般说道：

「这样就能制作脱色剂。那只作弊的赭色野犬是晚上的第二场比赛，所以还有很多时间。只不过……柯尔罗伊家的那些家伙也差不多开始要警戒毛皮染色的作弊被发现了。」

「就算有所警戒，已经登录的怪物就不能再收回去了不是吗？」

如此质问的不是我、亚丝娜或者亚鲁戈而是基滋梅尔。

到赌场前的路上，曾经简单向她说明过情况，不过她的理解力实在太惊人了。我不想用「她是AI本该如此」来解释这一切。基滋梅尔她──不对，是所有SAO的高度AI化NPC都是自己思考、犹豫、烦恼，有时即使犯错仍相信这是最佳选择而持续下去的存在。

应该跟基滋梅尔同样是高度AI的妮露妮尔轻点了一下头后回答：

「没错哟。只要是登录过的怪物就一定得出场才行。在大赌场漫长的历史当中，这个规矩仅仅被破坏过两次……第一次是柯尔罗伊家的仆人忘记喂食怪物，比赛前怪物的驯服状态解除而开始暴动，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处分掉。第二次是那库特伊家的小孩子潜进赌场后方的厩舍后觉得怪物很可怜而让它逃走，两次都是很愚蠢的情况。」

妮露妮尔以不屑口气说出的话，让琪欧露出似乎有话想说的模样，但这样的表情立刻就消失了。点头的基滋梅尔又继续表示：

「那么，不论柯尔罗伊家是否警戒，都不会阻碍让野犬染色的毛皮褪色这样的作战吧……我没想到那索斯树果还有这种使用方式就是了。」

「我也觉得不会……但既然要做就希望能一举成功。」

妮露妮尔把视线移到我身边的亚鲁戈身上，一脸严肃地表示：

「亚鲁戈啊，你们应该还没受到柯尔罗伊家的警戒。愿不愿意帮忙把脱色剂洒到野犬身上呢？」

「嗯……嗯～～～～」

亚鲁戈之所以发出沉吟，应该是顾虑到我、亚丝娜和基滋梅尔有其他进行中的重要任务吧。但根据基滋梅尔的预测，黑暗精灵的秘钥回收部队大概明天中午才会抵达，我身为过去曾把全部赌在怪物斗技场的赌客，对于阴谋的结果也很在意。

以眼神传达「没问题」的意思后，亚鲁戈便轻点一下头，重新转向妮露妮尔。

「好哟，我愿意帮忙。」

「这样吗，那太好了。」

妮露妮尔露出微笑的瞬间，头上的立体图示就切换成「？」。她在喝完红茶后站了起来，拍了一下手后表示：

「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得开始制作脱色剂才行。琪欧，准备一下锅子。」

「咦……要在这里做吗？」

吓了一跳的我如此问道，琪欧就以有些不屑的视线看向我。

「难道要去赌场的厨房做吗？五秒钟就会被柯尔罗伊那边知道喽？」

「对……对喔，您说得没错。」

「作为提出无聊问题的处罚，你也来帮忙吧，桐人。」

由于视界下方没有显示出任务记录更新的讯息，所以这并非正式任务，单纯是打杂的工作。而且是不容我拒绝的状况。

「义……义不容辞。」

「那么先把那索斯树的果实榨成汁吧。」

「是可以啦，不过道具呢？」

「你的手臂前端不就有很棒的道具了？」

看来是要我用手榨。虽然忍不住想「这样真的可以吗……」，但我不记得曾在这个世界看过榨汁机或搅拌器。

「果汁榨到这里。」

由于琪欧准备了新的玻璃盆，我就从银盆里抓起一个那索斯树的果实。以像梨子的口感来看，用上所有筋力来榨的话会整个粉碎并且飞溅出去吧。在玻璃盆上缓缓加重力道后，红紫色表皮上划过的黄绿色直条纹就裂开，乳白色果汁迅速从该处溢出弄湿我的手，然后滴到盆里。

迟了一会儿开始飘荡著甜辣的香气，味道是不错，只要没有那种电击般的痛楚……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像超强力静电般的电击「啪叽！」一声贯穿我的手掌，我便发出悲鸣并且把那索斯树果的残渣丢掉。

「呜呜啊啊啊──！」

看见把右手高举在空中并且扭动身躯的我，妮露妮尔就从腰部倒到沙发上同时发出尖锐的笑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呜哦哦……妮……妮露小姐，你早就知道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还发出『呜呜啊啊啊』的叫声，啊哈哈哈哈哈！」

虽然很想扑向笑到两脚乱踢的妮露妮尔，对她搔痒让她笑到哭出来为止，但是对身穿睡袍的少女这么做实在不太合适，何况也觉得会被琪欧的穿甲刺剑在身上开出好几个大洞。

承受著冲击的余韵环视四周，发现身边的亚鲁戈和坐在对面沙发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开心地笑著。想著「不会吧」的我往上一看之下，就看到连琪欧都背对著这边然后背部不停震动著。

──算了，如果这样能让大家暂时轻松一下。

对自己这么说完之后，我才注意到那索斯树果还有十九颗，于是便猛烈地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插图014）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第十三章

一个小时后──中午十二点五十分。

我独自一人在大赌场一楼的娱乐室内闲晃著。

那索斯树果的榨汁在妮露妮尔借给我经过防水加工的皮革手套后，从第二颗开始就不必受到电击便能完成。当我恨恨地说出「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借给我……」时，对方也很老实地回答「那就不好玩了吧」。

琪欧把盆子里满满的果汁移到厚实的铜锅里，然后静静地把五十颗乌鲁兹石沉到里面并且开始加热。接下来据说只要微火熬煮个三小时左右，就能完成一个小瓶子份的脱色剂。听到这里难免会浮现「既然如此怎么不准备加倍的材料制作预备的脱色剂呢」，但这应该是为了符合RPG任务的一次定胜负规则吧。只是抢占栏杆前的位置，对战斗前的野犬撒下脱色剂的话，应该几乎不可能失败才对。

把看火的工作交给琪欧之后，妮露妮尔、亚丝娜、亚鲁戈、基滋梅尔一起到饭店附属的三温暖去了──我虽然也被邀约但客气地拒绝了──我便拿了楼梯的通行证下到一楼，在娱乐室的吧台点了总汇三明治来填饱空腹，然后带著终于满足的心情在娱乐室里闲晃。

这时一名在窥看轮盘的高大男性玩家的身影映入眼帘。身穿鲜艳上衣以及卡其色短裤，以细发带推出金色长发的打扮……是DKB的双手剑使，「足球社社员」哈夫纳。附近没有看到他的同伴。

心里想著「谢天谢地」并且准备远离时才突然注意到。根据莉庭的情报，DKB应该从正午就开始攻略活动。那为什么等同副队长的哈夫纳会独自一人在赌场里闲逛呢？

考虑了一下后，我便悄悄靠近哈夫纳，突然拍了一下他的背。

「哈啰，哈夫先生。」

高大身躯吓得僵在现场然后才转过头来的哈夫纳，看到我的瞬间就绷起脸来。

「……是黑漆漆啊。我们又不是伙伴，别用绰号称呼我。」

「你还不是叫我的绰号。」

「这个……唉，算了。」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后，眼睛就看向我的左右两边。

「……搭档不在吗？」

放弃「跑去洗澡了」的回答，只简短地回应：

「有点事不在。倒是哈夫先生一个人吗？我听说DKB是中午开始活动。」

「嗯……大部分成员都在外面跑任务兼提升等级。」

从老实地告诉我这点来看，他确实是个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人。但我是个心机很重的家伙，所以为了利用老实的哈夫纳而继续开口询问：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副队长不用去照顾年轻人吗？」

「有什么办法，我还有别的工作啊。」

「工作……？这个吗？」

我一指著轮盘台，两手剑使就缩起粗壮的脖子。

「不是为了赌博啦。听说怪斗开始前不断在这里小额下注的话，卖秘笈的家伙就会出现……」

这时他就以牙齿几乎要发出「喀叽」声的速度合上嘴巴，然后绷起脸来表示：

「可恶，连不用说的都说了。你快点到别的地方去啦。」

当然不可能听他这么说就直接退下。因为哈夫纳的话里隐藏著危险的单字。

「等……等一下。你说卖秘笈的是昨天在雷库西欧的西门对你们搭话的那个大叔吗？」

「喂，黑漆漆的，你怎么连这件事都知道。」

「你别管啦，快说。在雷库西欧卖秘笈的家伙会出现在这里吗？从谁那里得到的情报？」

逼近之后，哈夫纳就露出更为苦涩的表情告诉我：

「不知道情报的出处啦，我们的成员说有这样的传闻。也可能是假消息，来，你看一下那边。」

我看向哈夫纳说完话后稍微指著的方向。结果很远的轮盘台前面也有熟悉的玩家贴在那里。那是……ALS的三叉戟使，北海鲑鱼卵。

「其他也有几个ALS的家伙在赌扑克还有花旗骰哟。大概全都是以必胜秘笈为目标吧。」

「……那也就是说，DKB和ALS今天还想挑战怪斗吗……？」

哑然的我如此呢喃，结果哈夫纳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或许你想说我们学不会教训，不过黑漆漆你也看过那把剑破坏平衡的性能了吧？」

这么说完就用拇指所指的，是楼层中央的交换柜台──其最上层发出灿烂光辉的黄金长剑。

「获得那把剑的话，不要说这一层了，到第十层左右都毫无敌手哟。你也是拿单手剑的人，可别跟我说你不想要。」

「是不会说不想要啦……但ALS的牙王是拿单手剑没错，你们家的凛德是弯刀使吧？难道到了这个时候才要改变武器技能？」

「怎么可能，凛德先生才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我们这边应该会让席娃达使用吧。」

DKB的另一名副队长，「田径社社员」席娃达确实是单手剑使。心想原来如此的我点点头后继续表示：

「……但昨天的怪斗就是按照必胜秘笈才被骗光的吧？能保证今天不会发生同样的情形吗？」

「所以你到底是为何知道得如此详细……」

再次绷起脸的哈夫纳，像要表示话题到此为止般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接下去就是企业机密了。好了，拜托你快点走开。我还得钓出卖必胜秘笈的家伙呢。」

──那个卖秘笈的家伙十之八九是柯尔罗伊家的手下就是喽～

我用力把这句话吞回去。跟现在的哈夫纳说他大概也不会相信，说起来他根本没听过柯尔罗伊家的名字。

「知道了，我告诉你一个情报当成谢礼吧。」

「……什么情报？」

「轮盘的荷官不是戴著红黑色图案的蝴蝶结领带吗？领带的黑色面积比较大的话，球掉入黑色格子的机率比较大。红色的话则相反。」

「……真的假的？」

我咧嘴笑著对瞪大眼睛的哈夫纳说：

「不过大概是六比四的机率，不能太过相信。再见了。」

挥了挥手离开轮盘台的瞬间，我的笑容就消失了。

DKB与ALS仍然想靠著必胜秘笈放手一搏的情报实在太可疑了。而且今天还不是对方来兜售，变成赌博的话就会出现这种麻烦的步骤。这样的话确实可以降低不少「被诈骗感」才对。

放手一搏的结果，只要有一边能顺利获得「窝鲁布达之剑」就再好也不过了，但恐怕不会出现这种情形。柯尔罗伊家今天应该也会试著用各种手段从两大公会那里卷走大笔金钱。

从娱乐室回到大厅的我，暂时先回到三楼，为了跟亚丝娜她们商量而准备走向阶梯。但注意到她们尚未从三温暖回来的可能性就停下脚步。为了有效利用时间，决定再多收集一些情报才回去。

话说回来，刚才妮露妮尔说过让人在意的话。好像是……潜入赌场后面厩舍的小孩子，因为可怜怪物而让它们逃走之类的。

封测时期，赌场内可以去的范围我已经全部探索过了，但仍不知道赌场后面有厩舍。不过既然竞技场一天里有二十只怪物在战斗，确实需要让它们待机的场所。去看看的话，或许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经过许多客人往来的主要道路来到赌场外面，在豪华的正面停下脚步，接著做出迷路般的模样左顾右盼。

从大理石门廊走下宽敞的阶梯后就是正面大门，左右两边也有小阶梯，狭窄通道一路延伸到植栽当中。虽然在意站在背后入口处左右两边卫兵的视线，但不能入内的话应该一开始就封锁了吧。我以悠闲的步调走下阶梯，进入左边的通道。

望著经过仔细整理过的植栽前进了二十公尺左右，通路就直接不让人继续前进。挡路的是一扇黑色铸铁门。高大约有两公尺半左右。

我想另一边的通路应该也一样吧。想到赌场后面去的话，就得想办法越过这道门。庭院的后面应该是为了搬入驯服的野兽所准备的闸门，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警备比正门还要森严。

凭我现在的筋力与敏捷力，不可能垂直跳过高两公尺半的大门。等级大概要到80或者90的时候才能办到那种事吧。希望能在那之前就成功攻略这款死亡游戏……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检查门的左右两边。

右边的门固定在围住庭院的围墙上，围墙的表面没有能作为施力点的凹凸不平处。但是固定左门的建筑物，墙壁的大理石砖呈左右交错且凸出三公分左右。我想应该勉强可以拿来当成施力点──不过翻越这道墙会不会变成犯罪者呢？不对，那个时候应该会像进行窃盗或者不适当接触时一样出现警告的讯息。

出现讯息的话就立刻回头。

如此下定决心后我就看向后面。铺设磁砖的道路上看不见客人与卫兵的身影。我迅速靠近墙壁，把手放到凸出处。

虽然只有手指的第一指节能勾住，但是登墙的难易度跟挑战第六层嘎雷城的外环山脉时相比可以说简单许多。因为这是就算跌落也几乎不会受伤的高度。下定决心后以双手的指尖与双脚的脚尖不停从墙壁往上爬。越过门的高度后，就往右边水平移动。确定底下的地面后就跳了下去。

以膝盖吸收冲击并且著地。维持蹲姿等待了几秒钟，不但卫兵没有冲过来，也没有出现警告讯息的迹象。

站起身子，开始窥探周围。狭窄通道与左右的植栽这样的地形完全相同，但树木的修剪感觉有点马虎。

蹑著脚在通路上前进，结果前方不远处就往左弯。藏身在建筑物转角，悄悄地窥看前方。和至今一样，建筑物与墙壁间有通路笔直地往前延伸。

就这样继续前进的话，应该能绕到赌场后面才对。但是通道长达一百公尺，有卫兵从前面或者后面来的话就无处可逃。被抓到的话好一点可能被禁止进入赌场，惨的话可能遭到监禁，最糟糕的情况甚至可能因此竖起罪犯的旗标。

冒著如此大的风险去调查厩舍什么的真的有意义吗？

考虑了一阵子后，我的脚不是往后而是往前进。

妮露妮尔的野犬脱色作战顺利成功的话，柯尔罗伊家的诡计就会摊开在白日──实际上是夜晚的地下大厅──之下，届时就能够定仍未见过的巴达恩·柯尔罗伊的罪了吧。或许可以拿回昨天从ALS和DKB那里卷走的合计两万数千珂尔。

但柯尔罗伊家仍准备了某种手段的预感一直挥之不去。如果作战因为某种理由而失败，两大公会蒙受胜过昨天的损失，除了金额上的伤害之外，凛德与牙王也会丧失不少向心力。封测时期的我失去所有财产或许可以当成笑话一则，但正式营运的现在，攻略集团要是遭遇重大失败就是与人命有关的大问题了。加上PK集团与堕落精灵这两大危险要素，我可不想再抱著新的麻烦。

当我想到这里时，背部就感到一股寒意，于是就停下脚步。

转头一看之下没有任何人。寒意是源自自己的思考。

难道──这也跟那些家伙有关，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吗？继第五层、第六层之后，PK集团又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试图让ALS和DKB跌跤吗？

不，这实在是自己疑心生暗鬼。第七层的转移门是在一月五日的零点左右开通。DKB与ALS在那天的上午就移动到窝鲁布达。无论怎么想PK集团都没有时间与柯尔罗伊家接触并且提供作弊方法，何况我也不认为能办到这种事。我们之所以帮助妮露妮尔，完全是因为亚鲁戈接受了她的任务。

是我想太多了。黑色雨衣男和他的手下们，如果煽动的对象不只是玩家，甚至还包含了NPC的话，那么那些家伙就是真正的……

我在这时中断了思考，在日光照射不到的通道上朝著更暗的那一端走去。

（待续）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后记

感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7〈赤色焦热的狂想曲（上）〉。

首先要为第六层分为上下两集的构成向各位道歉。开始创作时原本怀抱著「只写赌场和沙滩一本就轻松完结」的悠闲想法，结果却一直到不了赌场，到了赌场后有感觉到某种阴谋的气息，也不能放弃在第六层被夺走的秘钥不管，故事的分量不断地增加，回过神来时就对责任编辑写了「请分为上下两集吧……」的电子邮件。

内容膨胀的最大理由，感觉是因为描写桐人与亚丝娜一起旅行、战斗、用餐的场面对我来说是相当快乐的事。同时进行中的Unital ring篇里面有许多同伴，还有桐人像是攻击部队的队长而亚丝娜则像是防卫部队的队长这样的任务分担，几乎看不到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起行动的场面。或许是这种情况的反动吧，本集里忍不住写了许多他们两个人的场景……但感觉这也是Progressive篇的醍醐味，所以希望读者们也能够喜欢。

故事终于要进展到包围赌场的阴谋核心……虽然在这个地方出现「待续」，不过当然是预定连续推出下集。我会努力不间隔太久就把故事呈现在大家眼前，还请各位读者稍待片刻。我想下集里不只是好不容易才会合的基滋梅尔，亚鲁戈和其他众玩家、仍充满谜团的妮露妮尔小姐以及明明是战斗女仆却没有战斗的琪欧都会大闹一番！

然后提到Progressive！《电影版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 无星夜的咏叹调》在写这篇后记的二○二一年一月的现在正全力制作当中。本书出版时……似乎是上映日期不知道会不会发布消息了的时间点，因为是把第一层攻略篇的焦点放在亚丝娜身上重新构成的故事，我想是看过原作SAOP第一集的读者还有电视动画第一期的观众都能感受到新鲜心情的内容。届时电影版也要请大家多多捧场！

最后要对刚过完年就被我拖累开始严苛时间表的插画家abec老师、责任编辑三木、安达说声真的很对不起！今年似乎也会持续过著辛苦的日子，让我们的团队跟诸位读者大人一起克服难关吧！

二○二一年一月某日　川原 砾

（插图015）

Progressive 7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上 插图

BD特典小说 UW篇 IF线 If You Were Here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春雨桜

翻译：朔泽

校对：SAWAHIRO

1

「什么……莱依奥斯和温贝尔被螃蟹咬成了重伤？」

我的反问，得到了优吉欧再认真不过的颔首。

「嗯，现在似乎在北圣托利亚帝立医院住院中。」

「住院…」

想要确认的事项过多，以至于都不知道要先问点什么好了。为了冷静头脑，我端起优吉欧刚泡好的咖菲尔茶猛地灌入口中。

「好烫！」

「你这人要干多少次这种事才会吸取教训啊。」

接过优吉欧满脸无奈递来的冷水大口吞咽来缓解喉中的灼烧，似乎觉得连窗外不知名的鸟都在叽叽叽地发出嘲笑。

我与优吉欧成为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的学生以来，已经度过了一年以上。

被剑技修炼，神圣术课程以及近侍的杂务填满的初等练士时期眨眼间就已流逝而去，我们成功被选拔为仅有十二人的上级修剑士，并且我被指配名为萝涅，优吉欧被指配名为缇卓的近侍练士，正当为了达成进入来年春季四帝国统一大会的目标发奋努力的当前，发生了一件有些棘手的问题。从初等练士时就经常找我们茬的上级贵族莱依奥斯·安提诺斯与温贝尔·吉泽克，最近来找麻烦的频率与程度正在加速上升。

这样下去搞不好我和优吉欧其中一个就会耗尽耐心，在不打破学院规则的前提下干出让那些家伙见血的事情来吧。就在浮现这种想法的关头上，我得知了如此冲击的情报。

慎重地啜饮了一口咖菲尔茶后，我将目前最大的疑问化作了语句。

「那什么，被螃蟹咬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优吉欧眨了眨眼，歪头反问道。

「桐人，你知道螃蟹是什么吧？」

「……就是那种，有八条腿，手上是大钳子的……」

把手比做V字型比划几下后，优吉欧露出了放心的微笑。

「嗯，就是那个。我差点要以为桐人的故乡没有螃蟹这种物种了啊。」

「有是有啦……我印象里的螃蟹可不会咬人哦？」

「诺兰高尔斯的螃蟹当然也差不多是那样啦。栖息在漂亮的湖或河流里，煮了会很美味……但是只有一种，是很危险的家伙。」

「很危险……？」

「对，叫做齐芭巨型蟹。它有这么大……」

优吉欧张开双手的间隔，大概有一条成年柴犬那么大。

「外壳上面布满了刺，甲钳也特别锋利，嘴里还有巨大的牙。会潜伏在无法流动的污水中，袭击靠近岸边的兔子狐狸之类的生物然后吃掉。虽然十分罕见，但也曾袭击过人类呢……据说被它牙内蕴含的毒素侵入而不及时治疗的话，甚至有致人于死地的威胁。」

「齐芭巨型蟹（キバオオカニ）……」

（注：音近似「牙王」（キバオウ），旧SAO前期曾出场人物。可以理解为牙王巨型蟹）

不知为何脑内窜出大喊着「为啥子啊！（*关西腔）」的声音，我选择了无视掉并继续提问。

「……但是，那种危险的东西修剑学院里是不存在的吧？」

「那当然。莱依奥斯他们趁昨天安息日时去了拉蒂诺家的私有领地玩，据说就是在那里靠近了水边。但是拉蒂诺家不曾把扫除，厨余垃圾好好烧掉化作神圣力，而只是将它们丢弃到湖中，水质变得浑浊，似乎就有齐芭巨型蟹趁此机会栖息进去了。」

（注：拉蒂诺，原web版时期莱依奥斯身边的马屁精二人组之一，文库版删除为只剩温贝尔一人，特此注明）

「那两个人没事干嘛要去水边啊？他们不是会玩水的那种人吧。」

「说是想过去丢垃圾喔。」

「……那就难怪了。」

别说圣托利亚的市街区，就算是墙外的街道边也都被帝国基本法禁止了乱扔垃圾这种行为，但贵族的私有领地就不在那范围内了。莱依奥斯他们八成是觉得反正湖都脏了丢个垃圾也没问题，才会遭到被螃蟹袭击这种惩罚。这就是自作自受的极端——虽然很想这么说。

「那些家伙没事吧？」

姑且问了一句，优吉欧闻言点点头。

「解毒术勉强赶上，性命倒是留住了。只是被咬到的脚被麻痹，要能站起来貌似还得花上一年。」

「啊，这样吗。」

那就无所谓了，得出这样无情的结论后，我喝光了杯子里剩余的咖菲尔茶。

说实在的，现在也没工夫去担心他们的人身安全。一年无法回校的上级修剑士首席莱依奥斯和次席温贝尔想必是留级处理。即便如此，第五位的优吉欧和第六位的我也不得不再超越两人才能成为学院代表剑士。

「嘛，就当是他们运气不好，但这样一来我们也能专心集中在修炼剑术上了……首先得努力在夏季试炼中上升至少一个顺位排名啊。」

我这样说道，优吉欧也终于露出不再拘泥于此的微笑。

「说的也是。那，现在就去修炼场吧。我想多花点功夫练习《Sonic Leap》的起跳。」

「欸欸~等吃完晚饭再……」

还没等我讲完这句话，就被从后面抓住了衣领。

「那可不行，晚饭之后是学习神圣术的时间喔！快点动起来啦！」

「知道了知道了。」

发出嘿哟的声音站起身来，我被搭档推着走出了修剑士宿舍。

十个月后。

优吉欧和我分别以修剑学院第一二位的成绩毕业，作为学院代表剑士于诺兰高尔斯剑术大会中胜出，在人界顶点的四帝国统一大会决胜战上平分秋色，获得了进入中央大教堂的资格。

2

「桐人和优吉欧…………吗。哼，小伙子们就是今年的优胜者？」

面对带着倦怠表情俯瞰这边，拥有堪称凄绝般美丽银发和银瞳的女性，我以从未有过——正确来说，是以在怀念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六十一层街区塞尔穆布鲁克中亚丝娜的房间里，被催促「桐人也快点脱啊」时同样般紧张的心情作出了答复。

「正，正是如此。」

「为什么会有两个人在啊？」

被这样询问，悄悄瞟了旁边一眼，优吉欧似乎紧张得连话都没法说出口。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对方可是全人界的支配者，拥有高于四帝国皇帝权能，公理教会的最高祭司。其名为《Administrator》——虽然于我而言是耳熟能详，但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名号，但现今却没有余裕去在意这其中缘由。

跪伏于中央大教堂第五十层，《灵光大回廊》的大理石制地板上，我再次开口回应。

「这是因为我们在决胜战中打成了平手。」

「平手~？丘德尔金，那比赛有时间限制来着吗？」

Administrator转头望向那在旁等候，浑身被红蓝两色制成，宛如小丑般的服饰与帽子紧紧包裹的矮小男人。那先前对我们报上《元老长丘德尔金》名号，听起来像是于公理教会内也颇为了不起的大人物，外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产生那样的联想。

「启，启禀……根据鄙人的记忆，决胜战似乎是没有设定时间限制的……」

无比矮小却又膨胀得像个气球的小丑以刺耳的声音如此回答道，Administrator便轻微颔首。

「我想也是……据说你们两人都出身于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该不会是互相配合做出了平手的局面来吧~？」

同时，身旁的优吉欧突然更加绷紧了身子，额间渗出汗水。

这也实在是无可厚非，因为Administrator的直觉判断出的无疑是百分之百的真实情况。

我与优吉欧离开露莉德村，跨越千辛万苦向着成为整合骑士的目标前进，是为了找到优吉欧九年前被整合骑士带走的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并且三人一起回去。为了达成这若非两人协力将无比困难的目的，其中一人就在四帝国统一大会中落选是万万不可的。

因此我与优吉欧在大会前就反复进行了秘密特训，以谁都无法察觉倪端，满足所有观众与贵族皇族的程度，打了一场激烈而漫长，简而言之就是剑戟乱斗的比赛。在最高潮时上演用剑技激烈碰撞，双方武器皆被吹飞，两人同时倒地不起的演出，让裁判们毫无疑心地宣布了平手同时胜出——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是当然不能就在这里老实承认我们的作弊行为。

「怎么敢呢，最高祭司大人。我…不对，本人与优吉欧确是全力相战，却终究无法决出胜负。如若您感到不满，当场进行决胜战的后续也未尝不可。」

我使用着不习惯的语气如此辩白，最高祭司却挑起薄薄笑意。

「哎呀。那也挺有趣的。……不过要是一个被杀掉，另一个又伤得无法使用可就困扰了……嘛，今年是两个人也没关系哟。」

哈啊~——我在内心长出了一口气，最高祭司踩着滑行似的步伐靠近数Cen。

「那么，我将任命你们为见习骑士。我想想，应，该，选，哪，一，个，呢……优吉欧，你是三十二号，桐人三十三号吧。从今天开始请自报名号为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和桐人·Synthesis·Thirty-three哟。」

「……好的。」

跟着终于发出声音来的优吉欧，我也高声喊出「万分感谢！」。虽然感觉过于夸张，Administrator却只是加深了些许笑容，颔首道。

「要加油哦……为了让那个名字成为名副其实的。」

留下谜一般的语句，最高祭司无声地转身离去，消失在空间内那扇大门之后。元老长丘德尔金走过来，将那圆球般的身子后仰到极限。

「嚯嘻嘻……你们的指导就交给十二号了。那个也是才觉醒没多久的，作为热身再合适不过吧。」

「明……明白了。」

因为无法理解「觉醒」这个词汇的含义而一愣，丘德尔金不知为何咧开巨大的嘴坏笑了起来。

「不需要在意那么多细节哟。你们的房间在二十八层，今天就在那里好~好地修整吧……明天可是会开始进行特——别开心的训练哦，呵呵，嚯嚯嚯……」

漏出装腔作势的笑声，丘德尔金回转一圈，再度面向我们。

「啊啊，还有一件事情忘记交代了。如果在塔内见到指导者以外的整合骑士，也不可以随意搭话哟？他们可是全都非~常忙碌的。」

如此告诫过后，元老长便又一次转过去，弹跳着离开了。对面大门一开一闭，这回只剩下了我们两人。

总算平安度过了谒见，我发出声音长叹了一口气。随后解除单膝跪地的姿势，盘腿坐到大理石地板上。

「真叫人头疼……那就是最高祭司啊，不愧是魄力十足呢……」

优吉欧也抱着膝盖重新坐好，露出苦笑。

「就是说啊。能让那个在诺兰高尔斯皇帝陛下面前都不乱方寸的桐人退缩成这样，我还以为除了亚兹莉卡老师以外不会有其他人了呢。」

「我，我可没有退缩啊。再说你不也连话都讲不出来了吗？」

「我可是从最开始就打算全部交给桐人喔？」

「你这家伙！」

腾出右手蹂躏着优吉欧的头发，我将视线投向上方。

高得可怕的天花板上描绘着以创世神话为主题的美丽彩绘，让人再度认识到这里就是中央大教堂——虽然在央都随时都能目睹，却绝对无法靠近的白色巨塔之中。我与优吉欧都还穿着上级修剑士的服装，难免会感到与场合不符，但如果要跟那小丑穿上同样的衣服就还是免了。

用手支撑着膝盖站起身来，我对搭档伸出了右手。

「那么就先去那个什么二十八层吧，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君。」

「我可不会用那种叫法哦，指不定哪天会咬到舌头啦。」

抓住我手掌的搭档露出反感的表情回答道。

「毕竟Synthesis什么的超拗口嘛，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含义。」

进行着这样的对话，开始向最高祭司与元老长离去方向相反的大门前进——又马上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桐人？」

「没事，只是搞不好这是chance……呸，绝好的机会也说不定啊。从明天开始那个十二号先生不是要成为老师吗？在塔内自由活动的时间也许就只剩下今天了。」

「欸欸——…………」

优吉欧虽然摆出『桐人又讲出超麻烦发言』时专用的表情想要反驳什么，却又闭上了嘴。沉默着思考数秒之后，轻轻点了点头。

「带我们来这五十层的修道士说过吧。中央大教堂的一到四十九层是下位修道士，修女，佣人和见习们生活的地方，上级的祭司和神圣术师以及整合骑士们居住在五十一层往上。虽然不知道现在爱丽丝怎么样了……如果成为了神圣术师，与只是见习的我们偶然遭遇的可能性就……」

「几乎不可能呢。也没法向每个见到的人都打听一遍爱丽丝在哪……」

我附和着答道，优吉欧却突然扭曲了表情。

「…………本来是……」

深深地低下了脑袋，握紧了双拳——。

「本来，我是打算直接向最高祭司提出来的。提出请让我见爱丽丝一面的请求……提出九年前，做出把只有十一岁的女孩子作为罪人带走这样举措的公理教会是错误的。但是，我却什么都没法说出来。见到最高祭司那银色瞳孔的瞬间……身体就变得冰凉……」

优吉欧无意识般地抬起右手，按住了自己的右眼。我紧紧搂住就那样更加向下低头的搭档的肩膀。

「别那样责备自己，优吉欧。我也只是回答被询问的问题就已经倾尽全力了。再说……万一在那种场合说出像是反叛公理教会一样的发言，搞不好会被取消成为见习骑士的资格直接丢进牢里哦。」

「…………说的，也是呢。」

压在我肩上的脑袋稍稍纵向动了一下，优吉欧后退一步，露出似乎在忍耐痛苦，却也取回了几分气势的笑容。

「……总有一天，成为并非见习的整合骑士之后，我会好好向最高祭司说出该说的事。」

「没错，就是那样。虽然想在那之前就先找到爱丽丝啊。」

勾起嘴角还以一个微笑，我瞥向最高祭司离去的门扉。

「我说，果然还是趁今天去那边看看吧。如果是刚来大教堂的今天，也许因为不知道路而迷路了这种借口也能通用呢。」

「……我已经开始觉得总有一天我们还是得被丢进牢房里了啊。」

话虽如此，优吉欧还是跟在我身旁，朝着并非南边而是北边的门走去。

3

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地敞开巨大门扉，笔直延伸的华丽通道映入眼帘。目所能及之处，尚未发现其他人的身影。

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马上就到达了尽头。只是那里没有楼梯往上，替代坐镇的是一个奇妙的物体——直径有三Mel左右，由透明玻璃环绕的圆筒。

没等弄懂这是什么东西，圆筒上方就传来了奇怪的声音。像是噗咻—一下将空气喷出般……不，就是那种声音。下方喷吐出闪着绿光的空气，一个巨大的圆盘缓缓降落。

最终圆盘静止在我们面前的地板上，玻璃管下部像门一样左右敞开，站立于圆盘上的身影，头戴简洁发卡的女孩子朝这边欠身行了一礼。

「让您久等了，请问要到哪一层呢。」

——这不是电梯吗！我于内心无声呐喊，优吉欧似乎也被震撼了一般，最终战战兢兢地向她搭话道。

「那个……你可以带我们到上层去吗？」

「您说得没错。」

「……我们是今天才到中央大教堂来的见习骑士，让我们搭乘真的没关系吗？」

「授予我的命令，只有操作这个升降盘而已。」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心怀感激地搭上来啦，请带我们到最上面的楼层。」

我这样说着跳上圆盘，优吉欧也下定决心跟了上来。玻璃管敞开的地方嗡地一声闭合，少女将手伸向中央同样是玻璃制的圆筒。

「了解。那么，向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出发。System Call, Generate Aerial Element.」

由术式生成的风元素有十个，到达了同时生成元素数量的上限。

少女令其中三个爆发，圆盘底部的圆孔中喷射出空气，开始缓缓上升。

虽然速度略为缓慢，在那途中少女却意外地愿意与我们交谈——告诉我们自己从就任这份工作开始今年已经是第一百零八年，早已忘却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喜欢的食物是塞满甜豆的面包和冷牛奶等等。

终于圆盘再次停下，玻璃管的门也再度打开。我们道谢后走下圆盘，少女行了一礼，无声地向下方降落而去。

我与优吉欧面面相觑，喃喃道。

「……她刚刚说了一百零八年吧？」

「……说了呢。可是，无论怎么看都比我还小……」

「也就是说，用神圣术将天命……」

我没能将这之后的思考变换成语句。在我心底，要将爱丽丝带回去，大概是必需在大教堂大闹一场的。如果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拥有那等……拥有甚至能停止天命自然减少这等力量的话，说不定仅仅冒出反叛公理教会这种念头的瞬间就会被变成西瓜虫之类的东西了。

——就算如此，也必须前进不可就是了。

这样自我安慰着，我重新环视周围。

还是空无一人。与五十层相同的巨大通道向南延伸，尽头果然还是有巨大门扉。虽说指定了最上层，但这里似乎还不是大教堂的最顶端。

「虽然名字叫做《云上庭院》，可这儿完全没有庭院的样子啊……总而言之，先往那边走着看看吧。」

「……嗯。」

与表示同意的优吉欧并肩踏上通路，站到门前，以防万一还敲了敲门，却因为门太过巨大的原因基本没能发出响声。当然，也毫无回应。

与搭档眼神交流一番，我将手搭上左边，优吉欧搭上右边的门板。开始用力的瞬间，门扉便比想象中要顺畅地被推开了。

金色阳光从门侧满溢而出，落进我们眼中。

眨了数次眼后才向内窥视，我不禁漏出「唔哦…」的感叹。这的确是庭院没错了。与五十层同样广阔的空间内洋溢着绿意，五颜六色的花朵争鲜斗艳，甚至有蝴蝶四处飞舞。中央是一座小丘陵，看不清天边。

「……这里似乎也没有人啊。」

像是回应我的自言自语，优吉欧也歪起脑袋。

「是的呢……莫非意外地没什么人住吗，中央大教堂……」

「嘛，毕竟按你是三十二号，我是三十三号来计算的话，整合骑士也只有三十人出头而已。虽然不清楚祭司和神圣术师之类的有多少人……」

两人一起陷入沉思，又同时抬起头来。都到这里来了，当然除了前进别无他法。决定好将责任归咎到从五十层返回时没有带路的丘德尔金头上，我们踏入了云上庭院。

踩着石子小路渡过清澈的河流，向着中央小丘前行。谨慎登上坡度不高的斜面，小丘顶端覆盖着短草——依旧空无一人。连一棵树都没长。

与优吉欧对视一眼走下斜坡，对面墙壁中央也嵌着一道门扉，从那里踏出，迎接我们的是一段很长的台阶。从这里开始似乎没有电梯，得靠我们自己往上走了。

既然如此就只能做好登上力所能及的地方的觉悟，开始攀登。窥视八十一层的通道果然还是没能发现人迹，接下来的八十二，八十三层也是如此。

最终我们爬上了九十层。据带路的修道士所说，中央大教堂总共有一百层，这里已然将近是最顶端了。

九十层前没有通道，又是一扇大门阻挡了去路。如果这是RPG的话差不多该遇到上锁房间了啊，如果锁着的话就老实回去吧……脑中转悠着退缩的想法，一边将手贴上大门。

门没有上锁。只是发出哐哐——的沉闷声音被推开，这次却有烟雾一样的白色东西冒了出来。

火灾吗？！一瞬间这样认为却没有焦臭的味道。看来这并非烟雾而是水蒸气——热气。思索着这种东西到底是从何而来，我慎重地踏进门内。

无比宽敞。这里似乎与五十和八十层同样，是由一整个大空间构成的楼层。左右墙壁全是由巨大的窗户构成，午后的阳光充分照射了进来，在地板上形成不规则的反射。地板……不对。是水。准确地说是热水——这里是澡堂。

空间中央由一条石路贯通，两边都是大小堪比泳池的浴池。几个兽头形状的石像口中涌出汹涌的水流，产生着大量热气，因而看不清更里面的事物。

「……我以为上级修剑士的浴场已经够大了……」

我对优吉欧的啜嚅表示赞同。

「这可真是小巫见大巫啊……这里，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用呢。」

「你在想什么啦，现在可不是考虑那种事情的时候哦。」

「可是你想啊，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这里……」

我们小声交谈着，慢慢朝深处前进。大块的蒸汽在身边飘散又重新凝结。

突然——

「是法娜提欧殿下和……谢塔殿下吗？」

从前方突然传来询问，我们猛地摆出架势。

唦噗的水声传来，似乎有谁从浴池中爬上了通道。虽然因为蒸汽而只能看见人影——这可糟糕了。因为那声音，明显是个年轻女性所发出的。

我认真地开始考虑大喊着十分抱歉——！然后逃走的可能性，然而身旁的优吉欧却纹丝不动。像是灵魂出窍了一般，直直地愣在原地。

人影逐渐向这边靠近，脱离热气，轮廓也变得鲜明了起来。随着最后一片蒸汽融化般消失——

那是一个能与最高祭司媲美，濡湿了长长金发的女性。前面裹着一条洁白毛巾的身体，就如同不应存于此世之物一般。琉璃色的眼睛大大地睁开，在那之中先是浮现出惊讶，紧接着渐渐转变为怒火。

女性以右手压着毛巾，刷地横向探出左手。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一把黄金色长剑由路边的篮子内浮空而起，飞入她手中。

将仍收在剑鞘内的长剑笔直指向我们，金发女性厉声喝道。

「这是在知道我乃排名第三位的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前提下，胆敢做出的粗野举动吗！」

——爱丽丝！

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我脑海中紧急准备的约十种谢罪语句通通被吹向了九霄云外。

爱丽丝。这是九年前从露莉德村被整合骑士带走的、优吉欧青梅竹马的名字。

虽然即便在Under World也并非不会出现重名的事件，但恐怕其实际概率要远低于现实世界。虽然尚不清楚中央大教堂内有多少居住者，但出现与他人同名的几率想必是极低的。

只是将肌肤裹于洁白浴巾内，金黄长剑直指着我们的这位女性，其报上名号的开端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字眼。整合骑士第三位——她确实这样说了。这表示她即是人界最强的剑士兼术师、整合骑士，甚至高居其顺位前三……不，问题不在这里。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应该是由于触犯《侵入暗黑界》这一禁忌条例，被作为犯人被带到了央都。那样的爱丽丝，成为了被称为法律守护者的整合骑士？除了赢得四帝国统一大会，还有这种后门可走吗？被饶恕罪行成为神圣术师这种情况倒是做了假设，但成为骑士的可能性却是做梦都未曾考虑过。

虽然谜团重重，但眼前这位女性究竟是不是爱丽丝本人，优吉欧应该能够做出判断。就算重逢时隔九年，印象多少还是会有残留的。

耗费两秒左右思考至此的我向身旁的搭档悄声询问。

「我说，优吉欧？」

毫无反应。稍微将视线瞄过去，搭档亚麻色卷发下的眼眸圆睁，正僵硬地伫立于原地。毕竟直击目睹了只裹着一条浴巾的女性……大概不是因为这种原因。

「你在听吗，优……」

「看起来，你们无法拿出任何正当辩解啊。」

我的问话被《爱丽丝》寒若冰霜的声音覆盖了。左手仍旧按着浴巾，右手则嗡地将黄金长剑微微挥动。虽然剑刃仍未出鞘，但我几乎确信若被全力一击将会被夺去全部天命的八……不，九成。

「稍……稍微等等！会的，会给出正当辩解……！」

优吉欧还没有重新启动的迹象，我只好跨前一步拼命动起嘴唇。女性骑士闪耀着蓝宝石色泽的双眸微微眯起。

「说来听听。」

「那个，实际上……我和这家伙三十分钟前才刚被任命为见习整合骑士，在中央大教堂探险……不对，四处参观的过程中，不慎误入了这里。向丝提西亚神起誓，绝对没有一Mil要蓄意偷看骑士大人入浴的不肖意图！」（注：Mil，UW世界单位，相当于毫米）

说实话我们两个一路爬上这里不是为了参观，而是为了寻找爱丽丝，但这种事实在是无法在其本人面前提及——……

不对，等等。即使优吉欧陷入停滞是因为居然如此简单就找到了爱丽丝，可为什么爱丽丝那边却无法认知到是优吉欧？据说两个人幼时每日都玩在一起，就算优吉欧被分配了《基加斯西达的刻痕手》这一天职之后，爱丽丝也从未停止过为他送便当的行为。就算时间过去了九年，容貌发生了变化，至少有点反应也不奇怪才对。

这样的话，只能由这边报上名字搏一搏了……冒出这种想法的当头，爱丽丝时机良好地开口追问过来。

「你说……骑士见习？你们两个，名字和编号是什么？」

「是、是的！我是桐人·Synthesis·Thirty-three，这位是……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

我尽可能咬字清晰地将搭档的名字念出口来。

然而，骑士的表情却没有出现一丝动摇。

4

「哈啊……没想到那地方竟然是以两小时为间隔轮流切换可入浴性别的啊……明明有那么宽敞的地方，只要在正中间隔开来区分不就好了……说到底只有上级骑士才能使用这一点的差别也……」

嘀嘀咕咕吐出抱怨语句，我将身子咚地投向沙发。布制沙发不愧是高级品，颇有密度的坐垫用弹力牢牢接住了我的重量。

位于中央大教堂二十八层，分配给我和优吉欧的房间，不知是不是巧合，其构造酷似我们在修剑学院就读时的上级修剑士宿舍。打开标有【2808】门牌号的大门便是现在我们所处的，约有二十叠大小的公共客厅（注：叠，日本房间的计量单位，一叠等于1.62平米），左右门扉所连通的则是十二叠左右的个人卧室。房间整体要比修剑士宿舍宽敞一圈，虽然物品也更为奢华，但这样估计习惯起来也花不了太多时间。

但是搭档却没有四处转悠，只是呆立在客厅中央。从九十层下到这里来时也是一副梦游患者的模样，看来似乎还没从冲击中清醒过来。

这也的确无可奈何。与九年来一直苦苦担忧、做梦都想再会的女性突然遭遇，结果对方成为了整合骑士、变得像女神一样美丽，甚至还在入浴中——然而就算见到且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对自己是对方的青梅竹马这一事实表示理解与认同。

「…………」

我叹了口气后站起身来，绕至搭档背后，将双手搭在其肩膀上。推搡着走到沙发面前，把身体九十度回转，然后强行令其坐下。粗略一瞥房间四周找到左手边壁挂式的简易厨房，用不甚熟练的手法泡出一杯稍显浓郁的咖菲尔茶，端至沙发前的茶几边。

杯口尚冒着热气，呼呼吹气稍作降温后才将其搁置于优吉欧面前。他的右手像进入半自动操作模式般往前探出，握住杯柄，端到嘴边轻啜一口，发出了「好苦……」的喃喃。接着似乎终于找回了神志，眨着眼看向这边。

我看准时机，窥进搭档眼底向他发出询问。

「优吉欧。那个整合骑士……是你说的爱丽丝没错吧？」

得到回应足足花了七秒。

「……不会错……我不可能看错的。那个骑士就是爱丽丝。那秋收麦田般金黄的发色、比鲁尔湖更蓝的眼眸……被那双眼眸注视一次脑袋就完全放空麻痹，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

「干脆直接被骑士大人捅一剑可能还会好点吧。」

我半开玩笑地说道，于是搭档失魂落魄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闹别扭般的神情。

「那种时候桐人可也是要一起遭罪的喔。在此之前，爱丽丝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虽然想这么说……」

「那个骑士，似乎没能认出你是优吉欧啊……」

战战兢兢地吐出关键问题，优吉欧闻言咬着下唇轻轻颔首。我将左手搭在几乎要垂下去的脑袋上，揉乱了他的一头卷发。

「你是跟小时候相比相貌变化很大的类型吗？例如发型改变之类……」

语至一半，突然察觉到了什么。Under World的人类也跟现实世界一样头发会自然生长吗——不对，我从这个世界醒来的三年间一次都没有剪过头发，优吉欧想必也是如此。加之指甲也从来未曾修剪，连指甲钳也都没有见到过。

头发和指甲不会自然生长在虚拟世界固然是常识，但倘若如此，因为事故而不慎剪掉或燃烧掉头发的时候又该怎么办呢。就连丝提西亚之窗的选项内也不存在发型定制这种项目。

对我的疑问，优吉欧做出了意料之外的发言。

「不，我可没有用过卡夏之果啊。」

「卡夏之……果？」

优吉欧讶异地盯着鹦鹉学舌般喃喃重复的我。

「在桐人的故乡应该也有的吧？卡夏之果。央都杂货铺也有贩卖那个的瓶装浓缩汁啊……」

我从他的发言中连蒙带猜地推测着这个叫做卡夏之果的玩意的效用，回答道。

「喔喔……我想应该有吧……把果实里面的汁液提取出来倒在头上的话，就能让头发长长的那种对吧？」

要是大错特错的话就用「开玩笑的啦」蒙混过关好了，虽然如此下定决心，但幸好优吉欧点了点头。

「没错。因为是相当贵重的植物，像露莉德村这种地方，就算在森林里发现了一般也会被卖给旅行商人，几乎没有人会自己使用喔。」

「也就是说，莱伊奥斯的Long…不对，长发就是因为使用了卡夏的汁液吗……」

「要将头发弄得那么长，我想用掉整整一瓶浓缩液都不够啦。」

「原来如此……贵族男性里长头发的那么多就是因为这个理由啊。」

「其中似乎也存在生来如此体质的人就是了。我跟桐人也是，作为男性已经算是头发比较长的那种啰。」

优吉欧像是要反击一样轻扯一缕我的刘海，将视线投回地面。

「……总而言之，我的发型从小时候就没有变过。容貌……虽然自己有点没法判断，应该也不至于完全大变样才对……」

我用稍大的声音拽回了又差点低落下去的优吉欧。

「既然如此就没错了！爱丽丝她是失去了在露莉德村生活的记忆。」

「……失去记忆……？！」

对着猛抬起头的搭档，我重重地点头。

「只有这种可能了。而且恐怕不是暗之神贝库塔，而是公理教会干的好事。」

「是教会…………」

我紧紧抓住正脸色发白，凝视着墙上印有公理教会纹章挂毯的优吉欧的肩膀。

「振作一点优吉欧，如果是贝库塔神干的那自然无可奈何，但既然是人为的，能够恢复才符合常理吧？我们来让爱丽丝恢复记忆就好了。」

「可……可是，那种事情，该怎么……」

「这就得靠努力调查了。没关系，尽管只是见习，但我们也算是整合骑士的一员了，即使在这中央大教堂，权限也应该处于相当上位的地方……也不需要像在学院那时一样，对教师和宿管的监视心惊胆战了。」

「心惊胆战的只有桐人你吧。」

如此反驳道，优吉欧脸上终于取回了些许笑容，将手叠到我的手上，握紧后用力点头。

「说得对……我们不仅通过了修剑学院的毕业试验、诺兰高尔斯剑术大会，甚至连四帝国统一大会都闯过来了。要是在这种地方失去干劲，至今为止的努力就都白费了啊。」

吐出这般可靠的发言，优吉欧放下手来，窝进柔软沙发里合上了眼睛。

「……而且，爱丽丝她平安无事……还很精神。必须，为此……感到高兴才行……」

就算呢喃转变为睡意中的吐息，我也毫无叫醒搭档的打算。

虽然时间尚处于午后三点，毕竟从早上开始就发生了太多事情，何况也没必要再遵从学院规定了。就算不是安息日也可以想睡就睡……大概。

静待三分钟左右等优吉欧的呼吸渐趋平稳，我才悄然站起身来。作出与在上级修剑士宿舍时同样将左侧寝室划分给搭档的决定，并打开那一侧的门，折回到沙发旁将优吉欧的身体轻轻抱起搬至寝室，好让搭档躺倒在超大的床里。帮他把鞋子脱下于地板摆齐，盖上薄毛被，这才长出一口气。

封印爱丽丝记忆的人恐怕就是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本人这件事，我没跟优吉欧坦言。既然她能使用术式停止天命自然减少，实现不老不死这种事情，那么能够操纵记忆自然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那么很遗憾地，取回爱丽丝的记忆想必绝非易事。那个拥有凄绝容貌与威压感，银发银瞳的支配者，实在不可能对两个初出茅庐的见习骑士的请求言听计从。只有暂时老实服从那个训练，并寻找机会收集情报了。最高祭司为何将爱丽丝的记忆封印了——本应作为罪人被带到中央大教堂的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稍微一起努力一下吧。」

对着搭档毫无防备的睡颜悄声说道，我后退一步。边打着将来总有一天要入手卡夏之果浓缩液，并将其泼到睡着搭档的头上把他的卷毛变成长发的小算盘，边放轻脚步走出寝室。

在自己的寝室整理妥当行李，换上橱柜里被事先准备好、设计简朴却用料精良的衣物，我重新回到客厅。

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洗净杯子和茶壶并收拾起来，陷入了接下来应该做什么的沉思……据元老长丘德尔金所说，来自什么十二号的训练从明天才正式开始，那么今天剩下的所有时间就应该都是自由时间。回想起跟骑士爱丽丝始料未及的遭遇，也提不起劲再在塔内随意乱晃。

在修剑学院就读时虽然有着不许做这个那个也不可越界，诸如此类山一般多的条条框框，而度过了无比拘束的学院生活，一旦突然被丢在这种没有那些规章制度的环境下，也着实会让人茫然失措。固然，中央大教堂也并非不存在规矩——比如说大浴场的男浴和女浴是两小时轮换制之类的——但至少在这个房间里并没有放置规则手册一类的物品。

只是反过来考虑的话，倒是让人想要抱怨「什么都不说才有问题吧！」就连被目击到出浴场景的骑士爱丽丝，最后也只是说着「既然不知道就没办法了」而放过了我们。虽然完全是一副相当不情愿的样子。

想必明天就会被以口头传达或者书面说明的方式告知一大堆规定，能用不知道当做挡箭牌到处活动的时间也极有可能只剩下今天。说到底从刚才开始空腹感就已经在上升，简易厨房里又除了几种茶叶连一块饼干都没有。这种情况下为了防止天命减少，寻找食物而四处彷徨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对自己的行动给出这般解释，我在放置于茶几上的笔记本上——在这个世界纸也相当贵重，所以这也是个不得了的奢侈品——写下『我去找点吃的，五点钟响之前会回来』的留言，犹豫数秒后，放下爱剑走出了房门。

5

与来时一样，二十八层走廊空无一人。

记得中央大教堂的二十一层到四十九层应该是修道士、修女、佣人和见习整合骑士生活的区域，可如此冷清的气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虽然相当想将左右的2807、2806等房门通通打开窥视一番，不过那样做的话再怎么说也会违反规则——不如说已经是道德范围的问题了。

事已至此只能回到大阶梯那边，往下一路走至能嗅到食物味道的地方了……如此考虑着，踏上红色绒毯穿过走廊，前方的拐角处却沙沙作响地传来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虽说这里要是迷宫就得做好跟怪物战斗的准备，不过中央大教堂不会有怪物，我也没拿着武器。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下意识放轻脚步向拐角接近，背靠墙壁快速地确认状况。

理所当然的，并没有什么怪物。

一位身着灰色短裙和象牙色围裙的年轻女性，正握着细长的扫帚打扫着走廊。每当她以熟练的动作扬起扫帚，都会有一片灰尘从绒毯上翻起、消散于空气。

这个世界里所谓《自然生成的尘埃》，大抵都是像视觉特效一样的东西，只要用扫帚扫除或用掸子拍打就会轻易消散，尽管没有收集起来统一处理的必要，孤身一人打扫这偌大的走廊想必也是份相当辛苦的差事吧。虽然不好意思打搅别人工作，但总不能视若无睹地经过。我下定决心走出拐角，向女性的背影搭起话来。

「……您、您好~」

挥动扫帚的手一顿，紧接着瘦小的身体向这边转过来。

回过身来的女性果然看起来年龄在十几岁左右，有着明亮茶色的发丝被束成两股垂于胸前。头戴荷叶皱褶发带，身穿灯笼袖连体围裙的模样令我下意识联想到《女仆小姐》这个名词，不过这种神圣语估计无法被理解吧。

女性以诧异眼光打量我全身一遍，微微歪起脑袋。眨着比发色要浓郁少许的茶色眼眸，发出缺少抑扬的声音。

「请问您是哪位？」

「啊……抱、抱歉。我是桐人……今天刚来到这里的见习整合骑士。」

女性又眨了眨眼，随即深深躬腰施礼。

「这还真是失礼了，我是负责扫除的柯尔谢。2808号房间将有新的骑士大人入住这件事已经有所耳闻……我记得是两位对吗？」

虽然对柯尔谢似曾相识的语调感到疑惑，我依旧做出了回答。

「啊没错……还有一个人，叫做优吉欧，他现在正在房间里睡着呢。然后……怎么说呢，我想稍微打听些事情……」

「只要是我所知晓的，请尽管问。」

获得认真的答复，我赶忙将脑海里翻卷的问题稍作整理，扔出了第一个问题。

「那个……首先，这边为什么人会这么少？听说周围的阶层都是修道士、修女生活的空间才对……」

「理由有二。首先，修道士和修女生活的阶层在三十一层往上，平日里是无法在这一带看见的。另外还有一点，现在修道士修女们都正在二十层往下的修炼场和学习室内学习神圣术。」

「……学习室……」

该不会我们也要到那里去学习吧，我考虑着这样的问题喃喃出声。将担忧的念头按捺回去，提出脑海内浮现的第二个疑问。

「那这二十八层都住着些什么人啊？」

「二十八、二十九层是见习骑士大人们居住的地方。」

「欸……除了我们以外的见习骑士……？」

仔细想想，四帝国统一大会每年都有举办，除了我们以外的见习整合骑士就算有个十几二十人也不奇怪。也就是说要成为正式骑士就要和他们竞争，而且当中的大部分还会是上级贵族，这下跟在修剑学院时相似的日子该不会就在前方等着我们……正当我酝酿出这般厌烦感情的当口。

「是的。当前，二十九层居住着两名见习骑士大人。」

「……两、两名？仅仅两名？」

柯尔谢对着震惊的我做出首肯。

「是的。所以在这二十八层只有桐人大人和优吉欧大人居住。」

「…………」

——既然如此一个人一间房不就好了吗！而且为什么不是2801号房啦！

虽然很想这么大喊，但决定房间如何分配的自然不可能是柯尔谢。总而言之，这一层为何毫无人气的理由算是搞懂了。只是单纯地除了我和优吉欧的房间以外全是空房而已。

这么说的话，历年的四帝国统一大会优胜者都去哪里了呢。一年就结束修行成为了正式骑士……虽然想往这个方向考虑，但倘若如此编号就对不上了。明明统一大会已经举办了百届以上，我和优吉欧却都还是三十二号和三十三号。

对着陷入各种不详预感囹圄的我，柯尔谢再次眨了眨眼。

「需要询问的问题就是这些吗？」

「啊……打扰到你扫除真是抱歉，但是容我再问最后一个……不，两个问题。那个，虽然我完全没有认为自己比修道士要伟大的意思，但为什么见习骑士的房间是在二十八和二十九层，而修道士的房间会在三十一层以上呢……？」

「因为三十层设置着飞龙降落台，见习骑士大人们将在那里进行骑乘飞龙训练。」

「………………飞龙……」

没错，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同时也是龙骑士。在修剑学院时代，就曾数次目睹过巨大飞龙掠过圣托利亚遥远上空的身影。虽然曾认为是如同夜空中繁星般遥远的存在，但成为正式骑士，就意味着自己也将乘上那种龙。

早知道要发生这种事，就在ALO里拜托猫妖精的龙骑士队让我参与体验入队了……我如此想着再次开口。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我饿得要死了，请问在哪里可以弄到吃的呢？」

如果是见习骑士，可以在十层的大食堂进餐。

告知我这件事的柯尔谢脸上带着些许无可奈何，这肯定是我的错觉。

加快脚步走下阶梯的途中，我终于回想起来柯尔谢那得体——换言之即是无机质的语气到底是在哪里听过。在约一小时前，把我和优吉欧从五十层送到八十层，负责升降盘操作的女孩子。连自己的名字都已忘却的那位少女，与柯尔谢说话的语气无比相似。

也就是说，柯尔谢也被冻结了天命的自然减少吗？像升降士那样，持续清扫着中央大教堂的走廊至今数十年吗……？

再次认识到自身对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的深深畏惧与些许反抗心，我一个劲地往阶梯下方前进。正午前跟着修道士登上五十层时兴许是因为紧张而没怎么感到痛苦，如今仅仅十八层的距离却感到异样地遥远。正当对大教堂下部也该安装电梯的怨念快要溢出双耳时，我终于到达了第十层。

宽阔平台的对面俨然立着两扇门扉，虽然没有指示牌但的确有些许香气传来。步履飘忽地向目的地接近，按上其中一扇门并用力推开。

映入眼帘的是——

「……呜喔……」

让人禁不住发出这般感叹的，宽阔空间。堪比五十层《灵光大回廊》和九十层大浴场的空间内，并排摆放着几列长得可怕的餐桌和附有靠背的椅子。仿佛直叶曾经相当喜欢、以魔法使学校为舞台的架空电影成为现实一般的场景，不，也许比那个要更宽广也说不定。

长桌上白布覆盖，摆放着数不清的烛台与银器，虽然有水壶却没有食物的踪影。为了探寻这股香气的源头而环顾大堂，发现深处的墙壁全被设计成服务窗口的样式，从里面传来热闹而有朝气的声音。大堂这边是大食堂，而服务窗口的对面则是大厨房——似乎是这么回事。

被肉类烧烤的芳香所吸引，我摇摇晃晃穿过长桌，向窗口接近。透过窗口可以清楚窥见有十人左右的厨师正或挥舞菜刀，或搅拌大锅的景象。

恐怕这个大食堂即将迎接不清楚总数的所有修道士修女们一齐到来进餐，而现在正在为其做大量料理准备的当头吧。这样想来现在去打扰他们也略有顾忌，但我已经要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何况也尚不清楚见习骑士究竟可不可以跟修道士们一同进餐。

丘德尔金那家伙，这种事情就该在今天先告诉我们吧！虽然想这么抱怨，元老长本人却不在此处。我捂着空空如也的腹部再次前进十步，将身子探入打磨得干干净净的木质窗口，呼唤道。

「那……那个，不好意思……」

然而谁都没有给予回应，不如说是厨房的声音太大而没有人注意到我。不得已只能再次挑战。

「不好意思！能稍微打扰一下吗！」

「哈啊啊？！」

爆发出低沉而魄力逼人回应声的，在正面料理台前将肉块切片的魁梧厨师，拥有着一张能够排进我来到Under World以来所遭遇《超可怕大叔》前三名的脸。顺带一提另外两位乃是使用基加斯西达之枝将我的爱剑打磨而出的工艺师萨德雷，以及写给我们参与修剑学院考试所必要推荐书的扎卡利亚的卫兵队队长。

要是他们并排走过北圣托利亚大街的话，恐怕擦肩而过的小孩子全会吓哭吧。让人能拥有这般确信，神色可怖的厨师先生，正左手抚着倒挂花椰菜般的白色胡须狠狠瞪视着我。

「什么事，毛头小鬼。」

「那……那个……我只是想问问能否拿到一些吃的……」

「哈啊啊——！？」

巨大的怒吼声再次响起。被握在他右手，巨大得让人觉得那是武器的切肉刀微微闪出寒光。

「晚饭时间可是六点过后啊！？修道士不仅逃课还优哉游哉地跑来偷吃，被祭司发现了还不给你扔到地牢里去！」

「不、不是的，我不是修道士……是骑士来着……」

「哈啊啊！？你说骑士？！」

稍显老态的厨师猛地探出头，又赶紧用左手扶正脑袋上高达五十Cen的筒状帽，爆发出更大的吼声。

「骑士的话，九十四层不是有专用的食堂吗！只要跟那儿的哈娜提一嘴，堪比贵族的料理就能放开吃到饱了啊！」

虽然不知道那个叫做哈娜的人是谁，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再从十层上到九十四层，而且五十一层以上似乎也不是见习骑士可以随随便便进入的区域。

「不不，我对于高级料理没什么兴趣……而且我是见习骑士，估计也没法进入正式骑士专用的食堂……」

「什么啊，原来是见习吗！干嘛不先说明那个啊！」

这样喊道，厨师走到窗口这边来，上下打量着我的脸。

「也就是说，小子你就是继爱丽丝小姑娘和艾尔德利耶之后的下一个见习骑士吗。」

尽管对艾尔德利耶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但总之还是选择了先点头肯定。

「算、算是吧……我叫桐人·Synthesis·Thirty-three，搭档的名字是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

尽可能不磕巴地报上名号后，厨师从鼻尖哼出一声后才开口。

「现在还是准备的当口，可没法给你端出些什么复杂的菜式啊。」

「简、简单的就足够了！」

「那就在那儿等会呗。」

我立马迅速地往菜刀尖端所指的窗口一侧移动。

三分钟后，再次回到窗口前的厨师在我面前搁下两个白色的布包。虽然完全猜不出其中是什么，但诱人的香气依旧飘散而出。

「总之先拿这东西填填肚子，要想吃晚饭的话，就等六点的钟响之后再来一趟吧。」

「啊，嗯……」

一个布包有十几二十厘米长、厚约五厘米。只要里面不是全包着跳跳蚕豆（相当于现实世界的爆米花），应该相当足以饱腹了。

「不，我想今天的份靠这个就足够了。」

「是吗。早饭是七点到九点，要是晚来了可不会有剩饭剩菜啰！还有，放到明早也没问题，记得把包着的布好好还回来哈！」

「好、好的！」

看着我连连点头应诺，厨师扔下一句「那啥，好好加油」便回到了工作中。我向厚实的背影道谢后，便双手拿着布包离开了大食堂。

费力地再次登上阶梯，到达位于第二十八层的2808房门前时，五点的钟声也同时敲响。

安全滑垒！我于脑内喃喃自语着打开门扉，绕过黑银㭴木制的厚重屏风，正好与睡眼惺忪地在读我留下字条的优吉欧撞个正着。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勾出一个柔和的微笑。

「看来是顺利找到食物凯旋归来了呀。」

「那当然。无论在什么地方都能找到食物，这可是我最拿得出手的特技啊。」

「哈哈，关于这点我也有同感哦。」

这么回答的优吉欧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同时腹部也颇有精神地发出了响声。将双颊通红的搭档按回沙发，在茶几上搁下两个布包，我从厨房拿来水壶注满两个杯子。

一口喝掉了半杯冷水的优吉欧呼地长出口气，随即望向坐在一旁的我。

「把我搬到卧室的是桐人吗？」

「不如说除了我以外还有谁会来搬啦。」

「也许是我睡迷糊了自己走回去的嘛……」

「那我倒是真有点想看。不管了，开吃吧！」

我将一个布包推到优吉欧面前，随后开始拆自己的那份。仅仅揭开一角，乱窜的香气便已经对嗅觉造成了极大的冲击，我迫不及待地剥开了剩下的部分。

被包在里面的是塞满了内馅、外层是切得四四方方的烤薄面包、夹心面包般的三明治。从烤得正好的面包片中还露出大量的蔬菜和烤牛肉，我不禁和优吉欧面面相觑。

「……桐人，这种东西你是从哪弄来的？」

「在第十层有个大食堂，是那里的厨师长大叔花了三分钟啪地做出来的……」

「三分钟……！？」

吓得清醒过来的优吉欧以慎重的动作握起了三明治。默默交换过眼神，两人几乎同时一口咬向美食。

尽管散发着烤过的芳香，面包的口感依旧柔软，蔬菜像刚摘下来般新鲜，肉类更是经过明火烘烤却鲜美多汁。虽然Under World内不存在食珍稀肉类的文化，却能看出来烤这牛肉的人所掌控的手法火候已经相当炉火纯青。

不仅如此，浇在食材上的酱汁也令人陶醉不已。各处渗透着浓厚芝士味、像是凯撒调味汁的口感，与蔬菜和肉搭配起来简直是天作之合。我和优吉欧沉浸在美妙口感中消灭掉了长有二十五厘米的三明治的将近一半，将剩下的搁回布上，咕噜噜喝下水后漏出满足的喟叹。

「……桐人，这是我至今为止最切实感受到我们真的来到中央大圣堂的一次。」

听罢优吉欧的评价，我深深颔首。

「就是啊……如果这就是三分钟能做出来的简单食物，正式的晚餐该是多离谱的珍宴……不，等等。好像说九十层还有整合骑士专用的食堂来着。真好奇那里的菜谱……」

「我说桐人，你可别又提出什么溜进去的想法啊。」

我对着露出担忧表情的优吉欧嘿嘿一笑。

「这个嘛，就留到成为正式骑士的时候再说吧。」

只是后来我才得知，在大食堂提供给修道士修女们的餐点只是相当朴素的菜式，并非当初预想的大餐模样。也就是说，厨师长是特地为了见习整合骑士的我而做出了豪华版的三明治。

而我和优吉欧能在九十四层的上位整合骑士专用食堂吃到所谓《堪比贵族的料理》，实际上已经是一年多之后的事情。而目前还完全不知道这回事的我们，慎重地把剩余的三明治细细品尝完后，正满足地将身体陷入沙发内。

「唔，肚子好撑……这样下去可没法再吃一顿晚饭了啊。」

我坐在喃喃自语的优吉欧旁边，也摩挲着胃的位置。

「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跟食堂的大叔说过一声不需要晚饭啦。他说明天早饭是在七点至九点来着。」

「这样啊。但是要睡觉还太早了点，接下来要怎么办？」

被搭档问起，我将视线移向南边的窗户。

隔着倾斜格子所眺望到的窗外天空已然被染成一片灿金，距离索尔斯沉没应该还有一小时以上的时间。

「我想想啊……要姑且先完成今天份的修行吗？」

「好啊，我也正好要说这事。」

优吉欧不知为何相当开心般点头首肯，然后一下子站起身来。我也离开沙发，移动到放置着两把剑的壁挂前。左手将优吉欧的青蔷薇之剑、右手将自己的黑色家伙握住拿出，也差不多该给这家伙取个名字了啊……这般考虑着向正在清洗布包的搭档靠近。

共同踏着大阶梯走下一层，从巨大得难以置信的正面门扉——旁边设置的小型出入口来到外面，我和优吉欧同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庭院映入眼帘，约有二十米宽的纯白道路贯穿其中，左右水渠流淌着能倒影茜色天空的清澈水流，四周则是柔软草坪——尽管大教堂内部也是无比宽阔的布局，但也许是因为内心始终在紧张着的缘故，呼吸到外部的空气后才不禁卸下肩上的力度。

边缘被划得四平八方的中央大教堂地皮，被高达五十米的白垩高墙完全包围。这高墙与分割广阔人界的《不朽之壁》连为一体，就连修剑士时代的我也从没起过将其翻越的念头。

四边的墙壁中央分别设有通向四个帝国首都的大门。我与优吉欧今天早上虽然是从北边的门进入的，但因为进入中央大教堂本体的门只存在于南侧，便只能沿外壁通道绕着走了半圈。因为当时带路的修道士选择了靠东边侧的道路，地皮右边的景观倒是顺路好好观赏了一番，但左半边——西侧还尚为未知区域。

我窥伺向正在寻找适合挥剑场所的搭档面庞，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我说，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君。」

绿色眼眸顷刻间染上警戒的神色。

「怎么，桐人？」

「在进行修炼之前，不想去稍微探险一下吗？」

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说你，在谒见最高祭司大人之后也做过同样的事情，那之后吃的亏还不够长教训吗？」

「但是，当时要就那么老老实实下去了的话，不仅没能了解大教堂的上层样貌，也没法得知爱丽丝现在的状况了吧？我们对中央大教堂还太过一无所知，到处探索下总不是坏事啦。」

「…………」

听到爱丽丝名字的下一刻，优吉欧的表情紧绷起来。

我们之所以敲开中央大教堂的门，并非因为是想成为光荣的整合骑士，而是为了和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爱丽丝一起回到露莉德村。为了达成这个目的，首先就必须得取回爱丽丝的记忆。

似乎就算不用我说出口也重新认识到了这点的优吉欧，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

「知道了啦。反正离索尔斯下山还有一段时间，也没被说过不许在庭院里乱晃。」

「就该这样才对嘛。」

我轻轻拍下搭档肩膀，指向地皮西侧。

「那就先去那边看看吧？」

「好。」

只要接受了就不会再犹豫不决，我就喜欢你这种地方喔优吉欧同学……我如此在内心喃喃着，迈步踏下大门前通道的楼梯。

在中央大教堂的西侧，盘踞着远超我想象的惊喜。

高大树木的深处有一栋大型仓库般的建筑物，在那之中是恐怕为人界最大的生物——载着整合骑士翱翔于天际的飞龙们修整双翼的地方。

我和优吉欧站在飞龙厩前瞠目结舌了约三十秒，正当想要悄悄进入时，被不知何时站在后面的壮年男子拦下了步伐。

穿着奇妙质感的皮革连体服，右手拎着拖把的男性海纳格表示自己是厩舍管理员，并说明现在厩内有抱卵的雌龙，就算是见习骑士也无法允许进入。既然事出有因，我们自然也不打算闹别扭，但在入口稍作参观似乎并无大碍，于是我们又眺望了巨龙约五分钟才离开厩舍。

哪天从见习晋升到正式骑士之后，我们也能得到飞龙吗……兴奋地讨论着这般话题，我和优吉欧穿过厩舍继续往北。两侧生长着茂密古木的小路前方却被一道青铜栅栏挡住，虽然栅栏上有门，也好好地上了闩，但却无法找到本应锁上门闩的挂锁的踪影。

「……那扇门，从这边好像能打开啊。」

话音刚落，优吉欧就放弃一般回应了我。

「我想就算阻止你也没用，所以无论是打开门也好负责被骂也好就都交给你啰。」

「那是，就交给我吧吾友啊。」

右手拍向自己的胸膛，我靠近门扉。大型的门闩光从外观看上去就无比结实，从反面撞开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首先是不可能的。试着从栅栏的缝隙间窥视里面，却被篱笆遮挡无从仔细观察。

我下定决心，抓住门闩往上使力。虽然最开始稍微吱嘎作响了几声，门闩还是顺从地从挂把上脱离，旋转了二百七十度后摇晃着挂到了一边。

等待了三秒左右，我握向下方的门扉把手。稍一用力，门扉便发出叽嘎的刺耳音应声而开。在大教堂内的所有门都相当顺滑，因此恐怕这扇门已经相当久没有人使用了。尽管如此，既然已经打开就已无需犹豫了。

我朝着还待在稍远处，依旧一脸兴致薄薄的优吉欧招手，穿过门扉。

就在这时，微弱的芳香钻入鼻腔。

穿过青铜门的这边有着一条以篱笆隔出的小径，而芬芳的源头则似乎是点缀其上的无数花苞。虽然有几株已经染上了淡薄赤色，以我的知识仍然无法判别这究竟是哪种花。

正当我细细端详着顶端尖细的花蕾时——

「桐人……这些，全部都是玫瑰啊。」

站在身旁的优吉欧以沙哑的声音吐出语句。原来如此是玫瑰啊，我这般点头后才猛地反应过来，不禁发出「你说啥…？！」的叫声。在这个世界里，能在果实里储存高浓度空间资源的银莲花、金盏花、西番莲和卡特来兰被称为《四大圣花》，但玫瑰却是远在它们之上的《神之花》，就连贵族也不被允许栽培。听说就算在野外找到稀有的野生个体植株都能卖出惊人的价格，也就是说此处的篱笆上所栽培全部玫瑰的价值能够到达几万……不，几亿Sia……

优吉欧轻轻拉扯住正在脑海中全力计算的我的上衣一角。

「果然还是回去吧，桐人。万一不小心弄掉了哪怕一朵花蕾，都不可能只以被训斥收尾啊……」

「啊、啊啊……嗯，也对啦……」

就算是我，也想尽可能避免第一天就被扔进惩罚房——虽然不清楚中央大教堂里有没有这种设施。正当想着探险就到此为止，而准备迈步回到门那边去的时候。

我的刘海里，有一根头发被拽向了右边……似乎。我反射般回头朝向右边，被篱笆夹着的小径上空无一人。优吉欧待在我的左后方，想要将我的头发向右拉扯，除非使用整合骑士爱丽丝当时将剑召到手边的念力，否则是不可能的。

「……？」

我摸不着头脑地再次打算向门扉前进。

而头发也再次被拽动，令我禁不住大叫一声「到底想怎样啦！」。感觉着优吉欧讶异的视线，我向四周环顾。然而别说人影了，就连鸟兽的影子都没有一个。莫非这是妖怪做崇……？在朝央都前进的旅途时，于住宿的废屋内遭遇的怨灵在对我恶作剧吗？

而现实以预想外的形式背叛了我的猜想。

从我的头上蹦下一只小小的东西，落到铺着瓦砖的通道上。我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但因为光线不足而只能看出那是只有五厘米大小的黑色虫类。

似乎拽了我的头发的小虫子在瓦砖上左右蹦跳了数回，像是在说跟过来一般往路的深处跳去。虽然只有不妙的预感，但我也没有老实到对这种情况视若无睹。要是在SAO里出现这种情况，毫无疑问就是任务开始的提示了。

「快追上去！」

对搭档发出控制了音量的叫声，我追着小虫跑向西边的小径。小虫见状也保持着一米的距离往前继续跳跃。在道路尽头右拐，于十字路口左转，在宛如迷宫一般……不，应该说就是迷宫本身的篱笆间穿梭，经过约三分钟。

发现前方的路已经不再向前延续，我加快脚步。虽然前方是死路，但墙壁也只是缠绕着玫瑰的篱笆，区区五厘米的小虫子来多少都能轻松穿过。要是在这里跟丢了不仅无法第二次找到这里，我也压根没有信心能原路回到来时的地方。

「稍微……等……！」

我喊出声来，拼命向前伸出右手，而从没想过的现象发生在眼前。

堵塞住通道的篱笆前，一道泛着白光的板状物件（object）向上升起。光芒立马就消散开来，剩下一道门扉伫立在我们跟前。

跟来的优吉欧猛地撞上急刹车的我的后背，发出「呜噗」的呻吟，却也及时拽回了因为冲击差点要往前倒下的我。

在停下脚步的我们的三米前方，门把手自己转了半圈，响起喀嚓一声，缓缓开启。目光所能确认的范围内，是完全的黑暗。

小虫跳入敞开九十度的门扉缝隙中隐没而去。总之先和搭档互相对视了一眼，但谁都没法蹦出字眼来。再次望向那扇门，正当我考虑起应该怎么办时。

「喂、还不速速进来！」

从门后传来这样的声音。面对既像年幼的少女，又宛若年老贤者般的声线，我缩起了身体。虽然与优吉欧一起往后瑟缩，但我的游戏玩家精神依旧在蠢蠢欲动，叫我无法忽视这种事件。

被小小的虫子引导至此，出现了门，甚至还被邀请进去的现状。要是我能选下不进去的选项，说到底就不会去玩SAO了。

「……咱们去看看吧？」

听到我的低声提议，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搭档这般回答道。

6

二小时后。

回到中央大教堂第二十八层的我和优吉欧沉默着把剑挂回墙上，沉默着泡好茶，沉默着并排坐到了沙发上。

结果还是没能完成剑技的修行，但想起最初目的的时候已经是在登上阶梯的途中了。在门后的大图书馆内所遭遇的人物，她所讲述的事实带给我们的冲击实在过于巨大。

呼唤了我和优吉欧的人是个外观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女。报上《Cardinal》名号的她说明自己是与最高祭司所对立的另一名最高祭司，给我们讲述了一段相当漫长的事情原委。

因为情报量过多而无法好好用头脑一一整理，非得概括的话就是这么一回事：Administrator曾是一名名为奎涅拉的天才神圣术师少女，被人们抬举为神之子的她自行创立了公理教会，成为了人界实际上的支配者。守护教会的整合骑士们皆被Administrator封印了记忆，让他们认为自己是被从神界召唤来的。被一骑当千的骑士们所守护的教会支配看似宛若磐石般坚固，但在不久的未来，随着隔离人界与暗黑界的《东之大门》的崩坏，数以万计的暗黑界军团将进军人界。要拦下这波攻势，就算集Administrator与她手下的整合骑士之力也无法做到。虽然Cardinal拥有解决这个事态的某种手段，不过想要实行就首先需要帮忙排除Administrator，这样一来她也能够帮我们取回爱丽丝的记忆——

「……就算跟我们说要帮忙，也……」

隔了十几分钟才重新发出声音的我，忍不住环视周围一圈降低了音量，才继续说道。

「这就代表要跟那个最高祭司大人战斗吧？说真的，感觉仅仅是对她举起剑就会被变成青蛙什么的啊……」

优吉欧稍微苦笑了一下，又重新绷紧了面庞。

「但是，如果那个Cardinal小姐所说的确有其事，只靠我们可没办法将爱丽丝的记忆取回来啊。获得爱丽丝的《记忆碎片》，还要对她施展与整……《整合之秘仪》相反的术式之类的，就算成为了正式骑士也……」

「嗯，大概是不可能啦……」

我丧气一般垂下脑袋，将砂糖块抛入优吉欧泡的红茶里。南帝国特产的红茶虽然拥有水果的美妙芳香，涩味却也浓重，虽然说实话想要扔两块进去，但在砂糖算是奢侈品的Under World，连我也会不自觉地节约起来。

捏着茶勺搅拌均匀，我呷了一口茶水，让疲倦的头脑沉浸在葡萄般的熏香与丝缕清甜之中。

如优吉欧所言，要把恢复爱丽丝的记忆放在最优先事项的话，协助Cardinal是唯一的选择。但是我却隐约察觉到了Cardinal所没有明言的、对应暗黑界侵略的《方法》究竟为何。

戴着巨大博士帽，扎起茶色卷发的幼小贤者并没有说这是「拯救人界的办法」，而是纯粹「解决问题的办法」。与支配SAO的系统拥有同样名讳的她恐怕在考虑要将Under World这个世界一并，将所有东西重置吧。将几万人界人、与想必是同样存在的暗黑界人，所有的光立方全部消除……确实那种方法能够兵不见血。但那也代表了，现在坐在我身旁呼呼吹着红茶的优吉欧的灵魂也将被完全抹消。

「优吉欧，你对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怎么看？」

对于我突兀的发问，优吉欧眨起祖母绿的眼眸。

「怎么看……特别有迫力，不愧是人界最伟大的人……之类的？」

「你觉得她是恶人吗？是比莱伊奥斯和温贝尔还要坏几十倍的、罪大恶极的家伙？」

我把声音压到最低抛出问题——

「……虽然感觉很可怕……但我不觉得她是坏人。」

虽然犹疑着陷入思索，但优吉欧还是给出了答案。像是要咀嚼自己的话语一般闭上嘴，又立刻继续补充道。

「虽然Cardinal小姐说最高祭司大人除了支配欲什么都没有，但我却没有那样的实感。而且，她还跟我们说过『要加油哦』这种话……当然，我无法原谅她夺去了爱丽丝和其他整合骑士的记忆这件事……但就算如此，我也觉得并不是因为她很坏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

优吉欧吐露出的话语与我的想法完美重叠——正是如此，我也的确从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身上感受到了不容动摇的意志。

「……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不觉得那两个人在战斗之前应该先做一件事吗？」

「应该做的事……是什么？」

「当然是坐下来好好谈谈了。无论是Cardinal还是Administrator，在关于守护人界这方面目的都是一致的。只是选择的手段不尽相同……那只要花时间彻底进行一场谈话，找到互相的妥协点也并非不可能吧？」

如此说完，优吉欧详细观察着我的脸庞，随后浮现出微妙地与平时不一样的笑容。

「……怎么了啊，露出那种表情？」

「不……至今为止几乎所有事情都想着靠剑解决的桐人居然会说出这种话，只是觉得人也会成长的啊……这样的？」

「我说啊，选择不靠剑解决也至少有好几次吧。」

「比如说？」

「…………」

我被一时哽住，最终选择给搭档的侧腹来一场挠痒痒大餐以蒙混过关。边执着地对扭动着想要逃开的优吉欧进行纠缠攻击，边使用着半边的头脑进行思考。

创造Cardinal与Administrator能够对话的场合。嘴上说着简单，实行起来却无比艰巨。根据Cardinal的说明，她俩可是以百年为单位对彼此的性命虎视眈眈，仅仅将两人叫到同一个地方恐怕只会造成最上位攻击术式四处乱飞的歼灭战，而光靠我的话语恐怕也无从阻拦。还缺少一样别的……什么要素。

终于放开优吉欧，我喝光即将冷掉的红茶，拎起茶壶注满杯子。这次忍着没有再放砂糖，而是直接啜了一口。

这种时候，如果是亚丝娜的话会怎么做呢。

将正论全数列出来进行说服？如果是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时代的她也许会选择这种方式，但感觉现在的亚丝娜会选择不一样的方法行动。比起语言，需要更深地触碰到对方心灵的什么……对，比如说……

我按顺序眺望着并排摆在桌子上的茶具——茶包、茶杯、勺子和砂糖罐，然后猛地站起身来。因为挠痒痒攻击而摊在沙发上的优吉欧以惊讶的眼光追随着我的动作。

「……突然怎么了啊，桐人？」

「去大食堂吧！」

「明明才吃过那么大的三明治，这就又饿了吗？」

「才不是……」

虽然差点想要否定，奈何却察觉到空腹度的数值的确略有上升。难道是为了理解Cardinal的话而全力运转过脑袋，使系统加快了消化三明治的速度吗。

「……你不饿吗？」

「其实我也饿了……」

我对按着胃部的优吉欧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那就顺便请那边做点什么吃呗。」

「你说顺便，那到底要去做什么啊？」

「暂且保密！」

伸手将不满的优吉欧从沙发上拉起来，我迅速地收拾起茶具。跨出走廊的同时八点半的钟声敲响，虽然忘记询问食堂开到几点，但看来抓紧动作比较好。

——说起来，在这个世界，《三明治（sandwich）》的语源到底是被怎么说明的啊？

脑海里考虑着这种事情，我加快脚步跑下台阶。

7

从第二天开始，我和优吉欧进入了正式的训练。

指导教官——被元老长丘德尔金称呼为《十二号》的——谢塔·Synthesis·Twelve小姐是一名女性骑士，虽然凛然的站姿与安静的举止与修剑学院的亚兹莉卡老师颇为相似，严厉程度却是她的一倍、不，两倍、甚至三倍有多。

毕竟在五十一层的修炼场初次见面时，骑士谢塔就抚摸着矗立在地板上的两根铁柱放出话来：『我要你们一年之内达到能够砍断这根柱子的水平。做不到的话指导就到此为止。』……也就是说会由我们自生自灭。

刻着无数剑痕的铁柱直径足足有七厘米宽，怎么想都不可能是用剑能砍得断的程度。我将想法直白地说出口后，谢塔将挂在左腰细得可怕——剑身宽约一厘米，厚度也不足一厘米的剑抽出，及其普通地挥出振荡空气的一击。紧接着，铁柱的顶端便犹如切黄油般被轻易砍飞，成为厚约五厘米的圆盘摔到了我脚边，吓得我只能大喊着「非常抱歉！」向她道歉。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和优吉欧都拥有曾与比普通钢铁更为坚硬的基加斯西达对峙的经历。虽然修炼场的柱子物体权限想必不低，再不济就用单手剑最上位剑技《新星升天（Nova·Ascension）》强行把它砍飞…怀着这般决意，我与优吉欧每天都努力地进行着修行。

谢塔老师的指导于早上九点开始，十二点至一点为午休，在三点也有十五分钟的休息，在下午五点结束。筋疲力竭地回到宿舍，大汗淋漓地与修道士们共进晚餐，那之后到就寝为止，本应拿来懒散度过的时间也被拿去跑到晚餐后的食堂里叨扰，借助厨师长的帮忙进行自主研发。晚上十点终于回到房间，然后睡成一滩烂泥直到早上。

持续这样的生活，足足一周过去。

我终于获得了令自己满意的成果，并判断时机已到，应当开始实施计划了。

「嚯嘻！？你说想要谒见最高祭司猊下！？」

不惜牺牲午休时间守在电梯口抓到的元老长丘德尔金，光是听到我的请求就高高地一蹦而起。

「你、你在说什么蠢话呀！区区一个小见习骑士，让你占用猊下哪怕一分钟、一秒、或是一秒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时间这种事怎么可能被允许呢！」

我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将食指抵在还在吱哇叫唤的元老长嘴上让其闭嘴，继续说下去。

「别问那么多，给我这样传……请这样传话。我会给最高祭司大人提供与您唯一视为对等敌手的人物相对面的机会。」

「对、对等的敌手？！身为人界全境支配者的猊下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元老长话没说完便猛然停下，喃喃着「你们两个，莫非……」接着向后一跳，抬起两只手的手指指向我们，大叫道。

「给、给我在那里乖乖等着！」

像橡胶皮球一般翻滚着跳到升降盘上的丘德尔金在二十分钟后再次回到我们面前，对我们宣告。

「明天的正午，猊下将会在九十五层《晓星望楼》谒见你们。但是，给我用心记牢啰？假如刚才的话有哪句是假的，你俩统统都会被变成宝石哟？」

这句话想必也被时常潜伏于我身边的小黑蜘蛛——Cardinal的使魔夏洛特所听到，而自然能传达到与夏洛特进行着视觉听觉共享的Cardinal耳边。

只是，Cardinal是否愿意参与我们的作战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她不肯在九十五层出现，这一周的努力都将化为泡影……不仅如此，连我和优吉欧都会被变成宝石。

不愧是过于紧张，当天晚上晚饭都无法吃完，连晚上都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尽管如此也似乎在床上翻来滚去的时候进入打盹状态，醒来的时候索尔斯的光线已经透过窗帘照射进室内了。

这天——人界历381年4月10日是安息日，不会进行同往常一样的修行。

我和优吉欧结束神圣术的自主学习，于十一点半踏出了宿舍房门。虽然已经习惯了上下大阶梯，但因为今天带着大行李的缘故，让我更为慎重地迈着步子。关于要如何搬运这宽五十厘米高约三十厘米的特制木箱的问题，我也与优吉欧和厨师长一起商量过，得出的结论是果然还是人工搬运最为保险。

优吉欧也并非两手空空。以双手提着的篮子内装着十枚左右盘子及餐具等物品，正摇晃着叮匡作响。我们一路无言地登上五十层阶梯，乘上升降盘。

虽然以前并未注意，实际上盘旋环绕着《灵光大回廊》的阶梯尽头也有一扇连接通往上层阶梯的门。平时不愿意为了仅仅一层高度而麻烦升降员小姐，我们一般都会使用那边的楼梯去位于五十一层的修炼场，但今天的目的地是九十五层，不使用升降盘的话恐怕会完全迟到。

一如既往面无表情的升降员小姐在看到我抱着的大箱子也依旧毫无动摇，面对操作升降盘朝着八十层上升而去的女孩子，我忍不住朝她搭话。

「我说……你，好像说过喜欢甜豆馅的面包吧？」

「是的。」

「那个能在哪里吃到呢？我似乎没在食堂看到过一次……」

「因为是东帝国的特产料理，在北帝国风味为主的中央大教堂似乎几乎不会被制作。我是以前从骑士长那里收到的。」

「骑士长……？」

我不禁与优吉欧面面相觑。仔细想来就算在整合骑士里就算存在着队长或副队长这样的职务也不奇怪，我们至今为止却别说碰到了，就连他们的名字都没有听到过。之后总会有碰面机会的吧——只要今天不被变成宝石的话。我这样想着，再次提出疑问。

「那你只要是甜品都喜欢吗？还是说只喜欢豆馅……放了豆子的面包？」

「虽然都喜欢，但不太喜欢又甜又粘稠的东西。」

「原、原来如此。」

就算天命被冻结，内心也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啊……正在我思索的当口，优吉欧提出了奇怪的问题。

「你的午休是什么时候开始呢？」

「十一时四十五分至十二时三十分。」

「马上就到时间了呀。如果愿意的话，要跟我们一起来吗？」

「要去哪里？」

「去九十五层叫做《晓星望楼》的地方。我想你也一定能吃到至今为止从未尝过的东西喔。」

喂喂，九十五层可是有成为战场风险的地方啊……我如此慌张了一瞬，但那时恐怕整个公理教会都会发生坍塌吧。我和优吉欧也正是为了防止那种事才拼命努力了一周过来的。

升降员轻轻地歪了歪头，随即点头首肯。

「虽然是初次受到这样的邀请，但与您二位同行并不构成违反规则的行为。」

到达八十层后，升降员把升降盘固定在桥梁后跟上了我们的脚步。穿过无人的云上庭院，再次登上阶梯。到达九十层的大浴场之后再上五层就是目的地了……我考虑至此才猛然察觉到一个预料外的问题。

现在的大浴场是女性使用时间，我和优吉欧都无法入内。不，虽然只要想进去也不会被拦住，但若是像上次那样撞到爱丽丝或其他女性骑士……比如说谢塔教官之类的正在入浴的话，就算不冒犯最高祭司都会被砍得七零八落了。说到底，这个不穿过澡堂就无法向上的设计也相当奇怪吧！正当我如此在内心愤愤不平的时候。

「请走这边。」

升降员这样说着，走向了巨大门扉旁向两边延伸通道的右侧。我不得已地追上她，但这边应该会是死胡同才对——

这种先入为主观被轻而易举地倾覆了。在右边的墙壁上，有着与和墙壁同样材质的小门。升降员用手推开没有把手的门后，一条狭窄的楼梯出现在我们眼前。看来在这中央大教堂内还有着山一样多的、我们所不知道的隐藏道路。

尾随着升降员登上楼梯，我悄悄跟优吉欧搭话。

「要是你没邀请这孩子，我俩怕是要在大浴场前彷徨好久了。」

「虽然不是打着那种算盘才邀请的啦……不过真是帮大忙了。我想最高祭司大人恐怕不会允许哪怕一秒钟的迟到喔。」

「……还是抓紧吧。」

就算按照现在的速度也理应能在十二点五分前到达，尽管如此我和优吉欧依旧加快了脚步。

到达九十一层后穿过窗边的小路，再次来到往上的大阶梯。在那之后也没有遭遇任何意外，我们顺利地来到了第九十五层。

初次登上的九十五层《晓星望楼》，名副其实是个四方墙壁都由柱子代替的展望台般的地方。虽然在早上无法看见星空，却能将人界广阔的景象一览无余。虽然感觉若是站在边缘处放眼眺望的话，甚至能够看见位于七百五十公里外的终结山脉，但实在是提不起兴趣去靠近那连个围栏都没有的地带。

我双手捧着木箱四下张望，布置在四处的大型花坛里百花齐放，清澈见底的水流正缓缓淌过水路。南侧放置着一张大型长桌，两名整合骑士伫立其旁。

其中一位是身着灰色铠甲的谢塔教官。

而另外一位则身缠黄金铠甲，金色发丝正随风飘扬。

「……爱丽丝……」

虽然并不是因为听到了身旁优吉欧沙哑的呢喃，整合骑士爱丽丝还是抬起右手，以最小幅度的手势示意我们过来。我们下定决心，向桌子走去，磨得透亮的桌面上只摆着八组茶杯。

就算我和优吉欧走到跟前，爱丽丝也依旧维持着一言不发的态度，谢塔教官也闭着双眼一动不动。我们只好也呆站在原地等待时间流逝而去。

在体感时间约正午一分钟前时。

穿着淡紫长裙的女性从楼层中央的螺旋阶梯上飘然降下。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虽然她的容姿与一周前谒见时并无二致，但那时空空荡荡的左腰上如今却赫然别上了一柄细剑。那长度足以触及地板的银白长发究竟是使用了山一样多的卡夏之果才延长到这种程度的，还是生来就有的呢。

人界支配者足尖触及地面的瞬间，爱丽丝与谢塔同时将右拳抵至胸甲，左手触碰剑柄。这是意味着「将吾之剑与性命一同奉上」的骑士礼。虽然我和优吉欧因为姑且也算骑士也应当做出同样的动作，奈何两人连剑都没带、双手又皆没能空出来，只好效仿升降员轻轻鞠躬示意。

这么想来，优吉欧只是说了「能够让你吃到从未吃过的东西」却没提过最高祭司会出现。然而还是不见升降员半分动摇，可见她的胆量超过了我们不止一星半点。

我们心惊胆战地观望着的最高祭司看都不看我们这边一眼，悠然地走向桌子另一侧，施施然在上宾位落座。爱丽丝立马行动起来，往最高祭司面前的茶杯内注入茶水。

距离正午还有三十秒。Cardinal究竟会不会出现呢。要是她不肯来的话，我和优吉欧可就会统统被变成宝石……根据情况，也可能会是潮虫。可怕的是就算变成那种状况，我也应该无法从这个世界成功登出吧。

正当我内心慌乱的倒计时进行到倒数十五秒的时候。

最高祭司银色的眼眸忽然移向楼层北侧，我也跟着朝那边望去。片刻后，从高塔下方忽地飞来一个小小的人影，在柱子间隙间飘然落地。长杖与大博士帽，毫无疑问是我在封锁图书馆内遭遇的贤者Cardinal本人没错。她居然是沿着这高度近五百米的白色巨塔外壁飞上来……的吗？

托了一下挂在鼻端的镜片后，Cardinal笔直走向长桌，在设置在Administrator正对面的主席旁停下脚步，用杖轻顿地板。失去任何支撑的长杖就那么直立起来，Cardinal则双手拉出椅子，也落座下来。

与此同时，宣告正午的钟也悠然鸣响。庄严的重奏拖着尾音消散于空气，端着茶壶的爱丽丝穿过我和优吉欧给Cardinal的茶杯也注满茶后，随即返回自己的位置站定。

最先打开话题的是Administrator。

「真是好久不见呀，小莉洁莉斯？能够再次见到你我可是很开心喔。」

Cardinal听罢，安静地做出回应。

「别再以那个名讳称呼老身，奎涅拉。如今的老身名为Cardinal。」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几乎让我产生空气中形成了电光火花的错觉。

不仅最高祭司的左腰别着佩剑，贤者的右边也立着木杖。虽然战斗应该不会这么轻而易举就开始，但那时可就只能靠设立了这次会谈的我来干涉了。连仍旧抱着木箱的双手都因为过于紧张而微微渗出汗水。

即使被毫不客气地直呼了过去的名字，Administrator也没有让微笑消失于面庞，只是轻飘飘瞟了一眼柱子的开口处。

「在中央大教堂的外部，我应该设置过会对任何移动物体产生反应并攻击的泥巴玩偶来着……不知你是如何回避战斗而顺利登上这里的？」

「所谓泥偶是模仿暗黑术士所使役的Minion制作的玩意吧？那些家伙仅能凭借视觉辨别敌对者。只要使用透明化术式，逃过它们的眼目就是手到擒来。」

「透明化，呢。看来你也不是白白窝藏在洞穴里数百年的呀。」

「理所当然。为了排除汝所编织而成的术式，可绝非仅以十几二十条而论。」

Cardinal嗤笑一声，冷意顿时蔓延上我的背部。旁边优吉欧的呼吸也愈来愈浅，虽说想劝他冷静下来，目前却实在不是能开口私语的场合。稍远处站立的爱丽丝与谢塔也带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有升降员小姐还满脸若无其事。

「在这种状况下还能如此饶舌，真是令人惊讶呀、莉洁莉斯……不，Cardinal。」

「汝才是。本以为会让所有整合骑士并列站在此处，仅靠两人就足够了吗？」

「哎呀，那么要来试试看吗？我可是随时都可以奉陪喔？」

空气再次碰撞出透明火花。可谓一触即发……假使哪一方将手伸向武器的话，最终决战毫无疑问就会当场爆发吧。

贤者Cardinal在一周前，于对话的结尾托付给我们一件道具。那是小得能隐藏在掌心，针般锐利的短剑。被其刺中的人将无法反抗或抵御任何来自Cardinal所发动的术式。只要我和优吉欧能分别刺中Administrator和爱丽丝，恐怕Administrator就会迎来死亡，而爱丽丝则能够取回记忆。——然而。

在仿佛带电的气氛到达临界点之前，我绞尽浑身的勇气前踏一步。

「那个！我也有一个提议！」

Administrator向发出上扬叫声的我投来讶异的视线。

「刚成为见习骑士不久的小家伙能有什么提议呀？再说，我从刚才开始就相当在意了。那个木箱里到底装着什么呢？」

我以上前两步的行动代替了回答，在长桌中央放下白木制的箱子。

呼地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回。将双手按在箱体两侧，啪地掀开上盖。

白色雾气顷刻间蔓延而出，飘向桌面。正确来说这并非雾气，而是放置在里面的冰块所散发出的冷气。当然，放置在里面的也不仅仅只是冰块。残留在桌子上的底板上还扣着比箱子要小上一圈的银制餐盖。

我抓住盖子顶端的把手，轻轻往上提起，这次则是看起来像是纯白光芒的东西从里面闪出。

出现在视线内的是直径24厘米、高8厘米的圆柱体。外观雪白是因为使用奶油涂抹了整个表面，而顶端则以西帝国特产草莓点缀得满满当当。虽然这是在现实世界几乎所有甜品店内都会被放在展示柜台内的东西，但在这Under World里却——

「……这是，什么玩意？」

这次轮到Cardinal疑惑不解了。我清了清嗓子，这般回答。

「这叫草莓鲜奶花式蛋糕（shortcake）。」

然而，浮现在最高祭司与贤者面庞上的疑念却并未消散。

「要说是蛋糕也太白了点吧？而且所谓short，是指代短小的神圣语来着？这东西到底哪里短了？」

「在这个名词里的short据说是表示《松松软软》的意思。」

我抖出从前在艾恩葛朗特二层被亚丝娜传授的知识，即便如此最高祭司也并没有露出恍然的表情。

「我倒看不出来会有松软的口感……所以呢？你要把这个东西怎么办？」

「还请稍等片刻。」

优吉欧适时跨出一步，将手里的篮子打开。正想从里面拿出小刀时，我忽然察觉了一个问题。

要让我的演讲达到完美的效果，非得把这蛋糕切得漂漂亮亮不可。如果用这把厨房借来的刀必然会让横断面变得坑坑洼洼，但如果是能轻易砍断铁柱的师父——。

「谢塔老师，请问……」

被如此呼唤的灰色骑士眨了眨眼睛。

「能请您把这块蛋糕切成八等分吗？」

「这种事情，任谁都能做到。」

面对无情的回答，我尽力地发出恳求。

「不……不是的，这家伙真的特别柔软，很难将其完美切开。若非老师这种水平的达人来做，恐怕……」

顿时，谢塔旁边的爱丽丝脸色微微一变。看样子似乎是被刺激到了自尊心，但却也没有做出进一步的反应。谢塔虽然面无表情，还是默默站出来对最高祭司行礼，随即拔出了神器《黑百合之剑》。

她俯视着奶油蛋糕，在计算片刻时机后，咻咻咻地让剑尖颤动了四回。尽管我完全看不出来已经切好，但表面的草莓却仅有一颗从原位挪动了一毫米。

要将这些完美分到盘子里也需要鬼斧神工之技……不，只要一并拜托就好了吗。

我与优吉欧分工合作将八个盘子摆放整齐。

「老师，非常抱歉还得再麻烦您一次，能使用《心意之手》将这些分别盛放……」

我念出在修行中刚学会的名词，谢塔却边将剑收回鞘内一别打断了我。

「做不到。」

「欸？」

「要将如此柔软的东西不捏扁地搬运，恐怕连骑士长都做不到。」

「真……」

真的假的，没等我这句话蹦出口来，Administrator便倦怠地开口道。

「算了算了，我来做吧。」

「啊……就、就麻烦您了…」

最高祭司轻飘飘地挥动右手，被切开的蛋糕块便分离成八块，悠悠浮起并完美地分别落入盘内。

「非常感谢！」

这般道谢后，我和优吉欧分头将八份餐具摆上桌面，并把盘子挪到对应位置。

「你们都坐下来如何？小爱丽丝、小谢塔和小升降员也是。」

最高祭司向回到原位的我们搭话道。

「这……」

虽然爱丽丝发出了犹豫的声音，但谢塔啪地轻拍了下她的后背。虽然爱丽丝的骑士职位似乎比谢塔高，但论辈分与序号却是谢塔为上。因此爱丽丝也直白地颔首后开始了动作。爱丽丝坐在最高祭司左侧，谢塔则并排坐在爱丽丝左边落座。当我、优吉欧和升降员都并列坐下，谢塔与Cardinal之间便空出来了一个位子。

「今天汝怎么没带着那怪异的小丑？」

「丘德尔金在的话会嚯嘻嚯嘻地吵个不停吧？所以把他扔下了。那个空出的位置就让给你的使魔坐如何？」

被Cardinal问起的Administrator耸肩回答道。

「可以吗？那么老身便不客气了……出来罢，夏洛特。」

Cardinal动动指尖，之前的黑色小蜘蛛便从我领子内嗖地跳出，在桌上朝着空出的椅子快速爬去。可一只蜘蛛不仅没法坐上椅子，连蛋糕都没法享用吧。

我的疑虑却被意料外的形式完全打消了。黑蜘蛛从桌子边缘跳上椅子后，随着碰一声，从扬起的紫色烟雾中出现了一位妙龄女性。我哑然地盯着身穿浴衣、拥有一头黑色短发的女性，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

「那个……夏洛特、小姐？这是您真正的姿态吗？」

于是女性勾起微笑，以带有沙哑质感的烟嗓回答道。

「不，这是我的拟态哦。不过既能发音也能进食就是了。」

「那……那真是太好了。」

总而言之，这下就能完全坐满八张椅子了。爱丽丝将所有杯子内倒满热茶传给每个人后，所有视线都汇集到Administrator身上。虽说在大食堂进食之前需要向创世三女神与大祭司献上祈祷，但在本人面前又该怎么做呢。

是应该只向女神祈祷吗……我如此思索的当口，最高祭司已经捏起了叉子。

「那么，就让我尝尝看吧。」

坐在对面的Cardinal也紧接着做出「老身也略作品尝」的表态，两人同时使用叉子切出蛋糕的尖端部分。凝视数秒粘在浇了乳白奶油的黄色蛋糕之上的鲜红草莓，张口咬下——紧接着。！！

这样的符号似乎同时浮现在两人头顶。

对，尽管Under World内也有被称为蛋糕的甜品，但却完全不存在松松软软的鲜奶花式蛋糕。并且这个世界普遍的奶油是使用鸡蛋、黄油和砂糖搅拌而成，即被称为黄油奶油的种类，不存在使用牛奶分离而出的鲜奶油。明明能研发出黄油奶油却没法做出鲜奶油这点虽然相当奇怪，但也许这就是虚拟世界这种东西的定律吧。

Cardinal和Administrator一言不发地又吃了两三口，才终于抬起了脑袋。

「桐人……这究竟是什么？」

「这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吗？Thirty-three。」

面对左右同时提出的疑问，我按顺序做出回答。

「这就是鲜奶花式蛋糕。是我和优吉欧一起做的……虽然也受了厨师长很多指点。」

事实上，做到这种程度花了我相当大的力气。花两天功夫成功烧出软绵绵的海绵蛋糕，从牛奶中分离鲜奶油并做出生奶油也用了足足四天，那几天我不知道多少次浮现过就此放弃的念头。最开始我以为把牛奶放着就能自己浮出奶油，不想整整一天都毫无变化，最终才磕磕碰碰摸索出《一点点混入冻素的同时缓慢搅拌，在变成稀果冻状时进行过滤》的方法，总算成功将生奶油提取了出来。

之所以能完成这不习惯的工作，都是多亏了没有一丝怨言陪我折腾到深夜的优吉欧和我脑海中亚丝娜的笑容。话虽如此，蛋糕作战能否成功还要看我之后的演讲才能下定论。

Administrator和Cardinal没有再提出更多的疑问，无言地开始进食。这时，爱丽丝和谢塔、夏洛特和升降员也各自开始将蛋糕送到嘴边。

四人的反应比起最高祭司她们要明显得多。爱丽丝从唇缝漏出「嗯……」的感叹，夏洛特则是发出了「哎呀……」的喟叹。升降员喃喃出「好吃」两字，就连冷面待人的那个谢塔师父都挑起了眉毛。

女性们几乎同时将蛋糕消灭完毕，放下手中的叉子。

最先作出发言的果然还是Administrator。

「……对于天职并非料理人的小子们来讲，的确算是还说得过去的甜点喔。」

Cardinal却立马插入对话。

「瞧汝这说的，老身可看见汝在进餐完毕后所露出的遗憾神色咯。」

「真是多嘴啊，小个子你不也把最大的一颗草莓留到最后才吃掉吗……比起那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我更在意关于Thirty-three方才讲的什么提议，和这鲜奶花式蛋糕有什么关联呢。」

——终于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尽可能地抻直背脊，面朝坐在左侧的最高祭司提出进言。

「我想说的是，就连身为这个世界最高支配者的最高祭司大人，也存在着对您而言不曾得知的知识。」

面对假使存在不敬之罪毫无疑问会触及违反条件的发言，爱丽丝和谢塔都绷紧了面庞。最高祭司也消去了懒散的表情，眯缝起眼眸。

「……那又怎样？」

「也就是说……即使是前不久还是学生的我都能制作出两位不知道的点心，那么最高祭司大人知道而Cardinal小姐不晓得，亦或是与其相反的事情也理应存在许多才对。若是能靠互相探讨来解决问题，您不认为比互相厮杀要来得更有意义吗？」

对于交涉技能基本为零的我来说，讲到这个地步已经是竭尽了全力。虽然Administrator略微放缓了剑拔弩张的气息，却没有点头认同。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清楚那边的小个子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总归稍有道理。但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哦。」

作出这等干脆的结论后，银色瞳眸转而面朝长桌对面。

「那个小个子……Cardinal她啊，拥有着与我完全相等的系统权限。我可没法容忍那种东西一直存在。更何况对方也一心考虑着如何将我抹除呢。」

「老身想要抹除汝，绝非因为汝拥有同等权限这等无趣的理由。而是因为汝将在近期导致人界毁灭。」

Cardinal以安静而带着强烈意志的声音提出反驳，怒气也再次攀上Administrator眉间。

「你说，我会毁灭人界？在你龟缩在洞穴内时，不断修复《东之大门》以延迟其崩坏速度的我会毁灭人界？」

「仅凭推迟终究无法阻止崩毁。大门终有一日会迎来崩坏，暗黑界的数万大军届时便会以雪崩之势向人界推进。莫非汝真的认为仅凭你与数名整合骑士之力就能完全阻止下来么？」

「还请你不要小看了我可爱的骑士们呢……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看来的确会成为一场稍有棘手的战斗。」

最高祭司轻轻耸了耸肩，谢塔举起右手制止了想要说些什么的爱丽丝，Administrator则继续道。

「但是呢，小个子呀。正如那边的小伙子所说，你所不知道的事情也是有的。只要我肯实行耗费数年准备的《机械剑兵计划》，别提阻拦暗黑界的侵略，就是反过来进攻暗黑界也并非不可能哦。」

「机械剑兵……？想来汝也不会打什么好算盘，但既能做到，为何不现在就实行？」

「…………」

对于这个问题，Administrator并没有马上作出回答。而是不知为何瞅了我和优吉欧一眼，才叹口气道。

「唉……好吧，告诉你也无妨。对那边的小家伙们投以注目的，可不止你一个哦。」

「…………」

优吉欧在身旁轻轻倒抽了一口气，我也因暂时无法理解这段话的用意而连连眨眼。

「因为见习骑士增多只会添麻烦，我本打算闭口不谈，但桐人和优吉欧在去年夏天，因为某个理由被我的感知术探测到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观察你们俩。就连不久之前四帝国统一剑术大会的决战，你们是故意打出平手以结束战斗这事我也早就知道啦。」

即使吓得冷汗直冒，也没法当场拔腿就跑。我只能缩起脖子等待下文。

「……你们两个人按理来说，别提成为见习骑士了，是权限甚至不足以正常进入修剑学院的无姓平民。然而却屡屡战胜接受过精英教育的贵族们，最终敲开了这中央大教堂的大门。即使两个个体（Unit）都只拥有平凡的能力数值（States），却能因为个体间的相互影响产生预计外（Irregular）的成长，就那么与机械剑兵计划一同被糟蹋了未免有些可惜……正是基于期待你们能做出什么成果给我看的考量，我才暂停了机械剑兵计划，转而选择不断对《东之大门》进行修补的工作……」

对于接连冒出神圣语，不、英语单词的最高祭司的话语，爱丽丝和谢塔似乎都没能成功理解含义。我也因一时无法汲取她真正的意图而陷入了拼命的思索当中。

提起去年夏天，首先浮现在脑海里的就是修剑学院的期中测试比赛。因为莱伊奥斯和温贝尔被螃蟹咬伤而休学，免受干扰的我和优吉欧得以在比赛中发挥出全力，第一次取得了双双进入决战的佳绩。那的确是场畅快淋漓的比赛。就算回顾SAO时代，恐怕我也没有经历过如此之多决斗（duel）的经验吧。

那场比赛中有什么牵动了Administrator的心弦吗？因此她才暂停了那个叫做机械剑兵的计划……是这么回事吧？

「……老身与汝可谓水火不容。然而，关于把期望寄托在那两名年轻人身上这点却是出奇一致。先说好，老身可是从他俩踏出露莉德村的时候就已经在旁守望了。」

「欸、是这样吗？！」

优吉欧扯住不禁叫出声的我的右手衣袖，最高祭司却毫不在意这边一般朝着Cardinal冷哼一声。

「就算早一步发现也不会多出什么权利吧，何况这两个人现在已经是整合骑士团的成员了。」

「话虽如此，他俩也并没有选择盲从汝的话语吧？」

Administrator和Cardinal再度互相瞪视起来。因为我和优吉欧而导致交涉决裂之类的，本末倒转也得有个度吧。但完全擦起火花的空气却绝非那么简单就能打破，我只能把嘴开开合合却无法往外蹦出一个字。

这时，优吉欧却突然站起身来，如此说道。

「那个、两位！如果愿意的话，连我和桐人的蛋糕一起吃掉也没关系！」

盘旋在空气中的气场顿时收敛下来。最高祭司眨了眨眼，问道。

「哎呀，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们两个已经在试做的时候吃过很多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要我帮忙吃掉也不是不可以哟。」

Administrator轻微勾起食指，我面前的盘子便嗖地滑到了她面前。Cardinal也不甘示弱般使用心意拉走了优吉欧的蛋糕。

看着一口接着一口咀嚼起甜点的两人，我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

真的能成吗。不，只能趁现在做了。

「那个！」

「……什么事？」

「我、我认为今天两位进行的对谈相当有意义。所以我想再提出一个建议……从今天开始，以后每次两位进行这种谈话的时候，我们都愿意做出新的蛋糕带来。」

「……哦？除了这个叫做奶油花式蛋糕的玩意还能做出其他品种吗？」

我看向Cardinal，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芝士蛋糕、巧克力蛋糕、戚风蛋糕、苹果派、栗子蛋糕、千层蛋糕等等……还有各种各样的品种！」

就算是虚张声势也说过头了。就连再现奶油蛋糕都花了这么大工夫，要如何再现千层啊戚风这种蛋糕的方法完全无法浮现。然而，每当我动员贫乏的知识列举出一种名字，不止Administrator，连爱丽丝和谢塔的神色都在不断出现微妙变化。

最终，完美消灭掉剩余奶油蛋糕的最高祭司带着无比认真的表情提出质问。

「此话当真？要是说了谎，就把你们两个都变成盘子喔？」

——那刚才所谓「期待你们能给我看到什么成果」的发言又算什么啦！

无法喊出这句话的我，只好连连点头。

「当、当然！骑士绝不口吐虚言！」

「是吗……那样的话，在你们能提供新品种蛋糕的期间，跟这个小个子聊聊天也未尝不可。虽然想必也没法解决什么，你觉得呢，Cardinal？」

「……哼，就这样罢。那么当做每周安息日的同一时间，都在此处进行会谈就可以了吧？」

「可以哦。只是在谈话持续的期间，你也要来帮忙进行《东之大门》的修复。」

「真拿汝没辙。老身同意了。」

两位术士相互点头，就在我和优吉欧都长出一口气的当口。

始终保持沉默的夏洛特向自己的主人提出了请求。

「Cardinal大人，我也能来参与这个会谈吗？」

8

从九十五层晃晃悠悠回到二十八层宿舍的瞬间，我和优吉欧都差点软坐到地板上。

互相支撑着勉强来到沙发前，这才毫不客气地将自己一股脑抛进柔软靠枕里。虽然变回黑蜘蛛形态的夏洛特大概已经藏在了身上哪块地方，但我实在是没有在意这种事情的力气了。

虽然总算勉强达成了当初定下的让Administrator和Cardinal继续会谈的目标，其代价却是每周都要研发新的蛋糕。谢塔师父恐怕也绝不会因为这种理由而缩短训练时间，从明天……不，今天开始就得重新投入深夜厨房开发研究才行。总之先立下下周要完成芝士蛋糕制作的目标，但那玩意除了芝士还有什么要放来着。早知道会变成这种情况，平时就该多在制作点心时给直叶和老妈打打下手的。事到如今再浮现这种想法已经无济于事了。

——不，现在就先为了奶油蛋糕作战成功而高兴吧。

这样想着的下一刻，或许是终于脱离了紧张，我的肚子咕一下叫出声来。优吉欧在旁边漏出呼呼的笑声。

「难得做出来的蛋糕，没能享用真遗憾呀。」

「不是你擅自给出去的吗……我可是原本打算吃掉自己那份的。」

我嘟囔着抱怨道，又立刻补足。

「不过嘛，要是优吉欧没在那时做出转机，我想咱们大概就没法说服最高祭司大人了。」

抬起右手，在亚麻色发丝上来回揉搓几下，我嘿哟一声从沙发上站起来。

「就给努力过的优吉欧同学一份奖励吧！」

「什么……？」

「好好，你就坐那别动啊。」

我移步厨房，打开嵌在墙上的储物柜，取出混在茶叶和砂糖罐之中的小箱子，转身返回沙发。

搁在小桌上的箱子，看起来就像那我搬运到九十五层大木箱的缩小版。优吉欧满腹疑惑地凝视着材质与构造都别无二致的小箱子。

「桐人……这是？」

「你打开来看看嘛。」

「呃、嗯……」

探出上半身的优吉欧双手搭上木箱侧边，慢慢掀开了盖子，白色冷雾从缝隙间跑出。这个箱子是由南帝国只在火山地带生长的椰树木材制作而成，拥有良好的隔热性能，放置在里面的冰块就算过上个半天都不必担心融化。

优吉欧再次动起停住一瞬的手，一个直径十二厘米左右的奶油蛋糕赫然出现在箱盖之下。外围环绕排列着精心筛选过的草莓，中央则用草莓果酱写着【Happy Birthday EUGEO！】的字样。

因为这个世界流传的英语基本作为术式使用，优吉欧自然无法读取这串文字的意思。搭档带着惊讶的神色望向我。

「桐人……这上面写着什么啊？」

「『Happy Birthday』，优吉欧。是『生日快乐』的意思啦。」

「欸……」

睁大了眼睛的优吉欧看向蛋糕，又再次朝我投来视线。

「啊……对、对哦，今天是四月十号来着……」

「什么嘛，你连自己的生日都忘掉了啊？」

「因为今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啊……不过，桐人竟然有好好记得啊……」

「可不是嘛。去年的四月十号我也给过你跳鹿亭的蜂蜜派吧？」

「什么，那个原来是生日礼物来的吗？」

搭档面庞上浮现出苦笑，又忽地扭曲起来。

大滴泪水浸湿了祖母绿的眼眸。优吉欧不想让我看见一般猛地将脸别开，以颤抖的声音啜嚅道。

「……谢谢你，桐人。我好开心……能拿到这么令人开心的礼物，还是自小时候从你那收到白金木制的小剑以来第一次……」

「那把剑虽然也花了我好长时间，但是有爱丽丝帮忙做剑鞘啊。这次的蛋糕要是有她帮忙肯定也会更，简单……」

话说到一半，我猛然闭起了嘴。

与抬起头来的优吉欧无言对视良久。数秒后，房间内同时响起了两人份的声音。

「「诶？」」

（完）

BD特典小说 UW篇 IF线 If You Wish It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ドラAもん

翻译：朔泽

校对：SAWAHIRO

1

「呼嗯咕呜呜呜呜呜———！」

听罢双手拿着铁板的我迸发出的灵魂深处的呐喊，站在前面的优吉欧露出渗着淡淡忧愁的笑容，开口道。

「桐人……要不还是放弃那个蛋糕，试试做出其他的种类吧。后天就是茶会了，要是没能做出新的蛋糕品种，咱们俩可是都会被变成盘子哦？」

「呼呶嗯嗯嗯……」

一边发出奇怪的呻吟权当回应，我看向刚从烤箱内取出，摆放在铁板上的物体。

直径二十厘米、高约五厘米的圆柱形，色泽是焦炭般的漆黑。不，并非仿佛，这份黑色是烧焦带来的后果，所以这的确就是焦炭没错。

「……不，可是啊……只是将这玩意的材料，小麦粉和砂糖、鸡蛋、芝士、奶油和希拉尔果实的汁液混在一块烤而已，怎么都不可能成为仅仅一分钟就烤出这种焦炭的理由吧！」

我切换回人界语抱怨出声，优吉欧也摆出了无法接受的表情颔首道。

「嘛……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啦。在正好五十九秒的时候停止烤箱取出来的话又会完全像没烤过一样，更加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就是说啊。到底在五十九秒和六十秒之间发生了什么……」

我摇摇头，望向远处的烤箱。

我们正位于中央大教堂第十层大厨房的一角。虽然是间白天一直鸣奏着锅碗瓢盆交响曲的巨大厨房，但现在也回归了宁静。在时针已经指向深夜十点的现在，厨师长和厨师们都早已回到了各自的房间。

说实话，我已经非常困倦了，想必优吉欧也是如此。天天被上位整合骑士谢塔老师毫不留情地从上午九点训练到下午五点，筋疲力尽地回来进行蛋糕试做作业，到十点已经是眼皮不打架还能撑住的极限了。虽然到昨天为止都是在这个时间结束作业，但今天不拿出某种程度的成果就无法安眠。正如刚才优吉欧所说，在两天后，安息日的正午时分之前没有做出新品蛋糕的话，我们就会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施以惩罚。虽然应该不会像之前宣言的一样被变成盘子……不，就连那份可能性也应该被考虑进去才对。

呼地吐出一口气，把本该成为烤芝士蛋糕的黑漆漆块状物体摆到料理台上。因为微弱的冲击而天命全损的焦块脆弱地崩坏，开始缓缓消散。

我和优吉欧会窝在公理教会中央大教堂内努力做蛋糕的理由，那就是身为人界支配者的Administrator与我们做出了在我们能端出新品蛋糕的期间，愿意跟另一位最高祭司Cardinal持续进行交流的约定。

无论是Administrator亦或是Cardinal，她们的目的就结果来说同样都是从马上就要压境的暗之军队手中守护人界。因为这样的两个人实在不应该自相残杀，我们才会用尽一切手段试图使安息日的茶会继续下去，但这样下去的话仅仅第二次就会迎来破灭了。

「……我说桐人，果然还是放弃芝士蛋糕，改做其他更简单的蛋糕比较好吧？」

面对优吉欧凝视着变得空荡荡的铁板发出的提问，我无力地回答道。

「芝士蛋糕的做法可是和上周的草莓奶油蛋糕一样……甚至比它还简单才对啊。又不用涂奶油，还没必要摆上草莓装饰……」

「哎，如果是那样的话外表会不会太简陋了啊……？怎么说呢，总觉得看起来会像压平的面包……」

「嘛……也许比起奶油蛋糕的确会是比较逊色的外观，但亮点也同样是那里啊。被烤成焦糖色的表皮和奶黄色断面的绝妙对比之类的……」

被自己吐出的台词牵动起已经三年没尝过的关于烤芝士蛋糕的味觉，我咕地咽下一口唾液。虽然并非最喜欢的甜点，但在蛋糕里算是密度浓厚的芝士蛋糕的确是我的好球区。说到底，选择这个作为这周茶会的菜单也包含了些许自己想要吃的私欲。但也不可能是因为混杂了这种私心才会每次都必定化为焦炭的吧。

「……得想个办法能在加热中看到烤箱内部啊……」

我这般喃喃道，搭档便带着「你在说什么傻话」的意味耸起肩膀。

「想要看到里面就只能把门打开哦？但是一旦打开热量就会散出，料理不就会失败吗。」

「说得也对……」

除了点头别无他法。

在现实世界，就算在加热途中稍微打开门瞅一眼烤箱内的情况，也不会因此就造成料理失败的后果，但这Under World内似乎被苛以了相当严格的法则。如优吉欧所言，如果在没有烤好的情况下就打开烤箱门，里面的温度就会一口气降低，就算再次加热也没法回到原本的状态。综上所述，这个世界内使用烤箱的料理皆是遵从着《就算婴儿在哭也不许开烤箱门》的铁则而制成的。

实际上也已经做好了浪费一回材料的觉悟尝试在达到五十九秒的瞬间打开烤箱门，但在那个时间点端出来的芝士蛋糕几乎跟生的没两样。然而六十秒后再打开烤箱门的话则会已经成为了一块焦炭。要确认这一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似乎只剩在烤箱门上镶嵌玻璃小窗这一条路了。话虽如此，在Under World内玻璃的制造加工乃是需要熟练匠人和高端设备的最先进产业，就算我们身为见习整合骑士，突然闯进大教堂的玻璃生产工房要求「帮我们做扇烤炉用的玻璃小窗吧！」这种事也是难以做到的。

既然如此就自给自足DIY，虽然这么考虑着，但现在没有去学习玻璃制造技术的时间，说到底在这个世界玻璃是用何种原料制作而成的，我也无从得知。说起其他的透明素材，也就只剩水晶或钻石这种明显比玻璃要贵重得多的物品……

「啊、不对，等等啊。」

优吉欧惊讶地转过头来，看向发出喃喃自语的我。回给搭档一个微笑，我抬起右手开始咏唱术式。

「System Call, Generate Crystalline Element.」

被生成于指尖的小光点，属于八种素因之一的《晶素》。虽然是种比钢素和暗素更为用途稀少的素因，以至于修剑学院的课程都极少提及，但如今却是最后的希望了。

「Form Element，Plate Shape.」

接着咏唱后，由指令和想象构成的光点变化为薄薄的板状，随着叮的响声完成了实体化。落入掌心的，乃是长宽二十厘米，厚约五毫米的玻璃板。

「……你要用那个做什么啊？」

朝着对此感到可疑的搭档抛出飞眼，我单手关上烤箱侧面的阀门，拿着玻璃板向厨房中央走去。

在中央地带，坐镇着与中央大教堂外壁使用了同样材料——纯白大理石所制成的半球体。直径有一米半的半球体下部朝四面八方延伸出钢管，顶端则装着时不时吞吐出红色火舌的筒。

这个半球体乃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使用她超高的系统控制权限创造而出，名为《永炎之炉》的神器，内部封印着绝不会消散的热素。热素这种被称为最难控制的素因，光是保持在空气中就会因为徐徐放出热气而最终消散，就算触碰到什么物体也是将其一瞬间加热后马上消散了才对，究竟是用了什么手段才得以把热素留在那半球体内，我是没有半点头绪。

从炉内伸出的铁管连接着厨房各处的灶门或烤箱，供给着炊事所需的高温热量。因为现在所有供给口都已经被关闭，从炉顶端延伸出的管子才会稍微泄露出些许热量。

我踮起脚，将玻璃板举着盖到薄弱的红色火焰上方。

「我说桐人，你到底……」

「实验啦，你先看着就好。」

堵回优吉欧发出担忧声音的话语，我专注地凝视起玻璃板来。

由钢素或晶素制成的器物，总体来说天命值都偏低。就像这块玻璃板，想必只要两手抓着，一用力就能轻而易举地掰断，但关于耐热性却有待验证。就算物理上的强度很低，对于高温或冷气……也就是属性方面的伤害耐性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被火焰炙烤的玻璃板终究开始从中心部位散发出红光，但却没有破裂。二十秒、三十秒、四十秒……

「唔哦好烫！！」

指尖上突然袭来强烈的热感，我不禁将玻璃板扔了出去。

「哇啊！」

大概是因为滚烫的玻璃飞到脚边，连优吉欧都发出了悲鸣。在跳开的搭档脚边，玻璃板化为碎片消散而去。不过这应该只是因为落下的冲击而造成的损坏，而并非因为热度造成的天命减少吧。如果不是我将它丢出去的话，撑个六十秒应该是没问题的。

「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啦……」

优吉欧摆出无话可说的表情，迅速地生成了冻素并将其变为冰块。

「给，赶紧将手指冷敷一下。」

「谢啦。」

代替Thank you这Under World不存在的单词而使用人界语向搭档道谢后，我将冰块接到手里。被狠狠烫到的指尖急速降温，阵痛也逐渐消失。

「然后呢，实验的结果怎么样了？」

「大概成功了。」

优吉欧脸上再次浮出半信半疑的神情。

「你说大概……到底打算用刚才的板子做什么啊？」

「那就等看过之后再说啦。不过今天实在是有点晚，不如留到明天吧！」

「没关系吗？后天可就是茶会了哦。」

「那就说明还有一天嘛。」

我如此答道，啪地拍了一下搭档的后背。虽然内心实在是焦急得不行，但把优吉欧卷进这蛋糕作战的是我本人，怎么说也无法将不安的表情表现出来。

「明天我会试着拜托谢塔老师将训练时间缩短到中午前解散啦。然后只要在午饭后到晚上十点这段时间加把劲的话，焦炭问题也能被解决掉才对。」

「嗯……那个谢塔老师真的会同意让我们休息足足半天吗……」

「就算是老师也不想看到我和优吉欧被变成盘子……我是这么觉得啦。而且你不觉得那个人，跟修剑学院的亚兹莉卡老师很像吗？」

「唔……氛围的确有点相似，那又怎么了？」

「亚兹莉卡都老师好几次都放过了我打破门限的行为，所以谢塔老师实际上也肯定是很温柔的人啦。」

对于我饱含了希望的臆测，优吉欧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结束在大厨房的实验，爬上二十八层楼终于抵达房间的我和优吉欧双双倒向沙发，同时呼地长出一口气。

虽说为了治愈身心的疲劳而很想去使用九十层的大浴场，可惜的是这个时间段升降盘已经停止运行了。我和优吉欧也已经毫无再爬六十二层的力气，那就只能去使用这层的公共浴室——住在二十八层的见习整合骑士目前为止只有我们，实际上也跟专用没差别了……话是这么说，我已经感觉连再次站起来都无比艰难了。

洗澡什么的留到明早也行啦……不如说已经懒得爬起来回床上了……被这般自我堕落的思想吞没而不禁合上眼睑后没一会儿。

「我说桐人，在那种地方睡着会感冒的哦。」

右肩被优吉欧轻轻摇晃，我费力地半睁开右眼。

「没事啦，就算是见习也好歹是整合骑士，不会因为在沙发上睡觉就感冒的……」

「跟骑士没关系吧！」

无奈地将我的辩解一刀两断，优吉欧刷地站起身来，将摇晃攻击切换成了拉拽攻击。

「听话，在睡着之前快点站起来啦。你忘记小时候冬天在羊圈里睡大觉结果感冒的事情了吗？」

「是是……」

不情不愿站起来的瞬间，困意仿佛被吹跑般瞬间消失不见。我紧紧盯着搭档的面庞，用沙哑的声音提出疑问。

「……优、优吉欧，你刚才……」

「啊……」

优吉欧睁圆了眼睛，随即皱起眉头，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

「……又来了。跟桐人给我蛋糕庆祝生日的时候一样……总有种我们很小的时候就在一起的感觉……」

「…………」

无法找到适当的语句回应，我只能也皱起眉头。

关于我孩提时代实际上是跟优吉欧一起在露莉德村内度过的这件事，实际情况来讲是不可能的。初次潜行到《这个版本的Under World》是三年前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点上优吉欧已经是十七岁的青年了。在基加斯西达下遭遇的时候，优吉欧既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对他的认知也完全一致。

然而，与这个事实产生矛盾的现象，五天前——在优吉欧生日时我也体验过了。对着我送的奶油蛋糕，优吉欧说出「能拿到这么令人开心的礼物，还是自小时候从你那收到白金木制的小剑以来第一次」的发言，我也作出了「那把剑虽然也花了我好长时间，但是有爱丽丝帮忙做剑鞘啊」的回应。

那个时候，我的确身历其境般回想起来了在东之森林的秘密空地上，我曾折下白金木的枝干，花了两个月削成小剑送给优吉欧当生日礼物这件事。那是十岁还是十一岁的生日来着……而且在同样的地方，为木剑做剑鞘的爱丽丝的身影也……

虽然人类是偶尔会自行捏造记忆的生物，但就算要这么解释，那场景也过于真实，更无法解释为何能跟优吉欧共同持有这段记忆。说到底，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想必只能去询问设计了这Under World并运行的拉斯工作人员，我也正是为了找到可能存在于中央大教堂最上层的外部联络用操作台——而努力至今的。

由于最上层是Administrator的房间，像是半夜悄悄溜进去这种危险行为是不可能去做的。只能想办法正面进攻，获得她的信任而达成获准进入的目的，就算为了这个也必须让后天的茶会成功才行……

「现在就先别想太多啦，我想所有的谜团都解开的一天总会到的。」

我砰地拍上优吉欧的肩膀，稍微浮现着不安的面庞很快也换回了平日的微笑。

「……嗯，说得也是。」

「那么，明天还要早起就先睡觉啦？晚安啰，吾友啊。」

我这么说着准备逃向自己的寝室，却被反应速度可怕的搭档一把抓住了领子。

「今天也流了很多汗吧，不好好洗个澡可不行啊！」

「知道了啦……」

重复着与在修剑学院就读时如出一辙的对话，有时候让我不得不怀疑自己是否已经真的成为了整合骑士这件事。

2

「那么，如果你们之中有一人能做到砍进这根铁柱三……不、二Cen的话，中午过后就准许休息。」

第二天，四月十六日。

在中央大教堂五十一层的修炼场内，对于我「请放我们半天假」的恳求，谢塔老师以这句话作为了答复。

「二Cen……」

我如此喃喃着，看向矗立在稍远处地板上的铁柱。直径七厘米，高一百二十厘米的铁柱表面虽然布满了伤痕，但那些基本都只是小打小闹的擦伤，最深的连有没有三毫米都不知道。这些伤痕全是在我们开始训练的十二天前就存在的东西，也就证明在我们之前进行训练的见习骑士也只能砍到那么深……吧。

「那个……」

战战兢兢举起手的优吉欧提出了与我同样的疑问。

「在我们之前用这根铁柱训练的骑士们，大家都只能做到留下这么点砍痕吧……」

谢塔老师闻言，面无表情地像是在说「你在说什么傻话」一般耸起肩膀。

「虽然我沉睡了很长时间未曾亲眼目睹，但这些伤痕应该都是由不曾拥有神器与飞龙的下位骑士们留下的。因为连将柱子砍倒的本事都没有而无法成为上位骑士，才会在这根柱子没有被进行更替的情况下被连换了好几任。」

「是、是这样吗……」

优吉欧用愕然的声音如此喃喃。

我也同样受到了震撼。虽然在训练之初谢塔老师就轻松将柱子顶端砍飞给我们看了，但我认为那只是属于拥有十二这一编号的老资格骑士才能做到的绝技，编号靠后的骑士们应该是不具备那种本领的。如果她所言属实，不仅三十号的爱丽丝，恐怕连三十一号的艾尔德利耶也完成了砍断铁柱的试炼。但到昨天为止已经进行了十二天，不，除去安息日是十一天训练的我和优吉欧就连砍出一毫米伤痕也已经要使出浑身解数了。

「……请、请问……上位骑士们用了大概几个月才能做到砍断柱子？」

我不禁如此问出口来，谢塔老师稍微抬了抬右肩。

「慢的人要花三个月。」

「快的人呢？」

「三天。」

「…………」

我与优吉欧忍不住面面相觑。

我的目的是去操作应当位于最上层的系统控制台。优吉欧的目的是将封印整合骑士爱丽丝记忆的《整合之秘仪》解除，让其变回爱丽丝·青贝尔克。为此必须要让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与贤者Cardinal和解，并获取她们的信赖。虽然想必Cardinal不会介意我们究竟是见习还是正式骑士，最高祭司那边大概是不可能仅靠每周一次的蛋糕来拉满信赖度的。如果不能成为正式骑士，特别是上位骑士的话，恐怕她只会将我们的话当做耳旁风。

仅靠三日就将铁柱砍断是不可能了，但如果用一个月……不，三周的话。

下定决心的我再次看向身穿灰色铠甲的老手骑士。

「谢塔老师，可以使用秘奥义吗？」

「随你们怎么做。」

因为同意来得过于爽快，我尝试着再次请求。

「还有……使用我自己的剑也没关系吗？」

现在挂在我左腰间的并非共同闯过四帝国统一大会的黑家伙，而是修炼场里准备的钢剑。尽管这把剑也绝非优先度很低，但始终比不过拥有神器级别数值的黑色家伙。

然而。

「不行。」

遭到谢塔老师一口拒绝，我连连眨眼。

「哎……啊，这是为什么？」

「依靠神器的力量强行突破就不能被称作修炼了。在凭借技量而非力量砍断柱子之前，修炼不会结束。」

「…………」

比起力量更重视技巧。在电影或漫画里无比熟悉的台词，实际上被如此要求却只能感到过于不合理。斩击的威力应当是依靠《剑的重量+硬度+锋利度+速度》来权衡，而遵 守这条公式的伤害数值里应该不存在力量与技巧之分……才对。

根据在修行中悄悄确认过的数值，我们所砍的铁柱物品优先度为38，天命值为24420/25000。即使表面满布伤痕，前端还被谢塔老师砍掉一部分，但仍然没有让天命大幅 减少，也就说明这些伤害的数值都不至于让本体损耗到被破坏的程度。

按照Under World的设定，要给优先度38的物体带来伤害必须使用优先度更高的道具。如果能使用优吉欧优先度45的青蔷薇之剑，或是我优先度46的黑剑，别提砍进两Cen，就算要直接砍断也并非不可能，然而练习用钢剑的优先度却只有30。结束一天修行的时候剑锋总是会磨损发钝——虽然上面施以的迷之术式会令其在第二天焕然一新——然而使用它施展剑技的话却有被折断的风险。就连谢塔老师本人，在演示砍断铁柱的时候使用的也不是修炼用剑，而是自己的剑。也许是察觉了我的不满，优吉欧先一步开口问道。

「老师，那可以使用心意吗？」

于是上位骑士少有地露出了感到有趣的表情，点了点头。

「只要你做得到。」

我急忙搭上优吉欧的脖颈让他转过身体，贴着脑袋朝他窃窃私语。

「我说优吉欧，别说《心意之太刀》了，我们连《心意之手》都还没能好好控制吧！？你要怎么靠那种玩意来砍断柱子啊！？」

「但是桐人，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要将柱子砍出二Cen，除了使用心意的力量别无他法了啊。确实我们连小石子都还无法移动……但是，也许能做到强化些许斩击的威力也说不定。」

「就算你说要强化……」

「你想想看，我们还是初等练士的时候，你跟沃罗学长比试过一回吧？」

突然被提起这件事，我眨了眨眼。

距离我们曾是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初等练士已经过去了一年以上，但与当时的首席上级修剑士沃罗·利班廷进行比试的记忆却仍旧鲜明。在不断放出秘奥义《天山烈波》，即剑技《雪崩》的沃罗背后，看见那模糊浮现出想必是他先祖的几个人影时，我的腿都差点被吓软。

尽管如此仍然能勉强撑住，甚至成功压回雪崩的攻势，都是多亏了我那把黑剑吸收周围空间神圣力的特殊能力，以及当时我的指导生，索尔缇莉娜·赛璐璐特学姐的应援。现在正于诺兰高尔斯近卫骑士团就任的莉娜学姐，在我和优吉欧出战统一大会时也赠与了我们激励之言。大会结束后马上就被招入中央大教堂的我们却尚未找到机会向她道谢。要是在明天安息日能找到时间出去见她一面就好了……但是在那之前必须得先完成芝士蛋糕的制作才行……说到底能否获得外出许可都难说……正当如此这般的脱线思考在我脑袋里徘徊时。

「那场比赛时沃罗学长的秘奥义突然变强，现在回想起来应该就是心意之力所导致的……」

优吉欧的声音将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是哦，被你一说确实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搂着搭档的脖子点点头。假设那是由心意，也就是想象力所进行的剑技强化，沃罗都能做到的事情我俩不可能做不到……才对。大概。

只是，倘若至今为止的推测完全正确，又会产生新的问题。

也就是在想要用心意强化斩击的情况下，需要用到《想象核心》这件事。正如沃罗根据利班廷家族的传统进行想象，或是在毕业检测比赛中把沃罗击败的莉娜学姐根据赛璐璐特家族的荣光进行想象一样，我们也必须找到属于自身的核心。

这绝非轻易能做到的事。究其原因，是因为我和优吉欧都不曾拥有属于剑士的主干这种东西。优吉欧原来是《基加斯西达的刻痕手》，即伐木工，我也只是身份不明的《贝库塔的迷路人》，与利班廷家、赛璐璐特家这种历史悠久的家族压根无缘——

「这可不像你啊，桐人。」

优吉欧的声音在耳边不经意地悄然响起。

「家世与自身的强大没有关系，不是吗？要是跟莉娜学姐或葛洛索学长说他们的强大是因为出身贵族可是要被痛骂的。」

「……你怎么老是能看出我在想什么啦。」

我苦笑着问道，搭档倒是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放出话来。

「那当然了，因为桐人什么都摆在脸上嘛。总而言之……于你而言应该也拥有的才对喔，关于心意的寄托之处。就把那个展现给谢塔老师看吧。」

「诶……要我来做吗？！不是你要做？」

「说什么呢，教给我艾恩葛朗特流的不正是桐人你吗。」

优吉欧朝我嘿嘿一笑，随即从我的腕中逃开后退几步。

至今为止未曾说出口——以后也不打算说出来，关于剑的才能，优吉欧比我要高。就算现在因为经验的差距，十次比试里我大概能赢过优吉欧六次，但只要正确培养优吉欧所孕育而出的素质，不出三年，不，仅需两年他就能超越我了吧。

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是，我对那个瞬间的到来完全不曾怀抱恐惧。不如说甚至在翘首以盼。正因如此，能够教的东西必须尽数传授才行。

「……艾恩葛朗特流吗……」

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我俯视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上所穿着的并非像谢塔老师一样的整合骑士铠甲，而是和优吉欧一致的灰色训练服。但在仅仅一瞬间，似乎能看见那翻飞着的漆黑大衣。

尽管我在Under World不曾拥有任何主干，但在浮游城战斗了两年的经验并非消失不见了。把那个作为心意强化的核心……虽然大概是可能的，却存在一大难点。 在我内心中，大概一直存在着对于那个被称作《黑之剑士》的自己的忌讳感，甚至连其原因都不愿去正视。没有被称作英雄的资格的自我厌恶、对于死在眼前的众多性命的罪恶感，宛如残渣一般纠缠着过去的自我。

然而，经过在这里跟优吉欧共度的三年间，这种感觉也稀释了许多。当然也有他完全不知道我过去经历的原因，但也绝不仅如此。在优吉欧面前，我总是能以最真实的本我而存在。就连不中用、丑陋的部分都毫无保留，能够完全地解放开自己的内心。

如果是现在的话，也许能够接纳过去的自己也说不定。就连那将成为心意寄托的、黑之剑士的身影也一并接受。

「要是我失败了，下一个可就是你咯。」

朝优吉欧丢出这句话后，我看向谢塔老师。从那无比适合清冷二字的面庞上，看不出任何像是表情的痕迹。在心中下定今天定要吓她一跳的决心，我转身面向铁柱。 从挂在左腰的剑鞘中拔出钢剑。就算是练习用剑，却也比修剑学院里的木剑要沉重锋利得多。剑技的基本是首先将心与剑相连……这么一想，从开始训练以来，我一次都未曾保养过这柄剑。以天命会自行恢复作为借口，每天都对它疏于关照。

——今天的修炼结束后，会好好打磨你一遍的。

在意识中朝着钢剑如此默念，摆出中段的架势。从心底唤出黑衣剑士桐人的身影，与如今的自己重叠。

——还真是我行我素啊。明明一直想要忘记，每到关键时候却又要跑回来借取力量吗？

过去的自己带着讽刺的味道朝我搭话。

——没错，我从小就是这么任性的家伙。但是现在并不是要为了自己，而是要为了优吉欧和爱丽丝、莉娜学姐、缇卓还有萝涅而挥剑。

在心中做出答复，我缓缓将剑向后引至体侧。深吸一口气、吐出、再次吸气，然后静止。

「…………喝啊！！」 尖锐地吐出气息，让钢剑进行垂直突刺。青白的光芒与尖利音效同时从剑身迸发，将周遭空气尽数冻结。单手直剑单发技，Gelid Blade。（译注：该剑技未曾出现在过去的文库本及诸多短篇之中，首次出现于最新的23卷内，暂译为极寒利刃。）

带着突击气势挥击而出的剑刃咬上铁柱侧面，不仅仅是依靠以铁击铁，而是让极度的低温使金属变脆弱而产生裂痕的意像。

叮——！尖利澄澈的金属音回荡于修炼场内。

3

在十层大食堂解决完午饭的我和优吉欧直接钻进了厨房。一边被白胡子厨师长嫌弃碍手碍脚一边做完芝士蛋糕的胚子，将其倒入放置在垫板上的圆形模具里。到昨天为止都是按照步骤用烤炉直接烤，但今天我们却端着它走出厨房，朝中央大教堂的庭院前进。

铺满石子的宽敞空间仍然人迹稀少。被打理得无比完美的水路和草地在春日阳光下显得熠熠生辉，要是将这片空间开放给圣托利亚市民的话想必会相当热闹，只是那位最高祭司却绝不可能允许就是了。

「唔，风吹着真舒服啊……要是把午饭也一起带过来在这吃就好了。」

优吉欧露出微笑这般感叹，端着托盘的我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是啊。要是再配上三明治和饭团就没话说了。」

「……饭团？那是什么？」

「…………我想想啊。」

虽说最近这种情况已经极少出现，还是会以一个月一次的几率冒出Under World人语系中不存在的单词导致优吉欧吃惊。我全速回转着脑袋寻找合适的说明。

「……大米你知道吧？就是东帝国特产的。」

「嗯，在修剑学院的时候也偶尔会作为肉食的搭配被端出来来着。」

「所谓饭团呢，就是把煮好的米捏成大概这种大小然后固定的食物哦。在里面会放入梅干……不对，是晒干的梅子或鳕鱼子……呃不对，是把鱼的卵腌渍后烧制的玩意。」

「这样啊……唔，完全没法想象味道呢。」

「我想也是啦。啊，搞得我也开始想吃了。要是拜托厨师长的话他会答应做给我们吃吗……」

「桐人你啊，明明完全不记得自己的故乡，关于食物的记忆却无比牢靠呢。」

「算、算是啦。」

说起来自己的确有《贝库塔的迷路人》这一设定来着……我仿佛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一般。跟优吉欧共同生活了整整三年，不可否认紧张感确实逐渐被丢到了脑后。就算想要重整态势来让自己不至于露出致命破绽，奈何Under World人的设定也有相当多不清不楚的地方，导致事情变得无比麻烦。比如说优吉欧刚才说过《午饭》这个词，饭应当是米饭的简称，但对于没有把大米当主食的北帝国人来说，究竟是如何认知这个词的来源的呢。

「我说，优吉欧……」

「嗯？怎么了？」

「啊……没什么，差不多开始实验吧！」

「就算你说要开始，我可是完全不知道你要干什么啊。」

我用托盘边缘推着撇起嘴的优吉欧，来到沿着水道放置的长椅附近。在大理石制的长椅上放下托盘，开始确认芝士蛋糕的胚子有没有崩塌。

「很好……那这就开始吧。」

「喂桐人，在那之前你倒是先解释一……」

「System Call. Generate Crystalline Element.」

以术式打断优吉欧的询问，生成与昨天如出一辙的晶素，然后塑形成玻璃板。如此重复五遍后，再把五块玻璃板沿直角分别贴合。尽管要让它们毫无缝隙地结合所需使用的术式比较高级，但我也并非白读了两年书。完成所有工序后，一个底部开口的玻璃箱子便出现在我手中。

「把这家伙……这样放置。」

我将玻璃箱盖上乘着蛋糕胚子的托盘。原本是想把玻璃箱子跟铁托盘也融合在一起，考虑到万一失败把托盘搞坏了肯定会被厨师长痛骂一顿，所以姑且只让暗素吸附住接合部分了事。

「好了……优吉欧，我保持暗素，你帮忙在这个箱子里生成一下热素。」

因为这条指示，优吉欧似乎终于察觉了我的意图。

「原来如此……你是用晶素做了个简易的玻璃烤箱啊。要用这个来观察五十九秒和六十秒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对吧？」

「就是这样。」

「唔，总觉得有不大妙的预感……但不这么做的话就永远没法搞清楚蛋糕烤焦的理由了……」

像是下定决心一般这么说着，优吉欧将指尖碰上玻璃箱子的表面。

「生成几个热素比较好？」

「我想想……总之先做三个吧。」

「了解。——System Call. Generate Thermal Element.」

随着优吉欧咏唱的指令，箱子中间出现了三个通红的光点。

一般来讲，穿过物体生成素因是相当困难的事情。但若是使用素因生成的物体——譬如我用晶素生成的玻璃却属于例外，这是在修剑学院时代通过自学发现的事情。以往只拿来干过将水封进玻璃球里向优吉欧炫耀这种事，时至今日却终于获得了适才适所的机会。

最初什么都没有发生。随着时间推移，玻璃板内逐渐被红光充斥。这是热素所放出的热量正在加热密闭空间内的温度。

我在内心默数着时间。十秒。二十秒。蛋糕胚子尚未出现变化。三十秒。四十秒。尽管表面终于开始变色，但总体来说还是生的。五十秒，五十一秒，五十二秒……。

「啊……桐人快看，有烟！」

优吉欧的提醒让我慌忙屏息凝视，从保持蛋糕形状的模具和托盘之间，正有一股朦胧的烟雾缓缓冒出。五十六秒，五十七秒，白烟逐渐增加势头。五十八秒，五十九秒——在那一瞬间。

伴随着咻砰！的声响，从模具底部喷出一鼓火焰包裹住蛋糕胚子。火焰立刻就消失了，留下来的模具内却仅剩漆黑残骸。六十秒。

「…………」

「…………」

我和优吉欧对视一眼，再次同时看向玻璃烤箱内部。

在那一秒内发生了什么算是搞清楚了，但原因却依旧不明。理应花费二十分钟慢慢烤制完成的芝士蛋糕为什么会仅仅六十秒就搞到炭化，说到底那阵火焰到底是什么—— 尽管谜团不断变大，但姑且达成了进行观察的目的，我向搭档搭话。

「好了，可以把热素消去了。」

「…………」

「……优吉欧？」

「刚、刚才就想这么干了，但是热素却没有消失啊。」

「诶……？」

我眨眨眼，再次看向玻璃内部。由优吉欧所生成的热素，明明经过了六十秒却仍然璨璨地闪着光芒。

一般来说，热素和冻素、风素这种素因，只要从意识中切离就会逐渐放出热气或冷气的能量然后消散于空气中。话虽如此，突然切断意识也是相当危险的事情，所以控制其缓缓消灭的过程既是神圣术的重要基础，也是证明自身技量的方法。就算优吉欧相比起热素更擅长控制冻素，让区区三个热素素因平缓消散这种小事也不在话下……本应如此的。

「你说消不掉……是为什么？」

「别、别来问我啊。就算试图缓缓放开意识，控制也完全没能减弱耶。」

「唔——嗯，啊，难道是因为待在密闭空间里？所以没有能够消散热量的地方……？」

察觉到这件事的我切断了与正连接着玻璃箱和托盘的四个暗素的意识联系。这边倒是马上就消散开来，我急忙套上皮手套试图将玻璃箱整个拎起。

「诶，为啥……」

不知为何就算拿起箱子，它的底部也依然跟托盘紧紧维持着接合状态。再仔细一看，玻璃板居然因为高温而微微融化，直接黏上了托盘。

「桐、桐人……总觉得，别说消失了，热素的势头好像还在攀升啊……」

优吉欧发出渗着焦急的声音。确实，三个热素放着煌煌光芒，正开始把那块曾是芝士蛋糕的焦炭化为粉末。

终于，连玻璃箱整体都带上赤红色泽，一边发出叽叽的不祥声响一边开始小幅颤动。这样下去怎么想都肯定不可能以无事发生收场。

「……优吉欧，我来把箱子劈碎！」

我大喊着想要拔出挂在左腰的剑，却抓了个空。练习用的钢剑已经放回修炼场的架子上，黑剑也依旧挂在房间的墙壁上。

终于开始慌张地环视四周，但拳头大的石头却不可能正好滚落在附近。热素的光亮不曾停止增长，不止玻璃，连托盘都开始染上红色。虽然就算我不去打破，再过一分钟……不，三十秒玻璃仿佛就会自己融化，直觉却告诉我不可能只有融化这么简单。

「呃，啊，哎……」

正当我不知所措地继续东张西望时，突然——

「你们在干什么傻事啊！」

一声呵斥响彻天空。抬头望去，身着湛蓝与黄金交织服饰的人正从上空笔直地朝着这边降落。

「哇啊！」

「呜哦！」

我和优吉欧同时发出尖叫，飞速后跳。紧接着，声音的主人在石头小径上踏出巨大响声着地了。

立刻从地上站起的，是一位身缠黄金铠甲，垂着编成辫子的金色长发的女性骑士。

——爱丽丝。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看都不看呆然站立的我们，爱丽丝快步走向玻璃箱子并伸出双手。

「System Call！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一口气被生成的十个冻素朝着烫得发红的玻璃箱飞去，与其接触的瞬间化为蓝色冰块将箱子整个包覆。但仅仅过了数秒，冰块便已经到处开洞、并喷出细长的水蒸气。

「你们也赶紧生成冻素！」

接到爱丽丝的指示，我和优吉欧也慌慌张张举起双手。以不会咬到舌头的最高速度念出术式，开始生成冻素。优吉欧能做出八个，而我六个就是极限了。让它们全数飞向冰块以补充强度，通过伸出双手的指尖能够清楚感觉到隔着冰块大闹的热素能量。明明已经被冻素放出的低温抵消了一部分，箱子却还是一副马上要破开冰块爆炸的样子。

「呼唔唔唔唔……」

我一边低吟，同时将所有精神力都倾注在维持生成的冻素上。不知道热气与冷意的互相侵蚀要持续到何时，最终火焰开始逐渐收束……最后，三个热素化为一缕滋滋作响的蒸汽消散了。

我与优吉欧同时发出安心的叹息、同时将手放下，又同时看向爱丽丝。想首先向在危急时刻向我们伸出援手的黄金整合骑士道谢——

「你们在干什么蠢事啊！」

抢先一步怒喝出声的爱丽丝抬起穿戴着金色手甲的右手，先后指向我和优吉欧。

「在密封空间释放热素相当危险这种事是神圣术的基础吧！要是我没赶来的话，刚才这个箱子就会发生大爆炸把你俩都搞成严重烧伤了！」

「非、非常抱歉……」

我将头重重低下，随即提出疑惑。

「但是，爱丽丝……殿下究竟是从哪过来的……？」

「本来打算让雨缘着陆的，结果途中看到了你们。」

「雨缘……？」

正当我因为不熟悉的称呼而再次陷入疑惑时。

「桐人，上面！」

优吉欧沙哑的叫声让我反射性看向天空。

在庭院上空缓慢旋回的巨大黑影跃入眼帘。修长的头尾，强壮的四肢与形状锐利的羽翼……那是仅有上位骑士才被允许拥有的飞龙。

在修剑学院就读的时代就数次目睹掠过圣托利亚上空的飞龙身影，也从位于中央大教堂西侧的飞龙厩门口眺望过休息中的飞龙们，但如此近距离观摩到其飞翔的样子还是头一回。

「呜哦……好厉害……」

在不禁漏出感叹之声的我身旁，爱丽丝以稍微柔和下来的语气做出回应。

「那就是我的飞龙，它叫雨缘。」

随即深吸一口气，朝着上方的飞龙大喊。

「雨缘——！可以回去厩舍没关系喔！」

「啾噜噜！」

于是飞龙以意料之外可爱的鸣叫作为回应，停止旋回朝庭院的西侧滑翔而去。这家伙比起ALO里猫妖精们能驯服的飞龙种个头要大好多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目送飞龙的身影直至消失，然后把目光移向站在身旁的搭档。

优吉欧应该也跟我一样是第一次近距离看见飞龙——不，不对。他在小时候已经近距离见过整合骑士的飞龙了，在犯下禁忌的青梅竹马的少女被带去央都的时候。那个少女正是如今站在眼前的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我悄声抚上无言呆立的优吉欧的后背。目前我们尚无能让爱丽丝恢复记忆的手段。根据贤者Cardinal所说，爱丽丝被名为《整合之秘仪》的特殊术式摘取了重要的记忆碎片，变为了完全不同的人格。在取回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并经由跟整合之秘仪相反的术式恢复到摇光内之前，她都不可能变回原来的样子。

不知是对我们的沉默作何理解，爱丽丝收起愠怒的脸色开始询问。

「那么……你们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应该已经不是还会用素因做恶作剧的小孩子了吧？」

「那、那是当然。不是恶作剧而是在做实验……来着。」

「实验？什么的实验？」

「那个……」

我悄悄瞥了一眼放置在长椅上的托盘。不知何时冰块已经全数融化，只留下被高温烧变形的模具和变得焦黑的托盘。曾是芝士蛋糕的东西似乎早就被完全分解，连碎屑都没能留下。

「其实我们这几天一直在尝试制作明天茶会要用的蛋糕，但却不大顺利……因为想要搞清楚烤炉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才会想用晶素制作透明的玻璃烤箱……」

我说明至此，爱丽丝的神情又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新的蛋糕？是什么样的？」

「是叫芝士蛋糕的品种。」

「噢……」

整合骑士眨了眨那蓝宝石色的眼睛，撇了一眼烧焦的托盘。

「那你们搞清楚不顺利的原因了吗？」

「不，理由还不清楚……虽然已经确认到究竟发生什么了。」

我缩着肩膀将五十九秒之后于芝士蛋糕上发生的现象说明了一遍。

「呼唔……」

略作思考后，爱丽丝抬起头看向优吉欧。

「你叫优吉欧对吧？你察觉什么了吗？」

「欸……啊、那个……」

至今为止似乎一直在恍惚地看着爱丽丝的优吉欧，因为突然被指名道姓而微红着脸支吾了数秒，随后小声地念出一句「对了」。

「有些奇怪的一点是，明明大厨房的烤炉火力和桐人今天做的晶素烤箱火力不同，蛋糕却同样都是在五十九秒开始燃烧的。」

「啊……」

这么说起来确实如此。晶素烤箱在最开始的时候火力比真正的烤炉要弱上一些，所以就算要烤焦也理应花费多几秒时间才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情况的理由却完全不明。这样下去岂不是因为实验而徒增谜团吗……

「原来如此。那么，烤焦蛋糕的也许并非烤炉的火力，而是《世界之理》也说不定。」

我和优吉欧异口同声地重复了一遍爱丽丝突然说出的单词。

「世界之理？」

「没错，公理教会将这些理由不明的事物统称为世界之理。比如说，泽菲利亚之花只在西帝国绽放，把紫瓜和油炸食物一起吃会弄坏肚子，食物天命在夏天会比冬天减少得更快……」

「哈啊……」 我和优吉欧面面相觑。虽然紫瓜是初次耳闻，但关于赛菲利亚之花我们却十分熟悉。在还是初等练士的时候，我们曾借用过学校的花坛来实验赛菲利亚花能否在北圣托利亚市内绽放。

即使曾被已经过世——不，被毒螃蟹咬到住院中的莱伊奥斯&温贝尔加以阻挠，但在Cardinal的使魔夏洛特的帮助下，我的实验依旧完美成功，并得以将盛开的赛菲利亚于毕业典礼赠送给索尔缇莉娜学姐。通过那件事的经验，我多少能够对爱丽丝所说的《世界之理》做出一定推测。

《理》恐怕分为两个种类。它们分别是被数万人界人所普遍认知而成为事实的《常识》，以及最初受世界系统所限制的《法则》。赛菲利亚花和紫瓜混吃属于前者，而食物在夏天难以保存则属于后者。问题是，我的芝士蛋糕进入烤箱加热后六十秒就必然变成焦炭的原因究竟属于哪种情况……

「大概是法则那类吧……」

我以优吉欧和爱丽丝听不到的音量自言自语。既然Under World人不知道芝士蛋糕，那么其自然不会被常识所左右。也就是说，是创造这个世界时所制定的某条规则与芝士蛋糕的制作流程产生了冲突。

说实话，我也无法肯定这个方法的正确性。就算已经尽可能再现出以往帮直叶和母亲打下手时的步骤，缺少一两样材料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蛋糕真的会因为少那么一两样东西而整个烧起来吗……

「嗯唔唔唔唔唔……」

发出烦恼的呻吟朝左前方看去，优吉欧不知何时已经靠过去爱丽丝那边，两人正在交谈着什么。

「那个……爱丽丝……殿下，有什么喜欢的点心吗？」

「嘛……倒也不是没有。苹果派和无花果派之类的吧。」

「如果您喜欢派类的话，有尝试过北圣托利亚六区的跳鹿亭蜂蜜派吗？」

「不……这是第一次听说呢。很好吃吗？」

「那是当然。松软的派里塞满了蜂蜜和黄油……」

「喔，听起来很好吃呢……但是我们上位骑士是被禁止在任务以外接触市民的。」

「那……那样的话，我们帮忙买回来如何呢！」

——加油啊，优吉欧！

我在脑海里一边飘过这样的念头，半个脑袋继续沉浸在关于芝士蛋糕的思考中。尽管制作花式蛋糕的基底糕体时为了让其口感松软花了一番功夫，但却没有出现过六十秒变成焦炭的情况。基底糕体的材料是小麦粉、砂糖、鸡蛋、牛奶和黄油。芝士蛋糕的材料是小麦粉、砂糖、鸡蛋、芝士、奶油和代替柠檬汁的希拉尔果汁。曾经想过是不是希拉尔果汁的问题而试着除去果汁做了一次，结果却依然如出一辙。其他的材料也都一一排除过了，到底是什么与世界之理产生了冲突呢。

「桐人。」

被某人这般呼喊，我也只做出了不过脑的应答。

「嗯嗯……先等一下。」

「桐人。」

「我正在想事情……」

「桐、人！」

「干嘛啦？」

我终于抬起脑袋看向声音传来的右边，然而那里却空无一人。眨眨眼再看向左边，优吉欧和爱丽丝仍然在讨论点心的话题。再一次转回右边，我不禁打了个寒战。难不成是妖怪？还是说幻听了？

「在这里啦，桐人。」

头发被狠狠一扯，我轻叫一声「好痛」看向右肩，一只身长不足一厘米的黑蜘蛛正乘在上面。尽管一不留神就会忘记其存在，总是潜伏在我身旁某处的Cardinal的使魔，夏洛特。她会如此主动展开接触却相当少见。

「啊……啊呀夏洛特。这是怎么了？」

我悄声询问，蜘蛛用通红的眼睛盯着我如此回答道。

「这样下去你和优吉欧都会被最高祭司物质转换掉，我可是实在没办法才跑出来的。」

「诶……也就是说，你知道芝士蛋糕会烧起来的理由了吗？」

「不至于完全清楚，但我想骑士爱丽丝说得没错。是你们犯了什么根本性的错误，才导致了《世界之理》的拒绝吧？」

「就算你这么说……材料和步骤应该都是正确的啊……」

「桐人你过去曾经吃过这个叫做芝士蛋糕的东西吧？」

我暗自发怵，这种说法简直就像知道我不是《贝库塔的迷路人》而是从现实世界潜行进来的人类为前提一样。只是，这里必须点头不可。

「嗯……有吃过。」

「应该回想的不是步骤而是芝士蛋糕本身哦。你试试把味道和香气，还有详细的质感想象出来。」

想象（Image）。在我因为花坛被莱伊奥斯他们糟蹋而倍感挫折时，夏洛特也使用过这个词语。在神圣语的教科书里没有记载，想必是优吉欧和爱丽丝都不知道的词汇。 闭上眼睛，我尝试回想并非制作过程，而是和母亲、直叶三人一起分享做好的芝士蛋糕的场景。表面被烤制成金黄色，侧面则是浓稠的奶油色，叉子插入时由于密度所受到的阻力，放入口中时柔滑的芝士与粗糙的饼底对比分明……

——饼底？

「啊……啊啊……」

先是看一眼托盘上的残骸，再瞅向待在肩膀上的夏洛特，最后把脸转向吓了一跳正看着这边的优吉欧和爱丽丝。

「啊啊啊啊啊！」

我大叫着快步走向两人。与我打交道最久的优吉欧迅速躲开，只留下爱丽丝被猛然抓住双肩铠甲前后激烈摇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呀……呀啊啊啊啊啊！！」

被摇晃到发出悲鸣的爱丽丝猛然柳眉倒竖，砰地给我的右腹来了一拳。

先说好！我可拥有把你的天命削减到五成的权限喔！

我随便地安抚住这般怒吼着大发脾气的爱丽丝，乘着右肩的夏洛特回到了大厨房。不知为何爱丽丝也跟了过来，于是便把烧焦的托盘塞过去拜托她跟优吉欧一块清理。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情不可？」

「要是试作品成功的话会给你吃的啦。」

做出这样的提议后，黄金色整合骑士的美丽脸庞展现出一瞬纠结，最终微微颔首。

「嘛，只是这点小事的话倒也无妨……但桐人·Synthesis·Thirty-three，你从刚才开始对我的态度就有些过于失礼了吧？明明优吉欧就很有礼貌地跟我搭话。」

「哎……是这样吗……」

我歪着头看向待在左后方的搭档，只见他满脸认真地连连点头。看来我是不知不觉把敬语给省略掉了。

「这还真是失敬了……今后我会留心注意不忘记礼节的，爱丽丝殿下。先不提那个，这边就拜托了。」

让骑士接下烧焦的托盘，急忙赶向厨房旁边的食材库。正好午餐时间结束，包括厨师长的其他厨师都已经去休息了。我趁机收集好所有必要的食材，来到灶台前。

至今为止做芝士蛋糕胚子时，都会从把白色生芝士——据说是由新鲜牛奶和南帝国特产的蓟花汁液混合制成——与我开发的生奶油混合搅拌开始，但在那之前，今天还有一个新的步骤。在陶瓷碗内适中放入普通小饼干，并用研磨棒细致地捣碎。接着倒入融开的黄油，迅速搅拌。在新的托盘上设置模具，把碾碎的饼干屑倒入且压平。

这就是《饼底》——芝士蛋糕的基底。我帮直叶做蛋糕时明明就是被要求帮忙做这个，却因为过于纠结芝士口感而完全忘记了饼底的存在。

记得直叶曾说过，芝士蛋糕也分有饼底和没有饼底的种类，但她更喜欢有饼底的那种。既然如此就算在Under World也应该能够做出没有饼底的品种，事实却并非如此。由于这个世界乃是以The Seed作为基础开发程序构建而成，所以所有的料理种类应该都是属于The Seed料理系统内存在的东西。虽然只是推测，但我想被系统所容许存在的恐怕只有使用饼底的芝士蛋糕，如果试图去做没有饼底的种类，就会被判定失败并在六十秒内化为焦炭吧。这正是爱丽丝所说的《世界之理》。

这么一想，上周成功做出来的海绵蛋糕近乎是奇迹。只要有一样材料不足，就会像这周一样身陷焦炭地狱了。

我在右肩上的夏洛特注视下开始进行芝士胚子的制作。这边虽然已经得心应手，但更应注意不犯下由于习惯使然而大意招致的失误，谨慎地推进着工序，最后将榨取的希拉尔果汁混入，搅拌至表面变得稠滑。将做好的胚子倒在饼底上，以木勺拍平表层才终于可以端入烤炉。将与《永炎之炉》所连接的钢管上的沙漏反转后，剩下能做的就只有祈祷了。

将烧焦的托盘清理完毕，优吉欧和爱丽丝也来到身旁。一言不发盯着烤炉的两人脸上混杂着不安与期待，那表情惊人般相似，使我确信爱丽丝·Synthesis·Thirty的确是优吉欧的青梅竹马爱丽丝·青贝尔克没错。

不……假如在优吉欧生日时涌现的记忆属实，爱丽丝同样也是我的青梅竹马才对。也许会无自觉地将语气放开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如果通过《反整合之秘仪》恢复记忆，爱丽丝会连同我的记忆一并想起来吗……？

沉浸在思绪之海中，不知不觉沙漏已经来到了经过十五分钟的位置。放在烤炉内的蛋糕究竟是早就成了一块焦炭，还是……

——之后去向厨师长提建议，请求他把烤箱门换成带有真正玻璃小窗的样式吧。

如此下定决心，我紧紧盯着漆黑的铸铁炉门。

这时——

「嚯，这香味还挺好闻啊。」

从背后响起这样的声音，不仅我和优吉欧，连爱丽丝都吓得一震。

以为是厨师长结束休息回来的我转过身子，却发现站在入口的并非是早已见惯的白胡子老厨师。

好高大。身高恐怕已经超过190cm了吧。带有一丝青色的铁灰色头发剃得精干而整齐，脖子粗壮得宛如巨木，肩膀更是比至今为止见到的所有Under World人都要宽……就连被称为修炼之鬼的沃罗·利班廷也远不及的雄伟躯体被类似浴衣的服装包覆，只能看见胸口部分。挂在左腰的是一把被常年使用而饱经磨砺且闪着钝色光芒的大剑。外貌也无比符合刚毅二字，高挺的鼻梁配合削平面庞，产生一种北方西方混血的味道，年龄约莫是在四十代过半。

绝非常人。尽管谢塔老师身上所谓《无声的威压》也相当了不得，但这个穿着浴衣的男人给人的感觉更是凌驾于其之上。虽然相当在意这是哪位大人物，现在却没办法从烤炉上转移注意力。

正当我把视线在烤炉和男人间来回时，爱丽丝突然动了起来。她一路小跑到男人跟前，用洋溢着喜悦的声音叫道。

「叔父大人！」

——叔父大人？

是真正的血亲……这不大可能。但在男人跟前停下的爱丽丝以一种仿佛面对着父亲的态度搭起话来。

「您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之前不是说预定要在终结山脉巡视到下周吗？」

「刚刚才到啦，被猊下叫回来的。」

男人用与样貌不符，且带着沧桑的低沉声音做出回应。根据他把最高祭司称作猊下，不如说他在这里本身就代表他与公理教会有某种关系，但他的打扮却着实与环境不符。毕竟那浴衣下面的穿着是一条白色五分短裤，脚上踩着的也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双木屐。

「桐人，优吉欧，要小心喔。」

听闻夏洛特的低声提醒，我不禁看向右肩。刚才那句话似乎也让优吉欧听到了，他眨着眼睛同时看向这边。

「你说要小心……那是谁啊？」

「整合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

听到这个名号的瞬间，我从喉咙里倒抽一口凉气。

公理教会中有骑士长这号人物存在这件事，虽然已经从升降员与谢塔老师那边有所听闻，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撞个正着。既然是首长，自然比谢塔老师和爱丽丝还要强大，必须得好好注意不作出僭越的言行才行。

——不对，等等。刚才夏洛特是不是说这个男人叫做贝尔库利来着？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听过…………

「这……怎么可能……」

优吉欧用难以置信的表情这般啜嚅，我便小声地向他询问。

「你知道他吗，优吉欧？」

「唔、嗯。那时……桐人刚来到露莉德村时，我跟你讲过青蔷薇之剑的传说吧？」

「啊……」

三年前的记忆瞬间苏醒，我睁大了双眼。在优吉欧跟我叙述过的童话故事里曾去北之洞窟探险，遭遇了白龙的英雄……他的名字就是贝尔库利没错。即使在Under World也会有重名的可能性，但实在无法认为他俩毫无关联。并非是其子孙——恐怕是……

「二十分钟要到了哦。」

夏洛特再次出声提醒，我反射性地猛然回头。沙漏上的刻度已经马上要到达第四档了。由于Under World不存在手表，视野的角落也不会表示时间数字，要把时间精确到毫秒单位来计算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就算如此，也该严守厨师长根据多年经验与直觉所计算出来的二十分钟这一数字，我试图寻找最好的时机。

待降落而下的沙粒边缘到达刻度的瞬间，把手放到烤箱门扉上——

「慢着。」

后方突然传来浑厚的声音，我吓了一跳把手缩回。回头望去，骑士长贝尔库利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侧悠然而立。

身着便装的壮汉将嘴角提起，嘿嘿弯出一个微笑。

「是二十分钟没错吧？还差四秒。三、二、一、零。」

这回我终于迅速抓住烤炉把柄，一下拉开来。虽然热气呼的一下扑面而来，但我仍忍耐着热气将托盘取出。

被移动到灶台托盘上所盛放着的并非看到厌烦的黑色煤炭——而是烤成近乎完美金黄色的芝士蛋糕。深深吸进一口无比怀念的醇香气息，再呼地缓缓吐出。跟优吉欧互相对视一眼，继而无言地互相击掌。再就是等待热气散去，最后使用冻素冷却就算大功告成了。

果然问题就是出在饼底的有无这点没错。下周要做的苹果馅饼也该好好记得做饼底才行，不过没有饼底也做不了馅饼就是了……考虑着有的没的，我将身体右转九十度。

得以近距离仰视骑士长的雄壮身躯，其感想可以用压倒性一词概括。就算是练习也不想跟这种人碰上，我不禁于心底由衷发出这般感慨。我在现实世界以及VRMMO玩家里从来没见到过有人如此适合威风堂堂一词。就算是伙伴里最为强壮的斧战士艾基尔，想必跟他站在一起也要被压上一头吧。

原地呆愣了大约两秒后，我慌忙整理姿态，由于没有带剑而代替骑士礼而采用俯首替代。

「初……初次见面，我是两周前被任命为见习骑士的桐人·Synthesis·Thirty-three。」

「我是同期的优吉欧·Synthesis·Thirty-two。」

接着我的自我介绍的搭档的声音，也如同在谒见最高祭司时一般带着紧张的气息。站在爱丽丝侧前方的骑士长用刚青色的眼眸打量着我们，脸庞上随即浮现出粗犷笑意。

「喔喔。我是在干骑士长这一工作的贝尔库利。桐人和优吉欧，是吗，看起来长着蛮值得期待的面相嘛。」

贝尔库利做出如此评价的下一秒，爱丽丝便提出了严厉的评论。

「这可不好说啊，叔父大人。这两个人并非召唤骑士，而是跟那两个小孩一样是从人界民所选出的提拔骑士。且不提剑技和术式，至少是否拥有高洁精神这一点，我认为尚有待商榷。」

……召唤骑士？ 两个小孩？ 提拔骑士……？

我对着连连冒出的新名词而皱起眉头，但目前却不是能够随便插嘴提出问题的状况。贝尔库利闻言耸起肩膀，朝爱丽丝回应道。

「那也就是说，剑技和术式方面还挺有看头的意思啰？能让爱丽丝小姑娘做出这种评价，我觉得相当了不起了啊。」

对着露出不怀好意笑容的骑士长，爱丽丝慌忙开始辩驳。

「不……不是的，我不是想要表达这个意思！说到底我也尚未与这两人切磋过剑技。目前是由谢塔殿下担任指导他们的职责，我想不出一个月她就会开始抱怨了！」

「嚯。能够让那个《无音》的谢塔接下指导任务，也算是很厉害了啊？」

「……真是的，我不管了！」

对像是闹别扭一般转过头去的爱丽丝投向一瞬间慈爱眼神的贝尔库利，再次面朝我们开口道。

「虽然小姑娘是这么讲的，我可是在认真地对你们怀有期待哦？期待你俩成为出色的骑士，届时能够成为我和法娜提欧，还有爱丽丝小姑娘的助力。要加油喔，年轻人们。」

留有无数旧日伤痕的强壮双手分别抓住我和优吉欧的肩头，轻拍两下再度放开，骑士长飒爽地转过身去。只是在前进两步后，他又再次停下了脚步。

猛地转回来，再度走到我们面前——

「哎哟，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情。我说……那个散发着超好闻香味的玩意，是你俩做出来的吗？」

4

午后四点。

完成芝士蛋糕试做十几号（兼成功例一号）的试吃并为明天做好准备回到宿舍的我和优吉欧，与昨天如出一辙地并排软在了沙发上。

虽然疲劳积蓄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上午训练和下午制作蛋糕的体力消耗，另外一半却是来自于精神消耗。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以「如果不是我准确计算了时间应该就会有点没烤熟」为由强行参与试吃，夺走了切成八块的蛋糕内的四块。

就连捏着叉子豪快地咀嚼蛋糕时，骑士长的气场也毫无衰减，导致我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尽管怎么看都不是坏人，不如说是相当可靠的上司类型，但只要有那个意思只要一招就能让我身首异处的人处于带剑状态站在跟前，我的精神还没能强韧到能够在这种状况下完全放松。

优吉欧似乎也看起来跟我一样疲累，但理由大概跟我不一样。我转过脑袋，用沙哑的声音提出询问。

「……优吉欧，结果你还是没去跟贝尔库利骑士长问那个跟青蔷薇之剑有关的传说啊。」

于是搭档晃动着亚麻色的发丝，点头回答。

「嗯……根据试吃会时的交谈，我感觉骑士长应该也和爱丽丝一样被《整合之秘仪》封印了以前的记忆……对那样的人提起往事不仅是相当残酷的事情，而且，光是想到我竟和小时候童话里听到的人一起吃东西就已经超出认知了……」

「嘛，没走到要跟他战斗的地步真是太好了。」

听到我的回应，优吉欧露出微弱的苦笑。

「就是说啊。因为太担心桐人会不会像当初跟沃罗学长一样搞砸事情，我真的捏了一把汗来着。」

「那个时候你跟我可也是一莲托生的啊。」

——糟了，《一莲托生》这种起源于佛教的四字成语应该没能传达意思吧？我一瞬间暗暗担心，优吉欧却用相当厌烦的表情大幅摇头道。

「我才不要，会全交给桐人来应付的啦。但是……骑士长大人虽然有点可怕，实际上人却很好呢。吃芝士蛋糕的时候也相当认真地品尝了来着。」

「足足吃了四块呢。爱丽丝看起来也相当想再来一份的样子，难道说整合骑士都是贪吃鬼吗？」

「倒也不是这么回事哦。」

做出回答的，是不知何时移动到沙发前小茶几上的夏洛特。虽然在试吃会时变成了大姐姐模式来进食，现在已经回到了平时的黑蜘蛛形态。

她跳到摆在桌上的墨水罐盖子顶端，继续说道。

「老成的整合骑士们短的活了几十年，长的已经活了百年以上，对于进食这件事已经相当厌烦了。虽说中央大教堂里的厨师都是人界厨艺最好的人，奈何菜单的种类是有限的……就算是再美味的事物，连续吃一百年以上也会腻味吧？虽然爱丽丝才成为骑士几年不是那么回事，贝尔库利或副骑士长那类人却不一样。平时应该只会食用维持天命最低限度的分量才对。」

「诶诶，真的会吃腻吗……」

我与优吉欧面面相觑。搭档也露出一副无法接受的表情朝夏洛特提出异议。

「我们每天都在十层的食堂吃饭，无论是什么食物都相当美味喔？感觉就算吃上一百年都不会腻味……」

「哼哼，那要问问百年后的你还能不能说出这种话了。」

被这么一反论倒是真的没什么自信回答，但说到底我和优吉欧要在这个世界持续生存百年，首先就不得不接受《整合之秘仪》的改造才行。为了获得不老不死而失去以前的记忆之类的，机会送给我都不想要。再说，并非人工摇光而是经由STL潜行而来，属于真正人类的我能不能被整合都尚不清楚。

在思考这件事时我终于反应过来，从爱丽丝口中听到的《召唤骑士》一词到底是什么含义。她们正式骑士应当是被强制施以了自己并非人界出生，而是从所谓神界召唤而来的存在这种自我认知，没准对进食产生厌烦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我陷入沉思的当口，优吉欧又提出了另一个疑问。

「但是夏洛特小姐，贝尔库利骑士长可是吃了足足四块芝士蛋糕耶？」

「那是因为你们做的芝士蛋糕是他第一次吃到的东西喔。当然，想必他也对那个味道相当着迷才对。」

「唔唔……倒不如说……」

盘着手靠向沙发背，我带着一半是自言自语的意味开口。

「所谓人界料理，无论是前菜还是汤、肉类或者鱼类料理都有相当多种类的美味做法，为什么唯独点（Dessert）……糕点会这么朴素，品种也相当稀少啊？普通蛋糕跟个面包似的，派和馅饼里面塞的也尽是些掺糖奶油或者煮好的果实，再然后就只剩小饼干之类了吧。就算砂糖是贵重品，也没有珍稀到一般市民买不起的地步啊……」

说到这里，我终于开始意识到这话说得完全不像个土生土长的Under World人而感到焦虑。不出所料，优吉欧果然正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歪着头看向我这边。

「桐人，你的故乡不应该有很多种类的蛋糕才对吗？不然的话，你为什么会知道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的制作方法啊？」

「啊——……嗯，在我的故乡有很多哦，大概。只是因为圣托利亚没有而感到不可思议而已。」

做出自己都觉得讲不大通的说明，连把淳朴当衣服穿的优吉欧都似乎无法立刻接受般做出了「是吗……？」的疑惑表情。正当我思考着如何圆谎，夏洛特却做出了意想不到的援护射击。

「那是因为桐人找到生奶油的做法之前大家都不知道那个的存在啦。掺糖奶油的脂肪成分过多，过量使用的话可是会吃坏肚子的。……Cardinal大人也似乎在用掺糖奶油做各种糕点，把朗姆酒酿制的葡萄干夹在小饼干里是最完美的杰作来着。」

「喔喔……」

那不就是所谓的葡萄夹心饼干吗。下次拜访大图书室时试着请求要一份吧，我暗下决心并接上话题。

「就是说，生奶油的做法明明没有难到哪去，花了几百年都没能找到也相当不可思议来着。」

「那是因为牛奶只要冻上一次味道就会变差啦。」

由于优吉欧接过话题，我稍稍安下心来。

「在露莉德，冬天都是要极力保证牛奶不要冻上的，反过来故意让其冷冻这种想法可没几个人能做出来啊。再说滥用神圣术也是被禁止的……把冻素混进牛奶里剧烈搅拌，在变得夹杂有块状时进行过滤什么的，普通情况下谁都不会想要那么干啦。」

「这就是万事皆需挑战啊，吾友。」

「就因为你那挑战，我们都不知道吃过多少苦头了……。——诶，等等。桐人你明明记得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的做法，却偏偏忘了生奶油的制作方法吗？」

「啊……嗯嗯，似乎是这么回事。暗黑神贝库塔还真是会搞些奇怪的恶作剧啊~」

我强硬地搬出借口，猛然站起身来。

「走啦，趁升降盘还在运作赶紧去一次大浴场吧。夏洛特，就拜托你看家了。」

「哎呀，我可也要一起去哦。毕竟被Cardinal大人下了不许离开片刻的命令呢。」

听罢黑蜘蛛的回答，我进入了短暂的僵硬时间。

「……不、可是，现在是男汤的时间啊……」

「那个规则对蜘蛛不适用吧。」

丢出爽快回答的夏洛特从墨水罐上跳下，迅速地藏到我衣领里面。

「…………」

经过和优吉欧的无言对视，我们同时耸起肩膀，为了治愈堆积如山的疲劳感走出了房间。

5

四月十七日安息日，正午十二点。

在中央大教堂第九十五层《晓星望楼》，第二次茶会开始了。

参与的人数与上次相同。分别是我、优吉欧、爱丽丝、谢塔老师、升降员小姐、夏洛特、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和贤者Cardinal。我满心以为骑士长贝尔库利也会参加，但目前却尚未见到他的身影。

说实话，骑士长不在也帮了大忙。一周不见的最高祭司大人身上依旧放出着看一眼天命仿佛就会被削减的威严气场，这要是再加上一位骑士长在场，那就不是单纯疲劳能解决的事了。

这次由优吉欧准备了红茶，而我把保存蛋糕的盒子放置在桌上。慎重揭开盖子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芝士蛋糕正式制品一号。看见蛋糕的瞬间，Administrator与Cardinal分别发出了颇有兴趣的声音。眼看姑且成功引起了她们的注意，我为第一阶段通关而暗出一口气。

在昨天的试吃会，贝尔库利虽然只给出了「这不是很好吃嘛！」的评价大吃一通，爱丽丝却给出了值得吸取的中肯建议。据她所说，虽然味道相当不错，外表却比奶油蛋糕要来得朴素而感到不安——由于优吉欧之前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所以这次的正式制品一号的表层充满了冷冻奶油和芝士奶油的交相点缀。但因此也再次变得难以漂亮切分，我把放蛋糕的盘子往谢塔老师的方向推去少许。

「请问，老师，能不能把这个八等分切开……」

「……总觉得以后每周都会让我来做。」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谢塔老师仍然站起来拔出黑百合之剑，稍稍整理呼吸后挥动起无比纤薄的利刃。这次也毫无缺口，最高祭司轻轻一动她那纤细的手指，蛋糕便分割为八块，分别落入我们各自的盘中。

「还、还请享用……」

我边冒冷汗边战战兢兢地做出发言，Administrator和Cardinal便率先拿起叉子，切出芝士蛋糕的先端。放入口中，咀嚼一下、两下、三下——！！！

似乎有这样的记号同时浮现在二人头顶。比上次还要多一个并非我的错觉，两位都分别闭上眼睛，微微昂头沉浸在味觉的余韵内。

在她们睁开眼睛拿起红茶轻啜的当口，剩下的参加者也捏起了叉子。就算爱丽丝和夏洛特已经尝过了试作品，但正式制作时不仅加入了装饰的奶油，同时也进行了升级改进。把混入胚子的小麦粉减少到极致，生芝士增添到极限，追求无比浓厚的口感。

六位女性成员都暂时一言不发地只是动着餐具与嘴巴，最初发出声音的却是升降员。

「…已经，要吃完了……」

像是感到悲伤般喃喃自语的她，盘子里的确只剩下了最后的一小口。Administrator她们也是差不多的状况。这次我和优吉欧都吃掉了自己的份，也无法再次让给他们了。

「吃掉了就会消失可是当然的事啊。」

用叉子刺起自己那份的最后一块，Cardinal如此说道。

「为理所当然的事而叹息也只能徒剩空虚喔。正因世间万物终有一日都会消逝，存在才更显珍贵。」

Administrator从长桌的另一边挑衅一般做出回应。

「哎呀，我可不想遇到那种事情。倾覆所有理所当然的现象可是我的存在意义喔。」

「那你要怎么做？解析这芝士蛋糕的构造然后用术式将其复制吗？就算做那种事也无法复制它的味道，这点小事你自己也清楚吧。」

「或许如此吧。但我可是人界的支配者，就算提出再如何过分的要求也在权利范围内哦。」

放出这般傲慢话语，最高祭司将残留在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蛋糕运送到嘴边，细细品尝后看向我。把空无一物的盘子推向这边，命令道。

「Thirty-three，再来一份。」

我瞥一眼爱丽丝，在心中向她道谢。

昨天试吃会的最后，爱丽丝曾靠过来跟我窃窃私语——这个芝士蛋糕的确很好吃。正因为过于美味，才更有可能招致圈套。

「遵命，最高祭司大人。」

我做出答复，转向将芝士蛋糕运送过来的手推车，从下层取出新的箱子搬上桌面。

第二个芝士蛋糕出现的瞬间，Cardinal眼镜后的眼睛睁得滚圆并发出无奈的叹息，升降员小姐轻轻握起双拳，Administrator则是发出了「啊哈哈，真能干啊」的轻笑。

吃完第二份芝士蛋糕，最高祭司似乎终于获得满足，与尽管颇有微词也依然吃光了另一份的Cardinal就着餐后的咖菲尔茶进行了关于《东之大门》的情报交换。在午后一点正好结束茶会，Cardinal回到图书室的瞬间，我和优吉欧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这样就算是取得了一周份的延长时间，但下周也还得做出新的蛋糕——按照预定是要做苹果馅饼。问题是，这个世界也存在塞满煮熟苹果的馅饼，不做出与其具有次元级差别的味道，想必最高祭司是不会满意的。

从明天，不，从今天开始又要开始不断试做的日子了……正当我这般给自己打气时。

即将踏上回到上层楼梯的最高祭司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向这边转回身子。

「Thirty-two，Thirty-three。等会要出趟门，你们准备一下。」

「哈！？」

发出声音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优吉欧，而是爱丽丝。

「最、最高祭司大人，要让这两个人当护卫外出吗！？」

「没错喔，小爱丽丝。」

「这太危险了！他们就任见习骑士才刚满半个月，作为护卫的能力明显完全不足啊！」

你说什么？！虽然一瞬间做出了反抗的思考，仔细一想却确实如此。再说被Administrator看做敌人的Cardinal现在正在休战状态，她也没有必要带护卫出门才对。

我这样想着，最高祭司也歪起脑袋做出同意。

「嘛，是这样呢。」

但她立马又开口道。

「那么，小爱丽丝也跟过来吧。三十分钟后……一点半在飞龙升降台集合喔。」

「哎……我也去吗？」

「对哟。」

被如此一口咬定，就算是爱丽丝也似乎无法再提出异议，只是鸣响盔甲、行过骑士礼后复述最高祭司的命令。

「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领受最高祭司大人的护卫任命。三十分钟后将与飞龙共同在升降台待命。失礼了！」

随即她便翻飞着青色披风，消失在通往下层的楼道中。

暂时呆立了一阵子，我战战兢兢地向最高祭司提问。

「那个，我们还没有飞龙来着……」

「我当然知道。别问那么多你们俩也赶紧去准备一下，迟到了就把你们变成胡萝卜喔。」

「遵……遵命！」

我们同时发出回应，也冲下楼梯。

拜托跟上来的升降员将我们送到五十层，再踏着大阶梯跑回二十八层的宿舍，我们匆匆忙忙做起了外出的准备。毕竟再怎么想也不是要出去好几天，所以准备也不过只是带上手帕、皮带包、糖和触媒组合，仅在左腰挂上爱剑的轻装罢了。

由于移动和准备合计只花了十五分钟，看准时间五分钟后再出门想必也能轻松赶上。

「……芝士蛋糕能够被中意真是太好了呢，桐人。」

优吉欧微笑着朝我搭话，我也伸出右拳回应道。

「都是多亏了优吉欧在帮忙啦。在上面点缀两种奶油也是你的建议吧？」

拳头相碰，优吉欧露出害羞的笑容。

「哎呀……我只是觉得软软的生奶油很好吃，所以想在芝士蛋糕上也尝到那种味道而已啦。」

「那下周要做的苹果馅饼也塞满这个好了。还有什么想放的吗？」

「我想想，下次想在搭配蛋糕的茶上也下点功夫啊。试着找找跟苹果馅饼味道契合的茶如何？」

「如您所愿。」

我以演戏般的动作往下深深鞠了一躬，优吉欧也配合着我做出「那你就酌情定夺罢」的回复，一秒过后两人都同时放声大笑起来。尽管要达成我们各自的目的尚且困难重重，但只要这样的日子能够持续下去，无论何等障碍都定能跨越——我这般深信不疑。

在大概一点二十分时，我们踏出房门向三十层出发。

第一次到访的飞龙升降台是个比想象中要巨大许多的设施。两条宽广的助跑道蔓延过整个楼层，在其前后分别设置有面向南壁和北壁开放的升降门。左右设置有几个飞龙的待机区域，其中一个已经被爱丽丝与她的骑龙雨缘的身影所占据。

我小跑着接近过去，朝正在给飞龙喂食的爱丽丝搭话。

「久等啦。飞龙都吃点什么啊？」

「……所以说，你这人……」

皱起眉想要说些什么又停下的爱丽丝哈地叹一口气，随即继续道。

「不，还是算了。飞龙的食物基本是肉类，但根据个体差会出现不同的偏好。这孩子喜欢吃鱼和水果喔。」

的确，爱丽丝正在给飞龙吃的是一种很大的柑橘类水果。飞龙把爱丽丝手中有手球那么大的橙色果实整个叼走，并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将其咬碎。

「请问，那个果实的名字是什么？」

优吉欧礼仪端正地提出问题，爱丽丝便以明显与我对话时要柔和的表情回答道。

「这是产自东帝国的《密斯柑》哦。」

「人类也能吃吗……？」

「当然。虽然剥皮相当麻烦却非常美味来着。」

我侧耳听着他们的对话，压抑着气息远离了两人。优吉欧努力想要跟她构筑起新的关系这件事，我打从心底想要为他加油。只是，也有尚未跟他坦白的担忧存在。假使愿望达成，使用《反整合之秘仪》将爱丽丝·青贝尔克的记忆唤醒……那个时候，恐怕现在的骑士爱丽丝的记忆就——

从后方突兀传来的啪沙作响声将思考打断。

回过头去，正从北侧开口处滑入升降台的巨大剪影映入眼帘。那是新的飞龙。身体的颜色是仿佛在闪耀着的银白，明明看起来要比雨缘还大些，却因为其优美修长的体型而毫无笨重感。从头部两侧延伸出的角有将近两米长，瞳孔则泛着夕阳天空般的紫色。

飞龙哒哒地在助跑道上奔跑片刻后于我们附近停住，它的骑手也随即从背鞍上翩然跃下。在纯白连衣裙上装备了最低限度旅行装备的骑手，正是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

立刻反应过来献上骑士礼的爱丽丝发出无法隐藏的惊愕声音。

「最、最高祭司大人……您让雪织觉醒了吗？」

「对哟。想必这孩子也偶尔想要在天空中翱翔吧。」

如此颔首的Administrator，温柔地抚摸着银白飞龙的下颚。飞龙也以宛若木管乐器的「咕噜噜」鸣叫回应着她。

虽然没能明白让其觉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让我进行确认的时间了。最高祭司在给予了名为雪织的飞龙三个左右夏柑橘——不对，密斯柑后，以不受重力束缚的动作再度跨上龙鞍。

「桐人，乘到我后面来。优吉欧，你去乘爱丽丝的龙。」

「呜哎！？」

我吓得发出奇怪的声音，但仔细一想，在没有被给予属于自己的飞龙这个前提下，会变成这种形式也理所当然。再发呆下去恐怕就不是坐在飞龙上而会变成被绳子卷起来吊在脚边，我赶紧大声应答并爬上了雪织的背部。幸好龙鞍是有空余位置的双人座式，就算坐在背后空位也没有变成要跟最高祭司亲密接触的状况。

窝在设有柔软背靠的座椅内吐出一口气看向右边，优吉欧也正好跨上了爱丽丝后面的座位。背上乘着两个人，甚至带着两把神器级别的剑还能泰然自若，飞龙的体力着实是深不见底。

雪织来到左侧的助跑道，雨缘踏上右侧的助跑道时，南侧大门缓缓开启。由于尚未到下午两点，春日的天空尚且明亮。最高祭司轻轻甩动细革制缰绳，雪织应声开始了轻快的助跑，雨缘也紧随其后。助跑没一会便迎来结束，两头飞龙冲出中央大教堂三十层的升降台，气势昂然地腾空而起，双翼迎风舒张，托着巨大的身体扶摇直上。

尽管乘坐飞龙飞上天空理所当然是头一回，但不知是因为在ALO飞惯了还是因为雪织的飞翔无比平稳，我意外地没有感到恐惧。飞龙在中央大教堂庭院上空向左回旋，越过大理石城墙飞入东圣托利亚市区上空。就算是在高度两百米的地方，无论是大街上驻足观看的行人还是追着奔跑的孩子都能无比清楚地尽收眼底。我不禁想要挥手回应，又因为害怕被训斥而默默按捺下这份冲动。

作为代替看向左后方，雨缘也好好地跟在了后面。爱丽丝一脸平静地握着缰绳，她身后的优吉欧却似乎有点脸色不妙。对于他来说，这绝对是第一次飞上天空的经历没错。

尽管开始担心他会不会因为晕飞机……不对，晕飞龙而吐在爱丽丝的斗篷上，但在这种距离下也无法跟他搭话。正当我尝试向搭档发出「加油啊！」的心意信息时——

「Thirty-three，你来拉着缰绳。」

前面坐席的最高祭司下达了突如其来的命令，并真的将缰绳递了过来。虽然下意识慌忙接过，但我对操作方法却毫无知识。

「那、那个，我、我没有驾驶过飞龙啊！」

「只要拿着就好了。雪织是个很机灵的孩子，会自行观察云和风的流向飞行喔。」

「是、是这样吗……话说，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呢……？」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东之大门》了。」

Administrator露出仿佛从心底感到无奈的表情回答道。

「哎……诶诶！？」

「那么惊讶做什么，设计让那小个子跟我休战的不正是你吗？」

「那、那个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就因为你的错，我可是不得不暂停《自动剑偶计划》，落得必须来持续修复大门的结果喔？这是多麻烦的一件事，让你来亲自确认一下不是理所应当吗？」

被这么一说，似乎也的确如此。只是东之大门应该是坐落于终结山脉，这样说的话岂不是和露莉德村差不多远吗。

「呃、那个，虽然的确如您所说……但那个大门，没记错的话应该距离圣托利亚有700 Kilol以上吧……？」

「对喔。」

「也就是说，就连飞龙也没法立马抵达对吗……？」

「对喔。」

一脸平静做出肯定回答的Administrator边将背靠到座椅上，边继续说道。

「嘛、要是普通地飞过去，就算拿出时速100 Kilol也需要整整七个小时啦。不过放心吧，小个子应该在伊斯塔的不远处设置好了飞龙也能通过的《门扉》才对。」

伊斯塔大概是指伊斯塔瓦利耶斯东帝国，而《门扉》则是指两周前，把我和优吉欧从蔷薇园传送到大图书室的传送门术式吧。

「只要使用那扇门就能一下子到达目的地吗？」

「对。虽然很不服气，但关于传送术式的研究，那小个子似乎确实要比我要精通那么一点，所以就交给她来设置了。当然，我也并非做不出来哟？只是嫌咏唱长得难以置信的术式太麻烦而已。」

「原、原来如此……那么，那扇门究竟设置在哪里……？」

「据她所说设置在了修恩卡山的顶峰，按照现在的速度一小时之后就能到了吧。区区见习骑士能够乘坐飞龙……而且还是世界上最古老且强大的雪织进行空中移动可不是平常事，你就好好享受吧。」

「好、好的……」

我点点头，重新看向地面。飞龙已经越过东圣托利亚市区，辽阔的麦田……农田尽收眼底。现在尚处于抽苗时期，待到秋天来临想必会结出满满的稻穗吧。

再次瞅向雨缘那边，优吉欧似乎终于适应了空中旅途，正在和爱丽丝进行对话。虽然没法听见具体内容，但似乎一如既往地正在做出努力。回想起来，他和侍从练士的缇卓熟络起来好像也比起我和萝涅要快，说不定对于和女孩子的接触方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不擅长。

只是——

正如刚才也担忧过一样，想要和骑士爱丽丝缩短距离的优吉欧的努力，也许终有一天会化作泡影也说不定。

「……整合吗……」

无意识地将这个单词说出来的瞬间，Administrator坐在前席的背影一抖。连自觉糟糕的时间都没有，转过头来的最高祭司以冰冷的银色瞳眸看向我眼底。

「……小个子似乎跟你说了不需要知道的事情呢。关于整合之秘仪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那个……呃……」

我缓缓咽下口水，事已至此只能诚实作答了。

「……取走骑士们的《记忆碎片》，封印成为骑士之前的记忆，作为代替将《敬神模块》插入以强制他们对公理教会与最高祭司大人效忠……就是《整合之秘仪》，她是这样描述的。」

「基本上没错。……所以呢？是有什么想要跟我说的吗，桐人·Systhesis·Thirty-three？」

「那……那个……就算我说实话也不会被您变成胡萝卜吗……？」

「才不会呢，大概。」

「那，我就说了……且不论整合的是非对错，我觉得《整合骑士都是从神界召唤而来》这个设定就有点不大行耶……」

绞尽勇气说出这句话后，Administrator再次转过头来，以近乎冷漠的视线看着我。

「怎么个不行？」

「因为，骑士们实际上都是像我们一样的四帝国统一大会优胜者，或者是违反了禁忌目录的罪人吧？把他们整合起来封印记忆，再灌输自己是从神界召唤而来的全新记忆……也就是说，每当整合一个新的骑士，就需要把与那个骑士有过接触的所有骑士的记忆进行再调整不是吗？比如我和优吉欧要接受整合成为正式骑士的话，不同时对爱丽丝和谢塔老师的记忆做出替换就会出现问题吧……？」

「会出现问题呢。不如说，实际上每次都是我来这样进行调整的。」

Administrator以有些赌气的声音做出回答。她转回身子去，突然将双手握成拳高高举起，大喊道。

「真的很麻烦啊，超级麻烦！但是也没办法啊，我最初就做成了那样的设定呀！事到如今，要怎么跟他们说出你们其实是人界人这种事实嘛！」

「那、那至少从今后开始不进行整合怎么样……？只要把从我们开始的往后所有骑士都作为提拔骑士而不是召唤骑士的话，就没有每次都修改整合骑士们记忆的必要了……」

「你只是不想自己被整合才那么说的吧。我可先告诉你，你们名字里的《Synthesis》可就是代表接受过整合之人的含义喔？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也说过了吧，要你们努力将这个名字变得名副其实这句话。」

「那、那倒是，要被问起来想不想接受整合当然是不想的啊。」

「那么方法就只剩一种哦。就像让我和Cardinal休战一样，找到阻拦暗黑界入侵的方法吧。整合骑士的存在理由有二……第一个是消灭Cardinal，第二个则是击退暗黑军团。只要把这两个理由都消除，就没有必要再增添更多的整合骑士了。就算是我也会觉得可惜哦，毕竟要是把你整合了，大概那做出各种蛋糕的能力也会跟着消失掉吧。」

面朝前方一口气说完，Administrator再次靠上椅背。

「……我稍微睡一会，如果到修恩卡山了就叫我起来。」

——那个，我还不知道那座山长什么样子啊。

想要说出这句话的我最终还是将张开的嘴闭上，放缓了捏着缰绳的手，任由雪织将我们带往目的地。

6

就结论而言，并没有东张西望寻找修恩卡山的必要。因为那座山峰极其突兀地从平野中突起七八百米高，是个跟东京天空树差不多显眼的大岩块。

确信那就是目的地的我轻轻摇醒Administrator。最高祭司从我手上取回缰绳，让雪织沿着岩壁上升，毫无迷惘地一头突入进构筑在顶峰的巨大门扉。

与从蔷薇园传送到大图书室时同样的奇妙感觉向我袭来，视野都被虹色的放射状光线填满，忍不住闭上的眼睑再次睁开时，修恩卡山已经消失了。前方矗立着几秒前还不存在于此的巨大山脉。直耸入云的纯白山脉，正是在露莉德村时也曾近距离观测过，包围了人界的《终结山脉》没错。时间已经到了下午三点，泛起黄色的索尔斯之光正照耀着崎岖的山脊线。

只是与北边山脉不同的地方有一处。一条宛如被巨神劈裂的黝黑山谷刻在正前方的山表上，左右分断了等高线足有两千米的山脉。

最高祭司与后方的爱丽丝对视一眼，便让雪织朝着峡谷飞去。进入垂直绝壁的瞬间光线便被阻断，寒气包覆了周身。不擅长术式的我在最近也逐渐变得能感知到空间神圣力的大致情况，而这个峡谷内的神圣力供给则是低得吓人。尽管在长年累月中空间资源本身存储得足够庞大，但只要全数用完，想要再度填充恐怕就得花上无比漫长的时间了。

两头飞龙缓慢地在宽约百米的峡谷内前进。随着两侧悬崖逐渐变高，四周也被黑暗所吞没。然而数十秒后出现在视野内的那个东西，就算身处黑暗也依旧释放着异样的存在感。

大到难以形容的——门。就规模而言甚至能与中央大教堂匹敌。

从谷底拔地而起的灰色大门，高度恐怕有将近千米左右，材质不像石头也不像金属。因为其过于巨大甚至扰乱了体感距离，让我产生一种再接近下去就要猛地撞上的错觉而缩起身子，但雪织和雨缘仍然没有停下前进。

当纤细的手终于拉扯缰绳，我的视野已然被灰色的建造物尽数占据。再怎么往上看，也会因为被薄雾覆盖而无法观测到顶部。

「这就是……《东之大门》……」

面对我沙哑的啜嚅，最高祭司以毫不隐藏忌讳的声色回应道。

「对喔。既是守护人界的城壁，也是掀起战争的帷幕。」

「帷幕……？要这么说的话这东西也过于结实了……」

「你好好观察它的表面。」

我闻言仔细凝视起隐藏在薄雾中的大门，紧接着倒吸了一口凉气。

灰色的表面布满了无数网状裂痕。就在我呆然看着的当口，其中一条裂痕也发出沉重声响延长，并与另一条裂痕互相连接。被三角裂痕包围、有翻斗车大小的块状上剥落下许多碎屑，仿佛下一秒就会从门上掉落。

Administrator啪地伸出右手。按常理，单手应该最多只能生成五个素因，但她却无咏唱一口气创造出了二十个左右的钢素。灰色光点奔腾而去，渗入开裂缝隙内，即将掉落的块状便应声停下了颤抖。

「……您就是像这样修补这扇大到要命的门的吗？从去年夏天开始一直……？」

「对哟。虽说也只是杯水车薪罢了……大门天命减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只用钢素黏合终究是来不及的。用大型术式去修补，又会让这片峡谷的空间神圣力全部枯竭。就算像这样拖延时间，最多也只剩半年左右喔。」

「…………」

我只能紧紧咬住嘴唇。

在上周茶会时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也曾说过。之所以把那个叫做自动剑偶的计划中止而选择开始持续修复东之大门，是因为在赌我和优吉欧身上蕴含的可能性。刚才对我说要我找到阻止暗黑界进攻的方法绝非玩笑，最高祭司是真的觉得我们也许能找到拯救世界的方法，正如做出了她不曾知道的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一样。

「……要是这扇门崩塌了……会发生什么……？」

「你可以亲眼看看。」

像是要回应我的喃喃，最高祭司牵起雪织的缰绳。在黑暗中仍不失光辉的银白飞龙「咕噜噜」地短鸣一声，拍动优美的翅膀，庞大身体宛如起落机般开始垂直上升。爱丽丝的雨缘也跟随而上。

在眼前流窜而过的灰色墙壁上似乎刻着像是英文字母的语言，但还没来得及解读就已经离开视野朝下方远去，与此同时大门的顶端也逐渐靠近。虽然我觉得无论人类或是野兽都不可能攀登到这种高处，顶端似乎却布满了无数钢铁倒刺。在比那还高上十米左右的地方，Administrator对飞龙下达了悬空的指示。

「…………」

我被大门另一侧——首次实际目睹的暗黑界荒凉景色夺走了话语。

称其为暗之国真是再贴切不过。大地宛如炭壳般漆黑，稀疏生长其上的树木像是感到痛苦般扭曲着，连一处水源都找不到——在其之上的天空，明明距离傍晚还有一段时间，颜色却像鲜血一样暗红。眺望着这种景象，让人觉得就连GGO的荒野地图都要比这能感受到自然的生命力。

我的脑海中一瞬间掠过死之世界这一词汇，但立马就被毫不留情地做出了修正。顺着大门反方向延伸而去的峡谷彼方，在比周围要高些的台地上，闪烁着几点光芒。那是篝火……似乎有什么人正在那里安营扎寨。

「……那些火焰是……？」

「是暗黑界的先遣部队，想必他们是在观察这扇门逐渐崩落的情况吧。等崩坏近在眼前时，你现在看到的平原上应该就会布满暗黑界五族的大军了。」

「五族……好像是哥布林、食人魔、兽人、巨人和……」

「人类。暗黑界人。」

Administrator好似呢喃般回答着我的问题，声音里带着令人胆寒的冷意。她在生气……？是对着暗黑军势……？还是说……

正当此时。

「最高祭司大人！有什么要来了！」

爱丽丝的声音尖锐地响起。我慌忙凝神眺望，通红的天空下，正有几个黑点迅速朝这边接近。它们逐渐变大，最终显出轮廓。黑色羽翼与修长尾巴……

「飞、飞龙？暗黑领域也有龙骑士吗？」

「当然有啊，暗黑骑士。与整合骑士们交剑数百年的暗黑军队主要战力。如果那是察觉到我们而想要前来取项上人头的话，那我还真是被小看了呢。」

「敌人由我来击退，还请最高祭司大人往后退！」

爱丽丝的呼喝与最高祭司的回答重叠，而Administrator快速伸手制止住喊完就想带着优吉欧与雨缘冲上前去的爱丽丝。

「不需要这么大费周章喔，小爱丽丝。我要用后方部队看到都要四散奔逃的一击将其消灭，非得让他们见识见识接近人界会有何种后果才行。」

最高祭司缓缓拔出别在左腰的细剑，将如同镜子般闪耀着莹白光芒的剑身对准正高速接近的飞龙。

向这边靠近的飞龙有四头。凝神观望，确实有人乘坐在最前面的一头身上。那就是暗黑骑士——也是住在暗黑界的人类吗。虽然很好奇那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但看来是没有机会近距离观测的机会了。

Administrator的佩剑发出嗡……的低鸣并逐渐放出光芒。尽管看起来并不起眼，但却能清晰感受到剑内蕴含着的能量有多恐怖。光点汇集凝聚至剑尖，散发着激烈波动。这一发攻击打出后，无论是四头飞龙还是骑手都会化作齑粉被蒸发……

「…………？！」

我瞬间睁大眼睛，反射性地大叫起来。

「等、等一下！Stop stop！」

不知英语的意思有没有被传达，但最高祭司将剑一挑，带着严厉的表情看向我。

「干什么啊，Thirty-three？」

「请好好看一下，是飞龙的只有最前面那头，剩下三匹形状不一样啊！」

「哎？」

皱起眉头的Administrator向四个剪影投去视线，立马作出回答。

「呀，的确。跟在后头的三匹看起来是大型Minion呢。就算这样敌人也还是敌人哦。」

Minion这一单语，上周的茶会里也被Cardinal提起来过。虽然同属有翼生物，但头没有飞龙那么长，生长着钩爪的四肢也无力地垂在身侧，比起龙种更像是怪兽雕像。

但问题不在那里。

「不是，那个，最前面的飞龙看起来正在被追赶啊？」

「嗯？唔——也许是这么回事啦，但都没所谓啊。反正都要一并杀掉的。」

「不、不不，被追赶的理由很让人在意吧？」

「反正大概只是偷吃了点心之类的事吧。」

「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气氛啊。要杀的话，了解其中原因之后再干掉也是一样的吧？」

「麻烦死了啦……」

尽管摆出相当厌烦的表情，Administrator还是微妙地改变了细剑的角度。

「那就只击坠跟在后面的minion喔。」

「好、好的，拜托您了。」

「嘿。」

随着并没有怎么用心的喝声，纯白激光从细剑剑尖喷涌而出，随即分裂成三条，贯穿了追着黑色飞龙的有翼怪物们。

叽呀啊啊啊！能微弱听到这样的悲鸣。被称作Minion的三头怪物一边坠落一边在空中划出黑色血迹，最终从视野内消失不见。

被追赶的黑龙放缓了速度。在空中猛地摇晃一下，似乎马上就会坠落。尽管乘坐其上的骑手拼命拉着缰绳，但龙的飞行却无法平稳下来。

「哈啊……要是因为这样那个暗黑骑士袭击过来，你可要给我负起责任把他打倒喔。」

对我发出这样的命令，Administrator再次举起了细剑。

被发射而出的依然是光素能量，只是并非威力巨大的激光，而是被加工成丝带状的光带。白色丝带悠悠划过天空，将已经接近到两百米以内的黑色飞龙包覆在内。

想必是被最高祭司施以治愈术而回复了天命，飞龙的拍打翅膀的力度重新取回了力量，提升速度直直朝这边飞来。乘坐其上的身影也已经清晰可见，那是个被泛紫铠甲包覆全身，看不见样貌的骑士。

爱丽丝的雨缘来到雪织前方，黄金长剑伴随着铿锵响声出鞘。就算看见了那光辉，暗黑骑士也依然没有停止前行。

黑色飞龙接近到刚好夹着东之大门的位置，终于进入了悬空。坐在鞍上的骑士仿佛要表明自己没有敌意，高举着张开的右手喊道。

「敢问诸位可是公理教会的整合骑士！」

爱丽丝高声应答那由于隔着头盔而显得模糊的声音。

「正是！何事胆敢接近由吾等整合骑士所守卫的大门！」

于是黑暗骑士将双手按到头盔上，毫不犹豫地将其摘去，泛着紫光的黑色长发披散而下。是女性……？

于我瞠目结舌的视线前方，骑士以温润的烟嗓发出声音。

「我是暗黑骑士第十一位，名为利皮雅·赞凯尔！遵循主人之命来访此地！此行是为请求拜见整合骑士的指挥官一面！」

BD特典小说 UW篇 IF线 If We Could Walk Together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南瓜

翻译：朔泽

校对：SAWAHIRO

1

「我是暗黑骑士第十一位，名为利皮雅·赞凯尔！遵循主人之命来访此地！此行是为请求拜见整合骑士的指挥官一面！」

从暗黑界飞行而来，身披漆黑铠甲的女骑士报上名号的瞬间，在东之大门前与其对峙的黄金整合骑士爱丽丝·Synthesis·Thirty便以微弱的动作挺直了上半身。想必那并非是被对方的气势所迫而只是纯粹的惊讶，但仅看这份反应就能明白暗黑骑士做出了多违背常理的言行。

长剑剑尖只晃动一瞬便被重新握紧，捏着飞龙《雨缘》的缰绳命其上升些许，爱丽丝带着不加掩饰的敌意发出质问。

「暗黑骑士之主岂不就是暗黑将军！那么你又要如何证明，那份所谓命令的内容并非暗杀统领我等整合骑士的伟大骑士团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

此言一出，名为利皮雅·赞凯尔的暗黑骑士便松开原本以双手抱持头盔的右手，用力向身侧挥去。

「荒唐！我等至高无上的暗黑将军，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阁下怎会玩弄这等卑鄙之策！」

爱丽丝也紧接着反驳。

「为了能斩下无人能与之比肩的贝尔库利阁下的首级而不惜使出一切卑劣手段，不正是暗黑界的做法么！」

「不许侮辱威名足以传至上天神界的剑圣沙斯特阁下！我等决不会做出与暗杀者公会同样的行径，给我收回发言！」

眼看着两人的交谈，不，拌嘴逐渐升级，坐在爱丽丝身后的优吉欧维持着抬手到一半的动作陷入了僵直。我用余光瞟着他的样子，喃喃道。

「总觉得……她们是在比拼谁更会夸自己的上司啊……」

于是坐在我前方，正捏着飞龙《雪织》缰绳的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便发出了带有些许赌气的声音。

「连我都没有被小爱丽丝捧到过那种高度啊。」

「不……不不，现在可没空说那种话啊，总得做点什么吧？」

「我说，贝尔库利可是我的部下喔？他受到的赞赏比我还多也太奇怪了吧？」

「这样的话，下次我和优吉欧会负责捧你到开花的啦，现在还是先想想办法把那两位……」

「这可是你说的，约好了喔。——那我就解决一下现状好了。」

抛出没什么干劲的回答，Administrator让滞空状态的雪织缓缓前行，来到雨缘身侧。

「小爱丽丝，差不多了。」

闻言，爱丽丝立即停止争吵，指向暗黑骑士的剑也被放下。她身后的优吉欧看向我，脸上浮现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爱丽丝向左扭转坐在龙鞍上的身子，边迅速低头行礼边回应道。

「是……可是猊下，尽管这个女性身为骑士，但仍然属于暗之爪牙，我们无从得知其内心隐藏着何等邪念……」

「没关系唷。即便这是什么策略，小爱丽丝和两位见习也会守护我的吧？」

「那是自然……」

爱丽丝如此应答，苍蓝色眼眸的视线射向坐在Administrator身后的我。被冰冷视线瞥了一眼后，对方猛地扭过头去。

「……且不提见习们如何，我将赌上这份性命守护猊下。」

「那么，就麻烦你领着那位暗黑骑士到山谷入口的草原去吧。」

「……遵命。」

得到回复，Administrator便让雪织做出了一百八十度的调头。溪谷从大门往西笔直延伸，是一片明明处于春季却几乎没有草木生长的不毛之地。但在那更前方就能看到被绿草覆盖的台地。

最高祭司轻晃缰绳，纯白色的飞龙便以顺滑的动作开始朝着对面的台地飞去。

跟在雪织、雨缘后方降落于草原之上的黑色飞龙以摇摇晃晃的脚步进行减速，最终就这样倒伏至草地上。

从它身上跳下的暗黑骑士像是担忧般抚上它的脑袋，但就连那「咕噜噜」回应的声音也相当虚弱。

「欸……最高祭司大人明明恢复过它的天命，但它看起来好像没什么精神啊……」

听见我的自言自语，仍然坐在鞍上的Administrator夹杂着叹息做出回答。

「凭借单纯的治愈术能进行恢复的，只有外伤所造成的天命损耗。要是存在这之外的理由，天命依然会马上开始减少喔。」

「这之外的理由是指……？」

「就是说它饿坏了唷。Thirty-three，右边的行李袋里装着飞龙用的便携食物，都拿去让那头龙吃了吧。」

「好、好的。但是……全部给出去的话，雪织的份不就没有了吗？」

「之后再随便狩猎点附近森林的野兽就好。当然，要做这事的可是你喔。从狩猎到料理至容易入口为止。」

「……我知道了。」

我扭转上身，打开并排挂在鞍后的两个大型行李包之一。里面被有足足两片炼瓦大小的纸包塞得满满当当。从中抽出一根，轻轻揭开包装纸，黄褐色的干燥物体便出现在眼前。颜色和质感都与饼干近似，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其上还有掺杂有黑、红以及褐色的颗粒。

「这是什么啊……？」

「都说了是飞龙用便携食物了。用西帝国产的多鲁亚麦粉，加上肉干啊、树木果实或是药草之类用来补充精力的东西，混在一起烧制而成的啦。」

「喔喔……」

也就是飞龙用能量棒吗。我这样想着凑上去嗅了嗅，确实散发着干花生般的香气。这么说来味道也一定——

「等下，住口啊笨蛋！」

Administrator突然回过头来冲我大叫，我慌忙挪开准备咬下便携食物一角而凑近的面庞。

「欸……啊，不能尝尝味道吗？」

「它的强健效果过于强烈，人类吃掉的话可是会搞坏肚子的。你觉得行的话我倒是不会阻止，但别想让我治疗喔。」

「那、那还是算了。」

我赶紧把纸包恢复原样，试图从袋子里拿出剩下的便携食物。但由于体积太大，光是拿出占其总数一半的五根，我的双手就已经被塞满了。

「我帮你吧，桐人。」

跟着声音往下一看，从雨缘背上下来的优吉欧正朝我伸出双手。

「Thank you……啊不，谢啦。」

将手头的纸包递给搭档，取出剩下全部的份量后，我也跳下地面。

小跑着接近蜷缩在稍远处的黑色飞龙，正抚摸着其脑袋的暗黑骑士猛地回过身来。泛紫的黑色长发缓缓翻卷，同时拥有着浅黑色的肌肤以及紫水晶般的眼眸。尽管是位从近处看拥有相当美貌的女性，但像是要贯穿我般的视线内却只能感受到敌意。

赶在站于一旁的爱丽丝说什么之前，我慌忙开口。

「那个，这是飞龙的食物。那家伙肚子已经饿扁了吧？」

我以带有一半刻意腔调的随意语气向她搭话，骑士一瞬间摆出像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表情，但立刻以强硬的语气作答。

「我的《澪悬》绝非仅因区区空腹就会叫出声的软弱飞龙！」

——欸，原来给飞龙命名的法则是人界和暗黑界共通的啊。到底是有什么理由呢。

我差点陷入沉思，却被身后爱丽丝的吸气声扯回现实，再次抢先回应道。

「正因为是重要的飞龙啊，让它一直饿着肚子也太可怜了吧。」

名为利皮雅的暗黑骑士抿紧双唇两秒后，出人意料地坦诚颔首道。

「的确……没错。至今实在是勉强它做了很多事……抱歉了，这份好意就让我收下吧。」

「说得好！」

我朝优吉欧使个眼色，向名叫澪悬的黑色飞龙靠近。虽然相比起人界的龙，角与下颚的形状有些许不同，但除此以外看上去几乎是相同的生物。那么就算吃掉Administrator做的巨大能量棒应该也不会搞坏肚子之类才对。

在我们接近的到四米左右时，澪悬稍稍抬头，黄色眼瞳狠狠瞪向这边，发出「咕噜噜……」的低吟。利皮雅将手搭上龙的头部，说道。

「再接近下去可是很危险的。食粮就让我……」

「没事没事。」

虽说并非应对所有生物都得心应手，我和优吉欧好歹也拥有在扎卡利亚的沃尔德农场照顾牛马好几个月的实绩。再说，哪天成为上位骑士后我们也会被赐予属于各自的飞龙。就算是为了那天，也该趁现在熟悉熟悉怎么应对才行。

「我说桐人，还是交给她比较好吧……」

用同样的「没事没事」打发掉慎重派的优吉欧，我剥开其中一根抱在左手中便携食物的包装纸至过半，换到右手拿好。一边将其往前探去，一边缓慢前进。在与持续发出低吟的龙之间的距离缩短至两米的瞬间。

「嘎喔！」

澪悬发出凶猛的咆哮，头部以巨大躯体无法想象的速度朝我咬来。洁白而尖锐的牙齿立刻逼近眼前。

「呜哇啊！！」

我发出悲鸣，扔下左手环抱的四根便携食物猛地抓住不知道有没有三十厘米长的大牙。尽管勉强避免整个头被咬掉，却差点被没法完全吸收掉的冲击力掀飞。也许是Administrator在后方以心意之力做了支撑，我才能堪堪后退数步又重新踏稳脚步。

「所以我就说了啊！」

「住手，澪悬！」

优吉欧在背后冲我大叫，利皮雅也试图按住飞龙的脑袋。但也许是因为到达人界前还在被有翼Minion追着撵，澪悬的兴奋状态一时无法收敛。我拼命捉住它的牙齿，将右手拿着的便携食物塞进其口中。

随即，澪悬猛地闭上了嘴，我也慌忙撒开左手。饼干状的便携食物被咬碎的咔嚓声响起。

「…………咕噜……」

澪悬稍微降低了低吟的音调，以猛烈的势头开始了咀嚼。

「优、优吉欧，拿新的给我！」

优吉欧将剥开包装的便携食物递到我往后伸的右手上。紧接着，立刻就把第一根装进肚子里的澪悬再次张开嘴，我便顺势将第二根塞过去。食物再次被瞬间消灭。第三根、第四根接连消失，飞龙的食欲却仍不见下降。优吉欧拿着的五根没一会就全进了飞龙的腹中，我捡起被扔在地上的剩余四根接着喂食，直到吃上第九根，它的咀嚼速度才逐渐减缓。

「这可是最后一根咯。」

剥开第十根便携食物，我边朝飞龙搭话边喂进它口中。像是理解了我的意思一般，澪悬细致地咀嚼了数次，才鸣响喉咙将其咽下。这时爱丽丝向这边靠近，解开手上想必是从雨缘的鞍上取下的，叠了多重的厚革上的卡扣。

在草地上摊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长宽足有一米左右的便携式水桶。革制内侧似乎涂上了某种油制涂层，虽说这样一来就算装水想必也不会漏，但说到底四周压根就没有池塘或河流。

「爱丽丝……殿下，水应该从哪里……」

对我尚未说完的疑问熟视无睹，整合骑士向桶伸出右手。

「System Call.Generate Aqueous Element.」

五个水色光点生成于指尖。那是素因之一，水素。

「Form Element, Liquid Shape.」

五个素因被追加的咏唱变为透明球体，水流便如同自水龙头用出般淌下。充斥在这片草原的神圣力正通过术式被直接转变为水分。

「你们也一起来。」

接到爱丽丝的指示，我和优吉欧急忙伸出右手。尽管水素术式也算不上拿手，但还没有到不擅长冰素术式的程度。我勉强用单手做出四个素因，生成水流。

从旁观望的暗黑骑士利皮雅也站到爱丽丝身旁探出右手，咏唱出一模一样的术式。贤者Cardinal曾告诉我神圣术在暗黑界被称作暗黑术，看来除了称呼外并无不同。

集四人之力不断生成的水耗费三分钟不到就填满了巨大的水桶。从其长宽一米、深约十五厘米的体积来看，实际被生成的水量应该在一百五十升左右。我正担心是不是做的太过火，四人离开后澪悬却立刻就把尖锐鼻尖埋入水面，开始了大口吞咽。

仔细想来，Under World的飞龙比现实世界的非洲象还要巨大。据说象一天能喝下一百到两百升水，就算飞龙会喝得更多也不稀奇。

不出所料，澪悬用一分钟就喝光了桶里的水。似乎是吃饱喝足后终于冷静下来，巨大的脑袋蹭上利皮雅的肩膀，发出「咕噜噜……」的撒娇般低鸣。

这时爱丽丝的骑龙雨缘也从后面缓缓靠近，探出修长脑袋来。在澪悬面前 「呼噜噜噜」地鸣响喉音后，宛如打招呼般上下摆动起脑袋。黑龙也效仿它的动作，两头龙的鼻尖最终轻轻撞到一块。我以为那是要打起来的前兆而胆战心惊，它们的主人却一派平静，看来这也算是打招呼的延伸。

「……赞凯尔殿下，澪悬是雄性还是雌性？」

「是雄性。你的龙呢？」

「是雌性。名为雨缘。」

爱丽丝似乎在这时才想起自己尚未报上名号，轻微挺直了背脊。

「……我乃整合骑士第三位，名为爱丽丝·Synthesis·Thirty。」

我还以为会看到利皮雅惊呼「第三位！？」的场面，暗黑骑士却面色不改，颔首道。

「从外貌我就已经大致推测到了。你就是《金木樨的骑士》爱丽丝殿下吧。」

「……你知道我的名字？」

听到爱丽丝像是感到讶异的反问，利皮雅面庞上浮现出些许苦笑。

「对于我等暗黑骑士团来说，人界的整合骑士团乃是数百年间的大敌。会努力掌握其阵容成分自然是理所当然吧？」

闻言，爱丽丝浮现出像是困扰又像是警戒，还掺杂着些许难为情的神情。恐怕整合骑士团这边还未曾对暗黑骑士团进行过如此详细的调查吧。她摆正表情，轻轻清嗓后提出疑问。

「那究竟是为了向这等大敌求得什么，才会不惜万里跋涉到访人界？」

「那是因为……」

正当利皮雅欲言又止时。

「麻烦事都解决了吗—？」

随着声音传来，沙沙作响的轻快脚步声也同时响起。回过头去，从雪织背上下来的Administrator正踩着纯白凉鞋朝这边靠近。

「是的，便携食物已经全部喂掉，也让它喝了水。」

「这样呀。」

对优吉欧的回答做出短促回应后，她把像是在责怪的眼神投向利皮雅。

「那边的暗黑骑士，不管出于怎样的理由，不准备好充足的粮食就骑上飞龙可没法让人佩服。这些孩子们出于与生俱来的忠诚心，可是会勉强自己到危及性命的地步喔？」

「……无从辩驳。虽然很感谢你用术式恢复澪悬的天命，还分给它便携食物……」

利皮雅顿了顿，以惊讶的神色看向爱丽丝。

「爱丽丝殿下，那边的黑发小伙子也好，这个术师小姑娘也罢，为何你的随从们都摆着一副比主人还要伟大的架子？」

于是爱丽丝张大了嘴，脸色瞬间发青。尽管利皮雅说的话语没能马上灌进我的脑袋，但领悟到她居然把公理教会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猊下当作普通随从这个事实的瞬间，我也边大叫着「笨……！」边全速飞奔到她身旁，右手按住她的脑袋猛地往下一压。

「你、你做什么！」

我向不断挣扎的暗黑骑士左耳急促地低声道。

「快点道歉！你这样是会被变成盘子的！」

「荒唐，你在说什么！就凭一个神圣术师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做到那种……」

「就说她不是普通的术师了！那个人可是公理教会的……」

感觉到气温骤然下降，我维持着低头的姿势用余光偷偷窥伺向正前方。

尽管Administrator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和利皮雅，其身后却仿佛浮现着一串气势汹汹的文字。被释放而出的压力乃是我和优吉欧当初在中央大教堂谒见她时的大约两倍之多。

在我右手之下，利皮雅的身体也猛地一颤。

「…………难不成……」

吐出喘息一般的呢喃，她也完全僵直在原地。我只好深深吸气直至肺部承受极限，再吐出一半左右，破罐破摔地抬起脸大叫道。

「那、那个，最高祭司大人！回到大教堂后我会给您做草莓翻倍的奶油蛋糕，看在这份上还请您大人有大量！」

熊熊燃烧的怒火气场似乎稍有减轻。最终，冷若冰霜的嗓音响起。

「芝士蛋糕也要。」

「…………什么？」

「奶油翻倍的芝士蛋糕也要。」

「………………遵、遵命，我很乐意！！！」

这般回答着再次低下头，气场终于内敛，我和暗黑骑士利皮雅同时长出了一口气。

2

经由Cardinal制作的传送门再次回到央都圣托利亚时，索尔斯已经即将沉没于西帝国彼端了。

在中央大教堂三十层的飞龙升降场工作的饲养员们肯定大吃了一惊。出发时还只有雪织与雨缘两头飞龙，回来时却变成了三头，乘坐在其背上的甚至还是全副武装的暗黑骑士。

幸好直到澪悬着地为止，穿着革制连体服的饲养员们都没有陷入恐慌，并成功将其诱导至空闲的待机房间。骑士利皮雅·赞凯尔也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从鞍上跳下，朝饲养员们道过谢后才向我和优吉欧走来。她四周环视一圈，话语中掺杂着叹息说道。

「我曾认为暗黑界的奥布西蒂亚城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建筑物……但就高度而言，这座塔也毫不逊色啊。它究竟有多高？」

「据说是有五百Mel……」

听到优吉欧的回答，利皮雅缓缓摇头。

「出人意料……虽说奥布西蒂亚城也有这么高，但那是以天然岩山为基础雕刻而出的建筑。究竟是用怎样的方法才能堆积出足足五百Mel高的石块，实在是难以想象。」

「这并非是出自人手堆积而成。」

做出应答的是在待机房间安顿好雨缘的爱丽丝。她边走向我们，边伸手点向四周的墙壁和柱子。

「建造出中央大教堂的大理石，全部都是由最高祭司大人用神圣术所构建而成。它们具备无限的天命与优先度，无论外围遭到何等狂风侵袭都不会动摇分毫。」

爱丽丝的声音里带上自豪的意味，利皮雅这回却没有表现出抗衡之意。

「居然……用术式构建这么大的建筑物，吗。最高祭司殿下之力似乎比暗黑界所流传还要强大呢……那种外貌居然能完成此等伟业……」

她停下话头，转头看向升降场内部。我、优吉欧和爱丽丝也跟随她的视线望去。

被讨论的Administrator本人正站在稍微隔有一段距离的待机间，温柔地抚摸着雪织的鼻尖。其周身依旧缠绕着平常只要面对面就会渗出冷汗的威圧感，唯有与自己的飞龙站在一块时看起来才会与其少女样貌相符。

据Cardinal所述，Administrator曾是名为奎涅拉的普通女孩。但在某天察觉到谁都没能发现的提升系统控制权限的方法——换言之即为高效率提升等级的方法后，奎涅拉的人生便被彻底改变。为了满足被遗传在她Fluct Light内无尽的支配欲，不断追求着更强的力量，最终成为不会老去的半神——

但在她内心中，说不准还残留着些许身为天真少女奎涅拉的部分。而这一面，也许只有在与雪织亲近时才会浮现……

似乎是察觉到我们的视线，Administrator看向这边，恢复与往日无异的超然神情说道。

「暗黑骑士，今天我已经很累了，你想说的话就留到明日吧。桐人，优吉欧，把她领到跟你们住处相同的楼层去。找清洁员柯尔谢问问，她会告知你们能够使用的房间唷。」

「明、明白！」

我们异口同声叫道，最高祭司最后轻触一下雪织的鼻尖——随即似乎朝它轻轻道了声「晚安」。雪织也以「呼噜噜……」的安稳声音作答，离开隔间，从中央大教堂西侧的开口处朝外飞去。想必是要移动至中央大教堂西侧的飞龙厩舍，回到最内侧的专属房间，然后再次陷入漫长沉眠吧。

目送飞龙离去后，Administrator没有再瞥我们一眼，径直走向通往上层的楼梯——却在即将消去身形时转过身来，看着我道。

「桐人，优吉欧，明天记得好好准备谈话会的蛋糕喔。万一忘记了可是会变成花瓶的。」

「交给我们没问题！」

听过我的回答，她这才终于踏上阶梯，以感受不到重力的动作飘然上升而去。

哈地长出一口气，我这才恍然发觉这似乎是第一次被最高祭司用姓名而非编号称呼。只是惩罚内容从被变成盘子改为变成花瓶究竟算是地位上升还是下降，这点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就算看见跟在我们身后来到二十八层的利皮雅·赞凯尔，清扫员柯尔谢依然面不改色。她听过事情原委后马上点点头，做出「那么请使用2809号房」的回答。

2809号房与我和优吉欧被分到的2808号房隔着一条走廊，构造似乎稍有不同，是只有一间卧室的房间。在柯尔谢进行进食与沐浴的说明时利皮雅轻微摇晃脑袋的动作，看起来并非出于身体不舒服，而是昏昏欲睡地快到极限了。她究竟出于何种理由才会被Minion追杀，主人的命令又是什么，想问的事情堆积如山，但似乎不得不留到明天茶会时再说了。

「……我明白了。谢谢你，柯尔谢。」

不断眨着眼道谢的利皮雅向我和优吉欧也轻轻鞠躬。

「也受你们照顾了。」

「不……我们也没做什么……」

「你这不是关照过澪悬吗。我很感谢。」

话音刚落，利皮雅的上半身便猛烈摇晃了一下。优吉欧见状发出担忧的声音。

「您还是早点休息为好。」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回见。」

眼睛已经快眯成缝的暗黑骑士踏着摇摇晃晃的步伐消失在2809室门后，柯尔谢随即将门掩上。她转过身来看向我们，摆出认真的神色窃窃私语道。

「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暗黑界的人，但他们跟人界人几乎没有区别呢。」

「是啊……」

优吉欧颔首，以感慨万千的语气接上话来。

「……从我小时候起，暗黑界的人类就一直被说成是比哥布林和食人族更为可怕的蛮族，实际上外貌和语言却跟我们毫无区别呢。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

身旁的搭档一定是想说，为什么还有必要进行战争吧。

没错，战争本就没有必要发生。据Cardinal所述，即将发生的暗黑军侵略乃是创造这个世界的RATH工作人员们为了强制促使人工Fluct Light进化而设计的《最终负荷试验》。只要其中某个工作人员操作数值，把寸草不生的暗黑界变为与人界无异的肥沃土地，仅仅如此战争的理由便会烟消云散。

但就算在原地傻等天上也不会掉馅饼，仅凭我的意志想必亦不足以促成这样的结果。就算得以与现实世界取得联络，RATH那边顶多只会愿意让我登出，而不会中止最终负荷试验。况且Under World的时间流速还是现实世界的几百倍，到时候也许已经开始与暗黑界的战争，无数性命消逝——也许其中还会包括优吉欧的性命。果然，能选择的办法只剩在这个世界内行动来防患于未然了。

正当我站着思前想后，背部感受到了优吉欧的轻拍。

「好了，桐人，我们也回房间吧。还得在今晚准备好蛋糕呢。」

「啊啊……说得也是。」

见我点头，柯尔谢露出些许惊讶的神色。

「蛋糕？两位要去做蛋糕吗？」

「因为是最高祭司大人的命令嘛……啊，对喔，柯尔谢还没吃过我们做的蛋糕来着？」

闻言，年幼——实际年龄不明——的清扫员默默点了点头。其表情一如既往风平浪静，但却能窥见些许感兴趣的神色。我跟优吉欧对视一眼，再次向柯尔谢抛出问题。

「你的工作是什么时候结束？」

「六点结束。」

「那八点左右方便来大食堂一趟吗？我们想拜托你来做蛋糕的试吃。」

于是柯尔谢暂时陷入沉思，带着少见的怯生生态度开口道。

「请问……可以带上我的朋友一起来吗？」

「朋、朋友？是指谁……？」

「负责清扫二十四层至二十六层的哈特雅，以及负责清扫三十一层到三十三层的毕塞科。」

「…………原来如此。」

我再次跟优吉欧交换眼神。要柯尔谢一个人负责扫除整个巨大的中央大教堂肯定是无稽之谈。据其所说，分工似乎是一个清扫员负责三层，但就一层的实际面积来讲，就算一人负责一层也够吃力了。

优吉欧代替我微笑着回复道。

「当然没问题。桐人做的蛋糕很大，三个人说不定都吃不完呢。」

柯尔谢闻言也微微一笑，朝我们深深鞠躬。

「非常感谢，桐人大人，优吉欧大人。那么就请让我们八点去大食堂叨扰了。」

「喔，那回头见啰。」

「好的。我回去继续工作了。」

语毕，柯尔谢拿着扫帚消失在走廊深处。那脚步声听起来比来时要轻快些许这件事，大概并非我的错觉。

刚回到2808号室，我和优吉欧就同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唔—嗯……。——真是波澜万丈的一天啊，桐人。」

我点点头对搭档的发言表示赞同。

「就是说啊。没想到能坐着飞龙去到东之大门……」

「而且桐人还坐在最高祭司大人的背后呢。」

「我都紧张坏了啊。」

我回答后，恍然想起优吉欧坐在雨缘背上时的样子。

「说起来你在飞过去的时候，跟爱丽丝都聊了些什么啊？」

本打算只是逗着他玩而丢出问题，搭档却稍微敛了眼目，用消沉的声音作答。

「……为了尝试让爱丽丝想起过去，我试着讲了很多露莉德村的事情。但是……她却一直用好像在听没去过的国家的故事一样的口气回应我……」

「这样……啊。她妹妹……塞尔卡的事情也说过了吗？」

「不，我没能问出口。万一她连听到塞尔卡的名字都毫无反应……感觉会让我不得不承认爱丽丝的记忆真的被消除得一干二净这件事。」

我抬起右手按上优吉欧后背，把他推到客厅里边。把青蔷薇之剑从他腰间解下，让本人就坐到沙发上后，连带自己的剑一起挂回墙壁的剑架上。

直到我回来坐到他身旁，优吉欧才终于再次缓缓开口。

「这一天下来，感觉我对最高祭司大人的印象有点改变了。虽然至今为止都很害怕她，但她不仅很关照雪织，还对利皮雅小姐的飞龙伸出援手，我想她或许也拥有温柔的一面……——但是。」

那摆在双膝上的双手猛地握紧。

「但是，那个人消除了爱丽丝的记忆把她变成整合骑士也是不争的事实。不仅如此……像是升降员小姐，还有其他很多人的天命都被冻结，被迫永远工作下去。这是很残酷的事情啊。我……究竟应该怎么看待那个人才好……」

优吉欧停住话头，两手捂住面庞。

轻轻环抱上搭档的肩膀，我重新认识到自己对于Administrator的印象也如出一辙。把自己以外的人类都看作棋子的无情之处，与偶尔又会窥见其人情味一鳞半爪的不平衡感。固然，谁都会有两面性，Administrator的两面性却过于极端了。

边轻拍着搭档那没什么肉但锻炼得不错的肩膀，我开始回忆起今天发生的事情——

「关于这件事。」

说出这句话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优吉欧。

忽然从我服装的领口处跳出落在茶几上的，是身长只有约五毫米的黑色蜘蛛，Cardinal的使魔夏洛特。

明明总是潜伏在我头顶或是衣服里边，不知为何却总是被我忘记存在的蜘蛛用略带沙哑的女性声线继续道。

「我也有在意的地方，所以得先回Cardinal大人那边一趟。」

「诶？你说在意……是指Administrator的事情吗？」

「没错。晚上我再回来。」

黑蜘蛛说完便跳下地板，立刻跑没了影。

Cardinal所居住的大图书室虽然存在于中央大教堂内部，其空间连结却被切断。只要没被邀请，就算是Administrator本人在场也无法踏入其中。尽管很在意夏洛特到底要怎样回去图书室，要追上去却压根不可能。我只得作罢，摇晃起还看着茶几发愣的优吉欧。

「好啦，咱们去洗个澡吧。去厨房前不把自己弄干净的话可是要被厨师长大叔发火的喔。」

「……嗯，说得也是。」

优吉欧先是颔首，随即像要鼓舞自己一般啪地拍向自己膝盖，气势十足地站起身来。傍晚五点的钟声随即鸣响。距离大浴场切换为女性专用时间为止还剩一小时。

原本来讲，九十五层的大浴场在正式骑士中也只有被赐予神器与飞龙的上位骑士才能使用。但严格来说那条规矩是『只有上位骑士能够进入中央大教堂八十层以上，但被赋予特殊任务的骑士、修道士或其余职员属于例外范畴』。换言之，见习骑士和下位骑士是由于无法进入九十层，结果而言才会没法使用大浴场。

然而，我们为了达成为在九十五层《晓星望楼》定期举行的茶会提供蛋糕这一任务，从Administrator本人那里拿到了进入八十层到九十五层的许可。由于包含位于九十层的大浴场，只要是在男性专用的时间就算去泡个澡也没关系。——最初听到我的这般解读时，优吉欧满脸都写着怀疑，但最后似乎还是没能抗拒那宽敞到能在里面游泳的浴场所带来的诱惑。

唯一的问题是，连接五十层到八十层的升降盘会在六点停止运行。考虑到一大早就得独自运行那玩意的升降员，这个时间下班甚至可以说是太晚，但完全拿脚在二十八层和九十层之间往返实在是过于艰难了。要是打算回来也坐升降盘，最晚也得在五点五十分从大浴场出来才行。就算用上升降盘，从我们的房间到大浴场至少也得花上个二十分钟，因此从现在算起能让我们洗澡的时间连半小时都没有。

「得抓紧时间啊优吉欧！」

我大叫一声，搭档也终于回到平常的状态连声称是。

3

抱着替换衣服一路踩着大阶梯登上五十层，拜托一如既往淡然地执行着工作的升降员把我们带到八十层，再迈大步冲上九十层，我和优吉欧都已经满身大汗。

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Under World人流出的汗液似乎只是单纯的水分，干掉也不会留下污渍和气味。尽管如此该感到的不适也不会减少，优吉欧在打开大浴场的门之前就已经开始上手解起衣扣。

伴随沉重轰鸣声敞开的门扉后面赫然是一片偌大的浴场，别说脱衣间了，连一片隔帘都见不着。走过白色蒸汽缥缈的通道，中央放着几个银制推车，我们将脱下的衣服塞进上层，带来的替换服装放进中间的篮子。下层的篮子则摆放着事先准备好的纯白浴巾。

所有篮子目前都空空荡荡，看起来尚且没有先我们一步到的来客。说到底，我们得以使用这个大浴场以来还没有遇见过其他骑士——除了第一天不知道是女性专用时间闯入时差点被围着一条浴巾的爱丽丝砍飞以外。

今天夏洛特也不在场，我毫无顾忌地脱掉上衣和裤子，丢进篮筐内。

「嘿呀！」

我大喊一声跳进右边浴槽，溅起盛大的水花。 「先把身体和头洗干净再进去」……在现实世界大概要被这般批评，Under World人却不怎么在意这点，大浴场本身也不存在能搓澡的地方。

优吉欧慢我一步，优雅地从脚尖起让整个身子浸进浴汤里。两人同时放松全身的力气，长长呼出一口气。

刚从露莉德村启程那会跟优吉欧一块进澡堂或在河里冲澡时我还会感到有些害羞，经过三年后也终于习以为常。虽然这是因为我几乎没有跟同龄男性有过坦诚相对的交情——中学时没能去修学旅行，而幸存者学校的修学旅行得在这之后——的缘故，但优吉欧也跟我情况相似才对。他倒是从最开始就满不在乎，搞得我一度以为这是Under World人共通的特质，但后来在修剑学院初等练士宿舍的共用浴场时他又会拿浴巾掩着自己的举动着实让人搞不明白。或许是当初在北方山脉洞窟时优吉欧被哥布林砍中差点丧命，我把天命分过去时，对他的意识造成了某种影响也说不定。

总而言之，如今我们早已看惯了彼此的身体，我也得以毫不在意地呈大字型浮在水面上。SAO或ALO的液体表现和触感多少会有些违和感，Under World却是完美还原了现实，温热浴汤刺激着肌肤，从内往外让绷紧的肌肉舒缓开来的快感实在难以用笔墨形容。

「唔啊啊啊……」

我放任嘴里泄出呻吟，右边的优吉欧轻笑一声。

「桐人你平时明明觉得洗澡麻烦，一旦真的泡上又总是会发出这种声音欸。」

「我是觉得爬到九十层麻烦啦……要是能住在这层我肯定每天都来个三回。」

「真是张口就来。以前澡堂明明就在上级修剑士宿舍下面一层，那时候我不叫你压根也不会去吧。」

「以前的事情早就记不清啦。」

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们从修剑学院毕业也只是三周前的事情吧？总觉得已经过去好久了啊……」

「嗯……确实。缇卓和罗涅过得都还好吗……」

「说起来，我们还没庆祝她俩成为上级修剑士呢。也没见到丽娜学姐她人……外出许可该找谁要啊……」

两人同时陷入沉思。

最先浮现出的人选是担任指导教官的谢塔老师，但她只会在五十一层的训练场把我和优吉欧打到趴——不，教导我们剑术，关于生活规则却是提都没提到过。

统帅整合骑士团的贝尔库利骑士长看上去倒是可能拥有权限，但自从昨晚忽然来到大厨房吃掉四块试做品蛋糕后就不见其身影了，要去哪里才能碰到他也不得而知。元老长丘德尔金肯定只会说着「怎么可能给你们下许可嘛嚯嘻嘻」表示拒绝，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感觉会是立刻同意或发大火被变成盘子的二选一。

「……在找人之前还是先问问看爱丽丝吧。」

闻言，优吉欧也边泼着水边点头道。

「我也正好在考虑这个。但是我们不知道爱丽丝的房间在哪里耶……」

「她是上位骑士，应该在八十层往上吧？说不准就在这大浴场附近呢。」

「慢着桐人，你该不会是想泡完就去找吧？」

「不不，再怎么说也得再排除点选项再去啦……就算要找人问，这边几层基本都没什么人吧。虽说至少应该会有像柯尔谢这样的清扫员在才对。」

「确实——在大厨房见面的时候问问看吧。」

听着优吉欧的提议，我将视线转向西侧墙壁。

大浴场东西侧的墙壁乃是由地板延伸至穹顶的巨型格窗，能把傍晚天空由朱红转蓝的模样尽收眼底。从地面到这里的高度是约四百米以上，拥有这份景观还如此巨大的浴场或泳池，现实世界肯定是不存在的吧。哪怕是总如蜻蜓点水般完事的我，在这里也能轻松打发掉一个小时左右。

只是今天却没有那样做的时间。要是没能给将于明天午间召开的临时茶会准备好草莓翻倍奶油蛋糕和奶油翻倍芝士蛋糕，我和优吉欧就会被变成盘子……不，花瓶了。事出有因，我是很想给明天上午的训练也告个假，但昨天我们已经请过一次假了。当时好不容易才达成谢塔老师给出《砍进铁柱两厘米》的条件，这回怕是要升级成三厘米。另外也不想被她认为我们是在逃避训练。

因此必须在今晚就准备好两种蛋糕，柯尔谢和她的朋友还要来做试吃，没法草草了事。做鲜奶油是件相当耗时间的事，六点时人必须到厨房才行。

「……差不多该出去了。」

听我一说，优吉欧也点头站起身来。踏上通道追向搭档那紧实的背影，成为上位骑士后非得住在这下边的阶层不可……我在内心立下如此誓言。

拜托即将下班的升降员把我们带到五十层，紧接着下到十层，我们先是混在修道士和修女中间好好吃了一顿晚饭，这才走进大厨房。

晚餐时间才刚开始没多久，十人以上的厨师正在宽敞的厨房内忙碌。挑着不打扰他们的时机迅速走过通道，来到专门为我们空出的工作台。穿好厨师长给我们准备的白色围裙，洗干净手后，我们开始了工作。

首先用小麦粉、砂糖、鸡蛋、牛奶和黄油做出海绵蛋糕的胚子，塞入两个模具内放进烤箱。这道步骤只要不搞错材料份量和加热时间就不会再失败。问题出在下一个步骤。

从食材库抱来装着牛奶的大壶，再全数倒入银制碗内。我握好超大的木勺，优吉欧则是右手点向碗内念出神圣术式句。

「System Call.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优吉欧让生成出的一个冻素落向大量牛奶中央。听到啪嚓！一声微弱声响的瞬间，

「喝啊——！」

我拽着木勺开始用力搅拌。只要洒出哪怕一滴就会被厨师长臭骂，我只能在不让牛奶越过碗边的范围内尽可能快速地动作手腕。冻素随着散发的冷气消耗殆尽而消失，优吉欧再次咏唱起术式。

重复进行三回投入冻素与高速搅拌的步骤后，从木勺上传来的手感变得脆起来。这是牛奶中的水分开始凝固的标志。最难的还得从这开始——冷冻过头碗内的牛奶就会完全冻结，没冷够的话奶油又会变得跟水一样稀。

「现在怎么样，桐人？」

被优吉欧提问，我舀起一勺变成冰糕状的牛奶。

「唔—嗯……还差点意思吧。你能做出半个左右的冻素吗？」

「别强人所难啊。我让它在空中飘一会试着弄小吧。」

这般答道，优吉欧生成出第四个冻素，让其停留在指尖之上。由于所有素因都会因为集中力中断而产生混乱或爆炸，因此让其在指尖静止十几秒会意外地难以办到。优吉欧却一脸平静地让那一个冻素在指尖持续着滞留。白色冷气在空中飘散，当在那中心的素因光辉减弱几分时，他轻声做出提醒。

「要放咯。」

我看着如要求般失去一半能量的冻素被投入碗内，慎重地动起木勺来。多亏这一周以来每晚都在做鲜奶油的功劳，现在已经能凭感觉来判断理想状态为何了。

「优吉欧，给我新的碗和笼屉……」

话音未落，搭档已经两手捧着银制笼屉等着了。把化为冰糕状的牛奶倒入内部，冻住的水分被笼屉隔离，被分离出的奶油则往下落入碗中。

最后一滴从笼屉内落下的瞬间，我无言竖起大拇指。优吉欧则把笼屉内剩下的东西倒回原先的碗内。这样一来，便完成从5升——Under World单位为5 Lil牛奶中提取出500毫升=500 Mlil生奶油的工序了。

「唔呣……无论看几次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啊。」

背后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吓得我们猛地转头。

站在那里的是白衣白帽，留着白色胡须的厨师长。明明刚刚为止都还在战场般的厨房中心做着料理，衣服和帽子上却是一尘不染。

「能让我试试味吗？」

「您、您请。」

厨师长接过我从挂在墙壁上的无数餐具中取下并递出的小勺，挖下些许鲜奶油送入口中。他鼓动脸颊细细品尝，颔首道。

「……原来如此。是浓缩了牛奶风味的味道啊。尽管有些浓厚，却比黄油奶油要柔软不少……看来不止点心，也许还能被使用在肉或鱼的菜式上啊。」

何止能用，在法国料理上可是必备品。尽管想这般反驳，但若再展露更多现实世界知识，我的处境也许会变得危险。

「需要的话多少我们都能做！」

作为代替这样说道，厨师长闻言罕见地露出笑容。

「这样啊。那么有空的话能做个200mlil左右吗？」

「没问题。今晚做出来之后我们会放到食品库去的。」

「不好意思啊，就麻烦你们啦。」

厨师长咧嘴一笑，把勺子还给我们，回去工作了。优吉欧在身旁呼出一口气来。

「我还以为又要被骂了呢。」

「说起来，今天居然没被发火耶。说不定我们已经逐渐被认可为厨师了呢。」

听过我的回答，优吉欧露出像是在担心的表情。

「桐人，你不会想放弃成为正式骑士来大厨房工作吧？」

「怎么可能啦。我还想早点从这种做蛋糕生活中毕业呢……」

碰地拍上爱操心的搭档的肩膀，我重新转向工作台。

「好了，抓紧时间把这东西做好吧。帮我拿下砂糖。」

「嗯。」

优吉欧点头拿来素陶壶，我用天秤量出40 Ram，扔进碗里。接着从墙上取下打泡器，递给优吉欧。

「我会用心意防止飞沫，拜托你来搅拌了。」

这样说着用双手抱好大碗，优吉欧也摆出认真神色轻轻将银质打泡器插进鲜奶油内。

「要开始咯。」

「开始吧。」

优吉欧动起右手的同时，我用想象力给碗盖上盖子。

我的心意力目前还只能勉强挪动放置在桌子上的十Sia铜币，但防止飞沫跳出碗内还是能堪堪做到。本身就擅长细致作业的优吉欧维持让打泡器高速旋转的状态也几乎没怎么让飞沫溅出，最终碗内的物体逐渐变得浓稠起来。

最开始做这道工序时，我以为越搅拌越能做出优质鲜奶油而使劲搅拌，结果不知为何中途开始就开始逐渐凝固，最后做出了一块普通黄油。尽管不知现实世界原理是否相同，但就如提取奶油时一般，也需要找准时机。我维持着心意屏障，凝神注视着奶油的状态。逐步开始半固体化的奶油表面出现柔顺质感的瞬间，我大叫一声「就是那里！」。

优吉欧顿时停下手来，缓缓提起打泡器。黏上的鲜奶油没有掉下一滴。

「好嘞，做得还不错。打泡本领变好了嘛，优吉欧君。」

听见我的赞扬，搭档脸上浮现出一瞬的笑意，又赶忙绷紧了脸。

「我可是不会去当厨师的喔。」

分别做完两份草莓翻倍奶油蛋糕和奶油翻倍芝士蛋糕的同时，宣告进入夜晚八点的时钟也悠然鸣响。

修道士们的晚餐时间是到八点为止，但该说不愧是Under World人，所有人都在十分钟前就完成进食放回餐具，偌大的食堂内已然空无一人。我之前还在疑惑清扫员和饲养员这类工作人员要在哪里吃饭，后来听说在别的阶层设有专用食堂，似乎是会有专员送料理去那边的制度。与其这样还不如大家一起吃算了……虽然想这样抱怨，但这貌似并非身份有别所造成的差异对待，只是单纯出于空间不够而已。的确，在人流高峰时段，看起来应该有一百个座位左右的大食堂基本座无虚席，要在这种情况下再塞入几十名工作人员大概是办不到的。

我和优吉欧仔细对比做好的两组蛋糕，把其中做得更好的一份放入白木箱，冷藏在食品库深处的低温储存室内。只要放在这里，就算到明天中午天命也几乎不会减少。

剩下的蛋糕则从工作台移至大碟子中，盖上银质盖子搬去食堂时，正好撞见纤细的人影正小心翼翼踏入食堂正门的样子。清扫员柯尔谢——她穿着的并非平时的女仆装，而换为朴素的白色连衣裙，头发也披散而下。那身影与我和亚丝娜的女儿，已经很久没见的结衣有些微相似。

按捺下胸中刺痛，我挥起右手。

「你来啦柯尔谢，来这边。」

柯尔谢先是朝我们轻轻鞠躬，接着向入口做出招手的动作。两个新的人影出现在门口，往柯尔谢的方向走去。

三人先是小声交谈了几句，随即来到等在食堂深处的我们面前，在距离两米左右时站成一排，同时深深鞠躬。

「桐人大人，优吉欧大人。非常感谢这次能够招待我们前来。」

柯尔谢礼仪端正地打过招呼后，左边并排站着的两人也接着开口。

「我、我是清扫员哈特雅。」

「同……同上，我是毕塞科。」

哈特雅是跟柯尔谢同样打扮的女孩子，毕塞科是白衫黑裤的男孩子。所有人看起来年龄都差不多——十六、七岁左右的外貌，但在中央大教堂可没法以外貌判断年龄。不过至少除了柯尔谢，另外两人都相当紧张。这种时候就只能交给我老好人的搭档了。

像是读取到我的思考一般，优吉欧瞟了我一眼，露出温柔笑容回答道。

「辛苦你们来这里了。我是见习骑士优吉欧，他是桐人。你们三位都已经吃过晚饭了吗？」

「是的。」

柯尔谢、哈特雅和毕塞科同时点了点头。

「这样呀。不过是蛋糕的话就没问题了呢。要桐人来讲的话，甜食似乎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喔。」

在优吉欧再次露出微笑准备转身回桌子时，毕塞科发出稍大的声音来。

「那个！」

「欸？什么事？」

「那个……关于这件事，柯尔谢说是骑士大人会做蛋糕分给我们吃……」

「嗯，没错喔。」

「那样的话……就不得不拒绝这件事了。我们清扫员是不能从骑士大人或神圣术师大人那里接受金钱或物品的。」

经看起来就无比正经的毕塞科这么一说，哈特雅失落地垂下眼睑，柯尔谢则是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优吉欧眨眨眼，以平稳的声音问道。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就是有这样的规矩。」

听到毕塞科的回复，优吉欧也只能闭起嘴来。没有办法……毕竟Under World人基本上不会自发做出打破规则的举动。只是这限制并没有想象中那样严格这件事，是我在这三年间的发现。我轻咳一声，迈步向前。

「啊—毕塞科君，我想你可以不必担心这件事啦。这次聚会并非只是单纯要给你们吃蛋糕，而是为了让你们试吃然后给出感想供我们参考。你大可以把这件事当做是工作的一环。」

我摆着尽可能认真的表情放出话来，毕塞科瞪大了眼睛，旁边的柯尔谢则小声喃喃道。

「我之前也是这么解释的啊。」

毕塞科干脆地接受了关于工作的解释，我们让三人坐成一排，摆上许多小盘和叉子。

跟优吉欧对视一眼，我揭开两个银锅盖。顿时，惊叹声少年少女们的嘴里冒出。

「这……这就是蛋糕吗！？」

最娇小的哈特雅首先发出感叹，毕塞科也紧接着开口。

「我还以为蛋糕是四方形的、看起来硬硬的褐色点心……」

「嘛，你们先试一口呗。」

至今为止的茶会都是拜托谢塔老师用神器《黑百合之剑》来切开蛋糕，最高祭司以心意力分到各自盘内，这次却是必须自己动手了。我拿着厨房内能找到最薄最锐利的刀架到奶油蛋糕正上方，集中精神后一口气切下去。

紧接着不断倾斜刀锋，把蛋糕分为六等份。虽说感觉要拿来当晚餐吃似乎大了些，但对于天命上限涨得最猛又吃得够多的年纪来说应该不在话下才对。我让刀刃滑入其中一块的底部，以心意之力为辅，慎重地抬起并盛到小碟子上。

远不及谢塔老师的技巧，但切得还算漂亮……我这样暗示自己，重复着同样的作业。把被切好的蛋糕摆放于众人面前，我开口道。

「要是有什么注意到的事情，不用客气说出来就好。」

三人严肃地点点头，同时拿起叉子，齐声说出「我开动了」。哈特雅毫不犹豫，柯尔谢定睛细看，毕塞科则是以稍有惶恐的态度各自把切出的一小块奶油蛋糕送入口中。

三秒后浮现在三人脸上的表情，在吃过我和优吉欧做出蛋糕的人之中最为坦率、明显，那是像幼小孩童般纯粹的感情。他们露出让看的人都不禁开心起来的满面笑容，发出赞叹之声，马上开始吃起第二口来。

奶油蛋糕只消数分钟便被消灭，三人喝过优吉欧泡的加奶红茶后，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最初开口的是毕塞科。

「非常……真的非常好吃。」

他脸上洋溢着与年龄相符的笑容，以不再僵硬的声音说出这句话后，又突然取回了认真的表情。

「以及，关于我发现的事情……唔唔……就是非常好吃这件事……」

紧接着，坐在一旁的柯尔谢便做出小声吐槽。

「你那只是说了同样内容的话两遍而已吧。」

「我的确就是这么想的，也没办法啊！」

「你就不能具体说说到底是什么地方好吃吗？」

「那柯尔谢来说不就好了嘛！」

「那个……」

正当我和优吉欧哑然地观望两人悄声开始拌嘴的情景，右边的哈特雅发出宛如呢喃的声音来。尽管只是勉强能听见的音量，柯尔谢和毕塞科却同时停下了嘴。

「你想说什么都说说看吧。」

像是被优吉欧的话语赋予了勇气，哈特雅继续道。

「那个，我也觉得真的非常美味。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柔软的蛋糕……不过……」

她停下来想了想，抬头盯向我——

「我吃过之后想起来了一件事。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好像吃过跟这个差不多美味的点心……」

「欸？」

我不禁探出身子。

「是、是怎样的点心？」

「真的是很久以前，所以我也记不太清楚……记得是在扫除大阶梯时，路过的副骑士长大人给过我一个差不多这么大的点心。」

她以拇指和食指比出大约两厘米的空隙。

「像这样……整体圆形只有中央凸起，形状像是掉下的肥皂泡一样，呈鲜艳的褐色，咬下去时硬硬的……」

「呼唔……？」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类似的点心，但我还是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味道是怎样的……？」

「我想想，似乎是……刚吃进去苦得吓了我一跳，但甜味和不可思议的芬芳马上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哈特雅说明到这里时，左边的毕塞科终于像无法忍耐般发出声音来。

「我都没在副骑士长大人那里收到过点心耶。」

「我也是。」

柯尔谢紧接着接过话头，哈特雅瞥过两人一眼微微鼓起了嘴。

「你们两个当时也不在场呀。」

看着三人不肯相让互相瞪眼的样子，优吉欧以平稳的语气问道。

「你们刚才说过不能从骑士那里接受金钱和物品，食物不属于那个范畴内吗？」

的确，哈特雅的叙述与那个规则产生了矛盾。回想起来，升降员似乎也说过自己有从骑士长那里拿到过红豆面包。

听过优吉欧的疑问，柯尔谢摇头道。

「不是的，虽然没有例外一说，但我想哈特雅从副骑士长大人那里拿到点心应该发生在这条规矩被定下以前。毕竟是因为清扫员和修道士的见习互相炫耀自己能从骑士大人那里拿到东西产生问题，才会立下这条规矩的。」

柯尔谢做完说明，哈特雅急忙补上一句。

「我可没有做过炫耀之类的举动喔！」

「呼—唔……」

我再次陷入沉吟。褐色，外形好似某国民RPG内会出现的史莱姆，食感很硬且又苦又甜……综合条件只能想到巧克力一说了。但迄今为止在Under World里，别提实际品尝，我应该连它的名字和外貌都从未听闻。那位副骑士长究竟是从哪弄来的呢。

「……你们说的副骑士长大人，是个怎样的人啊？」

听到我的问题，少年少女们——话是这么说，但搞不好比我和优吉欧还要年纪大得多——沉默数秒，随即以柯尔谢、哈特雅、毕塞科的顺序回答起来。

「那位大人的名字叫做法娜提欧·Synthesis·Two。」

「是位非常温柔的人，但最近似乎有些神经紧绷的样子。」

「还统帅着被称呼为《四旋剑》的四位正骑士。」

我在脑海中记忆着这些情报，并发出追问。

「该去哪里才能见着那位法娜提欧大人呢？」

「没有出差任务时，副骑士长大人基本都在五十二层的第二修炼场指导四旋剑的诸位。」

4

柯尔谢他们在消灭掉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后，心满意足地喝光了奶茶。

在三人帮助下收拾完残局，于大阶梯互道晚安，回到二十八层的房间，我和优吉欧在共用客厅一起傻站了好一会。

其中当然也有经历漫长一日所产生的疲倦，但与最高祭司和爱丽丝一起乘飞龙到《东之大门》——遭遇暗黑界的暗黑骑士并相互交谈这件事所产生的触动，尚且残留在脑海深处。

固然，关于暗黑界和居住于那里的暗黑界人、亚人的事情已经从Cardinal那里听过，但实际目睹那片黑如石炭的不毛大地，见到那拥有紫黑秀发的暗黑骑士，《最终负荷试验》所带来的威胁便伴随着现实感涌上心头。万一Administrator以神圣术修补的速度开始赶不上，东之大门最终崩坏，以万为单位的大军就会袭击向人界了。

目前应该在这间房间对面的2809号室陷入沉睡的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究竟是身负什么任务来到东之大门的呢。要是电影剧情，这里很大可能会是暗杀关键人物或制造破坏之类的剧情展开，让我实在很想去确认她是否真的在睡觉，但再怎么说最高祭司和整合骑士团都不会放任这种事情发生才对。

也许她真的是带着上司——来自暗黑将军的传令而来。再如何在意她明天会在茶会上说出什么，假如我们如果没让最高祭司满足也会面临被变成盘子，不对，花瓶的危险。

被命令做的《草莓翻倍奶油蛋糕》和《奶油翻倍芝士蛋糕》已经做好保存在低温储藏室内，但无论哪个都不过是已经出现过品种的强化版本。我倒是满心想端出原本预定在下周茶会首次披露的苹果派，遗憾的是最为关键的苹果还未送到厨房。从柯尔谢他们做出的感想中，我已经摸到开发新品蛋糕的头绪，却暂时没有时间付诸实践……

在呆立原地左思右想的当口，优吉欧碰地拍上我的肩膀。

「桐人，能做的事情我们都已经做了，今天就先休息吧。」

「啊啊……你说得对。我想想……明天是九点开始有谢塔老师的训练吧？」

优吉欧理所当然般点头肯定了我的疑问。

「明天又不是安息日，当然会有了。」

「能不能拜托她……让我们就休息一个上午啊……」

「昨天下午才刚刚请过假欸。再说，我们赶着今晚准备好蛋糕不就是为了明天训练不缺席吗？」

「话是这么说啦……」

像是要鼓励踌躇不决的我，优吉欧收紧了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柯尔谢他们不也那么盛赞桐人做出的蛋糕嘛。咱们就相信他们吧。」

「……嗯，没错。不过那不是我做的蛋糕，是我们做的啦。」

听见我的答复，搭档露出稍显羞赧的微笑。

回到寝室，换上代替睡衣使用的素麻上衣与短裤钻进床铺，猛烈的睡意随即一涌而上。

按理说Under World应该比现实世界要加速了一千倍以上，每晚却还是会照常觉得困这点让人不可思议。在这个世界已经生活整整三年，目前大脑——不，Fluct Light却尚未出现异常。感觉要出问题也会在回到现实世界时才发生，就算现在担心也无济于事……

放任思考开始消散，即将陷入睡梦的瞬间。

「桐人……桐人！」

耳边似乎传来这样的呼声，我近乎自动操纵般进行回答。

「明天再说啦……」

翻过身打算继续睡眠，声音却不肯消失。

「那就太迟了。稍微一点时间就好，听我说完。」

「嗯……在听在听，是说螃蟹有毒对吧……」

「真是的……」

伴随着抱怨声与布料挪动声，薄被子飞舞而起，又落回身上。

「……搞什么啊……？」

我边拼命睁开沉重眼睑，边翻身回另一侧。

于是近在身旁的黑发女性映入眼帘。

「………………呜喔啊！？」

困意眨眼之间便被吹到九霄云外，准备跳起来的我被女性迅速一把按住肩膀。

「别吵，会弄醒优吉欧的。」

「就、就算要我别吵，你到底是打哪来的哪位……」

我哑着嗓子发出质问，然后终于反应过来。这位妖艳美女正是贤者Cardinal的使魔，黑蜘蛛夏洛特化为人类的姿态。

「夏、夏洛特……小姐？你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我悄声问道，女性维持着横躺的姿势耸耸肩膀。

「干什么，当然是从Cardinal大人那里回来了啊。」

「啊、啊啊，有这回事来着……」

回想起来，总是潜伏在我身边的夏洛特的确在傍晚时留下一句「有在意的事情」就消去了踪影。要回来倒是没所谓——

「……就、就没有更稳妥的方式回来吗……为什么要变成人类模式啊？」

「还不是因为你不肯起来。比起那种事，Cardinal大人有重要的传言要我告诉你。」

夏洛特悄声放出话来，迅速地环顾四周。

「……虽然已经确认过这个房间内没有最高祭司的眼线，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夏洛特边念叨着，边拉起被子盖上两个人的头。

「System Call……Generate Umbra Element.」

流利的咏唱从口中冒出生成三个暗素，她轻声道。

「屏住呼吸。」

见我依言停止呼吸，咏唱便被继续。

「Form Element, Mist Shape.」

暗素被变为雾状，跟随夏洛特指尖的动作渗入被子并附着其上。

「可以了。」

「呼……」

我抬头看向带着暗淡紫色光辉的被子，问道。

「为什么要用暗素……？」

「这样做能够让布料吸收绝大部分的声音喔。」

「欸……」

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直到刚才为止还能听到的夜晚风声已经被完全隔绝。

「真是方便的术式，我会记着的。」

「要是吸入被变成雾的暗素天命可是会减少的，小心点。」

「……好的。」

那样的话就早点说明啊……我边在内心抱怨，边扯回话题。

「所以呢，Cardinal的传言是什么？」

「桐人，你还记得今天傍晚跟优吉欧说过关于最高祭司的话题吗？」

问题被用问题反问，我喃喃道。

「记得……好像是说至今为止虽然超级恐怖，但看见她又照顾雪织又帮助暗黑骑士的飞龙让印象有点改变了……之类的……」

「虽然没用《超级》这种奇怪的说法，但确实是那件事。」

夏洛特小声肯定，又把脸凑近了三厘米左右。不可思议的芳香飘来，我在脑内默念着「这个人的本体是蜘蛛」继续洗耳恭听。

「——最近……正确来讲是从七天前进行的首次茶会起，我就感觉到她语气和态度的微妙转变了。到现在才能实话实说，其实Cardinal大人和我那天都已经做好在那场茶会上与最高祭司战斗的觉悟，甚至连隔离你们和整合骑士们的转移术式都准备好了。」

「诶……是、是这样吗？」

「但是，事态却没有发展为战斗。别说战斗了，最高祭司不仅答应每周跟Cardinal进行对谈，甚至同意协力修补东之大门……这放在以前的她身上可是难以想象的反应。」

「唔—嗯……」

这么一说——最初在中央大教堂五十层谒见的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周身环绕着宛若寒冰般尖锐的气息，甚至让我紧张到难以呼吸。记得优吉欧在结束谒见后也表示过「没想到能让在诺兰高尔斯皇帝面前都面不改色的桐人瑟缩的，除了亚兹莉卡老师还另有其人」。

「我和优吉欧确实都有感觉她可能不像最初我们想的那样可怕……但是，人类不都是这样吗？不，包括夏洛特你在内，我是觉得会永远用同样态度对人的才算是少数派……」

「但唯有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是例外。」

以更为微弱的声音，夏洛特做出这般断言。

「你也听Cardinal大人说过吧？最高祭司在自己的灵魂内写入了控制这个世界的非人之物的意志。那时起，她像人类的部分就已经被一丝不留消除了……本应如此的。」

「那……最高祭司为什么没试图在上周的茶会杀掉Cardinal啊……」

「我和Cardinal大人也感到了同样的疑问，再加上今天发生的事……不取那暗黑骑士的性命，甚至允许她同行回这座塔，疑问已经变成了确信。因此，Cardinal大人冒着危险用自己的记忆与灵魂来做了检验。正确来说，是读取了存在于Cardinal大人之中的Administrator的记忆。」

「…………」

我连睡意已经完全消失这件事都没发现，屏住呼吸倾听夏洛特的叙述。

「就结果而言……Cardinal大人列出了一个假说。也就是或许你和优吉欧做出的蛋糕给Administrator的人格带来了某种影响……这件事。」

「蛋、蛋糕！？」

我忍不住大叫一声，又赶忙捂住嘴巴。幸好有塞进暗素的被子做遮挡，声音似乎没有外漏。我压下声音反问道。

「这、这是怎么回事……？就算蛋糕的确美味，但也只是点心而已啊。」

于是夏洛特像是在回味今天在茶会上吃过的芝士蛋糕一般，闭上眼睛轻声喃喃。

「就算以Cardinal大人的术式回溯，记忆也实在过于久远而导致似乎基本没法再次观看……Administrator尚处于名为奎涅拉的年幼少女时期时，她的母亲似乎偶尔会做给她吃。」

「你说做过……是指蛋糕？」

「没错。」

夏洛特颔首，我盯着那跟蜘蛛形态如出一辙的鲜红眼瞳啜嚅道。

「可是……最高祭司也好，Cardinal也罢，当时看起来都像是第一次吃到的感觉啊。」

「奎涅拉母亲做过的蛋糕似乎跟你做的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是不同种类。那是把扁平圆柱切为三角形，柔软且蓬松的蛋糕……Cardinal大人说记忆只到这里，至于颜色和味道就无法确认了。」

「…………意思是明明种类不同，仅凭奶油蛋糕或芝士蛋糕的味道，就能给最高祭司带去足以改变性格的影响……是这回事吗？」

「似乎就是这回事喔。」

「那么要是能完美再现出奎涅拉母亲当时做的蛋糕……让Administrator吃下的话，会发生什么？」

我战战兢兢地问道，夏洛特沉默数秒，轻轻左右摇动枕着枕头的脑袋。

「不知道。……不过。」

「……不过……？」

「必然会发生某种变化。只有这件事可以确定……Cardinal大人是这样说的。」

5

人界历381年4月18日，十一点三十分。

我和优吉欧一结束上午的修炼就立刻大跨步跑下大阶梯，回到二十八层。

在同楼层的共通浴场脱掉满是汗水的训练衫，用两分钟冲去汗水再换回平常的骑士服。再次跑下阶梯冲进位于十层的大食堂，穿过正在进食的修道士修女们来到厨房，草草向厨师长打了招呼就钻进深处的低温储存室。

从被冻素降温的架子上搬出两种蛋糕，放进专用的搬运箱内。由于没法抱着这玩意飞跑，只能尽可能以最快速度行走——正当我们准备前往阶梯时。

修道士们突然一起停下进餐开始窃窃私语，让我和优吉欧在食堂正中央停下了脚步。我们四处环顾试图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看向通往大阶梯的门扉，随即同时吓得缩起身体。

那里有一个正靠在大敞着的其中一扇门扉旁的纤细人影。淡紫长裙与白银长发，除了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并无他人。

「最高祭司大人……？」「是本人吗……？」 修道士和修女们轻声交头接耳，最终似乎是得出在这中央大教堂内——不、人界全国土内不可能有模仿最高祭司身姿的不敬之人的结论，他们齐刷刷站起身子，双手交叠与胸前深深低头，行起与骑士礼稍有不同的礼数。

最高祭司离开靠着的门扉，轻飘飘挥了挥右手。

「没事，大家都继续吃饭吧。桐人，优吉欧，快点来这边。」

命令既出，便无法一直傻站下去了。我们快步穿过食堂，来到最高祭司跟前。碍于双手还抱着白木搬运箱，我只得尽可能深深低头来代替骑士礼，随后战战兢兢地提出疑问。

「那个，最高祭司大人为什么会来这里？」

「什么为什么，我这不是来接你们了么。」

我盯着看支配者那起来没什么干劲的面庞愣神数秒，再次开口。

「但、但是，为什么最高祭司大人您会亲自……？」

「自然是因为能使用这个术式的，也就只有我和那小个子了呀。」

这么说着，Administrator穿着精美鞋子的足尖哒地轻踏地板。

随即，宽一米、高足有二米，发着白光的板子从她身旁的地板静静升起。待光点消散，便能看出那是扇拥有简洁装饰的门扉。这是贤者Cardinal邀请我们去图书室时也使用过的空间转移术。

在陷入硬直的我和优吉欧眼前，最高祭司打开门扉往内踏入一步。她微微回头——。

「要跟来吗，还是不要？不要也无所谓，但八……不，七分四十秒内没能到达九十五层的话，我就把你们变成砂糖壶喔。」

「要、要去的要去的！」

我大叫着踩进去，优吉欧也紧随身后。按照计算，我们应该能在预定谈话开始的时间三十秒前到达会场，但要是出现任何细微意外就绝对会迟到。更何况，浪费最高祭司猊下亲自前来迎接的一番好意要更让人恐惧。

门在优吉欧身后自动掩上，周围只被黑暗包围一瞬，前方便出现新的门扉。门后便是九十五层《晓星望楼》，被柔和日光撒满的空中庭院早已摆放好纯白长桌与十张椅子，其中几位与会者已然就坐。

随着Administrator靠近，原本坐着的人一齐起身。

身穿青色骑士服的爱丽丝，换上浓灰色骑士服的谢塔老师。两人皆长剑佩腰，但没有装备铠甲。

在谢塔老师身旁，有一位全副武装的整合骑士。身披银色铠甲，其下为深紫色骑士服，头部则由于带着有不知是鹫还是鹰装饰的全覆盖型头盔而看不见样貌。

这是谁啊……正当我暗自寻思，第四名骑士跟随在身着围裙装的升降员后方，从连结下层的螺旋楼梯处现出身影。

漆黑铠甲与紫黑色披肩。由于没有装备头盔，浅黑色肌肤与黑色发丝便裸露在外边。那是来自暗黑界的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

利皮雅登上台阶后便站定身形，按顺序看向三名骑士，轻轻行礼。尽管没有带剑，她身上放出的气场却不输给整合骑士们。堂堂正正地走近长桌，戴鹰头盔的骑士无言示意她坐去对面的席位——那是平时属于Cardinal的座位。

利皮雅走至席位前便不再移动，Administrator也开始迈步。她踏着让人感觉不到重力的步伐横穿过大理石地面来到上端坐席，轻飘飘地就座，同时挥手给出让骑士们也落座的指示。

我和优吉欧对视一眼，来到平常坐的位置就座。这样一来共十张椅子就坐满了八张。

今天应该这样就算全员到齐了吧……当我冒出这般想法，后面的《任意门》再次开启，身穿长袍、头戴博士帽的女孩子从中走出。是贤者Cardinal。

与此同时，小小的黑蜘蛛从我头上跳出，在空中碰！地炸出烟雾，变身为大姐姐模式。

Cardinal这次坐到了最高祭司右手边的椅子上。只要伸出手就能触碰到对方——也就是术式的必中距离。万一演变成战斗时必须得立刻干预才行！尽管有此打算，我的位置却在Cardinal右边（谢塔老师）的右边（夏洛特）的右边，距离稍微有点远了。

Cardinal对面，即Administrator左侧坐着姓名不详的鹰头盔骑士，因此我试图向爱丽丝使眼色发送不知道能否传达的「万一发生什么就拜托了！」的信号。

既然能坐在整合骑士排名第三的爱丽丝的上座，说明鹰头盔应该是排名第二或第一的骑士。排名第一的应该是骑士长贝尔库利·Synthesis·One，那么这位骑士搞不好就是昨晚柯尔谢他们提起过的……

「那么，我们开始吧。」

Administrator一声令下，爱丽丝和升降员分别给上半桌和下半桌倒上茶水。每次蛋糕出场的时机总是等谈话告一段落时，我和优吉欧抱着的搬运箱已经暂且放到了一旁的手推车上。箱中塞满了冻素所生成的冰块，因此并不需要担心天命会减少。

当除鹰头盔的骑士以外的人都喝下一口茶水，Administrator率先开启话题。

「于是呢？暗黑骑士小利皮雅，你飞来人界究竟要做什么？」

就算听见暗黑骑士这个词也没有人做出惊讶反应。整合骑士们想必事前就早已被告知，夏洛特肯定也已经跟Cardinal说过这件事。升降员也许算是刚知道右边坐着的人是暗黑界人，她却从容自若地给希拉鲁风味的红茶添着砂糖。

我和优吉欧却是如坐针毡。

昨天在东之大门首次见面报上姓名时，暗黑骑士利皮雅表示她乃是带着主人之命令前来。

所谓命令似乎并非暗杀或是搞破坏，但既然利皮雅之主是《暗黑将军》，是暗黑界的大人物，那这件事无论怎么想都没法安稳收场。为什么会是暗黑将军啊……最糟情况下，暗黑界那边甚至有可能不等东之大门完全崩坏就发起宣战布告。

我吞咽着唾沫等待回答，利皮雅轻轻将茶杯放回碟内，挺直了背脊。

「——最高祭司殿下，首先请允许我对昨日您治愈我的飞龙澪悬，并分与它水和食粮的行动献上谢意。今日清晨我去观望过状况，它看起来已经完全取回了精力。」

「那是当然，老练的饲养员可是好好地照看过它一番喔。」

闻言，利皮雅默默低头行礼，然后重新端坐。她微微清嗓，像是下定决心一般——

「在此，我将向最高祭司殿下、以及整合骑士诸位传达我主毕克苏尔·乌鲁·沙斯特之意。——暗黑将军沙斯特，及商工公会头领琏吉尔·吉拉·斯科，联名希望向统领人界的公理教会申请和平交涉。」

下午六点二十分。

回到房间的我和优吉欧累得筋疲力尽，连换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把自己砸进沙发，挨着彼此的肩头暂时放空了好一会儿。

之所以累成这样，是因为在下午两点茶会结束后又被谢塔老师结结实实锻炼了四小时。由于谈话发生前所未有的纠纷状况，我还满心以为下午的训练能被网开一面，要谢塔老师来讲却是「一码归一码」。

暗黑骑士利皮雅带来的信息是令人惊愕的《和平》，导致产生纠纷的原因却是鹰头盔的骑士。正如我所预想，那人正是整合骑士第二位，法娜提欧·Synthesis·Two小姐——很久之前曾给过哈特雅谜之点心的副骑士长——她不知为何燃起了对暗黑将军沙斯特的敌忾之心，以一口咬定「绝不可能做什么和睦交涉！」的气势险些拔剑。

我在内心慌作一团时察觉最高祭司看向这边的视线，鼓足勇气站起身来。勉强承受着法娜提欧副骑士长朝向这边的杀气，我先是揭开草莓翻倍奶油蛋糕的盖子，按规矩请谢塔老师进行十等分后盛到每个人面前后，最高祭司开口了。

——小法娜提欧，不脱掉头盔是没法进食的哦。你不要的话我可就吃掉了。

「……哎呀哎呀……副骑士长殿下愿意吃掉蛋糕真是太好了……」

我一边回想起法娜提欧那实际上身为女性的英气容貌边自言自语，靠在右肩的优吉欧也深深点头。

「就是啊……听桐人的话把放有最大最水灵那颗草莓的一块分给副骑士长真是做对了。」

「那颗草莓可是连厨师长都表示『一千颗内都不一定出一颗』的好家伙啊。我还提心吊胆怕最高祭司觉得不满然后说想要那一块蛋糕呢。」

「哈哈，再怎么说也不会……不，我的确感觉她有在死死盯着那块……」

优吉欧喃喃道，任由脑袋从我肩头滑向胸口，最终枕到大腿上。因为眼帘直接被瞌上，我还以为他要打算就这样入睡，搭档却再次开口。

「……桐人你说，会实现吗？跟暗黑界的……和平。」

我在脑海中细细咀嚼着这道轻微的呢喃声。

要回避与暗黑界的最终决战，即《最终负荷实验》。那是我被Cardinal和Administrator所赋予的最终任务。

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与我共乘飞龙雪织时，曾对我说过。

——像让我和Cardinal休战一样，找到阻拦暗黑界入侵的方法吧。整合骑士的存在理由有二……第一个是消灭Cardinal，第二个则是击退暗黑的军队。只要把这两个理由都消除掉，就没有必要再增添更多的整合骑士了。

说实话，现在的我并没有足以直接动摇暗黑军的战斗能力。无论是剑术还是神圣术技巧，皆远远不及上位的骑士们。因此，利皮雅说的话也给我带来一丝希望——然而问题在于，在那据说统治暗黑领域的《暗黑界十侯》之中，祈求和平的却只有仅仅两人。其余八人都垂涎静待东之大门崩坏，《暗黑术师公会》的首领更是哪怕天翻地覆都不会同意和平交涉吧……利皮雅带来的情报便是如此。一路追踪她与飞龙到东之大门，宛如石像鬼的带翼怪物就是暗黑术师们为了暗杀利皮雅所派出的。

换言之，想要切实进行和平交涉，暗黑将军与商工公会头领必须先解决暗黑界那边主战派的问题。然而要说服想必相当困难，武力排除更是难上加难。因此，希望能够借助公理教会的力量——在谈话中吃完两块蛋糕的暗黑骑士利皮雅·赞凯尔低头提出了如上请求。

「唔……嗯……」

我左手拨弄着优吉欧柔软的卷发，发出低吟。

「只听利皮雅小姐的叙述，难度（hard）……不对，阻碍可是多得能堆成山了。不过，嘛，我觉得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啦。」

闻言，优吉欧睁开眼睑。祖母绿的眸子眨了眨，露出平稳的微笑。

「嗯，我也觉得。你想啊……我们仅仅三年前还在露莉德南边的森林当伐木人呢。现在却已经来到央都的中央大教堂，每天修炼剑术与术式……别提这个，每周甚至还得给人界最伟大的最高祭司大人做蛋糕吃。这种事情，告诉露莉德村里任何一个人他们都不会相信的。」

他抬起左手，握住我正在抚摸他头部的手，再次闭上眼睛——

「所以啊，只要我们齐心协力，肯定能做到的。无论是与暗黑界缔结和平，还是取回原本的爱丽丝……以及，取回桐人的记忆也是。」

这般断言后，优吉欧把左手搭回自己腹部。

最终，安静的呼吸声传入耳畔。晚餐时间已经近在眼前，不过今天就稍晚点去好了。

继续轻抚着搭档的脑袋，我把视线投向窗外。明天要做的事情也堆积如山。苹果应该已经被送到大厨房，不仅得开始为下个安息日准备苹果派的试做，还得找副骑士长殿下详细问问看那谜之褐色点心才行。暗黑骑士利皮雅在品尝奶油蛋糕和芝士蛋糕时，也说过与暗黑界的什么点心有点相似一类的话。虽然她暂时会留在中央大教堂一段时间，但情报还是尽早收集为好。

「话说回来……为什么我来到异世界却在努力做蛋糕啊……」

我夹杂着叹息喃喃自语道，暗自做起哪天回到现实世界后，给亚丝娜或直叶也做个蛋糕吃的打算。

6

西历2026年7月4日，下午两点三十分。

位于美利坚合众国马里兰州米德堡的美国国家安全局本部其中一个房间内，两名男性正进行着交谈。

「关于Glowgen Defense Systems（译注：即格罗金防卫系统，美国民间军事公司）申请想要延期《A.L.I.C.E.夺取作战》的事情……得知理由了吗？」

「啊啊。最开始找来各种理由想要蒙混过关，后来掐着窗口的资深分析员的脖子逼他说出来了。似乎是因为他们的作战执行人兼CTO，加百列·米勒，在海鲜餐厅吃到蟹肉饼之后倒下入院了。」

「蟹肉饼？怎么吃那种东西都能被放倒？」

「谁知道。也许是混入了有毒的螃蟹吧。」

（全文完）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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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赛鲁卡！」

以满溢出情感的声音呼唤完这个名字，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就像一阵风般跑了起来。

戴着的蓝色帽子输给风压而飞走，长长的辫子不停随风翻飞。我迅速抓住那顶帽子，急忙追上爱丽丝。

同行的亚丝娜与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他的部下机士罗兰涅·阿拉贝鲁与丝缇卡·休特里涅也跟在正后方。爱丽丝短短几秒就跑上平缓的绿色斜坡──设置在中央圣堂八十楼「云上庭园」中央的人工山丘，在快到顶端的地方停下脚步。

平坦的顶端有一棵古老的阔叶树往外开枝散叶。虽然没有开花，但我直觉那是一棵金木樨树。

很久很久以前──主观时间是两年前，Underworld时间是两百年前跟尤吉欧一起踏入这个第八十层时，山丘上就有一棵金木樨树存在了。但那不是真正的树，是整合骑士爱丽丝的神器「金木樨之剑」为了吸收神圣力所改变的模样。

那把剑现在为了打开「云上庭园」的大门而插在解锁装置内。所以眼前长在山丘上的金木樨树应该是异界战争后重新种植上去的真正树木……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赛鲁卡。」

再次发出极细微声音的爱丽丝，踩着僵硬的脚步进入树荫底下。

她前进的方向，有一名少女像是被金木樨树守护着一样跪坐在树下。

少女头上披着白色头纱，身穿同色的祭衣。闭上眼睛的脸与放置在大腿上的手都跟雪花石膏一样白。那是感觉不到生气的冰冷质感。但以石像来说造型又太过精致了。那是真正的人类受到石化──亦即Deep freeze术式的结果。

我认得少女的脸庞也知道她的姓名。虽然模样比记忆中成长了一些，但她绝对是爱丽丝的妹妹赛鲁卡·滋贝鲁库不会错了。

原本赛鲁卡应该在人界最北方的卢利特村担任实习修女，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在中央圣堂遭到石化冻结的详细经过，但大约两个月前在RATH六本木分公司从漫长昏睡当中醒过来的我，好像对当时在现场的爱丽丝这么宣告。

──你的妹妹赛鲁卡选择了处于Deep freeze状态来等待你回去。现在依然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那座山丘上沉睡着。

我没有赛鲁卡被冻结在这里时的记忆，也不记得曾经跟爱丽丝宣告过这件事，但爱丽丝、亚丝娜跟我就凭着这句话回到Underworld，在耶欧莱茵等人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个地方。

穿着机士团蓝色制服的爱丽丝，在沉睡的赛鲁卡面前跪下后，静静地用自己的手触碰妹妹的双手。但是石化冻结完全没有因此而解冻的模样。

「赛鲁卡…………」

亚丝娜也跪到挤出细微声音的爱丽丝旁边，把手放到她颤抖的背上。我也想尽快将赛鲁卡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但是解除Deep freeze应该需要专门的术式。我当然不知道这个术式，应该说大概只有公理教会的元老长裘迪鲁金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知道吧。

为了寻求线索而移动视线，就看到左右两边距离大约一公尺处的地方，有两名女性像是要守护赛鲁卡般站在那里。

从质感来看，似乎同样遭到石化冻结。两者都穿着长及地面的长袍，双手放在插于地面的长剑柄头。身上虽然没有装备铠甲，但长袍的围裙部分绣着怀念的十字圆纹章，所以一定是骑士吧。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六岁左右吗……当我看出这些情报的时候。

「咦？」

从我口中发出喘息般的声音。

仔细凝视右边女性的脸庞，再紧盯着左边女性的脸庞不放，接着再度望着右边的女性。

虽然外表的年龄跟我的记忆完全不同，但从这样的容貌与氛围来看，她们说不定是──

我宛若被弹开一样回过头，看向有所顾忌般站在远方的机士团长与两名机士，然后对他们招手。

「那……那个……丝缇卡和罗兰涅，你们能来一下吗？」

两个人虽然同时眨了眨眼，不过立刻异口同声地表示「好的！」。

让率先爬上斜坡的丝缇卡站到左边的女性骑士旁边。接着让罗兰涅站到右边的女性骑士旁边，然后仔细地比对。

好像。丝缇卡她们再年长个十岁的话，长相就跟这两个骑士一模一样了吧。然后丝缇卡与罗兰涅又跟七代之前的祖先极为相似。

如此一来──这就表示，这两名女性骑士……

「不会是……罗妮耶还有缇洁吧……？」

最先对我茫然呢喃的发言有所反应的是两名少女机士。

「咦咦！」

「不会吧！」

尖声这么叫完，就以单脚为主轴迅速转身，往上看着比自己高一些的骑士。

下一刻，跪在赛鲁卡前面的爱丽丝与亚丝娜也迅速转头。首先看了一下我的脸后才站起身子，爱丽丝凝视左边，亚丝娜则凝视右边的骑士。

一会儿后，亚丝娜把双手按在嘴角，同时以沙哑的声音表示：

「真……真的是罗妮耶小姐。这边是缇洁小姐……但是为什么……」

我也同样有难以置信的心情。因为我原本一直认为罗妮耶与缇洁在异界战争后就结婚生子，然后将孩子培育成伟大的骑士，度过数十年幸福的人生后才回到LightCube Cluster。不过两个人好几代后的子孙罗兰涅与丝缇卡就在眼前，所以生下孩子是绝对不会错了。

但之后的事情就完全不清楚了。也可能生产后年纪轻轻就遭到石化冻结。但那样的话，两个人就是选择了跟刚出生的小孩子永别，实在不认为那么温柔的两个人会强迫自己的骨肉面对那样的命运。

如此一来，罗妮耶与缇洁就不是自愿在这里遭到石化喽？这样的话，两百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我一边因为两人的摇光尚未消灭感到高兴，一边抱持着同等巨大的疑问而说不出话来呆立在现场时，爱丽丝突然走向我，紧紧抓住我的左肩。

「桐人，你的心念没办法解除赛鲁卡、罗妮耶和缇洁的石化吗？」

「咦……咦咦！」

不由得一瞬间感到哑然，然后才认真思考起可能性。但是──

「……我不会说绝对不可能……但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用正确的术式来解除。把雨缘跟泷刳变回蛋时，单纯只要想着时间倒转就可以了。但我不知道要把受到Deep freeze术式的人复原该想些什么才好。随便使用心念，要是出现没有成功解除的部分……」

当我说到这里时，爱丽丝就用离开肩膀的手挡住我的嘴。

「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下去……但是，我也不知道解除Deep freeze的术式……」

黯然如此宣告的爱丽丝把手从我的嘴上移开，接着看向低调站在后方的年轻机士团长。

「耶欧莱茵，你知道吗？」

答案果然不出我所料。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曾经在文献里看到过Deep freeze术式……今天还是首次见到实际遭到冻结的人。」

「……这样啊……」

爱丽丝伏下睫毛，亚丝娜则再把右手放到她背上。

「别担心啦，爱丽丝。桐人不是说了赛鲁卡小姐在这里等待爱丽丝吗？没有解除石化的方法，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虽然很想点头表示「一点都没错」，但相关场景的记忆一丁点都没有留下。假如对爱丽丝这么说的是那个叫什么星王的，那么应该在现场准备解除石化的卷轴或者药物之类的东西吧。

真是的，星王那个家伙……在内心反覆着不知道是第几遍的抱怨，同时我也走向爱丽丝。

「爱丽丝，我们先往前看看吧。上面的楼层说不定准备了解除石化的术式或者道具。」

「…………说得也是。」

点头的爱丽丝弯腰再次轻轻摸了一下赛鲁卡的头，然后将视线集中在金木樨树的后方。

从山丘另一边走下去的前方，耸立着一座跟背后那扇一模一样的大门。它的后面应该有通往第八十一层的楼梯，但不知道为什么没什么印象。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就知道理由了。

我跟尤吉欧在前往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居住的圣堂最上层时，在这座云上庭园与整合骑士爱丽丝发生战斗。在爱丽丝流丽的剑技攻击下，我们瞬间就被逼到墙边，虽然在那个时候发动起死回生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但威力失控将中央圣堂的外墙开了一个大洞，我跟爱丽丝也从那里被轰飞到外面去。

好不容易说服挣扎并且喊着「放手，我宁愿掉下去」的骑士大人，从外墙爬回塔里面，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在第八十层的别离，严格说起来就是我跟尤吉欧漫长旅途的终点了。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掉下去……或者三个人一起掉下去的话，说不定……

我甩开刹那间的想像，对着众人说道：

「我去回收解锁装置的剑，稍等我一下。」

「桐人大人，像这种杂务就由我们……」

我以右手打断话说到这里的丝缇卡。

「在现实世界，让女孩子拿狗屎重的东西是等同违反禁忌目录的重罪喔。」

虽然试着开了不习惯的玩笑，但丝缇卡与罗兰涅只是不停眨着眼睛。而且亚丝娜还一脸严肃地进行追击。

「在女孩子面前说狗……也是重罪喔，桐人。」

「失……失礼了。」

正当我缩起脖子，为了从山丘跑回去而踏出一步时。

「喀叽！」的沉重金属声响彻整座密闭的庭院。

是进入这里时也听过的解锁声。但我低头看着的大门依然是敞开状态。这就表示──

以最高速度回头的同时，爱丽丝就低声叫着：

「桐人，里面的大门！」

急忙冲刺到金木樨树前面，从树干的阴影底下低头看着庭园的南侧。平缓斜坡的正下方，架在小河上的桥前方那扇大门正缓缓地打开。

有动静的只有从我们这边看来是左侧的门。虽说门后方应该不是什么庞大的集团，但目前我、亚丝娜跟爱丽丝手边都没有剑。就算紧要关头可以用心念力把剑从解锁装置抽出来一路拉到手边，但恐怕会有遭到北圣托利亚卫士厅的心念计检测出来的危险。

如果是不妙的对手就立刻逃走。

我这么对自己说，同时瞪着慢慢打开的门缝。

最后门完全静止。它并非整个打开，缝隙的宽度不到五十公分。从那里从容走进来的是身高跟丝缇卡她们差不多，年纪看起来也相仿的──女孩子。

切齐肩膀上方的头发，有着鸟类羽毛般形状的发夹。稳重的蓝色洋装上加着纯白围裙，双手提着的应该是藤篮吧。身上没有携带武器。

少女略为低着头前进了几步，结果后方有一个茶色块状物迅速跑了过来。因为耳朵很长，原本以为是兔子，但体型较接近老鼠，全长大约有三十公分。

一人一兽在从大门延伸过来的路上走着，走过小桥后离开从该处分为左右两条的道路开始笔直爬上山丘。几秒钟后，先是兔鼠注意到在顶端的我们，于是发出尖锐的「啾噜！」叫声。

听见叫声的少女抬起头，轻轻歪了一下脖子后整个瞪大双眼。

突然开始一直线跑上山丘。脚数次被草绊到，每次也都因此而失去平衡，我终于忍不住想要大叫「不用跑没关系！」，但目前似乎也不是适合这么做的状况。幸好少女没有跌倒就抵达山丘顶端，调整了一下呼吸之后，面向金木樨树下的我、亚丝娜以及爱丽丝。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自己曾经见过这名少女。

这名少女被称为「升降员」，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统治的时代，独自运行着我们刚才使用过的升降盘。但是真的可能有这种事吗？我跟尤吉欧与她相遇时，她就表示过已经持续同样的工作长达一百七十年了，现在又经过两百年的岁月。合计超过三百年以上……根据推测，「灵魂的寿命」大约是一百五十年，三百年可是长达两倍的漫长时间。

「那个……你……」

当我准备开口询问「真的是那个升降员本人吗」的时候。

少女就在整个瞪大深蓝色眼睛的情况下，以跟我记忆中完全相同的那种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桐人大人……爱丽丝大人……亚丝娜大人。」

眼睛角落累积着小小水滴。水滴微微震动并且轻轻滴落，最后被围裙吸收。

但少女之后就没有表露更多的感情，把藤篮放在脚边后将双手放到身前并拢，然后深深低下头来。

「欢迎回来。」

沉静但带着深厚感情的声音，跟兔鼠「啾噜噜！」的叫声重叠在一起。

（插图007）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二章

茶色小动物的正式种名是「长耳湿鼠」，名字好像是叫做「纳兹」。

纳兹这时候坐在罗兰涅的大腿上，津津有味地咬着胡桃般的树果。在升降员准备的垫子上围成圆圈坐下后，老鼠在众人面前转了一圈才选择罗兰涅究竟是不是偶然呢……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啜着刚泡好的咖啡尔茶。

不可思议的是，升降员除了从篮子里取出能够让十个人轻松坐下的垫子之外，还拿出了八个杯子。简直就像知道我们今天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一样，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看见我跟亚丝娜、爱丽丝后眼角还会泛泪呢？

虽然有许多想问的事情，不过升降员在我们的杯子内倒入咖啡尔茶后就站起来，到赛鲁卡、罗妮耶与缇洁的地方去了。她以束起不可思议毛色的大型刷子仔细地把三个石化人像上的尘埃扫掉。

现在想起来，被放在树下长达两百年的话，不可能只是累积尘埃就算了。赛鲁卡她们之所以没有被藤蔓与青苔覆盖，应该是升降员定期来清扫的关系吧……不过，两百年真的太久了。

「我……」

双手包住咖啡尔茶茶杯的亚丝娜，边看着站在稍远处工作的升降员边呢喃着：

「虽然只有跟那个女孩子打过几次招呼的记忆，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有很怀念的感觉。」

说完就移动视线，把手伸向仰躺在旁边罗兰涅大腿上的纳兹，轻轻抚摸起它的脖子附近。

「而且这孩子也……」

老实说，我也被跟亚丝娜完全相同的感慨袭击。我甚至还觉得升降员应该有其他的名字。

「……爱丽丝也认识那个女孩子吧？」

我一这么问，骑士就轻点了一下头。

「嗯，住在中央圣堂时，隔几天就要搭乘一次她的升降盘，向她道谢时经常会给她一些零食。不过……氛围跟我印象中的升降员有点不一样了。」

「唔……耶欧莱茵呢？」

刚如此呼叫的瞬间，以端正姿势在我面前跪坐的机士团长就迅速抬起低下的头。

在遮住上半部脸庞的白色皮革面具底下，绿色眼睛眨了好几次之后──

「抱歉……我没仔细听。」

「不会啦，我才不应该突然提问。那么耶欧莱茵认识那个女孩子吗？」

「不，怎么可能呢。」

很干脆地摇了摇头后，就脱下戴着的骑士团帽子放在腿上。从并排于墙壁上部的窗户照射下来的日光，让他的亚麻色卷发闪闪发亮。

「我甚至不知道中央圣堂的封印楼层还有活人居住。说起来……她是如何入手水和食物的呢？」

「……听你这么一说……」

就算有大量的存粮，经过两百年的话水与食材的天命应该都耗尽了。但这种事情在我脑袋里各种累积起来的问题当中其实优先度根本排不上前几名。

以咖啡尔茶按耐焦燥的心情等待了十分钟，完成工作的升降员回来之后，就跪坐在垫子边缘并且说道：

「各位，要不要再来杯咖啡尔茶呢？」

在我回答「不用了」之前，丝缇卡就举起左手。

「啊，那我再来一杯！这种咖啡尔茶真的很好喝！」

「喂，丝缇。你太厚脸皮了。」

罗兰涅立刻出声指责，丝缇卡则是咧嘴笑着表示：

「嘴里这么说，但罗兰也是刚喝一口就露出『爆好喝！』的表情啊。」

「等……我才不会那样说话哩！」

听见两人高速的争执，感觉升降员的嘴角似乎出现一闪即逝的淡淡微笑。

但是笑容瞬间消失，她再次以冷静的声音说道：

「这种咖啡尔茶是经过星王妃大人不断改良品种后完成的『夕暮月』。就我所知，全地底世界只有这个地方有栽培。」

「这个地方指的是云上庭园吗？」

丝缇卡环视着周围并这么问道，结果升降员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第九十五层。」

「……『晓星望楼』……」

这么呢喃的是爱丽丝。我也记得这个楼层名。在总共有一百层楼的中央圣堂里，那里是唯一没有外墙的楼层。没有那个地方的话，从这一层掉落的爱丽丝跟我就无法回到塔里面了。

但是就我来说，升降员所说的「星王妃大人不断改良品种」比第九十五层的事情更令人在意。我稍微瞄了亚丝娜一眼，但是她本人完全没有抱持着疑惑的模样，只是喝了一口咖啡尔茶并且对升降员露出微笑。

「真的很好喝。『夕暮月』这个名字也很优美。」

「……星王妃大人表示名称是来自现实世界很久以前创作出来的短歌。」

她倒是很自然就说出「短歌」这个词了呢，我才刚感到不可思议，亚丝娜就点头回答：

「我就在想会不会是这样……桐人啊。」

「什……什么事？」

「看来只能承认了。」

「承……承认什么？」

「我是星王妃，然后桐人是星王这件事。」

「…………」

回过神来才发现不只有耶欧莱茵、丝缇卡与罗兰涅，连爱丽丝与升降员都一脸认真地盯着我看。唯一看起来没有兴趣的就只有躺在罗兰涅腿上的纳兹。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刚才的对话会让你这么认为……？」

还想继续挣扎的我如此问完，亚丝娜就稍微挺起背杆开口吟出：

「夕暮月夜兮　天晓黯淡晨曦间　朝影之所如　吾身不觉化稀薄　所以唯因思汝故。」

所有人发出「哦哦」的声音并且拍手，亚丝娜就以有点害羞的模样继续说道：

「这虽然收录在万叶集第十一卷里，不过是首创作者不明而且不怎么有名的和歌。但是我很喜欢，从以前就一直记在脑袋里头。」

「……也就是说，除了亚丝娜以外，很难有人以那首短歌的初句来当咖啡尔茶的品种名吗……」

依序看了一下用力点头的亚丝娜与仔细聆听的其他人后，我便开口说：

「知道了，我承认吧。直到三十年前都还治理着Underworld的星王，好像就是我。」

下一个瞬间，丝缇卡与罗兰涅便露出灿烂笑容，耶欧莱茵就像是要表示「终于肯承认了吗」一般耸了耸肩。但是──

「……话先说在前面，就算承认也不代表我跟亚丝娜的记忆已经恢复了。所以说，那个……」

我看向升降员并且询问：

「……抱歉，除了升降员外，你应该有其他的名字吧……？」

结果少女简直就像预测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一样端正坐姿，接着报上姓名。

「是的。我的名字叫做艾莉。」

下一刻，感觉耶欧莱茵的肩膀似乎震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有说，所以我把视线移回少女的脸上，呢喃着对方刚才告诉我的名字。

「艾莉……」

明明是记忆里没有的名字，却给人只有这个选项的熟悉感。在嘴里重复了一遍之后，我再次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不像赛鲁卡她们一样被冻结起来呢……？」

「那是因为我希望能够这样。」

艾莉立刻这么回答，接着稍微喝了一口咖啡尔茶才静静地诉说起来。

──人界统一会议直属神圣术师团的第二代团长赛鲁卡·滋贝鲁库大人与整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大人以及同样是整合骑士的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大人是在人界历四百四十一年……统一会议发足六十年后的时候在此进入漫长的睡眠。

那一年决定解散历史悠久的整合骑士团，然后新设改变一个字的整合机士团。诸位骑士可以选择移籍到新的机士团、辞任过自由的生活，或者在自己的意志下接受Deep freeze术式。

但是率先希望受到石化冻结的不是骑士而是术师团长赛鲁卡大人。原本花费数十年时间解析、复活Deep freeze术式的就是初代术师团长阿优哈·芙莉亚大人以及之后继承她位子的赛鲁卡大人，所以星王大人与星王妃大人也只能认可。然后罗妮耶大人与缇洁大人也表示小孩子都已长大成人，赛鲁卡大人独自长眠实在太寂寞了，所以才会三个人一起接受冻结。

诸位骑士大人里面有人移籍到机士团，也有人选择新的生活方式，不过最多的还是希望受到冻结。过了一段时间，人界历四百七十五年时，陪伴在两位陛下身边最久的法那提欧大人进入长眠……再过三年后星王大人与星王妃大人也把所有权限移交给人界统一会议然后退位。

接下来的事情，那边的诸位机士大人应该也清楚吧。人界历四百八十年，人界统一会议改名为星界统一会议，人界历也改为星界历。同一年，中央圣堂八十楼以上受到完全封印，除了两位陛下跟我还有纳兹之外就没有人可以进入。

星王大人与星王妃接下来就过着安稳的日子，最后两个人也进入长眠……星界历五百五十年，在我眼前被光包围并且消失了。我遵照嘱咐，将两位陛下离开地底世界以及星王大人留下来的遗嘱传达给星界统一会议知道，之后的三十年就一直守着这个地方。一切全是为了将来主人回到这里的时候。

「……爱丽丝大人、亚丝娜大人、桐人大人。再次说声……欢迎回来。」

用这句话为漫长的说明做出总结后，艾莉把双手叠到跪坐着的大腿上，然后深深低下头。

亚丝娜突然间迅速起身。绕过放在垫子中央帮咖啡尔茶茶壶加热用的火架子，然后在艾莉面前双膝着地。接着趁势伸出双手，用力把少女纤细的身体抱入怀中。

「抱歉……真的很抱歉，艾莉小姐。你一定很寂寞吧……独自在这里守了三十年……」

我拼命压抑下想跟亚丝娜做出同样动作的冲动，同时准备在内心深处咒骂给艾莉如此严苛任务的星王，也就是过去的自己。但是在我开骂之前──

「别这么说，亚丝娜大人。我刚才也说过了……一切全是我强烈这么要求。」

艾莉静静把手放到亚丝娜背上，同时以平稳的声音这么回答。

「两位陛下也对我说可以在圣堂内喜欢的地点长眠，但这样将无法对应紧急事态，最重要的是当桐人大人、亚丝娜大人以及爱丽丝大人回归时，就没有人可以迎接你们了。」

「哪需要什么迎接……！」

面对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亚丝娜，艾莉温柔地把她的双肩推回去。

「亚丝娜大人。我能够替亚丝娜大人与桐人大人服务真的非常非常幸福。二位实现了我的梦想……所以留下来守护这里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事，绝对不会感到寂寞。因为还有罗妮耶大人交给我的纳兹一直陪着我啊。」

从艾莉的嘴里说出名字的瞬间，原本在罗兰涅大腿上打瞌睡的纳兹就抬起脸发出「啾噜噜」的叫声。

那像是要表示「一点都没错」的叫声，让丝缇卡她们发出轻笑。这时亚丝娜似乎也冷静下来，只见她轻轻点头后就放开绕过艾莉背后的双手。但是没有回到我身边，直接贴在艾莉左侧坐了下来。

在空气稍微放松了一些的时间点──

保持着沉默的耶欧莱茵就以有些紧张的声音问道：

「抱歉，我想请问一下。您不会是……整合骑士团第一机龙工厂的初代工厂长艾莉·托鲁姆大人吧……？」

我稍微花了一点时间才意会到他指的是工厂。

机龙工厂应该是指制造罗兰涅他们乘坐的战斗机的工厂吧。艾莉是那里的初代工厂长？托鲁姆是她的姓氏吗？

而且现在想起来，艾莉两百年前应该跟尤吉欧交谈过。虽然戴着面具，但是看见脸庞、头发以及声音都跟尤吉欧极为相似的耶欧莱茵，也跟爱丽丝不一样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说起来这也算是颇为不可思议的一件事。

吞了一大口口水等待着，艾莉就浮现有些腼腆的表情并且点了点头。

「确实负责过这个工作……但我只是把师父交给我的事情传达给工厂的大家知道而已。请叫我艾莉就可以了。」

「真是折煞小人……祖父曾经说过，没有托鲁姆大人的话，量产型机龙配备的开发将会晚三十年。」

耶欧莱茵的话像是让艾莉将遥远的过去重新映照在眼帘里一样，只见她缓缓眨了眨眼……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然后只回答这么一句话。

虽然想知道艾莉跟耶欧莱茵谈话后有什么感觉，也想知道耶欧莱茵的祖父，也就是星界统一会议现任议长欧巴斯·哈连兹的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但什么问题都提出来的话太阳就要下山了。现在Underworld的时间没有加速，所以像现在这样谈话的期间，现实世界的时针也是以同样的速度转动。

那边的十月三日星期六虽然学校放假，但是RATH的神代凛子博士已经严格地命令我们最晚下午五点一定得登出。不久之前响起了上午十一点半的钟声，所以还剩下五个小时又三十分钟的时间。在那之前究竟能不能够解决耶欧莱茵请求帮忙的艰难任务──也就是移动到伴星亚多米娜，找出想要谋杀丝缇卡与罗兰涅的人呢？

由于目前已经知道赛鲁卡、罗妮耶与缇洁冻结在这里的理由，还有艾莉照顾她们三个人的理由，所以我便为了让话题进行下去而开口表示：

「那个……艾莉，要再次为你帮忙完成如此艰难的工作向你道谢。我没有身为星王时的记忆确实让人焦躁，而且也对你很不好意思，但是能够像这样再次相见，我真的很开心。」

「我也一样，桐人大人。」

我维持坐姿，朝露出些许微笑的艾莉靠近几公分，然后宣告回归的目的。

「然后呢，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们回到Underworld的目的，就是为了让爱丽丝的妹妹赛鲁卡醒过来。当然还有缇洁与罗妮耶。你知道让她们醒过来的方法吗？」

「我知道。」

艾莉点头的瞬间，爱丽丝就像放下心来一样松了一口气，但是马上就正色询问：

「艾莉小姐，那么方法是？是术式吗……？」

「是的。只不过……传达这件事真的很让人过意不去，但阿优哈大人与赛鲁卡大人把复原的Deep freeze术式所有内容加上严重的封印，保存在这里之外的其他地方。」

「这里之外，就表示是在圣堂外面……也就是圣托利亚的某处吗？」

「不是。不是人界、黑暗界或者两者之外的宽广外大陆。『封印箱』是隐藏在伴星亚多米娜。」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三章

帮艾莉收拾好垫子与茶具等物品后，我们先跟赛鲁卡她们告别，前往中央圣堂的最上层。

当然回收了四把一直插在解锁装置上的剑，但是把剑拔出的瞬间大门就开始动起来，我因此急忙冲进庭园，大门也在背后完全关上。试着轻轻推了一下，但是根本纹风不动，所以只能相信回去时艾莉会告诉我们从内侧开门的方法了。

南侧的大门没有上锁，穿过门后是铺着熟悉红色地毯的大阶梯。在艾莉前导下不断爬着过去尤吉欧独自冲上去的阶梯，来到第九十层时爱丽丝就停下脚步。

「艾莉小姐……这一层的浴场现在怎么样了呢？」

听见这个问题后，我也想了起来。中央圣堂的第九十层确实整个楼层都是一座巨大的浴室。但是出现在梯厅前方的大门目前是紧闭状态，完全看不见内部的模样。

「仍然存在喔，爱丽丝大人。」

艾莉以理所当然般的态度如此回答完后就开始说明。

「最高司祭大人施加在大浴场的法术仍然有效，所以热水不论经过几百年都还是相当干净。只不过，星王大人改装过内部，现在分为女性用与男性用两个区域。另外为了能够直接从升降洞进入浴场，北侧也设置了出入口，不过现在那边封锁住了。」

「咦，浴室吗！」

「这么高的地方还有浴场吗？」

发出声音的是丝缇卡与罗兰涅。亚丝娜有些自傲般表示：

「那真的很棒，浴槽宽到能在里面游泳，四周的墙壁都是玻璃，不要说圣托利亚的街道了，晴天时就连尽头山脉都看得见呢。」

「咦，亚丝娜，你记得这里的浴室吗？」

我忍不住这么问道，结果过去的星王妃就以有些傻眼的表情点了点头。

「当然有啊。异界战争结束，跟罗妮耶小姐她们一起回到中央圣堂之后，我每天都去两次。桐人老是说『之后再去』就是了。」

「啊……」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但是当时跟法那提欧以及迪索尔巴德一起准备跟黑暗界的和睦交涉而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好好地泡澡。

我一直认为不只是罗妮耶与缇洁，一起经历过异界战争的──话虽如此，但我在快到最后决战之前都处于心神丧失状态──整合骑士已经没有人存活了。但是如果真如艾莉所说的「许多骑士都希望被冻结」的话，只要入手Deep freeze的解冻术式，就能再次跟法那提欧等人见面了。

但问题果然还是过去贤者卡迪娜尔所说的「灵魂的寿命」。如果它是骑士们进入长眠的理由之一，那就不能随便让他们醒过来。虽然艾莉远远超过这个极限而持续活着（看起来似乎如此）的理由依然成谜，但是关于这一点，实在让人很犹豫是不是能够直接询问。

当我茫然望着大浴场的门并且这么沉思时──

「桐人，我了解你想使用大浴场的心情，但现在不是这种时候吧。」

爱丽丝从右侧这么表示……

「就是说啊，桐人。得快点到亚多米娜去取回封印箱才行。那之后再泡澡就可以了吧。」

亚丝娜则是从左边这么说道。

「嗯……嗯，继续前进吧。」

即使如此回答，内心还是忍不住要呢喃「想泡澡的是你们吧」。

从大阶梯再往上爬了五层楼后，从前方照射下白色光芒。

被罗兰涅抱着的纳兹发出「啾呜！」的叫声并且从怀里跳出来，灵活地跑上足有自己身高一半的阶梯。我们则小跑步追了上去。

（插图008）

这时能看见的不是跟之前一样的楼梯平台，而是三方设有扶手的开口部。跟在纳兹还有两名机士后面冲出去的我，因为刺眼光芒而一瞬间眯起的眼睛立刻茫然地瞪大。

中央圣堂第九十五层，「晓星望楼」。

两百年前，跟爱丽丝合作从外墙往上爬，在气喘吁吁的情况下所抵达的地点。但是当时通透的外围部现在种植了各种树木填满空间，发挥出遮蔽的功效。

树木遮蔽的是坐镇于楼层中央的纯白飞机。

是一架机龙。

「呜……哇啊啊啊…………」

丝缇卡发出长长的叹息声，从后面追上来的耶欧莱茵也同样说不出话来。

应该每天都见到机龙的骑士们如此惊讶的理由，首先应该是它巨大的程度吧。全长达楼层的一半，大概是二十五公尺左右。我记得丝缇卡她们的机龙大约是十五公尺，所以是大了两圈左右。

然后机体跟机士团钢铁外壳整个露出的机龙不同，是由略带透明感的纯白素材所制成。同色的座舱罩是细长型，双翼跟机体比起来算相当短。机尾与机翼的接缝处共有三个热素的喷出口。

之所以如此巨大还没有钝重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外型极其流丽的关系吧。看来是完全舍弃战斗力，只强化高速长距离飞行能力的机体。

我退后几步，站到耶欧莱茵身边小声地问道：

「这就是……你所说的星王的机龙吗？」

「……虽然是初次看见，但我可以断言这就是了。你看一下那边。」

机士团长所指的是从我们这边能看见的机龙右侧面，座舱罩往下一点的地方。凝眼一看之下，上面以银色英文字母，不对是神圣文字镶嵌着「X'rphan XIII」。虽然是奇妙的文字列，但是念出「泽法」后立刻就了解了。因为那拼法与艾恩葛朗特第五十五层练功区魔王白龙的专有名称一模一样。

「那就是泽法十三型吗……」

我刚这么呢喃，站在往前一点处的艾莉就转过头来轻轻点头。

「是的，这是星王大人打造的最后一架机龙。虽然是在距今刚好一百年前推出，但是仍保持完好的状态。」

「那架机龙……也是艾莉帮忙维护的吗？」

「是的。话虽如此，其实只是偶尔用水素清洗表面，然后稍微喷出一些密封罐内的永久热素与永久风素而已。」

「但是……真的什么事情都麻烦你耶……不知道该怎么道谢才好……」

即使了解言词根本无法报答艾莉如此的付出，我还是拼命地寻找着应该说的话，下一个瞬间。

「请看那个。」

如此说道的少女，所指的是距离机龙遥远的楼层角落，可以看到该处放置了一个不可思议的物体。

那是一个直径一·五公尺左右的金属制圆盘。本体的厚度不到十公分，下部附加了两个燃料槽般的长筒，外围部并排着几个朝着斜下方的小小喷嘴。上部设置了一圈扶手，看起来是可以载人，但完全不清楚是用来做什么的道具……

突然感觉耳朵深处响起亡友来自远方的声音。

──如果教会消失，你也从这份天职里被解放出来的话，你有什么打算呢……？

艾莉──升降员回答这个问题的声音表示：

──如果指的是想做的事情……

──我想用这台升降盘……自由地飞翔在那片天空当中……

「那是……能在空中自由飞翔的升降盘……？」

我的声音让艾莉深深点头。

「是的。我称它为飞翔盘。因为没有翅膀，所以在能够稳定飞行之前经过无数次的实验与修改，但桐人大人完全没有放弃。您说这是自己与尤吉欧大人跟我订下的约定……」

「…………这样啊。」

虽然自己觉得是很冷漠的回答，但是又没办法多说些什么。因为那么做的话，眼泪似乎就要渗出来了。

当我在心中对着仍无法觉得是自己的星王呼喊「很有一套嘛」的时候。

我才终于注意到艾莉刚才所说的那段话里面，包含了我至今为止一直无法在耶欧莱茵·哈连兹面前说出的好友姓名。

我屏住呼吸，同时静静把视线移向右边。

结果耶欧莱茵迟了一会儿后也看向这边。在镶嵌于面具内的玻璃底下，他直接眨了两三下眼睛。

「……怎么了，桐人先生？」

如此询问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平常茫然了一些，但也有完全没变的感觉。表情似乎跟平常一样很冷静，但是看起来好像也有点心不在焉。

要是一直盯着脸看的话，或许就能察觉耶欧莱茵对尤吉欧的名字表现出何种反应，但现在已经太慢了。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突如其来就让他再听一次名字的勇气。

「……不，没什么。」

稍微摇摇头后，我再次看向艾莉。

「刚才在第八十层说的帮忙实现梦想，就是指那个飞翔盘吗？」

「是的，但不只有这样。」

艾莉右手的指尖放在围裙胸口，然后继续说道：

「桐人大人与亚丝娜大人……应该说不只有两位，还有诸位整合骑士大人、人界统一会议的众人以及萨多雷师父，大家教会原本认定操纵升降盘是活着唯一理由的我许多喜悦与快乐，还有悲伤与寂寞。虽然大部分记忆与感情受到压缩，要花时间才能想起来……即使如此，依然经常让我的胸口感到温暖。所以留守真的一点都不辛苦。」

我对如此说完就露出微笑的艾莉慢慢点了点头。

「这样啊……嗯，说得也是……」

在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举起右手，用力按住心脏正上方。

──回忆就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

再次把这句话刻画在心里后，我再度环视第九十五层。

遮蔽的树木群把楼层的四方围得没有丝毫缝隙。也因此来自外面的视线──其实根本没有与中央圣堂一样高的建筑物就是了──几乎完全受到屏蔽，但是这样也没有可以让机龙飞离的出口了。

「那个……艾莉，机龙要起飞的时候难道得把树砍掉才行吗？」

我这个问题让过去的升降员露出些许傻眼的表情，接着表示：

「不需要这么做。种植树木的盆子可以移动。」

「啊，对喔。原来如此。」

这样的话，就只剩下两件担心的事了。

「那架机龙可以飞到伴星亚多米娜吧？」

「当然了。」

「可以坐几个人？」

「两个人。」

「…………这样啊。」

再次这么回答后，我就依序看着站在周围的人。

在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的请求下，跟他一起移动到伴星亚多米娜，调查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样的话搭乘机龙的两个人里面一定有一个是耶欧莱茵，然后另外一个人应该就是我了吧。虽然不清楚调查任务得花几个小时，但只能请亚丝娜与爱丽丝在这里等待了。

就在这么想的我准备开口之前。

「耶欧莱茵阁下，我们也驾驶机龙前往！」

罗兰涅如此宣言，丝缇卡也不输给她直接大叫：

「亚多米娜的非官方调查如此危险的任务，怎么可以在没有任何护卫的情况下前往呢！」

「咦……咦咦？」

当我忍不住发出慌张的声音时，机士团长就举起双手。

「等等，本来就是因为无法驾驶机士团的机龙，才会大费周章来到这里的吧……」

「理由的话，像是战斗训练或者新装备的测试之类的，要多少就有多少！」

罗兰涅依然不放弃。脸庞虽然与祖先极为相似，但是性格跟罗妮耶比起来似乎有点……不对，是相当冲动。

根据艾莉刚才的说明，罗妮耶与缇洁都很年轻就生下孩子，在确实养育孩子长大成人之后，将近八十岁时才接受石化冻结。但是在云上庭园长眠的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二十五六岁的模样。也就是说，两个人在那个年纪左右就接受了天命冻结术式，但那应该跟Deep freeze术式一样是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才知道的秘术。

当我想着这些事情，同时茫然听着进攻的丝缇卡她们与防守的耶欧莱茵的对话时……

「丝缇卡大人、罗兰涅大人……」

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感觉稍微露出觉得有趣般表情的艾莉插话进来这么说道。

「很可惜的是，现在机士团配备的基尼斯七型，在气圈外只能发挥出泽法十三型的一半速度。想要伴随的话，桐人大人与耶欧莱茵大人的移动时间将会大幅增加。」

「「一半？」」

丝缇卡她们以完美重叠的声音这么大叫。

我也跟她们一样惊讶。原本以为原型机与特制机体性能高于制式机只是动画与游戏内才会出现的情形，但是那个孩子气的星王似乎又颠覆了这样的常识。被指出性能上绝对的差异，机士们似乎也只能同意，也就没有再坚持下去了。松了一口气的我靠近亚丝娜与爱丽丝，小声对她们搭话。

「……嗯，事情就是这样，亚多米娜就由我跟耶欧莱茵……」

下一个瞬间，两个人就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忍不住后退半步。

「桐人，记得『开车救走人』喔。」

「……那……那是什么啊？」

对亚丝娜的话皱起眉头后，爱丽丝便流畅地列举出来。

「不随便跟陌生人离开、不搭可疑的车、大声呼救、立刻逃走、通知大人。」

──我是小孩吗！

我忍下想这么大叫的冲动，开口回答：

「知……知道了，我会注意。我想这里应该很安全，但你们也要小心点……」

「不必担心。」

爱丽丝以斩钉截铁的口气如此说道，接着往前一步抓住我的右手。

「桐人，万事拜托了。无论如何都需要收藏了Deep freeze术式的『封印箱』。」

「我知道。我一定会拿到手的。」

我轻拍了一下爱丽丝的手，也对亚丝娜点点头。

耶欧莱茵与两名机士的对话也在同一时间结束。我抬头看着横跨楼层中央的巨大机龙，在内心呢喃着。

──拜托你了，泽法。为了让爱丽丝与赛鲁卡再次相见，也为了让罗妮耶与缇洁复活，请助我一臂之力吧。

由于机体状态相当完美，所以出发的准备只花了十分钟。

换上机士服的耶欧莱茵坐在前座，我坐到后座。关上座舱罩，系上安全带并且做出OK的讯号后，艾莉就按下隐藏在阶梯附近的按钮。

结果并排在机龙正面的植树就开始连同巨大的大理石箱型花盆往左右横移。不到十秒钟就出现空间足够的开口，其后方是一整片湛蓝的天空。

「那我们出发喽，桐人先生。」

「随时都可以。」

回答耶欧莱茵的声音之后，机体后部就传出「咻呜呜嗯」的尖锐振动音。这时我才终于有了没有跑道究竟如何离陆这种初步的疑问，不过泽法十三型似乎具备垂直升降的能力。巨大机体轻轻浮起五十公分，然后直接往前方滑行。

「隐形装置，启动。」

耶欧莱茵边这么说边压下把手开关，这次换成发出「哔叽哔叽……」的声音。透过座舱罩所能看见的白色机体，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逐渐变得透明。这样的话，就算圣托利亚的居民抬头看向天空也无法发现泽法吧。

最后再次转动脖子，看向排在阶梯前方的艾莉、纳兹、丝缇卡、罗兰涅、爱丽丝以及亚丝娜。两名机士敬着礼，爱丽丝行令人怀念的骑士礼，艾莉与亚丝娜则是挥着右手。

对众人竖起左手拇指后，我就朝前座呢喃：

「耶欧莱茵啊，那句惯用句可以让我来说吗？」

「啥？什么惯用句？」

「就是这个啊。」

轻轻干咳了一声后──

「泽法十三型，启航！」

耍帅地这么大叫，迟了一会儿后振动声就稍微变大了一些。跟我所期待的发出轰然巨响发射出去的场景不同，巨大机龙简直就像高级汽车般平顺，且全程保持礼仪地滑向蓝天。

离开高塔五十公尺左右，就维持水平姿势往上升。眼下圣托利亚的市街迅速远去，城市周围的一大片农地与牧草地映入眼帘。

上升速度固定下来之后，耶欧莱茵就感到很抱歉般说道：

「虽然你元气十足地喊着启航，但到高度三千公尺左右大概都是这样喔。因为全力运转主机关将会发出巨大的声音。」

「这……这样啊。上升到三千梅尔大概要几分钟？」

「嗯，大概十分钟吧。」

「哦……顺便问一下，到达伴星亚多米娜呢？」

这个问题让机士团长的蓝色头盔往右倾斜。

「嗯……艾莉大人说这架泽法十三型的速度是基尼斯七型的两倍，如果是真的，那全速飞行大概要一个半小时吧……」

「一个半小时……」

重复了一遍后，我就在头盔底下全力皱起眉头。

耶欧莱茵在基地附近的宅邸里，说过连结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的大型旅客机的飞行时间单程是六个小时。那么制式战斗机基尼斯七型是三小时，而客制特殊机体的泽法十三型只需一半的飞行时间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但是说起来，六个小时不会太快了一点吗？现实世界里各国竞相发射的火星探测机，利用巨大火箭单程就得花上八个月。我当然不认为Underworld的宇宙被制造成跟现实世界相同的规格，但六个小时就能抵达的话，感觉就比现实世界的地球与月球还要近。如果在这样的距离下有同样尺寸的行星，往上看时应该会整个掩盖人界的夜空才对。

「那个……耶欧莱茵先生。」

「什么事？」

「虽然现在问好像有点太迟了，不过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有多少公里……多少基洛尔呢？」

「大概五十万基洛尔喔。」

「五十万……」

虽然比现实世界的月球还要远，但是跟最接近时的火星比起来还是近了一百倍以上。

「那么从卡尔迪娜应该可以很清楚地看见亚多米娜吧。」

「啥？当然能看得见啦。」

以至今为止最高等级的傻眼声音这么说完后，耶欧莱茵就把脸往上仰。

「应该说，这个时间的话……」

透过座舱罩移动着视线，最后将右手笔直朝向前方。

「看那边。」

伸长脖子朝耶欧莱茵所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地平线附近浮着一颗白色星星。我眨了眨眼睛后重新在位子上坐好。

「等等，那是月……露那利亚吧。」

「那是以前的称呼了。」

「咦……」

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后，我就抓住前座的椅背想要探出身子，但是却被安全带拉回去。结果我还是把脸往前伸到极限，大叫着：

「等一下，露那利亚就是亚多米娜吗？去看了之后才发现不是小小的卫星而是巨大的行星吗？」

「嗯，说小是很小啦。亚多米娜的直径大约是卡尔迪娜的一半。所以卡尔迪娜才是『主星』，亚多米娜是『伴星』。」

「真……真的假的……」

「顺带一提，历史上首次驾驶机龙抵达露那利亚的也是星王陛下。」

「真的假的……」

再次如此叹息之后，我就再次往上看着浮在那里的月……不对，是行星。跟从地球上所看的月球比起来角直径确实是有一倍左右，但没想到竟然不是卫星……当我想到这里就又发现新的问题。

「等等，但是中央圣堂一楼的星界统一会议纹章……那正中央的大圆是索鲁斯，其右上的点是卡尔迪娜，然后左下的点是亚多米娜对吧？如果是两颗行星夹着索鲁斯在同样轨道上不停运行的话，从亚多米娜可以看见卡尔迪娜不是很奇怪吗？」

我比手画脚丢出的这个问题，得到耶欧莱茵直截了当的回答。

「那是以构思为优先的设计。实际上亚多米娜与卡尔迪娜是并排在公转轨道上极为接近的地方。卡尔迪娜在前亚多米娜在后，所以才会中午时能在东边的天空看见，日落时在最高处，凌晨沉没在西边的天空。」

「呃……」

我把自己的右拳与左拳当成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试着模拟两颗行星与太阳的关系。

「啊……噢……原来如此，所以从人界看到的月亮才会一个晚上就经历月圆月缺吗……」

「现实世界不是这样吗？」

「嗯。那边的话，月亮是绕着地球……这边来说是卡尔迪娜的周围转动，所以月圆月缺大概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哦……有机会真想看一看。」

我没办法马上回答耶欧莱茵完全是随口说出的这个话语。

收纳Underworld森罗万象的Main Visualizer与保存所有居民灵魂的LightCube Cluster，在现实世界都放在Ocean Turtle里面，而Ocean Turtle则被封锁在八丈岛海岸的海洋上。现在仍以核子反应炉供应电力，但政府一旦决定停止运转，这个世界的时间就会停止，万一做出初始化或者销毁的决定，那么包含居民在内的一切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这是无论如何都得阻止的事情。话虽如此，只是一介高中生的我，对于这件事是完全施不上力。能够做的就只有祈祷菊冈诚二郎二佐与神代凛子博士的Underworld保全活动能够奏效……

等等，不对。我在菊冈的委托下潜行到Underworld，是为了找出某个一星期前从The seed连结体入侵这个世界的人究竟是谁以及其目的。如果那个家伙企图进行某种妨碍或者破坏活动，就绝对得加以阻止才行。

重新下定这个决心的我开口说道：

「一定会让你看到的。」

「我很期待。」

像是完全不在意我晚了一会儿才回答般如此回应后，耶欧莱茵又改变口气继续表示：

「抵达高度三千公尺。后座，确认固定器具。」

我急忙确认安全带的松紧，然后回答：

「确……确认了。」

「主机关开始喷射，倒数五秒。四、三……」

我听着耶欧莱茵的倒数，同时看向座舱罩外面。不知不觉间机体已经抵达超越碎片云的高度，不要说尽头山脉了，连遥远彼方的一整片黑暗领域都能依稀看见。

「……二、一，喷射。」

至今为止维持低调音量的运转声，变成宛如重型机车引擎全开般的尖锐喊叫。背部被压在椅背上，机体开始猛烈震动。感觉不是空阻而是引擎内永久热素的咆哮直接传达到身体。以前乘坐丝缇卡她们的机龙时就觉得速度惊人，不过跟这架泽法内含的动力感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喂……喂，这真的没问题吗？」

忍不住如此叫唤后，耶欧莱茵也以隐藏不住兴奋感的声音回答：

「这……这可能有点不太妙！」

「那就降低速度……」

「但是距离全速还很遥远喔！」

引擎输出的动力随着声音提升了一个档次。浮在前方的云瞬间往身后飞去。

ALfheim Online是以自己的身体在空中飞翔，原本以为在坚固装甲保护下的机龙里应该不会觉得恐怖，但这样的加速完全脱离常轨了。拼命压抑下以心念力来踩煞车的念头，只是专心瞪着前方。

突然间，我注意到天空的颜色变得相当浓。似乎不知不觉间已经从水平飞行进入上升路线了。人界外侧的一大片黑暗界是被远比尽头山脉还要高的「终结之壁」包围，我过去曾经听说包含飞龙在内的所有生物都无法越过那面墙壁，但机龙却无视这种系统的限制只是不断地往上攀升。

最后前进的方向开始出现一些闪烁的星星。随着天空的颜色从紫蓝色变成深蓝色，星星的数量也不断地增加。泽法明明还是以超脱常轨的速度飞行，机体的振动却逐渐变小。

「……顺利脱离气圈。」

运转声随着耶欧莱茵的声音沉静了下来。我试着抬起右手，不过几乎感觉不到行星的重力。也就是说，这里已经是──

「……是宇宙了吗？」

我一这么说，眼前的头盔就上下晃动了一下。

「是啊。哎呀，真不愧是传说中的机体……刚才的加速也只是稍微超过主机关动力的一半而已。」

「还是不要全速前进比较好哟。」

如此回应之后，我就看向头顶。漆黑空间的彼方，太阳（索鲁斯）正发出刺眼的光芒。

虽然已经对自己说过好几次，不过还是要再强调一遍Underworld的宇宙不是真空。应该说虚拟世界本来就不存在任何氧气与氮气。吹拂过肌肤的风与进出肺部的空气都只是系统给予的感觉。所以就算现在在这里打开座舱罩，也只会变得极度寒冷而不会窒息而死。

即使脑袋了解这一点，果然还是会有原始的恐惧感。或者是因为在Unital ring世界被魔女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折磨到死去活来的缘故。

吞下快要在喉咙深处复苏的阻塞感后，我对耶欧莱茵问道：

「这样已经朝亚多米娜前进了吗？」

「嗯。只不过并非最短路线就是了。」

「为什么？」

「使用标准航线的话，有可能会被定期航班或者其他的宇宙军机发现。我们前往亚多米娜是没有通报过行政府跟星界统一会议的极机密任务啊。」

「噢，对喔……」

耶欧莱茵的目的是找出针对整合机士团进行破坏工作的原因。而我的目的是寻找入侵Underworld的现实世界人民究竟是何身分，以及回收收藏Deep freeze术式的「封印箱」。两者都绝对不是什么简单的工作。抵达现地后不能再胡思乱想，必须集中精神在任务上才行。

对自己这么说完后，耶欧莱茵就像感觉到我的紧张般开口表示：

「发生这么多事应该累了吧。抵达亚多米娜还需要一个小时以上，你把椅子放倒睡一觉吧。」

这种贴心的发言与温柔的声音实在太像亡友，让我忍不住握紧双手。深呼吸后好不容易才放松身体的力道，用手摸索着座椅的调节手把，一边拉下一边回答：

「……谢谢。那抱歉，我就先睡了。」

「嗯，发生什么事的话会叫醒你。晚安，桐人先生。」

──晚安。

在心底深处如此呢喃后我就闭上眼睛。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四章

透过往上看着天空遥远的彼方，银色的光正无声地远去。

不知道那里有什么的话绝对不会注意到的小小亮光，混在棉花云群里面消失无踪，目送光点离开后亚丝娜静静呼出一口气。

同样在旁边看着天空的爱丽丝则小声地呢喃：

「……离开了呢。」

「走掉了。」

亚丝娜一这么回应完，爱丽丝就像在祈祷般一瞬间闭上眼睛，然后赤裸的身体沉进透明的热水当中。

十分钟前，从「晓星望楼」目送白银机龙飞离的亚丝娜等人，在艾莉的提议下赶往在下方五层的大浴场。理由是因为并排在望楼外围的树木会挡住视线而看不见机龙，另外也感觉艾莉似乎看透了亚丝娜与爱丽丝想要泡澡的心情。

不过实际上从靠近顶楼的大浴场窗户确实能够看见一望无际的蓝天。垂直上升的机龙不知道用了什么样的机关而几乎透明化，稍微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不过就连星王专用机也无法隐藏白色喷射光。托喷射光的福才得以顺利目送机龙飞向宇宙的模样，但说不定圣托利亚的居民当中也有两三个人注意到了……亚丝娜边这么想边把肩膀以下浸到热水里。

下一刻，就从嘴里发出「哈啊…………」的叹息声。

委身于连脑袋中央都感到麻痹的舒适感后，就有种遥远过去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的感觉。

不对──那不只是感觉。那是在攻略艾恩葛朗特第七层时发生的事情，之后已经过了将近四年。在成为连续任务舞台的巨大赌场所并设的饭店里，自己也跟桐人分别行动，在没有这座大浴场那么夸张，但还是很豪华的浴室里泡澡。那时候一起的还有情报贩子亚鲁戈、身为赌场管理者的NPC少女以及同样是NPC的黑暗精灵骑士。自己当成姊姊般仰慕的骑士帮亚丝娜搓背，但她却不像个NPC，对着亚丝娜的背部恶作剧……

突然间，苦涩的痛楚从背部窜向胸口，亚丝娜顿时屏住呼吸。于是强行终止记忆，把意识集中在包裹身体的热水感触上。

最后疼痛感慢慢地溶化。那样的日子已经不会回来，也绝不可能再次见到黑暗精灵骑士与其他NPC了。但是他们拼命活着的艾恩葛朗特变成名为The seed连结体的大树摇篮，在最高处的树梢所开出的花朵正是这个Underworld。

一切全都连结起来并且流走。大树的枝叶在Unital ring的名称下再次成捆并且合而为一。就好像卡巴拉思想所谓的生命树那样。

艾恩葛朗特的拼音突然浮现在脑海里。

Aincard。据桐人所说，茅场晶彦在事件之前似乎曾表示这是将「具现化世界（An INCarnating RADius）」这个词简略化后的名称。

但是生命树似乎是从希伯来语的「无」──Ain里诞生。切除这个部分的话就剩下crad。虽然不知道希伯来语里面是不是有这个单字，但英文的话会联想到的是cradle……摇篮。

无的摇篮。

等等，卡巴拉思想确实是从无诞生出无限，然后从无限…………

暧昧的记忆在此中断，亚丝娜轻呼出一口气。试图推测茅场晶彦的思考是毫无意义的事。想创造出真正异世界这个宿愿牵连了一万名人类，即使当中有四千人死亡，依然满不在乎地扮演血盟骑士团长希兹克利夫的男人，自己怎么可能能够理解他的内心世界呢。

但还是打从心底感叹他所开发的完全潜行技术，以及由其发展出的Soul Translation技术。

至今为止，在现实世界就不用说了，连在VRMMO游戏里也有数不清的入浴经验，但是甚至有种Underworld的泡澡更胜过现实世界的感觉。液体的波动与皮肤感觉没有任何不对劲就算了，简直就像灵魂整个被热水包裹起来一样，给人压倒性新鲜且舒服的体验。

当然，RATH开发的Soul Tran（STL）slator是可以读取人类灵魂的机器，所以会有这种感觉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跟以前──现实世界里是两个月前，星界历是两百多年前使用这座大浴场时比起来，感觉的解析度似乎又提升了一级。

──习惯这座浴场的话，家里的浴室可能会满足不了我。

当亚丝娜想着这些事情并且全身放松时。

「喂，你在做什么啊，丝缇？」

这样的声音与「啪嚓」的巨大水声重叠在一起。

一看之下，红发少女正以标准的自由式在巨大浴槽的另一边游泳。浴槽的长度是四十公尺，宽也有二十公尺以上，所以可以了解她想游泳的心情……正当亚丝娜这么想时，再次传出水声。

刚刚才骂过丝缇卡的罗兰涅，从通道的中途跳进浴槽里。她也用无可挑剔的姿势迅速追上搭档，然后稍微领先。下一个瞬间，丝缇卡也加快速度，机士们就这样互相竞争并且往左侧远去。

「……我以前也在这座大浴场练习过游泳。当然是没有其他人的时候。」

由于身边的爱丽丝如此呢喃，亚丝娜也边发出轻笑边回答：

「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虽然是在水疗馆……就是现实世界的大型公众浴场，不过我也在那里游泳过喔。当时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

这时亚丝娜才终于想起爱丽丝生活在卢利特村的双亲应该已经过世。但是在她道歉之前，爱丽丝已经抢先一步表示：

「请不用在意，我本来就没有儿时记忆了……只要能够跟赛鲁卡重逢，我就没有其他的奢望了。」

亚丝娜在热水中动着左手，找到爱丽丝的右手后用力握住。

「桐人一定会找到解除石化的术式。」

「嗯，我相信他。只不过……」

稍微犹豫了一下后，爱丽丝才有点像是自问自答般继续说道：

「桐人，不对，星王他为什么要把术式封印在亚多米娜呢？如果是为了安全，应该没有比中央圣堂上层更安全的地方了吧。」

「……这倒是真的……」

边点头边看着水面的亚丝娜，其视线前方──

茶色毛球发出啪嚓啪嚓的小小水声缓缓从右边游到左边。原来是艾莉的宠物纳兹。爱丽丝也感到哑然般呢喃了一句：

「……那只老鼠会游泳耶……」

「长耳湿鼠原本是住在央都北侧的广大湿地里。」

如此回答的是从纳兹后面走过来的艾莉。她有些害羞般把双臂重叠在身体前方，同时追加了说明。

「它的手脚上都有蹼，认真游起来的话，比鱼还要更快喔。」

「这……这样啊……」

像是听见这样的对话般，纳兹噗通一声沉到水里。好不容易才能看见的影子，以猛烈的速度远去。

往前方看去，看见从水槽左端折返的丝缇卡与罗妮耶依然并排着竞争当中。纳兹从两人身后折返，随即从水里轻松超越她们直接游到右端。在抵达终点前跳出水面，一落在大理石通道上就转过身子很骄傲地──

「咕噜噜噜、啾噜──！」

发出这样的叫声。即使是不会说老鼠语的亚丝娜都瞬间理解它说的是「我赢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弃游下去的丝缇卡与罗兰涅，以泄气的表情往上看着夸耀胜利的纳兹，最后两个人就一起拍起手来。纳兹更加得意地后仰着身体，结果咕咚一声往后倒了下去。

「……呵……呵呵呵……」

爱丽丝像是忍俊不住般开始发笑，亚丝娜也跟在后面笑了起来。迟了一会儿后，艾莉也发出轻笑声。

摇动热水笑着的亚丝娜，在内心强烈地想着。

一定得保护这个世界才行。正如神代博士在一个月前的记者会里所预言的那样，在现实世界人与Underworld人能够同样以人类身分交流的时代来临前，不能让任何人破坏这个地方。

这是被赋予「创世神史提西亚」力量的我应负的责任──她这么想着。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五章

十月三日星期六，上午十点。

拉斯纳利欧西区的巴辛族居住地里，最初的婴儿诞生了。

这个时候西莉卡正在北区的厩舍里喂宠物们饲料。Unital ring事件发生后很快已经过了六天，回过神来才发现宠物逐渐变成尖刺洞熊米夏、背琉璃暗豹小黑、长喙大鬣蜥阿蜥、钝色长尾鹫小铅以及西莉卡的搭档毕娜等庞大的成员。

幸好除了毕娜之外的四只动物都是杂食与肉食，所以都很高兴地吃着仍然像山一样多的The Life Harvester的肉，简称哈贝肉，有好一阵子都不用担心饲料不足。从道具栏取出肉来依序喂食米夏、阿蜥、小黑，然后也给新加入的小铅饱餐一顿，顺便抚摸它脖子下方柔软羽毛时，莉兹贝特就冲到厩舍里面。

「西莉卡，生……生了！生了喔！」

「什……什么生了？」

「婴儿！婴儿啊！」

「莉……莉兹小姐的吗！」

「怎么可能是我的！真是的，你来就对了！」

经过这样的对话后就被强行拉过去巴辛族的大型帐篷，西莉卡在里面跟女族长伊赛鲁玛所抱的婴儿照面。

被毛毯紧紧裹住的婴儿，光滑、圆润的皮肤让人觉得没有比他更适合粉妆玉琢这种常见的成语，西莉卡看见的瞬间就忍不住发出「哇……！」一声。

婴儿在跟艾基尔同样强壮的伊赛鲁玛手臂当中像是极为安心般睡着了，凝视着一阵子这样的婴儿之后，西莉卡才抬起视线问道：

「这是伊赛鲁玛的孩子吗？」

结果族长露出些许苦笑并且回答：

「我看起来像是玛楼了吗？这是斯波尔的妻子，卡雅多蕾的孩子喔。卡雅多蕾在那边休息呢。」

「玛……玛楼？那是什么意思？」

「肚子里有孩子的意思。」

「原……原来如此。玛楼……玛楼……」

重复好几遍刚学会的单字，最后伊赛鲁玛就像感到满意般点了点头，眼前随即浮现【巴辛族语技能的熟练度上升为16】的讯息视窗。

Unital ring的世界里，巴辛族、帕特鲁族以及欧鲁尼特族等先住民族各自拥有独特的语言，对应的会话技能熟练度为0的话，就只能听见以记号表现的诡异且奇怪的声音。

但是耐着性子竖起耳朵听着对话，就能偶尔听见能以片假名表记的单字。在NPC面前不断重复那个单字，当对方认为你能正确发音时，就有机会提升会话技能的熟练度。熟练度到达10时，就会不时听见对话里出现日文──可以说是相当复杂的构造。

但是根据超级AI结衣表示，熟练度0时听到的谜样声音，其实是日语加上了好几种滤波器，所以才会无法听清楚。结衣自行分析那些滤波器并加以解除，初次见面时就能使用几乎完美的巴辛族语。虽然是有点土法炼钢，但没有结衣的这种能力的话，西莉卡、莉兹贝特与桐人他们就无法会合，很可能第一天晚上就从这个世界退场了。

现在想起来，能够像这样迎接巴辛族来到这个城镇并且生下婴儿真的是很棒的一件事……当因为这样的感慨而感动时，伊赛鲁玛就以沉稳的声音说道：

「西莉卡，你要抱抱看吗？」

「咦……可……可以吗？」

「那是当然了。巴辛族有被许多勇者抱过的婴儿将会强壮又健康的传说。而你就是了不起的勇者。」

「没有啦，我称不上什么勇者……」

才刚缩起脖子，旁边的莉兹贝特就用力拍打西莉卡的背部。

「你在谦虚什么啊！我刚才也抱过了，真的……真的……」

把像是丧失语言能力只会一直拍打背部的莉兹贝特推开后，西莉卡就畏畏缩缩地伸出双手。接着伊赛鲁玛就把婴儿包巾连同婴儿一起递给她。

好重。

不，单纯看质量的话，在建设城镇时搬到厌世的木材与石材当然重多了。但是包含婴儿甘甜味道与柔软度、温度的综合重量，在西莉卡的手臂上传来足以令人屏住呼吸的存在感。

或许是不喜欢抱的姿势吧，原本睡着的婴儿微微绷起脸，发出了不满的声音。当浮现「快哭了……」的想法时，坐在西莉卡右肩的毕娜就伸长脖子用头摩擦着婴儿的脸颊。婴儿似乎喜欢这种感触，只见他不再闹脾气，再次陷入深沉的睡眠当中。

「……这个孩子取名字了吗？」

西莉卡刚小声地这么问，伊赛鲁玛就立刻点头表示：

「嗯，叫做芽耶尔。」

「芽耶尔……好乖哦，小芽……」

西莉卡温柔地摇着婴儿并且思考着。

将来我也会有抱着自己小孩的一天吗？

又想着如果有就太好了。但是又不觉得那样的自己能够跟现在的自己直接连结起来。将来某个时候，如果不选择离开这个舒适的地方，和某个人谈恋爱、结婚并且共筑家庭……这样的未来就不会出现吧。

──圭子，你真的有问题耶。

──被卷入那样的事件，在床上躺了整整两年，竟然还在玩VR游戏，你真的是疯了。

上上个星期，偶然相遇的小学时期的朋友对自己说的话再次在耳朵深处响起。

虚拟世界以及在那里孕育的羁绊，对西莉卡来说是相当重要的东西。她认为同伴们一定也跟自己有同样的想法。但那说不定是结束漫长痛苦旅程的兽群聚集在安全地点休息般的行为。为了疗愈在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这个严酷世界所受之伤的精神避难所。

如果是这样，伙伴们总有一天会从这里离开，开始走上只属于自己的道路。实际上，身为归还者学校三年级学生的亚丝娜与莉兹贝特在四个月后就要参加学测了。虽然没有听说过两个人将来想走哪条路，但是她们登入的频率已经降低许多，升学后还会不会跟现在一样一起玩游戏也说不得准。

所以某方面来说，这个Unital ring事件可能是所有伙伴团结一致战斗的最后机会了。抵达「极光指示之地」，解开一切谜题回到ALO的话……不论是否愿意，现在的生活可能都得暂时告一段落了。

这是没办法的事。光阴不待人，西莉卡她们也逐渐长大了。不论多么快乐的时间都终有一天会结束。

就算是这样──不对，正因为这样。

西莉卡静静地抱紧睡在怀中的婴儿。如果Unital ring事件的解决就等同于这个世界的消灭，那么活在这里的人们──巴辛族、帕特鲁族以及刚出生的芽耶尔也都会跟着消失。像这样缔结信赖关系的现在，实在很难去接受这样的未来。

六天前，在点缀夜空的巨大极光底下，西莉卡确实听见了。

──最先抵达极光指示之地者将能获得一切。

虽然「获得一切」的意思仍未明朗，但以异变的规模来看实在不认为单纯只是道具或者能力值。如果是管理者权限那样的东西，整个世界或许有点困难，但至少有机会可以拯救众NPC。

最后再次深深吸了一口婴儿身上的奶味后，西莉卡就抬起头来。

「伊赛鲁玛小姐，谢谢你让我抱婴儿。」

「我才应该道谢。」

如此回应之后，族长就单手轻松接过西莉卡递过去的婴儿。

走出帐篷的瞬间，西莉卡跟莉兹贝特一起发出「呼～～」的叹息声。

「婴儿真的好可爱……」

「的确很可爱……」

「还说梦话了呢……」

「是说了……」

西莉卡看向不断重复自己发言的莉兹贝特，发现她整张脸看起就像快要融化了一样。虽然能够理解她的心情，但可不能只感到喜悦。现在继帕特鲁族之后巴辛族也有婴儿出生了，那就必须更加强化拉斯纳利欧的防御才行。

说起来，前天深夜击退最大敌对势力的姆塔席娜军之后，至少ALO组里面应该就没有想破坏或者占领这个地方的集团了。事实上，昨天傍晚左右，把拉斯纳利欧作为攻略中继地点来访的玩家就开始增加，目前作为商业地带的南区经常有四五十人规模的客人而显得十分热闹。

令人惊讶的是，巴辛族与帕特鲁族也开始跟玩家做生意了。虽然帕特鲁族卖的只是以居住地内田地所采集到的蔬菜与豆类作为材料的简朴料理与干粮，不过巴辛族就推出了由动物毛皮制造的防具、加工兽牙、石头制成饰品的摊贩，或许是因为异国风情的外表吧，在玩家之间得到相当不错的评价。

目前算是拉斯纳利欧营运负责人的桐人──因为以前可是被称为「桐人镇」──表明了不会跟NPC收取房租的方针，不过设定在南区经营旅馆与商店的前昆虫国度组与前姆塔席娜军的玩家将自动扣除营业额的五％，要是巴辛族的生意越做越大的话，感觉就会开始出现不满的声音。

虽然觉得像这方面的规则，在城镇开始正式发展前就应该确实地讨论清楚比较好，但重要人物桐人以及像是副队长的亚丝娜、爱丽丝到今天傍晚前都不在。希望三个人不在的期间不要发生什么麻烦……西莉卡这么想着，同时对依然露出幸福表情的走在旁边的莉兹贝特问道：

「莉兹小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开打铁铺啊？」

「嗯啊？铁铺？啊……噢，打铁铺吗？」

脑袋终于恢复正常运转的莉丝贝特，稍微瞄了一眼南区的街景。

「因为昨天很努力的关系，商品的库存说起来是很充足啦。只不过，材料的供给就有点不安了……」

「材料……啊，铁矿石吗？」

「是啊。拉斯纳利欧附近的铁矿石涌出点只有北方的『熊洞窟』吧？因为西莉卡驯服米夏，尖刺洞熊已经不会再涌出了，但一次能够挖掘的量完全追不上拉斯纳利欧的铁矿消费量啊。」

「建筑物与家具都要使用大量的铁嘛……」

「嗯，不过初期的铁矿不足已经是MMO经常会出现的情形了。在艾恩葛朗特时也辛苦了一阵子呢～」

如此说道的莉兹贝特，一边大大伸了一个懒腰一边抬头看向天空，于是西莉卡也跟着将视线上移。

Unital ring世界的时间与现实同步，因此拉斯纳利欧上空仍是一片清爽的蓝天。即使凝眼望着远方的碎片云，当然也找不到钢铁巨城。事件发生之后，绕行阿尔普海姆天空的新生艾恩葛朗特也转移到这个世界，但是丧失飞行力而坠落到往南二十公里的「巴特兰卡高原」引起大爆炸，当时待在内部的玩家好像大多立刻死亡了。

由于艾恩葛朗特的外墙与构造材料大部分都是铁，感觉只要到坠落地点就能获得大量的铁，而且不是矿石而是经过精炼的铁。根据前姆塔席娜军的玩家们所表示，坠落地点周边有强大到恐怖的怪物在徘徊，根本无法靠近。因此──

「必须开拓新的采掘地点才行……」

西莉卡一这么呢喃，莉兹贝特便点头同意。

「正是如此。桐人说沿着马鲁巴河一直往下的『瀑布后洞窟』里有许多铁矿石涌出，但那边实在是太远了，而且被那个小魔女知道了也会变得很麻烦。既然要找，希望能在城镇的北边找到。」

莉兹贝特所说的「小魔女」指的当然就是姆塔席娜。前天晚上的决战，支配了一百名玩家的恐怖窒息魔法「不祥者之绞轮」，连同其发生源头的长法杖一起遭到破坏。但是姆塔席娜跟魔法师马济斯、双胞胎剑士碧欧拉与黛雅，以及姓名不详的替身等同伴混在烟幕里面逃走了。

西莉卡虽然没有直接与他们战斗或者对话的机会，但「绞轮」极度真实的窒息感却仍盘踞在喉咙深处。实在不认为能够操纵强大黑暗魔法的姆塔席娜会因为一次的失败就放弃。虽说应该无法使用「绞轮」了，但是像现在这样对话的期间，她可能也在某处企划着新的阴谋，重新磨着自己的利牙。

「……斯提斯遗迹里应该还有几千名前ALO组的玩家才对。以铁制装备为报酬的话，要再组织一次百人规模的军队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被那样的军队攻击的话，光凭现在的我们应该无法抵御……」

西莉卡与莉兹贝特面面相觑后，同时看向后方的帐篷。

芽耶尔应该还在那里面熟睡。而东区的帕特鲁族居住地里，前几天生下来的孩子们应该正元气十足地到处跑吧。既然让这两个种族移居到此的是西莉卡他们，就有从外敌的威胁底下保护他们的责任。

「……莉兹小姐，要不要去北侧探索一下？」

「我也正想这么说。」

再次交换了一下视线后，两人同时咧嘴笑了起来。

虽然鲁莽的行动在只要死亡一切就结束的Unital ring里是大忌，但也不能老是躲在城镇里面。西莉卡与莉兹贝特目前是等级16，在伙伴里面等级已经算高了，但是不断与魔王级怪物战斗的桐人等级很快就超过20了。希望能够趁他不在的时候缩短一级，不对，是两级的差距。

其他同伴也差不多要登入了吧。组成四人小队加上米夏的话，战力应该就足以到森林里探索了。

原本快步走着的西莉卡与莉兹贝特，不知不觉间就朝着圆木屋跑去。

VRMMO果然很有趣。和伙伴一起迈向未知练功区的兴奋感没有任何体验可以代替。

就算有一天将会结束──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全力地享受。

或许是感觉到西莉卡的决心了吧，坐在她头上的毕娜张开翅膀发出「啾咿！」的叫声。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六章

把冰箱里的蔬菜全部切碎，稍微炒过后和罐装番茄一起炖煮成简单的义大利杂菜汤，然后跟同样是吃剩的法国面包一起充当早午餐后，朝田诗乃／诗乃就思考接下来要做什么。

今天桐人、亚丝娜、爱丽丝他们三个人早上就到Underworld去作调查，一直到傍晚才会回来，所以预定十九点才要正式开始攻略Unital ring。星期五出的回家作业昨天晚上就几乎都完成了，只剩下古文课的练习题还没做完。ALO的话可以把功课带到游戏里，在跟伙伴们互相监视或者寻求帮助的情况下开开心心地完成作业，但是Unital ring没有读取外部内容的机能。

除了平常就以学业优先为信条之外，说起来脑袋要是一直挂念着尚未着手的功课就无法百分之百享受游戏。因此上午先集中精神在练习题上，应该下午才潜行……脑袋里虽然这么想，但是渴望知道拉斯纳利欧现状的念头不停在脑袋里缠绕着。

因为在意功课而让游戏内的表现低落，和因为在意游戏而无法集中在功课上比起来，后者对于学业的不良影响应该比较大吧。先到拉斯纳利欧转一圈，确认大家建筑的城镇是不是确实发挥机能后，才能毫无顾虑地集中在功课上吧。

──这好像是桐人的思考方式……

即使有了这样的自觉，诗乃还是戴上AmuSphere并且躺到床上。

「开始连线。」

把些许罪恶感吞下肚后咏唱出声音指令。边对自己说着「只绕城镇一圈！」边通过光之隧道，变成枪使诗乃出现在圆木屋客厅里的瞬间。

「后卫Get～～！」

衣领随着这样的声音被从后面抓住，诗乃不由得发出「呜呀啊！」的悲鸣。

「怎……怎么了？」

环视之下，并排在眼前的有西莉卡跟克莱因。从刚才的声音听起来，在后面抓住诗乃的是莉兹贝特。

「……到底在做什么啊？」

诗乃眨着眼睛这么问道，西莉卡则是对她露出灿笑。

「早安啊，诗乃小姐！我们接下来要去北边的森林探险，要不要一起去呢？」

「我……我打算只在街上绕一下而已……」

如此回答之后，诗乃就理解这是不回答「Yes」对方就不会放开衣领的情形。

「……啊～嗯，那好吧。不会花太长时间的话。」

「不会～不会啦！只是到没有踏入过的区域开地图！」

克莱因笑着这么保证……

「对啊对啊，顺便稍微找一下铁矿的涌出点而已！」

背后的莉兹贝特也这么叫着。

太可疑了……即使心里这么想，诗乃还是回答「好啦好啦」。

检查完装备并且结束消耗品补充的四个人，到厩舍让尖刺洞熊米夏加入小队，然后从东北两点钟方向的门离开城镇。

结衣之所以不在，似乎是因为配合桐人他们去调查Underworld而把大部分资源都放在监视网路上。如此一来，桐人小队就没有人待在拉斯纳利欧里了，不过南区有几名昆虫世界组的成员，接下来正式开始攻略的话，也没有余力把什么人留在城镇里了吧。只能祈祷不会出现暴徒试图物理破坏开始发挥中继地点机能的拉斯纳利欧了。

从大门往北边前进三十公尺后，用来搬运木材用的小径也消失了，没有开垦过的原生林挡在众人前方。虽是符合「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这个名字的庄严光景，但是跟现实世界的森林不同，不会因为树丛与灌木而寸步难行。地面覆盖着柔软的草皮，还有几道日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射下来的模样，看起来简直就像伊凡·希斯金的画一样。

「嗯……森林真的很棒～～」

担任前卫的克莱因大大地伸着懒腰并且这么说道，走在最后面的米夏也像是赞同他的意见般发出「咕噜噜……」的低吼。

虽然确实很舒服，但众人并非来这里野餐。

「喂，克莱因。你有好好地搜敌吧。」

「也要确实地寻找铁矿石喔。」

接连受到诗乃与莉兹贝特提醒，弯刀使就用力竖起大拇指。

「就说交给我了！大概只有妖怪跟变色龙不会被本大爷的扫描器感应到啦。」

「不保证白天的森林就不会有妖怪出现吧。」

听见诗乃的反驳后，克莱因做出「咦咦，不会出现吧……」的回应，不过还是开始不停地环视周围。

至少已经从桐人与亚丝娜那里确认到Unital ring世界会出现妖怪──幽灵系不死怪物。四天前到斯提斯遗迹去迎接亚鲁戈时，在不经意的情况下满足了让名为「Vengeful Wraith」的任务怪物出现的条件，听说差点就因此而死亡。

出现条件是「将银制道具实体化并且持有」，结果诗乃交给爱丽丝的唯一一枚银币却漂亮地满足了条件。交给爱丽丝的理由是，如果斯提斯遗迹内的NPC商店有贩卖毛瑟枪的子弹与火药的话希望能帮她买回去，不过据说很可惜没有找到。

由于子弹是铁制所以暂时不用担心缺货，问题是出在火药。根据把毛瑟枪送给诗乃的欧鲁尼特族兄妹所表示，炸药是碳粉与名为「炸裂黄金虫」的分泌物混在一起制作而成。

而炸裂黄金虫好像能在生长于基幽鲁平原西侧的仙人掌根部找到，但那里除了距离拉斯纳利欧三十公里远之外，途中还有像是万里长城般的巨大墙壁耸立，想要越过它绝非易事。

手边的火药还有六十个左右。把它们用光的话，就只能使用强制转移后立刻死亡的GGO玩家所遗留下来的光学枪「猎户座SL2」了，当然也没办法补充能源，所以它也只能用到能源耗尽。果然还是得快点想办法制造火药才行……

边想着这些事情边在美丽的森林里前进，最后可以听见前方传来低沉的振动声。

背后的米夏发出「嘎呜」的简短警告。走在前面的克莱因与莉兹贝特倏然停下脚步。

嗡嗡──……的声音让人想起出现在Gun Gale Online的大型机械系怪物的运转声，但是音调却有点上下起伏。虽然凝眼看着前进方向，但从古树树枝上垂下的藤蔓却像窗帘一般挡住了视线。

克莱因在嘴巴前面竖起食指，然后用那根手指指向绿色窗帘比较薄的部分。诗乃她们也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往该处前进。

静静拨开藤蔓后，前方是一片拱门型灌木所连结起来的隧道。振动声似乎是从隧道的前方传过来。虽然是米夏勉强可以通过的宽度，但不认为熊可以面向前方往后急退，所以如果前方有怪物冲过来的话会很麻烦。

再次以手势决定由诗乃与克莱因前去侦察后，两个人便踏入隧道里。边走边调查左右密生的灌木，发现坚韧的树枝上长了密密麻麻的尖刺。应该是触碰一下就会受伤的无法破坏障壁吧。这种尖刺灌木东西向连成长长一片，肯定因此把森林分隔成两半。

幸好隧道的长度大概只有十公尺左右。出口也被藤蔓覆盖，其深处传来刚才那种起伏不定的振动声。

和克莱因并肩，慎重地以指尖拨开藤蔓。下一刻──

「呜呃！」

弯刀使发出声音。虽然很想吐嘈「明明自己说要安静的！」，但是可以理解他的心情。

隧道深处是直径五十公尺左右的巨蛋状空间。正中央耸立着一棵至今为止在Unital ring见过的树木当中最为巨大的老树，地面上到处可见宛如大王花一般的巨大花朵打开颜色鲜艳的花瓣。但是让克莱因发出「呜呃！」声的并非这两者。

老树多节的树干与扭曲的树枝都被黑褐色的块状物吞没了。表面有鳞状条纹的椭圆体跟虎头蜂的蜂窝一模一样。但是每个椭圆体的直径随便都超过五公尺以上。而且还五六个融合在一起，呈现出如同蜜蜂的蜂窝公寓般的模样。

而这些公寓的居民当然就是巨大的蜜蜂。

体长五十公分左右的细长蜜蜂频繁地在蜂窝的各个洞口进出着。全身是带有光泽的暗绿色，翅膀则是淡棕色。臀部长出略微弯曲的长针。

离巢飞去的蜜蜂响着「嗡嗡、嗡嗡」的沉重振翅声在巨蛋内飞翔，最后降落在地面的大王花上面，接着把头埋进花蕊里。过了一阵子再度飞起回到蜂窝内。无法想像全部到底有几只。

「这是随便靠近会很危险的家伙……」

虽然对克莱因的呢喃浮现「大多数怪物都是这样吧」的想法，诗乃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次。虽然想要迅速撤退，但从周边的地形来看，眼前的蜂窝巨蛋恐怕是──

「喂。喂，你们两个……」

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诗乃反射性举起毛瑟枪。视线迅速左右巡梭后，注意到一个男人正蹲在右边稍远处的墙边，一处被岩石与灌木包围住的天然避难所般的地点。

──这个距离下我还没看见，看来对方的隐蔽能力相当高啊。

感到有些懊悔的诗乃一直凝视着男人。Unital ring里面光是将视线对准目标仍不会出现浮标，不过自己记得那张脸。是在姆塔席娜命令下前来拉斯纳利欧侦察，结果被昆虫国度组抓住的前ALO玩家。名字应该是叫做──

「那不是弗利司柯尔吗？」

克莱因一这么呢喃，男人就轻轻点头，然后对诗乃他们招手。

如果弗利司柯尔一直在侦察蜂窝的话当然想跟他谈谈，但莉兹贝特她们正在隧道入口处等待。现在焦躁度的指针应该快要破表了吧。由于继续这样下去她们可能会跟米夏一起来到这里，诗乃则是同样做出招手的动作并且呢喃：

「你过来吧。」

结果弗利司柯尔一瞬间绷起脸不过随即点点头，窥探蜜蜂的模样之后才从安全地带爬出来。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灵活地移动到墙边并且进入隧道当中。

这时终于站起来的弗利司柯尔，身上做着奇妙的打扮。虽然穿着能够罩住全身的连帽斗篷，不过淡绿色斗篷表面加上了毛绒绒的麻线，简直就像狙击手为了隐藏身形所穿的吉利服……应该说，机能完全一样吧。

「嗯？这个吗？」

或许是注意到诗乃的视线吧，弗利司柯尔往下看着自己的身体并且咧嘴笑了起来。

「很棒吧。拉斯纳利欧的老鼠……不对，是帕特鲁族卖的，不过说是制作一件得花四天的时间哟。」

「这样啊……」

诗乃想着「下次有货时也买来试试看」，接着才注意到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跟弗利司柯尔一起走出隧道后，诗乃先跟早已等得不耐烦的西莉卡与莉兹贝特道歉，接着说明巨蛋内的状况。下一个瞬间，两个人都明显地绷起脸来。

「蜜蜂吗～～」

「虽然是很熟悉的敌人了……」

正如西莉卡所说的，不论是ALO还是GGO里都有蜜蜂系怪物，SAO里一定也出现过，算是相当常见的怪物吧。但它绝对不是容易解决的对手。同时兼具「飞行」、「毒」以及「成群」等三大危险要素，感觉大部分的游戏都设定成初期～中期的强敌。

似乎想着同样事情的克莱因用力摩擦着杂乱的胡子并且说：

「那无论怎么看都很不妙，蜂窝就跟独栋房子一样大。我觉得绕过去才是聪明的做法。」

「大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

不知为何以得意口气插嘴的是弗利司柯尔。虽然克莱因愤慨地说「你的年纪也跟我差不多吧！」，但对方却毫不介意，只是对诗乃她们问道：

「你们知道Unital ring世界的构造吗？」

「嗯……是半径七百公里的圆形，由许多VRMMO游戏来的玩家被配置在外围的各地，然后朝着正中央的终点前进对吧。」

把从亚鲁戈那里听见的情报全部说出来后，弗利司柯尔再次咧嘴扬起嘴角。

「大致上没错，但是情报太老旧了。」

弗利司柯尔捡起掉落在脚边的枯枝，找到土壤外露的地方开始画起一个大圆。接着在内侧加上另一个圆形，然后再加上一个。

「综合许多seed game玩家的情报，这个世界似乎不是单纯的平面，是以终点为中心的阶层构造。」

「阶层……吗？是像结婚蛋糕那样的吗？」

面对歪起脖子的西莉卡，弗利司柯尔稍微加快说话速度来说明着：

「对对对。那叫做同心圆吧？半径七百公里的话，从最外围的海岸线往内一百公里左右就变高一层，然后好像就会这样逐渐增高。斯提斯遗迹的北边不远处有一座悬崖，落差似乎是它的六七倍……大概是两百公尺以上。嗯，如果以这样的比例尺俯瞰整张地图的话，大概只像是一张厚纸，但空手攀登无异是自杀行为。」

「那要怎么爬到下一层呢？」

莉兹贝特的问题再次让弗利司柯尔咧嘴笑了起来。

「接下来就要收费……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是有帮忙解除姆塔姆塔的狗屁魔法这个恩惠，就免费告诉你们吧。」

姆塔姆塔指的应该是姆塔席娜吧。虽然觉得这种称呼方式要是被知道，对方可能会过来杀人，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是他自作自受，所以就当没听见，只表示「然后呢？」来催促弗利司柯尔说下去。

「听好了，这是货真价实的珍贵情报，你们可别在其他地方随便乱说啊──这些阶层呢，其实准备了能爬上去的地方。大多是能通过悬崖内侧的迷宫，其中也有从悬崖上挖出来的阶梯之类的，好像还有随时都可能崩塌的梯子哟。」

虽然弗利司柯尔以符合透露极机密情报的表情与口气如此呢喃着，但老实说只有「当然是这样吧」的想法。没办法爬上悬崖也没有爬上去的道路的话，游戏就无法进行下去了。

应该是从诗乃的表情读取到这样的感想了吧，弗利司柯尔以慌张的模样加了一句：

「然后呢，听说抵达攀登山崖地点的路线，一定会设置困难的障壁。像是跌落一定会死亡的解谜机关之类的，或者能让三十人的联合部队全灭的练功区魔王。」

「……也就是说，刚才的蜂窝也是练功区魔王喽？」

听见诗乃的问题后，弗利司柯尔就板着脸点了点头。

「嗯，不会错的。这条隧道的东西两边我已经走到很前面去检查过了，发现刀剑与火都无效的尖刺树丛一路延伸出去根本无法绕过。我想那个蜂蜂区大概就是为从斯提斯遗迹开始的组别所准备的第一个障壁吧。」

「原来如此……」

这个情报符合诗乃所做的推测。也就是说，不想办法突破那个蜂窝巨蛋的话，就无法抵达「极光指示之地」──

不对，还有另一个不算是正攻法的办法。

「嗳，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那么从这里一直往西还是东边移动的话，应该就有其他游戏来的玩家用的障壁与登崖路线吧。如果那边已经被突破的话，我们就能顺便用同样的路线攀登山崖了吧？」

「啊……嗯，是没错啦。」

弗利司柯尔抖动吉利服并且这么说道，同时将双臂环抱在胸前。

「说起来，好像有人已经突破最初的障壁了。」

「真的假的！」

如此大叫的克莱因往前走出一步。

「是从哪个游戏来的家伙？」

「真是的，这样我知道的情报就全部说完喽。这是我听来的，还没证实过，据说今天早上这个时间点，有两个势力已经突破第一障壁。第一个是名为『世界终焉之（Apocalyptic Date）日』的游戏，里面好像全都是兽人。」

「啊，我听过Apode喔！」

立刻有所反应的是西莉卡，她上下动着头上的三角耳朵并且说出一大串话来。

「玩家毛绒绒的很可爱哟！好像也有爬虫类跟两栖类……我本来想之后要转移过去看看的呢。」

「我说大小姐啊，那些家伙看起来固然可爱，不过可是相当好斗哟。我听说攻略如此快速的理由，是本身拥有的毛皮与爪子的性能相当高，所以只要生产最低限度的武器与防具就可以了。」

西莉卡对泼自己冷水的弗利司柯尔鼓起脸颊。

「外表看起来可爱的话，其他就都不重要啦！倒是另一款游戏是什么呢？」

「啊，这一款相当有名，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喔。」

先做出这样的声明后，弗利司柯尔就刻意放低声音说道：

「是『飞鸟帝国』。」

「…………」

诗乃忍不住跟伙伴们面面相觑。

该款游戏已经知名到即使是对于GGO与ALO以外的VRMMO就不太熟悉的诗乃都很清楚是什么样内容。奠基于和风世界观的美丽世界地图，以及武士、忍者、法师、巫女等多样化职业紧紧抓住许多游戏迷的心，听说积极玩家的数量甚至直逼ALO。

「……但是飞鸟跟Apode不一样，必须生产装备才行吧。为什么攻略速度能那么快呢？」

「简单来说，就是完全没有拖到进度。」

听见克莱因的提问后，弗利司柯尔在双手抱胸的姿势下灵活地耸了耸肩。

「我们ALO组托姆塔姆塔的福，盛大地内斗了一番对吧，几乎所有势力在开始之后也同样发生了争斗。左邻的GGO为了争夺子弹而展开枪战，右邻的昆虫国度也发生六脚与八上互相残杀的情形对吧？在不论哪一个游戏都因为主导权尚未稳固而无法正式攻略游戏的情况下，飞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打从一开始就确立互相协力的态势，在开始地点附近建立了巨大的生产据点哟。」

「…………」

诗乃他们再次闭上嘴。

正如弗利司柯尔所说的，前ALO玩家在这六天里面忙于内斗是事实。但那是因为魔女姆塔席娜一群人从第一天就展开许多阴谋，以「不祥者之绞轮」这种极大魔法束缚、支配了多达一百名攻略组的关系。

虽然姆塔席娜的阴谋暂时被破坏了，但是仍留下很深的影响。不少人都害怕再次被「绞轮」控制而放弃了攻略。

这出发的延迟，已经造成致命伤了吧……当这么想的诗乃咬紧嘴唇时。

「喂喂，别泄气啊诗乃乃。」

明明是弗利司柯尔丢出一大堆令人不得不泄气的情报，这时他却用力拍打诗乃的右肩。

「虽然确实被飞鸟与Apode领先了不少，但我们也还有很大的优势对呗？」

「……什么优势啊？」

「那还用说吗，就是我们的拉斯纳利欧啊！其他应该没有任何势力能在开始地点往前三十公里的地方建立如此大规模的据点。只要今天以内能够突破那个蜂蜂区，之后靠补给点的差距，我认为还是有很大的机会能追上飞鸟与Apode哟。」

「…………嗯，或许是吧。」

诗乃缓缓点头。ALO因为有各种便利的魔法，所以就算是大长篇的连续任务，强攻法其实也颇能发挥功效，不过GGO的话子弹、能源以及治疗套件的补给就是最重要事项，在距离城市遥远的地方挑战大规模任务时，都必须先从设置营地开始。

Unital ring虽然有魔法技能，但目前仍无法生成水与食物。以世界中心为目标的话，应该必须多次往返于前线与生产据点才对，从这一点来看，有可以称为巨大前线基地的拉斯纳利欧存在就令人非常安心。

正因为桐人、亚丝娜以及爱丽丝拼命守护从艾恩葛朗特掉下来的圆木屋，现在那个城镇才能成长为这样的规模。为了今天在晚上之前都无法登入的三个人，至少必须从开过地图的地点往前推进一些才行。

「……好，我们要突破那个蜂窝巨蛋。」

诗乃如此宣告后，克莱因、莉兹贝特、西莉卡以及弗利司柯尔都咧嘴笑了起来。她狠狠瞪了露出完全变成同伴般表情的新人，接着加了一句：

「还有，再叫我一次诗乃乃的话，我就在你那件看来很容易着火的吉利服上面点火。」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七章

──喂，起床喽，桐人。

感觉有人在耳边这么呢喃，我便缓缓抬起眼睑。

下一刻，眼前就看见满天的星星。我在外面睡着了吗……茫然这么想着，然后才注意到传递到身体上的平稳振动。

这里不是屋内也不是屋外。是机龙「泽法十三型」的驾驶舱。

抬起头后，看见坐在驾驶座的耶欧莱茵团长的头盔。虽然一动也不动，但应该不是睡着了而是集中精神在操纵上吧。觉得不能打扰他的我，随即把脑袋放回头枕上。

然后再次闭上眼睛，试着回想醒过来前作的梦，但记忆却像残雪般融化殆尽。静静叹了口气的瞬间，简直就像察觉这样的气息一般──

「你醒了吗，桐人先生？」

柔和的声音响起，我急忙撑起上半身。

「嗯……嗯。你竟然感觉得到。」

「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到的话，就无法担任机士团长了。」

说出很难判断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发言后，耶欧莱茵就指着驾驶舱的左前方。

「看，马上就要到了。」

把躺下的座椅移回原本的角度后，透过座舱罩看外面。下一个瞬间……

「唔喔……」

从我的嘴里发出这样的声音。

机体的斜下方浮着巨大的球体。虽然宇宙空间很难掌握距离与大小，但那绝对就是目的地伴星亚多米娜了。

由于受到太阳光照射的地方发出淡淡黄色光芒，而另一边则是一片漆黑，让我确实感觉到这跟我两百年前从人界抬头所看的月球（露那利亚）是同一颗星球。感觉稍微残留的记忆，告诉自己曾跟某个人进行过「那个月亮应该也有城市并且有人居住其中」的对话，但是却想不起对方是谁。

「……那个行星上住了多少人……？」

小声这么问完后，耶欧莱茵就呢喃般回答：

「五个种族合起来大概五千人吧。」

「咦……就这样？一个行星只住了五千人……？」

「人界跟黑暗界都还有多余的土地，『终结之壁』外面还是几乎未开拓的『外大陆』。在黑暗界的绿化也不断有进展的情况下，很少会出现特地移居到亚多米娜的人。」

「但是……移居者生下小孩子的话……」

我一这么说，耶欧莱茵就以感到不可思议般的声音回答：

「就算生下小孩子，总人口也不会变喔。」

「咦……？」

「去世者跟降世者的数量相同……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吗？」

无法立刻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我眨了好几次眼睛后才终于注意到。

Underworld存在人口的上限。

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们，其灵魂也就是摇光是保存在设置于Ocean Turtle中枢部的LightCube Cluster里。构成Cluster的Cube总数应该是二十万个左右，所以无法产生超过这个数量的摇光。

两百年前的人界，总人口大约是八万，而黑暗界大概也一样的话，当时未使用的Cube仅仅只有四万个。世界不再有战争的话，那应该会是转眼就使用殆尽的数量──不对，实际上就是这样。现在Underworld的人口达到物理上限的二十万人，没有某个人过世然后将Cube初始化的话就无法装载新的灵魂。耶欧莱茵所说的「去世者跟降世者的数量相同」就是这么一回事。

「……不，现实世界没有这样的限制。」

我一这么回答，机士团长就感到疑惑般皱起眉头。

「咦……那么，人口不就会毫无极限地增加下去吗？」

「是啊。」

点头的我想着「他会相信我说的吗……」同时继续说道：

「目前现实世界的人口超过八十亿人了。」

「八…………」

这时就连耶欧莱茵都整整三秒钟说不出话来。他把上半身左转到极限，从略低的驾驶座上对我露出哑然的表情。

「你……你刚才说八十亿吗？十万的八万倍？」

「这……这个嘛……」

我在脑内迅速数着零的数量，然后点头。

「嗯，十万的八万倍。」

「…………哎呀……」

轻轻摇摇头后，机士团长就把身体转了回去。

「从纪录里得知异界战争时有数万规模的现实世界军队不断转移过来，我就觉得现实世界的人口应该相当多了……不过没想到是以亿做单位。这么说来，如果……」

他说到这里就停下来，才小声继续说了一句「不，没什么」。

就连不太懂察言观色的我都能知道耶欧莱茵说到一半的话是什么内容。如果发生新的异界战争。Underworld与现实世界勃发规模超越两百年前的战争，就会变成二十万对八十亿的战争。他是这么想的。

虽然菊冈二佐、神代博士、我、亚丝娜以及众伙伴都为了回避这样的事态而努力着，但实在无法随便断言绝对能防止战争。所以我先吸了一口气再静静呼出后，才转换心情如此说道：

「亚多米娜的一天也跟卡尔迪娜一样长吗？」

「是啊。不过亚多米娜的首都欧利位于跟圣托利亚对称的位置，所以现在是深夜。」

「欧利……」

虽然思考着这个名字是从何而来，但是完全没有头绪。这个时候结衣在的话就会流畅地从许多语言里列举出候补的选项，但是她现在配合我、亚丝娜和爱丽丝的潜行正在进行监视网路的任务，何况她本来就无法登入Underworld。

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凝眼看着伴星亚多米娜的夜间区域，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些像是人工的亮光。但是机龙不是笔直朝向该处，似乎是往东方相当远的地点前进。

「那个……没办法降落在城市里的飞行场对吧？」

我的问题让耶欧莱茵像是要表示那还用说般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喽，因为就算有隐形装置，夜晚还是无法隐藏喷射光。」

「那么降落在远处的话，要如何从那里移动到城市呢？」

「桐人那双长腿是拿来做什么用的？」

──真的假的？是说我的腿又不长。

像是看透我的想法般呵呵笑了两声后，耶欧莱茵才推下操纵杆。

白银机龙平顺地朝着白天与黑夜的境界线下降。

伴星亚多米娜是黄色的理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我原本还以为是天空的颜色，不过从地表上抬头看着的天空也跟卡尔迪娜一样是清澈的蓝色，但地面大部分都染上淡黄色。正确来说是被黄色花朵覆盖住了。

我从在高度一千公尺处像滑行般飞着的机龙里面，眺望着持续到地平线尽头的花田，同时茫然地呢喃着：

「这些花……是人类种的吗？」

「不，好像星王首次降落到这里时就是这样了。」

耶欧莱茵像是预期到我会这么问般流畅地解说着。

「从这个高度的话没办法看清楚，但实际上是交杂着好几种黄色的花朵。这些花朵会随着季节逐渐交替开花，亚多米娜才会一年四季看起来都是黄色。」

「唔嗯……」

如果设计亚多米娜地形的是RATH的某个工作人员，就会很想说一句「太混了吧！」，但应该不是这样。亚多米娜是某个Underworld人──按照传闻的话是星王，在靠近至今为止都称为月亮（露那利亚）的星球时，Cardinal系统才自动生成详细的地图吧。如果是这样，就只有「图书馆的贤者」卡迪娜尔才知道为什么会采用这样的设计，但是她已经不在了。跟身为分身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样，只在两颗行星的名字上留下残影。

我把视线从无限的花田上移回前方的天空。从红色下沉为蓝色的渐层不是晚霞而是朝霞的颜色。我们正背对着朝日，追着夜晚飞行当中。前方仍未见到城市的灯光。

「……唉，想悄悄靠近首都的话，不应该从白天的区域，而是应该从夜晚的区域进入才对吧？」

突然这么问完后，耶欧莱茵就用手指在空中比划并且回答：

「是这样没错，但那样的话就得绕行星一圈。飞行距离将会变成两倍。现在已经进入从首都欧利的话会被星球弧度遮蔽而看不见的路线，所以被发现的机率应该相当低……我想啦。」

机龙确实是在完全看不见首都亮光的位置进入大气层──Underworld好像称为「气圈」。而且这个世界应该不存在雷达与人造卫星，长距离的观测手段就只有大型望远镜，所以要从广大天空的一点发现飞行的机龙应该是极为困难的事情。

泽法十三型一边响着很难相信刚从数十年沉睡当中醒过来的沉稳运转声，一边在黄色花田上飞行。随处可见的树木，其树叶也全是黄色系。虽然也很想让亚丝娜与爱丽丝看看这样的景象，但机龙只能两人搭乘就没办法了。完成亚多米娜的任务，成功让赛鲁卡、罗妮耶与缇洁醒过来的话，应该还会有所有人一起到访这个行星的机会。

随着机龙的前进，暗红色天空朝背后远去。夜晚的蓝色逐渐变大。这也就是说，我们的飞行速度超越了伴星亚多米娜的自转速度。之所以几乎感觉不到空阻，应该是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不然就是机龙上有什么机关。

在异界战争里试着以心念力全速飞行的时候，我记得必须以风素防护罩来抵挡逆向吹来的风。这就表示虽然不存在气体分子但是依然模拟了空气的阻力。这样的话，这架机龙一定也施加了类似风素防护罩般的机关。现在回想起来，从宇宙进入气圈时，完全没有电影或者动画里那样机体变得火红，以及摇晃到快要四分五裂的情形。

「耶欧莱茵啊……」

当我认为应该询问是以什么样的方法抵挡空阻而再次呼叫机士团长阁下时。

「哔哔、哔哔！」的急迫警告声响彻整个驾驶舱，仪表板的各个地方都亮起红灯。

「怎……怎么了？」

惊慌的我耳朵里传来紧绷但是沉稳的声音。

「是心念反应。桐人，你做了什么吗？」

「什……什么都没做啊！」

「那就是攻击了。我注意上面，你帮忙监视下方吧。」

「了……了解了！」

虽然很想询问「是谁还有如何攻击」，但现在不是时候。我瞪大双眼，交互看着机体右下方与左下方。结果──

左斜前方，可以看见夜晚与傍晚的境界线附近有几道红光往这边靠近。

「十点钟方向有发光体！」

这么大叫完后才急忙想着对方不知道是否能听懂钟点位置，幸好耶欧莱茵立刻有所反应。

「我也看见了！那是……心念诱导弹，会有点摇晃喔！」

他的声音与尖锐的运转声重叠在一起。泽法彷佛生物般震动着巨躯，像被弹往右上方一般上升。

被按压在座位上的身体发出摩擦声。原本以为脱离卡尔迪娜时的加速就是上限了，但星王专用机的潜力似乎不只是这样。在几乎无法呼吸的急遽加速之中，我拼命转动脖子，透过座舱罩瞪着后方。

仍然可以清楚看见红色光群。而且它们甚至还慢慢靠近了。

「耶欧莱茵，甩不开啊！」

「我想也是！靠近到五百梅尔时告诉我！」

──哪知道多近才是五百梅尔啊。

虽然这么想，但是在没有任何记号的天空中，却能清楚地感觉到与不可思议光芒之间的距离。剩下七百梅尔……六百梅尔……

「──五百！」

大叫的瞬间，动力机关再次发出凶猛的吼叫。就像是把虚空踢飞一样，机龙以锐角后空翻。虽然害怕乍看之下相当纤细的泽法会四分五裂，但机体的坚硬度直接传递到往前紧趴在座位上的身体。

咬紧牙根承受着重压，同时凝视着头上的暮色。视界的角落捕捉到红色闪光。那个叫什么心念诱导弹的总共多达十二三枚。其中有三成左右或许是跟丢我们而朝完全不同的方向飞去，但还有七成像生物一样转头追了过来。

「那……那些家伙，是有人在操纵吗？」

即使在这种状况下，耶欧莱茵还是很有礼貌地回答我的喊叫声。

「不，那是自动追踪目标的心念兵器！在某个地方应该有发射那个的机车或者机龙……吧！」

说完的同时就将机体往右翻滚，然后再次锐角转弯。再次有几枚诱导弹无法跟上而离开，但仍有五六枚追了上来。距离已经剩下不到三百公尺。凝眼一看之下，诱导弹的本体是以灰色金属制成的筒状物体──看起来简直就跟飞弹一模一样。发出红光的好像是埋在前端的镜头般零件。

诱导弹长度约一公尺，跟现实世界的空对空飞弹比起来似乎小了许多。即使如此，那种尺寸的物体要是在近距离爆炸的话，就算是泽法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我依然瞪着后方，对耶欧莱茵做出预告。

「喂，快被打中时我就要用心念喽！」

「没办法了，但记得压抑到最小限度！」

虽然心想反正我方的存在早就暴露了，不过攻击者不知道是否清楚我们是整合机士团长以及前星王，或者单纯认为只是来历不明的入侵者。如果是后者的话，确实不需要全力使出心念来宣传真正的身分。

泽法果敢地进行第三次空翻，让迫近的诱导弹减少为三枚。但是距离也只剩下不到两百公尺。继续空翻而降低速度的话，在甩开导弹前就会被击中了吧。

以心念击退这些家伙的方法有二。第一个是穿过驾驶舱生成大量热素来进行攻击，或者是单纯只是张开防壁。将其击落的话确实会吐一口闷气，但如果引起大爆炸的话，余波或许会牵连到我们。

这里还是乖乖地使用防护罩吧。这么想的我向耶欧莱茵说了声「要防御喽！」，就以心念防壁包裹住机体，强度大概是防止宇宙兽深渊之恐惧的光弹时的一成左右。

半秒后，三发诱导弹连续接触防壁。

爆炸。再爆炸。

黄色闪光炫目地照耀着傍晚的天空。爆炸的火焰沿着心念防壁扩展成球状，一定的冲击反馈到我的意识，不过威力大概只有同时解放五六个热素的程度，远远比不上宇宙兽的攻击。

接触防壁的诱导弹有三枚却只有两次爆炸，剩下的一枚应该是在爆炸前就遭到破坏或者被轰飞到远方了吧。即使做出这样的推测，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维持着防壁，然后准备跟耶欧莱茵报告结果。

「诱导弹全部消……」

这个时候。

某种冰凉，或者是黏稠的诡异感觉舔过我的意识。

某种东西试图钻进心念防壁内。并非破坏我以想像制造出来的硬质防壁，而是侵蚀出一个小洞，然后从该处闯入的感觉。简直就像是全身裹着满满黏液的寄生生物一般。

我迅速回过头凝视着机体的右后方。爆炸火焰几乎消失后，傍晚天空的一角有一个奇妙的物体正在蠢动。一公尺长，五公分粗左右的黑色细长管状物体。那不是金属制成的兵器，而是看起来像蛇也像是蚯蚓般的某种生物。

没有眼睛与嘴巴的前端从内部发出红光。由于其他诱导弹确实是由灰色金属所制成，十几枚里面似乎只有参杂着一枚那个生物兵器般的物体。

黑色蚯蚓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入侵到心念防壁当中。我朝那个方向伸出左手，试着要关上防壁被钻开的孔洞，但感觉不论施加多大的压力，心念本身似乎都被覆盖在蚯蚓体表的黏液给融化掉了。我完全没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不过心念力说起来就是以想像来进行「事象操作」。耶欧莱茵曾经言及「隐藏心念的心念」，如果同样存在「侵蚀心念的心念」的话，那就算我全力强化防壁也无法阻止那个生物兵器。

驾驶座的耶欧莱茵似乎也注意到在虚空中蠢动的黑色蚯蚓了。驾驶舱里传出毫不隐藏厌恶感的声音。

「那……那是什么？」

「别问我啊。倒是……马上就要进入防壁里了！」

「知道了，再撑一下。」

刚这么说完，耶欧莱茵就把左手贴到座舱罩上。

（插图009）

厚厚玻璃外面生成了多达十个发出蓝光的冻素。除了省略术式之外，还无视「一根手指只能操纵一个素因」这种神圣术的原则，属于超高级的技术。

耶欧莱茵迅速挥动左手，冻素们拖着蓝色轨迹朝着黑色蚯蚓飞去。接触的瞬间，立刻连续产生大量的冰。

短短几秒钟，入侵到防避内的黑色蚯蚓，其前半部就被关进巨大的冰块里面。虽然操纵冻素的是耶欧莱茵的心念，但是冰块本身是实体，所以「侵蚀心念的黏液」应该无法把它融化掉。实际上，黑色蚯蚓的后半部明明还在乱动，前半部已经完全停止动作了。虽然警告声还是持续响起，但是在蚯蚓还活着期间声音就不会停下来了吧。

「好……我要让泽法着陆了，继续保持着防壁吧。」

我轻轻点头回应耶欧莱茵的指示。

「知……知道了。」

虽然维持心念受到黑色蚯蚓侵蚀的状态实在让人不太舒服，但也只能暂时忍耐了。为了慎重起见，我专心想着要加厚蚯蚓周围的防壁，但对方就像是早就看准这一刻般。

身体正下方再次产生黏稠的感觉。

刚浮现「啊」的想法时，细长软体已经贯穿心念防壁。

「耶欧莱茵！从下面……」

巨大爆炸声掩盖了我拼命叫到这里的声音。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八章

感觉后颈附近被某种绽开的刺痛感袭击，亚丝娜便停下脚步。

即使回过头，也只看见一整条铺着红色地毯的大阶梯，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迹象。压抑下些许忐忑的心情转回前方后，就和同样露出奇怪表情停下脚步的爱丽丝四眼相对。

「……亚丝娜，刚才好像……」

「爱丽丝也一样……？」

以呢喃声交谈后，两人再次环视周围。但是构成中央圣堂的大理石墙完全阻隔内部与外部，充满整个微暗梯厅的只有内含数百年历史的寂静而已。

「亚丝娜小姐、爱丽丝小姐，怎么了吗？」

这道声音让两人抬头看向大阶梯前方，结果发现站在下一个楼梯平台的丝缇卡与罗兰涅正纳闷地歪着脖子。站在两人后面的艾莉以及抱在她手里的纳兹似乎也没有感觉到异变。

「对不起，没什么！」

如此回答完就跟爱丽丝并肩快步走上阶梯。

在九十楼的大浴场目送桐人与耶欧莱因搭乘的机龙离开后，泡澡洗去汗水的亚丝娜等人在并设的脱衣处兼休憩所罩上单薄的浴袍，然后边享用冷饮与各种水果边聊天。

以下午一点三十分的钟声做结束，穿上原本的服装离开浴场。接下来的目的地是位于第九十四层的厨房。因为计划要做丰盛的料理来迎接归来的桐人他们，丝缇卡与罗兰涅很快就开始吵着要做些什么菜了。

两个人回来时恐怕已经超过四点，所以在那之前有许多做菜的时间。据艾莉表示，星王妃时代的亚丝娜似乎会在那间厨房里进行新料理的开发。虽然只能说很遗憾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不过幸好食谱全部详细地记录下来了，所以要重现应该不是太困难。

问题反而是想招待的人是不是来得及回来。由于亚丝娜他们一到下午五点就会被强制登出，所以桐人如果四点五十五分才回来的话，精心煮好的菜肴就必须在五分钟内塞进肚子里。

──至少要在三十分钟前回来啊。

在心中对差不多要抵达伴星亚多米娜的前星王如此搭话后，亚丝娜迅速冲上最后的几阶楼梯。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九章

西莉卡与伙伴们决定先在连结蜂窝巨蛋的隧道前建立暂时的据点。

他们割下杂草、砍伐树木，开拓出一块大约十平方公尺的平地。接着诗乃与克莱因便利用石工技能建造地基，莉兹贝特则以木匠技能盖起简朴的小屋。虽说遭到大型怪物攻击的话马上就会四分五裂，但只要能维持到攻略蜂窝就可以了。

特地建立据点的理由是为了累积大量素材道具，特别是木材的缘故。应该有几百只才对的巨大蜜蜂在广大范围内互相连结，所以从外围引诱出来将其打倒的固定手法很可能失效。被大量蜜蜂包围的话将会很难从隧道脱身，为了防止这种情况而决定一边在区域内建立简易的防御物──提案者诗乃称之为掩体──一边进行战斗。

ALO不允许玩家在练功区设置建筑物，不过Unital ring不论是迷宫内还是河川里都可以使用建造指令，如果是单纯的墙壁，设置时间只要短短几秒钟。习惯操作的话，边战斗边制造掩体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吧。

问题是木制掩体可以抵挡巨大蜜蜂的攻击多久的时间，这必须实验才能知道。反正还要一个小时才能凑齐最低限度的攻略成员。

擅长侦察行动的弗利司柯尔自愿回到拉斯纳利欧去传达指令。虽然仍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值得信任，但如果他的目的也是最快抵达终点的话，那么现在这个时间点背叛对他来说也没有好处。

西莉卡思考着这些事情，同时喂食着毕娜与米夏。米夏吃了大量哈贝肉以及在砍灌木时顺便采收的蓝莓般树果后，在小屋旁边缩成一团睡起午觉来了。毕娜也把熊的巨大身躯当成床来进入梦乡。

西莉卡身边的莉兹贝特原本露出微笑看着宠物们睡着的模样，但忽然收起笑容呢喃着：

「……Unital ring被完全攻略的话，这个世界就会回到原本的ALO与GGO对吧？」

「嗯……应该是这样吧？」

即时回答之后，西莉卡才理解莉兹贝特露出沉思表情的理由。某个人抵达世界中心，Unital ring消灭的话，米夏以及其他的宠物，还有巴辛族、帕特鲁族也都会消失。就连今天才刚出生的芽耶尔也不例外。

只要是VRMMO玩家的话，应该都知道虚拟世界有多么脆弱。使用The seed的游戏虽然可以节省购置成本，但营运者也很容易放弃。这一年半以来已经有不下数十款游戏结束营运，而生活在那些游戏里的NPC也全部消失。

但是Unital ring世界的NPC们，AI水准可以说高出其他游戏好几倍。印象中这里所有的NPC都具备ALO里只有神族与巨人族才拥有的高度思考力。宠物的米夏与小黑，行动也没有模式化，而且可以轻松理解困难的命令，所以果然是被赋予了独自的AI。

活在Unital ring半径长达七百公里世界内的数千名居民可能一瞬间就全部消灭……这虽然是没办法的事，但实在太残酷了。只不过──

「……就算我们不去攻略，最后还是会有某个人去完成它的……」

西莉卡省略思考过程的话，让莉兹贝特轻轻点了点头。

「现在只要专心朝终点前进就可以了。」

「嗯。努力攻略蜂窝吧。」

和莉兹贝特互碰了一下拳头后，就从广场角落传来呼唤两个人的声音。西莉卡用力挥了挥手，就往诗乃与克莱因等待着的方向跑了过去。

等待增援期间，四个人就努力地收集素材。

要建造牢固的木造建筑物就需要铁钉与经过加工的木板，掩体则是只要在战斗期间能够维持住就可以了，所以就不断生产圆木与细绳，然后储藏在小屋的仓库栏里。

花了四十分钟把小屋所设定的保管容量塞满时，就听见西南方传来复数的脚步声。众人还是提高警觉注视着声音来源，结果从树林里出现的是规模远超过预想的集团。

领头的是穿着蓑衣虫般斗篷的弗利司柯尔。他的后面跟着艾基尔、亚鲁戈、莉法。再来是前姆塔席娜军团的霍格、迪柯斯以及数名同伴、前昆虫国度组的萨利翁、毕明古等几个人，然后巴辛族与帕特鲁族族也各自派了三四个人。总数将近二十人。

解除警戒跑过去的西莉卡，省略了招呼直接跟莉法搭话道：

「亏……亏你们能招集到这么多人！就算是星期六也还只是中午……」

「那是因为……」

开头先这么说道的莉法，边看向跟艾基尔、克莱因说话的弗利司柯尔边继续表示：

「那个人在拉斯纳利欧到处跑，一下子就聚集了许多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好像连巴辛语跟帕特鲁语都有一定水准了……」

「真是的，害我的生意都受到影响啦。」

亚鲁戈虽然绷起脸这么说，但随即咧嘴笑着加了一句：

「不过去告知萨利翁他们的是我哟。」

「伙伴里面英文流畅的就只有艾基尔先生、亚鲁戈小姐跟亚丝娜小姐而已嘛。」

莉法所说的是事实。桐人也不愧是曾考虑到美国留学的学生，英文会话能力也相当不错，但还不到等同母语的程度。西莉卡因为反省在Underworld发生异界战争时完全无法跟国外玩家沟通，所以努力地学习当中，但还只是对方放慢说话速度才好不容易能理解内容的程度，口说就更加生疏了。

难得前昆虫国度组成为同伴，所以决定不因为昆虫外表感到胆怯，要尽量与他们沟通的西莉卡，朝着在稍远处与帕特鲁族说着话的萨利翁走过去。

但是在西莉卡搭话之前，象兜虫萨利翁就突然转过身来，以西莉卡差点就要听不懂的速度对她搭话道：

「Hi girl,these fluffs say they know the gaint horne（小姐，这些毛绒绒的家伙说他们知道我们即将与其战斗的蜜蜂）ts we'll fight.」

「Are you（真的吗） sure?」

好不容易这么回答后，西莉卡就重新转向三名帕特鲁族。

站在前头的是女性领导者切特。她的头上绑着黄绿色头巾，身穿打造得相当仔细的皮革铠甲，背后背着乌亮的草叉。身高只有一公尺出头的她，是毫不畏惧地挑战The Life Harvester的勇者──但是现在耳朵与鼻子却有点下垂。

「西莉卡，真的要跟绿色的大蜜蜂战斗吗？」

托努力提升帕特鲁族语技能的福，可以确实理解切特说的话。

「嗯，要穿越森林的话就一定得经过蜂窝的所在之处。」

如此回答的瞬间，站在切特后面的两名帕特鲁族战士──右侧的名字应该是奇诺基，左侧的名字是奇鲁夫──就同时震动鼻尖的胡须。虽然巨大蜂群确实是威胁，但为什么看见实物前就如此胆怯呢，当这么想的西莉卡眨着眼睛时──

「我小的时候，曾经听奶奶说过。很久很久以前，把帕特鲁族从平原赶出去的就是绿色的超恐怖蜜蜂。」

说出这样的开场白后，切特就开始诉说一族的历史。

很久很久以前，帕特鲁族在基幽鲁平原北部的一座岩山上建筑起宏伟的城市，在该处种植玉米、饲养蜜蜂，过着和平的生活。

但是某一天，大地产生剧烈摇动，岩山的侧面崩塌。接着出现从未见过的巨大绿色蜂群袭击帕特鲁族。与其对抗和逃着躲藏起来的族民都遭到杀害，城市瞬间就被蜜蜂占领。活下来的族民逃到南方平原，但是又被凶猛的恐龙一路往东追赶，最后仅有数十人抵达「凯由大壁」。

之后帕特鲁族就在大壁里受到青蛙与蜥蜴的威胁，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族民们一直怀抱着将来要移居东边尽头的约束之地的梦想──

所有人围成一圈侧耳倾听当中，话说到这里就结束的切特，圆滚滚的大眼睛流下了泪水。

非常理解她忍不住要哭泣的心情。好不容易抵达一族殷殷期盼的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结果附近却有过去曾消灭他们城市的巨大蜜蜂筑巢，也难怪他们会感到绝望。甚至可能出现帕特鲁族全部离开拉斯纳利欧的情形……当西莉卡如此担心时。

「那这就是绝佳的机会吧，切特。」

在西莉卡身边听着故事的诗乃，以冷静的声音这么发言。切特眨了好几次双眼后才微微歪着脖子。

「是什么机会？」

「帮祖先报仇的机会啊。嗯……或许不是毁灭城市的那群蜜蜂，但绝对是同一种族。而且要是在这里掌握攻略法，将来或许可以夺回城市吧。当然得要那里还有蜂窝啦。」

「取回城市……」

如此呢喃的切特，原本下垂的双耳慢慢抬了起来。黑色眼里出现光芒，萎缩的胡须也整个伸直。

依序与站在左右两侧的奇诺基与奇鲁夫面面相觑的切特，这时说出意想不到的话来。

「我们的祖先大人虽然被绿色蜜蜂消灭，但还是勇敢地战斗了。在战斗当中发现蜜蜂的弱点，而那个弱点就传给了族长的小孩以及其后代。我是现族长奇古努库的孩子。所以知道蜜蜂的弱点。」

听得懂帕特鲁族语的人把内容翻译出来后，到处都传出「哦哦～～」的声音。

要知晓巨大蜜蜂的攻略法，可能要经过在前ALO组起始地点斯提斯遗迹到处跟NPC打听，靠着片段的情报抵达凯由大壁，在那里完成某个任务来获得帕特鲁族的信赖……这样的程序。但托前去迎接诗乃的桐人他们把帕特鲁族带到拉斯纳利欧的福，得以完全省略这些过程。这可能是追上抢先于ALO组的世界终焉之日组与飞鸟帝国组的机会。

这么想的西莉卡，往前踏出一步后询问切特。

「那……那个弱点是什么？」

「半边莲喔。」

这就是勇敢老鼠战士的答案。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章

「这些花有名字吗？」

我捡起从一半花茎折断的花朵并且如此询问，耶欧莱茵便以慵懒的声音回答：

「……或许有吧，但是我不清楚。」

「大概是卡尔迪娜没有的花吧。」

我一边这么呢喃，一边窥看着彷佛薄绢般的黄色花瓣。但下一刻花的天命就归零，变成光粒从我的手中消失了。

这时脚边也飘起无数的光粒，脆弱地融化在冰凉的夜风当中。这些全是泽法十三型紧急着陆时压扁的花朵与灌木的天命。刻画在淡黄色花田上的漆黑滑行痕迹长达五十公尺──这已经是将心念压抑到最小程度了──我想这样应该抵触了某种法律，但是责任应该归属于对泽法发射飞弹的某个人吧。

问题是那到底是哪个地方的哪个人……还有为什么要针对我们呢，似乎有什么点子的机士团长抱着膝盖坐在滑行痕迹尽头，茫然望着泽法的机体。把传说的星王专用机弄坏似乎让他遭受很大的打击。

实际上，泽法十三型确实受到相当严重的损伤。被从正下方飞过来的谜样生体飞弹撕裂下腹部的装甲，底下的动力机关以及管线不是断裂就是出现龟裂。不可思议的是没有烧焦的痕迹，封锁永久热素与永久风素的封密罐看起来也平安无事，不过依然不是紧急修理就能恢复的伤害。

我默默抬起视线。我们在伴星亚多米娜的白日区域下降，飞进了夜晚区域，所以目前东方的天空正逐渐染上朝阳的颜色，不过正上方仍残留着夜空。其中心飘浮着一颗惊人的巨大蓝色行星──主星卡尔迪娜。

据耶欧莱茵所说，两颗行星的距离大约是五十万公里。泽法大约一个半小时就飞过这样的距离，所以最高速度达时速三十万公里以上……粗略计算大概是三○○马赫这种吓死人的数字。就算有主星卡尔迪娜自转的惯性辅助，这也是现实世界的飞机不可能拥有的加速力。我记得火箭在脱离地球大气圈时的速度也只有时速四万公里左右。

Underworld人原本除了乘坐飞龙之外就没有在空中飞行的方法，短短两百年就能有这样的技术发展确实是相当了不起，但反过来说，泽法受到损伤的现在，就表示我跟耶欧莱茵失去了回到卡尔迪娜的手段。严格说起来还是可以用心念力来飞行，但实在无法达到时速三十万公里。

从泽法下来之前看到仪表板上的时钟，显示卡尔迪娜时间刚过下午两点，所以距离跟神代博士约好的下午五点只剩下三个小时。不但是否能完成我与耶欧莱茵的目的也很可疑，想回到亚丝娜与爱丽丝等待着的中央圣堂就更困难了。但是，光是坐着绝对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耶欧莱茵啊……」

如此呼唤后，脱下头盔的机士团长就稍微把白色面具朝向这边。我绕到他的正面，把手贴到膝盖上来配合他的视线。

「你还相信我是星王本人吗？」

这个问题让耶欧莱茵面具底下的双眼眨了好几下，然后才轻轻点头。

「嗯……我相信。」

「那么我以星王桐人原谅你让泽法受到损伤一事。说起来，没注意到黑色蚯蚓从下面飞过来是我的失误，所以别再垂头丧气，来商量一下今后该怎么办吧。」

「…………」

耶欧莱茵露出哑然的表情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然后才浮现淡淡的苦笑。

「我没有垂头丧气啊。」

「少骗人了，就跟被关进中央圣堂的地下监牢时一模一样……」

我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用力摇了摇头。

「没有啦，没什么。总之先站起来吧。」

把窜过胸口的疼痛吞下肚后伸出右手，耶欧莱茵虽然感到疑惑般眯起眼睛，不过还是握住我的手。把他拉起来，帮忙拍除贴在机士服背上的树叶之后，我再次看向泽法。

「那只能先放在这里了。是说……击落我们的家伙，为什么没有发动袭击呢？」

紧急着陆后，我率先警戒的是心念诱导弹发射者的追击。但已经过了五分钟以上，天空与地面都相当安静。

耶欧莱茵似乎也在思考这件事，他立刻就回答：

「发射那些诱导弹的不是无人的自动警戒设备，就是主要目的是让我们留在亚多米娜……应该是这样吧。」

「自动警戒设备……？连这种东西都有吗？？」

「地上军应该已经检讨过实现的可能性了。但是无法解决搜敌装置该如何分辨敌我双方的问题，我记得已经废弃这个提案了……」

「原来如此……」

现实世界的敌我识别装置当然是利用电子讯号，但是Underworld没有电波的概念。阿拉贝鲁家与皇帝家别墅有的「传声器」，应该也是以跟手机完全不同的构造来运作。

「这就表示，有办法制作只要发现机龙就无条件发射诱导弹的装置喽？」

「……理论上是这样。」

耶欧莱茵静静点头回应我的问题，不过立刻又以苦涩的表情继续表示：

「但问题是混在诱导弹里的那个……桐人所说的黑色蚯蚓。自动发射装置可以搭载那种东西吗……」

「啊，说得也是喔……」

点头的我，同时看向泽法的后方。

该处有一块巨大的冰块滚落在地上。表面虽然因为泥土而弄脏了，但原本的透明度就相当高，所以还是能清楚看见关闭在里面的东西。

我们默默迈开脚步朝冰块走去。

从至近距离看见的黑色蚯蚓──生体飞弹，有着比想像中更惊悚的外表。正如在战斗中掌握到的，它是一公尺长，五公分粗，又黑又长的管状物，但体表排满六角形的小鳞片，半透明的头部有着让人联想到进入蜗牛眼睛的寄生虫般环状图样与黑色斑点，追踪泽法时的红光已经消失，但不一定已经死亡。

「……耶欧莱茵啊。」

「……什么事？」

「你的家人都怎么称呼你？」

「啥？」

机士团长的嘴巴张成奇怪的形状，接着又用傻眼的声音继续表示：

「这是需要现在问的事情吗？」

「在谈论困难的事情时，就会想缩短称呼吧？你也可以叫我桐人就好。」

「…………」

以明显带着满满「这真的就是星王吗」心情的声音叹了一口气后，耶欧莱茵就这么说道：

「母亲大……妈妈她都叫我耶欧或者耶欧尔。」

「这样啊，那我可以叫你耶欧吗？」

「请吧。」

机士团长以演戏般的动作轻轻挥动右手，我则是干咳了一声后再次呼唤他的名字。

「咳咳……耶欧啊，你以前曾经看过跟这个一样的东西吗？」

「没有。但是…………」

耶欧莱茵有些犹豫地伸出右手，以指尖稍微触碰自己制作出来的冰块。简直像是感到疼痛般迅速把手缩回来──

「……以前的文献有让人联想到这种黑色蚯蚓的记述。」

「文献……？」

「只有星界统一会议的评议员才能阅览的异界战争详细纪录──在『东大门』之战的后期，黑暗领域军的术师部队，使用了将自身士兵的天命直接转换成空间力的禁术，生成了具备自动追踪能力的生体兵器。我记得术式的名称是叫做……『死诅虫』吧……」

「……死诅虫……」

才刚重复一遍带有异质声响的名词，两只手臂就稍微起了鸡皮疙瘩。

「大门之战」发生的时候，仍处于心神丧失状态的我虽然依然受到罗妮耶与缇洁的保护，但还是朦胧感觉到战场上发生的事情。

像是饥饿虫子大军的暗素属性术式袭击冲入峡谷的人界军游击队，一名整合骑士独力将术式吸引到自己身上，牺牲自己的性命拯救了同伴。

战争结束后，我才知道那名骑士就是在圣堂的蔷薇迷宫交过手的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曾是他师父的爱丽丝，现在仍仔细地保管着艾尔多利耶的神器「霜鳞鞭」。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而且还是在伴星亚多米娜上面，有人使用了两百年前战争所使用的恐怖杀戮用术式吗……？

像是看出我内心的疑惑一样，耶欧莱茵也点头说着：

「我也觉得不可能。异界战争里使用的大规模攻击术，在战争结束后应该全遭到销毁了。但是……实际咏唱过的术师，当然已经把术式背起来了……也有暗地里在某处留下术式抄本的可能性。」

「……确实如此。」

从「System call」这种起句开始的术式类似原始的程式语言，只要理解术句的意思，想要暗记、记述还是改变都不会很困难。要修改「死诅虫」术式来产生这种黑色蚯蚓，虽然得花时间，但高等的术师应该办得到吧。

不过现在没有详细调查这件事情的时间。

「现在……该拿这条蚯蚓怎么办呢？」

听见我的问题后，耶欧莱茵先是发出「嗯……」的沉吟声，然后才回答：

「冰块融化之后可能还会动起来。但随便下手让它受伤的话，要是爆炸就糟糕了。桐人先生，不能用你的心念想点办法吗？」

「都说叫我桐人就可以了。倒是……可以使用心念吗？」

「防止诱导弹时还有让泽法紧急着陆时都用过了，现在才在意也没有用啊。不过，多少压抑一下还是比较好。」

「要我压抑我也……」

使用心念的事象操作，要是跟这个世界的常识或者一般的想法有越大的差距，就需要越大的想像力。比如说要燃烧某种东西时，跟对象是纸或者木头时比起来，石头或者铁矿的时候就得花费一番工夫。

全力运转脑袋的话，把黑色蚯蚓连同周围的冰块一起消灭并非不可能。但是为了回应耶欧莱茵压抑力量的要求，就必须顺着黑色蚯蚓的属性来操作。

「嗯……」

我一边沉吟一边把右手贴在冰块上。

像3D扫描器一样放射出极微弱的心念，然后试着触摸黑色蚯蚓。原本会受到之前那种「侵蚀心意的黏液」阻碍，但是它似乎跟红光一起消失了。

率先感受到的是「好冷」的感觉。那当然不是我，而是仍然活着的黑色蚯蚓本身在追求热量。应该是产生这种拟似生命体的某个人，借由植入寒冷这种原始的危机感，来把黑色蚯蚓设计成持续追踪最近的热源──比如说机龙的永久热素──吧。

我又继续扫描。黑色蚯蚓的肚子里封印了四个暗素。靠近热素后，这些暗素就是爆炸的机关吗？也就是说撕裂泽法装甲的并非单纯的爆炸，而是没有热量的微小黑洞。

不先想办法解决这些危险的暗素，就没办法对黑色蚯蚓的本体出手。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就维持着右手的心念扫描，然后左手往侧面伸出。

「耶欧，给我光素。」

「……为什么要我给，你自己做不就得了。」

即使嘴里这么抱怨，耶欧莱茵还是把右手的食指靠近我的手掌，在无咏唱的情况下生成一个发出淡淡白光的光素。接过光素后，我把整个手掌贴在冰块上。

光素具备遇上镜子会反弹但是会直接穿过透明物体的性质。耶欧莱茵以冻素生成的冰块几乎没有杂质，所以光粒毫无抵抗感就沉了下去。以心念在黑色蚯蚓的身体上开了一个小洞，接着让光素从该处滑入。

紫色的光闪烁并且消失。反属性的暗素与光素互相抵消了。

重复了三次同样的操作，把黑色蚯蚓体内所有暗素消灭之后，我就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这样黑洞化的危险就解除了，不过蚯蚓本身仍活着，而且依然有追求热量的冲动。从冰块里解放出来的话，将会钻进泽法损伤的动力部，就算不爆炸也可能会塞住管线。

「嗯……」

烦恼了一阵子后，我再次扫描黑色蚯蚓的全身。

结果半透明的头部之外，也就是除去暗素的身体上也传回带有微弱意识的手感。看见头部的条纹图案时浮现「像寄生虫一样」的感想，实际上寄生在头部的正是其他生物，冀求热量的好像就是那个家伙。应该跟融解心念防壁的黏液是同一来源。

双手的手指贴在冰块上，以心念手术刀切开黑色蚯蚓头部，然后慎重地把露出的寄生体拉出来。

「呜哇，你在做什么啊桐人。」

耶欧莱茵像感到很恶心般边说边后退一步。这时他终于没有在我名字后面加上「先生」了，但现在没有空对这件事有所反应。

椭圆形的寄生体以从臀部生出的细长管子插入黑色蚯蚓的体内。我在不扯断管子的清况下一点一点将其拉出。

最后所有的管子都拉出，两者完全分离……才刚这么想，寄生体就在冰里面开始不断萎缩。看来是无法独自生存的生物。短短几秒钟就失去形体，变成黄色的黏液。

「……我想这样就解除危险了。」

放松肩膀的力道如此宣告，不过机士团长仍没有靠近的意思。

「但那东西还活着吧。」

「是啊……直接连同冰块一起压扁的话应该就会死了吧。」

「呜呜……也不太想看到这一幕……」

「我也不想这么做啊。」

当我一边苦笑一边准备放下右手的时候，又再次感应到极其细微的欲求。

寄生体被驱除后，黑色蚯蚓的胴体也开始放射出像是本能冲动般的感情。冀求的……果然还是热量？等等，不是喔。不是单纯的热量来源，是更为抽象的温暖。

发现到黑色蚯蚓的真面目时，我就猛然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桐人？」

我丢出一句话来回答耶欧莱茵的呢喃。

「这家伙是小孩……婴儿。」

「婴……婴儿？」

「才刚生出来而已。制作出这家伙的某个人，先让婴儿吞下暗素，然后再让其他生物寄生在头部，将其改造成诱导弹。」

或许是从我的口气里感觉到什么了吧。耶欧莱茵散发出有些犹豫的气氛，然后小声对我问道：

「桐人……你在同情这个生物吗？」

「没有啦，也不是这样……但是对制造出这东西的家伙感到火大。」

「我觉得是一样的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的质疑，再次把双手贴在冰块上。

黑色蚯蚓是暗属性的人造生物。跟普通的生物不同，没办法用来自光素的术式回复天命。但要是直接用创造出来的暗素接触它的话，又会因为刨除物质的性质而伤及它的体表。

幸好冰冷的冰块在属性上比光更接近暗一些。我集中意识，直接把冰块中心部的一部分冰块变换成雾状的暗素。跟从火焰里制造出暗素比起来，所需要的心念强度应该低多了。

看见黑色蚯蚓包裹在紫色雾气当中，耶欧莱茵就呢喃着：

「呜哇……无咏唱就能使出物质变换术吗？不愧是传说的……」

「别再说了。说起来，我的变换术跟最高司祭大人比起来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如此回应之后，我才发觉这是首次在耶欧莱茵面前提及公理教会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但机士团长只是稍微歪起脖子并没有说什么话。

我把视线跟意识移回冰块里面。正如我的预想，黑色蚯蚓以全身吸收暗属性的雾，然后逐渐恢复天命。

我为了除去寄生生物而切开的头部迅速愈合，开始从该处形成新的器官。并排在两边侧面的三颗红宝石般小球大概是眼睛吧。虽然没有嘴巴，但是加上覆盖身体的鳞片后，看起来不像是蚯蚓，比较容易让人联想到蛇。这应该就是受到兵器化手术前原本的模样吧。

黑色蚯蚓，不对，黑蛇开始不断在冰块中心出现的空间蠕动着身体。头部前端不停靠在冰块各处，像是在寻找出口一样。

「……你打算怎么做？」

我对如此呢喃的耶欧莱茵说明自己的计画。

「我想这家伙一旦被解放就会试着回到自己诞生的地点。」

「啊……原来如此。」

面具底下的双眸发出锐利光芒。

「只要追着它，就能找到创造出这种东西的人……不然至少也能找出制造设施的所在地吗？我认为是很棒的作战……」

「问题是，它如果以等同诱导弹的速度在空中飞翔的话该怎么办。」

抢先一步这么说完后，我就用右脚轻轻敲了一下地面。

「嗯，只能拼命跑喽。耶欧，你擅长马拉松……不对，长距离奔跑吗？」

「虽不至于厌恶，但也称不上喜欢。」

「我也是。那就把这家伙放到外面……」

说到这里后停了下来，我接着看向东边的天空。

平缓的山丘远方，已经是一整片暗红色的朝霞。太阳升起后，刻画在黄色花田里的漆黑滑行痕迹与白银的泽法十三型一定很显眼吧。

我先把左手朝向滑行痕迹，然后开始想像。

从外露的土壤里面冒出无数的芽。这些芽不断成长，开枝散叶并且结出花蕾，最后开出艳丽的花朵。

确认滑行痕迹消失后，我就改为把左手对准受损的泽法。从多样的花朵里特别选出藤蔓类型并且将意识与其同步，让这些藤蔓爬上泽法的机体。从机体到机翼都毫无缝隙地覆盖住后再开出花朵，巨大的机龙看起来就只像是一座小山丘了。

「……好像『呼唤花朵的荷耶』这个故事。」

面对耶欧莱茵这个评语，我眨了三次眼睛后只能回答一声「是喔」。虽然完全是首次听见这个故事名称，但追问下去的话天就会完全亮了。

总之已经把该隐藏的东西全部藏好了，于是我再度看向冰块。依然被关在里面的黑蛇，动作似乎越来越有活力。为了慎重起见还是再次把意识集中在它身上，果然感觉不到对我们的敌意。

「那么，要把冰打破喽。」

我一这么宣告，机士团长就默默点了点头。虽说两个人都还穿着皮革制的机士服，但在微凉的气温之下跑起来也不至于感到不舒服。反倒是挂在腰部两侧的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的重量比较令人在意──话虽如此，也不可能把它们放在这里。

我心里一边想着「真不行的话就用心念作弊」，一边拔出夜空之剑。

虽然不清楚星王最后一次使用这把剑后Underworld已经过了多少年的时间，但漆黑的剑身依然没有一丝污点。在圣堂第八十层把它插进解锁装置时，没有多余的心思注意这把过去的爱剑，这时我再度在心中对它呢喃「要再次拜托你了」，然后将剑尖触碰冰块的顶端。

「…………！」

稍微一用力，就传出「哔叽！」的尖锐声响。

巨大的冰块无声往左右两边分离。像镜子般光滑的断面，反射朝阳后发出暗红色光芒。

两块冰块倒到地面的瞬间，获得解放的黑蛇就轻轻浮上空中。虽然完全不清楚它是利用什么样的构造来飞行，不过看来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

三对红眼睛往下看着我跟耶欧莱茵。但就像是不感兴趣般立刻转头朝仍是黑暗的西方天空飞去。

「要追喽！」

边把夜空之剑收回剑鞘边这么大叫，接着我便踢向地面。耶欧莱茵也立刻从后面跟上来。

幸好在空中蠕动着前进的黑蛇速度比变成飞弹时要慢多了。即使如此我们还是几乎用尽全力来奔驰，如果是现实世界的我，大概一分钟就撑不住了吧。当然在Underworld也是只要奔跑就会对身体造成负担，不过还是跟持久力与物件操作权限的数值有直接的关联。我记得耶欧莱茵的权限值是62，由于这是超越过去众整合骑士的数字，所以他应该不会轻易感到疲惫才对。至于我的129这种数字，实在不想认真去考虑究竟是怎么回事。

「耶欧，觉得累就说一声！」

即使如此还是这样跟对方搭话，结果立刻就得到不服输的回答。

「你才是呢，桐人！」

那种声音跟口气，与亡友相似到令人吃惊的地步，让跑着的我脚步一瞬间产生混乱。

但我还是咬紧牙根，全力往地面踢去。好不容易重整体势后，抬头看向蓝色的天空。

在十公尺前方飞行的黑蛇，只要一个不注意似乎就会消失在拂晓的黑暗当中。现在必须全力完成应该做的事情。这也是为了在卡尔迪娜由衷希望能跟赛鲁卡再次见面的爱丽丝。

对自己这么说完后，我就稍微加快速度。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一章

「半边莲……」

诗乃小声这么呢喃，同时确认这个道具名不存在于自己的记忆区里。

但是在询问帕特鲁族的切特详情之前，身边的西莉卡与莉兹贝特就同时大叫：

「「半边莲！」」

「咦……你们知道吗？」

把视线移过去后，两个人就同时不停地点头。而且脸上渗出浓浓的恐惧与惊愕之色。

「……等级5的麻痹毒兼伤害毒的素材。」

由于西莉卡以沙哑的声音这么说道，诗乃不由得歪起脖子问：

「ALO里有这种素材吗……？」

「不是ALO。」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用力摇头的莉兹贝特身上。她接着说出的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内容。

「半边莲是在SAO里面的喔。」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世界消灭后已经过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原本开在那里的猛毒花朵为什么会存在于Unital ring世界呢──诗乃等人先不去追究这个谜题，而是从切特那里问出详情。

为了攻略绿色巨大蜜蜂所需要的半边莲，据说会悄悄开在枯死的老树根部。干燥的基幽鲁平原原本树就不多，而且死亡的树木马上就会腐朽，所以帕特鲁族的祖先没办法收集太多半边莲就败给巨大蜜蜂了，但是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里面的树多到让人感到厌烦，枯木也不会轻易消灭。实际上，光是走在森林期间，就看到许多叶子全部掉光的枯死树木。

早知道是这样，应该事先就收集半边莲了，不过RPG就是没有早知道这种事，何况根本不知道花是长什么样子。由于切特也没有实际看过半边莲，原本只能按照她父亲传给她的花朵特征来寻找，但身为前SAO玩家的莉兹贝特、西莉卡、亚鲁戈、克莱因还有艾基尔都曾在艾恩葛朗特见过实物。

所有人先寻找巨大的枯木，然后SAO出身的五个人再仔细地寻找周边。最后艾基尔举起右手说了句「找到了」，于是便慎重地靠近。

斧使的指尖所指的前方，开着一朵像是躲藏在枯木根部一样的小花。

四片花瓣是相当美丽的蓝紫色，但简直像痛苦扭动身躯般歪斜的模样就有点恶心了。叶子的颜色是泛紫的绿色，雄蕊与雌蕊是深黑色。

「什么嘛，很可爱的花啊。完全看不出有猛毒耶。」

说出这种感想的是担任「啃杂草者」队长的迪柯斯。他响着鳞甲在花朵前蹲下并且伸出右手。

「啊！」

西莉卡与艾基尔同时大叫但已经来不及了。迪柯斯拿下手套捏住半边莲根部，当他把花摘下的瞬间。

「呕嘎啊！」

迪柯斯就发出怪声并且后仰。然后直接往左边倾倒，最后侧躺在地上。急忙把视线集中在他身上，结果发现亮起黑底蓝花这种图案的异常状态图标。迪柯斯维持僵硬无法动弹的状态，HP还跟着慢慢地减少，所以看起来确实具备麻痹毒与伤害毒两种效果。

「喂喂，别空手去摘呀。」

以傻眼声音这么说道的亚鲁戈，从腰包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拔开木栓后插进迪柯斯嘴内。虽然是拥有制药技能的亚丝娜与诗乃制造出来的解毒药水，但材料是附近采集到的树叶与树果，而且技能的熟练度也还很低。如果这种药水无效的话，迪柯斯的Unital ring攻略也有可能在此结束。

原本是这么认为，幸好HP减少三成左右就停止，过了一会儿后异常状态图标也消失了。迪柯斯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跟掉落在眼前的半边莲花朵拉开距离后呻吟着：

「哎呀，太小看它了……明明取得了『抗毒』与『抵抗』能力，只是摘下来而已竟然就中毒了。」

「不是说过了吗，半边莲真的很恐怖。要是吃到的话你现在已经死了。」

莉兹贝特斥责完后，切特也以感慨良多的口气表示：

「我还以为人族都很聪明呢。」

虽然有了节外生枝的骚动，但所有人都看见半边莲的实际模样了，于是接下来就三四个人一组开始努力地搜索与采集。

下午三点时暂时集合，把花朵放进克莱因从道具栏取出的大土锅里。二十多人已经在相当宽广的面积内到处寻找，但只找到装不到土锅一半的量，不过据切特所说，这样已经足够了。

在资材小屋前面设置火炉与桌子，将土锅内的半边莲浸在满满的水里后点上文火。由于立刻就冒出水蒸气，在旁照看的诗乃便小声询问切特：

「吸到这些水蒸气没关系吗？」

「没问题。但是爸爸说绝对不能舔到煮过的汁。」

「不会去舔喔。」

露出苦笑后，诗乃就静静把脸靠近水蒸气。下一刻，不像这个世界──事实上虚拟世界确实不算这个世界──的芳香就一路窜到脑袋中央，让诗乃一瞬之间处于恍神状态。

虽说当然没有使用过，但那是足以让人认为要价数万日币的名牌香水可能就是这种感觉的甘甜、清爽，浓密却畅快的芳香。回过神来后，发现西莉卡、莉兹贝特、莉法等人也聚集在炉火周围，不停动着鼻子来嗅香气。

诗乃也不输给她们，尽情享受过香气后就轻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确实会让人有点想舔舔看。」

「是啊，感觉真的很甜……」

西莉卡用力点点头。

不知不觉间，土锅里煮过的汁液已经变成跟花瓣同样的蓝色。相对地花瓣则萎缩变小，最后溶解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手摘起一朵就差点死亡的花朵，将其煮成一锅的分量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猛毒呢？假如现在有人抓住土锅把它往周围撒去的话，甚至有可能杀掉在场的所有人……想到这里后，诗乃就微微发抖。

「……我们能够制作这种毒的话就表示其他势力……比方说姆塔席娜他们也能制作吧。」

如此呢喃后，伙伴们似乎也思考着同样的事情，于是一起点了点头。就连平常总是开朗的克莱因都以咬破熊胆般的表情说道：

「在SAO里也被PK家伙们的下毒手段摆了好几次道。如果这东西真的是等同等级5的毒，那这个时间点就能制作真的有点不妙……」

「得快点开发能解这种毒的药剂才行。」

亚鲁戈如此回应时，切特就甩着细长的尾巴插话表示：

「半边莲的毒虽然恐怖但不用害怕喔。」

「什……什么意思？」

在歪着头的莉兹贝特身边，切特把娇小的身体后仰到极限并且说道：

「这种毒完成三十分钟后颜色与气味都会消失。如此一来就会变成普通的水了。」

「…………」

诗乃忍不住跟伙伴们面面相觑。

如果毒性只能持续三十分钟的话，确实很难用在大规模的PK上。但这也就表示，毒液完成后三十分钟以内就要开始攻略蜂窝，不对，应该说就必须完成攻略。

「切特，这个还要几分钟才能完成？」

听见诗乃的提问后，帕特鲁族少女就窥看土锅，然后以严肃的口气回答：

「煮到花朵完全融化就完成了。大概再五分钟左右。」

「喂，这下可没时间闲晃了。」

克莱因与艾基尔跑向在广场四周谈笑的众攻略成员并且告知他们状况。诗乃、西莉卡、莉兹贝特把素烧小瓶子并排在桌子上，然后开始把毒液分装到小瓶子里的作业。

老实说无法确定一次决胜负的作战是否能够成功。就像昨天晚上对姆塔席娜战一样，发生预料之外事态的可能性绝对不低。但是不论什么状况都不放弃思考，顽强地使用各种手段来支撑下去才是VRMMO玩家的强处。诗乃从目前不在现场的桐人身上学到这一点，同伴们一定也是一样才对。即使土里土气又难看，只要活到最后就是胜利者──这不论是在GGO的「Bullet of Bullets」还是Unital ring应该都一样。

诗乃抬头看着布满薄薄云层的天空，在心里对着应该在跟这里不同世界战斗的桐人、亚丝娜以及爱丽呼唤「我们也会努力的」。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二章

到目前为止，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都没有这么拼命地奔跑过。

内心产生这种确信的我，继续专心追着在空中飞行的黑蛇。

幸运的是不论跑多远，连绵不绝的平坦山丘这种基本地形都没有变化，还有会根据权限值上升的基础体力，上升幅度比想像中还要大。跑动之后呼吸会变急促，也会感觉到肌肉疲劳，但我跟耶欧莱茵都拼命维持着现实世界的话早就已经倒下的速度。

现在想起来，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时，人界军的游击队与黑暗军的拳斗士队都靠自己的脚跑过数百公里的距离。权限值远比他们高的我，跑区区数十公里不可能会累垮才对。

如此激励着自己，同时疾速奔驰了三十分钟。

黑蛇终于开始降下高度，我以带点祈祷的心情呢喃着：

「终于到终点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

这样的声音让我往右边瞄了一眼。

机士团长阁下把连身机士服敞开到胸口下方，额头上也流下几条汗水。皮革面具看起来相当闷热，虽然很想说「把它脱掉吧」，但感觉事关重大的我还是犹豫了起来。

没有啦，耶欧莱茵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眼睛附近的肌肤对太阳光很敏感」。索鲁斯目前只差一点就会完全消失在东方的棱线，所以现在拿下来应该也没问题才对……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啊，桐人，那个！」

耶欧莱茵发出紧绷的声音，我则把视线移回前方。

现在攀登的山丘前方似乎能看见什么。

残留着天亮前黑暗的的巨大盆地底部，静静地躺着一个明显是人工的建筑物。高度大概是三层楼左右，看起来并不是太宽敞，但是旁边并设了长应该有五百公尺的道路，不对，是飞机跑道。也就是说那是──

「……基地吗？」

「看来是这样……」

点头的耶欧莱茵抓住我的右肩往下压，我急忙弯下上半身同时前进到山丘顶端，然后在那里趴下。

看向天空发现黑蛇一直线往那栋四角形建筑物飞去，最后混在影子里再也看不见了。几乎可以确定那栋建筑物内部存在产生那只黑蛇的「某种东西」了吧。

「桐人，你看得见跑道的尽头吗？」

由于耶欧莱茵突然这么呢喃，我便将视线往左边移动。

跑道的尽头有某种黑色物体正蹲在那里。一瞬间以为是巨大的魟鱼，但立刻就发觉那也是人造物。是体积甚至超越泽法十三型的大型机龙。

「……机翼特别大耶……」

我一这么呢喃，耶欧莱茵就点头同意。

「嗯，似乎是重视载重量而不是速度的机体。我想那个巨大的主翼底下应该有许多支撑架。」

「也就是说……对我们发射一大堆诱导弹的就是那个家伙喽？」

「大概吧。」

说出肯定的答案后，机士团长又压低声音表示：

「但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我们在进入亚多米娜前就被察觉了。是情报泄漏了吗，或者是我不知道的超高性能搜敌装置实用化了……」

关于军事与谍报我当然是个大外行，但能够理解这对耶欧莱茵来说也是重大的问题。不能像平常那样随便开玩笑把事情带过，于是顿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桐人。我必须调查那座基地才行。这样当然会伴随一定的危险，你跟我一起来的话……」

「那还用说吗，当然会跟你一起去啦。」

急忙插话这么表示后，我就在耶欧莱茵反驳之前快速说出一大串话来。

「让你一个人去的话真发生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丝缇卡和罗兰涅道歉，而且那里可能也有我要找的答案。应该说……可以使用心念的话就不用特地潜入该处，我觉得直接把建筑物从地面上拔起来，然后将墙壁与天花板分解开来就可以了……」

「………………」

不知道是傻眼还是佩服──我想大概是前者吧──耶欧莱茵整整三秒钟说不出话来，最后才静静摇摇头。

「不行，那里面的家伙即使知道我们坠机了，也不清楚我们已经找到这座基地了才对。首谋者也可能在其他地方，可以维持隐密行动的话是再好不过了。」

「确实是这样……那么，接下来就听从你的指示吧。」

我做出这样的宣言，结果耶欧莱茵就以感到怀疑的视线来看着我，不过还是立刻点头。

「好吧。话虽如此，其实也只有一个指示。就是紧握住我的手不要放开。」

「握……握手……？怎么说我都不是会迷路的年纪了耶。」

「不是那样，是我要使用『空的心念』。」

「什……什么空……？」

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只能露出狐疑的表情，结果耶欧莱茵就在我面前用手指迅速写了「空」的汉字，不对，应该说是泛用文字。

「你说空……是什么……？」

「之前也说过的『隐藏心念的心念』的发展形，『消除存在的心念』喔。」

「消除……存在……」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来了。认真地望着白色皮革面具，小声地询问：

「那也就是说，要想像自己消灭了吗？」

「不，不是这样。」

耶欧莱茵用力摇了摇头，以警告般的声音继续说道：

「实际上……不可能用心念的力量来消灭自己。这是因为心念的源头就是自己。那就像要用清扫机的吸引管来吸进清扫机本体一样。」

──哇，这个时代也有吸尘器那样的机械吗？

忍不住浮现多余的想法，我接着又点头表示「原来如此，的确是这样」。但耶欧莱茵嘴角的险峻感依然没有消失。

「……但是，如果拥有像桐人的心念力，或许连这样的常理都能够加以扭曲。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尝试消灭自己的心念。」

「我……我会铭记在心。」

轻举起右手如此发誓后，我就继续问道：

「但是，这样的话，空的心念到底是……？」

「简单来说，就是消除他人眼中的自己的心念……吧。不对，跟消除又有点不一样……不知道该说是稀释还是融合……」

「稀释？融合……？」

在歪着脖子的我旁边，耶欧莱茵保持着卧姿耸了耸肩。

「要详细说明的话得花一个小时以上。现在只希望你相信紧跟着我就不会被卫兵发现。」

「知……知道了……我相信你。」

「很好。那握住我的手。」

我紧紧握住对方伸出的左手。

耶欧莱茵闭起面具底下的双眼，呼出一口又细又长的气。

下一个瞬间，奇妙的感觉就朝我袭来。视界中央产生类似波纹状的摇晃，接着朝着后方穿越。自己与世界的境界变得暧昧，肉体产生轻轻扩散出去般的浮游感。

这种感觉立刻远去，但没有完全消失。这确实是「稀释」。自己的存在感变薄弱了。

往旁边一看之下，握住我右手的耶欧莱茵，虽然只有一点点，但轮廓确实在晃动。简直就像两个人都变成幽灵一样。右手忍不住用力后，对方像要表示别担心般回握住我。稀薄化的只有外表，实体似乎仍然确实存在这里。

这种玄之又玄的现象如果是来自于想像的事象操作，那么耶欧莱茵的心念单看强度或许比不上我，但是技术已经远远在我之上了。

──制作防壁、让机龙浮起来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没什么了不起的哟。

我如此对自己说道，同时配合耶欧莱茵的步调走下山丘。

跟最初的印象比起来，谜样的基地算建造得相当正式。

建筑物是钢筋与石材组合起来的坚固结构，墙壁的厚度也将近一公尺。刚才虽然说得威风八面，但光靠心念力的话绝对不可能边哼歌边把它抬起来。

宽大约是五十公尺，高大约是十公尺左右吧。面向跑道的西侧墙壁有一扇像是机棚的巨大门扉，人类用的入口似乎是在南侧，我们走去的北侧也可以看到应该是后门的闸门。

闸门的两侧可以看见穿着黑色制服的卫兵。他们用双手抱住的不是剑也不是长枪，不论怎么看都是枪械。构造应该跟现实世界的步枪不同，但被射中的话绝对不是只会感到疼痛。

但是耶欧莱因没有停下脚步，反而笔直地朝闸门前进。卫兵们明明应该看得见我们了，两个人却连动都不动。

走下山丘后，地面从花田变成砂石地。靴子踩上去后会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忍不住缩起脖子，但卫兵果然没有反应。如果耶欧莱茵所谓的「空之心念」是隐藏身形的技术，那应该无法连脚步声都隐藏才对，正如刚才他所说明的，这应该是介入他人认知能力的超高等技术吧。

如此一来，能否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态就很令人担心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相信他。配合耶欧莱茵的步调，以最短路线朝着基地的后门前进。

幸运的是闸门的栅栏是打开的。虽说如果阻碍了卫兵的认知，那么就算把门打开说不定也不会被注意到，但我可不想刻意去尝试。

地面的砂石变成石砖。这时已经可以清楚看见卫兵面无表情的脸庞以及乌亮的步枪。

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修剑学院的学生时，央都圣托利亚几乎没有这种站岗的卫兵。这是因为Underworld人绝对不会违反规则。因为不会有人入侵标明「禁止进入」的地点，所以不需要卫兵。这个原则在经过两百年的现在应该还是不变才对，为什么这座基地与卡尔迪娜的中央圣堂会如此戒备森严呢？

虽然很想询问身边的耶欧莱茵理由，但是忘记确认在发动「空之心念」时是不是可以讲话。如果因为我而害得心念产生紊乱，导致被卫兵发现的话可就惨了。现在还是先把问题丢到一边──虽然很多时候都就此忘记──只把意识集中在步行上。

闸门设置在建筑物本体呈コ形突出的围墙前端。因为是后门，所以宽只有三公尺左右。也就是说并肩而行的我们会通过卫兵的身边。在SAO与ALO里已经经历过许多次类似的情境，不过这并非有故事大纲的任务。也可能出现其实卫兵们只是假装没发现，等我们靠到最近时才用枪拼命射击的状况。

做好万一发生这种情况能立刻展开心念防壁的心理准备，同时走过最后的几公尺。戴着严峻头盔的卫兵视线朝向这边，经过之后又再移回。我牵着耶欧莱茵的右手冒出汗水，不过他的左手依然相当干燥，那种冰凉的感触让我稍微冷静了下来。

──尤吉欧的手也是这种感觉。

我想着这件事，同时经过卫兵身边，成功地入侵围墙内侧。

基地本体的后门没有配置卫兵。悄悄打开玻璃门进入里面后，看见一条笔直的通道往前延伸。之所以没有守卫的待机处与访客柜台，果然是因为此地并非正规设施的缘故吗？

在通道上前进了一阵子后，右手边可以看到一座梯厅。往上与往下──另外通道也继续通往前方。在我思考该怎么办之前，耶欧莱茵就进入梯厅，在墙边放开我的手后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下一个瞬间，视界的晃动就停了下来，不可思议的乖离感也消失了。看来「空之心念」是解除了。

我小声对反覆深呼吸的耶欧莱茵问道：

「耶欧，你不要紧吧？」

「……嗯，没问题喔。马上就会回复了。」

机士团长虽然这么回答，但在黑暗的通道内也能看见他明显变得苍白的脸色。我在机士服的皮带上摸索，从三连扣环上拔下金属小瓶。打开罗兰涅说装有高浓度回复剂的瓶子并且递给耶欧莱茵。

行使心念力伴随的疲劳并不会造成天命数值减少，消耗的应该是摇光──灵魂本身，所以不清楚回复剂有多大的效果，但耶欧莱茵还是老实地接过去并且呢喃了一声「谢谢」。

把小瓶子贴在嘴上，一口气把它喝干。由于回复的脸庞上就露出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我便忍不住询问：

「……那个不好喝吗？」

「嗯……像是把西拉鲁的皮腌渍在深焙的咖啡尔茶里的味道……」

「原来如此。」

也就是浓缩柠檬咖啡吗，我边这么想边环视着梯厅。由于没有导览板之类的东西，因此不清楚哪一楼有哪些设施。

「……那么，要从哪里调查起呢？」

「你觉得呢？」

对方如此反问，我眨了眨眼睛后回答：

「那当然是地下啦。」

「为什么？」

「进行奇怪实验的话一定都是在地下吧。」

这么回答完，我才回想起中央圣堂的地下就只有监牢。但那是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猊下拥有独一无二，唯我独尊的精神力，如果击坠泽法的家伙是具备常识的坏蛋，还是会把应该隐藏的设施配置在地下吧。

耶欧莱茵似乎可以同意我的说法，只见他把背部从墙上移开并且说：

「那我们先从地下调查起吧。接下来就没有『空之心念』了，后面的警戒就交给你喽。」

「了解。」

互相点头之后，我们就蹑手蹑脚地开始走向往地下的阶梯。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三章

完成的「半边莲毒液」刚好可以装满二十个小瓶子。

因为是喝上一口就会立即死亡的猛毒，有这些分量的话计算起来足以杀害一百名以上的玩家，不过绿色巨大蜜蜂看起来毒抗性相当高，何况就算叫它们喝它们也不会乖乖听话。

到了这个时候西莉卡才产生该如何让虫子中毒的疑问，但是帕特鲁族的祖先是用难以想像的方法来解决这个问题。

据切特所说，巨大蜜蜂会袭击包含人族、亚人族在内等有许多大型动物生活的场所，然后以杀死的动物尸骸作为苗床来培育巨大的花朵。巨大蜜蜂以那种花的花蜜为食物来增加数量，最后成群的蜜蜂再飞离聚落，筑起新的蜂窝。

西莉卡等人所发现的巨蛋状空间也开了许多像是大王花般的花朵。也就是说那个地方过去是其他动物的栖息地，被巨大蜜蜂袭击后全灭并且变成花朵的养分了。

「……这也就是说，如果那个蜂窝太大的话，一部分的蜜蜂就会为了筑新的巢而出发去旅行吗……」

西莉卡一这么说，克莱因就以一副老江湖的表情插嘴说道：

「这就叫做『分蜂』哟！」

「现在不需要杂学知识啦。」

立刻这么吐嘈的莉兹贝特接着又正色表示：

「到了那个时候，接下来可能就是拉斯纳利欧遭到袭击。从这方面来看，我们确实没有太多时间了。毒液也有耐久度，得快点开始攻略才行。」

「说得也是。大家准备好了吗？」

这次担任联合部队队长的诗乃发声后，所有人都回答：「好了！」

在煮半边莲的时候，除此之外的准备已经全部完成。参加作战的玩家总共是二十四人。将其分为三到五个人的六支小队，然后每支小队各分配三瓶毒液。剩下来的两瓶由动作最快的亚鲁戈与切特带着当成预备。

囤积在资材小屋的圆木也已经移到筋力型玩家的道具栏里。众人分享自己携带的食物与饮料，饥饿（SP）值、口渴（TP）值以及活力都补充完毕了。再来就只剩下祈祷帕特鲁族代代流传下来的巨大蜜蜂攻略法能够发挥功效。

下午三点三十分，所有人再次穿越隧道，入侵大树枝叶所形成的巨蛋。据弗利司柯尔所说，散布在入口附近的岩石与灌木内侧属于蜜蜂的反应圈之外，所以先在那条线上以圆木筑墙建立桥头堡。接着六名隐蔽能力高的斥侯型能力玩家穿上切特他们传授制作方法的吉利服，潜入巨大蜜蜂的栖息地。

目的是把半边莲毒液注入数十朵盛开的大王花──官方名称「加鲁加摩尔花」那充满花蜜的壶状花蕊里。蜜蜂们被甘甜香气所骗后吸入加了毒的蜜就会因此而麻痹。

成功的话就能大幅削减敌人的战力，但是去下毒的玩家得冒一定的风险。由于吉利服并非完美，万一要是在巨蛋内部被蜜蜂发现的话，可能会来不及撤退到桥头堡就遭到杀害。

自愿完成这种危险任务的，是竟然选择「俊敏」能力的迪柯斯、虎甲虫型昆虫人西西、弗利司柯尔、亚鲁戈、西莉卡以及帕特鲁族的切特。

老实说不想让NPC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中，但切特完全不听劝告，坚持自己一定要去。由于寻找半边莲的方法、抽出毒液的方法与使用方法，最后还有吉利服的制造方法都是她所传授，所以这时候也只能答应了。

在诗乃耳边悄声要她在紧急时刻以枪械援护切特他们后，西莉卡就跟着亚鲁戈离开桥头堡。

由于在探索大森林时升为等级17，目前获得的总能力点数是16。因为将一半的点数保留下来了，刚才就取得「俊敏」技能树的第4阶能力「隐身」。这样应该能大大地提升隐蔽能力才对──虽是如此，但VRMMO与上一个世代的游戏不同，经常有因为泥坑滑倒或者被石头绊倒的危险。西莉卡告诉自己不能因为注意上空就疏忽脚底，然后慎重地前进。

西莉卡负责的是把圆形巨蛋呈放射状分割为六等分后，以时钟盘面来比喻是九点钟的区域。就路线上来说，因为散布着相当高大的草丛，所以趁巨大蜜蜂不在附近时，才从这个草丛移动到下一个草丛。

天然巨蛋的直径大约五十公尺，所以从桥头堡到负责区域的距离只有短短不到二十公尺。花了九十秒左右抵达路线中央附近的大草丛，边休息边瞄了一下右侧，发现自愿负责最远两区域的西西与亚鲁戈很快已经抵达巨蛋的中央部。

西莉卡只听说过虎甲虫这种昆虫的名字，不过栖息在澳洲的种类，似乎是地面上跑得最快的昆虫。正如西西的宣告，他以令人眼花撩乱的速度动着细长的脚，发挥出瞬间移动般的速度从这个草丛前进到下一个草丛。另一方面，亚鲁戈那在地面滑行般流畅的动作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忍者一样。

当西莉卡为了不输给他们两个人而准备离开草丛的时候。

正上方响起了「嗡──……」的沉重不祥翅膀声。

西莉卡立刻停下动作。她一边将全身与草丛合为一体，一边在内心祈祷着「到别的地方去！」，但不知道为什么翅膀声就是在头顶来来去去，完全没有远离的意思。

如果隐身遭到识破，对方应该早就袭击过来了才对。为了确认状况就必须把脸朝向天空，但如果因为这个动作而被盯上就得不偿失了。

毕娜在桥头堡里跟米夏一起待机，也没装备会从吉利服露出来的武器或防具。拼命思考究竟是什么吸引了蜜蜂的注意时──

左肩附近就传来某种摩擦的声音与感觉。

保持蹲姿缓缓伸出右手来搜寻声音的源头。由于指尖触碰到某种圆圆的块状物，就抓住该物体把它从肩膀上扯下来拿到自己眼前。

「────────！」

西莉卡用尽全部的精神力把从嘴里迸发出来的尖叫塞回去。

在右手上胡乱挥动脚的是全长十公分左右的巨大虫子。说是巨大，但是跟在空中盘旋的蜜蜂比起来当然小多了，不过以现实世界的尺度来看就是怪物级的尺寸。宛如球一样膨胀的胴体是半透明，里面塞满金色液体。拥有细长的头部与锐利的针状嘴部。应该是用这样的嘴巴刺进植物里面来吸取树液，甚至有可能吸取动物的血。

或许用手抓住后被判定为攻击了吧，虫的头上浮出标示着「琥珀吸蜜虱」的浮标。看来不是昆虫而是蜱螨，不过知道这一点后恶心感不但没有变淡反而增加了三成。不论如何，如果巨大蜜蜂停留在上空的原因是这只蜱螨的话──

「……呜！」

（插图010）

西莉卡只扭动左手手腕就把琥珀色的吸蜜虱往左侧丢出去。吸取大量花蜜后肚子圆圆鼓起的吸蜜虱快速在地面滚动。

突然间，绿色蜜蜂响着特别巨大的振翅声飞了下来。六只脚抱起吸蜜虱后往上空飞去。看来它的目标果然是吸蜜虱。再晚一点注意到的话蜜蜂就会朝西莉卡降下，那个瞬间隐蔽就会被识破。

再次仔细地眺望周围，发现草地的各处都有同种的吸蜜虱在行走。这应该是以准备在巨蛋内展开秘密行动的玩家为目标的陷阱。没发现身上黏着吸蜜虱的话，就会与瞄准吸蜜虱的蜜蜂接触然后被发现。

虽然想通知其他的五个人有这种危险，但又不能大声喊叫。虽然也可以传讯息，但切特就收不到了。

──不对，伙伴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了，切特也是聪明又勇敢的战士。只要注意到琥珀吸蜜虱的存在，就会察觉其危险性才对。

如此深信的西莉卡再次开始移动。除了上空的振翅声之外也注意地面的吸蜜虱，走完剩下的十公尺，抵达负责的区域。

开在区域内的加鲁加摩尔花共有六朵。身上带了三瓶半边莲毒液，计算起来是一朵花注入半瓶就可以了。但是每朵花都不断有蜜蜂降下来吸取累积在花蕊的蜜汁，所以必须看准时机才行。

西莉卡潜伏在距离最初的花朵大约三公尺的草丛内，往上看着耸立在巨蛋中央的大树。

树固然很高大，但像恶性肿瘤般贴在树上的蜂窝雄伟的模样也让人感到心神不宁。出入于蜂窝的蜜蜂，光是视界内就有超过一百只。这个世界除非我方发动攻击，或者成为对方的目标才会显示浮标，所以仍无法得知蜜蜂的专有名称。

据西莉卡他们来到这里之前就在此进行侦察的弗利司柯尔所说，蜜蜂的采蜜行动乍看之下完全是随机，不过一朵花被蜜蜂吸完蜜后，下一只蜜蜂至少要经过三十秒才会再来吸取花蜜。也就是说，从蜜蜂刚从花朵飞走开始就是安全注入半边莲毒液的时机。

近距离看加鲁加摩尔花，就会发现它的模样真的很恶心。

大一点的直径将近两公尺，厚实的花瓣是鲜艳的红紫色，然后还排着满满的萤光绿斑点。一直盯着看的话眼睛会觉得刺痛。

记得现实世界的大王花并没有茎，而是直接从地面开花，但加鲁加摩尔花有长度与粗度都将近五公分左右的花茎，或者已经可以说是花干。上面附着了几只刚才的琥珀吸蜜虱，尖锐的嘴巴正刺进厚厚的表皮。

一看之下，一只巨大蜜蜂飞了下来停在加鲁加摩尔花厚实的花瓣上。

触角动了一阵子后，靠近凹成壶状的花蕊并且把头伸进去。带着金属光泽的腹节以不像3D物体的真实度伸缩着。

蜜蜂经过十秒钟左右就把头从花蕊里拔出来，清洁了前肢与上腭后张开茶色的翅膀飞走了。

──就是现在。

西莉卡从草丛里跑出来后立刻跑向加鲁加摩尔花。右手拔开准备好的毒液瓶木栓，越过花瓣全力把手伸出。好不容易才抵达花蕊的洞穴，于是慎重地倾斜瓶子。

略带黏性的蓝色液体流出，接着被花蕊吸收进去。目测分量剩下一半就迅速把瓶口移回来。

但是动作太过粗鲁，几滴液体从瓶口溅出来，擦过西莉卡的右手滴落到花瓣上。

忍不住僵硬地缩起身体后才以拿在左手的木栓紧紧塞住瓶口。这时从刚才蜜蜂飞走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了二十秒。距离下一只蜜蜂最快飞落的时间还有十秒。

西莉卡再次弯下上半身，离开加鲁加摩尔花。抵达事先看好的草丛后，才呼出一直憋住的气。

会议的时候还认为注入毒液的作业不会太困难，结果想像与实践果然不同。如果刚才飞溅出来的毒液直接滴到右手上，那西莉卡应该会立刻麻痹，直接倒到花朵上。

虽然戴上莉兹贝特帮忙制作的铁甲手套应该就能提升毒抗性，但是会阻碍指尖的感觉。这也是VRMMO才会有的辛苦之处。哪个伙伴取得皮革工匠技能的话，就能够制作桐人爱用的露指手套了，心里这么想的西莉卡朝着下一朵花跑去。

在第二、第三、第四朵加鲁加摩尔花注入毒液之后，毒液瓶就只剩下一瓶。

作战开始到现在──不对，是半边莲的毒液抽取作业结束到现在已经经过十五分钟。在毒液的效果消失之前必须尽量让多一点蜜蜂摄取毒蜜，所以根本没有空闲时间。

焦躁地等待着蜜蜂从第五朵加鲁加摩尔花上飞去，就在西莉卡离开藏身地点的那个瞬间。

「叽咿咿咿咿！」

从背后传来这样的尖锐悲鸣。

反射性回过头去，就看到巨大影子从距离十五公尺之外的地方飞起。

最初还以为是超大型的蜜蜂，不过立刻就注意到并非如此。是两只蜜蜂协力在搬运某种东西。毛绒绒的一团植物……不对。

那是穿着吉利服的切特。

头部与背部被抓住却完全不抵抗，手脚和尾巴都软弱地下垂，看来已经昏过去了。浮标显示HP仍残留八成以上，但HP条右侧亮起将毒针图案化的异常状态图标。应该是被蜜蜂的毒针刺中而麻痹了。

六人当中最矮小且擅长躲藏的切特，为什么会被蜜蜂发现呢……不对，别胡思乱想了，得赶快救她。

西莉卡把右手的瓶子放到地面，接着把手伸进吉利服的怀里，握住装备在左腰的「高级铁制匕首」。但蜜蜂已经飞到六七公尺的高度，就算使用跳跃系的剑技恐怕也攻击不到对方。

「……诗乃小姐！」

西莉卡拼命压抑声音同时看向巨蛋南侧的桥头堡。

诗乃已经已经以单脚跪在开口处，以毛瑟枪摆出射击姿势。但是一秒钟、两秒钟过去了，枪口仍未喷出火光。

西莉卡差点就要大叫「开枪！」，然后才终于注意到某件事。

两只蜜蜂覆盖住麻痹的切特了。即使是神枪手诗乃也很难在那种状态下只击中蜜蜂吧。但是这样下去的话，切特将会被带到遥远上空的蜂窝里面。

这时候如果桐人跟亚丝娜在的话──！

忍不住这么想后，西莉卡随即全力咬紧牙根。

他们两个人现在应该在Underworld努力着。不应该先天性反射般直接想倚赖他们，必须用自己的脑袋想办法才行。

切特被两只蜜蜂发现并且受到攻击，但是并未跟巨蛋内往来飞行的其他蜜蜂产生连锁。两只蜜蜂应该没有把娇小的帕特鲁族当成外敌而是视之为猎物吧。所以才没有当场把她杀掉，只是用毒将其麻痹。

那么就算被搬回蜂窝里应该也不会立刻杀害切特吧。虽然不愿意这么想，但是被当成食物前应该还有些时间才对。这段期间将蜂群全灭的话，切特一定就能获救了。

西莉卡以悲痛万分的心情，把视线从由头上被搬走的伙伴──朋友身上移开。

急忙把半边莲毒液注入剩下的加鲁加摩尔花里，然后丢掉空瓶子。为了回到桥头堡而开始移动时，稍远处就有物体坠落并且传出砰咚的声响。原来是麻痹的巨大蜜蜂。

由于联合部队成员切特受到攻击，所以蜜蜂头上就出现浮标。显示的专有名称是「Gilnaris Worker Hornet」。上面的单字不曾见过，但下面的应该是工蜂的意思吧。HP条的右侧浮现黑底蓝花图案的图标。半边莲的毒发挥宣传的效果，让本身拥有麻痹毒的蜜蜂陷入麻痹状态。

又一只……再一只。蜜蜂不断地落下。只要能让半数的蜂群无力化，二十四人，不对，扣掉切特是二十三人的中规模联合部队应该就能掌握胜机。

或许是察觉伙伴的异常了吧，没有吸到毒花蜜的蜜蜂们在上空进入警戒状态并且到处飞行。一旦开启战火，巨蛋内就会立刻变成血肉横飞的战场。

那时候开始就没有时间胡思乱想了。必须广泛地把握状况，持续以最快速度做出最佳的判断。就像桐人、亚丝娜那样，不过也要有自己的特色。

西莉卡跟亚鲁戈、西西、弗利司柯尔、迪柯斯等人几乎是同时回到桥头堡。

立刻把右眼贴在窥视孔上，结果正好看到切特被搬进蜂窝里。

──一定、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西莉卡如此默念后，联合部队队长施乃就以凛然的声音表示：

「战斗开始！建筑队、护卫队，前进！」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四章

谜样基地里面，整个空间笼罩在足以让人觉得出入口的卫兵是不是假人的寂静之中。

微弱灯光照耀下的往下阶梯，即使在楼梯平台折返三四次也还没抵达下一层楼。虽然边走边拼命竖起耳朵，但依然只能听见我跟耶欧莱茵的脚步声。

往地下走了三层楼左右的高度后，我就小声提出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疑问。

「呐，这个地下是用人力挖出来的吗……？」

结果耶欧莱茵就侧眼对我发出像是责备也像是傻眼的视线。

「一定得现在回答这个问题才行？」

「也……也没有啦……」

「唉，算了。像这种规模的地下工程，大概都是使用『暗素掘削工法』喔。」

「暗……暗素……？」

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准备歪头时才注意到。

暗素解放之后就会卷进周围的物质然后消失。地底深处的岩盘因为优先度高到不可思议，所以应该无法用暗素来削除，但反过来说土壤的优先度就比较低了。这就表示，在地面生成大量暗素然后不断将其解放的话，就能不使用铲子或者重机就挖出一个洞，而且不必处理剩余的土。

「原来如此……但那不会很危险吗？我记得必须是相当高等的术师才能做到暗素的精密控制吧？」

「正是如此。之所以能够安全使用这种工法，是因为能承受暗素多重解放的『光素浸透钢板』术式……」

耶欧莱茵这时唐突地中断说明，迅速用手指着前方。

已经数不清折返几次的下楼楼梯尽头，可以看见一扇单开的门。看来终于来到下一层楼了，但体感上像是已经往下走了五层楼。

就算使用那个叫什么暗素掘削工法的，这依然是相当大的工程。到底是什么东西需要设置在如此深的地方呢？

和耶欧莱茵互相轻点了一下头，我们便蹑手蹑脚走完剩下的阶梯。即使来到门前面，依然听不见任何声音。由于门上看不见钥匙孔，于是握住下压式的握把，把门打开五公分左右。

从隙缝窥探后，看见一条地板与墙壁都是金属整个外露的笔直通道。面前虽然略显阴暗，但似乎有什么光源的深处可以看见朦胧的亮光。

可见的范围内没有人影，于是便继续把门打开潜入通道。即使腰间挂着夜空之剑与蓝蔷薇之剑的我压上所有体重，脚边的地板依然没有凹陷。看来应该是使用了相当厚的铁板。

跟之前一样，耶欧莱茵负责前面，我则警戒着后面来前进。最后终于可以知道光源来自何处。前方右侧的墙壁上有一部分贴着玻璃，从玻璃后面透出惨白光芒。

尽头也有一扇门，不过设置了操作面板，所以似乎不是阶梯而是电梯。也就是说那边是正式的移动路线，我们使用的是紧急逃生梯吗？通道没有任何岔路，所以有人从电梯里出来的话根本无处躲藏。那个时候只能让耶欧莱茵再次使出「空之心念」了，但他的脸色尚未完全恢复。说不定包含对于日光敏感在内，都显示出他的身体原本就不是太好。

只有这一点跟外表看来柔弱实则强健的尤吉欧不一样……心里这么想的我追着机士团长的背影。

在飘着些微铁锈味的通道上小心翼翼地前进，抵达右侧墙壁贴着玻璃的地点。下方一公尺左右仍然是铁墙，于是我们就蹲在铁墙后面，然后两个人一起悄悄地把头抬起来。

「…………！」

下一刻，眼里就看见意料不到的光景，我差点就忍不住叫出声音。

玻璃后面是一间长形小房间，正面的墙壁也贴着玻璃。其后方是近似体育馆的空间──广大地板的中央可以看到有点难以置信的存在。

发出微弱乌光的黑色鳞片。卷成一团的长大身体。末端变细的尾巴，以及呈锐利菱形的头部。

是一条蛇。而且尺寸大到不可思议。胴体有两个大人合抱那么粗，长度虽然很难想像，不过应该不低于二十公尺吧。光看体长的话应该超越整合骑士们所乘坐的飞龙。

「……神兽……」

身边的耶欧莱茵以带着敬畏的声音这么呢喃。

神兽。那是遥远的过去栖息在人界各地的巨大生物──以游戏风的说法就是专名怪物。但是听说它们大部分都被受到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命令的整合骑士讨伐，变成神器这种强力武具的素材了。就我自己曾经亲眼目睹的，像是艾尔多利耶的「霜鳞鞭」以及迪索尔巴德的「炽焰弓」就是来自于神兽的神器。

「这……这个时代也有神兽吗？」

忍不住这么询问后，现在统率整合机士团的青年就轻轻点头表示：

「当然有了。但所有神兽都受到星界法严密地保护，甚至连进入它们的支配领域都是禁止事项。像这样将其关在地底深处，完全是连神明都会暴怒的野蛮行径……」

耶欧莱茵所说的神明，指的应该是创世神史提西亚吧。想起身为「中之人」的亚丝娜令人放松的笑容，就被一股奇妙的感觉袭击，不过我还是先回答「这样啊」，然后继续观察。

大房间的地面有几条分为红色与绿色的管子到处爬，其中两根还插进大蛇嘴里。另外也使用粗大到像是木桩的针来直接连结在胴体上的管子。大蛇应该不是单纯睡着，而是经由管子流入的药剂来让它陷入昏睡状态。

至今为止在许多游戏世界里杀过无数怪物的我或许没有资格感到愤怒，但我还是忍不住握紧双拳。就在这个时候。

耶欧莱茵触碰我的右肩，然后又用那只手指着大蛇的头部附近。

「那里……是不是有东西在动……？」

「咦……」

眯起双眼后，凝视着大蛇整个瘫倒在地板上的头部。

巨大头部形成的影子里确实有某个东西在动。虽然因为隔着两片厚厚的玻璃而无法看清楚，但在大蛇的鼻尖不停蠕动的那个──说不定是……

「耶欧，那是我们在追踪的黑蛇吧？」

「啊……确实有可能……不过，它是怎么来到这样的地下？」

也难怪机士团长会有这样的疑问。把左脸颊贴在玻璃上往上看后，发现跟地板与墙壁同样是铁板外露的天花板角落，设置了一个安装了天窗的开口处。

「如果那是换气孔的话，应该会通往建筑物的屋顶才对。」

我一这么呢喃，耶欧莱茵也把脸贴在玻璃上同时点着头说：

「确实如此。也就是说，黑蛇是在这个地方诞生……不对，说不定……」

耶欧莱茵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但我已经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了。

制造出黑蛇的「某个东西」，正是被迫陷入昏睡状态的巨大神兽吧。管理这个设施的家伙，以某种手段让捕获的神兽生下孩子，然后在那个孩子，不对，应该说婴儿的头部植入寄生虫，再让它吞入好几个暗素到肚子里来制造出生体导弹。

如果是神兽的孩子，就算刚出生也会有比较高的天命值，而且拥有飞行的特殊能力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何况这样还能省去培育的程序，以兵器的素材来说当然是极为优秀，但是先不论星界法，这样的做法可以说冷酷到令人难以相信是人类所为。

幼蛇应该是想叫醒母亲吧，只见它以尖锐的鼻尖不停戳着大蛇的嘴角。但大蛇仍是一动也不动。

仔细一看之下，大蛇头部侧面也并排着三个被深灰色膜所盖住的眼窝。膜下面的眼睛一定跟婴儿一样是红宝石色的吧。但是不想办法解决流入嘴里的药剂，大蛇就不会醒过来。

「耶欧……该怎么办？」

即使我这么问道，机士团长也没有立刻做出回答。

经过五秒左右后，他才用很悔恨般的声音呢喃：

「……很遗憾，现在没有立刻拯救那只神兽与小孩子的方法。既然知道基地的地点了，还是先回到卡尔迪娜，向星界统一会议报告后组成正式的调查团……」

当耶欧莱茵说到这里时，就透过玻璃听见细微的金属声。

急忙把视线移回大房间里面，结果设置在从我们这边看过去算是左侧墙壁上的厚厚门扉缓缓打开。从后面出现两道人影。身形之所以特别矮壮，是因为穿着类似现实世界化学防护服般完全覆盖住全身的服装。

两个人笔直地朝神兽靠近。走在前面的防护服，右手似乎拿着长长的金属棒。

在母蛇嘴角附近跳动的幼蛇仍未发觉两个人。忍不住在内心喊着「快逃啊」，但是当然无法传递出去──

走在前头的防护服把金属棒朝幼蛇伸去。结果前端的老虎钳状器具迅速伸长，牢牢地夹住蛇的胴体。

蛇就像被火烧到般不停乱动，但终究无法逃离钢铁的老虎钳。金属棒恢复成原来的长度，接着防护服们就高举着捕获的幼蛇开始谈起话来。

虽然拼命竖起耳朵，但是距离达二十公尺而且还隔着两片玻璃，所以完全听不见声音。对耶欧莱茵使了个眼色后直接弯着腰在通道上前进，打开邻接窗户的门，潜入应该是观察神兽用的小房间里。

结果从设置在墙壁上部的类似扩音器的箱子里传出了极细微的说话声。两者应该都是男性。

「……不可能擅自产卵啊。上次给予促进剂是八天前，肚子里的卵要成长到最低限度的大小应该还要两周才对。」

「但如果是这样，那这只幼体究竟是从哪里来的？你不会说是采卵时错漏了吧？」

「以采卵的程序来看这实在不太可能……不论如何，必须紧急加以处置。要再次对这只幼体施行诱导弹化处置吗？」

「不行，已经超出能够进行处置的尺寸了。就算现在让虫寄生，也无法完全支配脑部。看来只能处分掉了。」

从他们的动作来看，丢出这句话的应该是没有拿金属棒的那个男人。他打开着装在防护服腰带上的盒子，从里面取出大型的注射器。

「好好压住啊。」

对拿着金属棒的搭档这么说完，男人便打开注射器的盖子。或许是察觉到危险了吧，幼蛇更加激烈地挣扎，但是脖子被老虎钳状金属器具牢牢夹住而根本无法脱身。

男人缓缓把注射器靠近幼蛇。

锐利的针头迫近幼蛇的喉头。

瞬间──

注射器的针随着尖锐声音从底部折断，迟了零点一秒后注射器本身也粉碎四散。

「呜喔！」

「怎……怎么回事！」

穿防护服的男人们以后仰姿势飞退的同时，我跟耶欧莱茵也一起发出「啊」一声。

迅速藏身在窗户下方后就默默面面相觑。粉碎注射器本体的是我的心念，但折断针的不是我，然后在这种状况下除了机士团长之外就不可能有别人会这么做了。

明明说过「怎么，你在同情这个生物吗？」……很可惜的是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来做出这样的指责。突然间，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小房间，不对，应该是响彻整座基地吧。

反射性窥看大房间后，发现防护男们正丢下注射器残骸与附加老虎钳的金属棒跑回左侧的门。获得解放的幼蛇潜入昏睡的大蛇头部下方。虽然暂时救了幼蛇的命，但是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糟糕……刚才的心念被探测到了。」

我急忙对如此呢喃的耶欧莱茵问道：

「怎……怎么办？要逃走吗？」

「不……我们使用心念的时间非常短暂，他们应该无法掌握正确地点才对。与其急急忙忙地移动，倒不如躲在这个房间里还比较好。」

「但……但是，这里也……」

我的话还没说完，通道那边就先传出空气被高压喷射出来般的声音。趴着扑向通道侧的玻璃，朝着前方窥探后，发现设置在电梯操作面板上的楼层数显示器有动静了。

我回到原来的地方，说出刚才中断的内容。

「……这里也会有卫兵出现吧。」

「别担心。我再用一次『空之心念』。」

刚这么回答完，耶欧莱茵就抓住我的左手用力把我拉过去。

变成把头靠在机士团长阁下右肩的姿势，让我产生不小的动摇，但因为背部被牢牢按住而动弹不得。

之前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再次降临。肉体稀薄化，宛如雾一般扩散开来。被压在耶欧莱茵身体上的部位，其接触感也变得暧昧，开始搞不清楚哪个部分才是自己……

突然间，一道足以令人感到疼痛的冷气贯穿我遭到稀释的知觉。

不对，不是单纯的冰冷。硬要说的话，大概是一边把所有热量与光侵蚀殆尽一边卷动的黑暗火焰──

背后传来开门的声音。

我稍微动了一下脸庞，试图以彷佛波纹般晃动的视界捕捉冷气的源头。

擦得跟镜子一样亮的黑色皮靴踩到钢铁地板上，在持续响着的警报声中发出「喀喀」的无机质声响。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五章

「掩体B，耐久度四十％！」

诗乃眼前，霍格边挥舞单手剑边这么大叫。

两人的左侧盖了一栋以两根支柱斜抬起大梁，再由左右两边以圆木支撑并且只用绳索固定的简朴小屋──露营用语似乎是称为「A-Frame Shelter」。后方只设置了能直接通行的出入口，没有门、窗以及地板，虽然是以最低限度的素材建造但耐久度却颇高。

但持续显示在墙上的能力值视窗的耐久度，已经从最大值的4000减少到1600左右。停在墙上的几只巨大蜜蜂──专有名称「Gilnaris Worker Hornet」正以锐利上腭啃噬圆木来给予小屋伤害。

「我马上修理，再撑一下！」

从右边传来迪柯斯这样的声音，霍格则回叫了一声「拜托快一点啊！」。接着趁势将单手剑全力往斜下方挥落，把急速降下的巨大蜜蜂弹了回去。

蜜蜂在不停旋转的情况下被轰飞，但立刻在空中摊开翅膀与脚来稳住身形。

下一个瞬间，诗乃以毛瑟枪的准星瞄准六只脚的底部并且扣下扳机。

「当嗯！」的清脆炸裂声响起，发射出去的子弹贯穿了昆虫型怪物共通弱点的胸口正中央。蜜蜂的HP条归零，在空中一瞬间静止，然后变成无数的蓝色多边形四散。

「Nice shot！」

在背后这么说的，是修理完盖在战场右侧的掩体B后跑过来的迪柯斯。他无视贴在掩体A上的近十只蜜蜂，击点出入口附近的圆木。出现的视窗下方并排着【情报】【交易】【修复】【分解】等四个按键，毫不犹豫就选择修复之后，就出现三十秒的倒数视窗。

迪柯斯在倒数计时中要是从现在的位置移动或者受到重大伤害的话修复就会失败，但是霍格巧妙地挡开靠近的蜜蜂。最后倒数来到零秒，整间小屋在发出淡淡光芒的同时，耐久度也恢复为最大值的4000。

虽然墙壁上仍停着将近十只蜜蜂，所以刚回复就会再次开始减少，但还是刻意无视啃噬圆木的蜜蜂。因为这间小屋除了是让受伤的伙伴喝药水的避难所之外，同时也是吸引蜜蜂不让它们参加战斗的陷阱。

虽说因此而让掩体遭到破坏就得不偿失了，但是目前负责修复的迪柯斯与西西仍成功维持着三座掩体。再来就得看事先准备好的修复用圆木与细绳是否能撑到战斗结束了。

诗乃思考着这些事情，同时结束毛瑟枪的装填。

虽然有许多子弹，但火药只剩下四十几个。麻烦的是蜜蜂的数量仍然没有减少的迹象。

「装填OK！」

这么大叫完，负责护卫的霍格就用力竖起握着剑的右手拇指。

两人前方有由主攻击手艾基尔、克莱因、莉法等前ALO组还有萨利翁等前昆虫国度组，再加上巴辛族战士们横向排成一列筑起的战线，与从空中涌至的巨大蜜蜂进行着激烈的战斗。

艾基尔与克莱因的行动果然相当有安定感，象兜虫人萨利翁与锹形虫人毕明古乌亮的甲壳可以抵挡蜜蜂的毒针。从这些点来看，轻装的巴辛族就让人有点……不对，是相当不安，不过他们似乎不是首次跟蜜蜂型怪物战斗，只见他们以灵巧的脚步回避毒针攻击并且迅速加以反击。优秀的战斗模样跟在GGO里雇用的NPC佣兵比起来，可以说让人感受到AI的等级具有根本上的差异。

战斗开始之后已经过了五分钟以上，攻击手群仍未有人遭到麻痹。但是要连急速下降的噬咬攻击与身体撞击都躲开是件很困难的事，显示在视界左侧的前卫成员，HP持续遭到削除。

「友申，退下来回复！」

诗乃一这么大叫，迪柯斯的同伴长枪使就算准时机离开战线，朝最近的掩体C冲刺。

像是与他交替般从掩体B出来的蚱蜢人尼帝以黑色复眼看着诗乃说了一句「I'm in.」。

「OK,to the l（了解，去左边吧）eft.」

如此指示后，尼帝就默默点头跳着往友申离开的位置跑去。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后，诗乃悄悄对于一次就能传达意思松了一口气。

虽然比不上亚丝娜以及桐人，但诗乃还是对自己的英文能力有一定的自信，不过在学校的考试里得到高分与跟英文母语人士对话果然不一样。一开始就参加GGO北美伺服器的话，现在说起英文来说不定会更加流畅一些……一瞬间虽然这么想，但这样的话就不会在日本伺服器的大混战（BoB）大会里遇见桐人，当然也就不会跟亚丝娜他们变成朋友，必定现在也不会在这里跟巨大蜜蜂战斗了吧。

邀诗乃到GGO的镜子，也就是新川恭二，在三个月前被收容到医疗少年院──正确来说是少年矫正医疗教育中心。虽然死枪事件中他属于从犯，但是出现多达四名牺牲者，所以收容期间似乎会相当长。

诗乃虽然一度前去会面，但是没能跟恭二见面。虽然觉得只要有某些……真的只要有一点点改变的话，说不定他就不会跟那种事件扯上关系，但也有一切全是无法改变的感觉。

至少可以确定的是，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绝对存在于一切的中心。不论是死枪事件、Alicization计画，以及这个Unital ring事件，追根究柢起来都会回到SAO事件。

究竟这次会不会成为最后一幕呢？还是说，连这都只是过程而已？

想知道答案就只有活着抵达世界中心──「极光指示之地」。然后如果弗利司柯尔所说的大陆是多层构造的情报为真，那么不攻略这个蜜蜂窝就无法爬上下一层。

得集中精神才行。

甩开闪过脑袋的杂念，诗乃架起毛瑟枪。

附着在巨蛋中央大树上的蜂窝里不断有绿色巨大蜜蜂涌出，十名左右的前卫部队之所以勉强能够应付这种情况，全都是因为一开始就有一半以上的蜜蜂中了半边莲的毒而麻痹了。视线往下移后，看见前方地面躺着数不清的蜜蜂，翅膀与触角正不停地抖动。

全是托确实完成危险任务的西莉卡、亚鲁戈以及切特等人的福，正因为这样才绝对得救出被蜜蜂掳走的切特。目前她的HP条虽然仍维持八成，但是处于随时都可能被当成幼虫饲料的状态。

等到蜂窝不再有新的蜜蜂涌出，在收拾完地面的蜂群后就能去救切特了。但是把蜂窝内的蜜蜂清空前地上的蜜蜂就先复活的话，就反而得撤退了。

忍不咬紧牙根的诗乃，耳朵听见了充满元气的声音。

「久等了！」

从右侧的掩体A冲出来的是完成HP恢复的莉兹贝特。

「到中央去！克莱因，后退！」

听见诗乃的指示后，弯刀使叫了一声「了解！」就离开战线。霍格以跳跃斩来迎击逼近的巨大蜜蜂。

由于剩下的HP不多，蜜蜂不用诗乃射击就四散了。看见这一幕的克莱因，没有进入掩体里面就在出入口旁边喝起药水。

「诗乃乃啊，目前看起来很顺利嘛！」

「不是说过再这么叫我就把你烧掉吗？」

诗乃以食指严厉地指着对方，克莱因则咧嘴笑了一下，但立刻就正色瞥了持续咬着掩体墙壁的蜜蜂一眼，确认自己的HP后又看着前方二十公尺上空的蜂窝。他果然也担心切特。

由于蜂窝应该也设定了耐久度，真的没办法的话也有用黑卡蒂Ⅱ把它破坏掉的方法。但目前无法补充的12.7毫米弹只剩下五发，而且也可能误射蜂窝中的切特。

此外虽然Gilnaris Worker Hornet确实是强敌，但是前往世界中心的路途中应该准备了许多更为艰难的试炼。没有能以正攻法把这些难关全都突破的力量，就无法与飞鸟帝国、世界终焉之日以及来自其他众多世界的强者并肩为伍了吧。

──没问题。一定能赢的。

诗乃对自己这么说道，同时持续拼命地指挥与射击。

又过了几分钟，当火药的库存剩下不到三十个时，终于不再有蜜蜂从蜂窝里涌出了。

「增援结束！处理完现在在飞的蜜蜂，就解决停在掩体还有在地面上陷入麻痹状态的蜜蜂吧！」

诗乃立刻这么大叫，攻击手们也威风凛凛地做出回应。

到目前为止持续了将近十分钟的战斗里，他们连一次都没被毒针刺中，真的只能感叹众人的实力。虽然蜜蜂的攻击前动作很明显射程也短，用盾格挡或者后退回避都不是太困难，但一定得有强韧的精神力，才能没有经过练习便持续在大规模战斗里办到这件事。

从这方面来看，桐人小队最大的优势可能就是至今为止克服过各种事件与试炼的经验。当然，这几天加入了许多新的同伴，然后今后也会继续增加才对，每当越过一个障壁时队伍的羁绊应该也会跟着变强。

然后到了最后的最后，应该就是这个部分会遭到考验。

诗乃想着这些事情，同时结束毛瑟枪的装填，随即把推弹杆拔出来。

抬起脸的瞬间，就有一道低于冰点的战栗感窜过背肌。

增援用尽的蜂窝，有某个物体正准备从最高处的洞穴里现身。

从内侧冲破直径能让麻痹的切特轻松通过的蜂窝后出现的，是拥有弯曲复眼、三个单眼以及恐怖口腭的蜜蜂头部。不过跟至今为止击倒的蜜蜂比起来，现在现身的头部随便都大了四五倍左右。

头部出现后接着是乌亮的胸部与六只脚，然后是大大鼓起的腹部。最后则是长度与一般长剑差不多，在透过树叶照射下来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毒针。

缓缓从蜂窝表面爬下来的超巨大蜜蜂，全长轻松就超越两公尺。头上与腹部的绿色都像翡翠般鲜艳，折叠起来的翅膀则带着橘色。显示在头上的HP条共有三条。专有名称是「Gilnaris Queen Hornet」。

「……出现了吗，女王蜂。」

诗乃背后的克莱因低声沉吟道。

既然是对付一整个蜂窝的蜜蜂，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发展。但是女王蜂所破坏的蜂窝里面仍可看见蠢动的影子。

接着现身的是体积虽然比女王蜂小，但是具备流线体型与发达上腭的蜜蜂。名字是「Gilnaris Soldier Hornet」。而且是四只。

女王蜂与兵蜂同时从蜂窝飞起来。

五只蜜蜂发出远比工蜂低沉、厚重的振翅声并且组成编队来飞行。它们缓缓在巨蛋内的上空盘旋，呈螺旋状降低高度。

诗乃迅速环视周围来确认状况。

空中的工蜂几乎全部驱逐完毕。但是地面仍有近百只中了半边莲的毒而麻痹的工蜂。从蜜蜂的动作观察起来，麻痹再过一两分钟就会开始解除了吧。除了女王与其护卫之外，再被如此大量工蜂包围的话，联合部队根本撑不了多久。

如此一来，我方也是出王牌的时候了。

诗乃迅速回头大叫：

「西莉卡，轮到你出场喽！」

「好的！」

大小两道影子随着立竿见影般的回答从巨蛋最南端的隧道冲出来。比较小的身影当然是把茶色头发绑成两条辫子的短刀使。而较大的则是身披黑褐色毛皮的四脚兽。

在诗乃的指示下，西莉卡与她的宠物尖刺洞熊米夏至今为止都没有参加战斗，只是在安全的隧道内待机。考虑到万一在战斗中出现魔王怪物的话，就需要能挡下这种压力的强大预备战力，所以才想出这条温存战力的计策，但这是唯一的一张王牌。接下来就是不允许有一丝判断错误的完全总体战。

「西莉卡与米夏去拉女王的仇恨，确认攻击的压力！艾基尔、克莱因、萨利翁与毕明古、莉兹、莉法、迪柯斯、霍格等人，两个人一组来对付一只护卫！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扫除工蜂！」

诗乃以最快速度下达指令后，从各处都传出「喔！」的声音。

背上坐着西莉卡的米夏从右侧一边踩出地鸣声一边往前突进。HP回复的克莱因也不输给他们，直接大步跑了起来。

眼前的霍格也往前踏出一步，但又迅速地回头说道：

「诗乃乃，装填中不需要护卫吗？」

「别担心，危险时我会使用雷射枪。」

拍了一下左腰的猎户座SL2给对方看后，霍格就苦笑着点了点头。

「了解，不过还是要当心喔！」

诗乃点完头后，单手剑使这次就真的朝克莱因追了过去。

──这场战斗结束之后，一定要确实地灌输男生们「禁止诗乃乃」的观念。

如此下定决心后，诗乃就把装填完毕的毛瑟枪对准往下降落的女王蜂。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六章

喀滋、喀滋……喀滋。

擦得乌亮的黑色皮靴斜向横越小房间地板后，在观察关着神兽的大房间窗户前停下脚步。接着又有两个人从同一扇门入内，踩着整齐的脚步排列在第一个人后方。刺耳的警报像是配合他们的时机般停了下来。

蹲在窗户正下方的我与耶欧莱茵，距离众入侵者只有三公尺左右。即使脑袋清楚知道托耶欧莱茵「空之心念」的福变成透明人，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虽然连移动脸庞都感到犹豫，但也不能一直都看着下方。在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改变脸庞的方向，让入侵者──正确来说入侵这座基地的是我们──的身影进入视界当中。虽然心念薄纱的副作用让所有物体的轮廓都像烟一样晃动，但因为对方就在眼前，所以勉强能确认到细部。

站在后方的两名护卫般人员，身上穿着跟地上闸门的卫兵一样的深灰色制服。但没有配备粗犷的步枪，左腰上挂着细长的剑。因为戴了帽沿较长的帽子，所以眼睛附近被阴影遮住了，但两人应该都是二十到三十岁左右的男性。

但是在护卫们前方望着大房间的人物则无法立刻判断出是男是女，以及究竟是不是年轻人。

对方穿着下摆来到膝盖下方的暗灰色大衣。三条细线的袖章与附有装饰缎带的肩章是冷冽的银色。虽然没有戴帽子，但是因为较高的立领与茂盛的波浪状黑发而只能看见坚挺的鼻梁而已。身高只比我跟耶欧莱茵高一点。

三人所穿的服装，色泽跟整合机士团的深蓝色制服、圣托利亚卫士厅的灰色制服以及中央圣堂警备兵的白色制服都不一样。

耶欧莱茵之前曾说过亚多米娜也设置了军司令部。如此一来，三人的制服可能属于Underworld宇宙军亚多米娜驻扎部队，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以强硬手段让大蛇型神兽产下幼蛇来进行残酷的生体实验，而且还试图击落泽法十三型的就是亚多米娜军了。

虽然懊悔没有向耶欧莱茵询问基地闸门的卫兵制服属于哪一个单位，但一切都太迟了。机士团长现在用右手紧抱住我并且反覆着急促的呼吸，根本不是能提出问题的状况。

为了突破闸门而使用「空之心念」后，耶欧莱茵就疲惫到脸色变得一片惨白。现在没有隔太久就被迫再次发动，所以精神力应该每一秒都持续遭到削弱。虽然考虑过由我抱着耶欧莱茵脱离这个房间，但应该无法连门的开合都瞒过对方的眼睛。现在能做的就只能祈祷三个人能尽快离开房间了。

但是──

「……检测出高强度异常心念的是这一层的心念计没错吧？」

穿着大衣的人物在视线仍看着大房间的情况下这么问。

有些沙哑的声音带着中性的特质，依然无法得知究竟是男是女。后面其中一名护卫以紧张的声音回答：

「是的，正是如此，阁下。一楼与屋顶的心念计也有反应，但显示最高数值的是在地下。」

接着另一个人也开口表示：

「而且研究员也报告了原因不明的事象。」

「原因不明？」

「在隔离室准备用药杀害神兽幼体时，注射器就破裂了。研究员认为是神兽使用了心念，现在拒绝从分析室出来。」

「唔……」

「阁下」在立领后面低下头，看起来像是在思考些什么，突然间右脚退后，身体朝向这边。

波浪状黑发剧烈翻动，露出了原本隐藏住的脸孔。

当我触碰到这个人物的气息时，就联想到剧烈卷动的黑暗火焰，但本人却有着不符合这种印象的冰冷美貌。长长的睫毛点缀细长的双眸，单薄的嘴唇是鲜艳的红色──然后眼睛是带着银色线条的蓝紫色。

有着冰之颜色的双眸笔直朝向这里的瞬间，我跟耶欧莱茵就全身紧绷了起来。

但视线直接经过我们，朝向通道那边的玻璃窗。

「……确定『阿普斯』击坠了敌方机龙吗？」

「阁下」的这句话，让我把快要从喉咙吐出的放心气息吞了回去。

这样就确定对泽法十三型发射诱导弹的是这些家伙了。顺便也得知黑色大型机龙的名字，但是不清楚意思。

问题是，对方是否知道操纵泽法的是整合机士团长兼星界统一会议评议员耶欧莱茵·哈连兹却依然发动攻击──

「是的，目视到暗素属性的爆炸与黑烟后得到确认。为了慎重起见派遣了搜索队到推测坠落地点，但现在仍未接到有所发现的联络。」

其中一名护卫如此回答后，「阁下」就再次转向大房间也就是隔离室。

「那么，搭乘者就有可能在坠落前脱离吧。」

「但是……就算搭乘者生存，不要说入侵本基地了，应该连发现都不可能吧。」

「唔……」

「阁下」虽然点头，但还是以告诫护卫们的口气继续表示：

「但是，心念力正是能够改变这种不可能的力量。太相信心念计与抗心念装备的话，可能会一败涂地喔。」

「是……阁下──您的意思是已经有人入侵基地了吗？」

「嗯，这就难说了。」

黑发丽人轻轻歪着脖子的瞬间。

我感觉到背肌冻结般的战栗，反射性以右臂把耶欧莱茵拉过来，以尽量不发出声响的速度让身体倒到地板上。

下一刻，「阁下」的右手就伸入大衣内侧，拔出吊在左腰的军刀朝这边挥出。

明明距离军刀的攻击范围还有两公尺以上，却明显感觉到透明的冲击掠过鼻尖。右侧的金属墙爆出白色火花，刻划出一条细线后继续贯穿前方。这凌厉的一击甚至足以让我因为没有先天反射使出心意防壁而感到震惊。

之所以能勉强避开，完全是因为使出的是横向斩击。如果朝我跟耶欧莱茵躺的地点又来一发直向斩击的话就避不开了。

（插图011）

像热气般晃动的视界中央，丽人缓缓把右手拉回去──接着发出「锵」一声清脆的声音把军刀收回鞘里。

「阁……阁下，怎么了吗？」

丽人轻轻挥手制止惊讶的卫兵们。

「没什么──斯基恩、多姆伊，回到一楼强化正面与后面的警备。为了慎重起见，我去查一下隔离室。」

「那么我们也……」

「不用了。快去！」

听到严厉声音如此命令的瞬间，两个人就像弹起来般挺直背杆，回答了一声「是！」之后就离开小房间。

目送他们离开后，「阁下」就走向设置在左侧墙壁上的门。那扇应该是通往什么分析室之类的门吧，对方把手伸向握把型门把，但手突然停了下来。

「阁下」准备再次看向这边，我则硬是把视线从他的侧脸移开。因为直觉连注视都会造成危险，这么做可能还是有效果吧，最后就听见轰隆轰隆的沉重横移声。

清脆的鞋声。门再次移动，接着响起弹簧锁扣上的金属声。再来脚步声逐渐远去并且消失。

下一刻，覆盖在视界的热气就蒸发得无影无踪。耶欧莱茵解除了「空之心念」。

我轻轻拍着依然趴在自己身上的机士团长的背部。

「辛苦了，得救喽。现在就先到基地外面……」

这次真的呼出放心的气息同时这么呢喃着，就在这个时候。

耶欧莱茵整个人瘫软般从我的胸口滑落。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七章

女王蜂──「Gilnaris Queen Hornet」第一个动作，并非西莉卡事先预测的身体撞击、噬咬或者毒针攻击。

在五公尺左右高度盘旋的女王，将像是裁断机的口腭整个打开，接着从该处放射出异样的声音。

像是无数粗糙金属片互相摩擦般，让人极度不愉快的高频率。袭击鼓膜的压力强大到让人难以相信是AmuSphere直接送入脑袋的虚拟声音，西莉卡反射地用双手塞住耳朵。坐在右肩上的毕娜也发出细微的悲鸣。这就系统上来说不是异常状态而是凌虐感觉类的攻击，但从未体验过如此强大的威力。

左右两边的同伴也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连可以说是最老牌VRMMO玩家的西莉卡都首次尝到这种不舒服的感觉了，霍格他们应该更是大吃一惊吧。连外表看起来没有耳朵的昆虫人萨利翁与毕明古都按住脸庞两侧，但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为这一幕感到有趣──

振动翅膀发出「嗡！」一声后，四只兵蜂一起往前突进。虽然是单纯的身体撞击，但是跟人类身体同样尺寸，而且包裹着坚硬甲壳的物体高速冲过来的话，其威力应该会超越双手用战槌的强力攻击。

「咕喔！」

「呀啊！」

西莉卡与米夏之外的八名攻击手发出高低不一的悲鸣，整个被轰飞出去。

视界左侧，八条HP被削掉一大片。减少幅度最大的是等级虽高，但是点数全加在攻击力上，装甲又很薄的莉法。

「莉法小姐！」

反射性想跑过去，但倒在地上的莉法即使头上缠绕着晕眩特效还是坚强地大叫：

「我……我没事！以任务为优先！」

「…………呜！」

西莉卡咬紧牙关，把视线移回正面。

女王蜂已经快从音波攻击后的僵硬恢复过来。一两秒钟后下一次的攻击就会袭来了吧。如果是毒或者物理的广范围攻击的话，前卫就可能崩坏。

西莉卡的任务是拉女王的仇恨值──正确来说是让米夏成为攻击目标。但是只要女王停留在五公尺以上的高度，就算米夏直立，牙齿与钩爪还是无法攻击到它。

剩下来的选择只有一个。虽然是无法连发的大技，但要是吝惜王牌而让我方落于下风的话就太愚蠢了。

「米夏，『发射尖刺』！」

接到西莉卡的指示，米夏就用后脚站立，然后前脚大大地往左右两边张开。

女王蜂在空中缩起身体，其长到恐怖的毒针就发出红光。

西莉卡直觉它准备施放带有毒属性的广范围物理攻击。但是比它快了一步。

「咕啊啊啊啊啊！」

随着凶猛的咆哮声，从米夏胸前的闪电图案迸发出无数银光。这是成为尖刺洞熊名字由来的，把体毛变成钢针后发射出去的特殊攻击。

击溃修鲁兹队，差点击坠姆塔席娜的钢针暴风直接击中回到女王蜂身边的四只兵蜂。

「叽咿咿咿咿！」

女王与护卫一边发出金属质的悲鸣一边被轰飞十公尺以上。被最多钢针轰中的女王，第一条HP条减少了将近八成，护卫们的HP也减少一半。

「西莉卡，撑得下去吗？」

听见诗乃从后方丢过来的声音，西莉卡就举起右手回应：

「没问题！」

「了解！亚鲁戈你们继续扫除。」

诗乃一这么大叫，就从巨蛋后方传来「好哟！」的回答。亚鲁戈与弗利司柯尔、尼帝等人以及巴辛族、帕特鲁族正从边缘开始给麻痹的工蜂最后一击。虽然瞄准要害的头部或者胸部刺一两下就能夺其性命，但数量实在太多了。扫除组想要参加魔王战的话，最快也得是五分钟以后的事情了吧。

「西莉卡，多亏有你！」

「What a rel（松了一口气）ief!」

率先从晕眩状态恢复过来的艾基尔与萨利翁来到左右两边。其他前卫成员的HP条亮起的晕眩状态图标也开始闪烁。

但被米夏的大技轰中而摇摇晃晃的女王与护卫也稳定身形，再次缩短双方的距离。

这些家伙的基本战术大概是士兵们反覆使出物理攻击，女王则从武器攻击不到的高度使出数种不同的特殊攻击。虽然将士兵全灭女王可能就会降下来，但在那之前将会遭受数次的范围攻击。

目前能够攻击到女王的就只有诗乃的毛瑟枪。虽说西莉卡传达「无法抵抗女王的攻击压力」的话，诗乃应该就会过来帮忙才对，但她还有作为联合部队队长来指挥二十三名成员的任务。

西莉卡与米夏之所以在隧道里面待机，为了就是魔王出现的时候。所以不可能只施放一次大技就放弃了。

西莉卡瞪着降下的女王，同时拼命思考着。

这种时候，如果是桐人的话会怎么做呢？

被卷入Unital ring事件之后，他依然以破天荒的创意与行动力来突破困难的状况。像是让大量圆木从屋顶滚落来压扁怪物，拿指定建筑位置用的残像物体来欺敌，把散发强烈恶臭的「腐臭弹」魔法朝自己的嘴发射来覆盖窒息感──西莉卡实在没办法有这样的创意，但就算是这样，应该还是有自己能做的事情才对。

西莉卡要以武器攻击到女王蜂，身高至少还差了三公尺。虽然可以让莉兹贝特以木工技能建造楼塔，但Unital ring的怪物AI相当聪明，很可能会直接移动到无法攻击到的高度。建造可动式的楼塔或许就能对应，但实在不认为生产选单里会准备这样的选项……

当她想到这里时。

脑袋正中央就瞬间浮现一个再简单也不过的点子，西莉卡一瞬间松懈了下来。不过立刻就甩开犹豫展开行动。

把手放到在右边瞪着女王的米夏侧腹，然后全力跳起。爬上毛绒绒的背部，来到宽广的肩膀时立刻下达命令。

「米夏，站起来！」

「嘎呜！」

发出简短的低吼后，熊就迅速撑起身体。西莉卡站着的肩膀宛如电梯般上升。立足点的角度当然会因此而改变，但因为这种程度的变化就摔下来的话便无法自称轻装战士了。

比现实世界的棕熊还要高大的米夏直立起来之后，到肩膀的高度就超过三公尺。西莉卡的虚拟角色在伙伴里面虽然只比结衣高，但在这种状态下使用剑技的话，应该能攻击到停留在五公尺高的女王蜂。

女王似乎也注意到这一点，只见它停止前进开始盘旋。但四只护卫从低了一些的地方慢慢逼近。看来刚才的钢针攻击，让它们把目标转移到米夏身上了。但是──

「你们的对手在这里啦！」

随着这样的叫声从后方跑过来的克莱因，以浑身解数使出了跳跃砍击。武器不是和风的大刀而是中东风的弯刀，但因为跟锻造者莉兹贝特提出「尽可能长一点」的要求，所以刀尖勉强击中了兵蜂的腹部。

接着莉法、迪柯斯、霍格也跟着跃起，对剩下的兵蜂挥出斩击。攻击目标再次移动，四只兵蜂开始瞄准前卫成员忙碌地飞了起来。

它们后方的女王再次将口腭打开到极限。是音波攻击的前兆动作。

「米夏，往前！」

在西莉卡的指示下，米夏朝着女王突进。西莉卡计算好时机后跃起，在空中发动了剑技。那是单发突进技「急咬」。

西莉卡从ALO继承的是短剑技能，但是熟练度暂时降到100，所以应该有好一阵子无法使用四连击与五连击的上级剑技。但是单发技就可以击溃特殊攻击的发动──希望是这样。

──停下来！

西莉卡如此祈求着，同时将匕首的剑尖轰进女王蜂的嘴角。

在总算才刚可以挖掘到铁矿石的现状之下，原本是无法打造钢铁制的武器。西莉卡的「高级钢制匕首」，材料是来自于熔解桐人在ALO爱用的长剑「黑色鞭痕」后获得的钢铁铸块。也就是说这把匕首原本是桐人的剑。

当然素材的来源应该不会影响到武器的性能，但是在紧绷的战况之中，心情确实会左右结果。灌注所有干劲的一击贯穿女王蜂的防御力，不只停下几乎快发动的音波攻击，还把足有西莉卡一倍的巨大身躯整个往后弹飞。

「叽咻呜呜呜！」

边听着女王蜂的怒吼边在空中一个后空翻，最后落在米夏的肩膀上。暂时飞起的毕娜也回到西莉卡头上，骄傲地发出「哔呜咿！」的叫声。

「西莉卡，干得好！」

听见莉兹贝特从地面上发出的称赞，西莉卡就大声回答：

「都是靠莉兹小姐帮我打造的匕首！」

──还有桐人先生的铸块。

在内心悄悄地加上这么一句，接着就把视线移回女王蜂身上。

「急咬」似乎是会心一击，女王蜂第一条HP条消灭了。目前剩下两条，不过应该会在某个时候改变攻击模式才对。必须保持对应这种情况的心理准备，并且击溃所有范围攻击才行。

被往后弹的女王回到原地后又再次前进。带着疯狂光泽的复眼虽然没有眼睑与眼瞳，却明显散发出愤怒的气息。

「叽咿咿！」

西莉卡毫不畏惧地回瞪发出摩擦般恐吓声的女王。

周围不断传来四只兵蜂与八名同伴们进行激烈战斗的声响。只要持续阻挠女王直到士兵全灭，这场战斗就算西莉卡他们赢了。

──再等一下，切特。马上就去救你了。

西莉卡重新握紧匕首，对遥远的蜂窝这么默念着────

刹那间。

女王切断用工具般的巨大口腭微微打开，扭曲隐藏在里面的锐利口器。简直就像咧嘴嘲笑西莉卡一样。

女王蜂开始上升。六公尺、七公尺……即使西莉卡站在米夏肩膀上也无法攻击到它了。

难道它隐藏着能从那种高度对地面发动的攻击吗？如果这就是女王蜂的王牌，那无论如何都得加以破坏才行。要投掷匕首吗？不行，如果拥有飞剑技能也就算了，单纯的投掷是无法破坏大技的。

在八公尺左右的高度盘旋着的女王，像是要证实西莉卡的担心一般，开始之前从未见过的预备动作。

巨大身躯弯曲到极限，六只脚也缩起。长长触角整个伸直，其前端带着蓝白色光芒。

光芒从触角上升。当它抵达根部时，似乎会发生某中很不妙的事情。

「────诗乃小姐！」

西莉卡对抗着让全身冻结的战栗并且这么大叫。

「狙击它吧！」

队长诗乃应该也感觉到危险了吧。在西莉卡出声的同时就传出「当嗯！」的巨大枪声。

女王蜂左边的触角从一半被打断。

能以精准度不佳的毛瑟枪击中细细的触角，只能说确实有一套。但还是晚了一步。光芒快了零点一秒通过折断处，直接达到女王的头部。

排成三角形的单眼绽放出无法直视的炫目光芒。光芒形成蓝白色光圈，扩散到整座巨蛋。

但就只是这样而已。西莉卡、米夏以及伙伴都没有受到任何伤害，TP与SP也没有减少。也没有陷入异常状态的样子。

那么，刚才的攻击到底是……

就在西莉卡皱起眉头的时候。

巨蛋的各处都传出低沉振动声。急剧增加的音量是来自于蜜蜂的振翅声。原本因为半边莲毒液而麻痹的工蜂，不断从地面飞起来。

刚才的蓝光不是对准西莉卡他们的攻击。而是为了解除所有同伴的异常状态。

「扫除小队，聚集到米夏的身边！」

在诗乃的指示下，亚鲁戈他们从巨蛋的各处跑回来。这时也不断从周围涌出工蜂。总数多达四十，不对，是五十只。

光是女王与士兵就是强敌了，再被这种数量的工蜂包围的话，就连撤退都变得困难重重。

茫然呆立在现场的西莉卡头上，女王──Gilnaris Queen Hornet再次像是获胜般笑了起来。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八章

「耶欧……！不要紧吧，耶欧莱茵！」

依然躺在地板上的我以最小音量呼唤着机士团长的名字。

裹着深蓝色机士服的身体整个瘫软无力，面具底下的双眼也还是闭着。碰了一下他的脖子后，发现跟现实世界的VRMMO不同，可以感觉到脉搏但相当微弱，肌肤也冷到让人心惊。

虽然也觉得大概是连续使用两次「空之心念」造成的反动，但就算是这样也不知道让他回复的方法。第一次之后虽然让他喝了回复剂，但那一定除了让心情轻松一些外就没有其他效果了。

到安全的地点让他好好休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

如此判断的我，撑起上半身后用双臂抱起耶欧莱茵的身体。

下一个瞬间，悲切的疼痛感贯穿心脏，让我停住了呼吸。迟了一会儿后才了解疼痛的理由。

这种状况跟在中央圣堂最上层打倒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后，抱着受到致命伤的尤吉欧时实在太过相似了。

在心脏中心结晶化的悲伤与追忆，一点一点融化在血管中流出。耳朵深处微微回响着亡友的声音。

──虽然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但是记忆永远会留下来。

──所以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接着他就帮现在装备在我左腰的剑取了名字，然后离开Underworld。他的LightCube被初始化，摇光则是消灭了。

即使知道这一点，我还是试图从耶欧莱茵身上寻找尤吉欧的身影吗？在机车里面，看见跟尤吉欧完全不同的个体ID时，不是在内心决定不再去追求不可能会发生的奇迹了吗？

我用力闭上双眼，停止滔滔不绝的思潮。

现在只要思考该如何带着耶欧莱茵脱离这个地方就可以了。

在「阁下」的指示下，一楼出入口的警备已经经过强化了。无法使用「空之心念」的我，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突破重围。放弃秘密行动的话，是可以贯穿建筑物直到屋顶的所有楼层直接飞走，但干出这种好事的话，运用这座基地的家伙们立刻就会躲藏起来，然后很有可能为了灭证而把神兽杀死。

果然还是得摸索静静逃离的办法才行。

如此下定决心的我，继续把身体往上抬十公分左右，然后从窗户下方窥探隔离室。结果刚好是左边墙壁通往分析室的门打开，「阁下」与两名研究员走出来的时候。

研究员仍穿着防护服，「阁下」也还是穿着大衣。明明距离二十公尺以上，却依然能鲜明地感受到他结冻般的气息与甚至可以称为凄绝的美貌。

三个人在距离昏睡的黑色大蛇稍远处暂时停下脚步。但是只有「阁下」继续前进了几步，靠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后，从容地窥看插入管子的巨大嘴巴。

「……看来停滞处置仍持续运作着。」

其中一名研究员对「阁下」从天花板的扩音器传过来的发言做出回答。

「是……是的……药剂全部按照规定喂食。」

「唔嗯。你们发现的幼体到哪去了？」

「这……这个……」

两名研究员面面相觑，似乎是在互相推卸责任，最后其中一人像放弃挣扎般说道：

「……躲……躲避的时候丢失了。我想应该还在隔离室的某个地方才对……」

「也就是说，那只幼体从何而来及消失在何处都不清楚喽？」

「嗯……嗯，目前是如此……」

「找到它并且加以捕获。」

「阁下」如此下令的声音，冰冷到就连隔着厚厚窗户听见的我都忍不住缩起脖子。两名研究员虽然像弹起来一样挺直背杆，但还是大胆地试图反驳。

「但……但是，伊斯达尔阁下……对幼体出手的话，可能再次受到神兽的心念攻击……」

看来研究员们完全认为，被我跟耶欧莱茵的心念所破坏的注射器完全是神兽所干的好事。

──这不是重点。刚才好像提到名字吧？伊斯……伊斯达尔。确实听见这个名字了。虽然不清楚是名字还是姓氏，不过那似乎是「阁下」的名字。虽然听起来像美索布达米亚神话里出现的女神伊什塔尔，不过应该没关系吧。

「阁下」也就是伊斯达尔翻动大衣转身之后，就正面对着两名研究员。

在隔离室明亮的光线之下，波浪状黑发最亮的部分稍微带着一点红色，跟淡蓝色眼睛配合起来，确实符合他冰冷火焰的第一印象，假如我是部下的话，绝对不想被那种视线注视。

「……假设心念攻击是来自于这只神兽好了，对象也是注射器吧？」

在冰冷当中隐含焦躁的声音质问下，两名研究员再次挺直身体。

「是……是的……您说得没错……」

「也就是说，不试图杀害幼体的话就是安全的。如果还想跟我辩论下去的话，接下来就到上面的审问室去谈吧。」

「没……没有，我们没有异议！接下来就开始搜寻幼体！」

两名研究员本来的身分似乎是军人，隔着防护服与头盔敬了一个礼，然后分成左右两边走了起来。

说是搜索，但广大的隔离室里几乎没有放置机械与容器，存在的就只有从左边墙壁冒出横越地板的管子，还有在中央卷成一圈的大蛇型神兽而已。幼体，也就是我跟耶欧莱茵一路追过来的幼蛇能够躲藏的地点，就只有管子后面或者神兽底下而已。实际上，我们破坏注射器时，幼体应该就潜入神兽的头部下方了。

两名研究员目前正抬起细细的管子并且窥探着粗大管子的后方，不久后应该就会调查神兽底下吧。虽说是幼体也有将近一公尺长，五公分粗，所以一旦被光线照到就不可能躲藏了。

伊斯达尔双手环抱胸前注视着研究员们。要先脱逃到一楼的话现在就是机会吧。反正那只幼蛇如果没有被耶欧莱茵用冻素捕获，然后没有被我用暗素治疗的话早就已经爆炸而死了。

「………………」

我把视线移向依然在我怀里失去意识的耶欧莱茵。

研究员想要毒杀幼体时，以心念粉碎注射器本体的是我，但是把针折断的绝对是耶欧莱茵。也就是说，经常保持沉着冷静的机士团长内心也有不顾危险来救助莫名生物的感情存在……如此一来，我就不想背叛这份感情。

难道没有能够跟幼蛇一起逃出这座基地的办法吗？

用布把我跟耶欧莱茵的脸遮起来，打破眼前的玻璃回收幼蛇，然后跑上楼梯强行突破后门。

感觉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有机会成功，但伊斯达尔施放的斩击，速度足以匹敌过去的上位整合骑士。在抱着耶欧莱茵的情况下与其交手的话，不保证能够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度过难关。而且知道我们入侵的话，很可能在卡尔迪娜的调查团抵达前基地就被清空了。结果不论用不用心念，光靠蛮力是无法解决问题的…………

不对，等一下。

现在的话，不论要使用多么强大的心念，那些家伙都不会知道是我干的好事吧。因为心念计只会根据检出的心念强度而发出声响，并不会显示发生源头的方向。当然没办法现身大闹一场，但如果是像神兽使用心念才会出现的现象呢？

我再次抬起头来，首先凝视隔离室的天花板。中央部虽然因为在照明范围之外而是微暗状态，但可以看见正方形的大型舱门般物体。那里一定直通从基地屋顶搬运神兽用的搬入通道。

我移下视线，透过玻璃凝视着无力横躺着的大蛇。

在心中为拿它当替身，或者可以说替死鬼一事道歉，然后重新抱紧耶欧莱茵的身体，吸了口气后呼出──

「…………！」

解放比之前强了一两个等级的高强度想像力。

躺在隔离室地板上的神兽，其三对共六个眼睛发出鲜红光芒。

巨大头部迅速昂起。嘴巴与身体等各个部位的输液管自然脱落，洒出带着刺眼颜色的药剂往四方弹跳。迟了一会儿，与心念计连动的警报声大作。

「呜哇啊！」

「怎……怎么了？」

正在调查管子的研究员们同时一屁股跌坐到地上。但伊斯达尔只是稍微退后，没有拔剑只是盯着神兽看。不能给他详细观察的时间。

天花板的舱门爆出火花并且被吹飞到内侧。果然如我的推测，后面是一片黑暗的洞穴。双开式厚重的舱门一扇掉落在两名研究员附近，另一扇则掉落在伊斯达尔正前方，爆出更大的火花与巨大声响。这下子就连伊斯达尔也整个人往后飞退。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地板上一道细长的小影子──其实是跟大蛇比起来──飞起来，贴到神兽的头部，但三个人应该没有看见。

接下来就是整出脱逃剧的高潮。

神兽的眼睛再次发光。

隔离室的金属墙、我眼前的玻璃窗都破成碎片，变成闪闪发光的细渣飞散到空中。

下一个瞬间，这所有的一切全变换成暗素。要在空中直接生成这么多暗素的话空间资源当然完全不足，但使用物质变换的话要多少就能有多少，而且也可以破坏窗户，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无数暗素立刻变化成雾状，将隔离室笼罩在紫色黑暗当中。

我横抱着耶欧莱茵，把脚踏上眼前的窗框，接着全力踢了出去。

我没有使用风素，只以纯粹的心念力让自己飞翔。突破连一寸的前方都看不见的黑暗，冲进了天花板的舱门里。同时不忘以「心念之臂」来牵引神兽。

不久后黑暗之雾变淡，前方可以看见暗红色光芒。以圣托利亚时间来看，现在时间是刚过下午三点，伴星亚多米娜的话应该是天刚亮吧。

我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飞过四角形搬入通道，直接飞向带着朝霞的天空。

只在一瞬间往下看了一眼，就看见基地的正门与后门都零星有士兵跑出来。在地底深处的隔离室发生异常到现在应该才经过一两分钟，他们的反应实在快到惊人。再拖拖拉拉下去将会被发现。

我再次看向天空，拉着神兽一口气往上升。飞进密度看起来很高的积云后直接穿越，几秒钟后就来到云上。这里的话地上应该看不见。

我呼一声吐出憋住的气息，然后率先确认耶欧莱茵的状况。

虽然仍失去意识，但面具底下的脸颊已经有了几分血色。我再次松了一口气，同时把视线往左移。

该处飘浮着把白云当成床的漆黑大蛇。六颗眼睛依然覆盖在灰色的瞬膜底下。在地底下时眼睛之所以发出红光，是因为我以钢素镜子反射热素光芒所制造出来的假象。

虽然所有喂食药剂的管子都拿下来了，但是要解除伊斯达尔所说的什么停滞处置应该还要一段时间才对，说起来也很难保证神兽清醒后会对我们展现友好的态度。不对，对神兽来说伊斯达尔和我们都是人类，所以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动攻击的机率应该比较高。

如此一来，应该在神兽醒过来之前，让它回到原本的支配领域吗？但这么做的话，将来它可能会再次被基地的那群家伙捕获。

当我思考着到底该怎么办而皱起眉头──那个刹那。

正后方响起「锵！」的尖锐不协和音，同时有灼热感从背后贯穿我的右胸。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十九章

一切结束之后才注意到，西莉卡面临这绝对的危机时，从来没有浮现过「如果桐人、亚丝娜和爱丽丝在就好了」的念头。

脑袋里只是不停地想着该如何以现有战力来打破目前的困境。

从四面八方涌至的工蜂，能力值其实并不太高，但是拥有一击就能让人陷入长时间麻痹状态的毒针这种危险至极的武器。至今为止的战斗当中，之所以能够不断预防有人被复数蜜蜂包围的状况，就是因为以回避毒针攻击为最优先事项的缘故。

但是女王与士兵再加上五十只工蜂的话，简单计算一下就能知道敌人的数量一下子就膨胀到我方的两倍。这样当然一个人就会被两只，甚至是更多的蜜蜂盯上。前后同时遭到毒针攻击的话，不论是什么样的老手都很难回避。要是出现复数的麻痹者，战线因此崩坏的话甚至没把握能够撤退到巨蛋外面。

现在联合部队队长诗乃的脑袋大概光是考虑是否该做出撤退指示就转动到快烧起来了吧。

距离扫除小队的亚鲁戈、弗利司柯尔等人与前卫会合还有十秒钟。被工蜂群包围则还要再过十秒。在那之前，诗乃必须做出极为困难的决断。因为这时候撤退的话，就没希望救出被抓到蜂窝里去的切特了。

不过是游戏内的区区一个NPC。几乎所有被卷入Unital ring的玩家都会这么想吧。但是在SAO、ALO以及Underworld与许多NPC，不对，应该说AI交流过的西莉卡，已经没办法把他们跟她们当成单纯的程式了。克莱因与诗乃等人绝对也是一样，在这个世界成为朋友的萨利翁与霍格一群人，一定也愿意共享这样的价值观吧。因为在拉斯纳利欧也跟巴辛族、帕特鲁族一起围着营火把酒言欢了。

想救出切特。

像是要嘲笑西莉卡迫切的愿望般，视界左端的切特HP条开始极缓慢，但是确实地减少着。

没办法知道蜂窝里发生了什么事。但「救出的宽限时间」终于结束，切特开始受到伤害了。以HP的减少速度进行概算，大概不到一分钟就会归零了。

要说在这种绝望的状况中还有什么希望的话，大概就只剩下一个了。

也就是瞬间干掉统率所有蜜蜂的女王，Gilnaris Queen Hornet。

但是女王的HP条还有整整两条，而且最重要的是没有手段能够攻击到停留在八公尺上空的女王。米夏的尖刺攻击仍在冷却时间中，就算取代西莉卡由艾基尔站到熊的肩膀上，斧头也无法轰中对方。

至少得想办法把女王拖到地面来──！

在米夏身上的西莉卡几乎快要把牙齿咬碎的那个时候。

「Silica（西莉卡）!」

以流畅发音叫着她名字的某个人接着又说出一串话来。

「Move and let Misha squ（离开那里并且让米夏蹲下）at down!」

之所以能理解高速且母语发音的英文，不知道是因为归还者学校重视实践的课程，又或许是肾上腺素爆发后的心电感应。

西莉卡立刻从米夏身上跳下来，同时做出命令。

「米夏，快蹲下！」

熊立刻有所反应，从直立状态变成把前脚放到地面。

一道影子以极快的速度从后方跳到它的背上。流线型的身体、异样发达的两脚。是蚱蜢人尼帝。

尼帝冲到米夏的肩膀上后一瞬间沉下身体，接着以宛如大炮的速度跳了起来。

西莉卡就不用说了，连除了他之外的昆虫国度组成员都办不到这种事吧，这是只有蚱蜢才能使出的特大跳跃。茶色身体越来越接近在遥远上空的女王蜂。虽说把米夏当成踏台来提升了两公尺左右的高度，但他还是以自己了力量跳跃了五公尺以上。

尼帝的双手迫近女王的后肢，看来是想抓住后把它拖下来。

但是──

女王蜂就像是连这样的行动都预测到了一样振动翅膀迅速上升。

尼帝的手在空中扑了个空──看起来像是这样的下一个瞬间。

蚱蜢人从嘴里朝正上方发射白色丝线。那是捕获姆塔席娜军的斥侯弗利司柯尔时使用的，饰蟋螽的特殊能力。

丝线缠住女王的长毒针，让开始落下的尼帝在空中倏然停止。突然间的负重让女王停止上升。但还不至于掉落。女王的飞翔力与尼帝的体重可以说势均力敌。

突然间，几条鲜艳的黄绿色光芒横越过西莉卡头上。

诗乃没有使用毛瑟枪，而是以秘藏的雷射枪连续射击。瞄准的并非女王的身体而是翅膀。被超高温能源弹贯穿的薄膜，烧焦后出现了大洞。

女王蜂巨大的身躯终于开始掉落。

就是现在。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女王落到地面的瞬间，以集中攻击狂轰它的弱点。但是有一半以上的攻击手在跟工蜂战斗，而且在攻击也会伤及伙伴的Unital ring里，就算女王的身体再怎么巨大，能够同时攻击的最多也只有五六个人吧。即使所有人使出最高等的剑技，也很难一口气把两条HP削除。

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给予敌人剑技以上的伤害了吗──

瞪着吊着尼帝往下掉的女王，西莉卡持续以脑袋快要烧焦的速度搅动着脑汁。

突然间，脑袋里连续闪过过去曾经看过的画面。

从圆木屋屋顶掉落的大量圆木。以坚固支架固定住的黑卡蒂Ⅱ。这些画面融合在一起，缔结出一个点子来。

「大家包围掉落地点！」

忘我地这么大叫之后，才注意到用「大家」的话没办法知道究竟是在叫谁，不过立刻有所反应的是浮现在西莉卡脑海里头的同伴──莉兹贝特、克莱因、艾基尔以及莉法。

把士兵交给萨利翁、毕明古、霍格、迪柯斯等人，按照西莉卡的指示包围女王的预测掉落地点。

「左手高高举起武器，右手打开装备视窗！」

所有人都是右撇子。就算以左手练习过发动剑技，精准度当然比不上右手。但四个人完全没有露出犹豫的模样，跟西莉卡同时各自把武器移到左手，并且高高举起。同时迅速回转右手指尖叫出环状选单。

首先是尼帝降落在西莉卡的匕首、莉兹贝特的锤矛、克莱因的弯刀、艾基尔的双手斧、莉法的长剑形成的圆中央。

他以双手抓住从自己口中延伸出去的丝，用力把女王拉下来后，立刻飞退到圆的外侧。

下一刻，全长超过两公尺以上的女王巨大身躯就传出轰然巨响坠地。头部虽然有淡淡的晕眩特效，但马上就会恢复了吧。

最后的指示。

「把左手的武器──换成继承的武器！」

伙伴们应该察觉到西莉卡的意图了吧。在她话还没说完之前四个人的手指就滑向装备选单并且按下决定键。

高举的五把铁制武器在白光包围下消失，接着出现缠绕着闪闪亮光的最强武器。

西莉卡的短剑，伊苏斯雷达。

莉法的长剑，仲夏之风。

艾基尔的两手斧，诺兹休尔。

克莱因的大刀，灵刀迦具土。

以及莉兹贝特的锤矛，雷槌妙尔尼尔。

这些继承自ALO的武器，跟诗乃的黑卡蒂Ⅱ一样要求的筋力值实在太高，即使在等级将近20级的现在依然连拿都拿不动。

但只是让它们出现在高举过头上的手中，然后从该处往正下方落下则没有问题。虽然难以完成以一公分为刻度的精密控制，但成为女王蜂弱点的胸部足有中型车的轮胎那么大。

「呜……呀啊啊啊！」

西莉卡罕见地发出浑身的吼叫，同时在宛如巨岩般沉重的短刀落下时拼命调整其轨道，对着仰躺的女王足部底端轰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伙伴们的继承武器也随着雷鸣般巨响落下，女王厚重的甲壳出现放射状的深邃裂痕。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二十章

率先感到担心的是，贯穿我身体的某样东西会不会击中耶欧莱因。

不过物体似乎擦过横躺着的耶欧莱茵浏海往虚空飞去了。一瞬间差点松了一口气，但现在还太早了。我一边展开心念防壁一边迅速翻转身体。

白色积云边缘可以看到一滴墨水滴落般的黑色影子。

那是一个人。长发与大衣衣摆随风翻飞的黑衣人影，理所当然般飘浮在该处。往这边伸的右手上有大型手枪般物体。贯穿我右胸的似乎是从那把枪发射出来的子弹。

浮现「被击中了」想法的瞬间，烙印般的剧痛就复苏了。稍微往下瞄一眼，发现右边锁骨下方附近开了一个手指刚好可以放进去的洞，而且正从那里喷出鲜血。

虽然免于直击心脏，但如果是过去的我，这样的伤口将让我失去一半天命，然后另一半则随着出血急遽减少。但是经过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及暗神贝库达，也就是加百列·米勒的战斗之后，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里的肉体不过是灵魂的投影罢了。

想到被加百列轰飞下半身，心脏还被挖出来，就觉得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负伤。以自己的血作为资源治愈枪伤，还顺便修复机士服。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的时候，使用心念的能力要是能有现在的一半，说不定就能救尤吉欧了……甩开这种刹那间的感伤，我直接瞪着远方的人影。

对方在将近百公尺之外而且背后还有朝阳所以看不见容貌，不过从氛围就能知道是在基地遭遇的「阁下」──伊斯达尔。在那场大骚动中，竟然能立刻追过来确实让我吓了一跳，更重要的是他是如何飞的呢？

是应该为了获得情报而更加靠近，还是以耶欧莱茵与神兽的安全为优先立刻逃走，又或者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发动攻击？

像是看透我的犹豫般，人影突然动了起来。

长大衣宛如黑色翅膀般翻动，以超乎我想像的速度缩短距离。我立刻张开心念防壁并且加强输出。

当我推测他会直接撞上透明墙壁，受到足以让全身骨头粉碎的伤害时。人影却断然实行彷佛要在空中留下焦痕的急减速，在距离心念障壁仅十公分处停了下来。距离已经剩下不到十公尺。略呈波浪状的黑发底下，冰蓝色眼睛绽放出凌厉的光芒。

初次从正面所见的伊斯达尔，其容貌果然美丽到不像凡人。自从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面对面之后，我就没有过这种纯粹因为容貌而感到敬畏的感觉了。

伊斯达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说半句话，只是凝视着我五秒钟左右，接着意识就转移到耶欧莱茵身上。感觉这时他光滑的眉间附近才稍微闪过一些感情，但是也立刻就消失了。

再次抬起视线后，他的红唇终于动了。

「我要为没有任何警告就从后面射击谢罪。因为一开始就想先试试看这个有没有用。」

他举起右手的大型手枪并且稍微倾斜。

对方以丝毫感觉不到歉意的表情、口气以及动作说出这样的话后，我终于有多余的心思浮现「这个臭家伙」的想法。我维持着心念防壁，首先出言刺探对方。

「是故意瞄准右胸的吗？还是瞄准头或者心脏失手了呢？」

「从那种距离瞄准单点太不切实际了。只要能击中某个地方就很好了。」

虽然是轻描淡写就把我的挑衅带过的回答，不过现在想起来，这家伙在将近一百公尺的距离外一发就击中我了。以前诗乃曾经说过，现实世界的话手枪的有效射程距离最长是二十公尺，GGO里最长也只有五十公尺。伊斯达尔所拿的是彷佛试验品般的粗糙枪械，准度看起来也不会太高。除了在地底下展现的神速斩击之外，连射击技术也达到高手的境界了吗？

「……那把枪是以什么构造发射子弹的？」

我回想着「锵」的奇妙发射声同时丢出第二个问题。原本以为对方应该不会回答了，但是伊斯达尔低头看着右手的手枪并且说：

「只是以解放风素的压力将子弹击出的简单构造。将多余的压力从压缩室排出的调节机构得费一番工夫就是了。」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刺耳的怪声是来自那个叫什么调节机构的吗？虽然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构造很令人在意，但实在很难开口向对方借。

而且即使在这种距离下说话，我仍然无法确定伊斯达尔究竟是男是女。略为高亢的沙哑声音与足以称为凄绝的美貌，然后身高、体格，甚至连服装都完完全全是中性化，甚至连猜测都无从猜起。

不过至少从他身上看不到小型螺旋桨或者喷射引擎，所以可以确定这名人物跟我一样光靠心念力就能飞翔。

心念力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以独自的想像改写世界常识」的力量，所以在空中飞行就现象来说固然单纯，但要求的心念强度却极为强大。这是因为所有Underworld人和我自己本身，脑袋里都被灌输了「人无法在空中飞」的常识。

就我所知，能够做到完全心念飞行的就只有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暗神贝库达，我如果没有经历与他们的激斗，应该就无法到达现在这种境界。

也就是说伊斯达尔不是经历过那种等级的战斗，就是自行习得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级的精神力──

我瞪着像冰一样的双眸，内心想着这些事情。

「我回答了两个问题，你也应该回答两个。」

伊斯达尔把大型手枪收回右腰的枪套并且这么说。

我忍不住浮现「不是吧，我被你射中了耶！」的想法，不过如果能多挖出一些情报，那就值得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期间耶欧莱茵也会回复吧。虽然多少会担心浮在我身后的神兽醒过来该怎么办，但真的不行的话干脆就用心念之壳把它裹起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好啊，如果是可以回答的问题。」

我如此回应后，伊斯达尔立刻就丢出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

「是你消灭深渊之恐惧的吗？」

一瞬间犹豫是否该老实回答。回答是的话，就会给予对方估算我心念力的标准……但那应该不会成为中断对话直接发动攻击的理由才对。

「没错。」

至于「虽然不是靠我一人之力」这句话就放在心里了。如果对方因此而对我做出过大的评价也无所谓。

「原来如此……」

伊斯达尔的长发在冷风吹拂下飘荡，他本人则是露出正在思考些什么的表情。

遥远后方，鲜红太阳正缓慢但确实地持续上升。现实时间已经快到下午四点。我跟亚丝娜、爱丽丝到了下午五点就会被神代博士强制登出。在那之前要回到中央圣堂已经是绝对不可能了──说起来泽法没有修理好也无法飞行──但至少必须创造出就算我突然消失也没关系的状况。

再对话五分钟的话，就用心念防壁包围伊斯达尔来抓住他，然后先离开这个地方。

就在我如此下定决心的那个瞬间。

「你在拖时间吧。」

怀中传出细微的声音如此宣告。

迅速往下一看，耶欧莱茵面具底下的双眼已经微微睁开。即使看起来还有点不舒服，但浅绿色眼睛已经逐渐恢复气力。虽然暂时放下心来──不过拖时间究竟是什么意思？

像是直接读取到我的困惑一般，耶欧莱茵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表示：

「现在地上的基地应该正在让人员撤退。等结束之后，应该会把整座基地抹消吧。」

「你……你说抹消……到底该……」

感到哑然的我如此呢喃，同时看向脚底下。

视线虽然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但放射极微弱的心念就能感应到热量与动作。邻接基地的跑道上，名为「阿普斯」的大型机龙已经发动引擎，士兵们似乎不断从货物室把行李搬进去。

没有注意到这种动静的我可以说愚蠢之极。我打算从对方身上挖出情报，却不知完全中了伊斯达尔的计。

「……亏你能注意到耶。」

前方的伊斯达尔以冰冷中带着些许感情的声音这么说道。

在我抬起头的同时，耶欧莱茵也以跟至今为止的声调有些不同的声音丢出一句：

「因为是很符合你个性的想法啊，托科卡·伊斯达尔。」

「…………！」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

那是从以前就认识伊斯达尔的说法。然后对方丢回来的发言也是一样。

「入侵的果然是你吗，耶欧莱茵·哈连兹？你的身体还是一样虚弱啊。」

虽然并非对这样的批评感到生气，但耶欧莱茵还是再次抬头看着我说：

「我不要紧了。放我下来吧。」

说完之后，就只动嘴巴加了一句「桐人」。这是要我别表明自己名字的讯息吧。

虽然对这一点没有异议，但就算要我放下，脚底也只有软绵绵的积云而已。不是用心念制造让耶欧莱茵站着的立足点，就是必须抓住他的身体……像是察觉到我的犹豫一般，耶欧莱茵以呢喃声继续表示：

「不用撑着我。」

「……知道了。」

我点完头后，就放下支撑耶欧莱茵腿部的左臂。

黑色皮靴踏上虚空。即使畏畏缩缩地移开右手，机士团长的身体也没有下坠的样子。也就是说不只伊斯达尔，连耶欧莱茵都习得心念飞行了。

现在想起来，异界战争之后已经过了长达两百年的时间。既然科学已经发展到能够飞抵其他行星的程度，那么应该也进行了关于心念力的研究与革新才对。其中当然也包含了「有效率习得心念的方法」。

我告诉自己「今后不能再认为有心念就绝对没问题」，同时注视着对峙的两个人。

首先开口的是耶欧莱茵。

「放下剑与枪投降吧。你所做的事明显是对星界统一会议的反叛行为。我必须逮捕你并且带你到圣托利亚去才行。」

听见这段话的伊斯达尔，嘴唇露出淡淡的笑容。

「你还是这么一板一眼，耶欧尔。如果会在这里投降，我早就不会追过来直接逃走了。」

「……你倒是变了呢，科卡。如果是以前的你，不会为了争取让部下逃走的时间而让自己身处险境。」

耶欧莱茵的发言让我再次确认地面上的动静。

士兵们仍持续将行李搬到大型机龙里面。那座基地的核心设备应该都在地底下，要用电梯把它们搬出来确实得花一段时间。其中应该也包含把神兽小孩改造成生体导弹的装置，至少一定要把它留下来。

机龙开始动的话，我就得想点办法才行了……当我这么想时。

「身处险境……？」

伊斯达尔稍微歪着头并且如此反问。

以右手将随风飘动的黑发往肩膀后面甩，同时一脸认真地继续说：

「我当然不会干这种事。我会在阿普斯起飞前对付你们，之后就离开……不对，应该说飞走。」

他那完全不认为自己会受伤甚至是被捕的口气，让耶欧莱茵轻轻耸了耸肩。

「原来如此，你确实没变。不过，你之所以会在人界统一大会的决胜战输给我，就是那种傲慢的态度所致。」

「禁止心念的比赛不过是场表演。就让我教你何谓真正的战斗吧。」

如此大放厥词后，伊斯达尔就随手拔出左腰的军刀。

迟了一会儿，耶欧莱茵也拔出吊在机士服腰带上的剑。

两把剑在曙光照耀下发出闪闪红光。虽然有弯刀与直剑的差异，但物件等级看起来相同。由于两个人之间似乎原本就有过节，因此也不想插手这场战斗，但他们之间仍有我张开的心念障壁，然后要是拖太久的话地上的机龙就要起飞了。

「抱歉了耶欧，我要抓住那个家伙。」

我如此呢喃完就瞬时改变防壁的形状，以透明的球壳包裹住伊斯达尔。

由于已经不必在意基地的警报，所以我便全力强化防壁。就算伊斯达尔是足以在天空飞行的心念使用者，也不可能破坏连宇宙怪兽深渊之恐惧的光弹都能挡下的心念防壁。这绝对不是我自大，纯粹是客观的评价。

伊斯达尔在透明的监牢中轻轻往前移。

他伸出左手来触碰防壁。

有种异常冰冷的物体钻过意识的感觉。心念防壁明明没有被打破，伊斯达尔的手却贯穿防壁伸到外面来。这种感觉就跟包裹泽法十三型的防壁被生体导弹潜入时一样──但是强大了几十倍、几百倍。

入侵心念的心念。

轻松脱离防壁的伊斯达尔，以惊人的速度朝着耶欧莱茵砍去。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二十一章

幸好不必攀登巨树的表面就可抵达二十公尺高的蜂窝入口。

树木后方的根部有一个巨大树洞，从该处有通往树干内部的天然通道一直延伸到蜂窝。

女王Gilnaris Queen Hornet死后，四只兵蜂与数十只工蜂都一口气爆散，被抓进蜂窝的切特HP也不再减少，所以不用着急了。但西莉卡还是站在冲锋队的前头，在肩膀几乎快摩擦到墙壁的狭窄通道上全力往上奔驰。

数次被长满青苔的地面绊倒，在螺旋状延伸的隧道里持续前进，最后终于来到一个宽敞的空洞。墙壁上排满六角形的蜂房，幼虫与蜂蛹似乎跟女王一起消灭了，里面是空无一物。虽然觉得有点可怜，但现在更重要的是──

「切特！你在哪里？」

西莉卡到处看着空洞并且如此大叫。

结果立刻从深处传来细微的声音。

「在这里！」

西莉卡跟追上来的亚鲁戈、莉法一起冲刺。深处的墙壁上有新的隧道，穿越该处后又来到一个更大的空洞。这里应该就是蜂窝的中心部，左侧的墙壁上设置了复数的出入口，另一边的墙上则耸立着像是王座的高台。

高台的底部，可以看到娇小的帕特鲁族被埋在像是灰色黏土般的地板内。

「切特！」

急忙跑过去用双手把黏土状物质剥开。

获得解放的切特抖动一下娇小的身体后就扑到西莉卡身上。

「谢谢，谢谢你，西莉卡。」

「别这么说……我们才应该为没办法立刻来救你道歉呢。没受伤吧？」

如此询问后，才想到这个世界的NPC可能不存在受伤这种概念，不过切特倒是摇了摇她的尖鼻子。

「虽然尾巴稍微被幼虫咬了，不过没大碍喔。」

「咦……咦咦……？」

急忙看向切特的尾巴，结果前端十公分左右确实消失了，断面则有红色伤害特效流出。但是这种程度的部位缺损，等HP回复后应该就会复原了。

恢复冷静的切特从西莉卡身上离开后就环视着莉法等人，然后开口大叫：

「倒是大家快来这里！」

她一边招手一边跑向王座后方。追上去的西莉卡看到高高堆积在后方的东西后，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

武器与防具、装饰品、道具类以及金银铜币，在受到入口照射进来的自然光后开始闪闪发亮。

女王与其他蜜蜂跟至今为止战斗过的怪物不同，HP归零后立刻就四散，素材道具便直接掉落。现在回想起来，三天前战斗过的超巨大人面蜈蚣「The Life Harvester」也是如此，看来规则是魔王怪物不需要解体作业。

因此才认为击败Gilnaris Hornet的报酬只有翅膀、甲壳以及毒针等等素材。

「呜哇啊，太厉害了……！好多宝物！」

西莉卡在发出欢呼声的莉法旁边歪着头说：

「但是……为什么虫型怪物会囤积金钱跟武器呢？」

「那应该是……」

往前走过来的亚鲁戈捡起一枚硬币并且用拇指将其高高弹起。

「像切特这样被抓到蜂窝的冒险者的……」

「不用再说下去了！」

西莉卡急忙如此插话，亚鲁戈则是若无其事般接住掉下来的硬币。

听她这么一说就觉得只有这种可能，如此一来就对偷偷把它们带走有种排斥感，但留下来的话将来不是被其他玩家捡走，就是被当成放置道具，耐久度最后还是会归零吧。闯入蜂窝的人只有西莉卡、亚鲁戈、莉法，其他伙伴应该都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没办法再拖拖拉拉下去了。

「我们的道具栏能装得下这所有的东西吗？」

回头这么问完，亚鲁戈与莉法就同时咧嘴笑着说：

「勉强能装得下吧。」「把圆木丢掉的话。」

一看到从树洞里出来的切特，帕特鲁族的奇诺基与奇鲁夫就发出尖锐的欢喜叫声。在互相拥抱的三个人周围，不只有克莱因与霍格等人，连巴辛族的战士们都笑着表示「太好了太好了」。

不过这都是在西莉卡、亚鲁戈、莉法把塞在道具栏里的大量宝物堆积在地面之前发生的事情。

提到MMORPG发生纷争的原因，大概就是诈欺、背后道人长短以及分配了。西莉卡自从转移到ALO后几乎都是跟固定的成员一起冒险，不过SAO时期经常参加流浪小队，所以因为道具分配而发生争执的经验已经不只一次、两次了。现在回想起来，之所以试图独自穿越第三十五层的「迷路森林」而差点死亡，也是因为小队同伴做出「因为你已经有那只蜥蜴帮忙回复，所以应该没必要给你回复水晶吧」的发言。

虽然没有那件事情就不会跟桐人相遇，但每次想起自己那个时候的傲慢态度，就会想发出「呜哇！」的大叫声。现在还是不要强出头，把分配方法交给联合部队队长诗乃吧……心里这么想着。

「等回到拉斯纳利欧才进行分配吧。」

跟平常一样冷静的诗乃这么说完，在宝山周围跳舞绕圈子的克莱因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在这里开始协议的话，二三十分钟一转眼就过去了吧。这次探索行动的目的不是攻略蜂窝而是寻找新的铁矿石涌出地点，以及找出弗利司柯尔所说的「通往下一个台地的通道」，所以现在仍无法回头。

先把大量的宝物收纳在复数的木箱里，上盖后加上封蜡，然后交给筋力型玩家保管。这么做的话，操作视窗来取出内容物的话，下一次将箱子实体化时封蜡就会损毁，如此就能得知有人动过内容物了。

作业结束之后，西莉卡最后再次环视天然巨蛋。

透过覆盖头上枝叶照射下来的午后阳光，在空中画出金色线条。地面目前仍可看到加鲁加摩尔花张开的红紫色花瓣，但是已经没有吸取花蜜的蜜蜂。稍早之前进行过激斗的证据，就只有建筑在南侧隧道附近的三座掩体，不过耐久力都所剩无多，所以不久后就会消失了吧。而附着在巨树上的蜂窝应该也一样。

刚才蜜蜂的振翅声明明那么吵，现在却只能听见微风轻拂过树叶的摩擦声。虽然对于毁掉一个生物的个体群多少有点罪恶感，但Gilnaris Hornet过去也曾经毁灭帕特鲁族的城市。

「喂～要走喽！」

因为莉兹贝特的声音回过头去，就看见完成出发准备的伙伴们脸带笑容看着西莉卡。

「好～！」

元气十足地这么回答后，西莉卡就对头上载着毕娜的米夏打了个信号，然后朝众人的方向跑去。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二十二章

明明知道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我还是默默入迷地看着耶欧莱茵与伊斯达尔的空中战。

跟我和加百列的战斗不同，双方没有夸张地到处飞舞。除了脚边是云海之外，看起来就跟平常的刀剑互斗没有两样──但是所有攻击与防御都经过心念力的强化。

也就是说，要防御对手的斩击时只要有一瞬间想像力的集中晚了一步，剑就会遭到粉碎。攻击的时候也一样，不论以多快的速度将剑挥落，没有带着想像力的话自己的剑就会因为对手的格挡而折断。

目前两个人除了超高速的互砍之外，想像力的操作也是完美地同步。这是必须经过长年的训练才能办到的神技。现在的我也无法如此圆滑地切换心念。已经是想将其称为「心念系统」的体系化技术。

两个人持续着令人眼花撩乱的剑斗，接着距离突然拉开。

稍微蓄力之后……

「喝啊啊！」

「咿啊啊！」

耶欧莱茵与伊斯达尔随着震耳的喊叫，使出宛如照镜子一般的相同上段斩。

刀刃与剑刃猛烈撞击，足以晃动整个空间的冲击波扩散开来。仔细一看之下，两把武器之间存在一张纸左右的空隙。现在双方的心意正在那一点互相抗拮，试图要破坏对方的武器。

压力达到界限的刹那，两个人随着刺穿耳朵的「嘎咿咿！」声音被大大地弹了回去。

目前双方是实力相当──但令人不安的是几分钟前仍处于昏倒状态的耶欧莱茵的体力。伊斯达尔刚才说过「你的身体还是一样虚弱啊」。如果他们从少年时代就认识，那么就如我所担心的，耶欧莱茵应该天生就身体不好了吧。

在前往中央圣堂的机车里面，耶欧莱茵说过「十六岁时在统一大会获得优胜」。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当时的对手似乎就是伊斯达尔。这就表示眼前的战斗实际上是Underworld最强剑士之间所进行的颠峰之战，一想到这里就不太愿意插手，但这并非比试。在耶欧莱茵耗尽体力之前，我必须看准时机抢身而入将伊斯达尔无力化。

虽然借由心念防壁的捕获遭到「侵蚀」穿越，但其他还有许多事情可以做。两个人武器互抵的瞬间，只要送出一个热素打乱伊斯达尔的集中，他便无法承受耶欧莱茵的斩击，军刀就会遭到破坏了吧。

──下一次接触时就插手介入。

就在我下定决心的这个瞬间。

好几件事情同时发生。

首先是「阿普斯」之外的两架新的机龙连续从地面跑道上起飞。画出大大的弧形并且上升的机体小型且快速，看来应该是战斗机。

接着「阿普斯」也开始从滑行道进入跑道。看来货物的搬运已经完成了。

而且基地的地下深处还有无数的热素与风速一起激发。

压力逐渐增加的素因群，无论怎么想都不是用来供给能源。应该是耶欧莱茵刚才提醒过的「抹消基地」用的手段……也就是打算把那整座巨大建筑物炸掉。然后最恐怖的是，基地里面还有二十名以上的职员。

从右下方绕过来的战斗机应该是要支援伊斯达尔吧。要一面应付它们，妨碍「阿普斯」起飞并且阻止基地爆炸。无论怎么想，我一个人都无法办到这所有的事情。

整个拉开距离的耶欧莱茵与伊斯达尔把武器举到右肩上方。剑身出现黄绿色光辉。这是秘奥义──剑技的前兆动作。

现在这个瞬间，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加速到极限的知觉当中拼命地思考着。应该视为最优先事项的是援护耶欧莱茵、迎击战斗机、阻止「阿普斯」起飞还是避免基地爆炸？

突然间像是听见某个人的声音。

──接下来就拜托你了……帮我……守护这个世界的……人民……

很久很久以前，对我如此宣告的是Underworld的管理者兼守护者，贤者卡迪娜尔。

我把她的话刻画在心中，然后跟多米尼史特蕾达与贝库达战斗。但是这个世界的危机仍未远离。再次登入以来内心某处一直残留着近似旁观者的感觉，但过去为了Underworld而战，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后才离开的人们，其精神永远都不会消失。为了相信我而送我离开中央圣堂的亚丝娜与爱丽丝，我必须完成所有能办到的事情。

亚丝娜……爱丽丝……卡迪娜尔。

三个人的脸庞闪过脑袋的瞬间，有一个破天荒的点子带着啪叽声爆出火花。

如果爱丽丝与亚丝娜在现场，就能对应所有的事象。

两个人当然是在距离达五十万公里外的主星卡尔迪娜的中央圣堂里留守。这是即使能以三百马赫飞行的泽法十三型也得花上一个半小时的距离。

但如果是贤者卡迪娜尔擅长的「门扉」术式──也就是瞬间移动闸门的话，就能无视物理距离。说起来Underworld根本不存在跟现实世界相同意义的距离。

我当然不知道制造出闸门的术式，但过去卡迪娜尔的使魔夏洛特不是曾经说过吗？所有术式都不过是引导、整理心念的道具。就像只要能有够强烈的想像就能无咏唱生成素因那样，应该也能制造出转移闸门才对。

我把视线从耶欧莱茵的背上移开，仰头看向正上方。

虽然卡尔迪娜与亚多米娜是以同方向且同周期自转，但卡尔迪娜的央都圣托利亚与亚多米娜的首都欧利是在完全相反的位置，所以一天以内会反覆接近与远离。然后现在是圣托利亚与欧利最靠近的时间。

黎明的天空中浮着如同从月亮所见的地球般，有一侧是闪耀着蓝色光芒的巨大行星。我目前所在的地点，距离首都欧利应该不会太远才对──

看到了。

人工倒三角形的大陆。红色大地的左上，被白色山脉包围的鲜绿色圆形就是人界。其中心有央都圣托利亚，而圣托利亚的中心则耸立着中央圣堂。虽然实在无法用肉眼分辨，但是可以集中精神想像。

我聚集朝阳提供的空间资源生成庞大的晶素，然后将其凝缩在一处形成一扇大型的门。

在宛如水晶般通透的门底下制作直径七公尺左右的薄薄圆盘。到这里花费了一秒……接着又用了两秒，想像着在遥远行星的亚丝娜与爱丽丝的模样。

不对，两个人应该就在那扇透明门的后面。

这个世界不存在距离。

透过水晶门看见的朝霞像是波纹般晃动起来。

该处朦胧地映照出两名穿着蓝色机士团制服的人影──刚这么想的瞬间，我就用心念将门拉开。

呈淡白色摇晃着的光景获得了鲜艳的色彩。那不是影像。借由水晶门，伴星亚多米娜的原野跟主星卡尔迪娜的中央圣堂连接起来了。

「亚丝娜！爱丽丝！」

我同时操作着四种心念，以几乎快扯破喉咙的声量对并肩进行某种作业的两人这么大叫。

「抱歉，帮帮忙吧！」

今天如果是相反的立场，我要从惊愕中清醒，把握状况并且判断并非陷阱然后钻过水晶门至少得花上十秒钟吧。

但是亚丝娜与爱丽丝只花了半秒就脱离僵硬状态，没有丝毫怀疑的模样就往地板踢去。

她们接连穿越大门，在透明圆盘上走了几步后停下脚步。两人还是因为周围的天空全是朝霞，圆盘正下方是白云的状况感到惊讶，但还是没有停止行动。

「桐人，要做什么？」

「亚丝娜让下面的基地整个浮到空中！地下的炸弹马上要爆炸了！」

我边叫边用第五个心念力把巨大云块整个扫开。露出来的地面可以看到职员们正拼命从基地撤离，但距离大爆炸只剩下不到十秒钟。

我祈求不要出现牺牲者，同时做出下一个指示。

「爱丽丝帮忙阻止那只巨大的机龙！但是不能整个毁掉！」

「阿普斯」已经开始滑行了。虽然已经无法阻止它起飞，但爱丽丝应该能想办法解决。

「还是很喜欢出难题耶……！」

如此抱怨的骑士，拔出吊在蓝色机士团制服左腰的剑。

「我试试看！」

点头的亚丝娜也是做同样的打扮，但是她没有拔出珍珠色细剑灿烂之光，而是高举起拿在右手的大型菜刀。

接着发生的事情全都是同时进行。

爱丽丝把金木樨之剑朝向正面，接着高声大叫：

「Enhance armament！」

发动整合骑士的秘技──武装完全支配术，黄金色剑身分离成无数的花瓣。花朵在朝阳照射下闪闪发亮，化成一道奔流往地上突进。

「阿普斯」正要从跑道上起飞。左右的机翼各有三个内藏的引擎喷射出长长的火焰，同时急速提升高度。

从正上方袭击的花朵们在机龙前一分为二，攻击的不是机体也不是引擎，而是将装设在机翼后缘的高升力装置──襟翼整个轰飞。

Underworld的大气中虽然不存在气体分子，但机龙跟现实世界飞机的飞行原理大致上相同。丧失襟翼就会因为升力不足而无法上升，但是机翼本体还残留着所以不会倒栽葱坠落。

「阿普斯」左右晃动机体并且下降，紧急降落在黄花覆盖的地面后，把真正的花朵像浪花一样卷起滑行了数百公尺，在倾斜的情况下停了下来。

亚丝娜把右手的菜刀朝向基地，气势十足地大叫：

「要开始喽────！」

从天空垂直降下七色光芒包裹住巨大的基地。

在让人联想到天使重唱的不可思议声响当中，灰色建筑物逐渐从地面隆起。刚好准备逃离的职员以慌张的模样跳下，之后来不及的职员就退回建筑物内。

亚丝娜使用的超级帐号「创世神史提西亚」被赋予无限制的地形操作这种能力。深渊之恐惧战时召唤了巨大陨石，异界战争的时候则创造出长达数公里的裂缝，所以让一栋建筑物浮起来根本是小事一桩。

在七色极光中从地面浮上来的基地，包含地下部分后几乎是立方体。使用热素与风素的爆破装置如果附着在建筑的地基就需要把它们清除，幸好装置是埋在比地基更深的地方。

亚丝娜把建筑物完全抽出后，这次改为发出「嘿咻！」的声音。菜刀往右移动后建筑物也跟着横移，几秒钟之后，地面上出现的漆黑洞穴里就高高地喷出鲜红爆炸火焰。

在「阿普斯」之前起飞的两架机龙，即使覆盖上空的云块一瞬间就被扫开依然完全没有露出动摇的模样，只是持续急速上升。

我直觉坐在两架机龙驾驶座的，正是在基地内随身跟着伊斯达尔的斯基恩与多姆伊。

形状与丝缇卡她们的「基尼斯七型」极为相似的机体，颜色是消除光泽的暗灰色，而且看不见纹章与编号之类的东西。从腹部突出的大型枪炮已经出现热素的光芒。

由于把阻止「阿普斯」逃走与防止基地爆炸交给亚丝娜与爱丽丝了，我便能用心念力来压制战斗机。但一把抓住在那种速度下飞行的东西应该会导致它四分五裂，也会有密封罐爆炸的危险。可以的话不想有人死亡……就像是看透我这样的犹豫一般，两架战机突然开火。

连射的热素弹袭击的不是我或耶欧莱茵，更不是亚丝娜她们所站立的圆盘，而是浮在稍远处的漆黑大蛇。

「咦……！」

我忍不住叫出声来，不过还是勉强来得及防御。将近十发的热素弹猛烈撞上我所展开的心念防壁，橘色的爆炸火焰随即在空中扩展开来。

斯基恩与多姆伊应该也知道神兽仍处于昏睡状态。那为什么还刻意瞄准它呢？应该有什么宁愿把它杀掉也不能让它活着逃走的理由吧。不论如何，不能让他们像这样继续攻击神兽。

──尤吉欧，把剑借给我吧。

在心中对好友这么呢喃后，我就用左手拔出吊在右腰的蓝蔷薇之剑。

将蓝色透明的剑尖对准机龙并且大叫：

「Enhance armament！」

剑身发出清澈蓝色光辉，迸发的光随即变成冰藤蔓，一边互相纠缠一边朝机龙杀到。两架机龙迅速往左右两边回转，蔓藤也一分为二追了上去。在接触前像是网子一样扩展开来缠住钢铁机体。

两架机龙的引擎全开试图要从藤蔓中逃走，但喷射持续不到一秒钟。发出「轰！」的沉重声音后，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冰块就包裹住机龙的后部。冰块越来越大，最后把巨大战斗机全部封在内部。失去推进力的两架战斗机随即一边旋转一边往地面掉落。

蓝蔷薇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除了会将被冰块包裹住的对手无力化之外也会加以保护。一般的武器与冲击绝对无法粉碎那些冰块。只有具备跟蓝蔷薇之剑同等优先度的攻击或者是心念才能破坏它们。

（插图012）

两块冰块接连坠落到遥远下方的地面，反弹了好几次后才开始快速滚动，最后插入高大山丘的斜坡才停下来。冰块没有任何裂痕，里面的机龙也毫发无伤。斯基恩与多姆伊应该是头昏眼花了，不过应该没受到什么严重的伤才对。

「阿普斯」的紧急降落、基地遗迹的大爆炸以及战斗机的攻击与坠落。

在这些同时发生的巨大骚动当中──

耶欧莱茵跟伊斯达尔的集中依然没有任何紊乱。

各自的剑都保持着剑技「音速冲击」，持续等待着那一瞬间。

我也有过好几次经验，当双方的实力不分伯仲时，在对峙的情况下很难使出攻击──因为将会产生沉不住气而先有所行动的一方落败的状况。一旦变成那样，再来就只能较量彼此的耐心了。

但现在两个人都用心念力来让自己浮在空中。用以前的ALO来比喻的话，就是持续消费飞行条。不论是什么样的心念达人都还是会有极限，从这一点来看，在基地里面因为使用两次「空之心念」而失去意识的耶欧莱茵在形势上比较不利。

所以我才会想要以素因攻击来介入。

将战斗机无力化后急忙转身时，两人的对峙依然持续着。因为赶上了而松了一口气的我举起右手，试图生成扰乱伊斯达尔集中用热素的那个刹那。

感觉有人静静地按住我的手。

不是亚丝娜也不是爱丽丝。她们两个人仍在处理「阿普斯」与基地的后续工作。

也不是耶欧莱茵本人。他的集中力全放在伊斯达尔身上，我的身影应该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视界。

我突然把视线落到依然握在左手的蓝蔷薇之剑上。

仍处于发动武装完全支配术状态的剑身被彷佛钻石尘般的白色粒子包裹，正发出闪亮的光芒。

在摇荡的霭气当中，感觉……好像可以看见某个人。下一个瞬间……

「──耶欧莱茵阁下！」

悲鸣般的呼唤声响彻整个充满朝霞的天空。

是丝缇卡。依然开着的水晶门深处，枫红色的双眼整个瞪大。

下一刻，剑士们动了起来。

发动维持住的「音速冲击」的同时就踢向虚空。在天空拖着黄绿色线条往前飞翔，瞬间缩短彼此的距离，军刀与长剑往下挥落。

猛烈的闪光与冲击波化成两道圆环往外扩散，并且震动整个空间。

经由心念强化的剑技像要击碎对方般互相抗拮。超越极限而凝缩的力量化成极细紫雷不断迸发而出。

两股巨大力量的均衡被意想不到的情形破坏。

耶欧莱茵的长剑与伊斯达尔的军刀同时粉碎。

不是从中折断，而是整个剑身变成无数微小碎片，闪烁着光芒往四处飞散。获得解放的能源引起强烈的爆炸，把两个人往后方吹去。

「耶欧莱茵！」

我急忙往前突进，接住机士团长的身体。以右臂抱住对方后窥探情况，发现胸部与手臂上虽然出现一些细微的割伤，不过都不是严重的伤害。看来意识也相当清楚，他轻轻对我点头后就立刻把视线移向前方。

残留在空中的发光残渣立刻变淡，在二十公尺之外的位置浮现出伊斯达尔浮游着的模样。

看来他也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不过失去武器，也消耗了相当多的心念才对。虽然还有之前那把手枪，但我不认为威力会比战斗机的热素炮还要大。

相对的我方则是我、亚丝娜与爱丽丝都到齐了。伊斯达尔毫无疑问是个实力坚强的对手，但不要说打倒我们三个人了，他应该连突破我们并且逃走都办不到吧。

耶欧莱茵离开我的手臂，稳稳踏住空中后站了起来。

「我再说一次。投降吧，科卡。」

听见他这么说的伊斯达尔，红唇露出微笑，接着回答：

「你的身手没有退步真的很让人开心喔，耶欧尔。」

脸上的笑容消失，把沾到大衣的长剑碎片扫落后──

「但还是一样天真。这样是赢不了我的。」

丢出这句话后，伊斯达尔就以留下残像般的速度动着右手拔出黑色手枪。

我立刻在中间地点展开心念防壁。伊斯达尔本人虽然能穿越防壁，但子弹总没有那种力量了吧。先让他把子弹射光，之后再以物理方式拘捕他……当我想到这里时。

伊斯达尔的右手笔直朝向天空，将枪口对准正上方后就做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Enhance armament。」

黑色手枪发出「喀嚓」声后变形，从缝隙发出深红光芒。

武装完全支配术。

也就是说，伊斯达尔的主武器不是碎掉的军刀而是那把手枪──

在扣下扳机的同时，枪口就迸发出血色光辉，穿越心念防壁后扩张成球状。

即使被光线吞没也不觉得烫或者疼痛。但是被冰冷的手抚摸灵魂般的不快感却袭上心头。

我反射性回想起在Unital ring世界身中魔女姆塔席娜的窒息魔法时的事情。虽然特效完全不同，但是却都有近似诅咒的手感。那么，这个术式的效果究竟是──

这个问题马上就得到了答案。

首先我所生成的水晶门连同后面的丝缇卡一瞬间就消失了。

亚丝娜与爱丽丝发出悲鸣并且往下掉。我立刻想用心念支撑她们，但这个时候我跟耶欧莱茵也开始坠落。

不论如何用力想像，坠落都没有停止。想像力在改写世界前就被抵消了。

心念无效化空间。这就是伊斯达尔的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真面目。

但这样的话伊斯达尔自己应该也没办法飞翔。这么想的我移动视线，就看到在远处一直线往下掉落的黑影。速度相当快。他将双手笔直贴紧身体，像特技跳伞般刻意地急速下降。

伊斯达尔的目标是坠落在北侧山丘的两架机龙。应该是记忆解放术的效果吧，这时冰块已经融化，两架机龙都打开座舱罩。他打算带着斯基恩与多姆伊逃离这里。但是以那种速度撞上地面的话，就算是伊斯达尔也没办法毫发无伤。

这个疑问的答案其实很简单明瞭。

伊斯达尔在快要撞上地面之前，就用术式而非心念在地上做出几个风素并且让其爆发。以爆风取代垫子来抵消速度，然后双脚漂亮地着地。

在地上滚了一圈后直接跑了起来，这时一名驾驶从其中一架机龙上滚落──应该是多姆伊──伊斯达尔抓住他的手臂后跑向另一架机龙。接着也帮助斯基恩起身，拖着两人跑上山丘。

途中伊斯达尔一瞬间回过头来看向正在跌落的耶欧莱茵。但因为距离太遥远而看不清楚他此时脸上是什么表情。

三个人的身影越过山丘后消失了。

接下来两架机龙接连爆炸。应该是斯基恩与多姆伊启动了自爆操作吧。心念无效化空间的光膜在那座山丘的前方结束了。到那里去的话，伊斯达尔就能再次使用心念飞行。很遗憾的是，看来是没有阻止他逃走的办法了。

目前更严重的是，正在坠落当中的我们。亚丝娜与爱丽丝虽然不再发出悲鸣，但两个人都露出「怎么办？」的表情来看着我。没办法使用心念的话，就只能继续跌落，然后以伊斯达尔使用的方法来抵消冲击了。

当我正要对三个人说出准备制作风素的时候。

黑色长圆筒状物体就从正下方升起，接住我跟耶欧莱茵。圆筒又直接往亚丝娜她们的方向前进并且让她们站到上面。

这个直径一公尺半，长应该有二十公尺的飞行物体……是被关在基地里面的黑色大蛇。也就是神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昏睡中清醒，在心念无效化空间中飞行并且救了我们。

往前进的方向望去，稍微可以看到鼓起的头部。其前端贴着一只小黑蛇，正元气十足地摇着尾巴。

神兽先是下降到靠近地面才又再次浮起。突然回过神来的我往地上看去，发现紧急降落的「阿普斯」机组人员与逃过大爆炸的众基地职员都以哑然的模样往上看着这边。

「……耶欧，那些人该怎么办？」

我先是这么问道，机士团长便轻轻耸肩。

「只能先放着不管了。扣住大型机龙与基地的话，就足以作为阴谋的证据了。」

「这样啊……」

点完头后，看向站在三公尺左右后方的亚丝娜与爱丽丝。两个人似乎都还没搞清楚状况。

从覆盖着光滑鳞片的神兽背上慎重地走过来后，亚丝娜就看着我说道：

「桐人，这条大蛇先生是哪里来的？」

「好像是从以前就住在伴星亚多米娜的神兽。」

「神兽！」

这么大叫的是爱丽丝。她蓝色的眼睛闪闪发亮，接着跪下来以右手抚摸着鳞片。

「我还是首次见到活生生的神兽。啊啊……当然是前阵子的深渊之恐惧不算的话啦。」

「那大概不是神兽类的吧。」

苦笑了一下之后，我就伸直背杆向两人低下头来。

「爱丽丝、亚丝娜，谢谢你们的帮忙。没有你们在的话就不妙了。」

「帮忙当然是没问题啦，不过桐人，刚才的门是……」

当亚丝娜说到这里的时候。

脑袋里就直接响起清澈的女性声音。

「黑王啊，希望我把你们送到哪里？」

「什……什么？」

我忍不住四处张望之后，才了解刚才那是神兽的声音。

回过神来时基地已经在遥远的后方，也已经穿越心念无效化空间了。也就是说已经可以用心念飞行，不过它愿意送我们一程的话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等……等一下！」

对着神兽的头部这么大叫后，我就朝着大概的方向散发出心念雷达波。由于立刻就有反应，我就指着左斜前方说：

「往那边飞吧！」

说完之后，原本以为它可能不清楚「那边」的意思，不过神兽立刻就改变方向。

在黄色花田上飞了几分钟后，前方可以看到一座小山丘。神兽在我的指示下降下高度，在那座山丘前面轻轻着地。

四人同时从背上跳下来，拉开一些距离后才回头。

神兽把长二十公尺的身体卷成金字塔状后，就以三对共六颗眼睛往下看着我们。

「……黑王，要谢谢你把本宫以及本宫的孩子从那个笼舍当中解放出来。」

脑袋里再次响起聪颖的声音。本宫的孩子指的应该就是乘坐在神兽头上的小黑蛇吧。

伊斯达尔他们用药品硬是让这只神兽生下孩子，然后把它们全部改造成生体导弹。在我潜入之前，无法想像已经有多少只小孩子牺牲了，也犹豫着是否应该询问。

「没有啦……该道谢的是我们吧。跟我们一样的人类对你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你还愿意帮助我们，真是太感谢了。」

我跟亚丝娜、爱丽丝以及耶欧莱茵都深深低下头来。

「别在意，本宫很清楚人族也有好人与坏人之分。抓住本宫的那些家伙，总有一天会让他们尝到报应。」

「那个时候我愿意帮忙。」

抬起头来这么说完，神兽似乎就稍微笑了一下……感觉是这样啦。

又细又尖的蛇尾从巨大金字塔型身体后方伸到我的面前。其前端吊着一个用绳子绑住的皮革袋子。

「收下吧。」

「咦？这……这是……？」

「很久以前，你自己托付给本宫的东西。你说当时光流逝，等你再次出现时就交还给你。」

「…………！」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那就是说，仍是星王时的我给将来还会再次来到Underworld的我留下的东西。

「本来应该在这个行星东奔西跑，克服许多试炼后才能抵达本宫所在之处……但既然像这样再会，交给你也没关系了。收下吧。」

由于尾巴随着这样的发言伸过来，我便用双手抓住皮革袋子。

尾巴离开绳子，缩回卷成金字塔型的身体处。解释神兽所说的话，似乎是星王陛下为我准备了超长篇的连续任务。但原本应该最终章才会邂逅的神兽被伊斯达尔捕获，然后被我救出来，所有任务就都白费了。虽然也有感到惋惜的心情，不过觉得「太幸运了！」的心情大概强大十倍吧。

「……将来再见了，黑王……白王妃、黄金骑士以及蓝色剑士。」

神兽如此宣告完，头上的幼蛇就元气十足地发出「咻呜！」的叫声。

漆黑大蛇长长的身体画着螺旋往天空飞去。到达相当遥远的高度时，就以猛烈的速度往朝阳的方向飞行。

我们沉默了五秒钟左右，最后爱丽丝才打破沉默。

「……桐人，那是什么啊？」

「噢，这个大概是……」

我解开袋口的绳子，把手伸进里面。

拉出来的是由不知是玻璃还是金属的不可思议材质所打造的，二十公分的四方形箱子。表面上没有写任何东西，不过我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这就是『封印箱』喔，爱丽丝。关于Deep freeze术式的一切就在这个里面。」

「咦……！」

爱丽丝用双手按住嘴巴，这时她蓝宝石色的眼睛发出了七彩的光辉。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第二十三章

西历二○二六年十月三日／星界历五八二年十二月七日，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我跟亚丝娜、爱丽丝、耶欧莱茵和泽法十三型一起回到卡尔迪娜的中央圣堂。

当然不是硬着头皮搭乘已经损坏的泽法。我在无法动弹的机龙旁边再次制造出超大的「门扉」，然后拼命将用心念飘浮的机体塞进门里。

目前「门扉」所连接的目的地因为亚丝娜与爱丽丝不在了而无法固定座标，不过只要是曾经连结过的地点就能想像得出来。问题是最初制造「门扉」时，她们不是待在第九十五层的「晓星望楼」，而是处身于第九十四层的厨房。

当然第二次的门就会连结到「厨房」，所以就必须经过先让爱丽丝与亚丝娜穿过门，然后移动到九十五层，而留在亚多米娜的我再次以两人的座标制作「门扉」这样的工程。以游戏风的说法，就是不小心在同一栋建筑物的一楼与二楼设定了快速旅行的出口，不过应该有好一阵子都不会再遇见这样的问题才对。

再次跟泽法一起通过「门扉」，回到第九十五层的我与耶欧莱茵，当然受到丝缇卡与罗兰涅的一连串逼问。

因为她们来端料理时刚好窥看了「门扉」里面，目击耶欧莱茵与伊斯达尔决战的丝缇卡似乎就一直坐立难安地等待着我们回归，所以也很想把事情说个清楚，但回答所有问题的话宝贵的时间一下子就要结束了。

因此把说明的工作推给机士团长阁下，我跟爱丽丝、亚丝娜为了赶往第八十层的「云上庭园」而全力冲向大阶梯。

紧紧抱着「封印箱」的爱丽丝，不等待大门完全打开就进入庭园，以飞行般的速度爬上绿色山丘。

山丘顶端，有一名少女术师与两名女性骑士像被金木樨树抱住一样，处于无法醒来的沉睡状态。她们中了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遥远过去编造出来的禁术，Deep freeze──

爱丽丝在心爱的妹妹赛鲁卡面前跪下，然后静静地将蓝灰色小箱子放到草地上。我跟亚丝娜、耶欧莱茵、丝缇卡与罗兰涅，还有肩膀上坐着老鼠纳兹的艾莉在后面屏住呼吸注视着她们。

爱丽丝把手指放到箱子侧面并且拿起来。将紧盖到几乎看不见接缝的盖子打开，露出了内容物。

发出深蓝光芒的天鹅绒内里有几处凹陷。收纳在那里的是一根小卷轴与三个水晶瓶。我对像是感到疑惑般转过头来的爱丽丝说：

「我想那根卷轴里应该写着Deep freeze的所有术式，小瓶子里则是装有转换了解除术式的药。」

「药……？那么，不必咏唱漫长的术式，只要撒下这个小瓶子里的药就能解除石化喽？」

我默默点头。

爱丽丝再次转向箱子，然后从凹陷处取出最右边的瓶子。

凝视了一阵子像宝石一样多面切割的瓶子后，就维持膝盖直立的姿势慢慢靠近赛鲁卡。把左手贴在自己胸口，数次深呼吸之后才用那只手拔开瓶栓。

──星王，这样还无法解开石化的话我一定会揍扁你喔。

我对过去的自己如此祈祷，同时等待着那个瞬间。

爱丽丝伸出右手。

缓慢地旋转微微颤抖的手，在赛鲁卡头上倾斜小瓶子。

从细长瓶口流出的液体像是自己会发光般闪烁着蓝色光辉，滴到赛鲁卡的浏海后顺着滑到脸颊，然后往下流到脖子。

一秒……两秒……三秒。

甚至感觉像永远那么长的五秒钟过去的那个时候。

石化的赛鲁卡全身被蓝色磷光轻轻包围。

脚尖与指尖、祭衣的衣摆慢慢恢复成本来的色泽与质感。耸立在后面的金木樨树也像是知道发生什么事一样，枝叶开始发出沙沙声。

赛鲁卡披着的纯白面纱在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晃了起来。

一撮光艳的茶色头发轻柔地落下。

睫毛开始震动──缓缓地抬起──

带着无尽光芒的蓝色眼睛眨了一两下后开始聚焦。

「………………姊姊……？」

当粉色嘴唇发出细微但确定的声音的那个瞬间。

「赛鲁卡！」

爱丽丝就以哭泣的声音呼唤妹妹的名字，像扑倒般紧抱住对方。

她把脸压在白色祭衣的肩口，双臂确实地绕过对方的背后，不停地呼唤妹妹的名字。赛鲁卡的脸颊上也流下泪水，反覆说着「姊姊，爱丽丝姊姊！」。

我以右手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靠近放在爱丽丝背后的箱子。弯下身子取出剩下来的两个小瓶子，把其中一瓶交给亚丝娜。

「亚丝娜，帮忙解除缇洁的石化吧。」

「嗯！」

亚丝娜眨了几次眼睛把泪滴扫落，然后笑着点点头。

我走向站在赛鲁卡右侧的罗妮耶，接着拔开小瓶子的栓子。

比担任我随侍练士时成长了十岁左右的模样。身高也稍微长高了一些，但是容貌几乎没有什么改变。

──我回来了。

在心中如此对她呢喃，然后将小瓶子里的液体倒出。出现跟刚才完全相同的现象，石化从长长斗篷的衣摆渐渐往上解除。

脖子、脸颊，接着是眼角恢复生气。浏海轻轻摇曳，眼睑震动了几次……然后打开。

清澈湖泊色的眼珠笔直地看着我。

我瞬间回想起艾莉说过的话。罗妮耶与缇洁是在二十五六岁时施加了天命冻结术，之后过了五十年左右才在这个地点接受石化冻结。也就是说两人的精神年龄已经超过七十岁，现在的我跟她们两个人比起来跟个小屁孩没两样……

但我这样的担心完全落空了。

「……桐人学长！」

以跟修剑学院时代完全相同的声音与表情这么大叫完，罗妮耶就以极快的速度飞扑到我身上。我急忙抱住她并且拍拍她的背部。

（插图013）

「好久不见了，罗妮耶。能够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好不容易这么跟她搭话后，罗妮耶就以强大到令人害怕的力道抱紧我，同时反覆说着「是啊、是啊……！」。

整整有五秒钟左右维持着这个状态，最后思考似乎终于追上状况，于是她小声叫道：

「对了……缇洁跟赛鲁卡呢？」

「别担心，她们两个人的石化也解除了。」

我边这么说边离开罗妮耶的身体并且回过头去。

这时映入我眼帘的是却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光景。

借由亚丝娜之手解除石化的缇洁，从原本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红叶色眼睛瞪大到极限来凝视着某个人物。

她就这么看着以白色面具覆盖住眼睛的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的脸庞──

（待续）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刀剑神域26 Unital ringⅤ》。

从二○一八年末开始刊行的Unital ring篇到本集为止也已经是第五集了，关于两个世界的故事终于要渐入佳境……事情应该是这样才对，不过必须写和单纯想写的内容不断地出现，身为记录者的我在取舍选择上真的很辛苦。嗯，不过说起来这也算是常态了啦！

（以下会提及关于本书的内容。）

不过本集终于成功到达UR篇开始时的大目标，也就是罗妮耶、缇洁以及赛鲁卡的复活场景，我本人真是觉得感慨万千。每当在本文内描写从UW篇之后的Moon cradle篇后又过了两百年岁月的情节，我就会出现「真的能再遇见她们三个人吗……」的不安心情，不过终于在本集移动到伴星亚多米娜，达成取回解除Deep freeze术式的任务，其实不只是桐人，连我都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当然事情不是就此一切顺利，尤其是刚觉醒就跟耶欧莱茵团长面对面的缇洁究竟会怎么样呢？剧情到了这里就变成了「待续」，不过我想下一集开始终于要迫近团长之谜了，关于这个部分的发展也请大家引颈期待！

另一方面Unital ring世界的攻略也顺利进行着，本集终于提示了整个世界的整体概况。在桐人与亚丝娜不在的情况下，西莉卡与诗乃等人面对超强大练功区魔王的奋斗模样，如果能让大家感受到她们的成长，我会感到相当高兴。

那么，本书发售的二○二一年十月时，剧场版「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 无星夜的咏叹调」终于上映了。

是以「亚丝娜的视点来描写作为一切起始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这种具挑战性的企画，身为作者，同时也是桐人与亚丝娜粉丝的我也很期待能再次在大画面欣赏他们的影像。大家如果也能到戏院去捧场就太好了！

本集在交稿后的作业中出现了许多问题，真的给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三木与安达责编添了许多麻烦。我会努力让下一集能够更顺利地进行！也很感谢每一位阅读到这里的读者！

二○二一年九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六卷 Unital Ring V 插图

短篇 温泉篇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rkl(LKID: reekilynn)

身为公会《血盟骑士团》副团长，拥有《闪光》这一别名的细剑使亚丝娜，将自己的热情倾注在对攻略死亡游戏SAO并无直接贡献的两个方面。

其中一个是《烹饪》。提升熟练度相当麻烦，而且就算做出了美味的料理也不会为提升迷宫内的生存率提供帮助——虽然如果有吃东西的话，状态值和耐性会暂时上升——，在选择了剑士职业的玩家中，亚丝娜也只知道自己一人完全习得了烹饪技能。

而另一个则不是技能。而且，也不是道具或是任务。那是将整个身体完全浸泡在热水中解放身心的幸福时光，换而言之，就是《洗澡》。

她在第61层主城区·塞尔穆布鲁克的家中，有一个虽然面积不大但却设有浴缸的浴室，此外还为了以后想要去面积更大的浴室而收集各层拥有大浴场的住宿房间的列表信息。

但就算是这样的亚丝娜，也未能踏足前几天在情报商阿尔戈那里买到的『新发现的浴场』情报内提到的那个地方。想去。实在是太想去了。然而这次却被理性拦住了脚步。因为那个浴场位于犯罪防止指令圈外，而且周围没有坚固的墙壁，换而言之就是所谓的《露天浴场》。

洗澡的时候，不解除所有武装就没有意义了。然而在圈外，存在着被怪物——这个自不用提——或犯罪玩家袭击的可能性。如果只是武器的话，只要放在浴盆旁边就可以在必要时立刻拿在手中，但装备防具就需要通过呼出窗口进行多次操作。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带着警戒袭击的想法沐浴的话，也就没办法让自己放松下来了。

——亚丝娜对自己的挚友，武器匠莉兹贝特愤愤地说出这些话，是2024年10月1日下午的事。

正将亚丝娜的爱剑《闪烁之光》放在回转磨石上的莉兹贝特稍微想了一下，笑着提出了一个建议。

「……哈啊啊……真好……」

听到莉兹贝特这提不起劲的声音，亚丝娜也深表同意：

「真的呢，在我进过的艾因葛朗特的浴室里是第二好的呢。」

「这就有点矛盾了哦。最好的是哪里啊？」

亚丝娜对啪嚓拍着水面，回过头来的莉兹贝特微笑着回答：

「第1层，第一次进的浴室果然感觉最好了呢。」

「啊——，这个我明白！我一开始都不知道艾因葛朗特里面可以洗澡呢。」

「嗯嗯，我也是。」

点点头，略带白色浑浊的热水水珠从指间滑落。

位于情报所示位置的露天浴场，远比亚丝娜想象中的更为真实。热水不断从略微倾斜的石浴池的高处涌出，然后毫不吝惜地流到低处。浴场的周围用白木板壁围成一圈，可以看到板壁另一侧染成一片红色的树梢以及更外侧清澈的蓝天。也可以说，这里是个有着活水的，漂亮的天然温泉。

作为最低限度的防备手段，亚丝娜的细剑和莉兹贝特的战锤被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除此之外二人现在都处于完全解除武装的状态。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在艾因葛朗特和其他人一起洗澡——这么说来，也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以外的假想体一丝不挂的样子。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莉兹贝特的身体慢慢向后仰躺，这让亚丝娜不禁看得入迷。

「看什——么呢，亚丝娜你好H——」

「啊，才，才不是呢，不是这个样子，那个……身材真好——啊……」

「说什么呢，你这是在讽刺吗！明明腰这么细！」

亚丝娜腹部两侧被突然伸出的双手一下子抓住，身体扭了起来。

「啊哈哈，好，好痒的！」

这样胡闹了一番之后，两人再次横着躺在一起，将手脚向外伸开。即使如此，浴池的面积也还空了一半以上。

根据亚丝娜买来的情报，这个露天浴场是某个任务的关键位置，如果故事进行下去的话这里似乎会被谜之偷窥者们袭击。虽然现在当然无需为此担心，但和之前想到的一样，如今和任务无关的怪物或是玩家袭击这里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然而亚丝娜，恐怕还有莉兹贝特，如今都在温暖的热水中享受着无可比拟的放松心情。而她们能够做到这一点，是因为有比武器或防具更加值得信赖的存在正在外面守护。

秋日的微风拂过水面，带起了一丝蒸汽。

这时，位于出入口的木门另一端传来了打喷嚏的响声。然后便听到了夹杂着些许叹息的话语：

「那个～差不多也该换人了吧～～」

亚丝娜和面朝自己的莉兹贝特一起呵呵笑了出来，随后向自己相信着他是攻略组中的最强者——也是所有玩家中的最强者的黑发单手剑使喊道：

「再等十分钟！」

紧接着，莉兹贝特跟着喊道：

「嗯，还要二十分钟！」

全文完

短篇 天青色的妖精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rkl

本文为电击Magazine Vol.31（2013年5月号）附录别册上刊载的短篇内容。

Celeste。

大概有一半……不，七成，说不准九成日本人都不熟悉的词。

在意大利语中是《天空》或《蓝天》的意思，而转换过来就是《天青色》。通常说到天蓝色的时候都会想象出Sky Blue的形象，但有着某种兴趣的人们，听到Celeste这个词就会立刻想象出淡淡的蓝绿色。虽然蓝绿色的种类也有很多，不过更接近巧克力薄荷味的冰激淋上面薄荷部分的颜色。

当然，这《某种兴趣》并不是吃冰激淋。世界上最古老的自行车制造商——意大利的比安奇【Bianchi】公司，就以天青色作为印象色。听我提到过这些的亚丝娜评论「诶，不就是像Tiffany Blue一样的颜色吗？」，不过……嘛，确实很像。

总而言之，在日本听到「Celeste」就能联想到薄荷冰的颜色的人，基本可以判断他们是对自行车感兴趣的那一类。

而2025年4月10日——星期五的傍晚，当我看着眼前出现的一台自行车时，不用确认制造商的标志就能大喊出「哇，比安奇！」，主要也是因为上面所述的这些理由。

*

把尚未习惯的西装制服挂在卧室墙上，刚一打开南边的窗户，就传来了相当响的声音：

「哥——哥！！」

「呜哇」，我不由得转过身体，从窗户探出头看向院子。似乎比我更早回家的直叶穿着一件毛线衫，正呼呼地向我挥动双手。

「出来一下——，快点！！」

「你……你啊，声音这么大邻居肯定都听到了，根本就不像个女孩子的样子……」

姑且以兄长的身份提醒一下，结果却被「那种事情我才不管！！」这句话封杀了。我也只好抬起右手发去一个「明白了」的信号，就这样挂着解到一半的领带往楼下走去。

穿过起居室进入院子，这是我才注意到在直叶旁边还有一个似乎很大的东西。上面盖着白布，所以只能看出富有棱角的细长轮廓。

「怎么了……这是什么？」

直叶无言地笑着看向歪着头的我，过了差不多五秒钟后，双手握住了白布。居然有这么大的布啊——等等这不是床单吗？之后老妈肯定要生气了……

「锵锵！」

我的思考在直叶带着声音特效将床单拉开的一瞬间被打断了。床单下面的，是在夕阳下也仍然闪着艳丽的天青色光芒的一台高级运动用自行车……也就是公路自行车。

「哇，比安奇」，「你是怎么搞到这个的」，「难道是买的吗」，「价格得有多贵啊」……直叶抬起右手封杀了我的质问，呵呵笑了一下回答：

「当然是买的，不过价格也没那么贵啦。因为是二手货，而且似乎有什么理由，于是铃轮堂的大叔就打折卖给我了。」

铃轮堂——这是从我和直叶还在幼稚园的时候就经常光顾的，位于附近的自行车店。如今我使用的山地车【MTB】也是从那里购买，那个大叔应该不会做出这种卖出事故车或被盗车这种奇怪东西的行为，更何况——

「就算打折……这可是碳纤维，部件也还很新，就算是二手也至少要二十万吧……」

「真的？哇，那可真是特价呢……」

我一边想着「到底花了多少钱啊」一边重新看向自行车，这时才终于注意到——

「等等，这辆车的尺寸和小直不配吧？骑上去试试，车好像有点大。」

听到我的这句话，直叶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我的左臂。

「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打算骑呢。是给哥哥你的啦，入学礼物！」

「诶？我的？」

直叶以克莱因一般的口气回答了一声「当然啊」，这才从头开始说明。

看样子，直叶之前就和父母商谈过为晚了一年才升入高中——正确来讲是为救助SAO生还者而设立的专修学校——的我准备礼物。经过讨论后，决定送一辆过去我就深感兴趣的，真正的公路自行车。她只和铃轮堂的大叔提到了预算，而车种与型号则全都交给大叔选择。

「……倒也对，肯定也算好了这样骑上去的时候，身高和跨度都和山地车的尺寸不相符的事情吧……」

「啊哈哈，大叔虽然说了『调整尺寸的时候说不准会露馅』不过还是没露馅呢——」

「我可没这么想过啊……」

我一边摇着头，一边轻轻抚摸着停在那里的自行车涂成天青色和黑色的车架。虽然直叶说是二手车，但上一位所有者似乎非常珍惜这辆车，表面看不出什么损伤，金属零件都被仔细磨光，握把上的胶带以及轮胎也都换成了新品。我带着叹息注视着这辆美丽的机器长达十秒钟后，才转过头向直叶说道：

「谢谢你啦，小直。我会好好珍惜的……总觉得，不太想骑上去啊……」

听到我的话的妹妹有点害羞地笑着回答：

「诶嘿嘿……不过，没有人骑的自行车实在太可怜了。小心不要出事故就好，一口气骑出去吧！」

*

基于这样的结果——

两天后，4月12日，也就是星期日的上午10点，装备了自行车用头盔与太阳镜、手套和专用鞋的我，在家门口的路上做好了出击准备。

比安奇停在旁边的门柱附近，在春天的阳光中闪着光采。虽然昨天在铃轮堂调整尺寸时问过了那个《理由》的详细内容，但并没有像是车架破损一类的严重问题，中轴【Bottom Bracket】也没有发生脱落。

『铁的倒还好，不过这个是碳纤维，所以不要强行取下来……嘛，小和骑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

大叔是是这么说的。中轴在承受曲柄（与踏板连接的零件）的轴向力时，里面的轴承会产生磨损，不过对于缺乏脚力的我，只是普通骑行的话一两万公里应该不会出现什么故障。

此外我又追加了饮料瓶、后挂包和LED灯，然后在握把位置装上了平常使用的携带终端。虽然有自行车专用的数据记录仪，不过我由于某个原因而没有使用。

做完准备运动的我，骑上比山地车高不少的座垫，以向前大幅倾斜的姿势战战兢兢地骑行。纤细的高压轮胎流利地在路面上转动，于是我向踩在踏板上的双脚微微注入力量，开始提升速度。

从小区道路转入宽阔的干线后，我对着衣服领口上的小型麦克风轻声说道：

「小唯，可以出来了哦。」

随后，固定在握把上的携带终端屏幕闪起淡淡的光，从里面飞出了一个纤细的少女。身高不到10厘米，四肢比旁边的变速线还细。当然她并不存在于现实中，而是从我的太阳镜内安装的透明显示屏映射到现实中的AR画面。

降落到再次变暗的携带终端屏幕上的少女，长长的黑发和白色的连衣裙在骑行引发的风中摇晃。

『早上好，爸爸！』

少女名叫唯。我——桐人/桐之谷和人是在如今已然不复存在的浮游城艾因葛朗特中遇到身为人工智能【AI】的她的。

从SAO被释放出来后，唯的核心程序如今存储在我的卧室中的台式电脑内。虽然通常是在虚拟世界中见面，但在现实世界里，可以通过携带终端对话，也可以像现在这样使用内装透明显示屏的太阳镜看到她的样子。由于太阳镜很贵，平常也很少戴上，但如果骑自行车的话就不会感觉不舒服。

『哇，樱花好漂亮啊——』

唯抬头看着从人行道上延伸而出的枝头满开的樱花，发出了非常高兴的声音。然而，她的视野是通过固定在握把上的携带终端内的摄像头生成的，不仅分辨率很低，连移动视线都做不到。如果有能按唯的想法旋转棱镜的小型半球摄像头会更为理想，但如此便利的工具不论在网上还是秋叶原都没能找到。

虽然我也很想观赏头顶的樱花，但第一次骑上的公路自行车的灵活程度超乎想象，没法一边看着别处一边控制。我只好紧紧看着前边，一边向唯下达指示：

「那就开始检查系统吧。」

『好的，爸爸！』

精神满满地回答后，唯低下长长的睫毛，表情也消失了。多了一些数字感的声音，通过安置在太阳镜两边的骨传导扬声器流入我的脑内：

『加速传感器连接……OK。速度传感器连接……OK。心率传感器连接……OK。气温/湿度/高度传感器连接……OK。GPS连接……OK。后摄像头连接……OK。系统一切正常。导航及数据记录仪准备就绪。』

「哦哦，小唯好厉害呢，就跟真的一样。」

听到我的感想，小小的妖精抬起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困惑的表情。

『真正的……是和什么做比较呢？』

「啊，嗯，那个……」

这里如果老老实实回答「巨大机器人」的话恐怕会给爱女带来教育方面的问题，因此，

「你看，最近的汽车导航系统上不是都有AI了吗？不过当然小唯的性能要好的多啦！」

就这样敷衍了过去。双手插腰挺起胸脯的唯回答了一句「那是当然的！」，嘴角也终于缓和了下来，于是我继续下达指示：

「那就开始记录数据吧，还有，显示一下到目的地A的路径。」

『明白了！』

唯刚一回答，透明显示屏上就显示出了当前速度、风向/风速、心率/体温等数据，来自后视摄像头的后方画面以及标明前进方向的路标。虽然我还是对视野快速移动有点害怕，但从感觉来讲，果然还是VRMMO内的用户界面【UI】拥有更多的信息量。

「数据显示的亮度调低一个等级。然后把后视画面稍微往右下移一点……OK。那就出发了！」

『出发了哦！』

唯面向前方坐好，小小的右手向前一指，我也随之踏动踏板。与自行车相伴的春风，将途中的樱花花瓣吹落了几片。

*

从自家所在的埼玉县川越市沿着51号县道向东骑了5公里后，自行车进入了荒川环线。事先设定好的目的地是向南再13公里的公园，从家中往返一周总计要骑行36公里。虽然对职业选手而言是哼哼歌就能轻松骑完的距离，但对回到现实世界不过半年的我来讲，却是长的有点过头了的骑行路线。

虽然有种只在星期天才有的嘈杂感，但降下的日光让人心情愉快，加上蓝天与鲜艳的绿草，让我一点点觉得「现实世界倒也挺好」。尽管逆风骑行让我不太舒服，但我还是一边自言自语着「回来的时候肯定不错」一边踩动踏板。

自行车好手们一个个从右边穿过，慢慢骑了20分钟后，坐在握把上晃着身体的唯发出了轻轻的声音：

『诶？』

「怎么了？」

我以尽量不让擦肩而过的骑车者们听到的声音小声问去。唯抬起头来看着我，说出了出乎意料的话。

『五秒钟前收到了ANT+规格的电波。发送源……应该是爸爸的这辆自行车。』

「啥……从自行车上发出来的……？」

我慌忙向下看向两脚间的车体，但却并不记得除了已经和携带终端连接的各类传感器外还有搭载其他的无线设备。而且，如果这辆比安奇的上一位主人在上面装了什么的话，铃轮堂的大叔应该也早就注意到了。

我迷惘了五秒钟后，向唯指示：

「配对一下看看。」

『明白了。』

唯闭上眼睛，可爱的眉毛皱了起来——然后啪的一下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样？知道是什么设备了吗？」

『嗯。现在就显示出来。』

……显示出来【Visualize】？显示什么？

我眨了一下眼睛。这时，唯左边仍然处于关闭状态的携带终端的显示屏上，出现了淡蓝色的光点，逐渐聚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物品……不，是女孩子的样子。

「呜哇！」

由于太过惊讶，握把晃了一下。我慌忙将自行车转回，这才又一次看到了站在终端上面（不过其实是显示在透明显示器上）的少女。

大小和唯差不多。头发很短，服装则是带有些许未来风格的紧身衣，二者都是淡淡的蓝绿色——和自行车一样的天青色。

谜之少女抬起比唯略微成熟的脸，同时睁开了眼睛。她一边用闪着水蓝色光芒的眼睛注视我，一边开口说道：

『早上好，主人。距离上次骑行 经过了 九百零七天。』

大概是市场上贩卖的——而且还是几年前级别的拟人化界面，合成出来的声音毫无抑扬顿挫，而表情也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在哑口无言俯视着她的我的面前，少女淡淡的声音仍在继续：

『GPS 及 所有传感器 无法连接。电池剩余容量 不足百分之十。正通过内置发电机【Dynamo】 充电。』

「内，内置发电机？」

我再次看向自行车。说到发电机，直叶骑的那种轻便车——也就是女式自行车，有不少都在前轮轴内装有用于为前照明灯提供动力的发电机，但公路车用的轻量轮内应该装不了这种东西。要说到其他旋转零件的话，就只有后轮轴……以及中轴了。

「啊……难道说，是把发电机装在安装中轴的部分【Bunker Shell】了吗？……这么强行改造的话，中轴的固定会……」

恐怕天青色的女孩子寄宿的设备也装在中轴旁边的车架内部了吧。由于我从家里到现在一直骑着自行车而使得原本耗尽的电池被充电到最低程度，这才启动了设备。

既然做出了把会对转动造成些许阻碍的发电机装进了中轴这种对于专业自行车手乃是邪魔外道的改造措施，给数据记录装置附加拟人化界面还让她称呼自己为《主人》的事情倒也不是做不出来。就连身为《爸爸》的我，对此也哑口无言。

总而言之，为了整理自己的思考，我将自行车停在了自行车道旁边的停车场，喝了一点瓶子里的水后伸了个懒腰。虽然后背和腰部因为不习惯硬邦邦的座垫和前倾姿势而很快开始了抗议，但却并非不愉快的痛觉。

『辛苦了，爸爸。到这里为止的移动距离是12.7公里。预定到达目的地的时间是11时20分左右。』

穿着水蓝色衣服的少女沉默地站在坐在握把上流利地向我报告的唯身旁。原本显示在数据记录装置的小型屏幕上的形象在经唯的操作后才变为立体化形象，因而理所当然地动作很少，但等待命令的少女的身影还是带上了一丝寂寞感。

虽然好不容易搞懂了固定在中轴上的理由，但却出现了新的疑问。比安奇的上一位主人为什么没有将这个内置设备拿出来就卖掉了呢？就算因为固定而拿不下来，可有为什么没有清空内存呢？想来想去，我只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这辆比安奇（以及这个天青色的少女），是在违背了上一位主人的意志之下才与其分离的——

铃轮堂的大叔应该不可能做出销赃这样的举动。然而很多公路车都没有做防盗登记，而且因为中轴不良这样的理由而被带到各处店里转来转去而无法判断来历的情况也有可能。如果这辆比安奇原本是被盗的自行车，那么对其加以如此改造的原主人现在也一定在拼命寻找吧。

刚才天青色的少女对作为现任主人的我，也就是《善意的第三者》说『距离上次骑行已经过了907天』——也就是距离被盗已经过了两年，因此从法律角度来讲，我并没有归还的义务。不仅如此，这还是直叶和父母送给我的入学礼物，如果因为这是被盗车而归还的话，我不知道听到这个解释的直叶是否会大为震惊。

然而我果然还是觉得不能这样装作毫不知情而继续骑下去，而且，我还在想着是否还有跑到原主人家里的手段。

「那个，小唯。这孩子没有加载对语音指令【Voice Command】的模块吗？」

听到拿着瓶子的我的问题，唯点了点头。

『是的，爸爸。只加载了对应触摸屏输入的模块。不过我可以将爸爸的语音指令转换并传给她。』

「这样啊。那……首先，名字叫什么呢？」

听到我的问题，唯将视线转向左边。少女抬起头回答：

『我 是 《小青》【Cel】。』

「小青……吗？」

这应该是从Celeste而来的名字吧。我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小青，知道主人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保存 相关的数据。』

确实是这样。自行车专用的数据记录仪通常并没有存储电话号或是邮件地址。听到了预想中的回答的我，说出了下一个指示：

「那么，请显示上一次的移动路径。」

『好的，主人。』

两秒钟的延迟后，视野中出现了埼玉县南部的地图。我将地图放大到荒川周围，出现了水蓝色的线条。上一位主人每天也骑着自行车走过这条环线。我在「原来距离并不远啊」的想法下，两眼向显示出的路径看去。

单程约30公里，出发地点是——埼玉县富士见市。这应该就是上一任主人住处所在的地方了。那里距离我这次设定为目的地的公园只有约2公里，也就是说今天就可以把这辆比安奇还回去——前提是那个人没有搬家。于是，我下定了决心。

「……小青。我不是你的主人。你想回到真正的主人身边吗？」

听到我的问题的唯，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对不起，爸爸。我没法这个问题转换过去。』

「啊……是这样吗，对不起。」

虽然小青没有什么反应，我心中却已下了决定。她怎么可能不想回去呢？

「小唯，把目的地重新设置成从小青那里收到的数据中的出发地点。」

『……好的，爸爸，路线重新设定好了。』

「好……那就，出发了！」

右脚重新踏上连接踏板，我再次迎着南风开始踏动比安奇前进。

*

虽然小青的性能远低于唯，但她却有着出乎意料的力量。

通过唯获得了GPS数据的小青，开始传达环线上需要注意的各类细节。获得她关于防止四轮车进入的路障及其他障碍物造成的死角和大小沟坑的准确指示后，骑行的路上也多了一份安心感。关于障碍物的信息当然没有涵盖两年半前尚未存在的部分，但这些数据似乎也都自动存储起来了。

站在携带终端上，向我传达如『50米前 路面凹凸不平』『有2厘米高的减速带 请减速』这类指示的小青，宛如寄宿在自行车上的妖精一般。拜此恩惠，在没有遭遇多少麻烦的情况下，就于从家中出发90分钟后到达了最初的目的地——公园。原本预定要在这里返回，但我只是将瓶子里的水补满就继续向前骑行。穿过公园南边的桥梁进入富士见市后，又向住宅区走了5分钟，导航路标终于消失了。

『爸爸，到目的地了。』

听到唯的声音，我向周围看去。

道路的右侧是儿童公园，左侧则是独栋住宅的门。看来，这个家应该就是上一任主人的居所了。想到这里我才注意到如果目的地上矗立的是公寓或是大楼的话就只好举手投降，不过现在的结果并没有这方面的问题。

我从比安奇上下来，透过黑色的栅栏窥视住宅内部。院子里长着小草，停车位上有一辆白色的小型货车，而玄关旁边则停着三辆女式自行车。由于再偷窥下去的话说不准会被周围的人举报，于是我下定决心后就将手伸向门铃按钮。

很快就传来了『好的』的回答，我报上名字后向对方简要说明了来意——也就是将被从这家偷走的自行车带过来。

从玄关出现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子。她啪啪踩着凉鞋小跑穿过前院，打开门后看到我——不，是自行车的时候，露出了一脸惊讶。这时我已经做好了这辆比安奇八成是被盗车的觉悟，于是向她说明了详细情况。从在川越的自行车店里买到了这辆二手车，到根据数据记录仪中保存的奇怪的移动路径来到这里，以及如果可以的话还请物归原主的内容——

「这样……是这样啊。不好意思，麻烦您走了这么远过来。」

摇晃着马尾辫低下头的女子，带着有点复杂的表情继续说道：

「这辆自行车，是我读大学的弟弟……之前是他的。不过并不是被偷走了。」

「诶……不是被偷走的吗？那为什么数据还留着……」

听到这辆车并非被盗的话而吃了一惊的我反问回去，女子露出了不知该如何回答的迷惘表情。她将手放在深蓝色的大衣口袋上，抬头看向二楼。虽然现在正是中午，可阳台另一边的一个窗户却被窗帘毫无缝隙地遮住了。

过了一会，女子才转回目光，对我慢慢说道：

「……三年前的秋天，弟弟因为某个原因没法再骑自行车了。不过并不是因为受伤或是生病……直到去年秋天的两年内，该怎么说呢……都只是一直沉睡着……」

听到她的这番话，我倒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睁大双眼。

从三年前——也就是2022年秋天，到去年——也就是2024年秋天一直由于受伤或生病以外的理由沉睡。也就是说，这句话对我也完全适用。因此，女子所说的《原因》，就是……

女子就这样低着头，对陷入了沉默的我继续说道：

「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很弱了……虽然通过复健好不容易能走路了，可回家之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既不去学校，也不看自行车一眼……到了今年，父亲一气之下就把这辆自行车卖掉了。原本这还是庆祝他升入大学的礼物……」

说到这里女子突然抬起脸，露出了有点困扰的笑容。

「真是的，不好意思，对既没见过也不认识的人说了这些呢。所以，这辆自行车并不是被偷的。弟弟大概再也不会骑这辆车了，如果您来骑的话，我想这辆自行车也会高兴吧。」

「……是这样吗……」

我自言自语着，将视线转向比安奇。

虽然理解了我与女子间对话的唯站在握把上露出了一脸担心的样子，可仍站在携带终端上的小青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她一动不动，等待着《主人》的下一个指示到来。

「……您的弟弟是学理科的吗？」

听到我的问题，女子眨了眨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

「嗯，是在东京的一所很难进的理工科大学就读。为什么您会知道呢？」

「能把这辆自行车改造成现在的样子，应该不会是普通人了。也是借了他的帮助，我才能到这里来……」

「这样……是叫桐之谷君……对吧？真的谢谢您了。我会向弟弟转告您今天过来的事情，和这辆自行车现在也很好的事情的。」

「……麻烦您了。」

我只能这样回答，然后低下了头。

比安奇的上一位主人——也就是面前这位女子的弟弟，有九成的可能性是和我一样的《SAO生还者》。经历了两年昏睡后身体会衰弱到何种状态，这一点我也有亲身体验。如果是自行车手的话，恐怕更难以忍受好不容易锻炼起来的脚部肌肉萎缩带来的丧失感吧。就算脑子里冒出了自己还能不能再骑自行车的想法，都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然而，我想去相信。这位女子的弟弟，至少还对《小青》……通过在中轴内安装发电机，将脚力变为电力供电池使用，对他一直怜惜着的拟人化界面，还有着深厚的感情。

「那个……可以问一下您的弟弟，能否把这个数据记录仪留给他吗？」

听到我的问题，女子歪了一下头，但很快就回答「好的」，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了携带终端。她没有打电话，而是发了一封邮件，然后再次看向二楼。

很幸运的是，她的弟弟现在大概没有处于完全潜行状态，我感觉到窗帘微微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女子的终端响起了收到信息的铃声。

「那个……座……『把座垫柱拔出来，再把座管内侧的环拉开，就能把数据记录仪拿下来了』……嗯，桐之谷君，明白意思了吗？」

「明白了。」

我笑着点了点头，将停在门柱旁边的比安奇的座杆螺丝拧下。将车座从车架上拔下来后，我向座管内看去，确实有一个小环。没有注意到这个，说明铃轮堂的大叔应该没有把座杆拔下来检查过。

我用指尖夹住小环，慢慢使力，随后传来有什么东西拔出来的感觉。在我小心翼翼地拉出的环前端，连接着一个小型数据终端。我将大概是与发电机连接的线拔下后，将终端交给了女子。

然后我向握把看去，发现小青还在那里。大概终端的电池已经充了一部分电，足以维持和唯之间的连接。然而，ANT+是用于超近距离用的通信协议，如果女子回到房间里，连接就会中断。

「……谢谢。那我就交给弟弟了。」

接过数据记录仪的女子低下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般说道：

「对了，桐之谷君。如果可以的话能否留下联系方式？如果弟弟打算出门，买了新的自行车的话，想让他去川越道谢。」

「啊，那个……」

我战战兢兢地从女子手中接过终端，输入名字和邮件地址后还了回去。女子也将自己的名字发送给我，又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的非常感谢。那么自行车就交给您了。」

我将视线从回到家中的女子的背影上移开，向比安奇的握把看去。

站在携带终端上的天青色妖精，在断线消失前的瞬间——

我看到她露出了笑容。

*

虽然春风令人舒心，然而当我返回荒川时，风向从南风变成了北风。也就是说，回去的时候也是逆风。

正当我忍受着逆境在环线上开始骑行时，唯将手指指向道路前方喊道：

『爸爸，30米前方有小坑！』

「诶，刚才不是在另一侧道路上吗？」

唯得意地挺起胸脯，对惊讶的我说道：

『从小青那里获得了路面数据哦！此外还和她说了很多话呢！』

「说话……吗……」

——小青没法像你那样说话吧。虽然我想这样反驳，但却只是笑着回答了一句「这样啊」。对于唯来讲，人类的语言也不过是无数种通信协议的一类罢了。

坐在握把上左右晃着身体，向我传递路面信息的唯，突然转过身来问道：

『爸爸，还能和小青再一次见面吧？』

「嗯，一定能再见面的。」

我点点头，拉起比安奇的一个变速轮，向踏板倾注力量。

（完）

后记

我是川原。

虽然打上了SAO短篇的名号却和游戏完全无关，只是出于兴趣才写了这个故事。

一开始想到的neta是『桐人给妹子们送巧克力』这样的内容，而没有写这个主题的原因，是因为二月中旬收到了编辑部送来的《内容物：食品》的快递，肯定是读者大人送来的巧克力！——原本我还挺激动的，一打开却发现是《AW×SAO黑白馒头》的样品，不由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啊，不，馒头还挺好吃的。之后也收到了巧克力。谢谢各位。

因此这个短篇变成了『桐人骑自行车』的主题，这是之前就一直想写的内容，如果大家能开心阅读这本的话我也会很高兴的。下一次会写关于游戏的内容。

短篇 LISBETH EDITION 水之音，锤之音

图源：hkryusei（Baidu ID）

小说翻译：乱光崩华（BaiduID）

艾因葛朗特48层，2024年八月

“强化，拜托了。”

我死死地盯着面前把白鞘的长剑搁在柜台上的顾客的脸，足足盯了有两秒钟。

“………………怎，怎么了？”

看到对方把稍稍上身向后缩了缩，我才终于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

“没，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想要带着那把剑到什么时候啊？”

本来是为了掩饰害羞而说出来的台词——

“没，没什么不好吧。因为我很喜欢这家伙啊。”

——但是却被这样回答，让我又说不出话来了。如果再这样面对面地说话的话，脸颊已经开始泛红的事情就要暴露了，所以我呼地一下转过脸去说道：

“嘛，要不要更新装备是你的自由呢。那么，就跟我到工房去吧。”

我把双手伸向柜台，“嘿咻”地鼓起劲来握起了长剑。

脸变红的理由极其的单纯。

因为现在被我抱在手里的长剑【逐暗者】，是在三个月前由我——锻造师莉兹贝特挥动工匠锤锻造出的玩家制造型武器。并且，刚刚评价道“很喜欢这把剑”的桐人，是我喜欢的人。从邂逅那一天起，一直以来。

在艾因葛朗特第四十八层主街区“林达斯”的南区，坐落着我的店铺【莉兹贝特武具店】。店的大小在生产职业玩家的店铺里算是平均水准，由一层的店面和工房，以及二层的厨房和寝室，一共四个房间构成。

相对于其大小来说，店铺的价钱显得比较高的原因，是在店后跟水道相接的地方有着大型的水车。水车的动力轴穿过墙壁伸到了工房内，上面可以连接各种各样的大型装置。如果在面包房的话就是水磨，裁缝店的话就是机织机，至于锻造铺的话就是风箱和旋转磨刀石了。想到能够让本来不得不由玩家的手来推动的道具自动化运行，不分昼夜回响着的咕咚咕咚的水车音也显得悦耳了。

桐人在店里出现是在艾因葛朗特第二个夏天的一个午后。这个时间，勤奋的玩家们都在猎场或者迷宫区里埋头苦干，不勤奋的玩家则是在酒场或者餐厅啜饮着餐后的冰饮，所以店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

我让NPC的汉娜（女孩子，推定十五岁，姓是海尼曼）看着店面，抱起重剑向着工房移动。自来熟地跟过来的桐人关上工房的门后，水车回转的声音显得更大了。

“……艾因葛朗特的夏天不是很热真是太好了呢，真的是太好了。”

是看到了在房间的角落赤红燃烧着的炉子的感想吧，背后传来了这样的声音。我一边往椅子上坐下去，一边不禁发出了苦笑。

“你如果真的怕热的话，起码在圈内把你那件脱掉不好么？”

拥有者【黑之剑士】这帅气别名的桐人，其注册商标就是这一直盖到膝盖的黑皮长大衣，如果在现实世界的吧友这么打扮的话只消片刻就会中暑吧。我把仍在鞘中的【逐暗者】搁在铁砧上，扭转视线看向倚在墙壁上的桐人，对方也一边挠着头发一边苦笑着。

“不知怎么，除了睡觉的时候，不穿着这个就安不下心来呢……”

“就算这样，该不会你从一层开始就一直装备着同一件外套吧？”

以前和好友亚丝娜在这工房里闲聊时，曾经谈到桐人万年不变的打扮。据她所说，桐人的装扮居然似乎从在第一层的楼层BOSS那里得到了特别的稀有装备【Coat of Midnight】以来就一直没有变过。

听到我的提问，桐人又笑了笑，然后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防具还是常常在换的。这件【Black Wyrm Coat】是——嗯，第四代了吧？”（※译注：指的大概是胧幻剑里提到的回炉再造）

“嘿…………那件是掉落物吗？”

“唔呐（※译：原文是うにゃ，很多时候会翻译成呜喵……考虑到大众阅读习惯我把它换了一下，喜欢可爱的男孩子的请自行脑补……），是，是制造物…………”

这样回答着的桐人的表情瞬间变得微妙，我没有看漏这一点。保持着笑容立刻继续问道。

“嘿——在哪家店啊？”

“哎呀，那个……是，是【Ashley's】……”

“嘿——。嚯——。哼————。”

我用力把尾音拖得长长的，桐人的视线就因为非常好懂的理由开始游移不定。

艾什莉是被称艾因葛朗特NO.1的名裁缝。跟锻造师的我并非是生意对手，但是她也同样地把店开在这林达斯的北区，面积则是我这里的三倍（水车有两座），而且店名还叫做【Ashley's】，这让我不得不单方面的感到压力。并且，艾什莉本人还是二十出头的美人。

应该是知道我莉兹贝特武具店的防具区也有着单手剑士用的轻装铠吧，桐人带着马上就要发生"冷汗"效果的表情吐出了话语。

“不是，那个，我的成长路线是以皮革防具为前提，而我认识的裁缝师里能打理黑龙的皮的也就只有艾什莉了，所以说，这是没办法……”

“我什么都没有说哦——。不过，艾什莉小姐好像是只会接手中意的订单吧？”

“是，是吗？啊，你看，因为我是她的老主顾亚丝娜带去的嘛……说起来最初到莉兹的店里来的时候也是那样呢。那时候可真是头大了呢，本来是想试试商品的剑的，结果啪地就折成两段了……”

说到这里，桐人突然露出“糟糕踩到地雷了”的表情僵硬了，我不禁爆笑了出来。

“啊哈哈……不用摆出那种表情也可以啦，那也是宝贵的经验呢。当时我一直只在打造优先强化了命中率或是速度之类的剑，把耐久度放到了次要的地位呢。系统辅助效果强劲的剑的确是受欢迎，但是到了紧要关头时，能够守护客人的生命的却是坚固的剑，那件事让我明白了这一点呢……”

我收敛起笑容，重新面向铁砧，又一次把【逐暗者】握了起来。我把带着以我的STR（力量值），即使可以搬运，但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挥起它去战斗的重量的剑缓缓地从剑鞘中抽出。

作为单手长剑显得略有些细瘦的剑身，显露着微微透出青蓝的银色。跟亚丝娜的爱剑【闪烁之光】那带着水晶般透明感的银相对，这边用幻想系作品里经常出现的“秘银”来形容再恰当不过了。

“这把剑现在好像是+39吧？”

“嗯。也就是说，今天想要挑战下+40呢。”

虽然桐人轻松地回答了我的提问，但是强化等级+40可是个非同寻常的数字。

在这艾因葛朗特中存在的所有武器防具都有着【强化试行回数】这一数值。正如其名，这是可以尝试去强化的回数，每次强化后不论成败都会减少一点。

【逐暗者】的试行回数在我所锻造的剑中是鹤立鸡群的50。而现在剩余的回数是8。也就是说，至今为止的强化结果，是39次的成功，和仅仅3次的失败。换算成百分比的话，成功率大概是……嗯……93%左右。这是个被称作奇迹也不过分的数字，如果情报商打探到了的话会立刻跑过来采访吧。话虽如此，就算来采访我也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到这样就是了。

不管怎样，桐人能够在最前线（现在是七十层）挥舞着这把早在三个月前锻造的剑，都是拜这个高得可怕的强化等级所赐。不怎么爱强化武器的玩家大多每到一层就会更换新的主武器，桐人却把我打造的剑装备了这么长时间，高兴的同时，我也觉得有些疑惑。

因为如果要把强化的成功率提升到最大的话，需要的素材道具的质与量都会变成非同小可的数字。就算桐人作为独行玩家，可以独占所有的掉落物，也不难想象收集材料要花上不得了的时间。

——差不多该放弃这把剑，换成在最前线掉落的稀有武器了吧？

作为锻造师，我应该这么提出建议吧。

70层等级的稀有武器的话，大概只要+20左右就能媲美这把【逐暗者+39】了吧。并且需要的强化素材要比现在少上许多。

我把视线保持在剑上，咝地吸下一口气，开口了。

然而，从口中飞出的话语却是——

“……强化素材都准备好了吧？挑战+40的话，不把成功率堆到最好我可不想动手哦。”

我压着内心的想法，撅起嘴唇这样说道，桐人便嘻嘻笑着点了点头。

“当然。”

包裹在露指手套（当然是黑色革质）里的右手敏捷地操作着窗口。被实体对象化出来的是尺寸相当大的皮袋。我放下手中的剑，接过皮袋，向里面瞟了一眼，只见里面被看起来就很高级的金属板，怪物的牙，角，还有各种宝石之类的塞得满满的。

如果把这些东西摊在地上数的话可要大费周章，所以我用指尖轻敲了一下袋子，打开了显示着内容物的小窗口。然后又点了点剑，在窗口上显示着的强化值上又敲打了一下，显示着下次强化所需要的素材的子窗口便浮现了出来。

把袋子的窗口用指尖拖动着接触到剑的窗口上，窗口便会自动变成比较模式，显示双方的内容是否相同。物品名和数量全部都变成蓝色的话就是完全一致。

“OK呢。不过啊，真亏你每次都能攒到这么多呢！”

我又说出口不对心的台词，桐人则轻轻耸了耸肩。

“基本上所有素材都会在最前线掉落，只要进行探索就会自然而然地攒起来哦。必须去下层收集的素材只有一小部分啦。”

偶尔我也要亲自拎起权杖去收集素材，所以集齐那“一小部分”要花上多大力气我再清楚不过了。但是，从嘴里漏出的果然还是口不对心的台词。

“攻略组在下层区域开无双的话可是会诶情报商给揪出来哦。被新闻写成‘山大王常去的店’什么的，我可是敬谢不敏哦！”

“哈哈哈，在下层狩猎的时间是限定在深夜的所以没问题的。”

“…………哼——。那样的话，倒是可以啦。”

白天在最前线危险的迷宫去进行探索，然后只花一点点时间打个盹，之后又去进行累死人的素材收集。桐人在这三个月间一直持续这样的生活。不由自主的斜眼看向他去确认他的脸色，但是游戏角色的皮肤像女孩子一般光滑，丝毫没有表现出应该积累着的疲劳。

悄悄扼住内心的纠葛，我一挥右手消去了所有的窗口。

“那，就赶快开始吧。想要强化的数值是什么？”

“就来锋利度吧，拜托了！”

对着无论何时何地都乐天的委托人轻轻点了点头，把手伸向工房之主般的大型加热炉，打开菜单把模式从【作成】改为【强化】，将内容设定为【锋利度】（sharpness），然后把皮袋里装着的东西哗啦哗啦地倒进了炉子。

本来的话，到炉子烧成赤红色为止都要不停地用风箱鼓风的，但是拜水车所赐，这些手续都变得自动化了。露天小摊用的小型携带炉是使用燃料的所以不需要风箱，但相对的也无法容纳这么多的材料。

把数量过百的素材轻松地吞下的炉子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增强了火力，数秒间就把素材堆给熔化了。火焰的颜色从带着橙色的赤红变为了表示锋利度的银色。

间不容发地把出鞘的【逐暗者】伸向了炉火，银色的光芒包裹住了剑身，发出耀眼的光辉时，我把剑移动到了铁砧上。

之后只要用工匠锤敲打规定的回数就行了。

把铸块打造成这把剑时，实际上敲打了将近二百五十下，但是强化的话，无论是+1还是+40都是固定的十下。

我从腰带上取下了爱用的【索林根之锤+22】（※译注：索林根是德国西部城市，从中世纪开始就以生产刃物闻名，如今也在大量生产手术刀等等），紧紧握住了红色皮革包裹着的柄。

工匠锤是生产道具的同时也同样是打击属性武器，当然可以加以强化。不过也不可能用自己来敲打自己，所以我还有一把【索林根之锤】的强化专用锤。

虽然不像桐人那么有毅力，但是这也是花了两个月强化上来的。我和着呼吸挥起并非爱剑的爱锤，一口气砸了下去。

铿！清澈的锤音响起。这是我最喜欢的声音。银橙两色的火花相互交混着飞散开来，在瓦制的地面上溅起消散。

两下。三下。打造商品的时候，或者强化其他客人的武器时，在最初的一回就能够达到无心——不如说是痴迷在声与光之中，但敲打桐人的剑时却不管怎样都会注入感情。

守护着那个人吧，再和那个人一起回到工房来吧。一边如此说着一边挥动锤子。

四下。五下。只要这把剑还背在桐人的背上，他与我之间就还存在着独一无二的牵绊。虽然我不能亚丝娜那样在BOSS攻略战中守护他的背后，但是只要恢复剑的耐久度，提升剑的强化值，就能够帮上他。

六下。七下。

………………但是。

这份牵绊，并不能持续到永远。【逐暗者】的强化试行回数，在今天又会减少1，变成7。按照现在的步调来进行强化的话，再过两个月……在冬天来临前就会用完。那样的话，为了继续在最前线奋战，无论如何都要换成新的剑。

到了那个时候，桐人并不一定会再次拜托我来打造新的剑。不，应该说这个可能性很低。要锻造高等级的剑需要极其稀有的……换句话说就是极其高价的原材料，但如果怪物掉落品的话连1g的花费都不需要。对于一直在最前线奋战，参加所有的BOSS攻略战，并且以相当高的几率取得Last Attack Bonus的桐人来说，入手稀有的单手剑的机会并不少有才对。

八下。然后，敲响了第九下的锤音的我的右手——在空中，定格了。

左颊感受到了仿佛在迷惑着的桐人的视线，但是我没有办法看向那边。

我没能挥下锤子，而是把它轻轻抱在了胸口。在铁砧上，包裹着银色光辉的【逐暗者】静静等待着最后一回的敲打。进行强化的待机时间是三分钟。超过了这个时间的话，包裹着剑身的光芒就会消失，强化会被自动判定为失败。

“…………我…………”

从口中零落而出的，是与平日里精神的锻造师莉兹贝特不相称的颤音。

“……我，已经打不动了……。因为……因为，如果把试行回数用完了的话，这把剑的使命……也就到此……”

为止了。

本来——真的为桐人着想的话，不如说那一天早点来到才好。更换成新的剑的话，强化又会从+1开始，收集素材也会变得轻松得多。脑子里虽然理解这一点，我的手却动弹不得，只是把锤子抱在胸前，不住地轻轻颤抖。

然后，传来了桐人离开墙壁的气息。咯哧，咯哧，安静的脚步声在旁边停了下来，轻轻展开黑色大衣的衣摆，桐人在我边上跪坐了下来。

“……那个，莉兹。我……有预感。”

作为委托人，明明是可以“快给我敲啊！”地发火的场面，桐人的声音却很安稳。和邂逅那一天的夜里，在飞龙的巢底向我诉说着各种各样的事情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预感？”

在畏畏缩缩地扭过视线的我的眼前，黑色的瞳仁仿佛害羞般地轻轻眨了一下。

“嗯。最前线还只是七十层，在那上面还留着三十层……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呢？我有着在跟这浮游城的最终BOSS交战时，手中握着的是这逐暗者的预感，不，是确信。”

“……为什么，你会明白这样的事……？”

“因为啊，决定这把剑的剑铭的是Cardinal System吧？Dark Repulser，驱逐黑暗之人……这种名字，不是‘最终装备’的话不行吧？”

——对着这样说着，恶作剧般的嘻嘻笑开的脸，我一时间只能无言的注视着。

平常的话，这是应该深深地、长长——地叹口气，或者“说什么漂亮话啊”地吐槽的场面。但是，只有在现在，我的嘴唇上渗开了诚实的笑意。我用细小的，但已不再颤抖的声音答道：

“……也许是这样呢。不……一定，会是这样呢……”

“就是这样啊。……所以说，把最后的一下，‘咔锵’地解决掉吧。”

“嗯。我也有预感，这次，也一定会成功。”

把刚才抱在怀里的铁锤，又一次缓缓地扬起。

深深吸了一口气，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对着剑耳语道。

——让你感到不安对不起呢。你，和你的主人，一直在斥退我周身的黑暗呢。我也相信着哦……总有一天，你的光辉会照耀着被囚禁在这浮游城中的所有人。

温柔，而又有力地，我挥下了铁锤。

十下。

包裹着黑革手套的右手牢牢握住了我递出去的【逐暗者+40】的柄。

咻咻地，剑刃以仿佛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的速度反射着闪光，在空中散布着七彩的光芒。最后，发出轻巧的声音，把剑身收进鞘里，持有人好像很满足地笑了。

“嗯，这下子70层BOSS也不在话下了！”

“说着那样的话，可不要又像69层那样不小心在BOSS眼前摔倒了哦。新闻的整整一版都记载着那篇报道，连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是，是……对不起……”

环抱着双手的锻造师莉兹贝特面前，灰溜溜地挠着头发的剑士桐人。完全恢复到了平常的两人。有种松了口气，又有些寂寞的感觉。

压下这样的感情，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嗯嗯——……哈——，嘛不管怎样能够成功真是太好了。就算把成功率堆到了最高，该失败也还是会失败呢。这么杀神经的强化，暂时我可不想再来了呢。”

这是我随口说出的台词，但是桐人听到后，不知为何现出了一幅尴尬的表情。

“…………怎么了？”

“不，不是，那个……实际上，该怎么说呢，今天是时机刚好撞在一起……”

“…………什么时机？”

于是，剑士打开物品栏，把【逐暗者】收了进去。接着麻利地操作着窗口，然后实体对象化出来的，是被黑色皮革的剑鞘所包裹着的，又一把释放出强烈存在感的长剑。

“……这家伙的+40，也能麻烦您帮忙么——这样……”

我对着与这话语一同被递出来的，桐人的另一把爱剑【阐释者】，几秒间默然地望着。

然后。“哈————————”地深深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完）

短篇 SILICA EDITION 冬日暖阳

图源：玖月神威(LKID:玖月神威)

翻译：rkl(LKID:reekilynn)

新艾因葛朗特第22层

2025年12月31日

使用AmuSphere进行潜行的时候，人们似乎会有各自不同的感觉——既有垂直下落的，也有伴随着漂浮感的。

绫野珪子属于后者。当她以自己喜欢的姿势躺在床上，发出『LinkStart』的声音命令后，就感觉到从肉体中被分离出来的意识被垂直上浮的感觉包围，想象着自己向从纯白的空间中降下的虹色光柱不断上升的样子。

【rkl：原文这里只有名字，但为了方便起见还是用了全名。】

以前在网上看到『潜行玩家们不过是觉得现实世界太过残酷才会逃避到假想世界里』这样似乎很有道理的一件事，也曾在脑海里涌出『这真是不负责任的话』的愤慨情绪。至少珪子认为自己从来没感觉到现实有多残酷。毕竟，她可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就被关在假想世界里长达两年时间，直到一年多前才好不容易被解放出来。

相比那个HP剩余量和现实中的生命直接相关的无情而残酷的世界，现实世界实在是太过平稳了。珪子从今年四月进入为未成年的SAO生还者【Surviver】新设立的学校后，也交到了很多朋友。回到家的时候，也有虽然性格有点乖张但为人却非常沉稳的父亲、擅长料理并十分喜欢唱歌的母亲，以及家里养的，名为毕娜的曼基康猫【Munchkin】出来迎接。既能继续阅读自己喜欢的漫画（但这可是两年的量！），也吃得到真正的奶酪蛋糕。所以对珪子来讲，根本不存在觉得现实世界残酷的理由。

明明……不存在的。

身体任由短暂的漂浮感支配，珪子想起了几十分钟前和父母间的对话。更正确的来说，是从SAO归还以来，自己与父母间的第一次争吵。

今天是2025年12月31日，也就是除夕。原本绫野家的三人——也就是珪子和父母，预定在今天带上小猫一起回到位于山梨县的父亲的老家。这是一个多月前就确定了的事，而珪子最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老老实实地点头同意了。

然而，到了出发之前，珪子却在车库里说自己不论怎么样都不想去。

虽然一开始绫野夫妻还很温柔地试图以祖父和祖母以及表兄弟们和珪子见面一定会很高兴的理由想要说服女儿，但过了几十分钟珪子仍然固执己见，话也变得越来越不中听，最后父亲留下「那就随你便好了」的话后开车离开了。一个人留在家的珪子锁上玄关的门后就回到二楼的卧室，倒在床上后戴上了AmuSphere。

因此，这次的潜行大概就是逃避吧。就算这么说也无所谓。至少相比在现实世界里哭泣，在假想世界里哭泣没有回让眼睛肿起来的烦恼。

变为猫妖精【CaitSith】的西莉卡形象的珪子出现在位于环绕Alfheim飞行的新艾因葛朗特第22层的，建造在大湖边上的小木屋门前的走廊。妖精之国现在正是午后刚过的时间，柔和的日光照在庭院里的草坪上。

虽然这个小木屋并非西莉卡所有的玩家住宅，但因为名字登录在副所有者【SubOwner】列表上，所以她可以在这个建筑内的任意位置自由登录或注销。但就算这么说也得考虑这个木屋原本的两名主人的感受，因此西莉卡尽量避免直接出现在木屋里面。

西莉卡登录后不久，水蓝色的光在离她很近的地方出现并凝集，最后变成一只小龙的样子。

虽然很小但这也只是相对大型的龙族Mob比较才这么说的，龙的双翼伸展开后大约有一米长。然而，覆盖全身的水蓝色绒毛和红宝石色的双眼，让这只小龙在外貌上和凶猛扯不上一点关系。

「毕娜，过来吧。」

西莉卡伸出手，名字和她养的猫一样的小龙就发出咕噜噜的鸣叫声飞到她的双臂之间。西莉卡紧紧抱住小龙柔软的身体，而毕娜则伸出小小的舌头舔着她的右脸颊。身为使魔，亦即《被驯化的怪物》【TamedMonster】的毕娜其AI程序并未被设计的非常高端，但偶尔也会有只能将其看作是读取了西莉卡的感情才会做出的反应。如今也是这样，毕娜舔着西莉卡的脸颊，重复地从喉咙中发出像是很担心她一般的「咕噜……噜噜……」的声音。

「……谢谢你，我已经没事了。只要见到毕娜就会精神起来的。」

西莉卡轻声说着，将头靠在和大小相比相当轻的小龙身上。小龙生有羽毛的翅膀划过CaitSith特有的猫耳，长长的尾巴如同围巾般绕过西莉卡的脖子。

感受着假想世界内MovingObject不可想象的温暖，西莉卡觉得自己因和父母争吵而像是生了倒刺一般的心情稍微有所缓解，向小木屋的房门走去。

一碰到门把手，就响起了咔的一声打开门锁的悦耳声音。西莉卡轻轻拉开门，往里面说了一声「日安」。和预想中的一样，没有传来回应。虽然可以打开主菜单里的好友列表查看朋友们的登录情况，但根本不用这么做就知道这个家里没有人吧。不管怎么说这也是除夕。

就算这样西莉卡也还是说了一声「打扰了」，走入了小木屋。她关上房门，走向走廊左侧的起居室。

当她的脚踏入现实世界的——至少在东京23区内的平均水平住宅内根本不可能存在的宽敞的起居室时，头上的毕娜轻轻飞了起来。使魔在没有接受命令的情况下就离开主人的理由，通常是探测到怪物接近，或是因饵食不合口味而亲密度降低陷入反抗状态等为数不多的情况，但在这个家，这个房间里则是第三个理由。

西莉卡意识到自己的假想心脏砰砰跳动起来，追在毕娜的后面。她绕过直接用来建造房屋的巨大圆木，从南侧的窗边看去。

在柠檬黄色的阳光下缓缓地无声晃动着的巨大摇椅上，一个黑发黑衣的影妖精【Spriggan】闭着眼睛躺在上面。他的睡脸和战斗时的样子大相径庭，有着少年一般的纯真。

从西莉卡的头顶飞起来的毕娜在Spriggan的上空绕了一圈后，降落在少年的肚子上。毕娜收起双翼，蜷起头和尾巴，不一会就睡着了。不，使魔只有『像是睡着了』的状态，但隐约可闻的啾噜噜的睡眠时的呼吸声却并非错觉。

「……毕娜真是的。」

西莉卡轻声说着，就这样站在那里注视着一人和一匹的睡相。跳动又加快了一些的心脏慢慢减速，接着平稳和安宁在西莉卡的体内扩散开来。不久，她便被在这温暖之中略带痛楚的香料的感觉浸染了。

差不多半分钟后，她这才向周围看去。既然身为这个家的主人的他登录的话，大概身为另一位主人的水妖精族【Undine】的回复师和身为他的妹妹的风妖精族【Sylph】的魔法剑士也在一起，但这里却并没有其他玩家的气息。CaitSith在九大种族内拥有最强的感觉能力，因此家里如果有什么人在的话一定能判断出来。虽然如果通过咒文或技能可以隐身【Hiding】，但在屋内却并没有藏起来的理由。

——即使做出这样的判断，西莉卡还是迷茫了几秒钟后才将餐桌配的椅子中的一个移动到摇椅的旁边并排放好，然后坐在了椅子上。

她将身体倾向左侧，从很近的距离注视着沉睡着的Spriggan的侧脸。

只过了几秒，连西莉卡都感觉眼皮越来越重了。从在这个房间里熟睡的他身上散发出让周围的玩家们都想打瞌睡的某种魔力——这已经是朋友间的共识了。但是，自己绝不能输给这种魔法。西莉卡将《睡眠时自动断线功能》的延时设置为十五分钟，如果睡着后超过了这段时间就会注销。再次重复连接过程相当麻烦，而且她也不想浪费这段比什么都要宝贵的时间。和睡着的他两个人独处——如今已经不存在了，从在另一个浮游城相遇的那天晚上以来就再也没有过。

仔细想想，失去了使魔毕娜，连自己的生命都如同风中残烛的西莉卡被黑衣剑士桐人救下，已经是近两年前的过去了。

他不仅保护了西莉卡，还让一度死亡的毕娜复活了。一起前去寻找能让使魔复活的道具的那一天的冒险，至今仍鲜明地存在于西莉卡的记忆中。虽然生有触手的巨大花朵怪物和归途中袭击二人的橙色玩家们相当可怕，但这都是最宝贵的记忆。

——不，不仅是那一天。

两手紧紧握在胸前，坐在椅子上的西莉卡想着。

从与毕娜最初的相遇开始，一起冒险游玩的每一天都在记忆中闪烁着特别的光芒。这色彩是如此鲜艳，以至于在现实世界中的生活相形失色。当然，之后登录ALO的话再一次见到毕娜，这是何等的幸运——实际上，毕娜原本在SAO被攻略的时候就应该已经消失了——虽然西莉卡很清楚这一点，但她有时却会觉得，这一边要是现实就好了。

西莉卡觉得自己绝对不会向任何人说出这个想法。她觉得这是对在自己被囚禁于死亡游戏的两年间极度担心自己，在生还后极为喜悦的父母的背叛。然而，就算这样——

不知何时流过睫毛的泪水，落在椅子的扶手上，发出轻轻的声音。

也许是对这甚至不能称为声音的声音有了反应，黑发的Spriggan——桐人慢慢睁开了眼睛。西莉卡慌忙转过身去，眨了眨眼睛让还留在脸上的眼泪效果消失。她就这样紧张地正面坐着，几秒钟后，听到了声音：

「……哦，西莉卡吗？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

西莉卡战战兢兢地将脸转向左边，和睡眼惺忪的桐人对视。

「桐人桑，中，中午好。那个，大约，是十……不，五分钟前吧。」

【rkl：这称呼真别扭，台版的称呼总觉得不对，之前EX01时候用的“先生”似乎也不好……】

「呜哇，我明明该起来的。」

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的时候，桐人似乎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毕娜。他轻轻让身体恢复原来的姿势，带着柔和的笑容轻轻用指尖抚摸着毕娜的脖子。仍然睡着的小龙慢慢转过身体，露出了颜色略淡的腹部，摇着尾巴，似乎想要让桐人继续抚摸。

西莉卡再次和桐人对视，然后小声笑了出来。

在停下笑声后，她很自然地说道：

「……我刚才和家人吵架了。」

桐人虽然稍微抬起了眉毛，但还是带着温和的表情问道：

「在除夕？还是说因为除夕才会吵架？」

「是因为……除夕。原本今天开始要去山梨的爷爷那里，但快出发的时候，我说自己不想去……啊，当，当然，虽然想着除夕的ALO的人气狩猎场大概会空出来，不过绝对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才不想去的。」

「哈哈，要是这个理由的话你可要失望了啊。这么想的玩家可有不少，所以狩猎场根本就没有空出来。」

「……已经确认过了吗？这么说，难道桐人桑是这个想法吗……？」

西莉卡稍微抬起视线，桐人慌忙摇了摇头说道：

「不，不是这样。确认之前获得的《断钢神剑（Excalibur）》的锋利度也好，想要去找尤金炫耀也好，这种想法我可没有。」

【rkl：桐人你个死傲娇。】

「不必说那么多吧。」

「啊，也对。不，还是说西莉卡回老家的事情吧。」

桐人轻咳了一下，变回认真的表情盯着西莉卡。

他在从旧SAO时代就在一起的同伴中是唯一有和过去不一样的外貌的。然而在他漆黑的眼睛中那如同要吸收一切般的深邃却和以往并无差异。西莉卡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只是与桐人互相对视。最后桐人如同轻声细语一般说道：

「……是不想见什么人……对吧？」

「没错。」

简直就像是被桐人看透了内心向父母隐藏着的想法一般，但西莉卡还是毫不惊讶地点了点头。

「不是一个人……而是几个人。我不想和那些表兄弟们见面……之前盂兰盆节回去的时候，和他们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面了……晚上只有小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家都向我问事情……」

「问的是SAO的事情……吗？」

「嗯……我知道表兄弟们也并没有什么不好的想法。如果立场翻过来的话，说不准我也会问这问那吧。可是……我果然还是不想这样。一点都不想和他们说关于那个世界的事情。」

「是因为……那是很残酷的记忆吗？还是说……」

西莉卡看着在这里停下话头的桐人的脸，感觉到了些许惊讶，回答道：

「……桐人桑既有相当迟钝的时候也有相当敏锐的时候呢。」

「这，这样吗？」

「是这样没错……就像你知道的一样，不想和他们说，是因为这对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回忆。但是，这样的想法，我却不想让父母知道……所以我只是和表兄弟他们说那个世界有多么可怕，能够离开那个世界的时候有多么高兴而已。可是，虽然说了这样的话，却感觉自己伤害了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所以那时候我就决定不再提起SAO的事情了。可是，这次如果去爷爷家的话，肯定又会见到表兄弟他们……我……」

再之后的话就说不出来了，所以西莉卡只能颤抖着嘴唇。桐人没有说话，而是伸出右手放到西莉卡的头上，像是之前毕娜做过的一般轻轻用指尖抚摸着她的猫耳根部。

CaitSith一族特有的三角耳和长尾，有着未知机制的感觉功能。尤其是尾巴如果被紧紧握住的话会有如同有电流般的刺激沿着后背流过的『奇怪的感觉』，不过耳朵的话只要被温柔地抚摸，并不会有什么不快。

【rkl：发现野生的变态一只。】

如同委身于现实世界中体会不到的不可思议的感情中一般，之前紧张的气息一点点慢慢消散了。桐人对放松肩膀半闭着眼睛的西莉卡，问出了她意想不到的问题：

「SAO刚开始的时候，西莉卡还只有十二岁吧？」

「……嗯，没错。那时候还是小学六年级的第二学期。」

「这样吗。NerveGear是自己的吗？还是说，是你父亲的……？」

「是我的。不过虽然这么说，但并不是自己或家人买的，而是中了杂志的悬赏得到的。SAO的软件也是。中了那么贵的奖品，大概是最初也是最后的一次了吧。」

「诶！真是惊人的概率啊……说不准比当选成为封测者的我都要幸运了呢。啊，不对，我也不知道说幸运好不好……」

【rkl：考虑到驯化怪物居然也是一次成功，这幸运度得有EX了吧。】

听到桐人的话尾开始咕哝起来，西莉卡不由得呵呵笑了出来：

「要说不幸的话，大概是应征的时候虚报了一岁然后就中奖了吧……我在被关进SAO后也想过很多。明明如果没有中NerveGear就好了，或是启动了别的软件这样……」

【rkl：在Web版内，SAO限制15岁以上的玩家使用，而NerveGear则限制使用年龄为13岁以上。】

「这样吗……——不过，要是这样的话，也亏你走出了《初始之街》呢。似乎和你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子全都没有离开那个城镇而是共同生活呢。」

「不，反过来，大概正是这样……我才会离开那里吧。毕竟，窝在《初始之街》的房间里诅咒命运的话，中了悬赏的NerveGear才是人生中最大的不幸吧……我决定绝对要找到什么东西让自己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太好了』，这才会离开那个城镇的。虽然比桐人桑和亚丝娜桑晚了一段时间。」

听到这番话的桐人，轻轻抚摸着西莉卡的猫耳，视线却回到了自己身上。黑色的衬衫上，和过去并无区别的水蓝色小龙正仰着身体熟睡。他轻声说道：

「……能找到真是太好了。」

西莉卡微笑着点点头。

「嗯。能和毕娜相遇……也不光只有这一点。能和桐人桑、亚丝娜桑还有莉兹桑相遇并成为朋友实在太好了。所以对我来说……那个世界的回忆，是不可取代的。」

虽然绕了一圈又返回了原点，但西莉卡已经冷静下来了。她沉浸于假想器官被抚摸的感觉中，思考着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开口说道：

「所以，我并不会有不想回到现实中的想法。桐人桑你们努力的将SAO攻略，现在可以这样过着平安的日子，让我觉得非常高兴。但是……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现实世界中的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向我问起SAO里的事情的表兄弟们……还有一直都很担心地看着我的爸爸和妈妈……连小猫毕娜，都和过去相比，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说到这里，西莉卡这才注意到至今为止都未曾差距的最大的违和感的所在之处。那就是自己。现实世界中，现在已经十五岁的绫野珪子。相比沿用了SAO时代形象的西莉卡，身高变高了，体型也改变了的真正的自己。

原来是这样，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头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如今的自己一定在心底害怕着各种各样的变化吧。害怕着以猛烈的速度流逝的现实时间，害怕着在那前方的东西。

「……我……好害怕。改变了的事情，已经不在了的东西……总觉得这样下去，见不到桐人桑，大家，还有毕娜的那一天会不会到来……那样的话，还不如再一次在这里……」

想要永远地被封闭在这里。想要让时间停下来。

然而这却是决不能说出口的愿望。面前的黑发剑士，赌上性命将游戏攻略，解放了包括西莉卡在内的六千多名玩家。在这样的他的面前，根本没法说出自己想要再一次成为假想世界的囚徒这样的话。

西莉卡低下头，紧紧咬住了嘴唇。

突然，抚摸西莉卡耳朵的手指停下了动作。然而桐人并没有将手收回，而是用手掌轻轻包住了她的右耳。在西莉卡因脑中麻痹一般的感觉而全身失去了力气的时候，听到了桐人的声音：

「……我觉得今天能在这里和现在的西莉卡相遇非常高兴。之后，再之后，也一定会这么想的。所以……谢谢你，西莉卡。谢谢你活到了两年前在《迷路森林》和我相遇的那一刻。」

西莉卡因听到了意料外的话语而抬起头，看到了位于近处的桐人微笑着的脸。

过了一会，她才意识到这句感谢的意义。

虽然至今都从未想象过，但对如今的桐人来讲，肯定也有着他自己的迷惘和痛苦吧。也许，在痛苦的时候，他大概也会想起来吧。在夜晚的森林深处遇到的，自己救下的那个年幼的女孩子的事情。那个孩子，如今也还活在世上，在现实世界过着平稳的生活的事情。

那每一秒每一秒累积起来的时光——

西莉卡伸出双手，取下仍然包着三角耳朵的桐人的手，将它拿到自己面前。

Spriggan特有的浅黑色皮肤，和SAO时代的桐人的皮肤并不一样。然而，那份温暖却是一样的。和那一天的冒险结束后，放在流着眼泪的西莉卡肩上的那只手一样。

就算在假想世界里，也有无数的东西正在改变。仔细想想，西莉卡为了寻求变化而离开初始之街，正是因为如此才会见到毕娜，才会和桐人相遇。然而，在这之中，也一定有着未曾改变的东西。那最为重要的东西，将会永远留下来。

也许连现实世界也是一样的。表兄弟和父母对待西莉卡的态度也和以往不一样了。就算如此，感情……大家想念着西莉卡的感情，也从未改变。而且，在每时每刻重叠着的绫野珪子心中，也一定有着从未改变过的自己。

西莉卡就这样双手握着桐人的右手，深深呼吸了一下。接着她抬起视线，向露出稍微有点害羞的表情的桐人问道：

「桐人桑今天有空吗？」

「应，应该有……在这里睡了午觉，虽然老爸深夜就从美国回来，不过在那之前应该都有空……」

「那就请和我在这个除夕约会吧。」

虽然是平常的自己就算倒立也不会说出来的话，但西莉卡也许是被『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的想法推动着，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样的话。听到这句话的桐人一瞬间视线飘忽了一下，随后露出笑脸点了点头：

「那就有劳你了。那要去第25层的主街区吗？还是说到下面去？现在应该还能飞到Undine领地……」

「不，在池袋，一小时之后！」

「嗯，那就池……诶，诶诶！？在现实中吗！？」

「现在可没法取消了哦。」

将紧紧握着的桐人的手松开，西莉卡呵呵笑着说道：

「我之后要坐电车去山梨。爸爸他们肯定在担心我吧。」

听到这句话的桐人眨了眨眼睛，带着笑容点头说道：

「这样啊。那我就送你到新宿站吧。」

「啊，我可没想过只这样就算了啊！坐山手线的话不是只有四站路吗！」

「埼京线的话只要一站路哦。」

「好过分啊！才不要那样的约会！」

也许是争吵太过激烈了吧，桐人身上的毕娜一下子抬起身体，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从小龙嘴里噗的一声吐出的一个虹色泡泡，穿过南边的窗户，在日光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向无限高的远处飞去。

短篇 PINA EDITION 第十四次的秋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HKryusei

小说翻译：SDNagi（LKID：sd_nagi）

四格翻译：rkl（LKID：reekilynn）　　　

小说校对：3000TK（LKID：jysb01）

顾问：roxas（LKID：rockroxas）、乱光崩华（LKID：未来の扉）

修图：DQ（LKID：dqdqe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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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恩葛朗特第三十五层 二〇二四年十月四日

九里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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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桐人桑，恭喜你突破第七十三层！”

看着大声道出这话，并向自己举杯的西莉卡，稍显羞涩的黑发剑士也举起了酒杯。

叮，发出清脆的音符，坐在桌上的水色小龙碧娜发出了“KYURU”的嘹亮叫声。大概是对两只酒杯碰撞产生的音效做出的回应吧，碧娜也像是很高兴似地。

略微喝了一口浅粉色的酒，桐人再次微微举起杯子。

“谢谢你，西莉卡。嘛啊……但我这次没什么出场机会。”

“……是这样吗？”

“嗯。BOSS属于‘大又硬’系的。那种类型的BOSS一般需要大量玩家的连携攻击，因而只能交给KoB还有DDA这些大型公会去对付，而我则是一直在处理周围的杂兵。”

说完，就像对此事并不在意似的桐人露出了微笑，而西莉卡则是撅起了嘴。

“总觉得你没释怀啊，关于这事。Boss与Minion只要所有团队一同Rotation不就行了。”

“唉，那样一来战况也会变得很复杂啊……我不爽只是因为完全没机会抢到LA而已。”

桐人轻轻一笑，在眨了两三次眼后，目不转睛地看着西莉卡。这让西莉卡赶忙用酒杯遮住嘴角，眼瞳上挑望向桐人。

“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啊……不知不觉间西莉卡也能很好的使用‘Minion’‘Rotation’这类用语了啊……”

“这，这种程度很普通的哟！你以为我在这里待了多少年了啊！”

回应完，为掩盖火热的脸庞，西莉卡把杯中的酒一口饮尽。在这个世界不论喝下多少酒，真身也不会摄取到一丝酒精，不过要一口气喝完这种酸大过于甜，极其贴近红酒味道的液体，脑袋还是产生一种恍惚感。

今天是二〇二四年十月四日。自死亡游戏《Sword Art Online》开服之日算起，已经过去一年又十一个月了。因此西莉卡所说的“多少年了”这类的台词多少有些夸张，但从感觉来说，真的就像经历了许多年一样。处于钢铁浮游城中的西莉卡，早已习惯了每日的冒险生活——这样那样的MMORPG用语也能熟悉运用了——虽说如此，但等级方面却仍不及桐人等攻略组成员。

就是这样的西莉卡，以庆祝七十三层攻略完毕为理由，与平日里几乎见不着面的桐人相约在第三十五层主街区Mieshe的一家名为《风见鸡亭》旅馆一层NPC餐厅见面。

至今为止已多次用过这样的方法了，不过今天西莉卡内心却埋藏了一份与以往不同的情感。当然告白什么的打算完全没有，甚至于今天对她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也没告诉对方。只要傍晚这数小时能够和那人待在一起，她就心满意足了。

西莉卡把喝干的酒杯放在桌上，桐人便拿起了酒瓶，将空杯重新斟满粉红色的液体。这并无特别含义的动作，却让西莉卡虚拟的心脏顿时跳得飞快。平常心，平常心她一边安抚着自己，一边再启了之前的对话。

“……既然七十三层的Boss是‘大又硬’类型的，那么七十四层的Boss肯定是‘小而软’的哟。下一层一定会有很大的发挥空间的。”

“嗯，那种类型的Boss攻击一般都很痛的……正因那样，我很不想跟那种家伙交战啊。”

听到西莉卡的话，桐人轻轻苦笑了一下，并用叉子戳起一块果仁饼。松脆的烤饼涂上起司奶油冻并加以大量坚果的糕点，如果换作现实世界的话，完全无法像这样优雅的品尝，在这个世界却能切割成足以让刀叉轻松戳起的尺寸。脆饼不会散开，坚果也不会滚得到处都是。当桐人就将这刚好一口的果仁饼送到嘴旁时——

至今为止一直老老实实地坐在桌角的碧娜，朝桐人的方向伸长脖子发出“Kyuru？”的叫声。就像在说也让我品尝一下似的……除此之外想不出其他意图。

“我，我说碧娜，很不礼貌哟！”

西莉卡慌忙把手伸向自己的爱犬——不对，是爱龙。不过碧娜却灵活地躲开了西莉卡的手，同时眼睛睁地溜圆直勾勾地看着桐人。

SAO中的Pet——正式名是垫Tamed·Monster——原则上只吃饲主给予的食物。就算在怪区看到果实或者虫子也不会过去，也不会告诉饲主自己肚子饿了的这件事，要是饲主长时间忘记喂食隐藏参数亲密度就会下降，会突然产生驯养效果解除并逃离的结果，最坏的情况可能还会袭击饲主。

西莉卡的腰包里常备有碧娜喜爱的坚果，右耳上还挂着带有计时器效果的耳坠，因此是不会忘记喂食的。在进入这间餐馆前就喂过了，这才过了一个半小时肚子应该不会饿才是啊……那个，既然提到了这点，碧娜好像从来没有向其他正在用餐的玩家索求过食物似的。即便那是盛有大量碧娜所喜爱的坚果的馅饼。

脑中想着这些的西莉卡做出了抱走碧娜的决定。

“不是说不行了么……”

但是，就在西莉卡伸出手的前一刻，桐人抬起左手挡住了她。黑发剑士微微一笑，右手把叉子送到碧娜面前。啊，西莉卡刚准备道出这话，小龙便咬了一口果实饼，很开心似的咀嚼起来。

“啊……碧娜真是的……”

低下头，西莉卡代替宠物进行了谢罪。

“很对不起，桐人桑，总让你看到这些不礼貌的行为！”

“不用道歉，在现实世界里，要是给谁家的宠物擅自喂食糕点的话反而会被呵斥的哟。”

“啊哈，这倒也是啊……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啊。真是的，不是说上桌很不礼貌么！”

斩钉截铁的道出这话，在碧娜还没提出其他要求前将其放回地上，想到这里西莉卡朝碧娜伸出手去。

不过，也不知怎么的。水色的小龙，又躲过了主人的手并从桌上飞了起来，在小小的盘旋了一圈后落到了并不是西莉卡，而是桐人的头上。

“呜，呜啊，抱，抱抱抱抱歉……”

赶忙站起身来的西莉卡伸出双臂，却因桌子太宽了无法够着。就在她做出这些动作时，碧娜收起了翅膀，把头藏于腋下，做出了睡觉的姿势。就在惊讶于看到这一切的西莉卡面前，不一会儿就发出了“Kyururu……supi！”的平和鼾声。

“~~~~~~~！！”

看到宠物碧娜的这极为不雅的举动，话不成声的西莉卡连忙离开椅子，打算绕到过去，但又遭到了桐人的制止。

“没关系，就让它睡吧。”

“不，不过啊，这再怎么说也……”

“我没事的，一点也不重的，而且脖子还很暖和。”

“………………真的很对不起……”

听到这话，想把碧娜强行从桐人头顶拿下的西莉卡先是迟疑了一下，最后只得无可奈何的坐了回去。瞥了眼店内，应该说是很幸运吧，店内并没其他客人。作为晚餐来说多少有点早了，在半年前还深受中级玩家们喜爱的三十五层“迷途森林”也因效率更高的狩猎场所被探出而门可罗雀了。

视线回到正面，头顶着碧娜的桐人正平然的品尝着坚果饼。受到这一景象的刺激，西莉卡也轻轻戳起了眼前的起司蛋糕。在感受到弹性的手感后，将淡黄色的糕点很有礼貌地送到口中。甘甜，浓郁，爽口的味道立即充满整个口腔。

这家《风见鸡亭》烘焙出的起司蛋糕是她最为中意的，在迷途森林狩猎那时几乎每天都要吃。不过，现在却将其当做了特殊纪念日时才会品尝的东西。因为——

“……真是怀念啊！”

坐在对面的桐人，轻声念叨。

他一直望着窗外那茜色的天空。

“那时好像是喝的我所带来的酒吧。……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了啊……”

“是啊，真的很怀念啊……桐人桑的酒，除了很好喝外，还能提升敏捷度（AGI）。”

西莉卡说出的这番话，让桐人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露出了开心笑容。

“那个酒的掉出率已被调整了，基本上是无法得到了。现在想喝的话，一杯起码要一百万元（柯尔）才行。”

“诶………………”

下意识用左手捂住嘴巴。如果有一百万，在《Mieshe》都能买一套很宽敞的房子了。顿时，她产生了有十万元货币在肚内发出刷拉刷拉声响的景象，但很快这一想法就被抹除了。

“……对于我来说，那天发生的事就算用艾恩葛朗特内所有的金钱都无法换来的重要回忆。一百万什么的才不会在意呢……”

“哈哈，这样啊……嗯，是啊……对我来说也是……”

说到这里，剑士停了下来再度望向窗外。就算头动了很多次，碧娜也没有醒来的迹象。就像夜里睡在西莉卡身旁似的安心，Kyururu……Kyururu……的鼾声不断传出。

“说不定…………”

西莉卡低语道，桐人只是略微动了下视线。在与漆黑的眼瞳交汇后，西莉卡继续往下说去。

“说不定，碧娜记住了那件事啊。让自己复活的正是桐人桑啊……”

“诶……………”

“一定是这样的。因为（它）很喜欢桐人桑了※！”

【※这里原文并未写谁最喜欢桐人了，译者只是根据上下文分析的，但为了保持原意，所以打了括号。】

西莉卡很自然的说出了这番话，但就在三秒后她仿佛才察觉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赶忙伸出双手。一边摆动着，一边大声说道。

“啊，不，不是，是说的碧娜，碧娜哟！没有其他意思！”

“………………啊，嗯。”

看着表情惊讶的桐人，方才反应自己做了一件画蛇添足的事。于是乎再次摆动双手，发出蕴含有悲鸣的声音——

“啊，刚，刚才说的不算数！不算数！”

——那个，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啊？把喜欢桐人的是碧娜这话收回，自然而然的主语就变成了碧娜之外的角色，可在场的人只有西莉卡以及NPC服务员，如果是女服务员倒还能够解释些什么……

天大的狼狈，加倍的羞耻，外加让这一《特殊日子》浪费掉了的这番话的情感化作眼泪从双眼中流了下来——

就在此时，桐人却突然抬起了右手，轻轻向下一挥。随着银铃般的音效，菜单窗口弹出。这一意料之外的举动，让西莉卡停止了思考，只见眼前的桐人用纤细的指尖操作着窗口，不一会儿一样东西便实体化了。

消去窗口，伴随着清脆音效，一个小小的白盒子落到桐人的手掌上。盒子被水色缎带以十字结的方式捆扎好，无法看到里面。

右手托着盒子的桐人，微微一笑，说：

“虽然有些晚了，不过这就是之前那谜题的答案。”

“…………啊…………谜题……我出过什么题目吗……”

呆然地询问道，只见剑士摆出一副很意外的表情，答道。

“出过啊。之前聚会那时，我问了西莉卡角色名的由来，然后你就……”

“诶……啊……”

双手捂嘴，眼睛睁到最大。

上个月，以庆祝七十层突破的名义约桐人一同吃饭的时候，的确说过这样的话。

西莉卡这个名字是根据现实世界本名而起的，虽然该由来她也并不想隐瞒，但总觉得难以启齿，于是乎就变成了猜谜。谜面是“本名介于Arumi与Rin之间”。

听完，当时的桐人一副“这是什么啊”的表情，没想到的是一个月后居然得出了答案。不过为何不用说出来反倒是拿出一个盒子呢。难道说答案写在盒内的纸条上了吗。

头顶着依旧沉睡着的碧娜，桐人灵巧地让盒子在指尖上转了起来。

“哎呀，在听到本名介于Arumi与Rin之间这话时，我真是完全不知所云。我还以为Rin是女生的名字呢……那样一来Arumi就应该写作有美酱或者亚瑠魅酱……可介于这两者间的名字，真是好难想啊。”

预料之外的话语，让西莉卡莞尔一笑。

“啊哈哈……现实世界我的确有名为Rin酱的朋友，不过叫做Arumi酱的朋友可是没有的哟！”

“搞不懂啊。或许是你父亲很喜欢Arumi这个名字……不对，应该也不是这个。”

把在指尖旋转的盒子再次放在手掌上，桐人哈啊的叹了口气。

“不论是Rin还是Arumi都不是女生的名字，我意识到这点是在一周之后。Arumi就是Aluminum【铝】，而Rin就是火柴上使用的磷……介于这两者间，也就是元素周期表上的排列。”

“哦哦，正解！”

西莉卡轻轻拍了拍手。之后双手并拢，摆在嘴前。

“……介于两者间，你也该明白了吧。”

“当然。……虽然我想这么说，不过那时我只能想到‘水（H）兵（He）リ（Li）ーベ（Be）僕（B C）の（N O）船（F Ne）※’……在那之后的元素，我是从熟人那里得知的。钠，镁，铝，硅，磷。介于铝和磷间的是硅。用英语来说就是silicon。加上两个氧原子就成了二氧化硅……也就是silica。”

【※类似于‘氢氦锂铍硼碳氮氧氟氖钠镁铝硅磷硫氯氩钾钙’的口诀，但桐人所说的只到了氖元素。】

“哦哦哦，这也对了！”

再次拍手。不过，桐人为何要拿出盒子的理由还是不清楚。

而桐人的热情依旧还停在谜题上，于是西莉卡只得静候桐人接下来的话。

“西莉卡的真名与硅元素有关，我想大概会有‘珪※’这个字吧……嘛啊，再之后就无法推论了。”

【※日文把硅元素，通常写作珪。】

咧嘴一笑，为了不让碧娜落下而轻轻的点了点头。

“顺带一提……昵称为何不是Silicon而是Silica呢，这有什么理由吗？”

“啊，这个啊，只是单纯觉得……silicon不怎么可爱而已……”

诶嘿嘿，西莉卡笑道，同时两手的食指，玩弄起了将头发扎与两侧的红色圆环。

“不过啊，我还是好歹解释一下吧，‘这里’可是带了两个氧……O元素哟。”

“哦哦……原来如此啊，那两个圆环就是O2啊。与硅元素组成SIO2……也就是Silica啊，我明白了。……嗯，这样一来有关西莉卡名字由来的谜题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想问的是，关于西莉卡的双亲用‘珪’这个字给你命名的原因我十分在意。”

“啊……一般来说，如果要起名的话，应该是没有偏旁的‘圭’字或者是加个单人旁的‘佳’才是啊。”

居然能够解开其中的理由，真不愧是桐人桑啊，想着这些的西莉卡说道。不过，就算是桐人——不，正因为是桐人，才不能告诉他为何要用“珪”这个字的原因。因为这和西莉卡今天约他出来的理由紧密相连。

桐人把盒子摆在桌上，再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难不成……我是这么想的……这和西莉卡给我发的信息有关。少有的指定了相约的日期，不是吗？十月四日，之前都只是说明天，或者后天。”

“诶……是，是这样吗？”

“是的。那时，我就在想了……莫非……那个，诶，西莉卡……生日快乐。”

说完桐人将扎有水色缎带的盒子推到西莉卡面前。

在硬直了有五秒后——

“诶~~~~~~~~！？”

西莉卡从椅子上站起身，大声叫道。这惊醒了桐人头上的碧娜，只见它抬起头，四下看了看。大概是确认了周围没有怪物存在吧，在悠闲地打了个呵欠后，离开了桐人的头顶，飞到了西莉卡的左肩上。

仿佛是被小龙的重量压倒似的，西莉卡坐回了椅子上，呆然地说。

“那，那个，为什么………………”

“哦，看你那反应，难道说中了？”

“啊，嗯，是的，说对了……不过，为什么…………”

一直都保密并埋藏于心底的这个“特别”的理由，突然被识破了，这让西莉卡一时间忘记了表达谢意，而问出了这个问题。

就像松了口气似的，嘴角略微上扬的桐人，弄了弄垂下的黑发。

“太好了，如果搞错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西莉卡使用‘珪’作为名字，其中的理由大概就是生日是十月四日，对吧？加起来是十四……也就是硅元素的原子序号。难不成你的父母都是化学家？”

还未从惊讶中恢复过来的西莉卡下意识地进行了回答。

“啊……那个，研究化学的是我祖父。他的儿子……也就是我爸爸是二月六日出生，而原子序号26是铁元素，于是据此起了‘铁彦’这个名字……虽然父亲是学文科的，不过起名字却还是延续了祖父的方法，我生于十月四日，所以要根据原子序号104的元素来起名字。”

“呀，104……那是什么元素……？”

“是Rutherfordium【鑪，符号为Rf】。但，围绕这个元素不管都想不出女生的名字来……于是只好采用下下策，把10与4相加成了14，从硅元素那里入手，起了‘珪子’这个名字…………”

说到这里，方才发现自己将真名道了出去，不过既然生日都已经被对方知道了，名字啥的也算不了什么了。就像是要把脸藏到碧娜的羽毛后似的，西莉卡缩了缩脖子，继续往下说去。

“…………那个，嗯……很抱歉，桐人桑。我隐瞒生日的这件事把你叫出来……”

“没，没什么，该道歉的应该是我啊。”

就在西莉卡打算低下头时，桐人慌忙摆起了手。

“那个，怎么说呢，在如今的艾恩葛朗特内，玩家的真实资料都变得如同禁忌一般……不愿说出生日的西莉卡的心情我很明白……所以，该道歉的应该是我。真名，生日什么的都被我知道了……”

“没，没那回事，我很高兴的！”

这回轮到西莉卡摆动手掌了。在生日这天约桐人出来的是自己，说出真实名字的也是自己。桐人没什么值得道歉的。

向下望去的视线，落在了白色的盒子上。在看了一会儿后，西莉卡猛地抬起头。

“诶……那个……那，这，这个盒子……难道说是，礼、礼物……”

像是被对方气势所压倒似的，桐人的上身向后倾了倾，苦笑着点了点头。

“在这个情况下，如果连礼物都没准备的话就太不厚道了……虽说如此，但还是因为时间不足，没准备什么像样的东西，你可不要抱有太大的期望哟。”

“怎怎怎怎怎么会。无论从桐人桑那里收到什么，我都会很高兴的，可以打开吗？”

当然可以，在看到桐人点了点头后，西莉卡立即将盒子捧在手中。

如果是现实世界，应该很兴奋地解开水色缎带了吧，但很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并无该步骤。只需用手触碰一下盒子表面，在弹出的对话框选择“开封”，盒子便会自动打开并消失掉。

落在西莉卡手掌上的是——

闪着金色光芒的纤细戒指。

诶诶诶诶诶诶————————！？这一景象让西莉卡惊愕得发不出声，完全僵硬住了。

在SAO中饰品分四个种类。耳环、项链、手镯还有就是戒指。桐人可以从中任选一样，不过他却选择了戒指，这也就是说……也就是说——

左手托着这天使之翼意境的美丽戒指，西莉卡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与桐人的目光交合，只见黑发剑士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这个是从最近才出现的‘天使的戒指’的任务报酬道具。固有名为‘Ring·of·AngleWhisper’。虽然没有提升状态参数的能力，不过却带了一个很了不起的Magic效果哟……”

“……Magic，这个吗？”

“是的。这个戒指每个月都会提供给装备者一次，给登陆在自己好友列表内的玩家发送语音消息的机会哟。那个啊，西莉卡不也是差不多每个月要给我发一次信息么？每次都思考该怎么写也太麻烦了，今后就可以将其当做手机来使用了。”

“…………手机，代替？”

再次望向掌心。

——也就是说，这个戒指并没有这样那样的意思……只是一个便捷的联络手段而已…………

“……………………那个…………”

不知道该用何种表情才好，西莉卡深吸了一口气，微笑起来。

“……谢谢你，桐人桑。我很高兴！”

右手拿起戒指，打消了本想戴在左手无名指上的想法——装备在了食指之上。

不管是什么目的，在生日这天从喜欢的人那里收到礼物的这点都是无法改变的。如果还有其他欲求的话就太不知足了。

现在的最前线是第74层。浮游城的攻略终于进行到了四分之三。再花一年大概就能抵达最顶层了，在这之前一定要成为攻略组的一员，西莉卡暗自下了这样一个决心。

——到那时为止，每个月都用这个和他联络吧。

做出此决意后，大概是有些延迟的缘故吧，满腔的喜悦慢慢扩散到了全身。西莉卡再次露出了开心的笑脸，说：

“爸爸说了哟，第十四次的十月四日，可是最特殊的生日哟。这话果然是真的啊！”

随后，大概是察觉到了主人的感情吧，坐在左肩上的碧娜也展开了翅膀。

“Kyururururu！”

发出了喜悦的叫声。

*

但，到最后，

西莉卡也没用《天使的戒指》给桐人语音传过话。

在生日过去一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七日那天，还剩二十五层的Sword Art Online就被Clear了。

曾一度崩塌钢铁浮游城，过了大约半年后又在其他世界的天空中获得了重生。在新生艾恩葛朗特的舞台上，这次可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挑战并取得《天使的戒指》哟————

不过这些都是其他的故事了。

*

完

短篇 虹之桥

网译版 转自 reekilynn1014.blog.163.com

翻译：耀月知夏

图源：KCMasaki

1

被染成紫罗兰色的远方天空中，飘浮着一座闪耀着暗红光辉的城堡。

虽然距离新生艾恩葛朗特实装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但像现在这样在阿尔普海姆的海拔上仰望它时，我仍会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实在是难以相信，那个小小的建筑物，与曾经存在于其他世界的天空中的浮游城大小完全相同。

当然，展开背后的双翼，向着遥远高空中的新生艾恩葛朗特飞去的话，城堡很快就会展露出视野中无法容纳的宏伟雄姿。从外围开口部飞入第一层也可以看到遍布山岳湖泊的广阔原野。从一端走到另外一端应该会花费和旧艾恩葛朗特时期相同的时间吧。

我一边在心中想着这些事，一边继续思考。

在那座城堡中，我被囚禁了两年。踏过没有道路的荒野，与凶恶的怪物们战斗，与许多人相遇、又别离。于七十五层与希兹克利夫的激战，在剑与剑的战斗中终结了死亡游戏。这些事，真的都是现实吗。

以及。

为了寻找仍在沉睡的亚丝娜来到阿尔普海姆，经历了虽然很短但却发生了许许多多的事情的旅途，最后将她从恶意构筑的囚笼中解放。然后现在，与过去的伙伴和新的朋友一起，过着往来于现实世界和假想世界的平稳生活。这些事，也真的都是现实吗。

就在我沉浸在无尽的念想中、无言地眺望着夕阳照耀下的浮游城时。

咕喔喔喔——————！如角笛鸣响的巨大声音从我脚边爆发。灰白色的地表剧烈摇晃起来，我不得不用力站稳假想体的双脚。反射性地抬起双手，右手抓住了亚丝娜、左手抓住了克莱因。

「呜哇，怎、怎么了？」

莉兹贝特大叫起来。

「该、该不是真的要在这种地方把我们扔下去吧！？」

然后是克莱因的嚷嚷。

「要是这样直接飞起来不就好了？」

艾基尔冷静地吐槽道。紧接着。

前方地面上的洞穴咕地一下扩张开，大量的水以间歇泉般的气势从那里面喷发而出。

「啾——！」「哇啊啊——！」

发出这两声悲鸣的是，正好处在洞穴正上方的小龙毕娜、以及骑在毕娜背上的小妖精唯。

尽管猛然喷发的水流高达五米以上，但毕娜还是很快舒展羽翼保持住平衡，在水柱顶点上方轻盈地盘旋着。而仿佛两秒前的悲鸣是骗人一般，唯也发出了快乐的笑声。

我用手遮挡着从天而降的水滴，与亚丝娜视线交汇后，两人同时露出了微笑。

「……什么啊，原来是喷水呢。」

而亚丝娜也点头回应道：

「嗯，因为是鲸鱼嘛。」

没错。正载着我、亚丝娜、莉珐、西莉卡、莉兹贝特、艾基尔和克莱因七个人，加上唯和毕娜组成的这支队伍在大海上遨游的，正是一只有着连邪神级怪物见了也要落荒而逃的高傲身躯的大白鲸。

其他人纷纷嗯嗯嗯地表示赞同。随着喷水结束而从上空落下的的唯向亚丝娜的左肩飞了过去，随后解释道：

「现实世界的鲸鱼先生，其实并不是从喷气孔喷出海水呢。只是在海面附近换气时，将海水一同卷了上来而已！」

「诶——！」

七名人类一齐发出了惊叹。

听到赞叹后，一如既往地展现了渊博知识的唯双手着叉腰露出得意的神情。她这副模样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做出这番思考的我随后再度仰望飘浮在傍晚天空中的钢铁之城。

由于新生艾恩葛朗特目前正在阿尔普海姆的天空中以相当高的速度进行公转，此刻它的身姿也正在逐渐缩小。我凝视着它从下端向上大约五分之一的位置——回忆深处的二十二层的所在之地。

虽然现在仅仅开放到第十层，但总有一天也能像过去一样登上二十层以上吧。当再一次看到建在积雪覆盖的森林深处的小木屋时，我才能对此产生实感吧——曾经的那个艾恩葛朗特，已消散于久远的记忆之中。而我终于回到了游戏仍然只是游戏的世界当中。

白鲸将我们从阿尔普海姆西南海域上的图雷岛一路送到了风妖精领地的海岸边，它温和地目送着我们降落在银白的沙滩上，随后悠然转身，率领着随行的海豚们，向着悬在水平线上的火红落日之中游去。

「鲸鱼先——生，非常感——谢！下次来时请再让我们骑在你的背上哦——！！」

白鲸再度喷出高高的水柱回应唯的呼喊，庞大的身躯缓缓消融在海中，逐渐消失不见了。直到这时坐在亚丝娜肩上的唯才把拼命挥舞着的手慢慢放下。

向着唯略带寂寞的侧脸，我微笑着说道：

「一定还能再见面的。刚才那个任务，总觉得应该还有后续。」

「噢，对啦，说到这个啊桐人！」

大声嚷嚷着试图赶走别离的感伤的，毫无疑问是克莱因。他哧拉哧拉地骚着乱糟糟的胡子，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接着问起来：

「那个任务到底怎么回事啊？人鱼公主其实是个老头，老头其实是个大章鱼，大章鱼其实是个深渊之王之类的，那什么神族怎么了之类的，我也搞不明白啦啊——！」

「一开始那个人鱼公主单纯是你这家伙的希望吧。」

虽然反射性地吐槽了回去，但我也一时无法对克莱因的疑问做出解答。扫视了一下同伴们，无论是过去被称为攻略之鬼的亚丝娜、相当了解北欧神话的莉珐、「头脑派」热血大汉艾基尔，还是莉兹贝特和西莉卡，都抱着手似乎若有所思。

今天——2025年7月25日，星期五。

我们为了满足唯「想看鲸鱼」的愿望，挑战了传闻中会出现巨大水栖型怪物的任务《深海掠夺者》。

看上去只不过是被NPC老爷爷拜托在迷宫中寻找物品，这种超级常见的跑腿任务——但完全没料到的是，实际上那位老爷爷才是幕后黑手，我们在不知情中将封印在海底神殿中的宝物夺走了。到这里也还算常有的剧情，但之后的剧本就不知该说是急展开还是超展开了，老人变成了HP条多达七段的超巨大章鱼型怪物《Kraken the Abyss-Lord》，仅用一条威力无比的触手就轻易地把我们打入濒死状态。但我们连思考「这怎么打得赢」的工夫都没有，有着《Leviathan the Sea-Lord》名号的体型巨大的大叔就从天而降，两人进行了一段难以理解的交流后克拉肯就沉入了深海。我们从神殿中拿出来的珍珠（虽然其实是巨大的卵）则被利维坦收回，随后就响起了宣告任务完成的音乐——就是这么一个怎么思考也搞不明白的任务。

正当我们愕然且失望地以为传闻中的巨大水栖型怪物就是克拉肯时，拥有海之王名号的大叔却召唤出了一只大白鲸，将我们送到了这片海滩上。因而不管怎么说还是达成了让唯看到鲸鱼的初始目标。可喜可贺——尽管如此，但我也能理解克莱因要大喊「完全搞不明白！」的心情。

略微思考了一会，我再次扫视了一下同伴们，开口道：

「有谁还完整地记得章鱼和那个大叔的对话吗？」

这如果是从前的MMORPG，只要简单地用鼠标翻一翻对话框就能查阅任务剧情的对话，但VRMMO可没有那种方便的功能。因此虽然也有把可能含有重要情报的事件对话用录音水晶录下来的做法，但这次的任务根本不可能有那种余裕。

听到我的提问，六人先是同时歪了歪头，紧接着又全都左右摇晃起来。

「唉——真不愧是连魔法使都没的菜刀队——」

刚吐出夹着叹息的评论，莉兹就以棒球手投球般的气势扬起右手狠狠指着我的鼻子叫道：

「你也是！根本没资格这么说吧！」

「……是的，非常抱歉。」

就在这时，从亚丝娜肩上飞起的唯，以降落在海底的利维坦的那种姿势重重地落在了我头上。

「真是没办法呢。虽然有点犯规，但就由我来重现对话吧！」

我们一同发出了「噢噢！」的感叹。「嗯哼！」地咳了一声并挺起胸膛的小妖精，用模仿得惟妙惟肖的章鱼与大叔的语气开口了。

利维坦：「好久不见了，老朋友哟。看样子你还是在玩你的老把戏啊。」

克拉肯：「这么说的你才是，到底打算忍耐阿萨神族的爪牙到什么时候？海之王的名号可是在哭泣啊。」

利维坦：「我很满足自己身为王的现状。而且这里是我的庭院，你知道这些还渴望着战斗吗，深渊之王。」

克拉肯：「……现在我就先撤退了。但朋友啊，老夫是不会放弃的，总有一天一定会把神子之力据为己有，到那时必将对可恨的神族发起奇袭……」

利维坦：「那颗卵总有一天会成为支配全部之海域与天空之人的所有物。因为必须移往新的御室，所以归还与我吧。」

「……就是这样！」

唯的场景再现刚一结束，七个人就齐刷刷鼓掌起来，西莉卡头上的毕娜也呼啦呼啦地扑扇着羽翼。

「Thank you，唯。」

向漂亮地完成任务的女儿道谢后，我再次思索起来：

「嗯……我在意的固有名词有，《阿萨神族》和《神子》，有种在哪听到过的感觉……」

「到——！」

气势满满地举起手的，是风妖精族魔法剑士莉珐。队伍成员中对神话和传说之类的东西造诣最深的她，向前踏出一步，不慌不忙地解说起来：

「所谓阿萨神族，是北欧神话中出现的神族的一支哟。有主神奥丁、雷神托尔、还有喜欢恶作剧的洛基等等，大家都听说过吧？」

「听说过听说过。」

六个人纷纷点头，莉珐也大大地点头回应。

「然后呢，所谓神子就是……」

「嗯嗯嗯。」

「完全搞不明白！」

哗啦，所有人都毫不掩饰的夸张地向后倒去。接着再度一同进入思考状态。

下一个发言的是猫妖精族驯兽使西莉卡：

「嗯——就是说，叫克拉肯的老爷爷，虽然很讨厌那个阿萨神族，但至今也没能战胜他们，所以想把《神子之力》据为己有以变得更强……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连那个强得不像话的大章鱼也打不过的话，阿萨神族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对于锻冶妖精莉兹贝特捋着闪着金属光泽的粉色头发发出的感叹，

「这也没办法，因为是神嘛。」

水妖精族的亚丝娜如此回应道。然后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插嘴进来的，是火妖精族的克莱因。

「那当然啦，你们都太嫩了不知道吧，说到奥丁那可是最强级别的神啦！召唤出来后当即‘刷啦！’一发把怪物一刀两断……」

【译注：最终幻想系列的梗，游戏内的召唤兽奥丁可使用高几率即死攻击。】

「喂喂，那个根本不是神话吧！」

土妖精组的艾基尔一脸惊呆状地吐槽回去，随后包括唯在内的全员都笑了起来。

理解了克莱因的台词中的梗的我也露出了苦笑。同时却又思考起了为何我们这个对话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违和感。

然后马上得出了答案。

克拉肯也好，利维坦也好，终究只是任务中登场的NPC——尽管本质是BOSS级怪物。他们的对话应该仅仅是运营ALO的企业《Ymir》的剧本家所写的剧本。

但为什么我们全都不自觉地以克拉肯他们有自主意识为前提在讨论呢。

这个理由恐怕是，他们的言行实在是太像人类了。说出「老夫不会放弃的」这种强硬台词的的克拉肯那种愤怒的样子，简直是让人看了就不禁想到「这只大章鱼也经历了很多事吧」这样的感觉。

难道说，克拉肯和利维坦并不只是单纯的NPC……吗？

我和亚丝娜，在旧艾恩葛朗特的攻略序盘时，曾与一名黑精灵女骑士相遇并共同冒险。名叫基兹梅尔的她虽然是NPC，但却绝不是只会重复固定台词的单纯的系统程序。对于我们的言语，她有着能做出极为自然的应答的能力……甚至可说是意志。

ALO采用了与旧SAO基本相同的系统构架。换言之，如果运用制御系统Cardinal的能力，ALO中也存在着像基兹梅尔那样的《高度AI化的NPC》的可能性也并非完全为零。

只不过，如果真是如此……克拉肯虽然是任务NPC，但并非是只会按照任务剧本的计划进行行动的存在体——真的会有这种事吗？要把《神子之力》什么的据为己有、向阿萨神族发动反叛之类的这种事，也是出于那只大章鱼的自身意志……？

「…………不可能的，吧。」

意识到自己的思考已经进入了太过荒唐无稽的领域，我轻轻地咋了一下舌，打断了想象。就在这时，热情地向西莉卡她们宣传上古时代的奥丁啦贝希摩斯啦是多么强大啦的克莱因猛地高声狂叫起来。

「啊啊啊！糟了！我订了十点送到的外卖披萨啊！」

「喂喂，只剩三分钟了啊。从这飞到司伊鲁班可得要十分钟。」

艾基尔冷静地指出了重点所在，听闻此言克莱因当即痛苦两手抱头仰天长啸起来：

「本大爷的海鲜披萨和生啤啊——！！」

这句很久以前也听过的这句话不禁让我心生怀念。我靠近太刀使，拍了拍他和式铠甲的肩甲。

「在你假想体消失前我们都会帮你看着的，就在这下线吧。这次可要好好享受美食啊。」

克莱因眨了眨眼，立刻理解了我话中的意思，嘿嘿笑起来。

「是呐。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今天就先在这告辞啦。」

「记得把披萨上的虾和蟹和墨鱼和章鱼留给我们哟——」

听了这话，克莱因再度露出了十分微妙的表情，随后打开了系统菜单。

「嗯，那么大家，辛苦了！」

按下登出键后，火妖精的假想体自动切换成了单膝下跪的姿势，闭上眼睛停止了活动。

ALO为了防止PVP时的《下线逃离》，就加入了在野外登出时假想体会暂时残留在原地的设计。当然这样就有很大可能成为怪物或玩家的攻击目标，结果就是下次登陆时已经是残存之火的状态了。

因此，圈外登出时通常都需要同伴在限制时间结束前帮忙守卫。幸运的是，这一带的海滨似乎不怎么会刷新很强的怪物。我将视线从克莱因身上移回其他人那里，提议道：

「还有谁想登出的就下线吧，我会看守到最后的。」

首先就是亚丝娜十分抱歉似的举起了手。

「那……我也，可以吗……」

虽然我还没有拜谒过，但也从亚丝娜那里听说了她的母亲是位相当严厉的人，所以急忙点了点头。

「可以啊，今天辛苦了。」

「嗯，今天谢谢大家，各位辛苦了！」

说完后迅速登出的亚丝娜的假想体也切换到了待机姿势。接着是明天还要准备生意的艾基尔、稍后还有想看的电视节目的莉兹、以及要完成今日的作业的西莉卡，纷纷表示想原地登出，所以都一同离开了妖精国度。

西莉卡进入待机姿势后，她头上的毕娜就像是要守护主人的假想体一般开始警戒地巡视四周。真是了不起啊……一边这样想着，我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随之与同一时间也做出同一举动的莉珐对上视线。

两人不由得会心一笑。随后我望向了西方的水平线。

不知什么时候起太阳已经完全沉入海中，只有水平线附近还残留着浓重的朱红色。坐在我头上的唯，先是踏上我的肩膀再顺势飞入我胸前的口袋中，可爱地打了个哈欠。

「鲸鱼先生，真的好大呢，对吧，爸爸。」

我用指尖轻抚着带着睡意说道的小妖精的脑袋，

「啊啊，以后有机会再去骑鲸鱼吧。」

「嗯……」

点了点头、垂下眼睑的唯很快发出了细微的寝息。

身为与ALO系统相互独立的AI的唯，虽然不需要人类那样的睡眠，但在准备大量写入情报，而又没有需要立即处理的事件时，经常会像这样在表面上进入睡眠状态以进行记忆整理工作。此时此刻，唯的梦里应该正在重新回顾今天的冒险历程吧。

没过多久，从克莱因开始，亚丝娜、艾基尔、莉兹、西莉卡和毕娜的身体都依次化作光的粒子消散而去。

随后我转向莉珐，若无其事地伸出了右手。

「好了小直，我们也差不多该飞回司伊鲁班了吧。」

说完之后我的妹妹突然略微不满地撅起了嘴，

「我说啊哥哥，又不是在水里，不需要握着手也可以飞啦。」

「啊……也、也对，抱歉，无意中就……」

我无奈地缩回了手，但金发的魔法剑士却又把我的手一把拽了过去。

「不过，在天空中我可比哥哥你更厉害，所以现在就由我来带你回去吧！」

「……那、那就拜托了。」

我们同时张开翅膀，飞离了被染成紫色的不知名沙滩。

视线转向东北方，早已群星闪烁的夜空下浮现出世界树巨大的身影，在那前方如同宝石般闪耀着的翠绿的光之海，正是令人怀念的风妖精领首都?司伊鲁班。

确认了唯正好好地待在口袋里后，我和莉珐相视并点头，乘着从大洋上吹来的平稳的海风，向着前方飞去。

2

「………………yuanlairuchi……」

一边呼噜呼噜地嚼着某种十分筋道的面条，我一边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在餐桌对面坐着的直叶，瞟了这边一眼后。

「吃相太差了，哥哥。」

的确，右手拿着筷子、左手捧着移动终端的这种状态，完全不是进餐时该有的。但我还是用力咽下口中的面条，

「我认为一边吃酱汁拌面一边做这个是没问题的。」

「……那么，咖喱拌面呢。」

「不行。」

「……炸豆腐面呢。」

「没问题。」

「……火锅乌冬面呢。」

「不行。」

「完全没明白你的标准……」

直叶发出叹息，又吸溜了一口酱汁拌面（内含温泉蛋?蒸鸡肉?白灼虾?秋葵?裙带菜?紫苏?细海苔）。

从ALO登出大约是十五分钟前的事。母亲一如既往地尚未归来，所以我们两人就一起准备了迟到的晚餐，但总觉得最近似乎在「省事至上」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了。

明天至少也要做三道菜吧——在我暗暗下定决心之后，直叶的声音再度飞了过来。

「然后呢，什么原来如此？」

我一秒就理解了这是对我「yuanlairuchi」的发言的疑问。

「……你还真能明白我刚才说的是『原来如此』啊……不对，是阿萨神族的事。」

「啊，你马上就去调查过了吗。」

「话虽如此，也只是粗略地看了一下概况呢。」

我调出百科网站的对应条目后把移动终端递给直叶，然后开始研究起是该把剩下的温泉蛋夹碎了与面条拌在一起，还是该就这么整个吃掉。但比我得出结论还要早，直叶就哼哼地笑了起来。

「……干嘛？」

「不行啊哥哥，就这点程度可不能说‘原来如此’啊。这里就只写了一点零星片段嘛。」

「是、是这样吗？」

「嗯，真的想了解的话，首先是主神奥丁之父巨人波尔，从他的父亲、最初的神布利开始说起……诶—，首先，北欧神话中，创始之初是从一道名为金伦加的超巨大鸿沟中……」

「S、stop！创始之初什么的下次有时间再好好听你介绍。好了，再不快点吃的话面条就要糊了。」

被我打断的直叶露出了不满的表情，闷不吭声地放下移动终端拿起筷子，干净利落地夹碎碗里的温泉蛋，把粘稠的蛋黄与面条搅拌在一起。由于那金黄色的光泽实在太过诱人，我也就跟着这么干了，然后大口地吃起来。

虽然对打断直叶的特别讲座感到抱歉，但现在还不是详细了解这种知识的时候。要说原因的话，现在我更在意的不是可能存在于ALO中的阿萨神族的国度,而是任务《深海掠夺者》是否存在后续这件事。

利维坦说了要将被克拉肯利用了的我们从海底神殿中拿出的《神子之卵》移往「新的御室」。尽管看上去像是告一段落了，但我隐约感觉到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所谓的神子究竟是什么——从卵中诞生的应该并非人类——对此完全没有头绪，克拉肯似乎也还没有放弃对神子之力的追求，那只大章鱼十有八九会回来报仇雪恨吧。

虽然稍微混入了个人感情，但果然我还是认为那或许并非独立的任务，而是大型战役任务的起始点。

就一般的战役任务来说，当完成了一个任务的同时就能接到下一个任务，并且有指明新的目的地的提示。但偶尔也有需要自己从收集到的情报中推测出下一个任务的任务地点和要求的情况。

这次的战役任务就是那种类型的话，克拉肯和利维坦的对话中就应该会有关于下一个任务的触发地的提示……应该是有的……

「……哥，我说哥哥？」

被直叶叫了好几声，我才好不容易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起脸望向她。

「啊，怎、怎么了？」

「虽然我觉得你应该没忘记，但还是提醒一下，明天早上要进行道场的大扫除。今晚就别熬夜了，不早点睡可不行。」

当然忘记了，但我还是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知道了，一点……不不两点就会睡啦，绝对。」

说罢，我赶紧躲开妹妹感到可疑的视线，拿着空盘子迅速逃往了厨房。

我躺倒在卧室的床上，仰头看向床头上的闹钟。

23时30分。在旧艾恩葛朗特时期，这会儿才正是《夜行组》最为活跃、正盘踞在高效率的狩猎场里持续挥剑的时候吧。

理所当然的，在阿尔普海姆也从不缺少刷级这种行为（尽管ALO中没有等级），尤其是我，因为重置了从SAO继承来的属性，以前也有过为了追上亚丝娜她们的水平而拼命刷怪的时期。

即便如此，但果然往昔的那种危机感——为了活下去而拼命刷级，已经不可能再有第二次了吧。

不必多说，这当然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我可完全没有诸如想回到那个世界之类的想法。

只不过，也许我仍在内心某处渴求着吧。既是游戏又不是游戏的某种东西……能给假想世界这个小小的庭院带来无限逼真的《现实感》的某种东西。

就在我们被克拉肯一击打入濒死状态，险些全灭的关头而利维坦的三叉戟及时降下的那个瞬间，我确实地感觉到了这个《某种东西》。虽然一切看上去像是早就由这个世界的神所安排好的， 但那真的不是不存在于任何剧本中的偶然展开吗…………

「……啊，真是那样的话倒是似乎挺有趣的……」

自言自语着，我关掉了房间里的电灯，为了明天的大扫除还是得早点睡觉。

十秒之后，我伸手摸索着找到AmuSphere并抓过来戴在头上，小声吟唱出语音指令。

「Link Start.」

3

在两点之前入睡，按我的标准来说可是充分的早睡。

在内心如此辩解着，我来到了阿尔普海姆。现在这里与现实一样被夜幕所笼罩。

实际上对真正的网游玩家来说，现在开始才是活跃时间。风妖精领首都司伊鲁班的大街上，妖精们来来往往热闹非凡。当然其中风妖精占了大多数，但与过去相比较，其他种族的玩家也已经能看到不少了。

从登出时的旅馆的窗口向往眺望人群，果然还是与风妖精结盟了的猫妖最多，其次是领土相近的音乐妖精和暗妖精。虽然火妖精的领土也与风妖精接壤，但现在还是名义上的战争时期，理所当然地并没有看到红发的身影。

我所属的种族影妖精虽然并不与风妖精敌对，但不管怎么说领土也位于被世界树分割的大陆另一端，况且本来就是没人气的种族，所以也和火妖精一样，街上连半个人都找不到。

思考着要如何不引人注意地移动到目的地的我从道具栏中取出连帽斗篷并披上、咏唱发动了幻影魔法《月影潜行》，随后蹑手蹑脚地走出旅馆。

这个魔法的作用是，身处月光形成的阴影中时会处于潜行状态，难以被别人发现（换言之在没有月光的迷宫中无效）。就是这么一个性能微妙的咒文，但已经是我魔法技能的极限了。幸运的是今夜是满月，四周洒满了皎洁的月光。我注意着尽量保持身处阴影范围内，小跑着穿行于司伊鲁班无数的小径。

没几分钟就抵达了城镇中心，我暂时停下脚步，躲在楼房的阴影里向道路前方望去。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直径在一百米以上的环形道路，环形的中央屹立着司伊鲁班最为华美的建筑物——风妖精领主馆。三层楼高的领主馆被护城河所环绕，在其南北两面各有一座桥与主路相连。青白色的月光照耀着整条环形道路，完全没有任何可供潜入的阴影。

在两道桥的两侧都伫立着高举着斧戟的看上去很强的NPC守卫。能从他们那里通过的只有在领主馆的名簿中登记了的玩家。

莉珐应该已经在名簿上登记过了，但就算和她组队我这个外人也还是被禁止进入的。虽然看起来可以直接用翅膀从守卫的视线外飞越护城河，但显然没法用这么省事的手段。为了防范入侵，领主馆的领地范围内都布有能使外来者的包括飞行能力在内的一切魔力全部无效化的结界。

反正又不是来偷东西，随便逮个领主馆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帮忙传个口信虽然是很合礼数，但我还是想尽可能避免今夜的这次访问走漏什么风声。

「…………！」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一直等待着的某个时刻来临了，不由得地压低了架势。

高挂于夜空的一角、散发出青白色光芒的月亮，从右侧开始正被一个黑影所遮盖。这是阿尔普海姆每晚都会发生的人造月食。每到夜间，在高空中公转的浮游城艾恩葛朗特仅有大约短短数十秒时间会与月亮重合，而月光被完全遮挡住的时间连五秒都不到。

青白色的圆盘被黑影一丝一丝地蚕食。终于，在月光完全地消失——正是司伊鲁班完全沉入艾恩葛朗特的阴影中的瞬间，我从藏身的小路中一跃而出。

这一区域商店不多，所以人流也稀少，但也不是说完全没人。不过他们应该无法发现《月影潜行》发动状态中的我。一边祈祷着不要被听觉敏锐的猫妖捕捉到我的脚步声，一边飞快地跑过马路，冲向两座桥之间的中间地点。在护城河和道路之间隔着铸铁打造的栅栏，我一脚踏了上去，用尽全力跳向对岸。

身处漆黑的水面上时的那个时点就已经无法使用翅膀和魔法了。据说这条宽近十米的水渠中潜伏着某些恐怖的水栖型怪物，掉进河里的玩家不知怎么就都变成了残存之火。而残存之火出现的场所是水渠的附近，要是我也变成那样的话，入侵这事就彻底败露了。

就算是身体轻盈的影妖精也绝不可能不借助飞行能力就跳出十米远。我在半空中伸手拔出背上的剑，在下落的同时竭尽全力地用剑刃刺向前方的岩石河堤。

这要是散布在野外的普通岩石，由锻造大师莉兹铸造出来的剑应该毫不费力就能劈开吧，只不过城镇中的建筑物全是不可破坏的。我反手持剑，将所有的气力全部聚集至剑尖，狠狠刺入河堤的石缝内，受到了猛烈反作用力的身体在半空中不住地摇晃。

蹬着墙面往上一跳，左手终于是勉强够着了岸边。收剑入鞘后迅速攀上地面。刚才剑锋刺入石缝时发出了细小的金属音，不过幸运的是并未惊动桥边的守卫。

再度压低架势跑了起来，潜入庭院内的树木的阴影中的瞬间，短暂的月食结束了。

「…………呼……」

我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随后仰视着近在眼前的领主馆。目的地应该是顶楼的中央部。虽然不清楚要拜访的对象现在到底在不在，要是扑了个空也就只能耐心等待了。

从现在开始就已经无法依赖咒文的加护了。我祈祷着建筑物内不要有守卫，将剑收入道具栏后，小心翼翼地向敞开着的正门走去。

五分钟后。

总算是走到了领主馆三层那华丽的对开门前，此时我再度确认起四周的情况。

宽敞的走廊里没有任何人，看样子大部分的执政部成员都正待在二楼的大厅里谈笑风生。虽然目前还没被谁抓到就顺利来到了这里，但接下来要会面的人如果也在二楼那就功亏一篑了。我一边祈祷幸运能持续到最后，一边脱下了斗篷的兜帽，轻轻敲了敲门。

片刻后，

「请进。」

一个熟悉的声音回应道。暗暗松了口气，我握住银色的门把手拉开大门，刚刚打开可容纳人通过的最小间隙后就迅速钻入屋内。

我带上门的同时，坐在正面的大办公桌前操作着领主专用视窗的女性玩家也抬起了头。

身着优美的和风服饰的风妖精族的女性领主，朔夜。在我的注视下先是皱了皱姣好的眉毛，然后歪了歪头，竖起了右手食指。

「慎重起见先确认一下吧。」

「请说。」

「你是被火妖精族雇佣，前来取我的首级的……应该没有这种事吧，桐人。」

「呃……那种事在系统上是可能的吗？类似于，身为影妖精的我，协助火妖精拿到讨伐领主的奖励……之类的事？」

「可能的啊，如果作为正式佣兵被雇佣的话。但那种情况下也会与敌对中的火妖精一样受到城里的守卫的攻击，没有通行许可的话在大街上连一百米都走不到吧。」

「诶——啊，不不不当然答案是NO啦。」

我赶紧举起双手表示并无敌意，并将此行的目的如实相告。

「其实这次来是有事想请教朔夜小姐。」

「……就因为这种理由就入侵了领主馆吗？」

「呃，嗯……因为我没有与朔夜女士互加好友所以没法发信息……而且，这件事也不想被其他人听到……」

不知怎么就说出了恋爱喜剧中的女生才会说的台词。领主大人轻轻摇了摇头又随之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但再怎么说我也是一族的领主。从立场上来说，能告知身为其他种族的你的信息很有限，哪怕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一样。」

「啊，没关系。我不是为了打探风妖精的军事机密才来的。而且作为回报，我也打算提供对等的情报。」

「噢？是什么样的情报？」

「应对入侵风妖精领主馆的对策。」

朔夜有些惊讶地眨了眨眼，接着就哈哈大笑起来。而我能做的只有祈求这笑声千万别传到楼下去。

喝了一口领主亲自为我斟的看上去相当高级的红酒后，我重新说明了这次不请自来的理由。

无言地听完我的说明的朔夜，也微微颔首。

「《深海掠夺者》这个任务，大概在十天前我也做了。」

「诶，领主大人亲自……吗？」

「我偶尔也会想下迷宫啊。而且，艾恩葛朗特的楼层BOSS攻略战也已经参加过好几次了吧。」

「的、的确。」

「只不过……」

行动派的领主大人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沉思了片刻。

「我和执政部的成员们去做那个任务时，克拉肯和利维坦都没有出现呢。」

「咦？」

「把在神殿找到的珍珠交给那个NPC老人后，很普通地被道了谢后任务就完成了。然后那老人叫来了一只庞大的巨乌贼，它用触手把我们卷起来送到了海岸边……说实话不是什么有趣的体验。」

【译注：巨乌贼，也叫大王乌贼。学名Architeuthis dux。】

「巨……巨乌贼吗。那还真是有点想看一下……不，没什么。诶，所以这就是说，是否把珍珠交出去就是剧情分歧点吗……」

「应该是如此。不过说来，一般情况下都会交出去的吧。」

朔夜苦笑了一下，我也回以一个苦笑。

「哎呀，本来我也打算要上交的……但千钧一发之际被亚丝娜抢了下来……」

「哈哈，还真是不能小看她的第六感呢。」

朔夜看着不住点头的我微笑起来，半晌又为自己斟满酒，开口说道：

「任务的分歧点已经清楚了。然后……你想向我打听的事究竟是什么？」

「那个……总之就是，有没有关于利维坦所说的《新的御室》的线索什么的……比如除了这个海底神殿，在某处的海底也有着类似的建筑物之类的……」

「唔……没什么印象呢，不过……」

领主略微考虑了一下后操作起了专用菜单，接着大办公桌上就实体化出了一张超大的地图。是比我们这些普通玩家所能呼出的要详尽数倍的，阿尔普海姆全图。

「虽说这也算是机密，就这样吧。这张地图上记载了所有已发现任务，以及有着传闻的建筑物和石碑、小道之类的特殊地点。在这里检索《御室》的话……」

朔夜轻点了一下地图，搜索框内很快就显示出了检索结果。结果数，零。

「接下来是《神子》……没有呢。《克拉肯》……《利维坦》……都没有。」

「《卵》呢？」

「那个词有些太过模糊了……看，有超过一百条的检索结果。寻找或者守卫或者破坏或者拿来做菜的什么的蛋这种任务可是多如牛毛啊。」

「是、是啊……嗯……」

我紧盯着妖精之国的平面图，脑中再度浮现出海之王与深渊之王的对话。

好久不见，老朋友哟……到底打算忍耐阿萨神族的爪牙到何时……总有一天一定会把神子之力……支配全部之海域与天空的……

——全部的，海与天空。

「请、请问，朔夜女士。」

「怎么了？」

「那张地图，也记录了特殊地点的三维坐标吗？」

「当然了。」

「那么首先，能告诉我位于最低点的特殊地点吗。啊，幽兹海姆除外。」

朔夜颔首，迅速整理起了地图资料。

「最低点的坐标是，负98米，任务名是……《深海掠夺者》。」

领主的瞳孔中闪现出光芒，我也点了点头，报出了下一个提示。

「然后是，位于最高点的特殊地点。艾恩葛朗特除外。」

「……这已经没有检索的必要了。」

「诶……？」

「答案已经出来了啊。隐藏于阿尔普海姆最高之处的谜团……」

美貌的领主用左手拇指指向背后的落地窗，轻笑道。

「那就是，世界树之巅。」

4

三个月前——2025年4月。

VRMMORPG《ALfheim Online》由新的运营企业Ymir进行了一次大规模更新。

实装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导入旧SAO的帐号。以及，取消飞行时间限制。

过去连世界树最低的树枝都无法凭自身之力抵达的妖精们，如今就连飞翔于遥远高空中的艾恩葛朗特都能轻易飞抵。但获得了无限飞行能力的玩家们最先瞄准的目的地，并非新浮游城，而是阿尔普海姆的最高处——世界树的最上部。

可最后的结果是，别说到达，玩家们甚至连看一眼也没能看到。

其原因是，世界树之顶被巨大的积雨云团所包覆。猛烈的暴风和雷电毫不留情地将所有的侵入者尽数驱之门外。就算沿着树干登上去的结果也一样。突入云层中数秒后，基本不是死于雷击，就是被狂风抛入虚空之中。

向着大概是以某知名剧场版动画为蓝本的、在玩家间被成为《雷龙之巢》的巨型积雨云发起挑战的不怕死的冒险者，现在也已经绝迹很久了……

【译注：目测是天空之城。】

「呐，桐人君。」

身边的亚丝娜望向上空后问道：

「你在那片云中，死了几次来着？」

「那、那个……有十次没死吧，大概……」

「然后，那时用魔法收回你的残存之火的人是谁来着？」

「是亚丝娜小姐……」

「那，陪你刷怪补回死亡丢掉的经验的人是谁来着？」

「是亚丝娜小姐……」

「太好了，看来还记着呢。」

对嫣然一笑的水妖精治愈师，我也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那、那是当然的啦，我对亚丝娜的感激之情，可是比克拉肯的八只脚上所有吸盘加在一起还多！」

「感觉这可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比喻……」

神情微妙地嘟哝了一句，亚丝娜再度仰望天空。

7月26日星期六，下午两点。

新设立于世界树上的中央部的空中都市世界树之城【Yggdrasil City】的南部展望台上，此时除了我们，并没有看到其他玩家。以前有很多挑战者都是从这里向世界树之顶进发。不过现在环绕在世界树顶部的巨型积雨云，早已被视为是与过去位于同一棵巨树的根部、有着守护骑士的球型空间一样是不可突破区域。

那个问题空间，是ALO前管理员须乡伸之为隐瞒因一己私利将服务器用于违法实验的事实而刻意设置了超高难度。但是，新运营企业Ymir应该不会再做出在世界树顶上幽禁谁的这种事吧。

没能突破积雨云，肯定是因为没满足系统设定的突破条件……反过来说，只要能满足那个条件，或许就能在裹挟着狂风和滚雷的暴风雨中打开一条通路……

「久——等——啦！」

下方突然传来了气势满满的喊声，紧接着一道绿色的身影飞跃展望台的栏杆、在我们的视野中一掠而过。

在半空中360度后空翻后落在我和亚丝娜面前的，当然是速度中毒的风妖精剑士。看样子这应该是从昨天下线的司伊鲁班直接就全速冲来了世界树之城吧。

看了一眼时间的莉珐发出了「不到四十分钟吗——」的懊恼声。这之间的距离大约有70公里，不保持时速一百公里左右的飞行速度的话是不可能只用这点时间就抵达的。

「哇，不愧是莉珐！明明我和桐人君都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到呢。」

听到亚丝娜的惊叹，我淳朴的妹妹非常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这可是有秘诀的哟！风向会随着高度和时间而变化，所以我为了尽可能顺风飞行还略微调整了行进路线呢。」

「就是说记住了路线上的所有风向啊。好厉害啊……桐人君就一边飞一边打瞌睡，结果闯到蛇发女妖群里去了。」

听完这话莉珐突然就用有些湿润的眼睛瞪着我说：

「这个家伙，昨天半夜里一个人登录游戏后跑到司伊鲁班来不知干了些什么。结果就突然说打算再挑战一次《雷龙之巢》。虽然好像是拿到了什么新情报的样子，但不管怎么问都不肯告诉我具体情况啊！」

随之亚丝娜的表情立即变得怀疑起来，我只好故意干咳两声以掩饰过去。

半夜登录游戏这事之所以会败露给直叶，是因为今早两人一起打扫剑道场时我一直在不停地打哈欠。当然昨晚的行径——入侵领主馆这事完全没有告诉她，尽管如此我觉得迟早还是会暴露的。

但冒这么大的风险完全值得。如果不是与朔夜会面、见到了她秘藏的世界地图的话，我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想到《新的御室》就隐藏于世界树的顶部的这种可能性的。

而且，既然我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可能不有所行动。大扫除结束后我就向惯例的队伍成员们——但毕竟是在大白天，所以很遗憾艾基尔和克莱因都无法参加——通知了在这个展望台集合。

莉兹和西莉卡怎么还不快来啊——，一边想着一边逃避似的呆呆盯着天上流动的云，就在这时一只小救星从我胸前的口袋里蹦了出来。

伸直小小的双臂可爱地打个哈欠，随着悦耳的铃铛音飘浮了起来。飞落到亚丝娜左肩上后，小妖精微笑着向我们打招呼。

「爸爸，妈妈，莉珐小姐，早上好！稍微睡了一下懒觉呢。」

诶嘿嘿的腼腆地笑着的我的女儿真是太惹人怜爱了，就连正处于逼供模式的两位女性的脸上也立即绽放出笑容。

我们几人就这样讨论着关于昨天的鲸鱼的回忆，不久后莉兹贝特和西莉卡也从西南方飞来了。我将队友们召集到一起后，开始进行作战会议。

「………………虽说如此，但这回也不是什么大型作战……我冲进《雷龙之巢》之后，要是死了就拜托用魔法收回了，至于其他的事项……」

玩家死亡后形成的残存之火，一般来说是不能被队友的手握住和移动的，但可以使用一部分高级魔法或稀有道具等进行远距离回收。如果直接在《雷龙之巢》中收回残存之火的话，会有很高的概率增加牺牲者。因此就必须在云团外面用魔法远程回收。

当然，经过一定时间后玩家会自动在存档点复活，不过比起被其他人复活来说，这种情况下死亡惩罚会大幅上升。虽然我已经作好了死个一两次的觉悟，但损失当然是越小越好。

——听完我的攻略方案的众女生，先是相互对视了一阵，然后莉兹贝特首先开口了。

「唔——，我早就想确认一下了……你突然想到世界树之顶去，是因为觉得那儿或许会有那个大珍珠，不对是《神子之卵》，对吧？」

「嗯。」

我点点头，接下来是西莉卡晃动着三角耳问道：

「可是桐人哥，如果发现了卵的话，那又要怎么办？该不会又要偷出来吧？」

「呃，嗯。」

我再度点头并补充了一下说明。

「与其说是卵……准确来说，是我想说不定在那里能接到昨天那个《深海掠夺者》的后续任务。果然我还是认为那不是单纯的独立任务……」

说完后，这次是亚丝娜神情疑虑地摇了摇水色长发。

「虽然是有可能……但一般来说，后续任务的任务地点在地理上不也应该是相连的吗？从昨天的海底神殿到世界树的顶部，直线距离可是在一百千米以上哟。就算‘全部之海域与天空’是个提示，但也不太可能这么跳跃吧。」

不愧是在旧艾恩葛朗特被称作《攻略之鬼》的亚丝娜，确实是相当合理的分析。

阿尔普海姆的所有特殊地点中，位于最深处的地点是昨天的海底神殿，而最高处的则正是《雷龙之巢》——虽然是想告诉她们这个理由，但那份资料是风妖精执政部的机密情报，所以本来我就是不应该知道的。

正当我纠结于是否要将昨晚潜入领主馆的事如实相告时——

「…………那个……」

传来了一个有些胆怯的声音，声音的主人是坐在展望台栏杆上的莉珐。

莉珐扫视了一下我们四人，接着说了下去。

「那个，我昨天做了一个梦。从遥远的高空中，降下了一座虹之桥的梦。 沿着桥走上去，在桥的另一端有一扇非常高大宏伟的大门……可在我走到那里之前就醒了……」

莉珐浮现出有些害羞的微笑，视线移向苍蓝色的天空。

「会做这样的梦一定是因为，昨晚在风妖精领地的海岸边和大家聊起了阿萨神族的缘故……神话中，阿萨神族是居住在一个名为《阿斯加德》的国家……」

「那是与阿尔普海姆和幽兹海姆之类同样的《国度》么？」

对于我的追问，莉珐转而看向我然后点点头。

「嗯。在北欧神话中，世界分为九个国度。其他的还有华纳神族居住的《华纳海姆》、冰之国《尼福尔海姆》等等……而飘浮于高空之上的阿斯加德与地面之间架有一座虹之桥。桥的名字叫《彩虹桥【Bifrost】》……」

风妖精魔法剑士摇晃了一下金色的马尾，又一次眺望天空。

「……我从最初见到《雷龙之巢》时，不知为何就有这样的想象。或许在那片云层中确实有一座通往阿斯加德的彩虹桥，也说不定……」

「哇……好浪漫啊！」

头上顶着毕娜的西莉卡两眼放光地欢呼起来。

「如果真的有彩虹桥的话，我也绝对要看一看……不对，是走上去！」

莉兹、亚丝娜和唯也都微笑着颔首。

而我则陷入了沉思。

从克拉肯和利维坦的对话中可以断定阿萨神族的NPC确实存在于ALO世界的某处的可能性很高。这样的话，他们的国度阿斯加德或许也是实际存在着的……但从MMO游戏的角度考虑，实在是难以想象游戏实装了大规模更新但却没有任何通知。

事实上在开放地下世界幽兹海姆时，不仅在官网和新闻站上进行了大量宣传，当时甚至好像还举行了纪念活动。况且花费了大量经费和时间制作了新的资料片，怎么想都不可能会在地图入口处设置无法突破的暴风雨云团导致根本没人能通过。

——不。

如今有着种种否定的推测也无可奈何，隐藏于积雨云的另一侧的是虹之桥也好，神子之卵也好，又或者这两者都有……这一切，只要突破云团就能够了解了。

「这我可要好好看个清——」

「总而言之，我也要去！」

莉珐刷地举起右手，打断了我要说的话。接着就连唯也与其他人一起像亚丝娜她们那样高举起手。

「那么大家就一起去吧！」

「一起去吧——！」

面对气势高涨的女生们，我慌忙插话。

「等、等等！万一全灭了谁来回收残存之火啊？」

「我偶尔也想当当DPS而不是后援来着……」

亚丝娜用略微有些不满的语气嘟囔着。每次都让她在后方进行支援，受了她很大照顾的我实在也是无法反驳。

亚丝娜见状立即回复了笑容，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要是全灭了，回到城镇上后大家在一起去打怪就好啦。我们这个队伍一定能很快赚回被扣掉的经验值的。」

——的确。告诉她们就我自己一人去危险的地方你们在这给我待着之类的话也太独断专行了。比起解开任务谜团更重要的是——享受与大家一起的冒险。

「……说的也是。那么，大家一起去吧！」

我点了点头，四个人与唯和毕娜同时发出了响亮的呐喊：

「喔——！！」

检查过装备后，我们从展望台上起飞。

全员组成了以我为先头的V字型编队，向着如迷宫般交错的巨大枝叶的间隙中漏出来的一小片天空径直飞去。

今天的阿伦高原格外晴朗，四周的天空中连一片云彩都没有。但向着世界树的方向飞行数分钟后，前方就开始起了灰白色的雾霭。仔细听的话还隐约可闻远方传来的隆隆雷声。

「马上到了！」

我冲伙伴们叫道，同时减缓了飞行速度。穿越了起警告作用的薄雾区域后，视野中迅速被不断扩张的巨大纯白色云团——《雷龙之巢》所填满。直插云霄的世界树的顶部，由于被直径和厚度都在500米以上的积雨云完全覆盖而无法看清。

舒展翅膀停止了飞行，一时就这样悬停在空中。

现实世界中的巨型积雨云直径有近十公里，厚度更是在这两三倍以上。但像现在这样在极近距离仰视着假想世界的人造云，却也感受到了完全不逊于现实世界的压迫力。虽然以前已经突入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不禁精神振奋起来——

【译注：实际上现实世界的积雨云的云顶高度一般也就十几千米。】

此时在我左侧停了下来的西莉卡兴奋地叫了起来：

「哇哇，好厉——害！简直就像奶油一样很好吃的样子啊——！」

莉兹贝特随即附和道：

「的确，真想涂在薄煎饼上然后浇上糖浆一口气吃掉！」

「啊哈哈哈，那等攻略结束后一起去吃吧。世界树之城好像新开了家非常好吃的薄煎饼店呢。」

「真的！？我最喜欢薄煎饼了！！这次要吃十张！！」

就连莉珐也兴奋地插话进来。

这毫无紧张感的样子真不知是让人感到安心还是不安。说起来她们还记得团灭之后要去刷怪这事么。

不不不，那是假如团灭了的事。漂亮地突破云层，找到后续任务和虹之桥，大家一起去吃薄煎饼庆祝胜利才是现在要做的。

「那我要吃一百张！」

我如此宣告道，然后重新向我可靠的伙伴们部署了作战计划。

「从我死了十次的经验来说，想避开闪电是不可能的。比起胡乱躲避浪费时间，还是以最快速度突破此区域比较好。由于云中视线很差，为了不偏移方向我们来组成《星》吧。」

「了解！」

亚丝娜她们一齐点头，唯则飞入了我胸前的口袋中，而毕娜像要是充当推进器一般紧趴在了西莉卡背上。

五人围成小小的圆圈，然后我并没有与我两侧的莉珐和莉兹贝特、而是和对面的亚丝娜和西莉卡握起手。其他人也都与她们面前的人相握，十条手臂相互交叉组成了一个星形。《星形结合》这个集团体飞行增益技能的使用人数限定五人，相对于水平结合或环形结合来说星形结合能更为稳固地一体化飞行，而且速度和直行稳定性也有所提升。

问题是，这种飞行方式会导致有至少两人会处于背向飞行的状态。所以现在就由能适应这种状况的我和莉珐接下了背向飞行的位置。我们保持着队形小心地移动起来，到达积雨云的高度时，以防万一——又或者只是为了心理安慰，还是让亚丝娜咏唱了雷电抗性增幅咒文。

「好……开始倒数了啊。5、4、3、2、1……」

全员一起喊出最后的一声：

「GO！！」

五对薄翼迸溅出五色的耀眼光辉，我们如同被大炮轰出去一般开始猛然加速。

三百米的加速后就达到了极限速度，就以这样的气势一鼓作气冲入了巨型积雨云。最初被染成纯白色的视野转瞬间就陷入黑暗。空气一下变得浓稠起来，飞行速度也有所减慢。

「……来了！」

我大叫道，就在我咬紧牙关的同时。

咔刹——————！！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一道巨大的紫色雷光在距我们仅仅三米之遥的地方劈过。第一次进入《雷龙之巢》的莉兹和西莉卡虽然轻声尖叫起来，但速度也没有丝毫减慢。我们紧握住彼此的手，在仿佛暗夜般的昏暗的空间中笔直向前方冲去。

紧随而来的是呼啸的狂风。只有一人的话应该会狂风乱流中迷失方向，但有五人的重量和推进力的话肯定能抵抗住。

又是一道极近距离的眩目雷光，然后又是一道。四周的空间中闪电接连不断地劈下。

雷电的轨道看上去似乎是随机的，但恐怕并非如此。再怎么说至今少说也有数千人的挑战者无一例外全灭了。入侵这团积雨云的人，最快一秒，至多也就十秒内必然会被雷电击中当场死亡，回避或防御都完全不可能。

但——如果我的推测是正确的话。

假如利维坦所说的《新的御室》真的存在于云层对面的话。

我们一定能突破这片暴风雨。虽然没有根据，但我如此坚信着。我们绝对能找寻到就连系统规定出的死亡区域都能打破的《某种东西》……在被制造出来的假想世界中创造出真正的传说的《某种东西》……

咔刹——————！！

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的紫色闪电从前方袭来，仿若龙一般蜿蜒的电光掠过我们身旁击向后方。视野被烧灼成白茫茫一片，所有的声音都离我而去，即便如此也依然保持着足以甩开恐惧的高速飞行着。

从突入开始还不到十秒吗，还是说已经过了更长时间呢。这团雷雨云究竟将延续到何处呢……

就在这时，我右侧的莉珐用比雷鸣还要响的声音大喊道：

「正下方有一阵强风来了！不要抵抗，乘着风飞！」

下方——就是说对背向飞行的我来讲是背后。认识到这点的同时，猛烈的狂风席卷而来。为了保持住星形队形而拼命握紧双手，在狂风中忍受着剧烈的摇晃。

【译注：为了方便理解说明一下，背向飞行应该是类似仰泳的那种姿势。】

「…………就是现在！」

莉珐叫起来的同时，我拼尽全力振动翅膀。

瞬间由水平飞行急速转变为垂直上升。风的摇动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飞行速度向着从未经历过的超高速轰然加速。前方好几道雷电之龙降下，要是因为害怕而减速，肯定会被雷击中的。

「冲……啊————————！！」

我声嘶力竭地高吼。

不仅是与为组合成星形而直接相握的两人，也与另外两人的手臂紧紧相交。从紧密贴合的皮肤中，传来了同伴们的决心与勇气。

化作拖着五色彗尾的彗星，我们直线向前路冲去。四道闪电在我们前后左右掠过，视野再一次染成青白色，这次的视觉特效还尚未消退，周围就早已被接二连三的雷光照耀得如同白昼。

紧接着，甚至连声音也消失了。

狂风的呼啸，雷龙的闪光，一切都远去了。在不真实的静寂中，我一下子睁开眯起的双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峭立的白色墙壁。远处的形状繁多的玻璃幕墙上倒映出仍在上升中的我们的身影。

视线移向在正面与我相握着的亚丝娜和西莉卡，她们两人都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虽然很在意她们看到了什么，但保持着星形结合的编队的我却没法向后看。

「……我觉得，已经可以散开队形了吧。」

亚丝娜低声说道，于是我一边减速一边慢慢放开双手。解散之后，我、莉珐和莉兹同时向四周望去。

无比宽广的，纯白色球状空间。

直径恐怕有三百米以上。中心部被一根绿色的柱状物垂直贯穿，柱子的根基隐没于白色的墙壁中，锐利的尖端一直延伸到天顶附近。

不会有错了，那根柱状物一定就是——

「世界树……之顶……」

莉珐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也就是说，成功突破了。突破了将所有玩家拒之门外的《雷龙之巢》。这里就是，环绕世界树的顶部的巨大积雨云的内部。

「假的吧……」

瞪大眼睛的亚丝娜也捂着嘴发出不成声的话语。

我们彼此相视了一阵，慢慢浮现出笑容，同时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大喊出「成功啦——！」。

但在那之前，从我的口袋中飞出小妖精，用紧张的语气叫道：

「爸爸，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

全员迅速进入警戒状态。我也拔出背后的剑，环视四方。

云中的球型天顶中，几乎完全沉浸在静寂中，身后的云团理应轰鸣的雷声也全完没有传来。只听到微风拂过世界树的枝叶发出的温和的沙沙声……

——不对。

喀锵、喀锵，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正逐渐接近。不是金属音，更像是木棒击打在厚重的玻璃板上时产生的既坚实又略带柔软的声音。

「啊……那边！」

莉兹贝特指向斜上方的空中。

虽然看不见太阳，但天顶的最上部依然充满了纯白色的辉光，我不由得眯起眼。在光芒之中，一个身影正在缓缓靠近。不是怪物。身穿宽松的长袍，是和我们一样的妖精……不对，人类……？

背上没有翅膀，简直像是踩着空中的透明楼梯一样，踏着喀锵喀锵的脚步声走下来的是一位身材高挑修长的青年。闪着青色光泽的银发向后倒竖，额上戴有环形圆冠。虽然在我所见范围内并没有携带剑或法杖，但还是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力迎面袭来，逼得我们下意识地一步步后退。

那位青年以平稳的步调径直走到与我们相同的高度上，站定在距此仅五米远的地方。俊美的容貌中一双金褐色的瞳孔散发出敏锐的光芒。

青年开口说话的同时，他头上也出现了指示箭头。

「把剑放下，妖精们。」

如强韧的钢铁般的美声。而显示出来的名字是——《Hraesvelg the Sky-Lord》。

「……天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

在我右边的莉珐喃喃道。

虽然感觉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但在我搜寻起记忆之前，还是先拿手肘往我发愣着的妹妹的左肋来了一下。

「呜咕……你，你干什么啦！」

「收剑，剑！」

小声指示后，我自己也飞快地将手中的剑收入背后的剑鞘。莉珐和亚丝娜等人也同样解除了临战状态。

先不论本体，这个赫拉斯瓦尔格毫无疑问是像利维坦那样的一方的统治者。就是说如果要战斗，他应该是有着动动手指就能让我们灰飞烟灭的实力吧。

收剑入鞘的我再一次观察起青年的头顶，但所见的只有写着名字的指示箭头，并没有金色的[！]——也就是任务起始NPC的印记。

战役任务第二章的触发地并不是这里吗？但若不是这里，那为何赫拉斯瓦尔格又会出现于此呢。

有着天空之王名号的身高至少190厘米的青年，俯视着陷入种种困惑的我，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小小的妖精是如何突破我等的风暴结界的，原来是受到了海之王的加护啊。」

「呃……请问，海之王是说利维坦……吗？」

不知是不是紧急加上去的礼貌语起了作用，对于我冒昧的发问，空之王并未流露出不快的神色，点头表示了默认。

可那个巨大的大叔，只是让鲸鱼把我们送到了陆地上，但我不记得曾经被他施加过魔法。什么时候受到了加护呢……还是说，那只是任务仍在继续的证明？

「不过啊，妖精们。」

赫拉斯瓦尔格的声音突然带上了一丝严厉。

「就算你们似乎得到了海之王的赏识，但也是不能让你们接近《空之御室》的。又或者，你们其实是深渊之王派来的盗贼？」

「不对！」「荒唐至极！」「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不是啦！」「咕噜——！」

同时爆发出了六种否认，幸好空之王像是理解了，再度若有所思地颔首。

「是吗。那就请你们赶紧离开此处吧。」

「………………」

这一回全员同时陷入了沉默。

刚才赫拉斯瓦尔格确实说出了《空之御室》这个词。没错的话，那应该正是利维坦所说的《新的御室》。

也就是说，克拉肯盯上的《神子之卵》，现在正安放在这个球状空间的某处。为此我重新环顾起世界树的枝干，下部似乎是能看见像门一样的结构。恐怕在巨大的枝干内部也有着类似于海底神殿的迷宫吧。

尚未被发现的迷宫！好想去！准确来讲是好想把里面的新宝箱统统打开！

看来我的这番纠结是没能传达给我的妹妹。

莉珐慢慢向前飞出一小段距离，向着空之王高声喊道：

「请问！请问……回去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是什么呢，妖精小姑娘。」

「桥……连接阿斯加德的彩虹桥，并不存在于这里吗！？」

话音刚落，天空之王那让人联想起某种猛禽类的金褐色瞳孔猛地闪出了锐利的光。

「为何想知道这个呢。只是想跨越这座桥去谒见阿萨神族吗。」

我惊得倒吸了一口气，重新意识到了一点。

天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的会话能力已经远远超越了单纯的会话程序的程度。果然他，以及恐怕克拉肯和利维坦也是，拥有类自主意识的AI。与过去在浮游城相遇的黑精灵基兹梅尔和此时正在我的胸前口袋中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的唯是近似的存在。

是运营企业Ymir创造出了他们，然后导入了ALO吗？还是说……是掌控着这个世界的真正的神的所作所为吗……

此时因为不同于我的理由而沉默着的莉珐，轻轻摇了摇头。

「不，并不是因为想见到神。只是……单纯想知道，这里就是世界的尽头吗……还是说，在此之外还有着更为广阔的世界吗。」

对于这种抽象的答案，天空之王会作出怎样的解释呢——

只见空之王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回答道：

「小小的妖精还真是好奇心旺盛呢，小姑娘。很遗憾，就算是身为天空之王的我，也未曾见识过九个世界的尽头。」

「……嗯……」

「不过，只有一件事可以告诉你。彩虹桥的源头确实是阿斯加德，但它所抵达的重点并非汝等的国度。」

「诶……！？」

这下不止莉珐，我们四人也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别的国度？就算这么说，现在实装的也只有地下世界幽兹海姆而已，应该不可能让阿尔普海姆整个飞离地面然后从空中一直连接到地底吧。

「好了，返回汝等的城镇吧。」

「呃……还、还要再穿越一次那团风暴吗……？」

西莉卡小声说了一句。随之天空之王的脸色再度严厉起来。

「连这种觉悟都没有就前来挑战我等的结界了吗。」

听到这话我们全吓得缩起了脖子。但幸好制裁之雷并没有落下。

「……看在海之王的情面上，这次就将汝等送出去吧。听好了，妖精们。假若没有真正的要事，就不要再次来到此处了。」

「是！」

看着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的我们，天空之王似乎流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但他很快又回复了严肃的神情，从长袍的袖子中伸出右手，高高举起。

这是要和利维坦一样召唤一辆返程的出租车过来么。这样的话那这次是巨大的鸟或者龙又或是会飞的圆盘吗——

然后，我这满满的期待，被轻而易举的打破了。

「再见了，小小的妖精们。」

用威严的声音如此宣告道，天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轻轻挥落右手。

那道轨迹简直像是无形的猛禽之翼——就在我跳出这个想法的下一瞬间，猛烈的龙卷风拔地而起，刹那间将我们吞没。

「呜哇，哇啊啊啊啊啊——！！」

很幸运的是只有我没有爆发出这等凄厉的惨叫。而被卷起的四名女性则是毫不犹豫发出了尖锐的悲鸣。本能地张开翅膀试图从龙卷风中挣脱，但双翼却完全使不上力气。

天空之王转瞬间离我们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近在眼前的球型天顶的天花板。结果这不还是要被扔到云中的暴风雨里去吗，我这么想着的时候突然看见天顶上打开了一个小洞。在这里这样看着也搞不清那边究竟是是安全通路还是紫电翻滚的死亡区域。

就在西莉卡将要被吸入洞穴时莉兹一把拉住了她的手，接着莉珐也拉住了莉兹、而亚丝娜也拉住了莉珐的手。

「桐人君……！」

我也紧紧握住了向我伸来的亚丝娜的左手。

遗憾的是连环握手就到此为止了。这里可没有能拽住我的第六人。

但我还是不肯放弃地挥动左手，随后就触碰到了什么。

反射性地一把抓住。忍耐着狂风的摇撼将视线移了过去，发现那是一根垂直伸出的细枝，前段生有两片小巧的叶子的——世界树的，真正的树顶。

「咕，呜喔喔喔……！！」

竭尽全力握紧那根树枝，抵抗着天空之王制造出的龙卷风。飘在我上方的亚丝娜喊了起来。

「啊，桐人君……！」

「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放开，这只手的……！」

「不是这个问题……这样会遭报应的吧……」

「诶……？」

我扭头向上望去，在露出复杂表情的亚丝娜身后的莉珐也喊了起来：

「就是啊哥哥，那根树枝多半是不能碰的啦！」

「快点放手啦桐人，天空之王要生气了啊！」莉兹如是说。

「要是弄断了可都是桐人哥的责任啊——！」接着是西莉卡。

「啾————」然后是毕娜。

「怎、怎么会……我是想救大家的……」

我只得做出软弱的反驳，然后几乎是同时。

在距离我抓住的细枝相当远的下方，世界树枝干的某个角落里，有一个巨大的影子呼啸而出。

不是天空之王赫拉斯瓦尔格，而是体形远比人类庞大的，生着双翼与修长的头部和尾巴的、就算是地域辽阔的阿尔普海姆也难得一见的最强级别的怪物——巨龙。

有着无数闪耀着蓝宝石光辉的鳞片的巨龙在半空中一个转身，视线锁定了我们后，随即就炸响了如雷鸣般的咆哮，口中露出的锋利的锐齿上缭绕起了紫色的电光。

「看、看吧，它生气了啊桐人君！」

亚丝娜的声音再次从上方传来，我也只能点点头。

「我，我知道了。数到三就放手！1、2、……」

啪叽————！！

一声极其爽快的脆响，我拽着的树枝华丽地折断了。

如文字所述爆发出炸雷似的怒吼的雷龙，青色的双眼中燃烧起熊熊怒火，向我们飞扑过来。但非常幸运——不知是否该这么说，失去了救命稻草的我们，瞬间就被狂风卷入了天顶上的洞穴中。

连成一列的我们就这么在又窄又暗的管状通道中以超高速向前突进。早已无法判断这是在上升还是在下降，一路上不断地向左或向右拐，简直连灵魂都要被从假想体中甩出去了。

「啊啊啊啊啊——！」

这是不知由谁发出的悲鸣。

「呀——————嗬！」

这声欢呼的发生源毫无疑问是莉珐。

享受了至少三十秒以上的计划外的惊悚余兴节目后，前方才终于出现了光亮。而我们直接就这样全速被抛入了白光里。

被猛然抛出的地方，是无垠的湛蓝之中。

环视四周，所见尽是空、空、空。伸展开双臂和翅膀，调整好姿势，随后往正下方看去。在刚刚被扔出来的地方飘着大片的积雨云。而云层的更下方，是笼罩着淡淡青色的世界树的枝叶。

「桐人君！」

听到了从前面传来了呼唤。做好了吃到追加怒火攻击的觉悟后，我抬起了脸，但在那里迎接我的却是亚丝娜灿烂的笑脸。

我也微笑起来，握紧她伸来的左手。随后莉珐也牵住了亚丝娜的右手，莉珐和西莉卡也相互紧握，五人排成一列飘浮在空中。最后是唯从我的衣袋中钻出来，落到了亚丝娜的左肩上。

超高空的气流从耳畔刮过耳畔，我们的头发和装备在倾注而下的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说话。

大家肯定都还沉浸在刚才《雷龙之巢》中的不可思议的经历吧。

结果我们并没有接到《深海掠夺者》的后续任务。但在离别之际，天空之王确实这样说过了。

假若没有真正的要事，就不要再次来到此处。

换言之，只要有真正的要事，就可以再度到访……应该是这样。恐怕是触发任务的条件仍未满足吧。这个故事的续篇仍在世界的某处等待着我们，那么有朝一日一定可以找到的。

不仅是任务，直叶梦见的《彩虹桥》也是。从天空之王的话语中看来，它或许真的存在于并非此地的某处。

我将视线右移，对着长马尾正轻轻随风飘舞的风妖精剑士说道：

「莉珐，没能找到虹之桥虽然很遗憾。但，以后，肯定能……」

「啊……应该是这样吧。」

莉珐为打断思考而用力眨了眨眼，随后看向了我这边。

「赫拉斯瓦尔格说了哟，虹之桥始于阿斯加德，但连接的终点却不是阿尔普海姆。我听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在神话中，彩虹桥是将阿斯加德和中庭连接在一起的。」

「中……庭……？」

对没什么印象的名词，莉珐以外的四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莉珐微微一笑，简洁地答道：

「人类之国。」

「……人类……」

鹦鹉学舌般机械地重复了一遍，这不就意味着那并非是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地图吗。阿尔普海姆当然不是人类之国，玩家和NPC无一例外全是生着尖耳和半透明翅膀的妖精。

可这样一来，ALO中就不存在可被称为人类之国的地方了——相当于是虹之桥也不会出现。我和看上去产生了同样想法的亚丝娜、莉兹和西莉卡不由得面面相觑，但在队列正中央的莉珐脸上的笑容却并未消失。

「啊……我知道了！」

叫起来的是坐在亚丝娜肩上的唯。

「知道什么了，唯？」

「我知道了，人类之国指的是什么地方了！」

从亚丝娜肩上浮起，飞到我们面前的小妖精，「嗯哼！」地哼了一声后挺起胸，抬手指向天空的一角。

全员同时向那个方向望去。

藏青色的天空向四周无限延伸着。别说虹之桥了，这个高度就连飞行系怪物都找不着————

不，不对。遥远的天空中，几乎与我们同一高度，一个侧面略微弯曲的圆锥台形的小小影子正浮现出来。

新生艾恩葛朗特。

「啊……对、对啊……！」

我一下睁大双眼喊了起来。

艾恩葛朗特中也生活着无数的NPC。他们既没有翅膀也没有尖耳。过去曾在那个世界战斗着的玩家们也是如此。

「……艾恩葛朗特，就是这个世界的，中庭……？」

亚丝娜喃喃道。

「我是这样推测的！」

唯说完后，莉珐也重重地点头。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当然，现在的艾恩葛朗特还没有出现虹之桥……但总有一天一定，或许就是打到一百层的那一刻，天空中就会降下彩虹桥也说不定……」

「没错，一定会的！」

西莉卡喊道，亚丝娜和莉兹也用力点头。

虽然我在内心中不由自主地喊出了「一百层？！」，但还是把左手中握着的东西指向艾恩葛朗特。

「好——！那我们绝对要第一个登上一百层啊！」

噢——！

但预期中的这样的回应声并没有传来。

感到疑惑的我把视线转向右侧，四个女孩和唯和毕娜都在用一种极其微妙的眼神盯着我。

「……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事吗……？」

「倒不是说了……桐人君，你把那个，拿回来了啊……」

听到亚丝娜的提醒，我转而看向了自己用来指向艾恩葛朗特的东西。

长度约有1.5米的细长木棒。表皮是精致的纯白色，顶部有着细腻的螺旋纹路，在尖端生有两片闪着光辉的大叶子。

世界树的，最高处的枝条。

我慌忙向脚下的积雨云望去，但看来暂时还没有愤怒的天空之王或者巨龙什么的追出来。

「……呃，这个，要怎么办？」

「不知道啦，请你好好负起责任处理好啦！我可不想也遭天罚！」

然后被莉兹贝特这么干净利落地斥责了。虽然我也考虑了究竟要怎么处理，但不管是扔掉还是烧掉还是煮熟吃掉都绝对会遭天谴的吧。

「那……就强卖给艾基尔，把天罚转嫁给那家伙……」

「……这不是转嫁给他是卖给他吧……」

「因为这可是世界树顶端的枝条哟！想拿到手可没这么简单……」

得意地如此答道，与此同时我无意中点了一下树枝。

伴随着轻快的音效弹出了属性窗口。反正道具名也就是[树枝]之类的吧——尽管我是这么想的，不过。

「奇怪……怎么有个这么长的名字。嗯，《Crest of Yggdrasil》……？分类是……双手法杖……！？」

惊骇地抬起头，发现亚丝娜她们也同样瞪圆了双眼。我面向她们，举起已经是长杖的树枝，用难掩激动的声音解释：

「看起来，这个应该是武器……而且还是属性超厉害的……大概是传说级武器……」

「这、这种法杖，我也从来没见过……就是说，是世界唯一的一根……？拿去阿伦拍卖的话，究、究竟能卖多少啊……」

我瞟了瞬间切换到商贩模式的莉兹一眼——

嗯哼，莉兹干咳了一声。在她身边的西莉卡晃动着三角耳，用训诫的语气对我开口了。

「桐人哥？如果这是武器的话那也不会遭天罚了吧，我想你已经决定要怎么处理这个了吧？」

「咕啾——！」

她头上的毕娜也跟着上下晃动脑袋。

「当、当然已经决定了！」

不住地点头，我松开了至今一直紧握着的亚丝娜的左手。

往前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在唯的身边转回身，随后直直地注视着我面前的神情迷惑的亚丝娜。

大概是察觉了我的意图，莉珐、莉兹和西莉卡也飞到了我的两旁。

面向看起来还没弄清现状的亚丝娜，我挺直身姿，双手捧起世界树之冠递向她。

「这个就让亚丝娜使用吧。我想一定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诶……可、可以给我……吗……？」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亚丝娜犹豫不决地伸出手，接过了法杖。

外表看上去是一根纯粹的树枝，但正因为如此更给人以极强的优美感的长杖，与这位水妖精治愈师实在再般配不过。

我与两旁的莉珐等人交流了一下眼神，随后异口同声地高声说道：

「亚丝娜，感谢你一直以来给予的援护！」

「「「非常感谢！！」」」

听到这整齐的道谢时——

将世界树之杖紧抱在胸前的亚丝娜，绽放出了无比耀眼的闪耀着光辉的笑容。

5

为了飞回世界树之城而缓慢下降的同时，我最后一次抬头仰望包覆世界树之顶的白色云团。

我所寻找的后续任务，和直叶所追寻的虹之桥，都没能在那个地方找到。但这两件事物，实际上也许是同一件也说不定。

从克拉肯和利维坦的对话来看，这个任务很可能将是牵涉到尚未谋面的阿萨神族的壮丽传说吧。这样的话，跨越七色之桥，向遥远天空中的阿斯加德进发的那一刻也必将到来——当然，这些都应该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新生艾恩葛朗特打到第一百层的那个时刻，彩虹桥就会从天空中降下。

这份幻想，已成为一丝寄宿于我心中的微小却鲜明的热度。

冒险尚未结束，《更为广阔的世界》将永远存续着。即使终有一天我们将长大成人，迎来离开ALO的时刻，但只要远眺天空，一定能看到存在于此的彩虹之桥。

「呐，桐人君！」

在我身边飞行着的亚丝娜，用兴奋的声音喊道。

「之前不是有个因为我的治疗断层而攻略失败的迷宫吗？晚上大家一起去那边再试一次吧？有了这把法杖的话，这次一定能攻略成功的！」

在我做出回答之前，前面的莉兹贝特也回过头。

「马上就要到世界树之城了吧！桐人，一百张薄煎饼，请加油啦！」

「呜……能、能砍去五十张吗……」

对我这话的回应，是西莉卡她们一起发出的笑声。

而转过身背向飞行的莉珐，则露出了恶作剧版的笑脸说道。

「真没办法。那另外五十张我就帮你解决吧，不过作为回报，就请你供述一下昨晚都在司伊鲁班干了些什么吧！」

「呜……！」

究竟是该抱着吃不下晚饭的觉悟挑战一百张薄煎饼，还是该死了心老老实实招供侵入领主馆的恶行呢。

面对着就两天来的共同冒险结下的情谊来说实在是有些无情的二选一的逼迫，我陷入了深沉的纠结。而此时在我肩上的唯给出了一个优秀的解决方案。

「没关系的爸爸！只要用一百张煎饼的材料烤成一大块的话，只用吃一张超大的饼就可以了哟！」

「……原来如此，这办法也不错呢。」

我用指尖轻抚着看来是进入了《巨大物体厨》状态的爱女的小脑袋。

考虑着什么时候能让她看看真正的鲸鱼，我用力振动背上双翼，向着前方隐隐若现的树上都市飞去。

（完）

短篇 16.8.5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翻译：rkl

注：SAO第15卷小说的特典文件夹附送的短篇小说

“诶，桐人君，你睡觉前不刷牙吗？”

穿着睡衣的亚丝娜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听到她这个问题，我有种被当成了野蛮人的感觉，点了点头回答：

“因、因为，没这个必要吧。这里【SAO】牙齿又不会变脏。”

“不是道理而是感受上的问题！”

“你这么说……何况，在艾恩葛朗特里能拿到牙刷吗？”

“诶，你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不刷牙吗？从两年前开始一次都没？”

这下从野蛮人转职成原始人了。我再次点了点头。

随后亚丝娜露出了与血盟骑士团副团长大人相称的表情，快速在窗口上操作。随后，出现了一根植有短毛的木柄——也就是牙刷。

她唰地一下将牙刷递过来说道：

“这可是高级工匠制作的上等品！今天开始每晚都要刷牙！可以的话早上也要刷！”

“诶~~~……”

我嘟哝着，头歪了四十五度。

【rkl：新房pose！】

倒不是觉得“麻烦死了！”。在失去了防止蛀牙和牙周疾病的原本目的之后，刷牙的存在意义光是想想就……

“我才不要和不刷牙的孩子接吻。”

“一天刷三次！”

我立刻做出回答，拿过牙刷，伸入口中喀嚓喀嚓刷了起来。

——嘛，平心而论，大概也不是很反感这种行为。又短又硬的毛刺激口腔的感觉，唤起了怀念的清爽感。

刷到口腔右上深处的时候，我突然感觉不太对劲。稍微思考了一下，才注意到了原因。

“啊……牙少了一颗。”

“嗯？什么意思？”

我大张着嘴对站在旁边和我一起刷牙的亚丝娜说明：

“我其实在右上长了一颗智齿。不过没有再现在这个虚拟体里，所以觉得有点怪。”

“哦，这样啊。我在现实中一颗智齿都没长，比桐人君还是稍微进化了一点哦。”

“到头来我就是个野蛮的原始人啊！”

我喊出声来，用嘴向亚丝娜因自傲而张大的嘴堵了上去。

短篇 伤害的界限突破

翻译：rkl（LKID：reekilynn）

“那个，桐人君。SAO里的伤害数值有上限吗？”

我突然被亚丝娜问到这个话题，歪着头思考着“这算怎么一回事”。

“你看，过去的RPG里的最大伤害值是9999对吧？”

“嗯……应该是这样。不过，SAO内的伤害数值不会直接显示出来，要从敌方的HP扣减来逆运算才行。”

“那这次就找个HP比较多又容易打的Mob做对象试试看吧。不知道一击能不能突破一万呢。”

“一、一万吗？就算用《Vorpal Strike》，要是没有足够的支援似乎也很困难呢。嗯，首先……”

一开始思考，身为玩家的灵魂就被激发，我将点子一个个列举出来。

“去Lisbeth那里让她制造各种攻击Bonus较高的装备，再把Silica叫来通过Pina的支援吐息提升status……”

“呐，桐人君，我呢？”

“嗯？亚丝娜就不必强化了。嘛，然后通过Euriel小姐的鞭子让敌人陷入不能行动的状态比较好吧，接下去……”

“桐人君这个……笨蛋！”

咔嚓！

亚丝娜的靴子对我的右脚小脚趾造成了会心一击，视野中出现了99999点伤害值——似乎是这样。

短篇 Objectors! ~VRMMO开发秘话~

网译版 转自 译者博客

翻译：rkl

在桐人的活跃下出现的《The SEED》。

世界上产生了各种各样基于这一程序的VRMMO，也催生了「某项工作」的大量需求。

其名字——便是3D画师！

这是一个意图通过3D绘画工作谋生的年轻人们的，

炽热的青春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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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哈？」

拿着嘴里咬着吸管的冰咖啡玻璃杯的冈野浩司被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

在他面前，搭档藤田真双手撑着桌子，带着宛如苦行僧般的表情盯着桌上的烟灰缸。

「真的是，非常抱歉！」

大喊着的真将头重重地落下。随着当的一声，额头碰到了桌子，玻璃杯里的冰块也喀拉一声滑落。

时间是二零二五年八月四日，星期一下午一点钟。浩司是在自己家里收拾电脑装箱的时候，被真叫到车站前的咖啡厅来的。

因为现在是工作日的下午，店里的客人不是购物中的女士就是附近公司的OL。在她们中间，穿着褪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散乱，满脸都是胡茬的浩司和真已经显得足够异样，而因为真的大声喧哗，周围投来了更为奇怪的目光。

「喂……喂，别这么大声！」

浩司将嘴松开吸管，低声说道。然而真的眼镜后面却是充满着因罕有的白天外出而布满的血丝的双眼，而且还想开口喊出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了！先告诉我到底哪里抱歉。」

听到浩司的声音，真一下子闭上了嘴，一时间像是寻找措辞一样陷入了僵硬状态，随后头再次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

五秒钟后，从他低下去的脸和桌子的缝隙中间，传出了嘟嘟囔囔的声音。

「……票子被顺走了。」

「——哈？」

「事务所的合同费，36万，在银行全被顺走了。」

「——你说什么————！？！？」

浩司的咆哮以远超刚才的音量响彻整间咖啡店。

浩司和真从事的是自由职业「对象制作」。正确的说，是从昨天晚上19点开始的。

浩司打工的网吧店长听到浩司的辞职请求，「哼」了一下就爽快接受之后，二人就成了自由职业者——或者说变成了生活拮据的状态。他的搭档真也在三天前辞去了家庭餐厅服务员的工作。

制作商顾名思义，就是制作3D对象数据并将其出售的职业。而这一行业主要的——对二人来讲是100%的——客户，则是VRMMO运营商。

在不久之前，VRMMO游戏内使用的角色、道具、地形的数据，都是企业内部的设计者制作的很普通的东西。虽然有外包的例子，但多数是外包给专门的设计工作室，那些看上去仍不成熟的自由3D制作者并没有出场的机会。

这一状况的改变，始于今年二月——大约半年前，被称为《The SEED》的完全免版权VRMMO开发包的登场。

甚至不需要设立企业，个人也可以投入少量资金架设真正的完全潜行型游戏，因此在半年内游戏世界的数量就以恐怖的速度增长。虽然不知何时已被称为《The SEED连接体【Nexus】》的这个世界愈发广阔无边，但用户的增长率却有其极限。最终，VR游戏业界内也会不可避免的开始内部淘汰。

在游戏系统的根基完全相通的情况下，要吸引用户的兴趣，就需要重视感官要素。换而言之，不仅是角色形象，更需要在地图、道具乃至怪物等对象方面与其他游戏有所差异。

当然，负责外包工作的设计室收到了大量的订单，项目排的满满当当。设计费也随之上涨到了个人或是小型VRMMO运营商承担不起的程度。

因此——像是浩司和真这样的业余3D设计者，也收到了大量制作对象的请求。

随着他们一个个完成的委托，二人制作的对象，尤其是年轻女性的建模获得了相当高的人气。

没过多久，他们就已经难以兼顾打工和对象制作，而且某一天，还意想不到的收到了中规模VRMMO运营商发来的大规模订单。

在这一紧急订单里，对方需要20种，总计80个美少女模型，作为新制作的《萌向MMO》的默认角色使用。

这可不是能在打工完后剩余的时间里能完成的量。虽然两人一度想要拒绝，但对方提供的订金就达到了令自由职业者心动的额度。

在长达一日一夜，配有啤酒和小点心的讨论结束的时候——

二人决定不再打工，而以专业的对象制作者的身份大干一场。

但这样一来，二人各自租赁的六叠间旧公寓不管怎么想都太挤了。既需要真正的渲染机器，也不能没有带宽充足的线路。

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处于庆祝气氛下的两个人了，他们只花了五分钟就决定用全部的订金构建自己的事务所。

购入了两台性能最好的全塔式电脑以及配套的8K分辨率显示器，另外还签订了用于容纳它们的2DK型住宅兼事务所的租赁合同。虽然订金几乎全都花光，他们也毫不在意。

等到终于完成打包，下午和房产商签好合同，几天后就要搬过去——也就是这个盛夏的午后。

浩司被搭档叫出来，听到了冲击性的坦白。

「被顺走了……啥的……你这家伙是……」

浩司花了几秒钟才从目瞪口呆的状况下缓过来，好不容易说出了话。

「到底是，什么情况……」

「哎呀~」

真咔咔地挠着头，露出空虚的笑容。

「我把取出来的钱放进信封里头的时候，站在旁边的大姐把零钱落在地上了。」

「……嗯。」

「我赶紧把信封放到屁股后边的口袋里，帮她捡起零钱，然后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就空了。」

「……嗯。」

「我还以为是落下了，但回到ATM那里也没找到。掉了零钱的大姐不见了，对面亭子里那个穿的花里胡哨的男的也没了影子。那个，啊—这肯定是个陷阱。」

「……嗯嗯。」

浩司伸出了右手。

「你个呆子！」

啪！

「你个呆子！」

啪！

他在真那宽的异常的额头上戳了两下，一口气喝下咖啡，把冰块咔咔地嚼碎。

「……先把你被那么老套的花样忽悠了的事放在一边，为啥你现在还拿着现金走路啊！」

「哎呀~这不是把存有房产商的网络账号和密码的手机忘带了吗……而且，我可没见过三十六万现金，想拍张照片纪念一下啊。」

「你这个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报警了吗？」

「去了去了。虽然让他们调出了监控录像，可那个大姐却戴着超大的稻草帽子和墨镜……」

「那时候就该发现这家伙够奇怪了吧！！」

浩司又戳了一下真的额头。接着他用双手咔咔地挠着头发。

「啊~~~~这下要咋整啊！今天不付钱的话可没房子租啊！」

「咋整啊……」

「你小子能借到钱不？」

听到浩司的问题，真把双手的食指交叉起来。

「一万两万也就算了，我可不认识能借我三十六万的人。阿浩呢？」

「有的话我早去问了。」

「就是这样啊。哈哈哈。」

「……」

浩司深深叹息了一下，后背靠在椅子上，向上了年头的天花板看去。

他在脑子里翻阅着日程表，确认之后的预定计划。

「……我看看，还能在现在的房间里住两天……然后十天后把最初的模型交给对方……」

「就那个吧，等完成了全部委托就能收到报酬了。」

「嚯……你说的可真轻松。」

浩司以极度轻蔑的眼神看着真。

「要完成委托可得拼命赶工，这样可不能用不了电脑。等后天我们被从房子里赶出来，你到底去哪个鬼地方给电脑插电！？」

真一口一口地喝着冰块完全化掉的柠檬汽水思考了一会。

「到网吧的电脑做行不行啊……」

「CPU太慢，内存不够，而且装不了程序。」

「……就算你不带着这么冰冷的表情和声音说我也知道……阿真太悲伤了。」

看到宽额头上戴着圆眼镜，而且还是小眼睛的真嘟着嘴握着双手这样谄媚的动作，让浩司的心头涌起了足以让洗澡水沸腾起来的杀意。看到他沉默地伸出双手想要掐自己的脖子，真慌忙往后面闪躲。

「喂，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阿浩你也别生气了想点办法啊。」

「别用那个称呼了……要是平板电脑的话还可以带到别人房间滚来滚去……可两台全塔式电脑实在是……」

二人新组装的电脑，使用的并非主流的SSD或是MRAM存储装置，而是四块旧式HDD硬盘组成的磁盘阵列。虽然耗费的金额对得起存储容量，但占据的空间相当大，而且堆积的冷却风扇一转起来就会发出如同飓风一样的噪音，怎么看都不是能在借住的地方开动的东西。

乐天派的真也终于意识到情况有多严重而陷入了沉默，带着一副认真的表情看着玻璃杯里快要溶化的冰块。

「……那就看看哪边能免费使用吧，如果有够快而且能装『Nizer』的机器就好了……学校……公共场所……我想想……」

「姑且不论机器带不带的起来，能装『Nizer』这种特殊软件的电脑哪里都找……不……」

浩司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下了。

最近在某处见到的桌面的样子在记忆深处苏醒。

那不是自己的机器，蓝色的无机质桌面上，庞杂的图标中间，出现了3D建模软件『Solid Organizer』的标志。

然而，不论桌面还是显示装置都很模糊，是半透明的。简直就像是这个显示屏本身也是全息图像一样。要说原因……看到那张桌面的地方是……

「……有了。」

「诶？」

「有。装了Nizer，而且可以无限使用的机器。」

听到浩司嘟囔着说出的话，真的小眼睛瞪圆了。

「在、在在在哪！？」

「月球。」

「——哈？」

「月球表面。」

「阿浩，你是不是太震惊脑子烧糊涂了……」

「才不是！是哥白尼城啊。《Lunascape》的那个。」

「……」

真停下了张大嘴巴的动作。

《Lunascape》是二人这一整年都在玩的VRMMO-RPG游戏。以月面为舞台的蒸汽朋克风世界观，在由大量正统的剑与魔法的幻想世界组成的《The SEED连接体》中，和美国的《Gun Gale Online》一样是科幻性最强的舞台设计模式。

「你看，两个月前我们不是做过一个任务吗，在哥白尼城找失踪的月球人……」

「啊啊，就是那个又老土又麻烦报酬还不多的吧。」

「半道上在某个酒店的终端里玩了小游戏对吧。」

「那玩意简直是地狱难度，赢不了的话还没法推进任务。哎呀真是不爽啊……阿浩都发飙了……」

「发飙的人是你吧！阿真输了就疯了似的乱敲键盘，游戏突然就退出了……」

「啊—想起那个时候了，是显示了桌面吧。」

当时两个人都担心GM会不会出现而落荒而逃，第二天到同一个地方去才知道平安无事……

「也就是说，」

浩司对着真的宽额头说道：

「那个终端并不是专门用于任务中的小游戏的虚拟对象，而是运营实际设置的电脑上安装了游戏程序，然后把它和酒店单独连起来的。」

「诶——这该说是捷径吗……」

「十有八九是忘了把游戏程序上锁了。嘛，Lunascape的运营也只是个小创业公司啊……先不管这个，我看到了。在退出游戏后的桌面上，有Nizer的图标。」

「……这么说……用那个终端的话……？」

「对，在Lunascape里工作吧，也只能这样了。」

「不、不会被发现吗？」

「到时候再说啦。」

做了决定后就立刻开始行动。

二人从之前住的房子里搬了出来，临时租赁了1居室厨卫浴公用的，建有48年历史而只需一万月租，无需任何预付即可入住的惊人场所，然后各自带着一个AmuSphere搬了进去。

只有四叠半大的狭窄空间让二人哑口无言，但总而言之，也只需要躺着的空间而已。两人将AmuSphere的插头插入房间里拉来的唯一的生命线——黑色的插座上，然后通过无线和联网的便携路由器连接……这样，就完成了工作室的布置。

戴上AmuSphere的两人刚一躺上铺在有着无数烟疤的茶色榻榻米上的气垫，就同时喊出了Link Start。只要和网络连接，现实世界的身体到底在什么地方如今也不算什么问题了。

「来挑战传说中的黑客暴风兔子编写的游戏了吗。小子们别不自量力啊。」

位于月球表面普洛塞拉姆盆地的哥白尼城最底层，由略脏的管子和铁板组成的巷子深处的破败酒馆的店主NPC，对坐在酒馆深处的两台终端前的浩司和真说道。

「切，那个游戏谁还要再玩啊……」

真一边骂着，一边在粗糙的金属键盘上连续敲打《The SEED》规格指定的软重启键。正如预想的一样，全息显示器上的游戏程序关闭了，出现的是和世界观毫无关联的电脑桌面。做过确认后，浩司也按下了自己面前那台终端的键。

店里没有其他的玩家。对应的连续任务已经结束，因此这也是理所当然。虽然酒馆有可能消失，但所幸还没到这个地步，似乎是被搁置在一边了。

「哦，找到了找到了。嗯，Nizer启动……好。」

真动起如钛金属一般淡淡反光的鼠标，点击图标之后，桌面上出现了早已见惯的『Solid Organizer』的启动界面。

「真够快的，内存也足够……这样的话……」

浩司看着面前的全息图像点了点头。

虚拟的右手握住虚拟鼠标，虚拟左手放在虚拟键盘上，然后往旁边看了一眼。真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就，开动吧！」

他们一直在工作。

肚子饿了就吃酒馆老板提供的怪味月面菜肴应付过去，要睡觉的时候就在店里的沙发上打个盹。

每天差不多只回现实世界两三次。处理不可避免的生理现象，然后在短时间内吃掉之前大量购买的固体营养食品之后，再次进入虚拟世界。

「这样的工作模式意外的不差呢。」

这是真说出来的话。

在现实世界，如果连续五个小时盯着显示器的话，眼睛会疼，肩膀会僵硬，腰也会发酸。好不容易想躺在床上休息下，可要么就会直接睡过去，要么就会戴上AmuSphere逃避到另一个世界。

但如果在游戏里面的话，根本就无处可逃。虽然只有睡眠不可避免，但令人意外的是，切断了现实干扰的睡眠效率更高，躺五个小时就可以完全恢复过来。

在月球世界的酒馆里，两人就这样彻底沉浸在了设计之中。虚拟显示器上生成的一个个可爱少女的3D模型，直接保存在不当使用中的存储装置里面。

一下子就过了十天——最后。

「……搞定了吗……？是不是搞定了啊……」

真呻吟着，身体瘫在了椅子的靠背上。

浩司谨慎地动起鼠标，让在画面内奔跑的造型精致的3D模型旋转，从各个方向仔细检查。

「……好，OK了。」

「………………」

真一下子站起来挥动双手。

「……呀啊啊啊！！」

然后再次咚的一下落到了椅子上。

「……先去洗个澡……然后吃真正的饭……真正的肉还有啤酒……」

虽然真嘟嘟囔囔的声音显得他似乎有点精神错乱，不过现在浩司也有同样的想法。将平常来说一个月……不，说不准还要更久的工作量压缩在三分之一的时间里实在太乱来了。脑细胞死掉十分之一都不奇怪。

一边为冒着烟的烤肉产生的现实一般的幻觉而目眩，浩司一边将最后一个模型保存……

然后突然停下了动作。

「……喂，你咋了。赶紧回去吧。」

虽然真这么说着，浩司却没有动。不，是动不了。

「………………」

「你到底咋了。赶紧把数据……」

真说到这里也停下了。

「……数据……要怎么，才能带回现实中呢……？」

两人使用的虚拟游戏机不可能有USB接口，但就算有也无济于事。纵使想上传到云存储空间，可这两台机器根本就没有连接到外网的权限。

浩司和真四目相对。

「小伙子咋的了，嗝屁了吗？」

酒馆NPC厚重而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店内回响。

最终浩司和真联络了运营Lunascape的创业公司，在办公室的门口跪地请求。公司的人员大发雷霆而又呆若木鸡，但还是让两人把倾尽全力制作的3D数据复制了回去。反倒是一个月后又有制作3D数据的订单的时候，两人再也没有想过在游戏里完成这些工作。

（完）

短篇 魔法科高校的劣等生×SAO联合企划 刀剑神域篇

翻译：Chinyu°

图源:@传说の自由

协力：@wangyitong1996@咲Yura

1.

“呐，哥哥，量子计算机是什么？”

——高中一年级，并不擅长数学和物理，就连对诺依曼型计算机的结构都没有大致了解的妹妹向我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立刻就能流利地说出准确答案的哥哥，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吗？

至少我可不是那种超级兄长大人（吐槽：在说司波大爷吧233），一边让刚才用叉子插进的蚕豆停在桌子上，支支吾吾了一会。

“唔——————嗯。”

接着，妹妹就露出了一副从心底感到抱歉的表情，稍微缩了缩脖子。

“啊，抱歉，就算是哥哥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呢。不能总是问这问那，偶尔也要自己去查一下呢。”

被那么说了的话，就不能坦率地撤离了，这就是所谓“哥哥”一职的难处。让蚕豆继续悬空着，我清了清喉咙。

“那个，嘛，那么就大致给你说明一下吧。”

“嗯！”

重重地点了点头，我的妹妹桐之谷直叶浮现出了纯真的笑容。

因为身为电子系列资讯杂志编辑的母亲基本上不会准时起床，在周末由我和直叶两个人吃掉三人分的早餐已经成为了惯例。今天的菜单是，淋上罐装白酱的简易意式烩饭、罗曼莴苣花椰菜蚕豆沙拉、含有鲜蓝莓的酸奶，还有加了很多牛奶的奶咖。

【注：Risotto，意大利式肉汁烩饭，源于米兰。大米里放入切碎的洋葱，和肉汤、葡萄酒一起煮，并加入番红花和干酪、鱼贝类等调制而成。

ロメインレタス，萝蔓莴苣，又名长叶莴苣、萝蔓、萝美生菜，是一种莴苣属蔬菜。萝蔓莴苣是凯撒沙拉的主要材料之一。】

大口吞下右手中的蚕豆之后，我尽量先从基础开始说起。

“那个……首先，关于量子是什么的问题……”

“那种程度我还是知道的啦——。是基本粒子对吧？像是原子啊、电子之类的。”

对于马上一脸自豪地回话的直叶，我毫不犹豫地指出了她的错误。

“哔哔——。你犯了两处错。”

“诶，哪里啊？”

“首先，原子不是基本粒子哦。原子是由质子、中子和电子构成的。”

“那么，这三个是基本粒子？”

“哔哔哔——。虽然以前的课本上似乎是这样写的，但是那三个当中，现在还留在基本粒子的位置上的只有电子。现在知道了质子和中子是由更小的、叫作‘夸克’的粒子构成的。也就是说，夸克才是基本粒子。”

仅限于现在就是了，我在内心加了一句后，指出了第二个错误。

“还有，基本粒子不等于量子哦。”

“哈啊……？”

“可以说基本粒子是指向‘存在’的词语，而量子是指向‘状态’的词语吧……”

“哈啊啊……？”

因为此时直叶的头顶上早已浮出了小型的问号，我赶紧解释道。

“就、就是说，基本粒子是‘物质’的最小单位，量子是‘物理量’的最小单位……”

直叶心中的疑惑变成了中型问号。在这种地方受阻的话，就没法达到量子计算机的话题了。

“我、我知道了，打个比方来说明吧。这个意式烩饭，大概有200……不，300千卡吧。”

听到我这么说，直叶露出有些不悦的神情，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这个烩饭的大米中的一粒当做是绝对不能再分解的基本粒子，从这里只取出0.001千卡……也就是1卡路呢？”

“诶，那样不行的吧。我记得，一个茶杯的米大概有3000粒，就算有这么多，把一粒米，300除以3000是0.1千卡……100卡路里，对吧？想要取出1卡路里的话，就要把大米分成100份呢。”

“但是，因为是基本粒子，所以不能那么做。就是说，这道烩饭的一粒大米的卡路里、不，能量……只能用每隔100卡的数值来表示。这个能量的最小值，就可以考虑成量子的概念。”

“唔嗯……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懂……”

直叶依然一脸迷茫，因为不知道她要在这里纠结多久，我打算说下去。

“嘛，实际上米粒之类的东西无论多少都可以分割，但是如果是电能的话，因为最小的单位是电子，所以不能再继续分割，这种情况下的电子就是量子。

光能也有最小单位，叫作光子，这也是量子。也就是说，所谓的量子，就是注重基本粒子的‘无法继续分割’这一性质的叫法……可以这么说吧。”

“唔唔。”

这次总算明白了一样，直叶用勺子舀起烩饭的一颗米粒，小口咽下。

“那么，量子不是物质，而是单位吗？”

虽然感觉被这么问的话，不能就那样作肯定的回答。但是细节就放在一边吧！于是我点点头。

“嗯，嘛，现在就那么认为就可以了。这下总算回到最初的话题了……所谓的量子计算机，直接来说，就是使用量子的计算机！”

锵锵，我一边在脑内响起夸张的音效，一边说完。想着总算顺利地结束了，用牛奶咖啡润了一下喉咙。但是。

“我——说——啊！那种事谁都知道吧！就好像被人问‘切返五则’是什么，回答说‘就是反击时的五条规定哦’一样嘛！”

【注：切り返し五则，剑道术语，进行反击时需要遵守的五条规定。①幅度要大,动作要正确②保持正确的距离③左拳总是保持在身体中心线上，不要用右手打击④不要弯曲身体借力、猛打⑤打左右面时要利用竹刀的反弹力】

被小直大人这样回了话，参加剑道部的妹妹一副认真的表情。我记得“切返五则”是剑道术语吧……但更深层次的东西就不知道了。

“……对、对不起。那么，我们继续……”

“好吧，饶恕你了。”

【注：直叶这里说的是「苦しゅうない」，一般是身份高贵的人对下面人说的】

“…………”

为了补充能量，被一大勺加了奶酪的奶油烩饭塞得脸颊鼓起之后，就要向着更大的难题探讨了。首先，果然还是从这里开始吧。

“那——个，直叶小姐。关于我们平常使用的，也就是诺依曼型计算机，有必要进行说明吗……？”

“那是什么？”

“看起来有必要呢。”

下定了会花很长时间的觉悟，我又清了一下喉咙。

“嗯……嘛，简单地说，诺依曼型计算机只有0和1两个数字……也就是通过二进制来运行的。一组用0和1来表示的情报是1比特，八组这样的就是8比特。最先进的128位CPU一次可以处理128组二进制数据。”

“嗯……。那很厉害吗？”

“很厉害啊！1比特表示的数字只有0和1两种。2比特的话就是00、01、10、11四种，换算成十进制就是1、2、3、4。那么，4比特的话有几种呢？”

“8……不对！那个……2比特是四种，3比特是八种，那么4比特是十六种？”

“噢噢，回答正确，也就是说，4位CPU能够处理的数据是0到15。”

“呼嗯。那个比特，如果很大的话会有什么好事吗？”

被她严肃地那么问，我一时答不上来。那当然是有很多好处，但是要举出能让直叶理解的例子的话……。

“那个，比如说，过去的32位操作系统，最大只能使用4GB的存储器。如果是64位操作系统的话，理论上可以使用16EB……顺便一提，16EB大约是172亿GB……”

“诶——过去的笔记本电脑的内存只有4GB吗？AmuSphere是它的好几倍呢。”

“看、看吧，比特增加的话就会有好事吧？”

看起来总算是让她明白了，我喝了一口奶咖，继续回到刚才的话题。

“……那么再问一次，128比特能够处理的数据有几种呢？”

“嗯嗯……因、因为是次方倍，5比特是三十二种，6比特是六十四种，7比特是128种，8比特是256种……这种心算根本算不到128嘛！”

“嗯，我也讨厌。也就是说2的128次方，那——个”

毕竟还是没法心算出那么大的数字，所以我试着用一直放在桌上的携带终端检索了起来。

“那个……340282366920938211456种。39位数吗……这个，如果换成汉字数字的最大单位是多少……？个十百千万……”

“谁知道啦，天文数字就好了吧！说起来……如果现在的计算机就能够计算那么不得了的数字，就不需要什么量子计算机了吧！”

全世界的科学家们正在拼命研究的梦幻机器，就这样被妹妹痛快地否决了，我慌慌张张地补充道。

“等、等一下等一下。就算是那么厉害的128位CPU，也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啊。”

“……是什么？”

“比如说，分解质因数。”

听到这话的直叶，露出了在说“什么嘛”一样的表情。

“那种东西在初中就学过了。把整数用质数的积来表示对吧？我不记得这很费劲啊。”

“哦，真敢说呢。那么，试着分解一下33？”（吐槽：原文是「33を素因数分解してみ？」，川原又漏字了）

“那个……没法用2除、用3除是11……也是质数，这就结束了呢。答案是3×11。”

“回答正确。那么……”

我快速地敲击着手边的终端，出了题目。

“如果把7663分解质因数呢？”

“诶！？”

直叶发出了微妙的声音，皱眉思考了一会之后，开始摆弄自己的携带终端。

“3……没法除尽，5当然也不行，7……也不行吗，11也不行，13也不行，那个，下一个质数是几来着……”

“你看，不容易吧？顺便一提这个问题的答案是79×97。出题倒是很轻松呢，把两个大一点的质数乘起来就行了。”

“呜——还是想不通啊……。啊，但是，如果用计算机的话，刚才的计算什么的就只需要一瞬间吧？把7663，依次用质数相除，只要轮到79就能算出来了。”

“嗯，是啊。那种程度的数字的话零点几秒都用不上哦。但是，质数是无穷的。随着数字的位数越来越大，分解花费的时间也呈指数函数增长。我们平时在网络上用的‘RSA算法’也利用了质因数分解，但是现在使用的2048比特……也就是617位数的加密键的质因素分解，如果想要用诺依曼型计算机来计算的话，即使用世界最快级别的电脑，也要花上十几年呢。”

“十、十几年！？……那么说，小结衣也要用那么久吗？”

一听到直叶这么说，虽然这里是现实世界，我也还是立刻环顾了一下四周。

幸好，像是没有被爱女——经验累积型AI结衣听到一样，我轻抚胸口，松了一口气。

【注：积累经验AI，Top-down AI，以自上而下为思想架构出的AI，学习主要靠资料灌输和模仿回应。与之对应的是自律学习型AI（Bottom-Up AI），就是A.L.I.C.E。】

“我说啊，那个可不能对结衣说！那家伙的话肯定会说出‘我要试试看！’之类的话，说不定十几年都回不来了啊。”

“啊哈哈，有可能。”

看着大笑的直叶，我叹了口气。把量子化奶油烩饭送进口中，在咀嚼的过程中整理思绪。

“所以说，嘛，现在的计算机也有不足之处。——但是，量子计算机的话，说不定……能够在瞬间内对很大的数字进行质因数分解。那意味着，现在全世界使用的、被认为是绝对安全的密码也能被迅速破解。”

“呼嗯……那么，为什么量子计算机能够迅速地分解呢？”

没想到这个也要说明，我闭上了眼睛。老实说，关于所谓的量子计算机到底是啥，我也没有正确理解了的自信。

【注：原文是「量子コンピューターとは何ぞや」，ぞや是关西方言（大阪话），在相当于标准语中的だ。】

但是如果在这里放弃的话，至今的奋斗就白费了，所以我打算尝试无谋的挑战。

“那个，关于量子，一开始就说明过了。”

“嗯。就是无法继续分割的粒子吧。”

“……嘛，嘛，是的。因为量子极其微小，所以可以引起很多奇妙的现象。其中之一就是‘叠加状态’……比如，想要把一个原子关进小箱子，但是那个原子不知道是在左转还是右转地旋转着，直到观测都没法确定。不是没法知道，而是没法确定。因为是左转和右转两个方向的自旋叠加的状态。”

【注：スピン，自旋，量子力学上的基本粒子或系，与其做轨道运动所成的角动量有别的固有的角动量。】

“哈？”

眼神似乎在说“这个人在说什么啊”，直叶开口了。

“那不是明摆着是哪个方向吗！打开箱子看看的话一下子就知道了吧！”

“且慢，因为原子非常小，打开箱子的话，因为振动之类的原因，有时会改变它的旋转。直接地说，现在无法造出纯理论研究的量子计算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难以准确地测定原子……也就是量子的状态。”

“呼嗯……”

虽然还是一副难以理解的神情，直叶点了点头。

“……那，原子的旋转重叠的话，会有什么好事发生吗？”

“会。比如，如果说右旋转的状态是0，左旋转的状态是1，一个原子带有1比特的信息……自旋叠加就产生了既不是0也不是1的状态。这些虽然叫作量子比特啊库比特什么的，重要的是，相对于现有计算机基本上一次只能计算一个数字，使用量子比特的量子计算机一次可以计算很多数字。因为是叠加着的。”

“哈啊啊——？”

“我很理解想这样说的小直的心情。但是现在就先把那种疑问给我吞下去！”

嘴里正好塞满蚕豆的直叶，好几次用难以形容的表情停下咀嚼，但是最终还是咕嘟咕嘟地把蚕豆咽了下去。

“好，从你理解的地方继续了哦。……那么，把那个向左向右旋转着的原子，当成2048台并排的量子计算机。然后，输入刚才说的2048比特……也就是617位数的天文数字，进行质因数分解。接着计算机以除法叠加状态，把所有可能的质数都试一遍，一下就解决了现有的计算机需要花费几十年的计算。怎么样，厉害吧！”

我想靠体力设法挺过去，直叶用向上看的目光盯着我看，说了一句毫不留情的话。

（原文是「力技」，大概手滑打过字了，应该是「力業」，指体力劳动、借助强大的力量。）

“哥哥，抱歉。我完全没听懂你后半部分在说什么。”

2.

“……就是这样了。你不觉得很过分吗，比嘉先生。”

听着我冗长的抱怨，留着刺猬头发型、戴着无框眼镜、身穿印有老款游戏logo的T恤的研究者，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怨恨的神色，回答道。

“你在说什么啊桐之谷君。被高一的妹妹问什么是量子计算机什么的可是超稀有的事件，平常不会发生的啊！如果竖起好事的flag，妹妹就会在量子力学上产生觉悟，还会有将来进入RATH就职的展开……”

“绝对不会有的。”

我一边迅速地回答，一边环视起了这间宽敞的房间。

地处六本木的东京中城，也就是离原防卫厅的桧町驻屯地旧址很近的大楼的一间房间，不知道为什么堆满了奇怪的机械，无数台冷却风扇正在发出轰鸣声。

我坐在连接着一台巨大机器的凝胶床垫上。加工过的铝制外壳发出暗淡的光芒，算得上这间房子主体的大型机器叫作“STL（Soul Translator）”。灵魂的翻译器，这样夸张的命名决不是虚有其表。

要说为什么的话，这台装置，使与构成人类意识的光子网络和量子纠缠——即灵魂本身之间交换信息成为可能，就是第四代完全潜机。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是世界最先进的量子计算机。

一边准备潜行，我突然回想起什么，向刺猬头研究员比嘉键发问。

“说起来比嘉先生，这台STL，能进行2048比特的质因数分解吗？”

“怎、怎么突然问这个。做不到啊，因为控制部分的量子寄存器远远不够。”

“那么，如果增加寄存器的话就有可能了吗？”

“那、那个嘛……诶，不行不行，当我没说过！我是不会说以前我增加了寄存器，想要获得RSA算法解读比赛的奖金，但是被菊冈知道了，结果被狠狠骂了一顿的事的！”

“……我、我知道了。”

“比起那个，你准备好了吗？差不多要开始测试了。”

“OK”

我点点头，躺在凝胶床垫上。戴上从头顶开始包裹着整个头部的潜行头盔，界面缓缓出现。

我没有跟直叶说过这台“量子计算机”，是因为如果说了的话，她一定会撒娇说“我也想去——！”。但是难得的周日，却要以这样诡异的人体实验的打工来度过，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无论怎么说，之前进行这个兼职的时候，我其实有过奇妙的体验。

不是在测试用的VR空间，而是在不知道是哪里的废墟都市中潜行的我，和名为“Silver Crow”的银色假想体战斗过。结果在分出胜负之前连接就中断了，不过那场经历是怎么回事呢，想了很多也得不出答案。

但是，我有想象过。

虽然这也是没有对直叶说过的，量子计算机可以同时处理多个计算，是因为利用了平行世界存在无数个量子寄存器这一点——这种玩笑一样的话。

那个时候，我连接上了存在于平行世界、或者未来世界的同种装置吗？接着，和使用那种装置的“SilverCrow”战斗……？

简直像做梦一样。不，说不定真的是梦。

至少已经无法再查明真相了。因为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一次了吧。（吐槽：一个大写的FLAG）

“那么，要开始连接了哦！”

听着比嘉毫无紧张感的声音，我闭上了位于头盔之下的眼睛。

3.

“……谁说不会再发生一次的……”

我目瞪口呆，使劲地捏了一下右脸，但是眼前的景物并没有消失。

我预定潜行的测试空间，应该是明媚的春天森林。但是脚下没有土地，周围也没有树木，头顶也没有蓝天。

相反，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白色的圆形空间。纯白球体的内部，这样描述最合适不过了。

从感觉上来看，这里肯定是VR空间，但是很难把握范围。不过我的假想体的大小和现实世界一样，至少从这一点来看，球体的直径大概有300多米吧……。

——我的假想体？

稍微倒退一下思路，我向下看看了自己的身体。

在使用STL的完全潜行中，假想体基本上是由连接者的“自我形象”自动生成的。上次的潜行中，我生成了在Sword Art Online中获得“黑之剑士”这个绰号时的自己。

但是那实在是太难为情了，所以这次我提出要求说要用事先准备好了的默认形象——。

“……这回是这个啊……”

我无奈地低语道。

的确不是SAO时代的我。但是，和那个时候十分相似的黑色大衣，无论怎么看都是在ALfheim Online中获得的那件。连背后都装备着我的爱剑。因为没有镜子，所以没法知道容貌，但是发型的触感来看，就是我在ALO中使用的形象。

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也只能赶快接受了。和上周一样的“量子装置间干涉”再次发生了。

如果这样的话，那个银色的战士Silver Crow会出现吗？但是，对世界的感受大有不同。直径300米的球体中，只有纯白外壁上画着奇怪的发光图案，到处都很空旷。存在的物体也只有我所站着的小型圆盘。

“……为什么又发生这种事……”

混合着叹息，我抱怨了一句。就在那时，背后响起了平静却充满压迫力的声音。

“我也想知道呢。”

我立即回头，反射性地拔出了身后的剑，在关键时刻停住了右手。因为我的确对这名站在圆盘边上的男性有印象。

能够看到稍长的黑发下，他机敏的双眼盯着这边看。比我高出几公分的身体上，穿着令人联想到校服的白绿配色上衣。胸口没有校徽，但是两肩上八角形的徽章就是校徽了吧。

虽然没有见过这种制服的记忆，但是对这名男性的既视感并不是错觉。

的确是“这家伙”。几天前，ALO内的活动任务中，作为任务BOSS“巨人贝利”登场的谜之NPC……或者说是玩家。他没有告诉我名字，所以我是这样称呼他的。

“……又见面了，‘NoName’先生。”

即使被我这样搭话了，男人的表情也没有变化。看起来对面也已经注意到了。

“你是……桐人。”

叫出我的名字时，双眸的敏锐也没有褪去。从他的下一句话便可得知其中的原因。

“看来这次是你串线到我的‘现实’了。”（吐槽：写作串线，读作乱入）

“……你说……现实，这里是你生活的世界吗，No Name先生？不是虚拟世界？”

想着难道STL与现实世界相连接而感到着急，我反问道。但是男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不能这么说。这个空间是我试着创造出的‘五感再现型假想模拟装置’。当然，发动这个的装置设立在现实世界。那么……因为已经不用担心会再打扰你们的任务了，我也报上名字吧。我是‘司波达也’。”

“司波……达也。”

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完全不记得有听说过。接着，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反应，名为达也的男人眼中减少了些许的敌意。

“……原来如此，看来的确是和上次一样的串线事故啊。这么说，想要解决这种状况的话，只要采取和上次一样的方法就行了吧。”

“……和上次一样的……？”

再次鹦鹉学舌地嘟哝后，总算想了起来。上次，也就是在ALO内和他相遇的时候，剑和枪的战斗达到了不分胜负的极限状态的瞬间，连接就中断了。而且，和Silver Crow交战的时候也是一样。

诶，还要和这个看起来超厉害的人，而且还在对方的主场战斗吗……这样考虑之后，我突然想起来了，开口说道。

“不，等一下。能够切断连接，是不是因为最大速度的战斗带来的负荷，导致联系两个世界的线路无法承载呢……。也就是说，应该可以用其他的方法引发同样的现象。”

“唔……比如？”

达也冷静地催促下文，我拼命地思考着。关键是，让世界承担巨大负荷这样好吗……思考到这里，我回想起上午和直叶的谈话。

“…………！”

不经意之间，我将后背的‘妖精翅膀’实体化，飞离了圆盘。我想就这样拉开距离，达也却震惊地眯起了眼，“……飞行魔法吗”这样自言自语道。

（桐人：轮到我装一波了 达也：傻了吧我也会飞）

下个瞬间，达也也从圆盘上浮起，悬停在和我一样的高度上。向他发出往上拉长距离的信号之后，我通过想象，让庞大的数字序列出现在身后。凭借STL的演算回路生成了——2048比特、617位数的加密键。

“司波先生，这个数字，是两个质数的乘积。用正在运行模拟装置的设备，试着分解对这个数字进行质因数分解。”

这么做的话，对设备……进而对连接世界的线路施加巨大的负荷，应该能够解除串线状态。我是这样考虑的。

然而，不使用翅膀就能在空中漂浮的司波达也，他的双眼发出奇异的蓝色光芒。

我生成的617个数字也开始闪出白光。所有数字轻微地跳动，尖锐的高频波足以震动世界。

——难道，这个人。

——能心算2048比特的质因数分解！？

不顾我的震惊，数字的振幅逐渐增加。球体的墙壁染上白色的光芒，让人睁不开眼。

最终，数字的行列开始渐渐向左右分裂——。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分解成了两个巨大的质数。

司波达也的身姿在白光中渐渐远去。坠落在无限的空间，我大喊道。

“怎……怎么可能啊啊啊啊——！？明明连超级计算机都要花上几十年————！！”

（桐人：不得不承认现在是你比较强）

世界的连接即将中断之前，我似乎听到了达也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很擅长‘分解’。有机会再见吧，桐人少年。”

（完）

短篇 画集短篇 Chromatic Colors

网译版 转自 百度贴吧

翻译：结城明日奈（贴吧ID：Chinyu°）

扫图：Galaxy17

【科普】

本篇小说为川原砾为2016年1月20日发售的abec画集写的原创短篇。

全文共6页，3个章节。

主角为abec绘制的原创角色ceba（セバ）。

这个角色是SAO游戏虚空断章（Hollow Fragment）当时在网上征集原创角色设计，abec投稿了这个角色的设定，然后获得了特别奖。在HF的游戏也可以见到ceba小姐哦，还可以和她一起组队。

“感觉有点恶心，杀掉好了。”

【参加者】BUNBUN

【部门】原创角色

【假想体的名字】セバ

【擅长的属性和攻击等】战锤使。战斗方式是让驯服的犬型怪物涎引怪，在目标面向涎的期间从侧面用钝器打倒。绝望性的平胸。当初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身为底层玩家，不为衣食住行困扰，但是听说有变更（胸围的）道具，于是以上层玩家为目标。觉醒吧欧派。现在那个道具尚未被确认。

【其他】对不起做了工作。

1.

““唔呀呜哇——！””【原文为ふりょはぬわー，亚丝娜小姐和优纪的怪叫声】

听到厨房传来这样完全同步了的悲鸣，恍惚间还以为家里有怪物跳了出来，我从暖炉前的沙发上跳起来猛冲过去。

“怎、怎么了！？”

我一边喊着一边冲进厨房，与其说是超乎想像的惨状，不如说其实是生动展现在眼前的如画一般的奇异场景。

把坐落于艾因格朗特第二十二层的湖畔旁的木屋当做第二个家一样喜爱的亚丝娜，抽空把厨房的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染成了红黄绿蓝紫各种颜色。但是彩色的粘液质地的胶状物体，在地板上噗噜噗噜地颤动，从天花板上黏糊糊地滴下来，简直是一副彩色地狱的景象。

以彩色胶体为食的、可能是制造者的两位女性玩家，头发、脸和衣服上都粘着胶体，双手在体前举起，发出“呜诶诶诶～”的呻吟声的样子，也只能用怪异的僵尸来形容了。

“…………姑且问一下，到底要怎么做才会变成这样？”

我愕然地发出疑问后，这间厨房的主人——水精灵种族的亚丝娜，保持着从刘海上滴下红色胶体的样子回答我。

“果酱……果酱它……”

接着，似乎是来给亚丝娜帮忙的暗妖精优纪，擦了一下左脸上的黄色胶体说道。

“突然……爆炸了……”

——果酱，爆炸？

将她们俩的话在脑内转化成汉字，我再次环视室内。的确对于彩色胶体飞溅的情况很有指向性，看来中心点是炉灶上放着的锅。接着闻了闻空气中的味道，焦臭味之中还散发着水果的香甜。

我一言不发地将手伸向亚丝娜的脸，取下她鼻子上粘着的蓝紫色胶体，送入口中，毫无疑问正是蓝莓的味道。

“…………的确，是果酱。但是，为什么它会爆炸？”

我们身处的VRMMORPG——ALfheim Online中的果酱制造工程，我以前有帮忙做过，应该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只需要把作为原材料的水果和砂糖还有喜欢的香料放进锅中，一边用木铲搅拌，一边用小火加热。如果搅拌得不够或是火太大就会焦，但是我从未听说过会爆炸。说到底为什么会这么五彩缤纷呢。

这次蘸了优纪肩上的黄色胶体品尝，确认了是芒果的味道后，不经意间亚丝娜头上的红色胶体颤动起来。难道会通过爆炸冲击变成怪物吗，我这样想道。但是并非如此，胶体中出现的是导航妖精姿态的AI——结衣。

用可爱的动作擦拭着脸颊上粘着的、恐怕是草莓果酱的物质，用充满无奈的表情解说道。

“妈妈整理了冰箱，拿出了很多水果打算做果酱，好像里面混进去了《菠萝炸弹（grenade pineapple）》，我想可能是因为受热爆炸了，爸爸。”

“哈啊……原来如此呢……”

菠萝炸弹简称菠弹（原文：グレバイン），是阿尔夫海姆南部的火精灵领地的特产水果，因为味道两分酸甜八分辛辣，不仅不能吃，还有经过高温后会爆炸的冲击性特点。平常不食用，而在战斗中经常作为手榴弹使用，但是看来亚丝娜好像把它放进锅中煮了。

“那个……HP，没减少吧？”

向亚丝娜和优纪询问后，两人一起回答说“没关系～”。那么问题就是清理内饰变得迷幻的厨房了。再次打量室内，也不知道该怎么打扫墙壁地板天花板上粘着的彩色胶体才好。

“……咦，好奇怪啊。平常的话，洒在桌子上的果酱过几十秒就会消失了吧？但是这个胶体，似乎没有减少……”

“这么一说的确如此呢。”

稍微偏着小小脑袋的结衣，用右手触摸亚丝娜头上大量的草莓果酱，解析作为物品的性质，很快就抬起头说道。

“……这下变成麻烦的事情了，可能是正常做成果酱之前爆炸的原因，属性不是《料理/液体》道具，而是停留在《水果》道具的状态。”

“…………怎、怎喵回事？”【原文为どゆこと】

“嗯，料理/液体道具的话，放在餐具道具以外的地方，耐久度减少的速度每秒5%减少，但是水果道具是每秒0.05%。也就是说从洒在地板上到消失为止的时间，普通的果酱是20秒，但是这个爆炸果酱是2000秒……也就是需要33分钟20秒。”

“33分钟……”

重复了一遍，我看了一眼仍在嘀咕着的亚丝娜和优纪。也就是说，无论是否清洗，两个人这几分钟都要保持着奇异僵尸的样子。

“…………”

“等下……桐人君，你在跟谁发消息？”

看到了我慢慢打开窗口、开始敲击键盘的动作后，亚丝娜隔着草莓果酱盯着看。

“不、不……总之，因为很有趣要不要叫莉兹和西莉卡过来呢”

“…………”

接着这次是亚丝娜她们沉默了。快速交换了一下眼神后点了点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的两个人同时向地板俯冲。用两手尽可能地装满七色的胶体，一边啪嗒啪嗒地滴落着一边站了起来——

“嘿呀——！”

“看招——！”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飞了过来。不到十秒，我钟意的黑色衬衫就染上了彩虹的颜色。

以七彩僵尸状态飞到了稍远处的湖泊，穿着衣服飞入水中洗掉了果酱后，我们在岸边交流之后的对策。

虽说如此，也只有两个选择。是回到小木屋，认真清扫满是果酱的厨房，还是暂时忘却那副惨象，等到果酱的耐久度耗光消失。

虽然为了我可爱的家，很想选第一个选择，但是要清除那么大量、而且是粘液状的物体，即使在假想世界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们三人面面相觑，通过眼神交流下定决心。

“……去什么地方狩猎吧。”

对于亚丝娜的提议，我和优纪频频点头。沉浸在冒险中的时候，也就会把厨房的彩色胶体放在脑后了吧。

“那么，不去陆地上或者幽兹海姆【原文：Jotunheim，北欧神话中的巨人之国】远征，去新生艾因格朗特的迷宫很好啊……。一小时就能攻略的迷宫啊任务啊……”

一边小声说着，我调出窗口打算登录ALO的攻略网站，但在那之前，优纪就拍手说道。

“啊，我想去那里看看！据说最近发现了第五层的隐藏BOSS！”

“五、五层……？”

我和亚丝娜互相看了一眼。

现在是2026年2月8日，新生艾因格朗特已经攻略到了第29层。几天前，29层的BOSS被一支七人的队伍打倒，在眼前笑嘻嘻的《绝剑》优纪就是其中之一。虽说新生艾因格朗特的楼层BOSS们与SAO时期相比强化了许多，事到如今五层级别的BOSS也激发不了她的干劲了吧。

似乎是看透了我的思考，暗精灵的少女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说过的吧，隐藏BOSS。会出现在只有拿着20层获得的关键道具才能打开的门后，强度也是那种等级呢。而且据说七个人才能挑战，我觉得对我们而言难度正好。”

“诶、诶～……”

听了优纪的说明后，反而觉得这次三个人去挑战过于自大了……虽然这样觉得，事到如今也不能退缩了。

“那的确有挑战一下的意义呢。”

“对吧！”

对着再次露出笑容的优纪，这次是亚丝娜开了口。

“但是，真少见啊。我和桐人君都不知道的刚发布的新情报，优纪就已经知道了。”

然后，优纪吐舌耸了耸肩。

“啊哈哈，其实我也是听达尔肯说的呢。那个BOSS会掉落传说的稀有道具，稍～微有点在意呢……”

达尔肯是优纪带领的公会《沉睡骑士》的长枪使。与高挑瘦削、带着圆形眼镜的外表相符，他很擅长收集和分析情报。他得到的稀有道具的传闻也大大引起了我的兴趣，我反射性地问道。

“稀、稀有道具，是什么样的？”

但是优纪不知为何露出抱歉的表情，一边对着两手的食指，一边回答说。

“啊，是吗，对桐人和亚丝娜来说可能没有什么用处……。叫作《公会旗帜》，是只能给公会成员加BUFF的旗子……”

听到了那句话，我和亚丝娜默契地看着对方——。

““诶诶～～～～！？””

一起发出了这样的叫声。

2.

新生艾因格朗特是将旧浮游城的任务、出现怪物以及楼层BOSS大幅提升，但还保持着过去基本的地形。

我们走出第五层的主街区《卡尔路因》的传送门，朋友中只有猫妖精种族的诗浓能够联络得上，和她会合后，我们就这样前往据说有隐藏BOSS潜伏的迷宫塔。

名为《公会旗帜》的道具，在旧SAO时代也存在过。【注：见SAOP4，书中出现了这个道具】正是这个五层的楼层BOSS——当时是双手双脚分离的巨大石人【原文为ゴーレム，golem，希伯莱传说中用粘土、石头或青铜制成的无生命的巨人，注入魔力后可行动，但无思考能力】——所掉落的，围绕着这个道具，攻略组的两大公会差点就陷入了对抗状态，现在想起来也不是什么能笑得出来的回忆。

轻松地横跨第五层广布的古代遗迹，到达迷宫区后，在优纪的带领下向据说是最近发现的地下区域前进。一路打倒对于这一层而言还算强的怪物，突破了地下三层的迷宫，巨大的双开门扉出现在眼前。

“诶……很有干劲的感觉呢……”

将长弓挂在肩上的诗浓仰视着高大门扉而发出的评论，我不经意笑了出来。

“呼呼，诗浓小姐也能只看到BOSS房间的大门，就可以感觉到BOSS有多强了吗？”

接着，冰蓝色头发的猫妖精甩着长长的尾巴，瞪向这边。

“说门的重量和BOSS的强度成正比的就是你吧。”

这里说的重量，不是门本身被设定的重量，而是数据量的大小。作为从旧SAO时代起的传统，材质上有光泽、附有精细的雕刻、镶嵌着许多宝石的数据《沉重》的门背后的BOSS通常是比较强的。

在我和诗浓说话的期间，优纪事先准备好了关键道具——是一把相当大的钥匙，发出咔嚓的声音后打开了锁。我和亚丝娜同时把手贴在左右两扇门上，将其推开。

轰轰轰……的地面震动声停止后，从门内的暗处，传来了新的声音。超大型怪物特有的惊天动地的咆哮声，和剑技发动的音效。看来已经有人在战斗了。

“明明上了锁，却不是单独副本呢……”

我小声说着，诗浓碰了一下我的后背。

“不要说悠闲的话了，抓紧时间。能看到战斗的样子的话，就知道BOSS的攻略方法了吧。”

“呼呼，诗浓小姐也能只听战斗的声音就……”

不打算听下去，她用力地推着我，我只好开始跑步追上亚丝娜和优纪。

通向BOSS房间的最后路径不是很长，很快就能看到前方间断闪烁的光效。但是，与BOSS攻略战相比，魔法和剑技的效果很少。据说这个BOSS有最多七人同时挑战的限制，但是能听到的只有BOSS的吼声。

五秒后就得知了其中的原因。

到达BOSS房间入口的我们看见的是，身高高达15米的超大型石人和——单独一人进行挑战的、装备着单手锤和小型护盾的小矮妖种族的女性玩家。

不，准确来说并不是单独一人。地板上敏捷地来回奔跑的白色犬型怪物，大概是她的宠物吧。但是就算是驯兽师，想要solo新生艾因格朗特二十层级别的BOSS也是不可能的吧。实际上，BOSS的六条HP槽还留下满满四条，是已经用光了药水吗，另一边女性玩家的HP完全变成了红色。

“桐人……！”

站在最前方的优纪，一脸紧张的表情转过头来。是想帮忙吧，但是BOSS战的情况下首先确认对方的意向是ALO和其他MMORPG共同的礼仪。我冲向前方，打算向小矮妖打招呼。

但是太迟了。石人BOSS的双眼发射出平行的蓝色射线，虽然小矮妖用左腕的盾防下了一束，但是另一束直接击中了胸口。所剩不多的HP见底、假想体四处飘散，留下了银色的残存之火（remain light）。大型犬使魔发出悲伤的吠叫声。

“啊啊……”

优纪发出懊悔的声音，但是到这一步还有能做的事情。看着击退了挑战者的石人BOSS回到正方形区域，我向着残存之火喊道。

“如果你不介意让我们复活的话，不要回到安全点，在这里等一下！”

等到BOSS完全消失，我以最快的速度跑进房间。虽然在深处的墙角处让BOSS再次出现了，我将其无视，只是回收了房间中央附近的残存之火，以锐角折返。犬型使魔也跟在身后冲了过来。

回到安全地带的大厅前的道路上，我将银色的火焰递交给亚丝娜。

“复活魔法，拜托你了。”

“嗯！”

亚丝娜点点头，举起心爱的法杖《世界树之杖（Crest of Yggdrasil）》，流利地吟唱着超过了十个单词的咒语。倾注下来的蓝色光芒包裹着残存之火，展开了复杂的立体魔方阵。在放出极其强烈的光芒的瞬间，我向后跳了一大步。

复活了的小矮妖无声地伫立在地面上，在稍远处待机的大型犬兴奋地飞奔过去，发出了咕咕的撒娇的鼻音。

“……谢谢你们复活了我。我叫ceba。【日文写作セバ，读作“赛芭”，因为实在太像saber的发音了还是写英文id吧】这个孩子叫涎。【原文为よだれ，就是口水（。】”

小矮妖做了自我介绍，我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将视线从饲主转移到那只宠物身上。

戴着巨大铃铛项圈的四脚兽，吐出舌头，发出了犬类的呼吸声，但是并没有流下唾液。理解到或许是有什么深层的理由才起了那个名字，我们再次将视线转向饲主。

最先向将奶咖色的头发束成马尾、装备着眼镜的女性玩家报上姓名的是优纪。

“你好，ceba小姐！我是优纪，这位是亚丝娜，弓箭手是诗浓，那个黑乎乎的是桐人哦！”

被叫到名字，我们依次点头示意。打招呼的回合结束后，优纪立即发出了称赞。

“好厉害啊——居然单独挑战那个BOSS！那么乱来的事，我还以为只有那边的黑家伙能干得出来呢。”

被直率地称赞了的ceba，表情却毫无变化，只是轻轻耸了耸肩回答道。

“但是，实力过于悬殊。果然新生艾因格朗特的BOSS很强呢……虽然我想这孩子迟早能干掉。”

听到抚摸着涎的脑袋的ceba那么说，我和旁边的亚丝娜的假想体同时颤动了一下。

围绕着阿尔夫海姆的天空的新浮游城，不知何时起我们将它称为《新生艾因格朗特》，但其实那个名称在ALO用得并不广泛。大多数的玩家只是用艾因格朗特来称呼。加上《新生》二字的，是拘泥于细节的少数派，或者说——是知道旧艾因格朗特的SAO生还者。

但是，ceba是否如此呢，这不是初次见面就能提的问题。那就问问关于她草率的挑战的事情吧。

“那个……ceba小姐，为什么会一个人攻略BOSS……？”

我举起右手，对于我提出的这个问题，ceba有些犹豫地回答。

“……我想要这里的BOSS会掉落的传闻中的稀有道具。”

“诶，那不就是，公会旗帜！？”

听到优纪的话，戴着眼镜的小矮妖轻轻点头。马上，诗浓发挥特有的观察力，提出了新的问题。

“但你看起来并没有加入公会……为什么想要公会旗帜……？”

的确，ceba的HP槽旁边没有公会图标。如果旗子的效果还和SAO时代一样的话，必须要旗手将旗杆插在地上，保持垂直的状态，如果单人公会来竖旗的话，就很难获得BUFF效果。

ceba朝BOSS房间的相反方向——上了锁的大门那里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新的挑战者出现之后，指着道路的尽头。

“正好也我想报答你们救了我的恩情，我们去那边坐着说吧。”

我从仓库拿出《野餐套装（picnic set）》——超轻的圆形桌子和桌布、五把折叠椅——放在道路的角落，亚丝娜也拿出了茶壶和茶杯，将它们摆在桌上，优纪发出似乎忘记了木屋惨状一样的评价。

“嗯——，有茶的话，就会想要吃甜的东西了呢～”

“抱歉呢优纪，茶点正好用光了……”

“没事啦亚丝娜，再给我做草莓蛋糕就好啦。”

听到优纪势利的发言，我和诗浓苦笑着。ceba熟练地打开窗口，被实体化了的物品是一个直径40厘米左右的大盘子。

“这个，如果合你胃口的话，就请当做刚才的谢礼吧。”

如她所说，我们看向了桌上放着的大盘子，四人一起发出了“哦——”的感叹声。盘子里面放着巨大的巴伐露慕斯。但是让我们惊讶的，并不是它的大小。

【原文为ババロア。Bavaroi，巴伐利亚风味的点心(布丁状冷点)，和慕斯差不多。又到了川原吃货的时间了】

颜色鲜艳的奶油，装点着光泽的乳白色基底。以不知道是什么颜色的绿、蜡黄、粉色、天蓝色，细致地描绘出在春天的原野上竞相绽放的花朵。

“呜哇——太～～棒了！这样吃掉太浪费了啊！”

优纪大声地喊着，ceba浮现出了浅浅的笑容，摇了摇头。

“没关系。因为装饰很花时间，所以耐久度也剩得不多了……而且，这是练习的作品。”

既然那么说了，我毫不客气地用小叉子触碰慕斯。嘣嘣嘣三次触击准确地将慕斯六等分，放进小盘子中，将其中之一放在老实待在地上的涎的面前。

巴伐露虽然只是普通的酸奶口味，但是精致的外表将美味增加了好几倍。四人和一只转眼就吃完了，同时呼了一口气……

“……多谢款待，非常好吃呢，ceba小姐。练习作品都这么出色的话，再稍微提升一下料理技能就能开店了。”

我和优纪、诗浓重重点头，对亚丝娜的这番感想表示赞同，ceba不知为何露出了有些复杂的神色。

“啊……对不起，练习作品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诶……？”

对着愣住了的亚丝娜，ceba看着空空如也的大盘子，说出了令人意外的话。

“刚才那个巴伐露慕斯，是在ALO里能获得的最大尺寸的画布。——我之所以来寻找公会旗帜，也不是为了在战斗中使用……而是想要更大一点的画布。”

3.

如果把所谓的艺术大致分为文学、美术、音乐、戏剧四种，VRMMO中最容易表现的毫无疑问就是音乐了。ALO中也设置了名为音乐精灵Pooka的种族，有《演奏》和《吟唱》技能，还有很多乐器道具。在宽阔的街道广场上，玩家乐团不分昼夜地展示自己卓越的技巧和歌喉，在剧场举行大规模音乐会也不少见。

还有，把自己创作的小说在游戏内出版的小说家玩家、进行戏剧和音乐剧公演的玩家剧团也有很多。但是令人遗憾的是，以绘画为代表的美术领域，在ALO——以及众多VRMMO中，并没有系统上的支持。

理由恐怕是绘画这种东西的数据庞大。音乐和戏剧一被表现就逐渐消失，但绘画不同。假如以全彩、分辨率600画一幅A1尺寸的画，不经过压缩的数据量大约为1GB。如果玩家无限制地制造那种东西，无论怎么增加设置服务器也不够。因此，现状就是如果无论如何也要在假想世界绘画的话，就只能使用专用的VR画图程序。

“……但是，我不管怎样都想在这个世界画画……不，是一定要画。”

既是战锤使又是驯兽师的蛋糕师。但是本职似乎是画家的ceba，垂下了眼镜后的茶色眼眸，小声地说道。

“我，从小时候就想成为画家……高中毕业后，决定了要去美术大学。但是，因为卷入了那个事件，两年都被关在假想世界里……”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看着我和亚丝娜。她一定是在我们身上感受到了什么吧。向她轻轻点头后，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幸运的是，我活着回到了现实世界。但是……时隔两年，就算握住画笔，也什么都画不出来。想在白色的画布上涂色，手却抖个不停，怎么也下不了笔……”

这次诗浓也缓缓地点了点头。向她看了一眼，ceba继续说道。

“……我也渐渐地知道原因了。我，一定是在害怕。害怕着自己是不是在两年间忘记了绘画的方法……是不是已经没法再像过去一样画画了。但是有一天，我打算忘记绘画的事情而躲进了ALO中，无意间在小小的羊皮纸上画下了街道的风景。在这个世界的话，我的手就可以活动。只要在这里像以前一样尽情绘画，就一定可以在现实世界回忆起绘画的方法。我这样想着……”

ceba在这里沉默了下来，取而代之，诗浓开口说。

“ALO中的羊皮纸，最大的尺寸是A4呢……”

“GGO里有没有游戏内绘画程序一样的东西呢？”

对于我的问题，弓箭手轻轻摇头。

“没有没有，那个世界没有那种爱好的玩家。”

“嗯——，我玩过的游戏里，也没有能绘制大幅图片的呢……”

听到优纪这番话，ceba点了点头。

“我也做了各种调查，但是可以从这里分割的The Seed规格的VRMMO中，似乎都没有真正的绘画制作功能。而且……大概，只能在这里。必须是在我度过了两年时光的艾因格朗特中……”

ceba的声音带着几分迫切，让待在地上的涎发出“咕嗯”的鼻音。ceba伸出右手摸了摸白犬的头，恐怕和西莉卡的爱宠毕娜一样，从SAO时代开始就一直作为搭档。我也总算明白了她孤身一人来挑战BOSS的理由。

“所以说，你是为了公会旗帜而来的吗。那面旗子的确比刚才的巴伐露慕斯要大，而且是无花纹的白布，可以自由地进行绘画。在那种意义上，的确是ALO内可以获得的、最大的画布呢……”

ceba一言不发地点点头，之后，亚丝娜、优纪、诗浓三人同时看向BOSS房间。

再次面面相觑之后，优纪作为代表喊道。

“这下，只能加把劲了呢！”

向着露出了“诶……？”这样疑惑表情的ceba，亚丝娜伸出了右手。

“和我们一起，再挑战一次吧。我们五个人还有涎，肯定可以打倒的！”

在ceba做出回答前，被叫到名字的涎就充满干劲地发出了“汪！”的叫声。

比旧艾因格朗特第五层的楼层BOSS——《Fuscus the Vacant Colossus》【原文为フスクス?ザ?ヴェイカントコロッサス】还要大一圈的石人BOSS，正如传闻中所说是第二十层的级别，BOSS的猛攻让我们这支紧急建立的队伍陷入苦战。

但是，诗浓刚刚获得的传说武器《光弓Shekinah》、我珍藏的《圣剑Excalibur》、绝剑优纪编创的超绝十一连击OSS《圣母圣咏》，以及有着狂暴补师称号的亚丝娜的特攻战术，将石人的HP槽一条一条逐渐消减——。

在涎的高速回转攻击下，ceba放出的锤击击中了前额，BOSS怪物的庞大身躯终于化为碎片。感受了胜利喜悦的片刻后，全员急忙确认掉落的稀有道具。

“…………”

将充满期待和不安的那几秒沉默打破了的，是优纪的叹息声。

“不行吗～～……”

石人BOSS掉落的，除了大量的尤鲁特硬币，还有三个稀有装备、十几个矿石素材。在平常的话已经是相当令人满意的战果了，但是只有这次没有心情做出胜利姿势。

站在优纪旁边的我和诗浓，还有涎也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那个，ceba小姐。”

不知道为何仰视着BOSS房间的墙壁，亚丝娜开了口。目之所及，还残存着BOSS的射线留下的焦痕。突然回头的亚丝娜，走近沮丧的画家身边，继续说道。

“只要是在这个世界画画的话，就算完成的作品没法永远保存也没关系吧？”

“诶……嗯。因为在巴伐露慕斯上尝试过了。”

听到她的回答，亚丝娜回过头去，直接看向我。

“桐人君，新生艾因格朗特中墙壁平坦的最大的建筑物是哪个？”

到这里，我总算大概感觉到了亚丝娜在考虑着什么，大脑全速运转地回忆起来。

“嗯，那个……第八层森林精灵的城堡……不对呢……第二十五层的迷宫塔……虽然很高，但是墙壁是弯曲的……”

最后回答了那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至今为止似乎一直在我胸前的口袋里睡午觉的导航妖精，在一脸惊讶的ceba和涎的头顶上飞来飞去，然后落在亚丝娜的头上，大喊道。

“没错，妈妈！艾因格朗特最大的墙壁，就是艾因格朗特本身的外墙！”

一小时后。

我、亚丝娜、优纪、诗浓、结衣，还有ceba和涎，在临近浮游城第一层南侧的外墙的空中集合了。原本以为是陆地型怪物的涎，扇动着大耳朵变成的翅膀，悬停在空中。

之所以稍微花了点时间，是因为全员一起制作了我双手抱着的大盆里满满装着的东西。红、蓝、绿、黄、紫、白、黑、透明……发出各种颜色的、大量的胶状物体。正是把森林之家的厨房变成彩色地狱的高耐久度果酱。

“……ceba小姐，能画吗……？”

对于亚丝娜的发问，ceba沉默地注视着代替绘画工具的水盆，又抬头看了看艾因格朗特的外墙。严格来说，外壁有些弯曲，但是由于第一层的直径长达10千米，从这个最近的距离来看就是完全的平面。虽然这的确是是ALO最大的画布，但过于巨大，会不会反而让ceba有沉重的心理压力呢——。

优纪爽朗的声音打消了我的担忧。

“ceba小姐！一起来享受这份乐趣吧！”

优纪这样喊道，把右手伸进盆中。轻而易举地抓了一把红色的胶体，然后突然扔向了我的脸。

“呜哇！你、你干什么！进嘴里了……好、好酸啊啊啊！！”

亚丝娜他们听到我的悲鸣后开心地笑了起来，一瞬间瞪大眼睛的ceba也露出了微笑。

停在空中，两手捧着满满的颜料。张开翅膀，向着外墙的前面移动——。

“……嘿呀————！！”

发出了BOSS战斗时也没听过的充满气势的声音，同时将颜料扔在墙上，画了长长的直线。鲜艳的蓝色线条向着越来越高的地方延伸。最终向右侧弯曲，画出直线后向下、然后向左。回到起点后，外墙上画出了一个十米宽的矩形。

返回后的ceba从我的手中抢走了颜料盆，用左手将其抱住，再次冲向外墙。从这之后，已经只能用精彩来形容了。她的右手一刻也没有停止，而是以猛烈的气势持续挥动，给空洞的画布涂上颜色。仿佛要把在不能握笔的两年间积攒的能量全部释放出来一样，不停地画着、画着、画着。

三十分钟后，ceba的动作停止时，浮游城的外墙上出现了巨大的肖像画。那里画着的，是四名ALO玩家。

“哇啊……是我们……！”

优纪充满感慨地呼喊道，我和亚丝娜、诗浓，还有结衣都拼命地鼓掌。涎也活泼地发出“汪汪！”的吠叫，听到了这些的ceba缓缓回首——。

沾着五颜六色的果酱的脸颊上，浮现出了宛如初次完成绘画的孩童一般、熠熠生辉的纯真笑容。

（完）

短篇 画集短篇 Prismatic Colors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南瓜

翻译：hirosifu

校对：rkl

说明：

本文为川原砾为abec画集2特别撰写的短篇小说，剧情承接abec画集1中的短篇「Chromatic Colors」，

剧情时间线位于IF线中，为了最佳阅读体验，建议阅读过IF剧情的「If You Were Here」和前篇「Chromatic Colors」后阅读本文。

「我说，桐人啊……我们不去看望莱依奥斯和温贝尔真的好吗？」

用着湿毛巾擦拭着桌子的优吉欧突然这么问道，我不禁皱起眉头。

「有什么不好的……那两个家伙肯定也不希望我们去看望的，我打包票。」

这么回答后我便继续擦拭着茶具，但优吉欧不安的表情依旧没有散去。

「但是莱依奥斯是首席上级修剑士，而温贝尔则是次席啊。身为第五位和第六位的我们一次都不去看望的话，等他们回到学校岂不是又会被他们挖苦？」

看来优吉欧并不是在担忧他们的身体，只是在忧虑他们出院后会带来的麻烦而已，但其实这也是无谓之忧。

那两人被毒螃蟹蛰到中毒住院，至少也已经过去了三周。虽然并无生命之危，但双腿的麻痹貌似不太容易能治好，据说要出院的话也得——

「……那不是一年后的事情了吗？到那时无论你我都毕业了啊，在听不到的地方随他们说去吧。」

「但是，出院也有可能提早吧？其实今早，在食堂我听到第三位的维金和第四位的艾尔卡鲁就在说去看望了莱依奥斯他们，所以我有些在意。」

「唔……」

上级修剑士第三位的维金·索卢比和第四位的艾尔卡鲁·马斯卡尔，乃是出身良好的少爷一样的人物。虽然并没和莱依奥斯他们一样挖苦我们，也不是心术不正之人，但并不算与我们关系多么要好。

「……那是因为那帮家伙本来就是上级贵族吧。因为家族交情什么的，所以才不得不去看望的吧？」

「说起这个，上级修剑士中应该只有我和桐人不是贵族出身噢。也就是说，其余人都会去看望的意思吧？」

「诶？也不是只有我和你不是贵族吧……」

正当我要反驳时，老实说我并没能完全记住在这上级修剑士宿舍中一起生活的十名同学的名字与样貌。

「我想想……第五位是你，第六位则是我，第七位是索梅利耶，第八位是鲁修……」

在优吉欧的帮助下，我总算是将前十位修剑士的名字都列举了出来，就在这时——

「啊，还在工作呢！」

广阔的房间中响起了这样的声音，我们同时抬起了头。

从连接着优吉欧寝室的门中走出来的是把长长的红发扎在身后的少女。她是担当着优吉欧侍从的初等练士，缇卓·施特莉涅恩。

「前辈们，打扫是我和萝涅的工作哦！两位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我和搭档面面相觑，苦笑一番，再度望向缇卓：

「我们清楚啦，只是总感觉无法闲着呢……」

我如此说道。

「我们从故乡出发后就一直自食其力处理身边的事，让我们只是看着总有些不好意思。」

优吉欧也配合我说着，虽然实际上大多都是优吉欧在照顾我就是了，这样的我可不觉得自己适合边被女生照顾边自己大摇大摆靠在沙发上享乐，哪怕这是修剑学院的传统。

「那，就擦完这个……就差这么一点了。」

我捧起茶壶如此恳求，但被不知何时潜伏在身旁的侍从，萝涅·阿拉贝尔初等练士「嗖」一下拿走了。

「学长，不可以的哦！扫除也是侍从学习的一环！」

「……竟然趁我不注意突击，成长了很多嘛萝涅。」

我边摆出投降的架势，边在心中发誓「明天也要趁她们不注意帮忙打扫……」，随后望向了优吉欧。

「刚才，我们在谈什么来着？」

「桐人能不能将上级修剑士全员的名字都说出，这样一件事哦。快快，还有两人。」

「啊……额……我想想……第十一位是……菲妮娅！然后第十二位是……啊……唔……」

我拼了命地想唤起记忆，但最后的名字怎么都想不起来。这岂不是仿佛在看不起第十二名一样吗？为了证明我不是整天拿着席次说事的莱依奥斯他们那种庸俗之人，我呜呜地呻吟着，但就连最初的第一个字发音是ア行还是カ行，还是之后的发音这种基础信息都无法想起，我非常不情愿地放弃并再度举起了双手。

【译注：此处指日语五十音的排序。】

「不行，完全想不起来！第十二位是谁来着？」

「哈哈，对于桐人而言已经非常努力了噢。第十二位是……」

由于说到这里话就戛然而止，我端详起着优吉欧的脸庞。搭档的视线在空中停留了一会，不久后便小声嘟哝道：

「唉，奇怪……我记得……第十二位是……」

「没想到你也想不起来啊，优吉欧同学。」

我默默地笑着说，忽然望向两位侍从练士。于是发现缇卓正拿着扫帚，萝涅则拿着掸子，一样呆呆地站着。

「唉……缇卓和萝涅都不知道吗？」

「不是的……我当然背下了所有上级修剑士大人的名字……应该是这样才对。」

在含糊回答的缇卓身旁，萝涅也歪起了头。

「我也是……在指定侍从的那天，准确地记住了才对……」

「……」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也这么歪起头来思考着。难道说，只有关于第十二位上级修剑士的记忆从优吉欧他们身上……又或者是全修剑学院的学生，甚至是从全人界住民身上抹去了？

虽然觉得这不可能，但不能放着不管。将两手放在膝盖上，「好！」一声并站了起来。

「那么，现在就去确认一下吧！」

「唉……？」

我抓住瞠目结舌的优吉欧的左手，拉着他站起来。

「第十二位他应该也在这个宿舍里对吧？看到脸的话，就能想起来了，缇卓和萝涅就拜托继续打扫啦。」

我喋喋不休地如此说完，便拉着搭档走出了房间。

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的上级修剑士宿舍，在就像是小剧场般的圆形建筑物中，一楼是食堂和修炼场，二楼和三楼则是学生们的寝室。由于我和优吉欧的寝室在三楼，我们便顺着楼梯朝二楼移动，第十一位和第十二位修剑士所共有的房间便出现在了眼前。

「喂桐人，你真的打算敲门吗？」

「都到这了还怎么回头啊。」

如果第十二位是类似莱依奥斯那样的家伙该怎么办……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至少第十一位的菲妮娅·斯帕尔是名大方端庄文静的女剑士，应该不至于发展成被轰出来的局面。我下定决心，在厚厚的门板上，「叩叩」地敲了两下。

大概过了五秒左右，微微地听到「请进」的女声。可能是菲妮娅吧，我这么想着边跟优吉欧一起回答道「失礼了」，拉开了房门。

共享客厅的内部装修与我们寝室一致，但有股淡淡的香气飘在空气中。以及，还充斥着另一股不可思议的香气。会是什么气味呢……我皱起了眉头，从屏风的正面绕过。在这途中——

「呜哇」

优吉欧发出小声的惊呼，我也瞬间以左手呈握住剑鞘的姿态，但其实根本就没带剑来。

让我们受到惊吓的是一只蹲坐在地上的大型犬。蓬松的白色皮毛上夹杂着淡淡的灰色，长长的耳朵如同小巧的翅膀，项圈上悬挂着一只巨大的铃铛，蓝色的眼睛里目前并无敌意。

视线上扬，前方站着一位身着上级修剑士制服、体形纤细的女性。不是菲妮娅。仿佛加入了大量牛奶的咖菲尔茶一般的头发扎成一束马尾，戴着在Under World里十分罕见的眼镜。面容清秀，感觉既像是西帝国人，也像是东帝国人。说回来……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又好像没见过的感觉……

「……请问是哪位？」

「啊……打、打扰了。我是上级修剑士桐人，这位是上级修剑士优吉欧。」

我们一起行了骑士礼后，对方轻轻点头。

「我叫塞巴，这孩子是涎水先生。」

……涎水先生？对于狗而言真是个相当有个性的名字呢，而且很不像人界人起名的风格啊……我想着这些，突然想到关键不在于狗的名字。

塞巴，听过的印象——完全没有。但是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既然同为上级修剑士，那么这位女性应该和我们在初等练士宿舍里共同生活过一整年，应该在审查比试上会过面，甚至以剑交过手才对。

在我旁边，优吉欧呆呆地站着。看来搭档也不记得塞巴，这下真是非常奇怪的状态了。

不过当事人丝毫不介意我们的手足无措，用和刚才一样的语调问问道：

「那么，有何贵干？」

「啊，嗯……那个，自从担任上级修剑士之后，虽然跟菲妮娅阁下打过招呼了，但是还没问候过塞巴阁下……」

「嗯~那真是感谢你们专程前来拜访。要喝一点茶吗？」

「啊，不用不用，就不麻烦您了。那个，今后也请多关照……」

虽然还有很多不明确的地方，但是拜访的目的姑且判断为完成，我伸出右手，塞巴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后，又向优吉欧握手。

不经意间，我察觉到那股不可思议的味道似乎变浓了。我下意识地看向右手，食指上粘着一点小小的青色物质。将手放到鼻子下方闻了闻，这像是松香一样……不对，这是颜料，是油画颜料的味道。

瞬间。

在我的脑海深处，有股什么东西裂开了的感觉传来。我再次注视塞巴的脸庞，看了看地上的涎水先生，又再一次看了看塞巴。

「……你……你是，那个时候的！？在阿尔普海姆，和新生艾恩葛朗特第五层隐藏BOSS战斗的……」

一口气说到这，我才发觉「糟糕」。这些无论哪个都是优吉欧从未听过的词语。想着要怎么掩饰过去才好，我看向了搭档，然后再次陷入惊愕。

优吉欧就像变成了雕像一般，完全静止一动不动。不只是优吉欧，从桌上茶杯升起的热气，窗外在夕阳下飞过的小鸟都停止不动，整个世界中活动着的只有我和塞巴，还有涎水先生——

「哎呀呀，看来你想起来了呢。」

我向耸了耸肩的塞巴上前靠近了一步。

「怎么可能忘记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直到刚才为止彻底都不记得。这是怎么回事！？」

「我正在环游还没有我的画的世界。只要完成了该画的画之后，我就会从在那个世界相遇过的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不见。不过极少数也会有像这样再见面的情况就是呢。」

「环游世界……？那是指VRMMO世界吗？你是怎么在这个Under World里潜行的？」

「嘛，这就不用在意了吧。我的存在，就像是从棱镜【Prism】中折射出来的光一样……在一个世界点亮短暂的七彩，如果棱镜的角度改变，便会照亮别的世界。」

说出谜团重重的一段话后，塞巴指向了我身后的门。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毕竟只要走出这扇门，你就会再次将我忘记。」

「……最后，请再回答我一个问题。」

面对不可思议的少女，我询问道：

「在ALO中，你在那个世界里存在的最大画布【Canvas】……公会旗帜【Guild Flag】上画画了对吧。那在这里，你打算在什么上面画画呢？」

接着，塞巴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望着窗外。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繁茂树梢的另一方，中央大教堂的白色大理石墙壁在夕阳的映照下闪耀着鲜艳的橘色光芒。

（完）

短篇 电击文库25周年超感谢祭 夏天的结束与草帽

网译版 转自 拉斯观测组

翻译：hirosifu

校对：rkl

「我，想去看一次那叫做海的地方。毕竟，Under World里只有河流与湖泊嘛。」

爱丽丝在接近八月下旬的某一天的上午九点三十分，和我以及妹妹直叶一起在客厅看旅行节目的时候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我在今年的夏天也一次都没能去到海边——真要说的话，无论是山也好，河流也好，哪怕是泳池也没有机会去到，倒不是本来就没有打算出去的意愿，而是抱着今年已经不行了，明年再加油，差不多这样的想法。但是直叶的话是成为了出色的VRMMO玩家后，如今也非常喜欢出游，她刚听到爱丽丝的那番话，眼睛便闪烁着叫了起来。

「我也想去看——海！想去想去想——去！」

她与爱丽丝面对面，笑了起来后，一同向这边投来了视线。我一边磨蹭着从沙发的一端后退，一边尝试着微小的抵抗。

「但……但是啊，小直，你……你的暑假作业呢？」

「那种东西，早就比哥哥你快一周先写好了啦！呐~去嘛」

她说着摇晃起了我的肩膀，在这个夏天，让妹妹好担心了一阵的哥哥并不能冷酷无情地拒绝她。

「我知道啦，我知道啦。不过我的摩托只能乘两个人啊……所以得试着发信息向克莱因要车子，不行的话，就好放弃了哈。」

「耶！！」

「谢谢，桐人！」

生硬地向两人回应笑容后，我抓起了手机。

正如某种程度上预想的一样，克莱因不到十秒就回复了OK，在试着邀请亚丝娜，莉兹，西莉卡，诗浓后，变成了明天全员都奇迹般能来的情况。为了纠正二比五这样的男女不平衡的局面，要不要也试着邀请后泽君呢……我一瞬考虑了起来，但考虑到他还不是能和我们，尤其是还不能悠闲和克莱因一起玩耍的精神状态，我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一边设计着总有一天要好好和解的场景，将其计入脑中的「未完成事项」一边向两人搭话。

「克莱因也好，亚丝娜她们也好都说明天的话可以哦。」

「耶！！！」

发出不像女生发出的叫声的直叶，朝爱丽丝伸出了手。

「既然决定好了，爱丽丝小姐，我们去买泳衣吧！哪怕是边境之地的川越，只要去到车站前，也会有十分可爱的款式哦！」

「唉……唉唉唉！？！？！？」

发出叫声的不是爱丽丝，而是我。我看着与直叶牵着手，站起身的爱丽丝，那穿着蓝色夏季连衣裙的身姿，询问道。

「爱……爱丽丝，你打算下水吗？」

「你在说什么呢，不下水的玩水什么的，和只学到了样子的剑术是一样的。」

被带着惊讶的表情这么一说，我才有点理解……怎么可能理解啊！！

「但，但是，海水可是盐水唉。那个……会，会生锈的吧……」

「你啊，是在看不起拉斯的技术吗？这个机械身体可是能在20个大气压的情况下防水的啊。」

「不，不是吧……」

比嘉先生，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在脑内嘟哝后，我也一下站了起来。

「小直，只是去到车站前左右的话，你们两个也能去吧？以防万一，爱丽丝把帽子……」

「说什么呢，哥哥也要去！因为我要给你选泳裤啊。」

「唉……我有在康复训练【rehabilitation】时穿的那个啊……」

「那种只顾着性能的东西不能给亚丝娜姐看到吧！好啦，快点准备去！」

偏性能的设计有什么不好嘛，我抱怨着回到自己房间换好了衣服后，便一起出了门。即使戴着硕大的草帽，爱丽丝的金发以及白净的肌肤还是非常显眼，不过戴上墨镜的话就不会暴露真面目了吧。

我边追着走去巴士站的两人，边抬头看着晴空。八月末的太阳还非常精神，纯白的光芒毫不留情地灼烧着视网膜。

虽说盐水也是，但热量和紫外线什么的真的没问题吗……我担心起这些，另一方面也对爱丽丝会选择什么样的泳装，而稍微期待了起来。

（完）

短篇 电击文库2015周年超感谢祭 防御力 攻击力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翻译：rkl

防御力

「不过这么一想，倒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

低头看向身上的白色比基尼泳装的亚丝娜这样说着。

「这件泳衣比低级的金属铠甲的防御力还要高不少，但又是怎样的原因呢？」

「嗯，这个嘛……」

我在仓促之下含糊地回应。虽然很想参考所谓的比基尼装甲理论用《魔法的庇护》作答，但魔法并不存在于艾恩葛朗特之中。轻薄的布料仅仅覆盖了亚丝娜身体的十分之一左右，所以确实没有什么能够解释其高防御力的理由——我想应该是这样。

「嗯呣……大概有着体术技能一样的身体锻炼效果之类……」

我伸出左手，「噗」地捏了一下亚丝娜露在外面的肚子，然后——

「呀，等等……你突然干什么嘛！」

随后我就被她一巴掌拍进了面前的湖水中。感觉攻击力也上升了。

川原砾老师的评论

这个超短篇里桐人摸了亚丝娜的肚子，但是「噗」这个音效对淑女还是有点失礼了……就算如此，RPG中泳装（也包括比基尼装甲）的高防御力到底是怎样的原因呢！

攻击力

「这么说来，春雪君。」

听到右边传来的声音，春雪的脸转了大约十五度。

「在，在的。有什么事吗，学姐？」

坐在泳池边的黑雪姬一边以纤细的双腿啪啪踢着水面，一边像是在闹别扭一般说道：

「倒也没什么事……但是从到了这个泳池开始，你完全就没有看向我这边呢。我在想是不是这套泳装不太合你的心意？」

「没，没没没那回事！那个，这套泳装挺不错的，不过该怎么说呢，攻击力太高了所以我才无法以肉眼直视……」

「攻击力？别说那么奇怪的话。泳装只不过是合成纤维啊。没有附带什么武器吧？」

「不，那个……哦，倒也是，相比枫子师傅的话的确如此。」

听到这句话的黑雪姬比较了一下自己和枫子穿泳装的样子，用左手「嚓」地戳了一下春雪肚子的侧面。真是惊人的攻击力。

川原砾老师的评论

算是没什么内容的超短篇，不过我还有着当时在黑雪姬戳春雪肚子的时候为选择「ズビシ」和「デュクシ」两个拟音中的哪一个而烦恼的记忆。虽然这个短篇是五年前创作的，不过原作最近终于进入了夏天，也想写一写去海边或是游泳池的故事呢！

（完）

短篇 电击文库超感谢Fair2021 Blueish Memory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翻译/图源：日暮樱花

修图：SAWAHIRO

校对：rkl

「亚丝娜，不要动哦！」

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低声细语，亚丝娜的Undine虚拟体下意识地僵硬了一下。

圆桌的对面，Imp族的单手剑使悄悄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她弯下腰，踮起脚后跟，一步一步地靠过来。

「怎……怎么啦，优纪。」

保持着右手中的莓果汁还停留在空中的状态，亚丝娜小声地询问，回应她的却只有「嘘」的一声。如果是在地下城里的话，会以为是自己不小心触发了陷阱，但是这里是在整个城市的正中心——《Alfheim Online》内，新生艾恩葛朗特第29层的主街区《恩托拉》里一家咖啡馆的开放席上。

硬要说的话，作为小规模公会「瞌睡骑士团」的领队，有着「绝剑」这一勇猛称号的优纪，虽说有时稍稍有些爱恶作剧，但她此刻睁大了那双紫水晶一般的瞳孔，流露出唯有认真的目光，实在不像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不知发生了什么，让全身保持在仿佛被完全冻住的状态，凝视着悄悄挪步靠过来的优纪时——

突然，亚丝娜背后传来了奇妙的感觉。左边肩胛骨的下方，有什么在蠢蠢蠕动着……不仅如此，还在一点点向上爬。

「什……什么啊这是……」

她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而接近到只剩一米左右距离的优纪，仿佛在说「不要紧的哦」，一边点头一边低语道。

「是独角仙。」

「呼啊啊啊啊啊啊！！」

亚丝娜发出悲鸣跳了起来，挂在左肩上的重量消失，一只巨大的蓝色甲虫和「嗡——」的一声重重的振翅声一起，飞往晴朗的明空。

三分钟后。

放弃用飞行追踪甲虫的行迹，回到咖啡店里来的优纪，在亚丝娜对面重新坐下，一脸懊悔地说道：

「啊——啊，就还差那么一点点就追到了啊——」

「连优纪都追不上，独角仙有飞得这么快吗？」

「那家伙是特别的嘛！」

优纪这么答道后，就打开窗口将大型的卷轴实体化。她连人带椅子移动到亚丝娜身边，桌上展开的卷轴上，列举着排成一长串的各种各样的虫子图鉴。

「看，这里。」

优纪指向的，是列表相当靠上的地方。和亚丝娜在一瞬间看到的一样，纯蓝的独角仙的图片旁，用墨水字写着「帝皇钴蓝独角仙」这个名字。

「帝、帝皇钴蓝……总感觉是个好厉害的名字啊。说起来，这个列表到底是什么呀？」

「啊嘞，亚丝娜，你不知道吗？」

眨巴双眼，优纪的嘴角浮现出得意的微笑。

「在这一层的正中央，斗虫……不对，有个叫《昆虫决斗》【Bug Duel】的竞技场，在那儿玩家们能让抓来的虫子互相角斗哦。」

「唉，还有那样的设施啊……」

亚丝娜清了清嗓子，再次把视线落到列表上的瞬间，突然有了一个疑问：

「咦……刚才的独角仙，不是排在这个列表上的第三位吗。这个，是指它相当强吧？」

「就是说呀——！」

「咔嗒咔嗒」前后摇晃着椅子，优纪叫出了声。

「我也是，在帝蓝虫快——速飞过来，停靠在亚丝娜椅背上的时候，只想着『骗人的吧！』那家伙，要抓起来可是难到令人发指啊。」

「啊，也是，它甩开了优纪的全速飞行呢。」

Imp族在精灵的九个种族里基础飞行速度大概处于正中位，但优纪的技能构成，或许还有她本人的胆量，让她的速度达到了相当快的地步。在同伴里，能比优纪飞得快的，就只有Sylph的莉珐和Spriggan的桐人吧。连她都能甩开的话，想单靠追去捕获是几乎不可能的了。

「抱歉啊，优纪。我不知道优纪有在参加昆虫决斗……刚才，我要是一动不动的话，说不定就能抓到独角仙了。」

耷拉着脑袋向优纪道歉，对方却微笑着伸出右手，在亚丝娜的左肩上轻拍了一下。

「并不是亚丝娜的错啦！而且我也并不是那么认真地想要参加昆虫决斗。」

「唉……但是，你都把《帝皇钴蓝独角仙》昵称成《帝蓝虫》了……」

「啊，那是因为……」

优纪罕见地支吾着，将水果汁一口饮尽后，向亚丝娜说明起来。

瞌睡骑士团是由优纪和优纪的姐姐，还有名为梅利达的女孩子三个人一同建立的。三人的初遇是在名为《Serene Garden》的VR缓和医疗设施中，而那个世界也有「斗虫」这种让宠物昆虫互相战斗的比赛。

以及，优纪和姐姐与梅利达关系变好的契机，就是双方互相争夺名为《皇家海神锹形虫》的纯蓝色锹形虫时的事——

「……最开始在这个列表上看到帝蓝虫的时候，就觉得好像赛琳园的皇海虫呀。于是就有点想养养看了……」

亚丝娜对着说完话的优纪伸出手，轻轻抚摸那头柔软的紫发。过了一会儿，在她小小的背脊上轻轻叩击，说道。

「那样的话，好好考虑一下作战计划，再挑战一次吧。帝蓝虫不管飞得多么快，我想，使用魔法呀道具之类的就能抓到了哦。」

「话是这么说啦！」

高喊着这句话的优纪，连同整个椅子一起转过来，面向亚丝娜。

「我觉得，刚刚帝蓝虫停在亚丝娜的椅子上不是偶然哦！」

「唉……？怎么说？」

「亚丝娜头发也是蓝色，眼睛也是蓝色，衣服也一身蓝，不但如此还喝着蓝色的果汁对吧。」

确实亚丝娜全身装束都是以蓝色为基调，桌上的玻璃杯里还剩了些的果汁也是蓝色的蓝莓汁。可是那与独角仙又有什么关联呢，这么想着，突然回忆起飞走的甲虫身上那鲜艳的蓝色。

「大概，蓝色要素越多的话，说不定帝蓝虫越有可能接近呢。所以说啊……」

带着满面的微笑，优纪说道。

「下次，试试把皮肤也染成纯蓝色吧！」

「……纯，纯蓝……」

想象着自己变成约兹海姆的霜之巨人那样的姿态，但事到如今亚丝娜也只能点了点头。

短篇 电击文库超感谢Fair2022 再访第七层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翻译/图源：日暮樱花

校对：rkl

「好，热…………」

给缩小的音量加上最大限度的倦怠感的亚丝娜轻声嘟囔着。

我在稍稍思考之后，用差不多的轻声细语回应：

「你那边是以白色为主基调的衣服，还好些吧。这边可是全身都黑漆漆的哦。」

「你是喜欢才一身黑衣的吧……不如说，在这个世界里，光的反射或者吸收会和体感温度有关吗？」

她向我抛来未曾设想的质问，于是我又思考了两秒左右后回答：

「不是有关吗？我记得以前在这个楼层，你让我穿上水色的麻布衬衣和白色棉短裤时，感觉凉快了不少呢。」

（rkl标注：这个地方可能要参考下saop7-8，我记得不太清了）

「那不是颜色的原因，是衣型和素材的缘故吧。」

摆出吃惊的脸指出问题后，亚丝娜突然放松了表情。

「……真是怀念呢。从那之后已经过了一年半了啊……」

「是呢……」

我点点头，将视线从作为监视对象的建筑物处移开，随后眺望远方的平原。

我和亚丝娜并排俯卧的地方，是位于艾恩葛朗特第七层西北部托利布拉村内最高的建筑物——教会的屋顶上。虽然是以全年夏日着称的第七层，不过由于此刻现实世界里也正是夏日炎炎的七月下旬，总觉得炎热又增加了两成。

我们两人必然不可能是来晒太阳的。由于杀人公会《微笑棺木》主要成员在没有防止犯罪规则的——也就是所谓的圈外村托利布拉出入的这一情报流出，我被亚丝娜委托来帮忙确认这件事的真伪。

亚丝娜现已是最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副团长，即使不特意花钱拜托我，能自由差使的团员也应该有好几个——指出这点后，却得到了亚丝娜大人的回答：「我们KoB中没有像桐人君那样，反复提升隐蔽技能的人」。

KoB中应该也有一两个负责侦察工作的玩家，但和微笑棺木搭上关系的案件必然会伴随着一定的危险性。说不定在托利布拉看到了那群家伙们的情报本身就是个陷阱，那么在做亚丝娜的护卫的同时顺便接下工作吧——我是这么想的，但。

「……不出现啊……」

我一边将视线拉回到坐落在广场对面的道具店，一边低声说道。

从上午八点开始监视后已经过了六小时。微笑棺木成员可能会在夜晚活动，在此之前也没有他们每天会来买东西的确凿证据，但总有这个情报落空了的预感。

本以为，会被她说「还只过了六小时吧」之类的话，然而——

「这可能是假消息了呢……」

低声回复我的亚丝娜依旧保持着认真的表情。

「我认为微笑棺木的本部，在早就被攻略的下层偏僻处的可能性还挺高的。但是第七层的这份炎热，就算是那群家伙们也忍耐不了吧。」

「确实……。他们是秉承快乐主义的集团，而且所有人都穿得比我还要黑漆漆呢。」

「虽然我觉得炎热和衣服的颜色无关，再等两……不，三小时还不来的话就撤退吧。」

「赞成。」

点头后，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于是向亚丝娜询问：

「回去时用结晶吗？还是说像来的时候一样，跑到主街区为止？」

「说到那个啊……」

一瞬间展露出犹豫的神情后，亚丝娜说道。

「回去时顺便去一趟沃尔普塔，去见见妮露妮尔大人吗？」

「诶……」

我稍稍，不，是相当震惊。因为亚丝娜在过去经历过悲剧的分别以来，与这个世界的住民——尤其是高度AI化的NPC一直保持着距离。

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心境变化——我将这个疑问一口咽下。如果在亚丝娜的心中有什么正在持续改变的话，我不想在此打扰她。

「可以啊，当然。对了，还有那个……是叫希腊粽盒吗，我想吃那个啊。」

「你把名字混淆在一起了啊，是希腊粽(Dolma，葡萄叶包裹大米等食材，同叶子食用带有微酸)和希腊茄盒(Mousakas，里面是茄子、番茄、香料和肉末等叠成的千层型料理)。」

摆出「真拿你没办法啊」的表情纠正我的亚丝娜微微一笑。

「反正到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也邀请妮尔大人和绮欧，一起去那家店吧。」

（完）

剧场版特典小说 《序列之争》观影特典 希望之歌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翻译：青帘卷

校对：结城明日奈

图源：蓝颜帝第

「这虽然是游戏，但可不是闹着玩的。」 ——《Sword Art Online》设计者　茅场晶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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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队、C队，团队切换（Party Switch）准备！”

右手握着细剑《冬之痕+2》（Wintry Stroke+2）高高举起，亚丝娜喊道。

地城墙壁上燃烧的火把倒映在剑身上，绽放出青白色的光。

“明白！” “哦！”，

通道前方正与大型怪物对峙的C队高声喊道。同时，亚丝娜指挥的B队也于后方紧张地应和。

浮游城艾因格朗特第四十层，迷宫区高塔二十三层。

迷宫区作为通向下一层唯一的通道，必然高达百米左右。内部层数视设计主题而定，但一般都有三十层。由此说来，这座高塔应该也已经被踏破了近八成，距离楼层BOSS所在的最上层已经相当接近。

想要攻略游戏，各层的BOSS怪物是最大的障碍。其中，二十五层、五十层、七十五层这些四分节点的BOSS尤其强大。而仅次于他们的，就是十层一遇的整数层BOSS。也就是说，打倒了四十层的BOSS后，下一个难关就要到第五十层……也就是百层浮游城的中间点。

虽然等待着玩家的可能是超越二十五层的激烈战斗，然而一旦突破，就会迎来艾因格朗特攻略的转折点。被迫进行这个死亡游戏已经一年时间，迄今为止通关游戏、解放所有玩家这个最终目标一直让人异常绝望，但在那之后或许也会变得隐约可及了吧。

所以，没时间在这里苦战了。中BOSS程度的怪物争取一次突破，今天就要找出通往顶层的路径。

四十层的设计主题是《牢狱》。与之相应，现在跟玩家交战的怪物就是一个巨大的狱吏。固有名是《冷酷的狱吏长》（Ruthless Ward Chief）。虽然是人型，但当然不会是人类。全身皮肤呈暗红色，双臂异常粗长，合握着一根生有无数尖刺的金属棒，钢铁的面具下双眼闪着浑浊的黄光。

狱吏长的攻击模式十分简单，就是用蛮力挥舞手中的狼牙棒。然而威力却不容小觑，使得攻击手一直无法近身。但是经过近二十分钟的战斗，现在终于完全把握了他的攻击方式。下次切换时就一口气解决他。

亚丝娜下定决心，看着狱吏长高高地举起了狼牙棒。

“C队，倒数，3！2、1……”

怪物的咆哮声如混乱的鼓点一般，正在此时，

“0！”

亚丝娜的喊声与其重叠。

怪物巨大的狼牙棒横扫而至，C队队长手中的阔剑发出绿色的光效迎击。其他五人也打出颜色各异的单发剑技配合。

剧烈的震动声响彻通道，狱吏长手中的狼牙棒反弹而回，身体也大幅后仰。C队的6名队员也同样被击退。大威力的攻击相互冲突，就会对双方造成这样的后仰效果。

正是由于存在这样的后仰效果，才会产生SAO里最基本也是最必不可少的战术——《前后交换》。

切换是指同伴以及所处位置的替换，因此需要战斗中暂停一定的时间。

配合良好的二人组进行切换的话，只要格挡敌人的大招，或者迫使敌人格挡己方的大招，以此创造一瞬间的中断，这就足够了。但对于六人小队之间的切换，即团队切换来说，最少需要三秒以上的空当。

面对敌人的全力攻击，全队使用单发剑技抵挡，其产生的后仰使得狱吏长剧烈摇晃，己方的六人也连退了五米。然而这正中下怀。这个必要的空当正是过去数月特训的成果。

“B队，前进！”

亚丝娜大声下达命令，本人也同时冲了上去。

穿过硬直中的C队队员，直接冲到了最前方。

狱吏长仍然没有从后仰的状态中恢复。亚丝娜奋力刺出右手的细剑，三连击剑技《三角突刺》（Triangular）袭向膝盖的弱点。两条HP槽的第一条伴随着破碎光效消失，直接进入了第二条。

“Dorudarang！！”

用怪物语发出一阵愤怒的咆哮，狱吏从后仰中恢复了过来。要动真格的了。

“塞古罗、穆尔达尔，正面吸引目标！攻击模式可能会有所改变，所以专心防御！弗罗茨和我从右侧攻击，桑萨与诺提拉斯从左侧展开！”

（译者注：人名有些奇怪，在这里注明下

塞古罗：原文セグロ，可写作“背黑”，即鸟类名中常见的“黑背XX”

穆尔达尔：原文ムルダール，没找到相近的词源和拼写。

弗罗茨：原文フルツ，可写作古津，地名，位于新潟県新潟市）

桑萨：原文サンザ，对应写法有很多，多与歌舞伎有关

诺提拉斯：原文ノーチラス，单词Nautilus的片假名写法，意为“鹦鹉螺”）

亚丝娜用最快的语速下达命令。几乎同时，B队的两个主T就举起大盾冲到了狱吏面前，同时发动了嘲讽技《威吓》（Threatful Roar），使得狱吏原本盯着亚丝娜的黄色眼睛也转向了二人。

趁此机会，亚丝娜与锤使弗罗茨汇合，绕向怪物的右侧。另一边，枪使桑萨和单手剑使诺提拉斯也正展开——

本应如此的。但是……

“——！？”

冲过来的只有手持十字枪的魁梧的桑萨，本应支援他的持盾剑士却不见踪影。

狱吏长的单体攻击可由吸引火力的两个主T顶住，但面对水平横扫的广域攻击，四个主攻手只能选择防御或回避。如果周围的空间够大的话还能后退回避，但这条通道横宽只有六米。狱吏的横扫攻击完全可以从一端打到另一端，所以必须用盾或者武器防御。

虽然细剑本不太适合用来防御，亚丝娜的爱剑却不是如此。最初的爱剑《风之花剑》（Wind Fleuret）被融为素材，由暗精灵锻造师之手打造成了利剑《骑士细剑》（ChivalricRapier）。之后又再次作为素材融掉，变成了这把《冬之痕》。与纤细的外观不同，这把剑具有难以想象的攻击力和耐久，中BOSS程度的攻击可以轻松用侧面挡下来。

然而，桑萨的十字枪虽然攻击力和攻击范围都没得说，但由于枪柄是木制的，耐久有些低。别人曾多次劝过他不如换成全金属制的长枪（Lance）系或长戟（Halbert）系武器，但他却非常固执，根本不听。

（青：不听就对了！当Lancer会有什么后果谁不知道！）

现在的亚丝娜也能理解，这种固执可以给人一种状态栏无法显示的力量。而且如果有持盾剑士在一旁援护，这种敌人的攻击也能抗住。所以才制订了这个阵型。然而……

“诺提拉斯，怎么了！？”

是踩中陷阱了么？亚丝娜头也不回地喊道，但是没有回应。虽然可以从C队中再叫个人来，但他们也已经到极限了，现在正喝药回复。如果让他们在HP不满的状态下强行参战，恐怕会招致最坏的结果。

“……桑萨，后退！”

亚丝娜咬牙喊道。枪是长于打断的武器，没有枪的话两个主T的负担也必然会加重。总要想办法靠四个人撑到C队恢复，然后再进行一次团队切换，也得确认一下诺提拉斯没过来的原因。

听到亚丝娜的指示，桑萨一瞬间露出不甘的神色。他和诺提拉斯一样，是在这第四十层才被提拔为公会一队成员的，所以一直非常努力，想要进入攻略楼层BOSS的队伍。什么都没干就要后退，这份怨气虽然可以理解，但现在鲁莽地冲上去只会适得其反。

然而，在长枪使还没有退下的时候……

“Diruaa！！”

狱吏长一声吼叫，然后把巨大的狼牙棒放低，摆成和地面水平的架势。

“范围攻击！下段防御！！”

就在亚丝娜喊出的瞬间，伴随着巨大的破风声，直径三十厘米的狼牙棒已经袭来。面对扇状的横扫攻击，右翼的亚丝娜和弗罗茨、中央的塞古罗和穆尔达尔，都迅速下蹲，用武器或盾牌堪堪挡住了。然而，没能及时退避的桑萨只能把枪杵在地面上进行防御……接着，黑色的狼牙棒无情地将枪砸断了。

“Guaaa！”

桑萨的腰部被狼牙棒狠狠击中，整个人直接被打飞，然后重重地撞上后面的墙壁，接着倒在了地上。亚丝娜视野左侧，队友的HP槽其中一条瞬间减少了三成以上。

“Guruuu……”

发出奇怪的笑声，冷酷的狱吏长把脸转向桑萨。

四十层的主题是牢狱，在这层徘徊的部分狱吏怪物具有一种叫做《Bullying》的麻烦算法。Bullying在英语中是“欺负弱小者”的意思。正如这个单词的原意，怪物的仇恨值与通常不同，而是会转向倒地无法移动或者吃了Debuff的玩家。

“呃……”

亚丝娜想要攻击狱吏长，阻止其追打桑萨。但由于蹲防了大招，身体进入了短暂的硬直时间，双脚根本无法移动。主T的塞古罗和穆尔达尔也一样站不起来。

“桑萨，快跑！”

亚丝娜拼命喊道。但可能是因为连续遭受剧烈打击而出现了轻微的眩晕，桑萨一直没能爬起来。对准枪使毫无防备的背部，狱吏高高举起了武器。造型凶恶的狼牙棒上发出鲜亮刺眼的紫光。剑技——直接挨上一记的话估计会当场死亡。

“Doruaaa！！”

狼牙棒轰然下击——

通道的后方，一道人影仿佛疾风般地突进，接着一记快不可见地斩击挡开了这必杀的一击。诺提拉斯终于归队了——亚丝娜的理性这样想着，但同时直觉又在否定这一想法。冲锋速度如此之快、斩击威力如此之大，这些都是诺提拉斯这样的新人无法做到的。况且，亚丝娜熟悉这股气息。

不用剑技，仅仅普通的一记冲锋斩就能和中BOSS的剑技相互抵消。剑士黑色的大衣下摆随风翻动，同时扭头冲桑萨喊道：

“左翼由我接下！你快退下回复！”

剑士拉起桑萨，然后将他推向后方。两人的空缺由一人填补，剑士的发言引得B队和回复中的C队一阵哗然，却没有一个反对。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个突然闯入的玩家实力如何。

压住胸中翻涌的复杂感情，亚丝娜喊道：

“……拜托了！”

黑衣的剑士透过微长的前发瞥了亚丝娜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之后的战斗异常安定，给人的感觉仿佛敌人不是迷宫区最前线的中BOSS，而是下层野外的普通小怪。

这是当然的。因为狱吏长大多数的攻击，都被剑士像机械一样，用迅速、精准的动作和超人的预判打断了。中途开始两个主T也加入了进攻，第二条HP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减少。仅仅不到五分钟，强敌《冷酷的狱吏长》巨大的身躯就轰然粉碎，散入迷宫淡淡的阴影中。

伴随着令人振奋的效果音，战斗结果的画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两支队伍全都发出盛大的欢呼声，但亚丝娜却无心跟他们一样庆祝。

“大家回复一下HP。”

向周围的同伴下达指示后，亚丝娜穿过人群，走向了通道前方刚刚把长剑收回背后鞘中的黑衣玩家。

一瞬间脑中掠过了十几种搭话的方式，脱口而出的却是最干燥无味一句话。

“感谢支援。”

然后，面前的玩家来了个一百六十度转身，用一个微妙的角度看着亚丝娜。

“不用……反正我也必须要从这里通过。”

（青：这就是狗粮技能MAX之前的二人的对话方式……）

这种客气的回答让亚丝娜感到胸中刺痛。虽然从半年前开始两人已不再是搭档，但这种心痛仍然没有消除的迹象。

深吸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感情，亚丝娜注视着从前的同伴，也是现在攻略组唯一的独行玩家——单手剑使桐人。

“……你，还要前进么？”

面对询问，剑士丝毫没有表现出即将单独踏入未知区域的恐惧，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

“嗯，我想去找找BOSS的房间。”

“是吗……当心点。”

“谢谢，你也是。”

剑士连笑容都没有露出，只是挥了挥手，接着再次转过身，身影融入通道尽头的黑暗中。

（青：你不装逼会死啊……）

一直等到微弱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亚丝娜才缓缓转过身。

突然，胸中的疼痛转化为强烈的冲动，压得她喘不过气。

想要把染成公会红白二色的斗篷脱掉，把右手的纹章戒指取下，追上桐人，然后对着那令人怀念的背影喊道“我会退出公会的。所以，再跟我一起搭档吧”。

但是，这是不被允许的。退出二十五层BOSS攻略战之前一直跟桐人组成的小队，加入了新兴公会《血盟骑士团》。做出这种选择的，正是亚丝娜自己。

总算压制住冲动，短短地叹了口气，亚丝娜回到了公会成员所在的位置。必须问问B队新人诺提拉斯无视团队切换命令的理由。

但在亚丝娜找到诺提拉斯之前，人群中就爆发出一个尖锐的声音。

“喂，你这家伙，怎么没切换！？”

充满愤懑的声音来自桑萨。亚丝娜赶忙跑过去，就看到魁梧的枪使左手握着十字枪折断的枪柄，右手正提着一个纤瘦的玩家的衣领。

“住手！”

迅速挤进人群，让桑萨放开手，亚丝娜站在诺提拉斯面前。

年轻的脸上仍留有一丝少年的稚气，但应该比上线时还是初三学生的亚丝娜要年长一些。波浪状的枯黄色头发遮住了半张脸。眼睛虽然被遮住，但嘴角却不甘地抿着。紧握的双拳正微微颤动。

HP条显示角色名为Nautilus，但亚丝娜再三确认，HP条并没有怎么减少，也没有负面状态的图标。也就是说，没有遵守切换指示既不是因为受伤，也不是因为Debuff。

“就结果来说怪物还是被打倒了。我也无意在此责怪你。”

亚丝娜对趴在地上的诺提拉斯小声说道。

“……但是，团队战最重要的就是默契的配合。我必须听听你没有按指挥行动的理由。”

说到这里，诺提拉斯抬头看了一眼亚丝娜，接着用压抑的声音说道：

“我……也想冲上去的”

再次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靴子接着说道。

“但是脚……怎么也动不了”

公会的同伴似乎没有更多想说的了，只是紧紧地闭着嘴。看到这里，亚丝娜移开视线，稍微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向全员下达了指示。

“……今天就先返回城镇。阵型是D2号，走出迷宫区前不要放松警惕。”

回复结束的玩家们迅速组成队列。地城移动用的阵型共分四种，分别是速度优先型、防御优先型、探索优先型以及升级优先型。2号则在前后配置坦克和斥候，是最重视安全的队形。

最后看了一眼通往上层的路，亚丝娜抬起右手，挥向前去。

“开始移动。”

2

公会《血盟骑士团》的本部，位于靠近前线的三十九层。

今天是2023年10月15日，而这层的城镇传送门是一周前的10月8日开通的。也就是说公会刚刚才从下层搬上来。

亚丝娜在四十层主街区解散了队伍，然后站到传送门前，却差点说成了本部原先所在的二十五层，所幸及时改口，才顺利传送到了下面一层。

三十九层的主街区《诺尔弗雷特》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可以说是典型的“奇幻世界的乡村小镇”。其实这层有很多树林以及河流，红色屋顶的小房子连成一片，非常可爱，所以亚丝娜并不讨厌这个地方。然而由于餐厅和酒馆很少，在其他公会成员中评价可不算高。

公会的本部，就设在《诺尔弗雷特》街区尽头的一座安静的乡间宅邸中。原址则是在堪称大都市的二十五层主街区《吉尔德斯坦》。当初宣布要把本部搬来此处时，所有成员都猜不到会长究竟在想什么。

（译者注：《吉尔德斯坦》这个听起来很清真的地名是个拼接词。“吉尔德”是英语中Guild一词的音译，原意即“公会”。“斯坦”出自波斯语，英语中转写为“-stan”，原意是“地区”。中亚很多国家把这个词用作国名。所以二十五层本意为“公会地区”。）

但是，搬来之后大家立即明白了理由。

本部新址紧靠城镇大门，外面的野区矿石和草药的采集点十分丰富。怪物大多攻低防高，最为战斗训练的对手最合适不过。还会大量刷新掉落上等革素材和鳞素材的怪物。对于一个正在追赶攻略集团（最近常被简称为《攻略组》）的新兴公会来说，这样合适的地方可不多见。

明明不怎么外出，会长到底是怎么找到这么一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地方的……亚丝娜这样想着，走进了二层建筑的大门。

正门之上飘扬着一面深红色的公会旗帜，上面印有《KoB》三个字母，是公会英文名《Knights of the Blood》的缩写。此外旗帜上还画着一柄十字剑形状的纹章。从旗帜下穿过，走入宅邸，然后登上大厅正面的楼梯，亚丝娜停在了二层北端公会会长的房间前。

确认了一下时间，亚丝娜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请进”。

“打扰了。”

亚丝娜略施一礼，走了进去。房间大概有十叠大小，略有些暗。赤红的夕阳正从南面的窗户斜照进来。靠近窗户的地方放了一张横宽近两米的巨大书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从这个角度看去，男人似乎正背负着身后的夕阳。

（译者注：日本仍保留着用榻榻米（畳）的块数来计算房间面积的习惯。传统榻榻米的大小是固定的，大概为1.62平米。因此团长的房间有16平米大小，大概相当于一间标准主卧）

书桌是用奢华的红木无垢材所制，不知价值多少柯尔。亚丝娜走到桌前，再次低头行了一礼。

“我来报告今天的楼层攻略。”

“嗯。”

男人点了点头，抬起脸来。铁灰色的长发向后梳起，瘦长的身材包裹在真红色的袍服中。年龄大概接近三十岁，沉稳的气度比起剑士更接近学者，然而黄铜色的眼瞳中的光比任何人都锐利。

玩家名是希兹克利夫。实力相当强劲，仅仅半年时间便把《血盟骑士团》这个历史不长的公会带入了攻略组中坚。公会的成员称其为《团长》，对其十分仰慕——更确切地说是崇拜。但亚丝娜每次面对他时都有一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吸了一口干冷的空气，亚丝娜平复心情，开口说道：

“……我们到达了四十层迷宫区的第二十三层。地图探查已经完成了七成，预计明天或后天就能发现BOSS的房间。”

“是吗，辛苦了。KoB是进度最快的了吧？”

“直到今天为止还是如此，不过……”

稍微停滞了一下，亚丝娜接着说道：

“在第二十三层和中BOSS级的怪物战斗时发生了些问题，被路过的玩家搭救了。我们在战斗结束之后就返回了，现在应该是那名玩家进度最快。”

“唔，是DKB吗？”

攻略组最古老也是最大的公会《圣龙骑士团》（Dragon Knights Brigade），希兹克利夫说出了这个名字。亚丝娜却很快摇了摇头。

“不是……是个独行玩家。”

公会会长露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是他啊。身手越来越好了呢……是不是应该再邀请他一次。”

“我认为没用。”

“亚丝娜君这么说的话，那就暂时再等等吧。”

收起笑容，希兹克利夫交叉双手放在桌上。

“先不说这个了……战斗中发生的问题究竟是什么？能让你中断攻略，应该不是什么小事吧？”

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亚丝娜陷入了迷惘。希兹克利夫虽然不是个会随意咆哮发怒的人，但同时他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合理主义者。如果得知了诺提拉斯的“症状”，很难说他会不会做出一些无情的判断。

但是果然还是没法缄口不言。今天，由于诺提拉斯没有遵守指示，桑萨可是遇到了性命危险。在SAO这个死亡游戏中，HP全损意味着现实的死亡，因此玩家的安全从来都是最优先的。不仅为了公会成员，也为了诺提拉斯自身考虑，应该把情况说出来。

“是这样的……”

花了几分钟时间，亚丝娜把跟《冷酷的狱吏长》战斗时发生的事说明了一遍。希兹克利夫听完后“唔……”了一声，然后合起了眼睛。

之后很快又睁开双眼，黄铜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亚丝娜。

“诺提拉斯君今天是第一次参加迷宫区的攻略么？”

“是的。上周才和桑萨一起进入一队。”

亚丝娜瞥了一眼窗外。宅邸的前院里，四五个玩家正在进行配合训练。

现在KoB公会总共有二十六名成员。其中十八人是A、B、C三个正规队伍所属的一队成员。六人是加入还没多久的二队成员。剩下的两人中，一位是团长希兹克利夫，基本上只参加BOSS攻略战。另一位是个名叫代赞的爽朗男人，他一手负责公会的物资管理，也是基本不参与前线攻略。

（译者注：代赞，原文为ダイゼン，可写作“大膳”，英语拼写为Daizen。本意为一种叫“灰斑鸠”的鸟类。刀剑wikia词条显示他其实在一季动画中出现过，就是第十集桐人和团长在竞技场决斗时站在门口卖票的大叔……）

A队队长是个叫做哥德夫利的双手剑使。B队队长就是亚丝娜。C队是总部搬迁之后才新设立的，队长由名叫萨拉的阔剑(Glave)使担任。再加上代赞，这四个人就是公会的干部玩家。诺提拉斯和桑萨的升格也是由这四人讨论首肯的，希兹克利夫原则上不会插手队伍编成的事务。

（译者注：歌德夫利就是第一季第10集中被克拉帝尔干掉的倒霉蛋……）

“原来如此……在此之前的战斗中，诺提拉斯君的表现没什么问题吧？”

面对新的提问，亚丝娜再次点了点头。

“是的……不过他今天是第一次面对中BOSS级的大型怪物，会害怕也不难理解……”

听到亚丝娜为诺提拉斯说话，希兹克利夫自然而然地把那仿佛带有磁力的视线转了过来。

“如果只是单纯害怕的话，习惯之后自然就好了……不过问题可能更加复杂一些”

“什么意思……？”

“诺提拉斯君，可能有轻度的FNC。”

听到这个单词，亚丝娜倒吸了口气。

FNC是“完全潜行不适应症”的简称。如字面所述，指的是大脑跟Nerve Gear之间的连接有些问题。重度FNC连基本的潜行都做不到，因此不可能被困在这个死亡游戏中。但还有一些情况是本身可以潜行，但假想体的感觉和动作都有问题。

亚丝娜的朋友涅兹哈就有轻度FNC，无法准确判断远近，因此不能打近身战。后来听从桐人的建议转成了飞轮使，成为了SAO中宝贵的远距离攻击手，现在正作为攻略组的一员活跃着。

（译者注：涅兹哈，强化欺诈的锻造师，详见SAOP1下篇《胧幻剑的圆舞曲》。）

但是如果诺提拉斯的症状是FNC引起的，那么变更建制很可能无法解决问题。

“但是……在特定状况下迈不动腿，这种FNC症状真的存在吗？”

亚丝娜呆呆地问道。希兹克利夫把下巴放在交叠的手背上，嘴唇几乎不动地答道：

“Nerve Gear会读取大脑输出的运动命令，将其转换成数字代码，然后传递给假想世界中的假想体。但人脑是极其复杂的装置……很多时候会同时发送相反的命令。”

“这是什么意思……？”

“比如说可以想象一下发生火灾的时候跳楼求生的场景。地面上已经布置好了救生垫，只要落在上面就不会死。但即使能够理解这点，多数人还是不敢跳。一方面，理性会发出跳下去的命令；另一方面，自保的本能却会给出不要跳的命令。”

（译者注：事实上救生气垫对一定高度以上的坠落冲击缓冲效用有限，且受高空风速和下落姿势的影响很可能会落不准。因此如以后遇到火灾，切勿因等候气垫延误逃生时机））

“……但不跳就会被烧死的时候，最后还是会选择跳下去吧？”

“现实世界恐怕的确如此。最终，寄宿在最上位中枢大脑新皮质中的理性，会压倒下层中枢负责的本能。然而，对于虚拟世界中的假想体来说，Nerve Gear不能把大脑的命令转化成数字代码的话就无法移动。如果转换过程中出现问题，没有把理性而是把本能放在优先位置……”

“……就有可能出现在BOSS战中假想体无法移动的情况？”

对于亚丝娜的话，希兹克利夫微微点了点头。嘴唇隐藏在骨节突出的双手后，慢慢传出冷静的声音。

“那种情况下，单纯习惯战斗很可能无法解决问题，因为无法消除远离危险的本能……如果能对Nerve Gear进行专门调试，增强运动命令的话或许还能动的了，但……”

“那种事我们现在根本办不到……”

亚丝娜低声接道。希兹克利夫抬起头来，眨了几下眼睛，微微颔首。

“啊，就是这样。话说回来这也只是推测。也有可能随着经验积累问题就解决了。——亚丝娜君，对于诺提拉斯君的能力你有什么评价？”

面对突然的提问，亚丝娜眨了眨眼睛，答道：

“……剑技发动速度很快，战斗直感也不错。姿势崩溃的情况下基本也不会发动失败……性格方面很认真，从未缺席过训练和会议。”

“是吗……那样的话也值得我们摸索一下解决办法。关于他的处置，由亚丝娜君全权负责。”

虽然之前大半想到可能会这么处置，但如此干脆地让自己负责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亚丝娜不禁哑然。

如果诺提拉斯真的有轻度FNC的话，仅仅用这个理由就将他驱逐也是亚丝娜不想做的。但是另一方面，亚丝娜身为副会长，有保护公会成员的责任。实际上，今天狱吏长之战时如果不是桐人恰好赶到，长枪使桑萨就有可能殒命在此。即将到来的楼层攻略战中绝不允许再次出现类似的事故。

亚丝娜仅仅犹豫了几秒，便做出决定，答道：

“……四十层的BOSS战，不能让诺提拉斯参加。楼层突破之后再仔细检查下他的症状，然后考虑对策。”

“嗯，我明白了。这样就好。”

公会长点了点头，把视线再次投向手边。

红木制的大型书桌上叠着几十张羊皮纸，几乎堆成了小山。希兹克利夫一边看着眼前的文件，一边猛烈敲击虚拟键盘。有志于加入攻略组的玩家足有数百人。血盟骑士团会定期将他们的最新情报收集整理，然后讨论是否对其中部分玩家发出邀请。血盟骑士团能在仅仅半年时间内成长为顶级攻略公会，相当程度上靠的是希兹克利夫这份情报能力。

但他似乎不打算拉起一个像是DKB或过去的艾因格朗特解放队（ALS）那样的巨型组织。要建立一个由少数精锐组成，机动灵活的公会，这一想法虽然亚丝娜和其他几位副会长也都赞同，但正因如此，今后会排斥诺提拉斯这样有缺陷的玩家也就不难想象了。

虽然这一层的BOSS战赶不上了，但进入下一层后应该找他好好谈谈，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

下定了决心，亚丝娜略施一礼，退出了团长室。

3

“该死……！”

低声咒骂了一句，诺提拉斯握住一柄小型匕首用力挥下。

锐利的尖端朝着自己黑色皮裤包裹的膝盖直刺而去，却在离皮肤一寸的地方被紫色的障壁挡住了。只有在被称作《圈内》的地方才有效的犯罪防止代码阻止了这次自残行为。

两次、三次，诺提拉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当然，这无法打破代码，刀刃根本插不到腿上。但他仍然不停挥舞着匕首。微暗的旅店房间中，紫色的闪光反复亮起。

随着队伍在四十层传送门广场解散，同伴们大多都回到了下层的公会之家。但诺提拉斯却无心跟他们同行，而是在街区徘徊，然后找了个便宜旅店一头钻了进去。血盟骑士团新的公会之家，远比总部还在二十五层时的宿舍气派的多。但还没有富余到可以给二十六个成员每人一个单间。诺提拉斯跟同期入团的三人共住一间，其中就有使十字枪的桑萨。这样回去的话肯定会谈起刚才的战斗。这是无论如何都想要回避的。

但是，即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旅店，自我厌恶的情绪也不会消失，结果冲动之下拔出了匕首。

“该死……！”

短剑连挥了十几下，终于被障壁反弹脱离了右手，滚落在地板上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响声。

这种行为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给自身找的借口罢了，这点诺提拉斯也明白。真想扎伤自己的腿的话，不要待在旅店里，到不受犯罪防止代码影响的圈外去就行了。SAO的机制允许在圈外对自己造成伤害，恐怕自杀也是可以的，虽然或许没人试过。

然而，虽然无法原谅自己，诺提拉斯却也没有勇气做到那种程度。

假如真的自杀的话，在HP归零前的瞬间，自己的假想体应该就会无法移动。就像在迷宫区中BOSS战时，被队长命令切换时一样。

遇到危险的状况时假想体就会移动迟缓，这一问题在加入血盟骑士团之前——确切地说是第一次在圈外同怪物战斗时自己就注意到了。但是诺提拉斯相信时间和经验会解决一切，所以不仅是公会的同伴，就连最重要的青梅竹马都没有告诉。事实上最近跟普通怪物战斗时，即使HP减少症状也不会出现了。

但是今天的《冷酷的狱吏长》，跟之前战斗过的敌人全都不同。

巨大的身躯几乎顶到了迷宫区高高的天花板。狼牙棒上全都是突刺，看起来不管什么样的重装玩家都能一击即溃。面具的设计让人想到牢狱的铁栏。面具后面黄色的眼睛怒光沸腾……

那家伙要把我们全都杀死，诺提拉斯当时的感觉如此痛彻。

当然，之前遭遇的所有怪物都是如此。但那些家伙充其量不过是受程序控制的多边形聚合体而已。但狱吏长给人的感觉却是凭自己的意志要把眼前的玩家……不，人类全部杀死。一想到这，诺提拉斯的双脚……甚至连手臂、身体、眼睛都石化般地僵住，一点儿都动不了。

但那个凶恶的巨人狱吏，也不过是把守通道的中BOSS。如此说来，楼层BOSS得是多么恐怖的存在啊。

诺提拉斯走出《起始之镇》，是死亡游戏开始半年后的事情。不过，这半年时间里也不是仅仅待在旅店中等待救援。而是一直在镇子边缘无人的修炼场里练习剑技。

SAO是等级、技能并重的游戏。生命值、力量、敏捷之类的属性只能通过打怪升级来提升。但各个技能的熟练度却不限于此。比如说诺提拉斯选择的单手直剑技能，最初可用的基本技能是《竖斩》。如果是在修炼场中空挥的话，会比实战中使用速度慢很多。但随着熟练度逐渐提升，最终会习得下一个剑技。

诺提拉斯会用这种大费周章的战略，是因为看到很多玩家对于死亡游戏化之前自己的技术过于自信，结果大意之下在野外被最弱的小怪干掉了。

跟人偶连续对练了六个月，把单手直剑的熟练度提升到了150，可以使用四连击技《水平四方斩》后，诺提拉斯终于走出了街区。最初跟真正的怪物战斗时还会害怕，但靠着跟等级不符的强大剑技却都轻松取胜。认识到这一点，诺提拉斯的恐惧感逐渐消失，而且开始疯狂升级，几乎将狩猎区清场。很快就跟上了顶级玩家的脚步。

不，能被奉行少数精锐主义的攻略组公会KoB看中，即使绝对数值上还无法跟真正的前线玩家相比，也可以说是跟顶级玩家谈笑风生了。

（青：容我膜一下……）

然而，仅仅是中BOSS战，就丑态毕出，竟被吓得动不了。

“……为什么啊……”

发出嘶哑的声音，诺提拉斯抬起空空的右手锤了一下膝盖。

这个样子，根本无法实现约定。得知被卷入死亡游戏的那一天，诺提拉斯对珍视的青梅竹马许下了重要的约定——我会保护你，一定会让你返回现实世界。被陌生的玩家嘲笑为胆小鬼却仍旧坚持以人偶为对手进行训练，也是因为不想撇下青梅竹马自己一个人死掉。

诺提拉斯呆坐在旅店的硬床上，脑袋深深地垂下。此时，响起一声清脆的效果音，是有好友消息到了。

诺提拉斯加的好友只有一个人。打开主菜单，选择了阅读新消息。

盯着短短的文字足有十几秒，诺提拉斯缓缓站起身，拾起地上的匕首，然后走出了屋子。

四十层主街区《杰伊雷乌姆》设定上曾是巨大的监狱，街区四面被高达二十米的石墙围起来，整体有些偏暗。夜里的照明也有限，四处残留的铁栅栏每次开闭都会发出刺耳的响声。

（译者注：《杰伊雷乌姆》，原文ジェイレウム，根据设计主题推测可能是jail和realm两词的拼接，意为“牢狱之国”。）

诺提拉斯从旅店返回了传送门广场，然后四处打量着这个由灰色石板铺就的四方形空间。虽然下午六点行人还很多，但诺提拉斯还是发现了西南角站着一个穿着连帽斗篷的身影，于是小跑着向其接近。

“尤娜，怎么了？”

诺提拉斯出声问道。转过身来的是一位女性玩家，此时她正微鼓着脸颊，一副不满的样子。

“竟然说‘怎么了’，人家明明是特意来看你的。”

“那个……很少见你来最前线啊……而且这个城镇不像是尤娜喜欢的类型。”

诺提拉斯缩了缩脖子，尽力找着借口。尤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从兜帽下露出微笑。

“阿锐现在发达了，却还是老样子呢。”

“阿锐”是化自“后泽锐二”这个本名的昵称。突然被这样称呼，诺提拉斯的脖子缩得更厉害了。

尤娜就是与他一起进入这个世界的青梅竹马。本名是重村悠那。由于住的近，幼儿园、小学、初中都是在一起上的。后来悠那上了女子学校，因此二人高中时就分开了。不过多亏两人都喜欢游戏，朋友之间的联系还一直保持着。

锐二虽然从幼儿园开始就喜欢悠那，但或许是两人太过熟悉，又或者仅仅只是缺乏勇气，总之就是始终没能表明心意。邀请悠那一起玩SAO，多少也是因为觉得在Nerve Gear创造的假想世界中更有勇气告白。

悠那自小学习钢琴和古典吉他，最喜欢的游戏类型也是音乐系，对MMORPG没有太大兴趣。锐二邀请她的时候本以为她会拒绝，但没想到悠那真的答应了。似乎是因为SAO中也有乐器演奏的技能，这引起了悠那的兴趣。

剩下的问题就是高价的硬件，以及如何入手初回发售限定为一万份（除去内测玩家的优先份额只有九千份）的软件。前者花光了从小积攒的零花钱总算是解决了，但软件可是想买也买不到的。参加了几次抽选却全都没中，剩下只能半夜去量贩店外面排队了。锐二已有此觉悟，却不料救世之神在完全没想到的地方出现了。

SAO和NerveGear的开发者是茅场晶彦，而悠那的父亲正是其学生时代的指导教授，并且也参与了完全潜行技术的研究。锐二之前虽然知道悠那的父亲是工业大学的老师，却没想到是这么个身份。重村教授给了他两套SAO的游戏，锐二对此感激不尽。由于数年没有见面，而且教授对其独女宠爱有加，锐二至今还记得当时有多紧张。

然后，便是2022年11月6日。

锐二和悠那从各自的房间登陆了SAO，然后得知，重村教授的弟子茅场晶彦，把本应充满梦想与希望的假想世界，变成了无法脱离的死亡游戏。

自那日起已经匆匆过了近一年。

面对在起始之镇中央广场瑟瑟发抖的悠那，锐二做出了“我会保护你，必将让你返回现实世界”的承诺。并且为了实现诺言苦练剑技，最后加入了攻略公会KoB。之后被提拔进了一队，朝着用自己的手通关这个死亡游戏的终极目标大大走进了一步——本来正如此以为，却发生了今天的失态。

虽然才三天没有见到悠那/尤娜，锐二/诺提拉斯却无法像以前一样露出笑容，只能从青梅竹马的脸上移开，看向别处。本想赶快把堵塞胸口的郁闷排除掉，但在此之前就听到了尤娜担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了，阿锐？”

“……不要在大街上这么叫我啊。”

背着脸回答了一句，诺提拉斯深深吸了一口假想世界的空气，尽量让心情平复，然后简短地答道：

“在攻略中栽了点跟头。”

“哦，所以才这么消沉啊……”

“我、我哪有消沉……”

诺提拉斯话说了一半，就发觉尤娜已经绕到了自己正面，然后拿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阿锐……不对，阿诺以为你这张脸我已经看了多少年了。今天的消沉情况得有7级了吧。”

“……总共多少级？”

“10级。”

尤娜恶作剧般地答道，然后把手伸进腰间的皮口袋中，取出一个稍大号的玻璃瓶，里面装的是五彩缤纷的糖果。尤娜把瓶子伸过来，诺提拉斯反射性地抬手去接。接着尤娜晃了晃瓶子，倒出一粒橙色的糖果，滚落在诺提拉斯的手上。

“舔舔这颗糖，打起精神来。”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诺提拉斯抱怨着把糖放进嘴里。与颜色不同，一股像草莓一样的酸甜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尤娜——悠那小时候开始就在口袋里常备水果味的润喉糖，锐二被骂得垂头丧气的时候就给他一粒。看来即使到了艾因格朗特，这个习惯也没有改变。

把瓶子放回皮口袋中，尤娜和以前一样以一副姐姐的口气说道：

“阿诺在公会里还是个菜鸟呢，会失误是理所当然的吧。KoB不是那种连新人的一次失败都无法容忍的顽固公会吧。下次注意不要犯同样的错误不就好了。”

尤娜微笑的脸庞，跟现实世界的悠那的笑颜完全一样。

Nerve Gear会再现玩家真实的容貌，所以这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鉴于微波无法完全扫描面部，假想体和真实样貌存在微妙差异的玩家据说也不少。锐二自己就是。诺提拉斯的脸比起自己的看起来更加弱气一点，这使他有些不满。但尤娜的脸庞再现度可谓完美。

虽然来到假想世界已经近一年却仍然没有告白心意，诺提拉斯看着青梅竹马的笑脸，还是觉得心中轻松了不少。然而胸中仍有些许不安无法拭去。

的确，今天在迷宫区诺提拉斯犯的失误只有一个。但这个失误却让同时升入一队的枪使桑萨丧失了自己的武器，本人也差点丢掉性命。而且究竟如何才能将其克服，方法自己完全不清楚。

“……尤娜你不明白，前线的压力有多大。”

咬碎了嘴里的糖果，诺提拉斯无意间说道，但马上闭上了嘴。

训练单手直剑技能期间两人共同住在起始之镇的旅店里——虽然是不同房间。直到诺提拉斯加入KoB两人才不得不分开。现在尤娜借住在十六层主街区的一间单人房中。不知何时自己习得了短剑技能，还会跑去狩猎赚取生活费。但老实说这已经让诺提拉斯非常不安了，一直拜托她不要擅自跑到圈外去。

但尤娜的性格其实外柔内刚。诺提拉斯认识她这么久，很容易就想到她其实也想到最前线去战斗。

尤娜的表情阴郁了一瞬，但立即就恢复了笑容，说道：

“或许是这样吧。不过给阿诺打气还是做得到哦。”

没等诺提拉斯回答，尤娜后退一步，摘下了一直罩着的白色兜帽。

短发在干燥的秋风中摇曳，露出奶茶一样的淡茶色。这个颜色不在默认颜色选项中，但迄今为止明亮色系的染发道具都相当稀有，诺提拉斯也不知道尤娜究竟是怎么搞到这种东西的。

广场上这么多人，她究竟想做什么。诺提拉斯不禁有些忐忑。尤娜却牵着他的手，沿着墙边走向了广场一角驻扎的NPC乐团。

在那里，三个人正分别持着类似小提琴、大提琴、双簧管的乐器，缓缓地演奏一首夜曲风的调子。SAO不存在普通游戏中的BGM——假如野外和地城中常常响起音乐的话，玩家恐怕会奇怪VRMMO中到底是谁在演奏。但在城镇中会有NPC乐团日夜演奏音乐，以代替BGM。

尤娜站在一个正演奏木管乐器的短须NPC身旁，双手放在胸前。

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开口——

以不逊于三种乐器的响亮声音开始唱歌。

悠扬的女中音响彻整个传送门广场。一瞬间，行色匆匆的玩家大部分都停下了脚步。几乎盖过NPC乐团演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渐渐消失，只剩下尤娜的歌在安静的广场上轻轻流淌。

歌词是日语，唱的是傍晚时分人们踏上回家道路的心情。恐怕是尤娜自己为NPC乐团的乐曲填的词。

歌声动听，却透出一股寂寞的味道，触及了人们的乡愁。广场上几十位玩家全都听得入神了。看到这副光景，诺提拉斯既感动又吃惊。

（译者注：如果没有猜错这首歌在剧场版出现了，曲子就是第一季OST中的那首《First Town》）

如果是一层起始之镇那种只有无所事事的待机组玩家的楼层的话还好说，但这里是最前线啊。当然观光客也不少，但一向分表必争向着攻略死亡游戏前进的攻略组玩家，都有一些或闭上双眼，或慢慢摇动身体，迷失在尤娜的歌声中。诺提拉斯可以看到其中有最大的公会DKB，第二大势力《天穹师团》（Divine Division），新兴的武士公会《风林火山》，甚至还有KoB的同伴。

不足两分钟的歌声结束，掌声如波浪般地涌起。连继续演奏乐器的NPC都不停向尤娜投去赞赏的目光——这当然只是错觉。但确实有几十位玩家在尤娜数次鞠躬致谢后仍然持续鼓掌。最终掌声变成了“再来一首”的拍手，尤娜只能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抱歉”的动作。此时诺提拉斯拉住尤娜的胳膊，快速脱离了广场。

在狭窄的小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在无人的角落里停下，诺提拉斯放开手，长长吐了口气。

“啊——，好紧张！”

尤娜双手挤着脸颊，兴奋地叫道。诺提拉斯则苦笑着答道：

“现在才说这种话，突然就开始唱歌的不是尤娜自己吗。”

“可是，人家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聚集过来啊。”

“绝对会的。不过……原来那是因为尤娜的歌唱得好呀？”

诺提拉斯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说道。尤娜再次戴上兜帽，轻轻给了他一个白眼。

“这算是夸奖我？还是揶揄我？”

“当、当然是夸奖啦。”

诺提拉斯慌忙答道。

“那就好。”

尤娜露出笑容，对他说道：

“……我虽然一直都在学钢琴和吉他，但最喜欢的却是唱歌。而且不是古典歌曲或是歌剧，而是女声流行歌以及动画歌曲一类的。”

“诶、诶……”

虽然小时候一直在一起，诺提拉斯却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于是带着新的惊讶对着尤娜的脸一阵猛看。

“……那么，总是带着润喉糖也真的是为了保护喉咙啊……这件事伯父伯母知道么？”

听到这个问题，尤娜把背靠在路边的铁栏杆上，轻轻摇了摇头。

“曾经跟妈妈谈过一次，说想放弃钢琴和吉他，并且转到声乐学校上学。然后妈妈说如果你能自己说服爸爸的话就行……但最终还是没能对爸爸说。爸爸从小就说‘想学音乐的话就只能学古典乐’。”

想到尤娜的父亲重村教授那副严格的做派，诺提拉斯无言地点了点头。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去尤娜家里玩，在客厅打游戏时被教授看到，教授那一脸嫌弃的表情。教授虽然研究的是脑机接口，但专业终归是电气生理学，恐怕当时没有想过要把技术应用在游戏上。

“……回到那边后也跟伯父谈谈吧。”

听到诺提拉斯的话，尤娜微笑了一下，答道：

“嗯……能回去的话。”

“能回去。我绝对会让你回去的。”

甩开对自身“症状”的不安，诺提拉斯做出这样的宣言。然后抬起了头，想要靠近尤娜。

这个时候，诺提拉斯才发现自己的HP槽下面点亮了一个陌生的图标。标记是一个闪着绿光的音符，自己不记得见过这种图标。

“呃，这个BUFF是什么东西……”

穿过覆盖在视野上的图标，诺提拉斯看到对面的尤娜一副恶作剧般的笑容。

“那是《风音守护》。提高防御力、毒耐性和眩晕抗性。”

“诶……尤娜为什么会知道……”

这种事——诺提拉斯刚想反问，就回过神来。从旅店出来时绝对还没有这个BUFF图标，在那之后能获得BUFF的情况只有一个。

“啊，难道说……是尤娜的歌……？”

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就看到青梅竹马在兜帽下得意的笑容。

“猜对了！这是我的特殊技《吟唱》（Chant）的效果。”

“吟唱……特殊技……！？”

什么时候习得了这种技能？诺提拉斯惊住了。尤娜则突然换上一副认真的表情，说道：

“那个，阿诺……我也想加入攻略组。习得吟唱技能的玩家很少，所以即使我不擅长战斗，也绝对能帮上忙。”

4

起床闹钟的电子音把亚丝娜从浅浅的睡眠中唤醒。

迷迷糊糊地用手点了下图标，把闹钟关上，亚丝娜再次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想要就这样再睡过去——跟这样的诱惑战斗了三十秒，总算是爬了起来。

这里是公会总部二层的一个狭小房间，此刻正笼罩在淡蓝色的月光中。现在是夜里一点，晚饭后跟公会的同伴又去刷了一次经验，回来之后才小睡了两个小时，现在仍觉脑袋昏沉。不过还是坚决地从床上下来了。

如果是在现实世界，只要想到之后麻烦的着装打扮就会爬回床上。所幸在艾因格朗特中，只要点几下窗口就能把睡衣换成战斗用的全套装备。

检查了下左腰的《冬之痕》，亚丝娜轻轻地走出了房间。

血盟骑士团规定每天八点出发进行楼层攻略，这比DKB和天穹师团更早。所以基本没有成员会熬夜。虽然只要不是提升了窃听技能就无法透过门听到她的脚步声，亚丝娜还是踮起脚尖悄悄地穿过安静的走廊，接着走下楼梯出了宅邸。

青白色的月光从外周开口部倾斜而下，整个楼层似乎都陷入了安静的睡眠中。但是野外徘徊着夜行性的危险怪物，以及敢于狩猎它们的玩家。

亚丝娜没有去传送门广场，而是出了最近的大门进入圈外，装备上深灰色的连帽斗篷遮住红白色的制服，然后沿着天然的小路跑了起来。

即使已经攻略了整个楼层，三十九层的设计主题至今仍未搞清楚是什么。主街区是典型的“幻想RPG风的乡下小镇”，野外和地城也是如此，连楼层BOSS都是经典造型的中型龙类。

代赞是公会里对数字最敏感的成员，他在楼层攻略后的庆功会上曾这么说道：

“不管怎么说，39本身就是个‘没有特征的数字’。某位数学家在专著中曾经说过这么一个笑话：‘没有特征的数的集合之中也存在‘最小’这个特征。”

这究竟是否是三十九层的设计由来不得而知。不过虽然毫无特点，这样宁静的草原和森林在艾因格朗特中反而成了一桩异处。

亚丝娜跑了二十分钟，终于到达了楼层东北部一片平缓的丘陵地带。然后停下脚步，竖起了耳朵。

虽然没练过窃听技能，亚丝娜还是听到了一阵微弱的金属声。瞬间，亚丝娜朝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这片丘陵白天只有很弱的植物系怪物从两侧刷新，因此是相当安全的场所。但有情报说这里一到晚上就会完全变个样子。右前方一阵朦胧的青光摇动，这是怪物刷出时的光效。

出现的是一只体型像气球一样圆的蝙蝠类怪物。翼展虽然只有六十厘米，但巨大的嘴里长着四颗闪闪的獠牙，双翼上也伸出长长的钩爪。固有名是《气球果蝠》（Balloon Rousettus）。

气球果蝠一刷出来就急急拍打它巨大的耳朵。蝙蝠系怪物几乎都是“非视觉感知型”，即可以觉察到后方的玩家。因此这只应该也已经注意到背后的亚丝娜了，但却完全没有要攻过来的迹象。而是朝着亚丝娜要去的方向倾过身子，拍打翅膀直线飞走了。

追着气球果蝠跑了几十秒，亚丝娜看到前方小山的山腰处出现一道新的光。这次不是刷怪的光效，而是激烈的银色闪光——剑技之光。接着，数个破碎光效同时绽放。

亚丝娜放慢脚步，缓缓靠近，同时看向战斗中的玩家的光标。名字、等级以及公会标志全都没有，但亚丝娜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停在二十米之外，亚丝娜旁观着战斗。

正在独自作战的，是身穿黑色大衣的单手剑使，黑色的身影几乎融入夜晚的黑暗中。左手没有持盾，而是用以保持身体平衡，右手的剑接连闪烁，整个人如在跳舞一般。亚丝娜追逐的气球果蝠也尖叫着袭向剑士，却被神速的斩击打飞，完全无法近身。

气球果蝠的回避很高，却没有毒或吐息等麻烦的特殊能力。单体来说是很好打的那种怪物，但却有一个特点——连动范围异常广大。其范围几乎完全笼罩这个丘陵地带。也就是说在这个山坡某处跟果蝠战斗的话，同类的怪物会从另一端成片涌来。

也就是说，如果清怪速度赶不上刷新速度的话，迟早会被大量蝙蝠包围，动都不能动。而在绝对不能死亡的SAO中，最危险的状况莫过于退路被截断。从这个意义上说，这座山坡上的蝙蝠几乎是最凶恶的怪物。然而，黑衣的剑士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被包围的可能性。反而是利用气球果蝠这种大范围连动的习性主动聚集怪物，一刻不停地进行超高效率的狩猎。

在亚丝娜的注视下，剑士先是用普通攻击将三只蝙蝠的HP减半，然后在一个绝妙的时机发动了范围剑技《水平四方斩》。

黑暗中，刺目的水蓝色剑光奔腾，画出一个与地面平行的正方形。剑光散去之后，蝙蝠们直接分解成了蓝色的粒子，然后爆散。

虽然单体算不上什么强敌，但气球果蝠终归是生活在这个近乎最前线的三十九层的怪物，HP绝不会少，剑士却一口气打倒了三只。然而他连庆祝的动作都没有，而是立即再次摆好架势。

山坡西侧，新的蝙蝠陆续接近。攻击它们的话又会发生大范围连动，三两成群地聚集过来。

——这样下去，真是没完没了……

亚丝娜心中想着，正犹豫着要不要改日再来。

这个时候，剑士突然把武器收回背后的鞘中，一边往后飞退，一边灵活地转过身，然后猛地朝亚丝娜所处的位置冲过来。二十米的距离瞬息而至，接着猛地减速，鞋底铲起一片草皮。

“稍微换个地方。”

虽然穿着跟黑暗几乎一色的斗篷，不过剑士似乎早就注意到亚丝娜的存在了。剑士说完就又跑了起来，亚丝娜也慌忙追了上去。朝后看了一眼，却发现后方失去目标的气球果蝠正绕圈乱飞。

当然，前方也刷出了几只蝙蝠，不过剑士灵活地避开了它们的感知范围。两人一直跑到丘陵地带外围细长的岩石前才停下来。沐浴在月光之下，高达三米的岩石发出青黑色的光。岩石侧面哗啦啦地涌出透明的水。水透出岩石在地面上汇成一口小小的泉眼，四周或白或蓝的可爱小花随着夜风摇动。

黑衣的剑士双手捧起涌出的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足足长饮了五秒才“呼”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用大衣的袖口擦了擦嘴角。

剑士就是亚丝娜过去的搭档桐人。看着他的侧脸，亚丝娜正强忍着心中的两种感情。

其中一种是欲望。是因为看到这单纯的泉水似乎异常的好喝，自己也想喝个痛快。

另一种是冲动。“太丢人了，好歹用个杯子啊！”—— 想要双手叉腰这样训他一顿。

半年前的话，应该会毫不客气地说出口吧。但亚丝娜已经不是桐人的搭档了。身为公会血盟骑士团的干部，不应对公会之外的玩家用一副不可一世的语气说话。

似乎看穿了亚丝娜心里的想法，桐人回过头来冲她一笑。

“很好喝的，亚丝娜也尝尝吧。”

这副笑容和语气跟以前搭档时毫无二致，唯独黑色瞳孔中的阴翳跟过去不同。

桐人的气质改变，是跟亚丝娜分道扬镳后两个月后的事。也就是今年六月前后。身边的空气如针般锐利，就像自带一个不可视的荆棘光环，双眼中寄宿着危险之极的光。这样的桐人连亚丝娜也无法轻易接近。楼层BOSS攻略战时也是，简直就像是浑不怕死……不，应该说是一心求死一样，跟BOSS近身乱发剑技，连攻略组的猛士们也为之畏惧。

亚丝娜不清楚桐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前仅仅旁敲侧击地问过一次，不过桐人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如果拜托情报商阿尔戈的话她可能会告诉自己，但却不能这么做。自己既然离开搭档选择了加入KoB，便没有权力再去调查桐人不愿说的事。

又过了四个月，桐人的行为看起来平静了不少。但他内心仍有深深的伤痕，这点亚丝娜感觉得到。白天比谁都要深入迷宫区，夜里独自进行随时可能会死的高风险狩猎。简直像是在惩罚自己一样。

视线从过去的搭档身上移开，亚丝娜微微摇了摇头。

“……我不渴。”

没等桐人回话，就接着问道：

“这里是安全地带么？”

“嗯，这口泉附近似乎不会刷出怪物。”

桐人答道，然后在泉眼周围找了块岩石坐下，再次长长舒了口气。不管精神消耗多少，假想体的脸色都是不会变的。不过亚丝娜仍感觉到桐人沐浴在月光下的脸颊透出异样的苍白，于是情不自禁地埋怨道：

“就算有安全地带，一个人进行那样的狩猎还是太乱来了。一旦剑技发动失误，就会连续中招，直接被击晕。”

“没关系，已经留出足够的等级差了。”

“……你现在几级了？”

这本是个有些唐突的问题，不过桐人只是轻轻耸了耸肩，答道：

“刚刚升到57……”

“5……”

亚丝娜无语。

攻略组一般把安全等级差定为高于楼层数10级。现在的最前线是四十层，因此虽然也因人而异，不过理想的等级应该是50级。实际上这也是顶级玩家的平均等级。亚丝娜依仗爱剑之利到达了53级，这已经是KoB中除了团长希兹克利夫之外最高的等级了。

然而桐人比亚丝娜竟然还要高四级。虽然SAO中单刷的确是赚经验效率最高的方式，但仅仅这点可无法解释桐人这异常的升级速度。恐怕像今夜这种高风险狩猎，他已经连续进行了几个月了吧。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这句话亚丝娜没能问出口，反而是学对方耸了耸肩，然后坐在了旁边的岩石上。

“……这么说的话今天……不对，昨天面对《狱吏长》时的表现也就说得过去了。那个时候真谢谢你……多亏了你才没有出现阵亡者。”

“不……”

轻轻摇了摇头，桐人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气说道：

“希望没有打扰到你……说起来，你怎么这个时间到这种地方来？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

“我向阿尔戈小姐买了最新的高效率猎场的情报。虽然总共有四处，不过我觉得按照桐人君的喜好应该是这里。”

听到亚丝娜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桐人露出一丝苦笑。

“被看穿了啊……”

“嘛。不过，今天不是单纯为了道谢才来的。同为攻略组的一员，想找你商量一下下次楼层BOSS攻略战。

之后，亚丝娜说出了今天发生的事。而桐人就在一旁歪着脑袋倾听。

诺提拉斯的抗命、桑萨的危机、与团长希兹克利夫的谈话、轻度FNC的猜测。以及，即将到来的四十层楼层BOSS攻略战的人员编成。

实际上，这就是在向桐人撒娇。KoB内部的问题跟独行的桐人可以说完全没有关系。

但是，对诺提拉斯的处理，对于领导经验尚浅的亚丝娜来说过于沉重了。坐在岩石上双手环膝，亚丝娜如同自言自语一样低声诉说着。

“团长虽说下次BOSS攻略战不让诺提拉斯参加了，但这样真的好吗。当然，攻略战之后确实打算好好寻找解决的对策……但我觉得只要有一次用FNC作为借口排斥他，之后恐怕就再也无法建立信赖关系了……”

亚丝娜说完后，桐人沉默了一会儿。

就在亚丝娜无法忍受沉默，认为自己提起了不合适的话题而想要道歉的时候，桐人终于开口了。

“那个配合的混乱是这么引起的吗……我之前可是觉得这对于KoB来说是罕见的切换失误。”

桐人把视线投向远方的迷宫区高塔，这么说道。

“如果希兹克利夫都这么说了，那么那个诺提拉斯恐怕真的是有轻度的FNC。而且本人应该也早就注意到了。能够跨越这个缺陷持续变强，甚至被KoB看中，实力应该毋庸置疑。但是……”

突然中断了话语，桐人用比夜空还要深邃的眼睛看着亚丝娜。

“如果是独行玩家的话，自知可能无法移动双脚的情况下也要进入圈外，那即便遭遇怪物或者PK，死的也只是自己一个。但作为公会……团队的一员战斗的话，就会使同伴暴露在危险中。我认为，直到问题解决之前，都应该遵循本人的意志让他退出攻略。如果本人不想退出的话，领导者就应该让他退出。”

就亚丝娜对桐人的了解，这话说得似乎有些重了。然而桐人的脸上，看起来却像是被自己的话撕裂般，透出痛苦的神色。亚丝娜一时说不出话来。

深夜的原野上，只有泉水坠落在水池中的轻柔声音在回荡。空气中漂浮着泉水的飞沫，在月光的反射下发出蓝色的闪光，然后如泡影般地消失。

四个月前桐人究竟发生了什么。想要知道的强烈愿望再次涌起。但亚丝娜果然还是问不出口，反而说起了曾经跨过FNC障碍的飞轮使。

“……如果像涅兹哈那样，从盾剑士转职成投掷武器使用者，诺提拉斯的症状会不会消失呢……”

“……说不准……”

黑衣的剑士微微歪了歪头。

“涅兹哈那边，FNC的症状仅仅是微妙的远近感混乱。但就你所说，诺提拉斯的症状更加严重。就算是后卫也不是绝对不会面对BOSS，而且刷出小怪的话也只能自己处理。面对危机无法移动这事，不是换个职业就能解决的问题。”

这些问题亚丝娜在跟希兹克利夫谈话时就想到了，但听到桐人再说一遍，还是进一步感到解决问题的难度，只能沉默地点了点头。

果然，几天后的四十层楼层BOSS攻略战，不能让诺提拉斯参加。但是下一层开通后就立即去找他面谈，必须从根本上找到对策。

下定决心，亚丝娜站了起来。

“谢谢你陪我说这些。抱歉打扰你狩猎了。”

亚丝娜朝仍坐在石头上的桐人道了声谢，然后后退了一步。

“作为赔礼我请你去喝一杯。”这句话都到嘴边了，却被亚丝娜拼命压了回去。桐人也站起身来，简短地答了声“没有”，然后朝四周看了看。

气球果蝠又刷新了，光标指针零星地分布在整个丘陵地带。看到剑士又要回去狩猎，亚丝娜一句话冲口而出。

“……不要太乱来哦。”

桐人点了点头，转身离去。其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黑暗中。直到他的光标完全消失，亚丝娜才转过身来，朝主街区跑去。

路上一只怪物都没遇到，亚丝娜顺利回到了城镇的大门。此时已过夜里两点。

如果不赶快回去睡觉的话今天的攻略中就会困死了。虽然明白这点，亚丝娜却不想就这么返回公会总部，而是沿着石板道漫无目的地走着。

终于，前面就可以看到诺尔弗雷特的传送门广场了。本就不是什么人气旺的楼层，又是在这个时间，广场上的玩家和NPC加起来只有五六人。

“……？”

然而亚丝娜却注意到玩家们的光标全都聚在一起一动不动，于是歪了歪脑袋。

刚进入圆形的广场，耳中便传来一阵微弱的音乐。是每层传送门广场都有的NPC乐团。他们正小声演奏一首慢节奏的管弦乐曲。玩家和NPC此时都聚集在乐团之前。

经常有路人NPC会聆听乐团的演奏，不过为什么玩家也混在一起。乐团的曲目明明只有两三首，在街区开放之后一周就完全听惯了。一般不会有人刻意驻足的。

心中的疑惑越来越强，亚丝娜悄悄地朝他们走了过去。

刚走了几步，就觉察到了不同。广场上回响的并不只有管弦乐，还能听到和着音乐的微弱歌声。

加入了小小的人墙，亚丝娜看到一个女性玩家站在乐团NPC旁边，双手抚胸正在唱歌。

白色的兜帽遮住了半张脸，只能看到嘴角。虽然把音量压低到了极限，然而传来的歌声，却比迄今为止在艾因格朗特听过的任何歌都要动听。

歌词听起来像是摇篮曲，但亚丝娜之前却从未听过。恐怕是女玩家自己根据NPC乐团的曲子原创的。

往旁边看了眼，发现不止绿色光标的玩家，连黄色光标的NPC都闭上眼睛摇着身体，一副听得入神的样子。亚丝娜也闭上了双眼，侧耳倾听这宛如月光般澄澈的低吟。 在当下的艾因格朗特，玩家发起的娱乐活动非常少。毕竟身处不可脱离的死亡游戏中，这说起来也算理所当然的事。不过游戏开始后已经过了近一年，在这个世界的“生活”中追求治愈和滋润的人也在逐渐增加。这也是事实。最近也见到不少类似的事，有的玩家在安全的水域钓鱼，还有的自己饲养宠物。

既然有这样的实力，就不应该在这样的时间在这么偏僻的街区唱歌，而是白天到起始之镇，或者二十五层吉尔德斯坦去，绝对会聚集一大批听众，有些玩家甚至会奉上赏钱。

或者说——不只是单纯让大家听歌，还有别的目的吗。

亚丝娜想到这里，准备上前跟女玩家说几句话。没想到对方唱完摇篮曲后只点头行了一礼，然后就低着头挤出人群，飞快地横穿传送门广场，接着一刻不停地消失在了蓝色的传送门前。

NPC乐团开始从头演奏同一首曲子，黄色光标的NPC转身离开，三个玩家也像刚从梦中醒来一般准备动身。这时，亚丝娜小声向离得最近的一人问道：

“请问……”

锤使转过身来，侧了侧棱角分明的脸。虽然不是攻略组，但等级看起来蛮高的样子。

“嗯？”

“那个，刚才唱歌的人，总是这个时间在这里唱歌吗？”

“你是第一次见到《小歌酱》么？“

“小歌……小姐？这是她的名字么？”

见亚丝娜又问了回来，锤使晃了晃短粗的脖子。

“不是不是，只是《歌之吟唱者（Enchanter）》的简称而已。谁也不知道那个孩子的角色名是什么。我们这些粉丝就索性这么称呼她了。嘛，虽然现在《小歌酱》听上去更像个爱称。”

（译者注：Enchanter的日语片假名エンチャンター中チャン跟爱称后缀“酱”同音。）

“歌之……吟唱者……”

没怎么听过这个词，亚丝娜低声重复了一遍。男人则笑着说道：

“看看我的HP条。”

亚丝娜依言看过去，就发现男人的HP条下面只有一个没见过的图标。符号是个紫色的音符，应该是某种BUFF，但完全不知道其效果。亚丝娜又看了看自己的HP条，发现自己这边却没有。

“如果能从头到尾听小歌唱一首歌，就会根据曲子得到不同的BUFF。所以才叫歌之吟唱者……啊，但不要误会，我们不是冲着BUFF来的，完全只是因为喜欢那孩子的歌。” 另外两个玩家不知何时走到了锤使的身边，也都深深点了点头。其中一个高个子的细剑使说道：

“那孩子虽然总是深夜在传送门广场唱歌，但不一定是哪层，也不会发出预告。而且每晚只唱三首歌。所以想要听全的话得费一番功夫呢。必须能够预测她会在哪层出现，而且要分头蹲守。”

“虽然据说昨天傍晚是在四十层的传送门广场唱的，但基本上都是深夜演出。”

看起来这几个男人正为自己的“死忠粉”身份颇为自得，不过亚丝娜只对“小歌”本人感兴趣。

不管歌唱得多好，想要从系统上给人加BUFF应该都是做不到的。也就是说，那个女孩应该是持有某种特殊的技能。

想到这里，亚丝娜终于想起，几个月前，仍在跟桐人两人组队的时候，似乎听说过类似的技能。这是一种不满足特定条件便无法习得的特殊技，名字似乎是…………《吟唱》。

当时亚丝娜也研究过如何习得这个技能，不过自觉没有在众人面前歌唱的气度，就熄了这个想法。如果白色兜帽的女性已经习得了《吟唱》的话，那她深夜在少数玩家面前唱歌，估计是为了提升技能熟练度。

“嘛，要是你也想听小歌唱歌的话，也不是不能让你加入哦。”

不知是怎么理解亚丝娜的沉默的，锤使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三人中小个子的短剑使立即捅了捅他的侧腹。

“喂、喂，这家伙……不对，这位女士的公会标志是KoB。”

“呃，真的假的……难道是攻略组。”

交头接耳了一阵，三人同时朝后退去。

“那、那我们就先走了……”

“啊……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亚丝娜抬起头道了声谢。三人组则一边说着“不用不用”“再见再见”之类的话一边消失在了传送门前。

广场上除了乐团NPC之外，其它人影都消失了。亚丝娜看了一圈，然后坐在墙边的长椅上，脑中再次响起了小歌的声音。

Enchant这个英语单词的意思是“施加魔法、魅惑”。语源应该是把歌声（chant）传递到心中（en）。也就是说，三人组给她起的《歌之吟唱者》这个爱称，意外地抓住了核心。

（译者注：不要听川原胡扯英语语源……enchant虽然的确由两个词素构成，但不是这个意思。）

抬起头来，亚丝娜看向楼层的东北方——黑衣的剑士应该还在那里持续狩猎。

总有一天，要和桐人两人再来听小歌唱歌。亚丝娜想到。

出乎意料，亚丝娜的愿望很快就实现了。

第二天，亚丝娜率领的KoB部队在探索迷宫区最上层时再次与桐人相遇，双方合作到达了BOSS房间，然后就返回了街区。队伍解散后，亚丝娜追着桐人来到三十六层，发现小歌正在这里用悠扬的声音演唱。周围聚集了大量的听众，桐人也站在人群的一端。亚丝娜走过去跟他并肩而立。

小歌没有穿昨晚那身朴素的连帽斗篷，而是换了一身蓝色的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帽子。黑衣剑士听着她的歌，几个月来第一次侧脸露出平和的表情。

然而，小歌在艾因格朗特的正式活动仅仅持续了两天。在后来永无止尽的战斗中，亚丝娜不知不觉忘记了关于她的事。再次与她相遇，并得知她的真名，已经是两年零七个月后的事了。

5

2023年10月16日。

早餐之后，诺提拉斯被叫到了团长室。在公会会长希兹克利夫的见证下，B队指挥官亚丝娜宣布，把诺提拉斯调离一队，直到四十层楼层BOSS攻略战结束。

诺提拉斯拼命辩解自己没问题，绝不会再出问题，但这并没有被接受。从团长室出来后，全公会的成员都得知了队伍编成会进行临时变更。诺提拉斯则像逃跑一般从公会总部冲了出去。

虽然想对尤娜说明全部，然后获得她的安慰，但却没能这么做。诺提拉斯换下了扎眼的KoB制服，在储物栏里翻出一套朴素的皮甲穿上，然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入夜后也没有返回总部，而是把自己关在之前那家便宜旅店里。

当日傍晚，诺提拉斯从公会的广播消息中得知，迷宫区的BOSS房间已被发现。

第二天，即17日，公会进行了BOSS侦察并举行了攻略作战会议。18日上午9点，从总计数百人的攻略组玩家中选出的四十八人组成了特攻联队（Raid Party），从杰伊雷乌姆街区出发，誓要讨伐楼层BOSS《典狱长布拉肯》（Braken the Prison Warden）。诺提拉斯则只能躲在传送门广场的一角目送他们离开。

联队没有徒步前往，而是靠着KoB提供的《回廊水晶》直接传送了过去。

三十层过后，个人用的《传送水晶》逐渐开始掉落，虽然仍算是少有。但是，能把队伍传送到任意地点的回廊水晶，则是超级稀少的道具，据说是每层攻略期间对攻略组全体只会掉落一次。当然，多数大型公会都会当作最重要的物资储存起来，但只有KoB，面对预想中棘手的BOSS时会不惜使用，为了防止战前消耗过多。

也就是说，根据希兹克利夫和公会的干部判断，这个诺提拉斯见都没见过的四十层BOSS就是这种程度的强敌。诺提拉斯这么想着，仔细看去，认出正依次走入晃动地蓝色传送门的讨伐队众人，全都是各公会的顶尖精锐。在那之中，还有前几天狱吏长之战中前来支援的黑衣独行玩家的身影。

四十八人只是系统规定的联队人数上限。BOSS的房间当然能够容纳更多的人进入。实际上，二十五层BOSS讨伐战就是SAO史上第一次动用两个联队即九十六人进行的战斗。

但是人数过多的话就会影响配合。而且一个回廊水晶最多也只能传送四十八人。因此本次讨伐队只有一个严格选拔的团队组成。KoB也如DKB和天穹师团一般，派出了两支队伍参加。但其中却没有包括诺提拉斯。

而且，也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机会再参加BOSS战。

在广场上的玩家的声援中，讨伐队最后一人也被传送走了，蓝色的回廊随之消失。诺提拉斯强忍着叹息，准备离开广场。

就在这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他的肩。

慌忙转过身，发现站在眼前的，是被白色兜帽裹得严严实实的青梅竹马。

“悠……尤娜，你是怎么……！？”

诺提拉斯之所以惊讶，是因为他现在没穿平时那身红白色的血盟骑士团制服，只是罩了身茶色的皮甲。然而悠那却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仿佛在说这身伪装根本没意义。

“因为阿锐浑身散发出消沉的气息啊。“

“我、我哪有消沉啊……“

发觉自己的回答跟三天前几乎相同，诺提拉斯正愁着怎么把这个状况掩饰过去，尤娜却在兜帽下面撅起了小嘴。

“阿锐……不对，阿诺从前天开始就一直不回人家的信息。人家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用好友定位的话不就能知道我一直在镇上么……”

“在街区也不能说是绝对安全……一直这么说的不是阿诺你吗……”

听到尤娜指出这点，诺提拉斯只能闭嘴点头。

从几个月前开始，PK，即玩家被杀死的事件陆续增多，其手法也是千差万别。其中就听说有在圈内被杀死的。依照本意，诺提拉斯是想跟尤娜住一间屋的，但一来他还没有告白，这种事说不出口，二来他狩猎怪物的经验太少，也没钱搬出公会总部自己租个双人间。

在心中的某处，诺提拉斯也曾稍稍幻想过自己能在作为分水岭的四十层BOSS战里拿下最终一击奖励，最好是掉落个稀有道具。然后把那个卖了一口气变身有钱人，然后跟尤娜…….咳，总之就是之类的事情。但既然被踢出了一队，那个梦想也就只能做梦想想了。

（青：有某个挂逼在，就算你没被踢出一队这个YY也不可能实现……）

“……抱歉没有回你。稍微发生了点状况……”

对于“状况”的含义，尤娜大概已经从他这副打扮以及没有参加BOSS讨伐队这件事中猜到了。收起笑容，慢慢点了点头，尤娜浮现出一个安慰式的微笑，说道：

“总之先去吃饭吧。听说这个街区也有意外好吃的店。”

尤娜带诺提拉斯去的，是面朝杰伊雷乌姆镇西门广场的一家小小的露天咖啡馆。

杰伊雷乌姆几乎所有的商店和餐馆都是由过去的牢房改造的。大门和窗户都是铁栅栏，墙壁和天花板也是深灰色的石壁。坐在店里吃饭感觉自己不是客人，而是囚犯。但是外面的露天座位环境稍微好一点，而且正如尤娜所说，料理的味道还不错。诺提拉斯的心情终于平复了一些。

“对于这个价格来说，确实很好吃。”

飞快地吃完一个涂了果酱的煎饼，桌对面的尤娜微笑着说道，诺提拉斯也露出笑容点了点头。

“嗯，我点的法式三明治也不错。”

“真的？要是能分我一半就好了。”

尤娜说着，飞快地看了一眼诺提拉斯面前才吃了一半的东西。

“……给你吃啦。”

诺提拉斯苦笑着把盘子推了过去。

“太好了，谢谢。我开动了！“

尤娜兴奋地叫起来，立即抓起了刀叉。接着嘴里就塞满了融化的芝士和白汁沙司，一脸幸福的表情。诺提拉斯盯着这样的尤娜看了一会儿，才放下犹豫，开口问道：

“那个，尤娜……之前你说想要加入攻略组，是怎么回事……”

“唔唔？”

等到尤娜把嘴里的东西咯吱咯吱地吞下去，诺提拉斯才接道。

“……确实，吟唱技能有很大的潜力。BUFF不管加多少也不嫌多，而且只是在能听到歌声的范围内就起效的话，应该就可以一次性让许多人受益。”

“对吧？一次为一整个团队加BUFF也不是不可能哦。”

“嗯，嗯。但是……一旦站到前线……当然，我会保护尤娜的，但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最低要求就是自己能……”

保护自己……这句话没能说出口。

就在这时，广场西侧耸立的大门处出现了一个玩家。他一边跑着一边大叫。

“谁、谁来……！拜托了，谁来救救我们！”

诺提拉斯反射性地站了起来，然后看到一个全身皮甲使弯刀的男人。

一瞬间，诺提拉斯以为是刚刚出发的讨伐队遭遇了什么陷阱，不过很快就意识到不是那样。用回廊水晶直接传送过去的讨伐队不可能从西门返回，而且男人的长相他以前也没有见过。

男人身上的皮甲跟诺提拉斯伪装用的这身不同，明显是最前线也适用的高级品。但似乎承受了相当大的伤害，到处都破破烂烂的。另外，男人的背上还插着一支黑色的短矛。

“喂喂，没事吧！？”

虽然进入圈内HP应该就不会减少了，但附近的玩家还是立即跑上去帮他把背上的矛拔了出来。

短矛外形简约，却散发出不祥的气息。诺提拉斯记得见过这种武器。这是四十层地城中出没的《拷问吏》（Tormentor）一系怪物的武器。也就是说，攻击皮甲男人的不是PK的玩家。

那么，既然抵达圈内了就可以安心了吧。诺提拉斯再次坐回椅子上。但是弯刀使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的伤势，扯着嗓子再次喊道：

“我……我还有五个同伴，现在被困在野外地城里，被Mob大军追杀！他们撑不了多久……谁能和我一起去救他们！！”

听到这话，西门广场上的十名玩家全都倒吸了一口气。

以“牢狱”为主题的四十层地城中，经常会出现麻烦的《囚禁陷阱》，连攻略组都感到棘手。虽然被封锁的空间中一般都有可以解除封锁的机关，但陷阱发动的同时也会涌出许多怪物，很多时候不先打倒怪物就无法操作机关。

恐怕弯刀使的小队就是无法清除怪物，只有他一个人用某种手段逃了出来。然而在那种状况下其实也有非常规的逃脱手段。

同尤娜一起走近弯刀使，诺提拉斯从腰包中掏出一瓶高级药剂递给男人，并问道：

“传送水晶呢！？能在这层打怪，身上总有一块吧！？”

但弯刀使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不行……刷出的Mob中有施放沉默Debuff的家伙，我们全都不能用水晶了！我也是刚刚才解除了Debuff……”

周围的玩家再次紧张起来。

在死亡游戏初期，《沉默》状态仅仅只是会妨碍玩家之间的交流。然而，在各种水晶道具开始掉落之后，这个状态就变成了最凶恶Debuff之一。不管治疗水晶、解毒水晶还是传送水晶，想要使用必须把水晶拿在手上，然后念出声控命令。换句话说，沉默Debuff实质上等同于水晶封印Debuff。

因此对于在最前线奋战的玩家来说，更应该常备能够解除沉默状态的《止咳药剂》才对——

弯刀使仿佛明白诺提拉斯在想什么，呻吟着说道：

“……止咳药剂谁都没带。没想到竟然出现会放沉默的Mob……”

要进入最前线的圈外地区的话，最起码先把免费派发的攻略本给我读一遍啊！诺提拉斯拼命忍耐才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毕竟现在说这个也没意义了。

如果男人说的是真的，现在应该立即组成救援部队出发，否则被困住的五人就危险了。

诺提拉斯看了一圈周围聚集的十个人，发现其中一半以上跟弯刀使一样，是有希望成为顶尖的中上等级玩家。其中还有两个男人穿着红色基调的日式铠甲。不用看他们武田菱形状的公会标志，诺提拉斯也知道他们来自攻略公会《风林火山》。恐怕参加BOSS讨伐队的只是高级成员，还有一些留在街区。

虽然落选了，但毕竟是攻略组。等级应该也达到50左右，留出了安全等级差。诺提拉斯也有48级，所以只要有这三人在，应该就不会输给野外Mob。

“……你们，能跟我一起去吗？”

面对诺提拉斯的询问，风林火山的两人只略微犹豫了一下，就双双点了点头。接着又有五六个男人越众而出，喊道：

“我们也去！”

“……好。”

扶起HP已经恢复的弯刀使，自己也站了起来。诺提拉斯飞快操作着人物装备栏，把伪装用的朴素皮甲，换成了白底红纹、艳丽异常的血盟骑士团制式装备。一时间，玩家们全部哗然。

“是KoB！”……“这下能行了！”

诺提拉斯没理他们，转身上前一步，就发现尤娜也跟在旁边。

“尤娜，你留在这里。没事的，我们救了人就回来。”

诺提拉斯说道。尤娜却干脆地摇了摇头。

“我也去。”

“诶……”

诺提拉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尤娜右手操作了下视窗。白色的斗篷下一阵换装光效闪过。光效消失后，尤娜双手猛地掀开了斗篷。

里面出现的并不是之前那身朴素的胭脂色束腰外衣，而是一身鲜艳的水蓝色连衣裙。虽是布甲，但黄金的缘饰和带扣却显示这是件防御力不俗的稀有装备。

此外，尤娜左手手持一张白色的鲁特琴，右腰挎着短剑，头戴一顶帽子，上面插着一根纯白色的羽毛，整个一副吟游诗人的打扮。

变身之后的尤娜挑了挑帽子的外沿，毅然说道：

“我虽然不会使剑，却能用歌支援大家。绝对不会拖后腿的。”

“歌、歌……？”

这话听得风林火山的一个男人不禁哑然，却马上像想到什么似的叫道：

“难、难道说……是最近谣传的《吟唱》技能……！？”

得到尤娜的肯定后，人群“嗷！”地爆发出一阵欢呼。弯刀使像是看到救赎女神般向尤娜看去，叫道：

“拜托了，救救我们！”

看着自己的青梅竹马再次毅然地点了点头，诺提拉斯也无法开口让她她留下了。

分成各有五人的两支小队，共十人组成的救援队从西门进入了圈外。

四十层的野外地区大部分都是寒冷的荒野。突出的岩壁把地形分割成迷宫一般，根本看不到前方所在。

与尤娜并肩在荒野上奔驰，诺提拉斯凝视着前面领路的弯刀使的后背。

说实话，直到离开城镇时，诺提拉斯都在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PK集团的一员。以某种合理的理由将玩家引到圈外，这是PK的典型手法。

但是，看到他拼命地向前跑，几次都差点绊倒在地，很难想象这都是演技。而且，PK集团基本不会在最前线活动。因为那些家伙也很清楚，单纯论战斗能力自己不是攻略组玩家的对手。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个像是半塌的遗迹一样的剪影。那里恐怕就是之前提到的野外地城。弯刀使在奔跑中回过头来，叫道：

“就快到了！”

“大家快点！”

尤娜冲他回道，然后加快了奔跑速度。

诺提拉斯慌忙跟上，同时再次确认了下青梅竹马的身姿。

尤娜的等级已经超过了40，虽然这点在之前的移动中已经确认过了。据说是参加了下层的一些野队，偶尔也会自己单刷。但无论如何，这都不是依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尤娜是认真的。她打算依仗《吟唱》技能加入攻略组。

如果不能阻止她的决心，那就只能一刻不离地在身边保护她。而能够做到这点的方法只有一种，即让尤娜加入血盟骑士团。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考虑到《吟唱》技能的稀少性，不管是团长希兹克利夫还是指挥官亚丝娜应该都不会拒绝。这次救援作战结束后，就立刻带尤娜去公会总部，把她引见给团长。如果是跟尤娜一起战斗的话，绝对不会再在怪物面前畏缩了。

“……尤娜。”

望着跑在前面的青梅竹马的背影，诺提拉斯小声唤了下她的名字。虽然被十人纷乱的脚步声掩盖，尤娜似乎并没有听到，但仅仅如此就感到体内像是有新的力量不断涌出。

这座困住了弯刀使的同伴的野外地城，跟主街区一样是一座监狱的遗迹。不过居民不是NPC，而是怪物。一行人途中遭遇了两次袭击，分别是地精系和史莱姆系的怪物。但救援小队毫不费力地击败了它们，然后到达了地城中心区域。此时距众人从西门出发才过了8分钟。

宽阔的通道前方被结实的铁栅栏挡住了，里面传来玩家的喊声和怪物的咆哮，间或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也就是说，战斗的声音。

“还活着……！”

弯刀使大叫着冲向铁栅栏。在他身边，诺提拉斯也从铁栏的间隙朝里面窥探。

石筑的空间相当宽敞，左右横宽二十米，里面深度大概有三十米。上面是开放的，因此显得很明亮，但左右的墙壁都高达10米以上，因此想要抓着零星嵌在墙上的小铁栏爬上去是基本不可能的。

空地右侧站着五名玩家，正在跟相同数量的亚人型怪物战斗。怪物矮胖的身躯上套着皮甲，还裹着破破烂烂的兜帽，手中握着黑黑的短矛。这副模样毫无疑问是拷问吏系的怪物。

玩家们的等级都在40上下，所以如果熟知怪物的攻击模式的话倒也不难取胜。但像现在这样拖了20分钟还没能消灭对手，只能说拷问吏也不是普通的杂鱼Mob。

空地最内侧的墙边可以看到有一个身高超过两米的巨大黑影。毫无疑问，这就是这个地城的BOSS怪物。小号的拷问吏估计只不过是BOSS的喽啰，而且应该是《无限刷新》的属性，也就是说打倒一只立即就会再刷出一只。被困的五人清怪的速度和小怪刷新的速度刚好持平，因此虽然不停地打倒对手，却始终无法清场。

万幸的是，里面的BOSS怪物还没有开始动作，这五个玩家不会这么简单就团灭，但情况也说不上乐观。或许不断积累的伤害最终会耗尽回复药剂，又或许精神上的疲劳会打乱配合，总之平衡被打破的瞬间迟早会到来。

“这个铁栅栏的开闭装置在哪儿？”

诺提拉斯喊道。弯刀使指了指里面大马金刀地站在墙壁旁的BOSS怪。

“那个BOSS身后似乎有个操纵杆！但恐怕靠近的话BOSS就会动起来……！我是在铁栅栏关闭前勉强逃出来的。”

听到这话，身后一个缠着头巾的风林火山的巨汉低声说道：

“也就是说，我们进去救援的同时，里面的家伙们必须靠近BOSS，然后找机会扳动操作杆对吧……”

另一个枯瘦使钢叉的风林火山会员点了点头。

“但这完全就是赌博吧。恐怕栅栏最多也就能打开二、三十秒。BOSS一旦动起来，一次性让所有人逃离估计相当困难。”

不愧是攻略组的成员，分析十分到位。正如两人所说，BOSS一旦进入主动攻击模式便很难控制场面。一味想要全体逃离，结果导致更多的人被困住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有这种风险，还不如直接——

“……把BOSS打倒吧。”

听到诺提拉斯的话，身边和后方的玩家一片哗然。只听非攻略组的五人说道：

“但、但是，我们根本没有跟BOSS战斗的经验啊……”

诺提拉斯则转过身来，拼命地向他们解释。

“没问题，我和风林火山的两人会负责吸引BOSS的注意。这不过是个主街区附近的野外地城的BOSS，加上里面的我们共有十五人。所以等级达到40……不，35级以上就应该足够了。”

诺提拉斯说完，弯刀使也拼命地劝说道：

“拜托了，救救我的同伴们！要是出现危险，立刻逃走也无所谓！”

“…………但、但是……”

五人相互间看了看，却没能踏出最后一步。

这个时候，一直站在一边旁观的尤娜冲弯刀使说道：

“那个，能不能把里面的人呼唤到这边来？”

“诶？啊，啊啊……”

点点头，弯刀使双手抓住铁栏杆，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喂，我来救你们了！能靠过来吗！？”

接着，被困的五人一边同拷问吏交战，一边沿着墙壁缓缓移动了过来。十五米的距离花了三十秒，五人把战场移动到了铁栅栏前。

靠近来看，五人的消耗明显不小。全体HP槽都掉了七成多，动作也有气无力。诺提拉斯他们所处的通道近在眼前，但无法破坏的铁栅栏却把两者隔开了。

虽然让五人移动过来了，但想要打开铁栅栏仍然需要去操作BOSS身后的操纵杆。诺提拉斯完全不明白尤娜的意图，正想转头问问自己的青梅竹马，却突然听到一阵轻柔的声音。

尤娜弹起了那张小小的鲁特琴。伴随着气氛高扬的音符，响起一阵高亢的歌声。

正与拷问吏交战的五人不知道《吟唱》技能，因此理所当然地对于尤娜突然唱起歌来感到疑惑。但五人却像是从歌声中获得了活力一般，恢复了战斗的气势。剑斧连闪，怪物的HP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

比起在杰伊雷乌姆传送门广场歌唱的时候，尤娜现在的歌更加悠扬，更加华美，也更加清越。诺提拉斯感到从身体最深处涌出一股热流。这并非系统的支援效果，与演唱技能也无关系，而是尤娜的歌自身所带的力量。

诺提拉斯/锐二一直以为，尤娜/悠那需要自己的保护。但这是个错误的想法。

悠那拥有的力量与潜力，远超锐二的想象。这是可以媲美……不，是超越血盟骑士团B队队长亚丝娜的力量。这股力量可以给予所有被困在艾因格朗特的玩家勇气、希望、和指引。

不知何时，诺提拉斯的双眼中溢出了泪水。歌虽然只有短短的三十秒，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过了几十倍的时间。

尤娜的鲁特琴发出了最后一个和弦。同时，诺提拉斯等人的HP槽下面全部点亮了一个鲜艳的黄色图标。

“噢！”

铁栅栏另一侧传来欢呼声，诺提拉斯转头看去，发现五人的HP正缓缓回复着。另一边，尤娜放下鲁特琴，叫道：

“HoT会持续一分钟！赶快解决杂鱼，拉动大门的操作杆！”

（译者注：HoT，Healover Time，指持续性治疗效果）

“哦！”

五人吼叫着回应，然后接连发动剑技，斩杀了面前的拷问吏。空地四处立刻出现新的刷怪光效，但五人毫无畏惧，直接朝BOSS冲了过去。

进入十米范围的瞬间，大块头的BOSS怪动了起来。

“Diraaaa！！”

BOSS发出吼叫，同时挥起了大到恐怖的巨斧。

脸上覆盖着钢铁的面具，这副样子绝对是迷宫区交战过的狱吏长系的怪物。那个时候的记忆浮现出来，诺提拉斯双腿发凉了一瞬。但这次他狠狠地跺了下地板，把畏惧驱散。

冲过去的五人分出四个，把BOSS引向左侧。剩下的一人冲向墙壁上的操纵杆，然后狠狠拉下。

哐哐！伴随着沉重的噪音，诺提拉斯眼前的铁栅栏开始上升。同时，诺提拉斯开始在心中读秒。

铁栅栏刚升起一半，弯刀使便迫不及待地钻了过去，诺提拉斯等人也同样跟上。十人全部进入空地后，站在前面的风林火山头巾男挥舞了下铁棍，喊道：

“好咧，要上了！！”

“哦！！”

抽出单手剑，诺提拉斯跟赤红铠甲的两人一起朝BOSS突进。距离缩短后，BOSS戴着铁面具的头上出现了两段HP槽。显示的固有名是《野蛮的狱吏长》(Feral Ward Chief)。毫无疑问，它跟迷宫区上层交战过的《RuthlessWard Chief》是同系列的。

心中继续计算着时间，诺提拉斯扭头朝右后方看了一眼，然后于尤娜四目相对。尤娜此时已经把鲁特琴换成了短剑，纯白的斗篷随着奔跑上下翻飞。尤娜恐怕也在为即将到来的第一场BOSS战而紧张，但面对诺提拉斯却回应了一个鼓励的笑容。

轻轻点了点头，诺提拉斯再次加速。

到达正在拉怪的四人身后，诺提拉斯大声叫道：

“换我来！”

四人飞快向左右分开，诺提拉斯则切入中央，发动了突进技《狂暴突刺》(RageSpike)。先是几乎贴在地上冲锋，然后把浑身力量化作一击打出。剑尖深深地刺入了BOSS的左膝，接着，是一声震动空气的愤怒咆哮。

全身再次感到一阵冰冷的震颤，与假想体的意识链接似乎逐渐远去。但是，诺提拉斯咬牙抗住了这阵不由自主的硬直，准备迎接BOSS的反击。

“Dararuwa！！”

狱吏长高高地举起了双手斧。紧紧盯着厚阔的斧刃，从角度中预测斩击的轨道，然后看准时机飞退。斧子深深地砍入了石板中，BOSS的动作接着停滞了一瞬。

利用这个空当，诺提拉斯朝已经与同伴汇合的弯刀使下达了指示。

“我们负责打倒BOSS，你们处理一下小怪！”

“明、明白，拜托了！”

弯刀使叫道，然后跑向新刷出的五只拷问吏，准备把它们引走。这时，后方的铁栅栏再次关闭了。如果诺提拉斯脑海一角中的计时正确，开口时间只有短短的二十秒。果然，只拉一次操作杆就让十五个人全体逃离很困难。只能相信自己和同伴，直接把BOSS打倒。

狱吏长已经从地板上拔出了斧子。在它左右，于主街区加入救援部队的玩家和尤娜则分成两队分别展开。而在正面，诺提拉斯和风林火山的两人站定了位置。由攻略组的三人拉仇恨，攻击交给侧面部队。这样做虽然耗时间，但应该可以安全地打倒对手。万幸的是，狱吏长系怪物的攻击模式早已深深印入脑中了。

再次举起斧子，巨人狱吏还未来得及咆哮，诺提拉斯便喊道：

“纵斩，来了！回避之后如果看到斧子刺入地板，前卫就发动剑技！”

之后，双手斧再次轰然下击，但被看准机会的钢叉使轻松躲开了。斧子嵌入地板，诺提拉斯和头巾男两人趁机左右打出了两发剑技。蓝黄二色的闪光迸发，狱吏长两段HP的第一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

——行得通。

——我也能做到。

重新握好剑，诺提拉斯全神贯注地盯着眼前的巨人狱吏。

（青：“行得通”（行ける）在本系列中几乎算是必死Flag……）

正如亚丝娜曾在团长希兹克利夫面前评价的那样，诺提拉斯狭义上的战斗技术此时已经毫不逊色于攻略组上位玩家了。

然而，在经验上诺提拉斯还存在绝对的不足。这一点对于风林火山这样的新兴公会的成员来说也是一样。

他们并不知道，地城中BOSS房间的大小，跟BOSS的体积、攻击模式、以及小怪的数量都有关系。

《野蛮的狱吏长》虽然高大，但身高充其量也就两米多。跟龙或哥雷姆系的怪物相比要小得多。而且攻击模式仅限于使用斧头进行物理攻击，并不会大范围的吐息或冲击波类的攻击。

所以，如果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在看到宽达三十米的房间和其主人时就该意识到，这个房间中隐藏着与其面积相符的危险。

进入房间后已经过了八分钟，与BOSS的战斗正如诺提拉斯计划中一样进行着。

狱吏长的攻击由生命值和防御力出众的攻略组三人抗下，出现机会时左右的玩家就会发动剑技进攻。为了安全考虑，剑技都限制在破绽较少的二连击以下，因此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迄今为止谁也没中过致命的反击。

无限刷新的小怪也被包括弯刀使在内的六人小队牢牢牵制住，一直无法靠近正在跟BOSS交战的九人。而且暂时还没有人中麻烦的《沉默》Debuff。

BOSS的HP槽已经进入第二段，并损失了超过一半，整个变成了黄色。在这一刻，诺提拉斯确信胜利在望。

虽然最初有些不好的感觉，但随着战斗进入正轨，身体无法移动的现象就再没有出现过。是作为队长的责任，以及最重要的尤娜的存在，给予了他力量。

虽然没能参加楼层BOSS攻略战，但在突发的救出作战中指挥着十五人的大部队漂亮地打了一仗。如果得知他这份表现，亚丝娜也会改变想法吧。

“好……还差一点！大家加油！！”

同伴们有力地回应了诺提拉斯的话。

（青：各种Flag疯狂插下……）

低身躲开了BOSS左右打来的二连击，诺提拉斯反手一记同为二连击的《Snake Bite》作为回应。狱吏长的HP也从黄色变为了橙色。

看到这里，风林火山的钢叉使朝诺提拉斯喊道：

“红血之后攻击模式可能会改变！要不要先退开一点儿！？”

“不用，狱吏长系应该不会改变模式！”

说着，诺提拉斯左手持盾挡住了BOSS的一记踢击。BOSS失去平衡的瞬间，左右两侧的攻击手抓住机会又是几发剑技。BOSS的HP进一步减少，掉入了两成之下的红色区域。

为防万一，诺提拉斯仍然架着盾保持防御的姿势。但果然，《野蛮的狱吏长》跟它的高级版本《冷酷的狱吏长》一样，没有改变攻击模式的迹象。再同时攻击两次就结束了，诺提拉斯做出判断，于是高声喊道：

“最后了，集中注意要上了！”

然而——

他的喊声被新的声音盖过了。

刺耳的金属音连响了数次，犹如整个BOSS房间都被生锈的钢铁擦过一般。诺提拉斯反射性地看向旁边，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令人战栗的光景。

墙壁上的铁栅栏之前一直以为只是装饰，此刻却全部打开了。从里面昏暗的通道中陆续涌出许多小型怪物。虽然是跟之前的喽啰拷问吏同系列的Mob，但手中的武器看起来更加不祥——那是形状像菜刀一样的大砍刀。

从墙上洞穴出现的增援Mob总数有十五、六个。加上原来刷出的小怪总计达到二十只。这完全超出了弯刀使一行能够应对的数量。

只能让跟BOSS交战的九人兵分两路了。诺提拉斯瞬间做出决断，正要命令左右的攻击手全部去对付增援的Mob。

然而，就在这注意力从BOSS身上移走的瞬间——

“糟糕，范围……”

头巾男的声音传来。接着，狱吏长双手握住大斧，宛如投掷炮弹一般身体转了一个圈。巨大的斧头贴地袭来，其架势简直要掘地三尺。

“噢啊……！”

诺提拉斯一声大吼，总算是用盾挡了下来。然而身体却整个被打飞，一屁股摔在地上。风林火山的两人也失去了平衡。然后，侧面的六个攻击手有五人都受到斧头直击倒在地上。所幸没有人被一击秒杀，不过五人身上全都裹着一层绿色尖刺的光效。这是眩晕……不，是麻痹。

事到如今唯一避开BOSS未知大招的人，就是尤娜。只见她右手架着短剑，左手伸进腰包中摸索了一阵，然后拿出一个盛满黄色液体的小瓶——这是异常状态治疗药剂。

与三秒就会恢复的眩晕不同，麻痹的持续时间长达六百秒，是最恶毒的Debuff之一。而且想要恢复只能靠治疗药剂或者超稀少的净化水晶。然而后者就连身为攻略组的诺提拉斯都没有。

尤娜把药剂扔给了身边的一个人，然后转头看向诺提拉斯，似乎想要寻求指示。

眼前，使用范围攻击后陷入硬直的BOSS已经恢复，正慢慢直起身来。

怎么办……放弃打倒BOSS，用传送水晶脱离？不行，麻痹中的五人几乎连手都动不了，无法马上使用水晶。只把他们五个留在这里的话毫无疑问会全灭。

诺提拉斯思考陷入了停滞。此时，却有更绝望的声音传来。

“哇……不行……！”

“我中了，沉默……”

诺提拉斯维持着屁股着地的姿势向后看去，发现弯刀使的六人小队已经被二十只拷问吏团团围住，正处于层层包围之中。

虽然是背靠墙壁，但六人无法完全挡下短矛和砍刀组成的波状攻击，HP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着。悲鸣之所以停下，是因为全体都吃了沉默Debuff。这样一来他们也无法借助传送水晶逃走了。

当然，六人如果紧急脱离的话，二十只拷问吏就会全部向诺提拉斯他们这边涌来，那就谈不上跟BOSS交战了。但是六人全灭的话结果也是一样。而且这个时刻会在几分钟……不，几十秒钟后切实降临。

诺提拉斯又看了尤娜一眼。

左手下意识地在斗篷下移动，然后伸进第二个腰包中，握住了最后的底牌——传送水晶。

现在的话。

现在的话，诺提拉斯还能跟尤娜两人从这个绝地中逃脱。剩下的玩家，甚至可能包括风林火山的两人，恐怕都会送命。即便如此，这样也能避免尤娜死去这个最坏的展开。

对，只有尤娜是必须守护的。我发过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会保护她。即使其他的人死了，只要尤娜……尤娜……

“尤……”

诺提拉斯正要用沙哑的声音呼唤自己的青梅竹马。

但是尤娜仿佛预感到了他要说什么，使劲摇了摇头，喊道：

“阿锐，拜托了，打倒BOSS……救救大家！”

说着，尤娜把手中的短剑重新换回鲁特琴，接着朝被包围的六人跑了过去，白色的斗篷在她身后翻飞。

“不……不行的，快停下，尤娜！”

诺提拉斯拼命想把青梅竹马叫回来。虽然拷问吏的单体战力不算什么，但这群Mob小怪足有二十只。尤娜即使冲过去救援，也无济于事。

这时——

尤娜弹奏起鲁特琴，开始唱歌。

比起给全员施加HoT时，此时的歌声更加英勇，嘹亮，宛如太阳之光化作了音符。

但是，现在这种时候多一个BUFF也无法逆转战况。

诺提拉斯不由得这么想到，接着却又一次被震惊了。

即将全灭弯刀使一行的拷问吏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攻击，转过身来。

兜帽之下，无数的眼睛闪着微光，捕捉到了尤娜的身影。一阵骚乱的声音过后，短矛和菜刀重新对准了尤娜。

这首歌不是BUFF。而是增加怪物仇恨值的歌。尤娜边跑边唱，是想把小怪全都引到自己这边。

诺提拉斯脑袋空空地站起身来，接着被巨大的阴影吞没了。BOSS《野蛮的狱吏长》向前踏出一步，似乎也要去追尤娜。

“不会让你过去的！”

“你的对手是我们！”

风林火山的两人终于从BOSS大招的冲击中恢复，开始用铁棍和钢叉痛打BOSS的双腿。“Duraa！！”狱吏长发出一声怒吼，再次改变了目标。

即使明白自己正身处BOSS的攻击范围之内，诺提拉斯却完全无法移动视线。

尤娜还在一边奔跑一边唱歌，而在她身后，二十只拷问吏已经杀到。白色的帽子和蓝色的连衣裙，被无数明晃晃的短矛和砍刀遮住，再也看不到了。

尤娜穿的是布甲，在这个数量的怪物集中攻击下连三十秒都撑不了。诺提拉斯感到一阵焦躁，仿佛内脏正在被刀绞一般，强忍着向风林火山的二人喊道：

“拜……拜托了！帮我救救尤娜……！”

然而两人脸上浮现出深深的苦恼，站在原地没动。

“不行啊！必须先把这边的解决了！”

“如果现在不把BOSS打倒，之后就会全灭！”

两人说着，立即发动了剑技。冲击声跟BOSS的咆哮同时响起。

这两人的判断是对的。尤娜为了争取时间给诺提拉斯他们打倒BOSS，把小怪全都拉到了远处。对于她给予的这几十秒，一瞬都不能浪费。

然而，虽然脑中可以理解，但诺提拉斯却始终无法转身去打BOSS。

被拷问吏包围的尤娜歌声突然中断了。恐怕是中了沉默Debuff。这么一来，尤娜也无法用传送水晶脱离了。

——保护她。我要保护尤娜。

“尤娜————！”

诺提拉斯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就要冲过去救自己的青梅竹马。

只身朝这个数量的怪物冲过去，即便诺提拉斯是攻略组也不会毫发无伤。甚至可能在集中攻击下丧命。

但是，只要有能够救出尤娜的可能……

最坏的情况，两人大不了一起死——

诺提拉斯心中已有决意。

然而，自己的身体却背叛了意志。

嘎吭。如同中了石化Debuff一样，双腿……不，全身都不能动了。这一现象，跟三天前在迷宫区上部没能遵循切换命令时如出一辙。

——动啊！动啊动啊！！

——我才不怕死！如果没能保护尤娜，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心中如此叫道，但诺提拉斯连嘴都无法张开了。只能拼死让身体向前移动。但是，鞋底就像黏在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全身的感觉淡去，所有的颜色都消退了，声音也逐渐远去。

黑白二色的视野中，突然看到对面密集的拷问吏怪物群中飞过来一个色彩鲜艳的玻璃瓶。瓶子在面前一段距离落下，骨碌骨碌地滚了过来。是一个装满了五彩斑斓的糖球的玻璃瓶。这是尤娜朝诺提拉斯扔过来的。

脑海中，响起了那个最重要的人的声音。

——阿锐，抱歉。以后没法给你打气了。

——想哭的时候，就舔舔糖果打起精神。

——阿锐的话，肯定没事的……

背后，在风林火山成员的猛攻下，《野蛮的狱吏长》发出一阵巨大的声响，化作光点爆散了。

与此同时，成群的拷问吏的另一侧，一丝微光闪过。光彩乘风飞舞，消散于青空之中。

这场与第四十层BOSS攻略战同日、同时进行的救援作战，最终只出现了尤娜一个牺牲者。

对于这场战斗的始末，知情者甚少。但是，持有《吟唱》技能，在效果范围内集中引怪的危险性却在玩家中广为流传。直到大约一年后游戏通关时，《吟唱》都没有在最前线被活用过。

战斗过后，诺提拉斯退出了血盟骑士团，其身影也从最前线消失。他再次出现在攻略组玩家的面前，已经是两年零七个月后的事了。

6

从浅睡中醒来，发现视野的左侧有白色的光在晃动。

用手指摸了摸眼角，感觉一滴眼泪滚落，顺着脸颊滴落在领口。

轻轻摇了摇头，合上过去记忆的盖子，二十岁的后泽锐二慢慢站起了身。

房间相当宽敞，此时只有空调工作的声音以及服务器排风的声音低低地回响着。

阳光透过白色的窗帘照进屋子，使得四周十分明亮。看来是在研究室整理“计划”的资料时不小心睡着了。 装备着的可穿戴AR终端《Augma》察觉到锐二醒来，也从休眠状态苏醒。视野中，日程表、天气预报之类的小窗口陆续跳出，最终，稍远处的工作台上出现了一个坐着的少女。

苗条的身体上穿着一件黑色和紫色为基调的连衣裙，设计颇有未来感。黑色紧身裤包裹的双腿如妖精一样纤细。

少女睁开双眼，用奇妙的红色瞳孔看了看锐二，然后笑了起来。

“锐二，你总算起床了！”

（译者注：“锐二”(Eiji)就是其本名“锐二”在日语中的发音）

清澈的声音，端正的容颜，锐二看到这些，胸中又是一阵尖锐的疼痛。

即便如此，锐二仍向少女报以微笑，答道：

“早上好，尤娜。”

“‘早上好’是早上的问候吧。现在已经十五点二十七分了哟！”

少女立即反驳。这副表情，与已经不在的青梅竹马——重村悠那别无二致。

然而尤娜……不，YUNA并不是悠那。而是为了某个目的……即“计划”，将悠那的外貌精密再现的AI。

悠那的父亲，即YUNA和Augma之父重村彻大教授，仅仅把这个跟女儿相貌相同的YUNA当作一个智能机器人（AI Data Crawler）。但是锐二却无法做到这种地步。虽然脑中可以理解这不过是让真正的悠那重生的工具，但每当看到这副容颜，总会有些移情。

YUNA的膝上抱着一个大大的玻璃瓶。里面装着许多糖果一样的东西，闪闪发亮。

与YUNA一样，不管玻璃瓶还是糖果都不是实际存在的物质。而是“计划”的核心——从SAO生还者那里回收的关于悠那的碎片信息可视化之后的物品。当瓶子集满的时候，悠那就会回到锐二的身边。

本来这些记忆碎片没有可视化的必要。是锐二拜托教授把碎片物品化，变成了瓶子里的糖果。只是，YUNA并不知道自己收集的是什么东西。她的性格被设定为只想唱歌，因此没有必要让她理解“计划”的具体内容。

即使如此，每当锐二看到YUNA珍重地抱着糖果瓶，都能感到一阵类似怜悯的伤感。

“……就这么喜欢它吗，尤娜？”

听到询问，AI少女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

“嗯，因为好漂亮呀。”

“是吗……那么，就得多收集一点啊。”

再次露出一个微笑，锐二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了窗前。

在从生还者那里回收记忆碎片的过程中，锐二已经数次动用了暴力手段。记忆扫描需要恐惧，而为了尽可能地加深恐惧，锐二不仅使用了AR攻击，还动用了物理打击手段。根据现实世界的法律，这些行为一旦被发现，毫无疑问是伤害罪。警察也不是真的无能，恐怕不久就会把搜查的触角伸过来。

不过，这都是细枝末节。如果锐二进监狱就能让悠那复活，那不管在牢里待多少年都行。然而悠那无法从那个艾因格朗特四十层西部的监狱地城中复活。对于明明发誓保护尤娜却没能做到的锐二，为了她抛弃一切也是当然的事。

…………。尤娜……。

锐二无声地唤了一声青梅竹马的名字。

窗帘的缝隙间，晚春的天空隐约可见，泛着淡蓝色的霞光。

这个颜色，正如那一日的天空一般。

（终）

刀剑神域·艾因格朗特篇——年表（原作版）

2022年

11月6日《刀剑神域》正式运营

12月2日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一层迷宫区相遇

12月4日第一层攻略完成

12月8日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二层主街区乌尔巴斯与锻造师涅兹哈相遇

12月14日第二层攻略完成。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三层森林与NPC暗精灵骑士基兹梅尔相遇

12月21日第三层攻略完成

12月23日桐人和亚丝娜于第四层主街区罗维尔建造贡多拉《提尔涅尔号》

12月27日第四层攻略完成

12月31日第五层攻略完成

2023年

3月 桐人和亚丝娜队伍解散。亚丝娜加入新兴公会《血盟骑士团》

3月31日第二十五层攻略完成。公会《艾因格朗特解放队》溃灭

4月8日桐人加入小型公会《月夜的黑猫团》

6月12日月夜的黑猫团于第二十七层迷宫区溃灭

10月15日亚丝娜率领血盟骑士团队伍于第四十层迷宫区与桐人偶遇。亚丝娜深夜于第三十九层传送门广场初见尤娜

10月16日第四十层迷宫区BOSS房间被发现。诺提拉斯被亚丝娜降入二队。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三十九层传送门广场聆听尤娜的歌声

10月17日第四十层楼层BOSS攻略会议召开

10月18日第四十层攻略完成。尤娜死亡，诺提拉斯退出血盟骑士团

12月24日桐人于第三十五层《迷路之森》迎战活动BOSS《叛教者尼古拉斯》

2024年

1月 第五十层攻略完成。桐人入手单手剑《阐释者》。桐人习得独有技《二刀流》

2月23日桐人和西莉卡于第三十五层《迷路之森》相遇

3月6日桐人和亚丝娜因对第五十六层的攻略方针相左而对立，进而决斗

4月11日亚丝娜于第五十九层主街区达纳克与桐人偶遇，并在其身旁午睡。第五十七层主街区玛廷发生圈内杀人事件

6月24日桐人造访位于第四十八层主街区琳达司的莉兹贝特武器店

6月25日桐人入手单手剑《逐暗者》

8月PK公会《微笑棺木》被攻略组讨伐队歼灭

10月18日桐人于第七十四层狩猎S级食材怪物《杂烩兔》。桐人受邀进入位于第六十一层赛尔穆布鲁克的亚丝娜的房间

10月19日桐人以二刀流击破第七十四层楼层BOSS 《The Gleam Eyes》

10月20日桐人于第七十五层主街区科里尼亚与血盟骑士团团长希兹克利夫决斗，败北

10月23日桐人与亚丝娜结婚

10月24日桐人与亚丝娜移居第二十二层的林中小屋

10月30日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二十二层的森林中与唯相遇

11月5日桐人和亚丝娜于第二十二层的湖边垂钓“湖之主”

11月6日桐人和亚丝娜被希兹克利夫召唤

11月7日《刀剑神域》通关

剧场版特典小说 《序列之争》BD特典 Cordial Chord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零崎禊识

翻译：rkl

制图嵌字：M-G

我用手指轻轻卷着在初夏树荫下的日光中熠熠生辉的栗色头发。

宛如液体一样流过指尖的光滑手感。纤细的头发一根根滑落，光之粒子随之翩翩起舞。单单这一点，就已经是怎样的高端VR世界都无法完全再现的程度了。

上一代非完全潜行游戏中，CG设计师们对角色头发的表现手法耗尽心血，终于在21世纪20年代初的时候达到了毫无违和感的等级。然而，Nerve Gear的登场带来了新的难题。支持五感传递的虚拟世界中的头发，不仅需要亮丽的外表，更需要同等级别的手感。

将人身上多达十余万的头发全部用多边形线条生成根本不现实。就算在上一代游戏里，似乎也是先将头发整体做成鳍状的构件，再在上面贴上如毛发般透明的纹理。但将这一方法应用到完全潜行游戏中，就会在触碰头发时出现严重问题。头发的动态感触，将不再是细纤维的集合，而是薄胶片一样的状态。

开发了Nerve Gear和SAO的茅场晶彦，没有选用实时渲染，而是利用调用预设的触觉信息，在某种意义上解决了完全潜行环境中的『液体』『食物』和『毛发』这三大障碍。例如将手放到水里啪啪拍动水面，虽然能感觉到触感和水本身的寒冷，但这都是预先储存好的数据组合而成，并不是完全追随手的动作。咬碎食物的感觉和碰触头发的感觉也是同样的道理。

虽然在视觉上尽可能进行了渲染，但毛发并不是一根一根的对象，而是由相当纤细的胶片状组件构成。因此，无法期望头发像现在这样光滑地流动。目前基于《The SEED》的所有游戏，都存在这一问题。

「嗯……」

头发的主人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

之前她一直躺在我的膝盖上熟睡。不过阳光透过树荫照到了脸上，似乎让她醒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仔细看了看我的脸，然后环视周围。

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姿势，发出了「哇……」的一声，想要坐起来，我却用刚才一直玩着头发的手指，轻轻安在了她衬衫的第二颗钮扣上。

「午睡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再稍微睡一会吧，亚丝娜。」

「可，可是……」

「你看，仓桥医生不是说充分睡眠有助于大脑神经细胞树突再生了吗。」

「那个，说的是晚上在自己床上睡觉的时候吧……」

亚丝娜这么说着，身体却没了力气，再一次躺在了我的膝盖上。

我们所在的西东京市高等专修学校，通称《归还者学校》，校舍相比学生数量而言相当宽广。而且校内复杂精妙的构造，使得若非事先知道就无法到达的地方变得为数众多。

其中之一，就是这个社团楼与图书馆楼之间围着的小块绿地。要想到达这里，需要上到社团楼的二楼再沿着楼外的阶梯向下，从篱笆的空隙中穿过——就像是走游戏里的隐藏路线一样。在五十分钟的午休时间里移动到这个地方需要一点时间，不过这个欣欣向荣的绿地正中的檀木【Santalum album】正好处于花期，无数可爱的红紫色花朵正在树上盛开。

【rkl：日语原文为白檀，然而实际上这里说的应该是作为香木使用的檀香树（白檀和檀木不是一个物种）】

据亚丝娜所说，檀木是原产于印度的常绿树，能在日本生长的如此粗壮乃是相当罕见。毕竟檀木这种半寄生植物，如果不在发芽后一年内将自身的根寄生在附近的树木上的话就长不大。

学校绿地上的檀木似乎寄生在一棵台湾合欢【Albizia julibrissin】上，使得外观看上去完全像是另一棵树。我并不知道这棵树的名字，不过亚丝娜提到『Sandalwood』这个英语名字之后我就一下子懂了。说到檀香【Sandalwood】，那是旧SAO中五种S级香木之一——其他四种分别是锡兰肉桂【cinnamon】、安息香【benzoin】、没药【myrrh】和沉香【agarwood】——，也有用其制作的被子喝茶的方法。

现实世界中的檀木，具备香气的部位仅限心材，花朵基本没有什么香气。但对于超级喜欢稀有天然木的亚丝娜而言，这里是个让她超级兴奋的地方，因此自从发现了这个纵横大约十米的绿地之后，我们就经常到这里来。

今天——也就是2026年5月7日星期四，是黄金周结束的第一天。大概是这个原因，让她在午休刚一开始的时候就给我发了到这里来的邮件。归还者学校虽然是单位制，但还是保留了学年的设定，因此我是二年级，而亚丝娜是三年级——我们在社团楼的入口会合，到绿地的草坪上吃过午饭后两人一起望着天空，不知何时亚丝娜就躺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

被亚丝娜称为《秘密庭院》的这片绿地上除了白檀和台湾合欢，外围还有各种各样的树木，挡住了社团楼和图书馆楼看向这边的视线。绿地上基本没有杂草，而草坪也是一片翠绿，无疑暗示着有人维护这片区域，但自从沉浸在这个庭院以来的一个月里，从来没见过其他人的身影。

和亚丝娜同学年的莉兹贝特差不多要起疑心了，因此我们打算过段时间让她知道这里，但在这之前为数不多的时间……至少，在亚丝娜因一系列事件而产生的伤痛被治愈之前，我想尽可能地珍视这只属于我们两人的地方和时间。

我一边以比刚才更为隐蔽的动作抚摸着再次陷入微睡的亚丝娜的头发，一边坚定地思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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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穿戴型多用途设备《Augma》配备给归还者学校的全部学生，是四月中旬的事。

开发贩售这款设备的，是新兴ICT企业Kamra社。这个在21世纪初创立以来一直以SNS游戏和在线视频服务为核心的公司突然进入了制造业，通过大规模发售远比RECT社的AmuSphere更轻量化和先进化的Augma在业界和用户们中间名声大噪，又借着随Augma同期发售的AR游戏《Ordinal Scale》带来的冲击，将怀疑的声音一扫而空。

说到底，更习惯完全潜行游戏的我，对享受在现实世界中活动身体的AR游戏并没有那么深的投入感，但也不得不承认OS的完成度之高。而且OS和为数不少的企业有所联动，通过玩游戏储存点数，进而获得联动企业的优惠服务或是会员服务，因此可以说一发售就获得爆发性的人气也是理所当然。

Alfheim Online的每日活跃用户数不断下降，连我的同伴莉兹、西莉卡、克莱因他们都改玩OS——按他们说法，不是VR世界所以有点奇怪——时不时的就想把我拖入坑（或者说拖出坑），但我的违和感却始终挥之不去。

Augma的完备程度，实在是高的过头。

CPU性能、存储容量、电池容量高过AmuSphere还可以用晚发售两年来解释，但能够制造完全潜行技术核心的EF元件矩阵面板的目前只有继承了茅场晶彦的技术和知识的RECT社。凭一介新兴企业就能一下子独自开发出与之一较高下的新技术，就算我这个高中生也不太信。

当然，Augma传送给用户大脑的仅限于视觉、听觉和受限制的触觉，相比完全支持传送五感信号的AmuSphere在技术上有所弱化。但另一方面，Augma必须一直和处于清醒状态的用户大脑连接，为此光是加以调试就需要时间和金钱上的巨大耗费。

一直对这个设备的主导开发者是何人心存疑问的我，正准备通过唯向总务省的菊冈诚二郎借助力量加以详细调查的时候，Augma的开发者却被直接公布了出来。

这位开发者，正是东都工业大学电气电子工学科的重村彻大教授，也就是茅场晶彦和须乡伸之导师级别的人物。

既然如此，能开发出和Nerve Gear同等级别的元件面板大概也不是不可能吧，但我的不安仍然挥之不去。

名为茅场晶彦的那个男人，在正面和负面意义上都对周围的人产生了巨大影响，堪称是自带扭曲人生轨迹的磁场的人物。自己的研究室里出了两个世纪级的犯罪者——虽然须乡影响的规模远不如茅场——这一结果之下，重村教授不可能不受影响。

尽管我不打算衡量于SAO时间结束一年半后发售Augma和Ordinal Scale的重村的心胸，但是不论怎样，OS还是以恐怖的势头席卷整个日本。SAO发售时曾有过在店面排长队的景象，然而OS和仅限一万份的SAO不同，仅需在线下载程序。甫一发售，活跃用户便超过了十万人，而在Augma的缺货状态缓解后，更是增加了两三倍。

让我有点吃惊的，是不知何时亚丝娜也对这个游戏兴致勃勃。我一开始还在想她是不是没能拒绝莉兹的邀请，但没多久就从她排名升到同伴中的顶层这点，察觉到过去血盟骑士团的那个《攻略之鬼》仍然健在这一件事。

Ordinal Scale虽然被标注为ARMMO-RPG，但系统却被精简到了最低限度。玩家不会被标注HP、STR等数值上的状态，而显示出的数字仅限于总获得点数、当前点数余额以及根据总点数决定的排位。

正如《顺序尺度》这一名字所表明的一样，玩家的强度会根据排位加以补正。尽管排名1000位的玩家与排名999的玩家作战时并不会有多少能力差距，但对手换成900位的玩家时便会出现强度和攻击力的明显差距，当换为500位的玩家时，更是几乎毫无胜算。

这样一来，一旦在排位榜单上被抛离将永不可能逆转，但在仅限于ARMMO的情况下，PvP还受到来自玩家自身的体力和运动力的深入影响。纵使攻击力补正再高，打不中的话就没有意义，所以擅长跑路的玩家完全可以靠不断走位耗死敌人。只要能不断靠拼体力赢下PvP战斗，自己的排位也会不断上升。

然而光是这点的话年轻且擅长运动的玩家就太过占优——毕竟这是AR游戏，基本都会变成这样——，因此还有着打倒怪物，或是拾取街上涌出的道具这类老老实实赚取点数的方法。从不打PvP的亚丝娜光是靠着打怪和捡道具，就在两周内把排名升到了将近3000位，实在是相当了不起。

而另一边的我直到四月末还在10万位左右徘徊。就这么一直玩到这个游戏冷掉好了——这样想着的我，却遭遇了一起事件——不，被事件袭击的，是我和亚丝娜两人。

开始出现在Ordinal Scale期间限定活动作战中的，旧艾恩葛朗特各楼层BOSS。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排名第2位的玩家，艾吉。

亚丝娜和克莱因失去了记忆，和在新国立竞技场中的决战——

重村彻大教授的目的，是将死于SAO中的独生女悠那，以数字幽灵的形式复活。他意图通过SAO扫描SAO生还者脑内关于悠那的记忆，并从这些巨量的行动日志中生成拥有悠那记忆和人格的AI。

计划几乎成功，而教授也成功生成了拥有悠那人格和受限制的记忆的AI。然而被我们称为『白尤娜』的这个AI，在获得了善良人格的情况下，意图阻止这一在最终阶段会对SAO生还者产生生命危险的计划。

令人震惊的是，运行Ordinal Scale的乃是被放置在ARGUS公司本部地下的旧SAO服务器，而白尤娜使用的，则是艾恩葛朗特第一百层BOSS——在被茅场劫持游戏前的，原定于SAO登场的最终BOSS的语言引擎。

我和同伴们在尤娜的帮助下打倒了最终BOSS，阻止了重村教授的恐怖计划。然而最终BOSS的语言引擎被格式化，白尤娜也随之消失了。

被夺走的亚丝娜和克莱因的记忆，正随着被扫描的神经元树突再生而不断恢复，事件也到此了结了。

然而在我的心中，即使从决战以来过了八天，仍然有两根未能拔掉的刺。

其一，是重村悠那的青梅竹马，在艾恩葛朗特眼睁睁看着悠那死掉，因此帮助教授实施计划的艾吉。

其二，则是Ordinal Scale中以虚拟角色身份存在的AR偶像，和白尤娜一模一样但人格完全不同的『黑尤娜』——

穿着将运动能力大幅强化并内置了人工肌肉的战斗服的艾吉，也就是后泽锐二，将克莱因领导的《风林火山》公会全员送进了医院。在AR游戏的对人战中发生了实际的拳打脚踢会被毫无疑问地判为伤害罪。他在新国立竞技场和我战斗后的第三天向代代木警察署自首，直至六天后的现在仍在拘留中。不过克莱因他们认为「这是游戏里的事」所以没有提交受害报告，因此现在对是否起诉艾吉似乎还处于很微妙的状态。

而黑色的尤娜——最近略称为『黑尤娜』——，如今还在以AR偶像的身份活动。

【rkl：原文分别是黒いユナ和黒ユナ，在此注明。】

虽然她也是AI，但并不像白尤娜一样具备超高级的语言引擎。恐怕她的人格程序和被赋予的欲望都很简单，并不会依照自己的判断去做什么。正因如此，每当看到她天真无邪地唱着歌的时候，心中都会隐隐作痛。

大概再也不会遇到艾吉和黑尤娜了吧。

然而，扎在我心中的刺，并不会这么简单就能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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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坐西武新宿线从离学校最近的西武柳泽站到我家所在的本川越，需要四十五分钟。从学校到车站徒步要五分钟，而从川越车站回家骑自行车则要十分钟，因此我的上学时间大概是一个小时。

若是比较直线距离，位于世田谷区宫坂的亚丝娜家离学校更近，但她从学校出来要坐公交到吉祥寺站，再坐京王井之头线到明大前，随后换乘京王线到下高井户，再换乘东急世田谷线才能到离自家最近的宫坂站，这极为复杂的换乘硬是把她的上学时间拖到了一个半小时。

【rkl：妈的，老子都看晕了……不论是中国还是德国我都不至于坐个地铁/电车把自己搞糊涂。】

尽管我觉得不如干脆骑着摩托车走环八和青梅街道这条三十多分钟就能到的路线，但我实在没法对身为社长千金的亚丝娜说「去考个中型车执照」。不过她自己从ALO解放之后，在康复训练的时候锻炼过身体，因此对长时间上学这一运动也并不讨厌。

对我而言，放学后两人一起度过的时间实在短到让人觉得痛苦，但仔细想想，能和在虚拟世界中遇到的亚丝娜在现实世界的同一所学校上学已经是奇迹了。回家后也可以和亚丝娜在阿尔普海姆中见面，实在不该要求更多。

我把自行车停到自家屋檐下，用链锁锁好后拉开了门。

随后，平时一贯比我晚回家的直叶从走廊的一侧露出了头。

「哥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今天够早的啊，社团活动呢？」

我一边脱鞋一边问着，直叶不知为何歪着身子回答：

「昨天联合练习过了，所以今天休息~」

「这样啊……辛苦了。」

通过体育生保送到埼玉市内剑道豪强的女校的直叶自从上了二年级，社团活动就越来越艰苦，上个月19日的关东大会个人预选和一周后的团体预选都有参加，而且全都漂亮地通过了预选赛。

我听说她去离学校最近的大宫站是坐川越线直达，大约要三十五分钟，但多数时候她回来的比我还晚。这样的生活下基本很难留下玩游戏的精神头，但她每天睡前就算时间很短也一定会登录游戏，休息日的时候也会和同伴们沉醉于参加大型任务攻略活动。

不仅如此，直叶还有神奇的精神集中方法，在比赛前一晚一定要和我在ALO内打一场不死不休的决斗。我和莉珐都属于速度型玩家，因此战斗有如电光火石，但这样做后她在第二天的比赛中就不可思议地能以冷静的姿态战斗。

超级喜欢ALO的直叶倒也不是对Ordinal Scale没有兴趣——AR战斗中的剑道技巧无疑比VR有效数倍——还通过和母亲的联络好不容易弄了一台Augma，但SAO各层BOSS出现的时候，她正因剑道部的合宿身在遥远的岛根县。不过在我们与第一百层BOSS作战的时候，她从岛根本地潜入参加，为处于劣势的我们提供了极大的帮助，这让我在她面前越发抬不起头。

下次的关东大会是六月上旬，到时候我得去应援一下……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穿过走廊，然而直叶仍然只露出了头和右肩膀，身体藏在了墙后。

我灵机一动，装出要去洗脸台的样子快速冲刺，抓住了想要逃走的直叶的T恤领口。

发出「诶」的医生的妹妹左手抱着一个1升装的特价香草冰激淋，而且上面还插着一根勺子，看上去是想一口气全部吃掉。

「喂，老妈会生气的。」

我一边松开手一边说着，直叶回过头吐了一下舌头：

「可是，用盘子的话要多洗一件了啊。这是节约啦，节约。」

「才不是……我不会往外说的，给我也分点。」

我一边提出黑幕条件一边伸手，直叶却提前一步握住了勺子。本以为被拒绝了，可她却将整个冰淇淋塞到了我的嘴边。

「嗯！」

「嗯什么嗯……太多了……」

说出这样一句话的我，只好张大嘴咬了一口。冰冷的口感让我太阳穴都疼了起来。看到面容扭曲的我，直叶嘿嘿笑了起来。

我洗过脸和双手，打开卧室的门，看到的是被夕阳从开向西南侧的角窗射入，染成一片赤红的景象。

看起来我在经历了艾恩葛朗特的两年后，不太擅长应对晚霞了，纵使生还后一年半的现在，还是会有所感触。我对着橙红色的天空眺望了二十秒后，匆忙换掉了衣服。

坐在椅子上，想着是先做作业还是稍微去妖精之国看看，此时我的双眼停留在了放在桌子一角的那个纤细设备之上。

那正是用白色塑料骨架制成，宛如头戴设备一样的Augma。之前的事件没有任何详细报道，黑尤娜的Live会场上大闹一番的BOSS怪物们也被当作活动中的惊喜演出，因此Augma并没有像Nerve Gear一样被回收。

如今走在街上仍然可以轻易发现戴着Augma的人，但我比以前更不想用它了。纵使菊冈说足以对脑造成损伤程度的高输出扫描需要专用的大型无人机无线供电，而重村教授准备的最新固件已经屏蔽了记忆扫描功能，但之前事件中的体验没法用这种理由加以抵消。连我都这样想的话，曾一度被夺走过记忆的亚丝娜就更是这样了吧。

果然还是不要再用Augma了。

下定决心的我拿过机器准备将其恢复初始设置。虽然除了Ordinal Scale，还有不少便利的AR程序，但这些并不是不能用旧的便携终端代替。

Augma随着我将其挂到左耳自动启动，随后在视野中央显示出了Augma的图标。这个图标是由Augma的细臂上搭载的投影棱镜直接投射到我的双眼，不过与此同时位于后脑辅助臂内的矩阵面板也开始和大脑建立联系。这种视网膜投射和大脑链接并用的方法，就是Augma最大的特征。

图标消失之后，视野里被大量的程序图标和桌面组件填满。

第一次体会这个《虚拟桌面》的时候，还觉得满满当当，眼睛都快花掉了。不过没过多久，自己就已经习惯了这个桌面。仔细想想，ALO中漂在各处的全息窗口拉开的话信息密度和者也差不多。如果习惯了的话，这也算是一个会让人觉得可惜的便利之处。

然而，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看这个虚拟桌面了——

一边回味着这样的感慨，一边环视天气预报和新闻这些桌面组件的我，注意到视野左上方滚动的文本列表，皱起了眉头。

Ordinal Scale的完成度固然很高，但让人最不爽的就是无法屏蔽它的推送通知。文字全部都是所谓的『运营公告』。

在为夺回亚丝娜的记忆而奋斗的过程中，我将拥有大量奖励点数的旧SAO的BOSS一个个打倒，然后战胜了排名第2位的艾吉，再战胜最终BOSS，从六位数排名一口气升到了第1位。如今靠获取道具或是打倒怪物来超过我的总获得点数已经不再现实，以第1位为目标的玩家需要在和我的PvP决斗中胜出无数次，不过今天我从Ordinal Scale里引退的话又会变成怎样呢——

不，这是别人该考虑的事情。

我伸出右手指向系统设置图标，准备将Augma恢复初始设置，然而却停在了空中。

和之前一样让人心烦的推送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显示了出来。我发现里面有『尤娜』这个词，下意识地点了一下。

弹出的窗口内记载的，并非活动或是新曲告知，而是一条桌面吉祥物程序发布的公告。

【rkl：就是类似瑞星小狮子或者Office曲别针的那种】

「……尤娜的吉祥物……？」

我嘀嘀咕咕地读着详细内容。一眼看去像是和以前的桌面组件一样通知天气和日程的程序，却似乎会随着不断对话而有所成长。当然我身边有小唯，所以并不需要这样一个吉祥物，不过还是想要道别一下，于是我点击了信息内的链接。

窗口跳转到应用商店，程序没过多久就下载安装好了。我返回主页面，点击标有新安装标志的图标后，出现了熟悉的用户合约确认窗口。

也就那样嘛……这样想着的我快速读完合约，点下了同意按钮。窗口消失后，长年使用的桌子表面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圈。

变为进度指示的光圈转了一圈之后就消失了，随后一个人形角色随着轻快的音效出现在桌子上。

比放在旁边的碳酸水瓶还小一圈，身高大概只有20厘米。人形有着纯白色的长发和以黑色为基调的装束。紧闭的双眼睁开后，显现出红宝石般的深红眼睛——

虚拟形象那富有魅力的美貌上露出清爽的笑容，向我挥了挥手。

「初次见面！我是尤娜。对下载了这个软件的你，献·上·感·谢！」

虚拟觉色用酸酸甜甜的声音问候，随后投来一个飞吻。这个角色的举动似乎会根据和使用者之间的对话不断个性化，不过默认状态下就有点像是个小恶魔了。

——不对，应该说是完全再现了原本的性格吗。

迷你尤娜在桌子上走来走去，最后靠在了塑料瓶上。原来如此，果然这是名副其实的桌面吉祥物。她微微歪着头，以斜向的视线仰视着我。

「呐，你叫什么名字？」

首次登录VRMMO的时候经常会有确认名字发音的部分，不过在现实世界里这样做果然还是有点紧张。我一边确认发音的清晰一边回答：

「桐人。」

「桐人，是这样对吧？」

听到和记忆中；一样的声音，我无言地点了点头，然后回答「这样就好」。尤娜又露出了微笑，说着「请多指教，桐人！」。

这个吉祥物和救了我们的白尤娜只有长相相似，更遑论和黑尤娜共享数据了。不过纵使如此，我相信自己能传达什么内容过去，正想对面前的尤娜说「谢谢」和「再见」的时候——

靠在塑料瓶上的尤娜的身上出现了异常情况。

虚拟角色的身体各处随着滋啦滋啦的杂音出现了水平噪声。她像是要抵抗这一状况一般以不自然的停顿感站直身体，正面向我看来——

「桐人。」

她再次叫出我的名字。然而声音已再无之前的诱惑感，而是有着更为切实的什么东西。

「桐人，救救我。」

低声说出这句话后，吉祥物宛如空间跳跃一般回到了原本的位置。她摇晃着噪点消失无踪的身体，开始哼起了歌。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样子，十几秒钟后才战战兢兢地说道：

「尤娜……？」

「怎么啦，桐人？想听我的歌的话，可是需要提供麦克和服装的哦！」

「啊……嗯，是……」

不知是不是将我并不明确的声音判断成了肯定的回答，小尤娜挥了一下右手。新出现的窗口是包含各种麦克风和演出服，以及各类附件的道具商店。看上去凑齐一套就可以让尤娜唱一首与之对应的歌。

除了现金，这个商店也支持使用Ordinal Scale的点数购买，如果有心的话就算把所有道具一次性扫光我的巨量点数也不会大幅减少，不过现在根本就不是这么做的时候。

「……不用了，之后再说吧。」

听到我的明确回答，尤娜并没有露出不开心的样子，只是回答了一句「这样吗？」就关掉了窗口。她在桌面上踱来踱去，最后坐在了鼠标上，又开始哼起了歌。

这个举动以桌面吉祥物而言并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然而若是如此的话，刚才的那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小尤娜说出我的名字之后，确实跟了一句「救救我」。

如果这是借用了吉祥物的嘴说出的，来自网络上的某个人送来的信息的话——

那么这个人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本该在新国立竞技场消失的白尤娜——也就是重村悠那的数字幽灵。

仍在以AR偶像身份继续活动的原本的黑尤娜，对重村教授而言似乎仅仅是一个让女儿得以苏醒的工具。赋予和女儿一样的外表，也只不过是想让SAO生还者回想起封印在内心深处的悠那的记忆，正因如此他才对黑尤娜冷面相对吧——这是菊冈所说过的话。实际上，教授在新国立竞技场内开始一次性扫描大量记忆之前，正在对驱动黑尤娜的工作站进行关机操作。

黑尤娜的管理权在这之后移交给了Kamra社，但据传与此同时她的数据也被重置了。因此很难想像她会认知到我并通过吉祥物向我求救。

如果说白尤娜的意识还残留在什么地方的话……那只可能是在旧SAO服务器内。但我并不知道服务器在事件之后去了何处。

我该再次联络重村教授吗？

这样思考着的同时，我想起了上次为了追问他而造访东都工业大学时的记忆，不禁皱起了眉头。当我单刀直入地问出「您是否在使用Augma扫描SAO生还者的记忆」的时候，身为教授的他应该只能加以否定才对，但当时他那冷若冰霜的应对态度实在是让我的精神大受打击。就算我现在前去询问「黑尤娜的吉祥物向我求救」，恐怕他也不会加以理会吧。更何况，我现在根本不知道教授的所在之处，菊冈也没有将相关的信息通知我。

这样一来，在这一事件中我需要寻找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我首先检索着桌面吉祥物的说明书，对哼着歌的小尤娜说了一句「之后见」。随后尤娜就一下子跳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说着「嗯，之后见，桐人！」就随着一阵光消失了。虽然似乎还有不通过对话就关闭程序的方法，但她的外貌和大小都和小唯接近，任何不经对话只靠手指动作就令其消失的做法都只会让我感到不爽。

随着吉祥物消失不见，总让人有种刚才的话语都只是虚幻一般的感觉，但若是真的将其当作从未发生的话，也就不会被卷入这样那样的事情之中了。我吸了一口气，再次开口说道：

「指令，给菊冈诚二郎打电话。」

Augma的语音通话程序随即启动，开始发出拨号的声音。要是习惯了这个操作的话就没法回到使用便携终端的生活了，但这也仅限于今天……不，是弄懂这条消息为止。我带着这样的决心等待着。

第22次拨号的振铃音突然被打断，随后传来略显慌张的声音：

『我说桐人君你啊，今天可是礼拜四，还没到六点啊。就算我这种人也是有呆在不能打电话的地方的时候的啊。』

「不好意思，我一直以为公务员五点就下班了。」

听到我发自内心的道歉，谜团重重的经营官僚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但随后就无奈地问我：

『……然后呢，有什么事？』

「有些想要麻烦你查一下的事情。」

随后我问了他两个问题。他告诉我五分钟后会有回复，于是我老实地挂掉电话，启动了定时器程序。

该说不愧是他吗——来电铃声正好在定时器走到四分五十八秒的时候响起。

我将他调查得到的信息都写在了留言程序里，真心道谢后挂掉了电话。

手写记录下来的时间是5月8日星期五，16时。也就是明天。这个时间点恰到好处，让人怀疑到底是事先定好还是纯属偶然。

答案等到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将留言存好的同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我不由自主地环视桌面，这才发现敲门的声音来自现实世界。

「哥哥，差不多该做饭了！」

听到门外直叶的声音，我摘下Augma，回答了一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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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将保管在茶色大信封里的各类持有物品收好，在几份文件上签过字后，后泽锐二从代代木警察署的正门走了出来。

从他五月一日自首以来，已经过了七天。不，应该是才过了七天吗。

关于在秋叶原和代代木竞技场袭击《风林火山》公会玩家并使其受伤一案，锐二供述了除动机外的所有内容。关于动机方面的审讯，他以「因为游戏内的一些麻烦事而心怀怨恨」加以回答，不过这也并非一派胡言。

明明是将六个人送进了医院，若没有担保人的情况下绝不可能保释的情况，他却在今天收到了取保候审的通知。看样子风林火山的那帮人并没有提交受害报告，所以才暂缓处分，不过锐二并没有向他们道谢的想法。

平常状况下，锐二只有回到位于目黑区的自家公寓这一个选择。想换衣服，洗个澡，然后在熟悉的床上好好睡一觉。

然而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有种绝对不想做这些事情的想法。

不想回到日常。再也不想回到那被后悔和绝望不断磨损精神，只能徒劳等待的日子中了。

从死亡游戏里解放出来的前年秋天开始……不，正确的说，是更往前一年，尤娜——悠那在艾恩葛朗特死去的2023年10月18日开始，锐二就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

退出了血盟骑士团，把自己关在和悠那一起居住的第一层的房间里，每天无数次回味着悠那的最后一刻。若是在那时候那样做或是这样做的话，就不会让她死去了——他就只是想着这些。

一开始还只是在责备自己。如果自己够强，如果注意到了陷阱区域的机关的话，如果自己能去帮助那些被关起来的玩家做点什么的话——

然而半年之后，他就开始陷入为悠那的死因寻找自己以外的因素的状态了。

如果那些无谋的玩家，不触发那些显而易见的陷阱的话。

如果仔细读过攻略本，所有人都带好第40层必须的『止咳药水』的话。

如果一起前往救援的玩家，不是优先击破BOSS，而是去救援陷入绝境的悠那的话……

那个瞬间，锐二向救援队的主力——攻略公会《风林火山》的二人拼命请求。拜托了，快去救救尤娜。

然而二人却回答，若不把BOSS打倒的话会全员死亡，毫无离开所在位置的想法。

不知何时开始，锐二被杀死悠那的既非怪物也非SAO本身，而是那两个人这一想法支配了。随着攻略逐层推进，在消息商的报纸上看到风林火山的名字，他的憎恶延伸到了其他工会成员乃至公会领导的头上。

杀死了悠那的就是那帮家伙。他们只想独占BOSS的掉落道具，根本没有去救援悠那。

锐二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毫无缘由乃至于强词夺理的怨恨，但他已经想不到除此以外能支撑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办法了。

当然，自杀的念头他也有过几次。只要从初始之镇外圈的眺望台跳入无垠的云海的话，无需走到圈外就能丧命。

然而，纵使无人提及，每个人都在内心深处不靠谱地想着——在艾恩葛朗特中死亡的玩家，其实是不是并没有死，而是被传送到了另一个空间，在那里等待游戏通关呢？这个微薄的希望让锐二没有将自杀的想法付诸实施。

2024年11月7日，SAO终于被通关，锐二也回到了现实世界。

他在收容自己的医院里，被告知了以下几件事。

锐二被囚禁于死亡游戏内的一个月后，父母就离婚了。之前居住的家已被出售，父母都已经搬离，照顾锐二的则是悠那的父亲，重村教授。

死亡游戏的罪魁祸首，也就是重村教授的得意弟子茅场晶彦一开始宣言的话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悠那果然已经在尤娜死于艾恩葛朗特第40层的同一时刻死了。当重村教授平静地向他告知真相时，锐二落下了眼泪。

接到医院联络的父母几天后前来见面，但两人都没有将儿子带走的想法。这时锐二才知道为什么自己是独生子，名字却带有一个「二」字。父母原来是再婚，而锐二是母亲带来的拖油瓶，和父亲并没有血缘关系。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哥哥，被母亲的前夫带走一起生活了。

听到锐二想要独自生活的想法后，已经开始新生活的他的父母，露出一副放下心来的样子各回各家。

尽管如此他也只收到了最低限度的抚养费，因此锐二租了一间价格便宜的公寓，利用国家提供的SAO事件被害者救济程序通过远程教育获得了高中毕业的资格。他根本不想去归还者学校这样的地方，毕竟那里说不准就有对悠那见死不救的人在。

总算获得了应考资格的他却并没有想在大学里面学习的想法，就这样将自己囚禁在失去了悠那的绝望之中。直到第二年秋天——重村教授请他帮助实施《悠那再生计划》的那个瞬间，这灰色的晦暗中彷徨的日子才终于迎来终点。

从那一天开始，支撑锐二活下去的，就只剩下和悠那再会这个想法了。他再次参加了入学考试，并以旁听生的身份加入了重村研究室。

他当然知道利用SAO玩家们的记忆再生的数字幽灵并不是真正的悠那。纵使如此，锐二仍不禁抱有一点微弱的希望。这还是世界上第一次试图从人类的记忆中产生人工智能。那么在这之中，出现某个奇迹也不算不可思议吧。

没错……事实上，奇迹确实发生了。

将数十名生还者的记忆中扫描的记忆结合，并挂在了茅场晶彦设计的语言引擎的AI，成功再现了悠那的人格。在计划剩下的最终阶段里，只要将集合在新国立竞技场中的数千名生还者的大量记忆夺取过来和AI整合，就可以让悠那完全复活。

然而AI悠那的人格，实在是太像真正的悠那了。

她再一次想要做出同样的事情。

正如在艾恩葛朗特第40层，以自己的牺牲帮助其他玩家一样，这一次她明知自己也会消失，却还是向前攻略组玩家……打通了SAO的《黑衣剑士》寻求帮助，希望他能阻止教授的计划。

在竞技场的地下停车场里，锐二与黑衣剑士发生了战斗。纵使他将人工肌肉战斗服的性能发挥到了极限，却还是以败北告终。而与此同时，一直深受锐二信赖的重村教授也背叛了他。

教授意图连同锐二内心中关于悠那的记忆也一并夺走。

他已经记不得自己的记忆有没有被扫描了。当锐二在地下停车场里醒来，进入Live会场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没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虽然变成了取保候审的状态，但却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去哪里。

回到公寓里的话，只会再次陷入过着灰色日子的状态。但就算这样，他也不想联络重村教授。自己出生的那个家里，已经住进了别的家人。肚子里空空如也，却也不想吃什么。

他想看一下时间，视线向右下转去，那里却什么也没有。这倒也理所当然，毕竟他现在没有戴着Augma。

锐二的Augma由于针对人工肌肉战斗服专门做了调整，因此和坏掉的战斗服一起被扣押了。如果还回来的话就意味着确定不会起诉，不过这个可能性到底多大，他自己也并不知道。

看上去要是继续逗留在警察署的院子里的话会被站岗的警察赶出去吧。只好在累倒之前瞎走走了。

这样想着的锐二走到警察署门前的人行道上，而在他的面前——

他如今最不想见到的人，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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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看到一眼认出我的后泽锐二——艾吉的脸上露出的那显而易见的敌意，我只是觉得「嘛，是会这样啊」。

立场对调的话我也会有所提防。毕竟对他而言，我不光搞砸了重村悠那再生计划，更是令人憎恶的攻略组玩家的代表。

事件结束后，我通过艾基尔这个情报通调查一番，也算是在某种程度上知道了艾吉憎恶风林火山和攻略组的理由，以及悠那在艾恩葛朗特丧命的经纬。

我倒也不觉得他的憎恶理所当然。至少不应该严重到非把克莱因他们搞进医院的程度。

但另一方面，艾吉的心情——虽然可能只是我的擅自想象——但也可以理解一部分。公会《月夜的黑猫团》全灭之后，我也曾有过寻求造成这一结果的，自己以外的某些理由的时期。乃至于面对担心我的克莱因和亚丝娜等人时，我都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若是在幸和铁雄死掉的地方还有其他玩家的话，我说不准也会对他们恨之入骨吧。

【rkl：也就是说桐人和艾吉的差别仅仅是现场有没有人，桐人是压根无人可恨才会变成那个鬼样子，大家还可以参考一下SAO14，也是一样的情况。】

我一边在脑海中推理，一边想着该怎样打招呼。

然而还没等我开口，艾吉倒是先说道：

「……找我有什么事。」

口气很刺耳，但总比张口就让我滚要好多了。我咳了一下，将视线转向左侧：

「先换个地方说话吧。刚才那个门卫已经在问我要干什么了。」

「……」

艾吉虽然仍是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还是无声的转了过去。我急忙向快速走开的他追了上去：

「嗯……前边有个能用OS点数支付的家庭餐厅，反正我点数够多，怎么消耗都行。」

在他身边说出这句话后，我听到了出生以来从未在现实世界中听过的，极端明快的咋舌声音：

「点数的话，就算你没那么多，我也还是……」

他厌恶地说着，随后露出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样的表情。我的Augma塞在包里，而艾吉的头上并没有戴。大概是作为案件的证据被扣留了吧。这样一来，他当然没法通过Augma使用Ordinal Scale的点数。

艾吉在这之后一言不发，不过也并没有拒绝我带他走到家庭餐厅的入口处。幸好餐厅里空无一人，我带他走到了里面的四人桌，这样就不会被其他客人听到对话的内容了。

坐到我对面的艾吉又低声说了一句「找我有什么事」，我将从前台拿到的菜单放到了他的面前：

「点好再说，随你高兴。」

他又咋了一下舌头。随后艾吉扫了一眼菜单，只花了十秒钟就按下了呼叫按钮。还没想好点什么的我慌忙打开了自己面前的菜单。

赶来的女服务生戴着的不是无线终端，而是Augma。

「牛胸排C套餐。」

听到艾吉毫不迟疑的声音，女服务生将订单输入到了只有她才看得到的全息窗口中。我本想点一份相同的订单，却想起今晚约好要和直叶一起做晚饭，所以最后只点了芝士蛋糕和饮料。

女服务生离开后，艾吉又紧紧盯着我。本以为他要第三次问「找我有什么事」——但这次却是与之不同的问题。

「……你穿的是归还者学校的校服吧？」

「啊？」

我看着略显醒目的滚边西装外套点了点头：

「嗯，对……是的。」

「哼。」

他哼了一下，就再也没说什么。怎么搞的啊……虽然这么想着，但我终究不是来说学校的事情的。于是，我从邮差包【messenger bag】里抽出平板终端，显示出收藏的页面后递了过去：

「你知道这个吗？」

「……」

沉默无语的艾吉看了一眼就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这是尤娜的……桌面吉祥物？」

他迅速点击链接，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说着：

「课金换装……给用户唱歌？不……这东西我不清楚。教授会允许开发这种程序吗……？」

「黑尤娜……不，偶像尤娜的经营权似乎已经不归重村教授了。」

听到我拜托小唯获取的部分信息后，艾吉倒吸了一口气。

「现在尤娜的使用权主要在《Ario Room》艺能事务所和Kamra社手里。」

「……Ario Room是教授委托处理尤娜的经纪人业务的公司。不过尤娜的活动日程实际上是由教授和我来安排的。毕竟她……也就是你所说的黑尤娜，是用于集合SAO生还者的存在……」

低声说着的艾吉脸上露出了一点像是可怜的表情。但随后就换成一副死心的样子继续说了下去：

「……如果教授决定这么做的话，那我也没办法。毕竟我没有任何权利去决定黑尤娜被用在什么地方。」

我不禁制止了自己想说「这样真的好吗」的想法。重村教授让出黑尤娜的使用权，似乎是担下九天前第一次Live产生的大乱的责任的结果。而搞砸了教授和艾吉赌上一切复活悠那的计划的人正是我……尽管不这么做的话会出现大量伤亡。

放下平板抬起头的艾吉再次露出严峻的表情：

「……然后？你就是特地来找我说这些的吗？而且……为什么你连今天把我放出来这件事都……」

然而这时女服务员走了过来，艾吉停下了话。

桌上排出了还在滋啦滋啦作响的牛排和套餐搭配的圆面包、以及芝士蛋糕盘。随后是「您点的菜齐了吗」「是的」的一番对话，女服务员留下了一张纸质小票就离开了。这时艾吉又看向了我。

「啊，那个，你先吃。我去拿饮料，你要什么……」

听到我的话语，艾吉露出一副「为什么这个样子」的表情，随后粗鲁地说着「乌龙茶，少冰」。

在饮料区接好冰镇乌龙茶和自己的热咖啡后回到桌上，这时艾吉已经把他的套餐吃掉了一半。是肚子饿了呢，还是想赶紧处理掉呢——大概两者都有吧。

放弃了一边吃东西一边交谈的我拿起叉子将芝士蛋糕取了一小块。纵使ALO的味觉再生引擎仍在不断更新，但果然还是无法达到将真正的食物，尤其是甜食，直接在脑海里而非通过舌头产生的满足感再现的程度。要说的话，就是虚拟甜点并不会包含糖和热量产生的罪恶味道。

到头来，Augma并非重村和Kamra社独自从头开发，而是基于茅场的完全潜行技术但又仅仅仅用了完全潜行功能本身——当然能小型化到这个程度还是很惊人——的东西，不过既然开发者是他们的话，应该也能在AR环境中再现味觉。没这么做的原因不知是市场战略上的考量，还是对茅场的礼节呢。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用叉子将蛋糕一口口吃掉。艾吉也几乎同时吃完了牛排，将乌龙茶一口气喝干。

虽然我很在意他在被拘留的期间吃的是什么，不过现在问这些就显得太不看气氛了。趁着艾吉长出一口气的工夫，我一下子切入了主题：

「昨天我在Augma上安装了这个桌面吉祥物。」

艾吉脸上马上出现了严峻的表情，但只是说了一句「然后？」

「……然后，吉祥物尤娜一开始还是很正常的举动……但在听到我的名字之后，就像是一副出现异常负荷的样子……」

虽然我越说越觉得对自己的话没有自信，但如果在这里说「算了，没什么」的话，就变成自己今天放学后特地不回家而是走反方向跑到了代代木，请了艾吉一顿牛排的状况了。我下定决心，继续说了下去：

「她是这么说的……桐人，救救我。」

「……」

艾吉无言地抬起视线，其中『这家伙没问题吗』和『不是被骗了吧』大概各占半数。

……不，不仅如此。『难道』和『莫非是』的比重不断上升，超过了一开始的怀疑——

「……她只说了要『救救我』吗。」

听到他突如其来的问题，我赶紧点了点头。

「对，就说了这些，然后动作有点迟缓……在那之后又变回吉祥物的样子了。」

「……所以你就是为了这点事情才连我释放的时间都查了出来，还来找我的吗？」

这次我无法立刻回答。毕竟我也不是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

然而。

「大概，不管说其他什么话，我大概都会毫无疑问地当成程序出现的故障马上就忘了吧……不过，唯独被人求救这点……」

我将杯中已经变冷的咖啡喝光，露出苦涩的表情说出昨天我推测出的内容：

「如果是某个人通过吉祥物送来这条信息的话，那个人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本该已经在竞技场消失的白尤娜……也就是重村教授女儿的数字幽灵，要么就是Ario Room如今仍在运用的偶像黑尤娜。不过，黑尤娜大概并没有设定成如此复杂的性格吧？」

听到我的问题，艾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几秒钟才低声说着：

「两个人，吗？」

「啊……？」

「……没什么。——确实，黑尤娜……我和教授都用英文字母的YUNA标注，只为她赋予了『想在大众面前唱歌』这一个动机而已。她甚至无法理解我们计划的核心内容。纵使运营权从教授移到了Ario Room手里，黑尤娜仍然会以AR偶像的名义继续活动。那么，她应该不会对这一状况表示不满……才对……」

由于艾吉的说明突然慢了下来，我向他的脸上看去。他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快速晃了晃头：

「不……她倒也有过几次像是阅读毫无关系的书，或是对物化的记忆数据有所兴趣这种设定之外的举动。但是，基本性格我不觉得会有什么变化。如果真的是某个尤娜给你发了这份信息的话，那……」

艾吉又停了下来，这次他盯着桌子上的一个点一动不动。

从理论上看，送来消息的应该不是黑尤娜。正因如此，他大概是在踌躇着是不是一下子就做出白尤娜还存在于什么地方的结论吧。抱有希望却在之后被打破……这种让人压抑的心情，在幸死后曾意图寻找令她复活的道具的我也能理解。

纵使如此，在说明了这些内容后，必须问一些核心问题了。我正是为了询问这些内容，才来找艾吉的。

长出一口气，然后再深吸气——但在这里停了下来。我停顿了两秒钟后，问出了和预想的内容不一样的问题：

「哪个……我该怎么称呼你？一直用『那边那个』或者『你』也不太好……『艾吉』？『诺提拉斯』？『后泽君』？」

没等我说完，波浪刘海下的眼睛里传来了锐利的目光：

「第三个绝对不要。第二个也不好。……艾吉就行。」

「明，明白了。……那，你叫我桐人就行……」

「哼。」

我带着对他的回答意为「明白了」的信任，继续推进话题：

「那么……我来见艾吉你，是想要从你这里知道驱动白尤娜的旧SAO服务器，现在处于什么样的状态。」

「旧SAO服务器……你说这个？」

艾吉一边重复着一边皱起了眉头。

「那肯定是，教授关机之后再次封印了……不，等等。你刚才说，黑尤娜应该不只有刚才的桌面吉祥物，本体也还在活动之中对吧？」

「啊……对。我看看……」

我从桌上拿起平板，打开收藏夹内的官方站点。

「……你看，今天还有在秋叶原和大阪的小型Live。然后，月末好像还有新曲发售。」

「那么SAO服务器应该还在运行。」

我花了几秒钟品味艾吉的这句话。

「难道说」的心情和「果然如此」的心情混在一起，让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这样吗……也就是说，黑尤娜也是基于SAO的AI吗……？」

「没错。就算赋予的动机再单纯，能那样自然说话的AI，也不是非专业的重村教授能开发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的艾吉将手伸向玻璃杯，但他发现里面已经只有冰块化掉后的水，于是站了起来：

「这回我来请你。随你点。」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用如此尖锐的语气问人想喝什么。于是我以「那就干姜水吧」作为回答。

「哼。」

终于习惯了这种回应方式的我老老实实的等了一小会，艾吉就拿着杯子回来了。他将玻璃杯和吸管放到我的面前，坐回椅子上喝了一口卡布奇诺咖啡，继续说明：

「在SAO服务器内运作的并不只是黑尤娜。Ordinal Scale本身也是使用了SAO服务器内隐藏的另一个系统并运行着。」

「另一个……系统？」

「你知道Cardinal System这个名字吧？」

听到这个问题的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啊……知，知道。控制SAO，无需维护的自律系统……可以快速修正故障或是差错，应对通胀或通缩，还可以自动生成任务。」

「嗯……对。Cardinal System的名字应该就是从基数【Cardinal Number】来的。需要我说明基数的意思吗？」

「额……表示事物的量的数字，对吧？一个，两个，三个，就象这样……」

「嘛，也对。也就是说Cardinal System是通过基数控制游戏的系统。玩家和怪物的HP、STR等各项状态值，武器的各项性能，以及各种补正值和抵抗值，全部都通过基数管理运作……嘛，在RPG里本来就该是这个样子。」

「原来如此……」

我一边预想着接下来的话题，一边将吸管插进了干姜水里。艾吉也喝了一口卡布奇诺，他的视线在空中徘徊着。

「……但茅场晶彦还尝试制作了一个与之思路完全相悖的系统。不是通过基数，而是序数……也就是Ordinal Number管理玩家。」

「序数……也就是标注事物顺序或是编号的数字……？」

「没错。和Cardinal System表里一体的Ordinal System……身为ARGUS社外董事的重村教授在调查SAO服务器的时候，发现了这个最终没有被茅场采用的系统。教授将其复制后制作了Ordinal Scale。虽然OS的主服务器放在Kamra的子公司里，但却和ARGUS本部的SAO服务器通过专用线路直接连接。这是为了让黑尤娜和白尤娜在OS上活动……」

「……也就是说Ordinal Scale某种意义上和SAO是一回事了……该这么说吗。活动战斗中出现的旧艾恩葛朗特的BOSS，也不是重做的相似形，而是……」

「将原本的数据就这样通用了。你注意到BOSS的出现位置和艾恩葛朗特迷宫区的坐标一一对应了吗？」

「嗯……打过几次之后就发现了。」

我点了点头，艾吉看向东侧的窗户——远方应该就是代代木体育馆。

「那是因为无法更改BOSS的出现位置。幸好，Ordinal System会自动将其调整到附近的公园或广场……如果茅场没有使用Cardinal System，而是用Ordinal System的话，SAO的玩家们也会被赋予各自的排名加以管理。」

「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得不公开排名，PK的牺牲者也会增加吧……」

「那样的话做出挑战远比自己更强的怪物这种无谋举措的笨蛋应该也会减少吧。」

艾吉低声说着，双手握住了咖啡杯，手背上可以明显看出青筋和骨头的凸起。

但几秒钟后，他就出了一口气，放下杯子继续说道：

「……继续使用Ordinal System的好处还有一个。茅场为SAO设计的语言引擎共有三个级别。性能最低的是一般NPC用引擎。然后是活动NPC或是护理支援AI用引擎。性能最高的，则是用于最终BOSS的引擎……教授为白尤娜，不，悠那选用的容器，当然用的是最终BOSS的语言引擎。但是这里还有问题。Cardinal System内的最终BOSS虽然十分强大，但并非不死。只要聚集数十名高级玩家加以攻击，也有可能将其打倒。

「那么，一旦被打倒的话好不容易获得尤娜人格的语言引擎就会被初始化了……」

听到我的低语，艾吉的嘴角微微扭曲了。

这并非推测，而是实际发生的事情。我在新国立竞技场和艾吉战斗后，和亚丝娜等同伴一起打倒了最终BOSS。这些都发生于仅仅九天之前。

然而艾吉只是又叹了一口气，肯定了我的话：

「就是这样……不过，Ordinal System的话就不会如此。事到如今虽然不知原因，但茅场为Ordinal System下的第1位设置了不死属性。他是想自己坐这个位置吗……还是说……」

【rkl：以我对团长的了解搞不好他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而且这样一来被桐人发现问题的概率几乎可以降到0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喝光了杯子里的卡布奇诺。虽然这次该我去饮料区，但刚才听到的话对我的冲击大到无法起身。

「等，等一下。不……不死属性？也就是说，排名第一的那个人，是……无敌的吗？」

「就是这样。」

艾吉露出轻蔑的眼神看着我。

「啊，等……等一下。我可没有在OS里开无双的想法。」

「没人这么说你。」

「话，话先说在前头，我已经打算从OS里隐退了。」

「哼，随你的便。」

艾吉冷漠地回答，整个人靠在了沙发上。从背后的百叶窗射入的夕阳，在他的脸上画出红色的线条。

我也将干姜水喝完，回味着那一天的记忆低声说着：

「……白尤娜让我们潜入艾恩葛朗特，按照Cardinal System的规则和最终BOSS战斗是这个原因啊。反过来说……如果将最终BOSS召唤到现实世界，基于Ordinal System的规则最占的话，绝对没有胜算……」

「尤娜……悠那就是这样一个人啊。永远冷静，头脑又好，对谁都很温柔……」

以坐在他正对面的我都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自言自语的艾吉，突然睁大了眼睛，然后又低下了头。

虽然大概比我大一两岁，但从那险峻的表情来看又有种略显稚嫩的印象。不过这也仅仅过了几秒钟，再次皱起眉头的艾吉双眼紧紧盯着我：

「……然后呢？如果SAO服务器还在运作的话，那又如何？」

「那肯定是啊。」

我看了一眼平板电脑上的时钟，一边说道：

「告诉我连接SAO服务器的方法。我要再去一次艾恩葛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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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港区元赤坂二丁目。

位于青山街北侧不远的八层建筑，就是原ARGUS社的本部大楼。

从代代木搭乘地铁千代田线和银座线移动到这里的我和艾吉——在电车里基本没说几句话——，无言地看着这幢没有几扇窗户的黑色建筑。虽然在照片和视频里看过几次，但这还是我第一次直接造访。

2010年左右还只是一家弱小公司的ARGUS，成长到能在这片超一等地上盖起大楼的规模，靠的就是超级天才茅场晶彦。他在家用机与PC平台上开发的游戏，全球销量超过了两千万，为ARGUS带来了巨大的利润。茅场用这些资金开发了Nerve Gear和SAO，引发了那起事件，最终将整个公司打入了地狱地层。

一片漆黑的建筑里没有一丝灯光，正面入口也被格栅卷帘门挡住了。左侧虽然有个通用出入口，但玻璃上被贴了张纸，看样子也无法通过。

「……那个啊。」

我向站在人行道和建筑区域交界线上的艾吉小声问道：

「我想知道的是用于访问的途径，不是说要直接到服务器这边……」

「哼，就是因为没有那种途径才到这里来的。我说过OS服务器和SAO服务器有专用网络连接吧。」

「可，可是，去大学的研究室……」

听到我的反驳，艾吉沉默了一会，随后快速摇了摇头：

「东都工大的研究室里确实有用于控制白尤娜和黑尤娜的终端。不过没法用那个设备访问SAO服务器。必须从服务器端打开完全潜行用的门才行。」

「但我……」

我想说在新国立竞技场曾经潜入了SAO服务器，但是却停了下来。当时无疑是白尤娜从服务器内部开了潜行用的入口。而且她现在也不在了。

扫了一眼陷入沉默的我，锐二从蓝色的运动夹克口袋里掏出了便携终端，一边启动程序一边低声说着：

「我的ID大概可以打开通用入口和服务器室的门。不过里面有远程监控摄像头。如果乱搞的话，保安就会跑过来。」

「……原来如此……」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Augma。在家庭餐厅里戴上去支付点数之后就再次摘了下来——毕竟我又不想启动OS去捡道具。

启动虚拟桌面之后，我问了一声「小唯，在吗？」。紧接着视野中央就出现了不断汇集的白光，最后呈现出一个小妖精的样子。

身为之前艾吉提到的『SAO护理支援AI』的原型的唯，每天都在不断扩展能力，如今我已经想象不出她的极限所在。

【rkl：Yui的能力有多强……我觉得看看16卷，还有AW vs SAO游戏的文本大概就会有点数……不过我还真对川原怎么往下写感兴趣。】

这样一位超级AI，打了个打哈欠之后仰视着我，呵呵笑了出来：

『早上好，爸爸！』

我背对露出惊讶表情的艾吉，小声打着招呼：

「早，早上好，小唯。现在天都快黑了……」

『业界每天的问候语都是『早上好』哦！』

虽然我很在意这是哪里的业界，不过现在不是瞎扯淡的时候。

「那个啊，小唯。我马上要侵入，哦不，是打扰一下那栋大楼，能稍微对监控摄像头稍微做点什么不……」

唯似乎很快就理解了我模糊不清的话，抬头看向黑色大楼：

『好的，轻松解决！……不过，诶，那是原ARGUS的本部呢。』

「嗯，是啊。」

『然后爸爸身后的那个人是……』

唯歪着头，我想着该怎么回答她，可这也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事。

更何况Augma又没有摄像头，而是使用了将用户的眼球捕捉到的景象实时变换成系统可以处理的映像这一高级技术。换而言之，唯本来只能看到我能看到的内容，她到底是怎样认知站在我背后的艾吉的呢？

我打算把这个秘密留到回家后再问，于是只做了最低限度的说明：

「该怎么说，算是和我一起进大楼的人吧……通行ID在他的手里。」

『不会有什么危险的事情吧？』

「嗯，不论法律上还是物理上都没什么危险……应该没错。摄像头弄好了吗？」

『嗯，算是弄好了。』

「嘿？」

『大楼内的所有监视摄像头都已经设定成了长达五分钟的录像回放模式。不过现在是黄昏，可能需要注意夕阳角度不变这一状况呢。』

「啊……嘛，人类也做不太到吧……谢谢你啦小唯，我回头再详细说明。」

『约好了哟！而且，不许向妈妈隐瞒！』

「当然，我会向亚丝娜报告的。」

我结束了小声对话之后，赶紧转了回去。艾吉仍然一脸疑惑，但曾和黑尤娜一起行动的他应该能推测出我刚才在和AI对话吧。

「艾吉，摄像头这边我已经搞定了。开门就麻烦你了。」

「……我可是刚被放出来，要是保安来了就会扔掉你逃走。」

听到他的话，我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回答像是「我不会扔掉你的」这样的话后，简短回答道：

「明白了……走吧。」

我们互相点了点头，下意识地一边环顾道路左右一边走进总部大院。旁边虽然有几个过路客，但似乎没人注意到我们这边。

靠近通用口的艾吉将终端靠近认证装置，紧接着装置就发出哔哔的认证声音，锁咔嚓一下打开，我们随后就赶紧打开玻璃门蹿了进去。

随后我就看到了昏暗的通道天花板上垂下的监控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线似乎正看着我们。

转过头的艾吉低声说道：

「喂，真的没问题么？」

他刚说完，站在我肩膀上的唯就气愤地砰砰跳了起来：

『告诉他百分百没问题！』

「……百分百没问题。」

虽然我不知道听到我的回答的艾吉能相信多少，但都到这里来了，也不可能退回去。于是我推着穿着运动夹克的他的后背，两人一起前进。

短促的通道前方，入口大厅被从正面的格栅卷帘门射入的残阳染成了紫色。由于会被人从前方的道路发现，我们快速横穿大厅，跑到了电梯间。

三台电梯中通电的只有一台。艾吉按下了向下的按钮，门立刻就开了。

令人震惊的是，电梯厢内的目标按钮，相比地上的8层，地下还有6层。艾吉毫无迷茫地按下了通向地下5层的按钮。根据电梯厢壁上的金属拍，B1到B3是停车场，B4是数据中心，B5是服务器室，B6则是机械室。

「……一般来说数据中心和服务器室不是应该放在地上的吗？万一遭了暴雨泡到水里，那可就糟了。」

听到我的问题，艾吉并没有像平常一样「哼」一下回答，而是略带惊讶地舒缓了嘴角。然而他那像是笑容碎片一样的表情转瞬即逝，以冷漠的声音回答：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也向教授问了同样的问题。不管怎样地下4楼和5楼都有地下水冷却系统，这样可以控制服务器的温度。而且，地下虽然不抗水，但却非常抗震。」

「……原来如此啊……」

虽然不知道将服务器设置在地下是不是茅场晶彦的想法，但说起来，艾恩葛朗特的系统控制台也位于初始之镇的地下。在那里险些消失的唯，如今正坐在我的肩膀上来回晃着双腿。

从电梯出来后，面前只有应急灯照明的通道向前笔直延伸。虽然暗到看不清地面，艾吉仍然毫无犹豫地前进。

位于终点的滑门一边也有认证装置。艾吉将便携终端靠近后，这次滑门过了一会才滑开。内部一片黑暗，只有干燥而凉爽的空气流出。

这次轮到艾吉在难以言表的压力下迈不动步的我了。

「快点进去。」

「嗯……好的。」

好歹向前前进了几步，滑门在背后关上了。

浓密的昏暗。然而里面有一些红色或是蓝色的小光点在闪烁。能够听到微弱的排气扇的声音。

正当我像是被吸引过去一样靠近一步的时候，白光驱散了昏暗。是艾吉打开了照明开关。

一瞬间眯起眼睛的我随后才睁大眼睛看去。

约十坪大小的空间中还有一个玻璃房间。位于其中的，是一个远比我高的漆黑主机机柜。

【rkl：我个人不太习惯用叠这个计量单位，所以做了个换算，2叠=1坪。】

如同雕刻作品般浇铸而成的两个前面板深处，无数的指示灯正快速闪烁着。右侧面板贴着的银色金属片上，写着SAO三个大字。

「这就是……SAO服务器……」

听到我的自言自语，坐在肩膀上的唯略显紧张地说道：

『艾恩葛朗特如今还存在于这个服务器里面……』

我无言地点了点头，转向艾吉问道：

「从这里的话……就可以登录SAO了吧？」

「对……有只能在这个服务器室内部才能使用的访问点。此外的电波不会传播出去，而是会自动检测。」

艾吉一边回答者，一边从乱堆在玻璃区外的箱子里掏出一个用旧的AmuSphere，没等我说什么，就戴在了自己头上。

「当然，我也要去。」

既然他这么说，我也不能说让他在这里等我了。而且如果是AmuSphere的话，至少不会对肉体产生危险。

「……明白了。」

我也将Augma好好戴上，寻找可以进行完全潜行的地方。然而这里别说床了，连垫子都没有。

另一边艾吉倒是毫不犹豫地坐在了地上，后背考上了玻璃墙。我也沉默地坐到旁边，摆出同样的姿势。

我们互换视线，抓住时机，二人同时深呼吸，随后喊道：

「「Link Start!」」

九天前在竞技场内战斗时，由白尤娜解锁了完全潜行功能的Augma将我的意识和肉体分离，向虹色的空间飞翔。

风声。

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花香。水流动的声音。

我睁大双眼，视野被染成血红色的晚霞覆盖。

天空——

然而，这种事情不可能有。艾恩葛朗特没有天空。躺在石板上的我看到的，应该是上层的底部——由石头和钢铁构成的天花板。那么这里不是艾恩葛朗特吗？难道我潜入了别的什么世界了吗……？

我凝视着无垠的晚霞，目瞪口呆的思考着，耳边却传来了听惯的声音：

「爸爸，快起来！」

这时我才恢复了思考能力，一口气跳了起来。首先俯视自己的身体和双手——黑色的皮革大衣和黑色的露指手套，胸前的金属片。毫无疑问——这是SAO里的我，《黑衣剑士》桐人的形象。以防万一，我将双手绕道背后，可以感觉到两把爱剑的剑柄宛如被吸过去一样接触到了手掌。

我垂下双手，站起来转身，看到了她。

站在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的，是并非以ALO中的妖精姿态，而是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少女模样的唯。白色的石板路向前笔直延伸，左右则是各色花朵交相盛开的花坛。

而路的另一端，是壮丽而厚重的深红色宫殿。

「红玉宫……」

我低声说着，向前走了几步，右手放在被风吹过的唯的黑发上。唯也抬起左手，抓住了我的大衣。

「这里就是艾恩葛朗特的第100层吗……」

听到我再次发出的声音，唯点了点头。

严格来讲我已经是第三次造访这里。然而第一次的时候，是在白尤娜的引导下，处于不知是梦还是现实的状态来访，如今已经没有清晰的记忆了。第二次则是出现在宫殿上空，就这样降落到了内部。

因此，我还是第一次从水平方向眺望这座红玉宫。

如果我没有在第75层和希斯克利夫……茅场晶彦战斗的话，继续向上攻略浮游城，总有一天也能凭自己的力量走到这座宫殿前吗，还是说在这之前就力所不及，在某一层倒下呢……

「最终BOSS还在那个宫殿里吗……」

唯对我近乎自言自语的话回答道：

「不……服务器状态显示的，应该还是爸爸你们打倒了最终BOSS……《An INCarnation of the RADius》的状态。」

【rkl：这里我特意大写了几个字母，大家应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吗……既没有MMO的落幕部分，也没有第二轮的世界啊……」

那么，从今以后，那座宫殿也会在空无一人的情况下耸立于这百层浮游城之上吧。我好不容易吞下脑海中不可思议的感慨，一边环视周围。

这时我才注意到，身旁没有艾吉的身影。

「嗯？……艾吉在哪……？」

「出现在这个坐标的，只有我和爸爸哦？」

唯仰望着我的头，可爱的眼睛里露出一点不解的神色。

「难道说，没有提前讨论过会合方法吗？」

「……嗯，没有。我当时还以为会出现在差不多的位置……」

虽然我咕咕哝哝地说着借口，但仔细想想的话这也不太可能。MMORPG的一条基本规则是『出现在上次离开的位置』，既然我九天前打败了最终BOSS后就注销离开，那么就应该出现在这第100层——不过不是在迷宫内，而是外面。

那么艾吉上次注销的位置……应该就是一年半前SAO被攻略的时候他所在的地方。恐怕是广大的初始之镇中某个地方的房间里。

「……没法从这边寻找吗……」

看到我呻吟的样子，唯再次陷入疑惑。这时——

微弱的直觉贯穿了我的意识。

他——艾吉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在初始之镇等着我。肯定会跑出来寻找，不是找我，而是她……尤娜。

「出发了，小唯！」

我大喊一声，握住唯的手，向与红玉宫反方向的，位于南侧的转移门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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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奔跑着。一直奔跑着。

从初始之镇的街区内某个房间里跑出，穿过只剩下NPC的街道，跑到黑铁宫前的广场。随后蹿入摇曳着蓝色光辉的转移门，传送到主街区《杰伊雷乌姆》。

随后再次穿过没有玩家的城镇，到达西门广场。

险些就这样穿过门跑入野外，但在这之前，他的视线被广场上的一家开放咖啡馆吸引了视线。

当然，那里并没有什么客人。然而锐二的目光却集中在了一个桌子上，停下了脚步。

仔细看去，可以看到如同海市蜃楼般的两个玩家的身影。

坐在一把椅子上的，白衣外披着红色披风和银色胸甲的少年。他的对面，是缠着白色头巾的少女。吃着煎饼【pancake】和法式三明治【croque monsieur】的两人谈笑风生。

随着锐二踏出一步，二人的身影便无声地消失了。

「……尤娜……」

锐二自言自语着，向咖啡厅靠近了一步。

店铺的玻璃窗上映出了自己的形象。和刚才看到的少年的幻影一样的姿态，比现实世界的锐二矮十厘米，面容也显得稚嫩一些。

这是再也不想看到的，另一个自己……诺提拉斯。

咬紧牙关的锐二转了过去，再次向前奔跑。

接下来是从西门到圈外，在宛如迷宫一般的，由耸立的岩石构成的区域内向西，再向西。尽可能靠迂回规避偶尔出现的标志怪物的红色光标，继续向前奔跑。

两年多之前的自己只走过一次这条路。然而不可思议的是，自己毫无迷路的迹象。

如果尤娜是从这个世界发出求救信号的话，她所在的地方就只有一个可能。位于第四十层西部边缘的野外迷宫，也就是尤娜死去的地方。

他如今并没有完全相信阻止了悠那再生计划的桐人的话语。只不过是因为那个原本不想再见到的男人特地来找他，还提到YUNA的桌面吉祥物说了「救救我」这样一个理由。

如果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话，说不准自己会把桐人带到尤娜死去的那个地方，然而他现在不在。而且如今的锐二也没有余力去等待他和自己会合。

奔跑着。继续奔跑着。

前方随后出现了半崩塌的遗迹。虽然之前可以规避掉怪物，但在道路狭窄的野外迷宫里就很难做到这点了。他一边奔跑，一边拔出了挂在左侧腰间的单手剑。

诺提拉斯的等级自从尤娜死掉的那天一来就没有上升过。也就是说，各项状态值仅仅是勉强能在第40层战斗的水平。但就算如此，自己也不能停下脚步。

刚一闯入迷宫，前方就出现了三个光标。固有名《Harsh Tormenter》的怪物虽然只是第40层代表性的杂鱼怪物，但却必然是数个一起行动，因此不能大意。

然而锐二只是架好了剑，大喊一声：

「给我滚开！」 　　

十五分钟后。

前方出现了曾经见过的巨大门扉。高耸的门柱上方，坚固的铁栏门正卷在梁上。

锐二停下脚步，靠在墙边喘息着。他呼出窗口，将最后一瓶回复药水实体化。尽管他一口气喝干了药水，但一系列战斗后降至红色区域的HP仍然未能完全回复。

他扔下空瓶，靠近大门。

门后是具有纵深的大厅，深处的墙边坐着一个巨大的影子。那就是这个野外迷宫的BOSS。一旦潜入门内一段距离，BOSS就会拧动背后的扳手，将铁栏门放下来。

再次将其卷起，只有将BOSS打倒或是使其移动后再操纵扳手，但一个人赢过BOSS仍然相当艰难。而且这个大厅内还会出现大量小怪。

「尤娜……」

锐二用嘶哑的声音呼唤着青梅竹马的名字，凝视着大厅内的一个点。

那是充当诱饵的尤娜，使用《吟唱》技能将小怪全部吸引过去后，最终殒命的地方。他相信如果尤娜还在的话，一定就在那里，因此才好不容易赶到了这个大厅门前。

然而。

铺满灰色石板的大厅内只有干燥的穿堂风，并没有一丝尤娜出现的迹象。

果然不进入大厅内，站到尤娜的殒命之处就不行吗。

那个瞬间的景象，如今还在锐二的脑海中栩栩如生。尤娜被无数怪物包围并击杀的地方，应该在大厅中间相当靠近这边的位置。如果走到那里的话，纵使走近大厅，也不至于让BOSS有所动作。

既然都走到了这里，也就没有了逃回去的选项。如今的锐二，就算死在这里也不会在现实中被夺走性命。

「尤娜。」

他又一次自言自语着，踏入了大厅正门。

BOSS怪物《Feral Warderchief》坐在正面深处墙边的石质王座上一动不动。锐二小心翼翼地前进着，走向尤娜殒命的地方。

虽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锐二却似乎能看见那里有一些微弱的光。他可以感觉到，那里没有被正面外围射入的血色夕阳浸染，而是蕴含着清澈的白光。

还有五米。三米……

「嘟噜噜噜……」

异样的声音突然响起，锐二慌忙移过视线。

大厅深处沉在逆光内的黑影缓缓站起。它将戳在王座上的，宛如断头台的利刃一般的双手斧用左手握住——

而右手，则伸向了从墙壁里凸出的扳手。

「……！！」

随着一道恐怖的冲击声音，铁栏门在倒吸一口气的锐二背后落下。这样一来，若不打倒BOSS或是拧动扳手，就无法离开这个大厅。

锐二使用的是AmuSphere，因此就算死掉，大脑也不会被破坏。这一点可以确定——但诺提拉斯又会怎样？原本的SAO并没有复活功能，最糟糕的情况下，角色数据被清空也是有可能的事。

数据被清空倒不算可怕。然而若是被BOSS杀死，帐号被删除的话，就再也无法以诺提拉斯的身份见到尤娜了。

Warderchief走到地面上，途中响起了一声声重击。

将大的吓人的斧头扛在肩上，BOSS一步步走近。虽然小怪们还没有出现的迹象，但一旦战斗开始，它们应该就会跑出来。

退路已断的情况下，只剩下战斗这一选择。但如今的锐二单身一人，战胜BOSS的可能性无限接近于零。就算是那一天，锐二——诺提拉斯，若不是和同行的风林火山成员一起的话，一样无法战斗。

没错……回想起来，直到如今为止的锐二，有过哪怕一次只凭自己实力打倒强敌的记录吗？

自从被囚禁于SAO以来，他一直都是在初始之镇的修炼场练习剑技，只通过狩猎安全区内的怪物来练级。进入血盟骑士团之后，也只参与过集体战斗。

Ordinal Scale中也是一样。能够爬升到第2位靠的不是锐二的自身实力，而是Augma中安装的战斗辅助工具和人工肌肉战斗服。因此在战斗服被破坏后，就被桐人毫不客气地打败了。

不过，现在，仅限现在的话。

「悠那……」

锐二自言自语着架起了剑。

在这个世界内的记忆应该早已被埋到自己都发现不了的深处，但身体却自然地动了起来，摆出了剑技《Sonic Leap》的动作。

剑身染上了水蓝色的光辉。右脚一口气踏动地面，角色在系统辅助下猛烈加速。

Wanderchief用双手斧横向接下了锐二的突进技。剑身随着金属音和飞溅的火花颤抖着向斧柄推进了一半的深度——随后光效就消失了。

BOSS用斧背给了剑技结束后，在空中处于僵直状态的锐二的身体沉重一击。

「呜啊……！」

被击落地面的瞬间，口中发出了难堪的声音。身体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好不容易停下来，HP也随之大幅下滑，宛如将全身的血液都要冻结一样的恐惧向锐二袭来。

当HP条下滑停止的时候，已经接近红色区域。

药水已经耗尽。而BOSS的两条HP仍是全满。

纵使如此，也不能在这里放弃。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锐二，再一次挥起了剑，想要向前猛冲。

然而，右腿却硬的宛如会咔咔作响一样，在地上一动不动。

一开始以为是中了陷阱，但俯视过去，腿上并没有什么异常。这时他才注意到——

这和那时候一样……诺提拉斯被从血盟骑士团前线部队撤下，最终成为悠那死去的部分原因的角色僵直现象。

自SAO中解放后，锐二才知道产生这个现象的原因。

FNC——完全潜行不适症。由于大脑和EF元件矩阵面板之间通信状态不良导致的，在虚拟世界中活动受限的症状。

——动啊！快点动起来啊！！

心中回响着和那时一样的话语，锐二拼命想要动起右腿。

锐二的FNC触发原因是对死亡的恐惧。想要规避危机的本能超越了理性，让身体陷入了僵硬状态。说明了这一逻辑的重村教授，将其归结于设备端的故障，并说锐二的意志和思考方面并没有什么办法来处理。

然而，那个男人——桐人，把不可能变为了可能。

将具有硬件和软件支持的啊瑞尔打倒，还击破了就算是在Cardinal System内应该也是绝对意义上的存在的最终BOSS。他自己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力量吧。如果说强大的话，也只能说他的内心足够强大……那种在不论怎样绝望的情况下都不会放弃，再次站起来的内心的强大，和锐二有所不同。

【rkl：这里就要扯到自我评价和他人评价的问题了——也可以看出桐人眼里的自己和其他人眼里的他有多大偏差，我想看完了UW篇的所有人心里都有点数。】

让锐二因FNC而无法活动的原因，大概在于内心的逃避情绪吧。纵使教授将其归于本能，但人类应该可以做到将本能舍弃这件事。

前方的Warderchief缓缓移动着巨体，想要向锐二这边移动。它的周围，有三个蓝光如同霓虹一样摇动。那是小怪的刷出效果。

好可怕。

觉得可怕也是没办法的事。然而自己却做不到将目光从这种感觉上移开，装作视而不见。不该这么做，而是将感觉到可怕的自己……弱小的自己接受下来，然后在这之上建立信心。能动起来，能够跨越自己的软弱继续前进。

「——给我动啊——！！」

锐二竭尽全力发出声音。

伴随着似乎有什么东西破碎了的感觉，右脚向前迈了一步。

他踢动地面开始奔跑。Warderchief将双手斧高高挥起，出现的小怪Tormenter则扬起了狼牙棒。

纵使没有一丝一毫的胜算，锐二也仍然会活下去。那么，就该战斗到最后一刻。

这时——

「艾吉！用这个！！」

随着一声呐喊，上空有什么东西发出了光。

回转着飞下的，是一把在夕阳下反射出黄金光辉的，大的吓人的剑。它的形状与其说是武器，不如说是某个设备。

锐二下意识地收剑入鞘，同时左手伸向黄金大剑。当左手握住透明材质的剑柄的那一刻，HP条下出现了无数的Buff图标，HP也随之快速回复。

「嘟噜啊——！！」

Warderchief怒吼着将双手斧轰然挥出。

与此同时，锐二也将黄金大剑笔直挥下。

双方武器接触的瞬间，Warderchief的巨斧就毫无抵抗地变成了无数碎片。大剑就这样将BOSS怪物的巨体一刀两断，两段HP条也一瞬间消失了。

Warderchief化为蓝色的光效消失后，三个Tormenter也一瞬间停了下来。锐二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将大剑横向挥出。身体被打断的三个小怪，甚至没能发出哀鸣就已经消失无踪。

锐二若有所思地看着不过三秒就将BOSS和小怪消灭掉的黄金大剑。王座旁边的扳手轰鸣着，将入口的铁栅门卷起。

跑进来的，是穿着黑色大衣，背上装备了两把长剑的桐人，和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幼小少女。

「……桐人……你，为什么会在这……——这把剑是……这个女孩是……？」

桐人没有回答锐二的三个问题，而是反过来问道：

「比起这些，尤娜呢，她在这吗！？」

这时锐二才想起自己到底如今该做什么，他把大剑扔给桐人，跑向大厅东南侧的一角——尤娜殒命的位置跑去。

「尤娜……尤娜！」

当他呼唤着踏入蕴藏着淡淡光辉的地方的那个瞬间。

流光缓缓汇聚，不断凝集，最终产生了一个人影。

白色的长发。黑色的连衣裙和高筒袜。双眼紧闭。

不是悠那——白尤娜。而是这个世界里不该存在的，YUNA——黑尤娜。

「尤娜……！？」

锐二呼唤着伸出双手。然而实体化的黑尤娜连站立都做不到，就这样倒在了锐二怀里。

他跪下身体试图支撑，可却感觉不到一丝重量。而且黑尤娜的身体各处都出现了如同噪点一样的杂音，看上去马上就会崩坏。

「尤娜……你怎么了，尤娜！！」

锐二拼命地呼唤着，这时尤娜的睫毛微微颤抖着，红色的眼睛露出微弱的目光：

「艾……艾……吉。」

从悠那的声音中采样获得，但又与悠那有着细微不同之处的声音，呼唤着锐二的名字。

「你来……见我……了呢……」

但她也只能说出这些，随后就闭上了眼睛。

锐二仰视着站在旁边的桐人，忘我地喊着：

「桐人，这是怎么搞的……！尤娜……尤娜被怎么了……！」

回答他的不是桐人，而是站在旁边的黑发少女。

「尤娜小姐的AI模块快要崩坏了。」

「怎……怎么回事！？尤娜现在不是还在现实世界中以偶像身份……」

「现在以AR偶像身份活动的，都是身在此处的黑尤娜小姐的复制品。我想至少有五个尤娜正在同时运作。」

少女虽然冷静地说着，但她的表情像是在忍耐某种痛苦。桐人也惊愕地喊道：

「复……复制品！？但，但是，这样做的话……」

「……没错，我们这些来自SAO的AI，都是基于自我的唯一性设计出来的。因此无法认知复数个自我的存在，会不断积蓄错误。」

「那么……以偶像身份存在的复制尤娜，总有一天也会……？」

「没错。恐怕如今已经有崩坏的复制品了。原本的黑尤娜小姐也在不断积蓄错误……但还有一个……」

少女闭上了双眼，像是寻找着什么一样皱起了眉头，几秒钟后才继续说道：

「……还有一个上位AI模块，似乎通过修正错误好不容易拖延了崩坏的速度。」

「上位的……模块。」

锐二低声说着。

SAO服务器内的语言引擎模块，总计有三个级别。黑尤娜使用的应该是第2级，也就是护理支援AI用引擎。在此之上的第1级模块应该只有一个。那就是最终BOSS使用的语言引擎……

「上位模块通过使用自己的数据暂时拖延了崩坏，但还缺少一个……作为记忆核心的信息。如果有那个核心的话，应该就能完全修复……」

「记忆的核心……具体来说，是怎样的……」

听到桐人的低语，少女抬起纤细的双臂做出一个包含什么东西的样子：

「对黑尤娜小姐来说，应该是能够象征最为贵重的回忆的数据吧。至于具体是什么样子，我也并不知道。意图修复黑尤娜小姐的上位AI如今也失去了人格，处于无法回应呼叫的状况。」

——对黑尤娜来讲最为宝贵的回忆。

锐二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黑尤娜，也就是YUNA，应该是被设定为只想唱歌的性格。要说宝贵的记忆的话大概是最后的国立竞技场Live吧，但那份回忆到底是何形状，自己也无法知晓。

突然，怀中的黑尤娜，动起了仍然闪着噪点的右臂，做出将什么东西用指尖抓住，放到光下的动作。

——你对那个东西有那么大的兴趣吗，尤娜？

双耳深处响起了自己微弱的声音。然后，是回答的声音。

——嗯，因为很漂亮啊。

「……！！」

倒吸一口气的锐二狂热地打开了道具栏，像是被引导着一样移动标签，最后把一个道具实体化。、

那是一个装满了各色糖果的圆玻璃瓶。那是尤娜——悠那死前扔给锐二的，仅有的一件遗物。

「尤娜……」

锐二呼唤着名字，将玻璃瓶递到尤娜手中。

紧接着，瓶中的糖果全部发出了虹色的光芒。

瓶子本身也如同溶解在光中一样消失了。但是光芒却并没有黯淡下来，而是落到了黑尤娜身体上出现崩坏的部位，开始安宁地闪烁着。

这时，锐二看到了。

跪在黑尤娜旁边，带着温柔的微笑抚摸她的脸颊的，缠着白头巾的少女。

「……尤娜。」

听到低语声的少女抬起头，笔直看向锐二。微笑着的脸庞一瞬间，和曾戴着附有羽毛的毛子的另一位少女的脸庞重合。

——阿锐，一直都带着这个呢……

随着脑海中响起这个声音，少女化为无数的光之粒子消失了。

「艾吉……」

听到又一次呼唤的锐二低下了头。

身上的噪点已然消失无踪，黑尤娜红宝石色的眼睛正注视着锐二。

一滴滴眼泪落到了她的胸口上。锐二过了一会，才发现那是自己的眼泪。

「……上位AI已经完全消失了。」

黑发少女低声说着，但仍在流泪的锐二却不停摇着头。

白尤娜……悠那并没有消失。她就在黑尤娜心中，作为记忆……或是思念一直存在下去。她仍然活着。

紧紧抱住黑尤娜的锐二忍不住发出了呜咽，就这样一直，一直像孩童一样放声大哭。

（完）

剧场版特典小说 Progressive 来场特典 开服次日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HachibiY 朔泽

翻译：rkl

校对/修图：SAWAHIRO

监督：rkl

译者说明：

本短篇为《剧场版刀剑神域Progressive-无星之夜的咏叹调》电影第三周来场所赠送的特典小说。

本短篇的日语标题为《その次の日》，指的是《起始之日》的第二天。如果直接按这几个字来翻译必然会产生歧义，因而选择了《开服次日》这个不会造成误解的译法，还请各位谅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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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上首款完全潜行VRMMO-RPG《Sword Art Online》，虽然采用了大量尖端技术，其世界观却是古典的田园牧歌幻想类型。这其中包括让人联想到中世纪欧洲风貌的石质或半木造建筑、诸如狗头人或史莱姆一类的常见怪物，以及妖精和矮人等异世界的种族。

然而，不能将其定义为『剑与魔法的世界』的原因，乃是SAO中并不存在魔法。

SAO和Nerve Gear的开发负责人茅场晶彦，曾在访谈中解释过从这随处可见的幻想世界中剔除魔法的理由——一旦采用了本质上是「必中的远程攻击」的魔法，战斗就会演变成射击游戏中的样子，反倒会对实时操控自己的身体战斗这一完全潜行RPG中的基本概念产生损害。

读到这段内容的时候，我曾仔细想过魔法的有无是否真的会对战斗产生如此大的影响。迄今为止我曾玩过各种非完全潜行型的幻想MMO游戏，但就算存在魔法，也不会将战斗彻底扭转成射击游戏【STG】里的样子。更何况，并不是所有的玩家都会选择魔法职业——其中应该会有半数以上担任前卫，以剑或是斧为武器进行茅场期望的战斗才对吧？

然而，我在几天前从化为死亡游戏的SAO中逃离最初的死地时，领悟到了一点——那个男人所讲的，乃是一开始就为这种状况而计划好的内容。

既然绝不能在这里死掉，那么只要存在不必接近怪物就能发动攻击的手段，任何人都会选择它们。如果SAO中有魔法职业，几乎所有离开城镇的人应该都会在避免和怪物近战的安全距离施放魔法，以类似STG中的方式战斗。而这一点，大概并非茅场预期的状况。

然而。现在的我——等级5的单手剑士桐人，纵使能够转职成魔法师，说不准也会选择就这样当一个剑士。

死亡游戏开始的那一天，我在被困在艾恩葛朗特的一万名玩家中几乎最先冲出了《起始之城镇》，移动到西北方向的《霍伦卡村》。其理由在于，城镇附近的野外出现的怪物会在一瞬间被狩猎殆尽，陷入低效率的「等待刷新」状况中——这便是我的判断。

而且在霍伦卡村，可以接到获得性能强劲的单手剑的任务。快速接下任务的我，为了获得委托中列出的素材道具，开始狩猎栖息于附近森林中的，名为《Little Nepenthes》的植物型怪物。

虽然《Little Nepenthes》本身并非相当危险的怪物，但我在那里还是险些丧命。接下了同一任务的名为柯贝尔的玩家想要和我共同战斗，而当我同意了请求时，意图独占低掉率素材道具的柯贝尔故意引来了大量的猪笼草。他想要利用自己的隐蔽技能使我成为目标，达到通过MPK的手法杀死我的目的。

然而他却不知道隐蔽技能对没有眼睛的猪笼草系怪物无效。我无视了被大群怪物包围的柯贝尔的惨叫，只是以初期装备的Short Sword不断击倒迫近的猪笼草。从这个过程的中途开始，我不知是不是陷入了某种精神恍惚的状态，战斗时的记忆已经相当模糊，但唯有一件事能够清清楚楚地回想起来。

战斗着的我，感觉到……不，是领悟到「这才是SAO」。剑并不是单纯的物体，身体也不是单纯的虚拟形象。当它们和玩家的意识完全一体化的时候，就能第一次抵达某种境界。当然，我并没有达到这么高端的程度，但也可以确信它的「前面」一直通向遥远的彼端。

带着HP被扣除百分之七十的结果，我好不容易活了下来。与死去的柯贝尔作别后，回到霍伦卡村交付任务，我就这样获得了作为任务报酬的单手剑《Annealed Blade》。

【rkl：川原在这里标了英语之前谁特么的知道还有个-ed啊，现在我算是体会到幽远有多么不容易了。】

Annealed这一意味着「锻炼」的词语，似乎是将加工的金属再次热处理、变形并提升强度……的意思。我并不清楚虚拟世界的锻造工作是否也需要这样的手续，但Anneal Blade的卖点就是能够承受重度使用的耐久性，对于像我这样的独行玩家堪称可靠的搭档。

虽然因为这一点，它相比同一级别的剑更重，但这正合我的心意。一般而言，选择比较轻便的剑而重视出剑的步骤并不算错——不如说如今的状况下这才是正确方案，但我更喜欢通过与手感沉重而难以适应的剑对话，逐渐习惯下来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还没有与刚获得的《Annealed Blade》成为独一无二的搭档。虽然封测时我也曾使用过数次，但距离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要取回手感怕是要花上不短的时间。

为了缩短这段时间，首先要在不断的战斗中进行积累……然而整整半个小时里，我都没能从床上起来。

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七日——SAO正式开服的第二天。

霍伦卡村差不多也到了有昨天死掉的「他」以外的玩家踏足的时候。并不想和别人扯上关系的我准备赶紧做完该做的事就跑路去下一个据点，但却一直没有开始行动的劲头。虽然我昨晚睡的不是很踏实，但好歹也睡了四五个小时，并没有身体不适的感觉。然而为什么没法「好咯！」一下就起来呢？

就算是在学校参加合唱比赛或是球技大会的当天早上，心情也不会沉重到现在这个样子。莫非这是Nerve Gear的故障吗——如果这样的话我是不是永远都没法从这张床上起来了……正当我陷入这般消极的思考之时。

突然，朝向旅舍走廊的门对面传来了轻巧的敲门声。紧接着传来含糊不清的声音：

「您好~」

「…………！？」

【rkl：翻到这里的时候我正好看到了某位手游界的业内爆料，本来松冈有去他们那录音的工作结果睡过了头，最后是经纪人上门薅过来的。】

仍然躺着的我瞬间缩起了脖子，打开了菜单窗口。将刚获得的《Annealed Blade》实体化，左手刚一握住剑鞘，我就忘却了身体的沉重感从床上轻轻滑了下来。

正打算站起身时，我再次听到了声音：

「喂，咱又不是什么怪人。只是有些话要讲啊。」

——那就是怪人才会讲的台词吧！

我好不容易才按住自己反驳回去的想法。这种句尾带了鼻音的高亢声音，不论女性还是少年，或者说玩家或NPC都能发出来。虽然我现在并没有接任何任务，但说不准就有《在这个旅舍的床上以清醒状态躺了半个小时以上就会发动的事件》这样的机制存在。

现在正好是上午七点。就算门外的人是没有恶意的玩家，但这个时间对于造访他人的住所来说难道不算太早吗？

宛如读透了我的思路一样——

「虽然打扰了你睡觉，不过咱这边也有点事啦。可不可以听一下呢，反正也不会对你有什么坏处。」

随着这样的一段话，门外又响起了咔咔咔的敲门声。

防犯罪代码有效圈内的旅舍房门基本上无法破坏，只有租用了房间的人才能打开。因而只要我无视下去，对面应该就会放弃自己的打算而离开，但要是之后又在村里的什么地方乃至于圈外发生接触的话，状况就不太妙了。我一边防范着突然打开门而导致的相撞，一边向房门靠近。经过昨天的事情后，不论怎样神经质的反应都不算过分。

稍微窥测了一下气息后，我尽可能摆出强硬的态度出声问道：

「谁啊？」

听到我简短的问题，对面很快回答：

「帮大忙了，还以为要被无视了呢。咱的名字叫阿尔戈。」

「阿尔戈……」

虽然是不知道有没有在什么地方听过的名字，但至少在SAO开服后还是第一次听到。

「这位阿尔戈氏找我有什么事呢？」

「想找你买点东西。」

「哈……？」

发出奇怪声音的我看向自己的身体。防护具都是初期装备，饰品也一个都没有。物品栏里几乎都是空的，如果有什么人想要的东西，大概也只有左手握着的《Annealed Blade》了。

名叫阿尔戈的这位来访者想要的无疑就是这把剑，但我并没有把这在近乎丢了命的情况下才获得的剑卖掉的打算。在这之上的问题，乃是阿尔戈这家伙到底是怎么知道我持有《Annealed Blade》的？如果不弄清这一点，连练级都做不到。

姑且先装出同意交涉的样子，问出情报的来源之后把对面赶走算了。

【rkl：这时候我脑子里想起的是摆出威吓对面的姿势的小熊猫，各位可以自己搜图片。】

下定决心之后，我对门外回答：

「……知道了。我现在开门，等五秒钟后再进来。」

「收到。」

面对我麻烦的要求却即刻回答这一点反而更奇怪了——虽然这样，但我也说不出「果然还是算了」这样的话。

我用食指触碰了一下门，按下弹出窗口的『开锁』按钮后立刻向后大幅度跳去。虽然这里是圈内，但万一阿尔戈并不是玩家而是NPC，那么防犯罪代码被无效化的概率也不是零。

我一边握着剑柄一边等着，整整五秒钟后，门被人一下子推开了。

「嗨——」

一边毫无紧张感地打着招呼一边进来的，是在初期装备的皮甲上穿着砂色连帽斗篷的矮个子……确认这些之后查看头上的指针光标。颜色为绿。不是NPC，而是玩家。从虚拟形象还看不出是男是女。

关好房门的来访者，从连帽斗篷的深处向我看来，然后环视房内，最后又看着我说道：

「就算你那么戒备咱也不会做坏事啦。咱可以坐在那边吗？」

来访者指向的是房间正中的小圆桌。看到我点了点头，来访者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古木制成的凳子，一屁股坐在上面。

「嘛，你也坐下吧。」

虽然点了点头，但我并没有拖出另一个凳子，而是坐在了稍远处的床上，这才把右手从剑柄上放开。

「……姑且先问一句，你打算花多少钱买？」

为了占得先机，我问出了这个问题——然而。

阿尔戈那兜帽下的双眼眨了几下，轻轻耸了耸肩：

「花多少钱什么的，咱还没说要买什么吧？」

「嗯？」

不由得发出意料之外的声音的我，将左手的《Annealed Blade》轻轻拿了起来。

「不，不是这个？」

「不是啦，咱又不用单手剑。」

「……啊，是，是这样吗。」

泄了气的我又看向阿尔戈的腰间，却并没有发现像是武器的装备。就算是在圈内，在初次会见的人接触却不带任何装备，真不知道是大胆还是无谋，又或者说看上去空着手，背后却藏着小型武器——

「喂，别这么盯着淑女的下半身看。」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语，我又一次发出了怪叫：

「啊！？淑、淑女，指的谁啊？」

「肯定是咱啊。话说，一看不就知道了嘛。」

——才不知道啊！

我好不容易按下反驳回去的想法，咳了一下回答：

「那可真不好意思啊。不过我看的又不是下半身而是腰间吧。」

「不也没什么区别嘛。」

「不不，我又不是往腰间看，只是想看一下武器。」

「真是不好意思呢。」

以我刚说过的话反驳回来后，兜帽下阿尔戈的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

「不过，获得了怎样的武器技能也算是重要的情报呢，怎么可能让你轻易看到。」

「…………」

我憋住了自己想要吐槽「那也太多虑了吧」的想法。由于SAO中众多种类的武器技能，在一对一的战斗中都存在有利或不利之处——也就是所谓的相性，因而也不是不能据此采取对策。

从这个观点来看，面对这个自称女性玩家的阿尔戈，我的手上已经露了一张牌出去。但是单手长剑不论从好坏两个方面来看都是性能较为平均的武器，就算想要采取对策也并没有多少办法。更何况若是意图对我进行PK，就不会特地敲房门了。

将《Annealed Blade》放在膝盖上后，我再次提出了问题：

「既然不是来买这把剑，那么你打算买什么呢？」

「嘛，你觉得是剑的这个想法，虽然没有正中靶心，倒也差的不远就是了。」

说出这样铺垫内容的阿尔戈挥了一下右手。

「咱要买的，是获取这把AnneBla的任务情报。」

【rkl：我感觉日本人造词的能力相比明治时代真的是退化到不知哪里去了……】

「AnneBla……」

我差点要为这随便的简称而露出苦笑，赶忙收好表情继续问道：

「不过，你……阿尔戈小姐，从如今已经知道这把剑的情况来看，你应该也是原封测者吧？任务情报这种内容，还需要找我来买才能知道吗？」

听到我的问题，阿尔戈的嘴角又一次抬了起来。

「咱可没说过你是封测者哦。」

「哈……？」

皱起眉头的我才发觉，刚才说出「阿尔戈小姐『也是』」这句话等于挑明了自己身为原封测者的身份。

不知为何，总有种从刚才开始每讲一句话自己的情报就泄露了一点出去的感觉。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我一边在心里纠结着，一边试着掩饰刚才的失误：

「这，这还用得着我说吗？这样的异常状况下居然能跑到霍伦卡村的家伙，除了原封测者难道还有别人吗？」

「哟，这可就不好说咯？如果有一万名玩家，就算这是死了一次人生就会完结的死亡游戏，毫无相关知识就硬闯下去的冲刺玩家有个五十到一百人也不奇怪吧？」

「…………」

的确，说不准就是这样。大多数的游戏中都存在先发优势，如果能在他人未曾踏足的蓝海——或者说蓝区里一口气清空宝箱、稀有素材乃至稀有怪物的话，就能与后来者拉开相当大的差距。我在茅场晶彦的死亡游戏宣言后就立刻跑出《起始之城镇》，也正是出于这一考量。

纵使如此，我也还有着身为封测者积累的知识作为庇护。而在没有任何情报的情况下瞎冲，只能说是无谋之举。

「……你在来到这个旅舍之前，应该在村里转过一圈吧？其他玩家来了多少？」

听到我的这个问题，阿尔戈「嗯~」了一下之后回答：

「虽然想说这份情报收十珂尔不过还是算了。答案是零。」

「零……？」

这出人意料的答案让我眨了几下眼睛。

「你刚才不是还说没有相关知识硬闯的家伙有个五十到上百人……」

「那你觉得，无头苍蝇一样瞎跑，偶然到达霍伦卡【这里】的概率又有多少？」

我在她的回应下沉默了一瞬，随后反驳：

「不过，从《起始之城镇》的西北门沿着大路走不了多久就能到达《霍伦卡森林》，虽然森林中有点容易迷路，但比起第三层的《迷雾森林》还是强不少吧。只要走的谨慎一点，总是能走到这里的。」

「那个西北门……太麻烦了，还是叫西门吧，如果不知道第一层的地形的话就没法从那里出来。毕竟北门比西门宽敞三倍……非封测者的冲刺玩家大半都会选择从北门出去穿过草原的路线。」

「但是，那条路穿过草原之后，通向的是狗头人的村庄，还有野区BOSS……」

我小声指出这点后，阿尔戈也沉默着点了点头。

位于第一层南端位置的《起始之城镇》，虽然有着西北、北、东北三扇大门，但封测者为了方便一般都称之为西门、北门和东门。虽然三扇门外都有通往下一个城镇或村庄的道路，但穿越山间直至《梅达伊村》的东路上，一路出现的怪物等级都很高；穿过草原的北路虽然最初的一段较为安稳，但要到达第一层北部的《托尔巴纳镇》需要穿过沼泽狗头人栖息的湿地，更要打倒驻扎在峡谷间仅有的道路上的巨大野猪型野区BOSS。

通向霍伦卡村的西路上，虽然有在森林中迷路的危险，但难度相比之下最低，因此可以说是最优解——然而，如果不从知道这一点的人那里知晓，或是靠在《起始之城镇》做跑腿任务从NPC那里获得情报的话无疑很难做这样的选择。

「……那其他的原封测者呢？既然是知道地图的家伙，那抵达这里也不奇怪吧？」

听到我的问题，阿尔戈又一次「嗯~」了起来。就算说是想买情报，但她看样子也不想把各种内容都倒出来。

又不是情报贩子……这样发了一会呆后，我从床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小桌旁。拿起配备的水壶往两个玻璃杯里倒好了水，再转回来放在阿尔戈面前的桌上。

「请吧。虽然只是水。」

「水吗……」

阿尔戈说出这样任性的台词后，把一直带着的兜帽向后拉了下去。

一看到她露出的脸，我的嘴一下子张大了。飘向各个方向的金褐色自然卷相当富有个性，下面的脸型也挺可爱，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画在两侧脸颊上的，宛如胡子一般的三条线。那和皮肤完全相称的质感看上去并不是用画笔或是什么东西画上去的，而是用了面部化妆专用的昂贵染料。

「……那，那个胡子是怎么回事啊？」

听到我战战兢兢的询问，阿尔戈巧妙地抬起了右边的眉毛回答：

「这也不算什么吧，封测的时候在脸上涂东西的人不是有一大堆吗。」

「倒也有这种人，不过化妆品应该很贵吧……都把胡子画成这样了，句尾却不是喵……」

「哈！？」

阿尔戈的左手拇指指向了自己的脸。

「这哪里是猫胡子了！」

「诶，不是吗？」

「才不是！这不是老鼠胡子嘛，看一眼就该知道了吧！」

「啊，真不好意思……」

仓促之下只好道歉的我，又看向左右各三根放射状的线，试图反驳：

「不啊，光看这个怎么也没法断定是猫胡子还是老鼠胡子吧！真要是老鼠胡子的话句尾加上啾啊！」

「才不要啊啾……不对，不要！」

哼了一下的阿尔戈从桌上拿起玻璃杯，一口气喝完了里面的水，然后咔的一下把玻璃杯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嘛，再有一个星期，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前线玩家哪怕再讨厌也应该会记住咱的名字了。情报商阿尔戈大人！」

「……那，那个啊。」

我闭上嘴再次坐回床上。刚才的争吵中包含的情报量已经多到无法立刻判断该从哪里吐槽的程度了。

喝下玻璃杯里的水后，暂时冷静下来的我听到了阿尔戈再次开口问出的内容：

「喂，你也差不多该报上名字了吧。只有淑女自报姓名可不合礼仪哦。」

「诶……你居然不是知道了我的情报之后才跑过来的吗？」

反问了这一句后，我才发觉大事不好。轻笑了一下的阿尔戈准确地对我还击：

「你可真是够自信的啊。不过很遗憾，咱还真不是指名道姓要来找你的。」

「那你为什么会跑到这家旅馆的房间外面……再说了，为什么会知道我住在这间房里……」

「咱找的只是第一天就一下子完成了AnneBla任务的超冲刺小鬼啦。考虑到这个时间应该还在旅舍里，就看了一下前台的预约窗口，发现只有这一间被人占了。虽然想了一下完成任务的是不是你，以及要怎么从你这里问出来，不过一上来就给我看剑实在是帮了大忙。」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看向丢在床上的《Annealed Blade》。看来我在房门打开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向这家伙泄露情报了。

虽然情报商只是自称，但她意外地认真吗……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一点。你为什么知道有玩家完成了能够获得《Annealed Blade》的《森林的秘药》任务？预约窗口上应该没有显示任务名吧？」

《森林的秘药》这一任务，是从生病的小孩的母亲那里接到，采集栖息在西侧森林中的植物型怪物（也就是猪笼草）的变异种才有的药物素材的一类常见任务。每当玩家造访母子二人居住的家中，这里就会变为个别生成的临时区域，纵使我获得的药物让孩子恢复了健康，但下一个玩家造访时，那个小孩就又会病倒。换而言之，应该没有知晓在自己到访前是否有玩家完成了同一人物的手段。

「啊……」

露出思考表情的阿尔戈看了一下天花板之后回答：

「嘛，这个免费告诉你吧。那个任务和封测的时候不一样，设置了冷却时间。」

「诶？多少分钟？」

「二十四小时。」

「……真的吗……」

我暂时安下了心。

SAO中的冷却时间指的是上一个玩家接受任务后，到下一个玩家可以接下同一任务之前需要的等待时间。《森林的秘药》任务在封测时并没有冷却时间，换而言之不论十人还是二十人都可以连续不断的接下任务，但在正式开服设置了二十四小时的冷却时间的情况下，每天就只能获得一把《Annealed Blade》。

当然和封测时期不同，哪怕让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下也要通关游戏的玩家只占所有人中的一小部分，其中使用单手长剑的人数更会下降。但纵使如此，每天一把的产出量，到底还是无法应付初期阶段的需求。

「……既然你去接《森林的秘药》任务的话，应该也是单手长剑的使用者吧？但你来买的，并不是剑本身，而是任务的情报吗？」

我一边品味着这略显不安的心情一边问道，阿尔戈那画着三根胡须的脸颊鼓了起来。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咱可是情报贩子。就算自己是单手剑士，也绝对不会搞交易剑本身这种肮脏的买卖。当然如果有人找咱当中介就另说啦。」

【rkl：此处呼应了SAOP1？】

「……这，这样吗。」

玩家之间交易道具在MMORPG中算是基本操作，SAO里也有用于这一目的的交易系统，因此这样的买卖倒也算不上肮脏，不过在阿尔戈的标准里，这关乎她作为情报商的地位。对我而言也一样，如果不必死缠烂打就能买到别人不打算卖的东西倒也足够感激了。

「那么……你想要买的情报是？」

「喂，在这之前你先把名字报了。」

听她一讲，我也觉得是这么一回事。

我的《桐人》这一玩家名，不过是将本名《桐之谷和人》加以缩短后的产物，直接报出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阿尔戈应该不至于清楚到这种程度。我咳了一下后简短地回答：

「桐人。」

「桐人……」

我看着不断皱起眉头的阿尔戈的脸，怀疑她是不是已经看破了这个名字来自我的本名而内心发慌，不过自称情报贩子的她还是露出一副懂了什么的样子点了点头：

「啊——原来如此啊，你就是……这实在是该预想到的……」

「……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的话，你应该就是那个桐人吧？封测时候仅有的一位见到第十层BOSS的玩家。」

「…………」

的确是这个样子。

身为获得了SAO封测资格的一千名幸运者——如今已经不能这么说了——中的一员的我，在封测最后一天，也就是八月三十一日，终于到达了第十层迷宫区《千蛇城》的最顶层。在距离BOSS房间还有一段路的时候，封测结束的倒计时已经开始，我带着至少也要看一下BOSS的样子的想法快速冲过最后一段走廊，甩开其余的封测玩家独自闯入大门，好不容易确认了楼层BOSS的样子和名字之后就被强制注销了。

我至今仍能稍稍回忆起在卧室的床上醒来时，盘旋在身体中的不满感和成就感交织而成的奇特感觉。等到正式开服后，一定要亲手打倒第十层的BOSS《Kagachi the Samurai-Lord》——我立下了这样的誓言，却没想到如今陷入了不知是否能见到第一层的BOSS的状况中。

我撇开一闪而过的回想，对阿尔戈简短的说道：

「嘛，我是不是那个桐人就随你想象好了。」

「哦？口风变紧了嘛。」

「相比这个，你想买的是什么情报？」

「那就进入正题吧。」

说完之后，阿尔戈在小凳子上漂亮地盘起了腿。她的上半身和我一样是初期装备，但下半身穿的却是像灯笼裤一样肥大的五分裤。这件裤子在村里买不到，所以应该是和连帽斗篷一起在起始之城镇买的，但身为原封测者的我也看不出她在哪里买的这些衣服。

「喂，不要这么盯着淑女的下半身……」

阿尔戈打算说出和之前完全一样的台词，使得我慌忙转过视线：

「没看，我才没看！赶紧进入正题算了。」

「行吧。咱要买的情报有两条。第一是《森林的秘药》任务的详细内容，尤其是高风险的部分。第二则是《Annealed Blade》强化前的各项性能。两条加起来两百珂尔如何？」

「诶，居然这么便宜吗？」

我下意识地问了过去，才发觉大事不好。如我所料的一般，阿尔戈露出了半是兴奋半是无奈的笑容。

「真是不擅交涉的家伙啊。更何况，如今咱光是凑两百出来都已经大费工夫，你要是再多要咱可搞不定。」

「……那作为添头，你再提供一条情报如何？」

我这意在稍作反击的问题，让阿尔戈无疑严肃了起来。

「咱不会说什么多余的内容。你想知道什么？」

「你在脸颊上涂胡须的理由。」

虽然这是没什么用途的情报，但随后我就被她盯了。

「那个啊，不该问女孩子化妆的理由吧？」

「没啊……那个又不是化妆吧……」

「你要是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掏十万珂尔出来咱就告诉你。」

「十……」

我的下巴都快掉了，只好举手投降。

「知道了，不要添头，就两百珂尔算了。首先是关于《森林的秘药》的详细情报……」

我停了下来，稍微歪了歪头。

「不，你如果封测时候也接了AnneBla的任务的话，应该知道任务的详细和风险点等所有的情报吧？」

「知道啊，不过，咱总觉得那是个陷阱……」

「陷阱？什么意思……？」

「昨天在起始之城镇的转移门广场上，那个混账大斗篷不是说了吗，『这个状况本身，对我而言才是最终的目的』。」

听到一脸认真的阿尔戈说出这句话后，我的脑海中再次响起了红斗篷GM——茅场晶彦冷淡的声音，随后就这样念出了他说的话：

「……『我研发Nerve Gear和开发SAO，就仅仅是为了创造和观赏这个世界。而如今，所有的目标都已达成。』……」

「哦，你记得挺清楚嘛。」

阿尔戈右脸上的笑意一闪即逝。

「虽然这种说法很扯淡，但如果直白地解释的话，那家伙的目的应该就是观察一万名玩家在死亡游戏中挣扎的样子吧。毕竟这的确是世界上任何富豪都未曾见过的，史上最大规模的娱乐节目。说不准现在的对话也被监控了哦？虽然如今咱们应该已经位于攻略进程的先导位置了。」

听到她的这些话，我向房间的天花板看去。虽然那里只不过是陈旧的木板，但在那深处却像是有某人的视线射下——不是没有这样的感觉。

「别说这种讨厌的内容啊……」

我转过头来自言自语着，阿尔戈却耸了耸肩：

「所谓的观赏就是这么一回事吧？如果你也是以攻略死亡游戏为目标，那么最好还是把茅场的存在和意图，随时放在脑子里比较好。」

「…………」

大概的确是这样。我们要战斗的敌人虽然是栖息于艾恩葛朗特的怪物，但控制它们的却是SAO的系统，而茅场则是能够控制这个系统的唯一一人。换而言之，茅场就是这个世界的神，而我们则如同在神创造的庭院中左来右往的虫豸——

想到这里，我的心中突然出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违和感。但我却说不出产生这种感想的理由，最终只好放弃，看向阿尔戈的脸：

「……茅场观赏这个世界的目的，和你刚才所说的陷阱又有什么联系？」

「想想啊，如果你是那家伙，面对那些带着预先记住的知识在自己全力制作的地图里不断推进的家伙们会怎么想？既不会迷路，也不会掉入陷阱，咱们这些封测玩家就是这样的人吧。」

「…………败兴？」

我刚一回答，情报贩子就用右手打了个响指。

「就是这样。原本一万名玩家都该是在完全相同的条件下开始游戏。但是，终究不能完全不搞封测，更不能取消封测玩家的优先登录权。咱觉得，说不准茅场起码在脑子里想过，在死亡游戏开始的同时就把原封测玩家全员干掉吧。」

「喂……喂喂。」

我下意识地抬起右手碰了一下头部的侧面。然而，这样做并不能碰到我在现实世界的身体上戴着的Nerve Gear。

阿尔戈并没有取笑慌忙放下手的我。不如说，把双手在桌上握紧的她，也在抑制着自己做出同样的动作吧。

垂到鼻子旁边的卷发和脸颊上涂着的胡须纹样，让我看不出她的实际年龄——有可能和我差不多，也可能比我大上不少，但阿尔戈本人的身体无疑和我一样躺在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头上也一样戴着Nerve Gear。一旦HP被扣为零，Nerve Gear就会释放功率足以致命的微波，将虚拟形象和真实肉体的生命活动永远停止。

我在昨天听到茅场这一声明的瞬间，就领悟到这绝非什么虚张声势，而是彻彻底底的事实。如果是我熟知的——乃至于憧憬的茅场晶彦的话，必然会做到这个程度。但反过来说，既然他宣称「击败了艾恩葛朗特第一百层的最终BOSS就能让所有玩家获得解放」，那么他也会恪守这一条。

恪守这一宣言的同时，将封测者们排除出去的方法……那就是——

「对了，相比封测时期，将各处细节稍作变更的话……」

听到我的低语，阿尔戈又打了一下响指。

【rkl：说到打响指这个动作，我右手从来都做不出来，反倒是左手毫无压力……】

「咱想说的就是这个。比如说，如果某个场所出现的怪物和封测时候完全不同，那么就算是原封测者也会提高警惕。但如果外表和名字不变，只是稍微变一下刷出模式和攻击模式的话又如何呢？你不觉得这样一来，身为封测者反而会束手束脚吗？」

「没错……」

我点点头，回想起昨夜的战斗。

《森林的秘药》任务的目标怪物——《Little Nepenthe》，不论外观还是攻击模式都和封测时期别无二致。然而能够掉落制药材料《Little Nepenthe的胚珠》的变种开花猪笼草，与外观类似但一旦攻击就会聚集大量同类的果实猪笼草会同时出现，成为了因我不断狩猎开花猪笼草陷入焦躁状态的柯贝尔，故意攻击果实猪笼草以实现隐藏的MPK行为的原因。

由于封测时期开花猪笼草和果实猪笼草并不会同时出现，这一点应该正是阿尔戈所说的「稍作变更」的内容。如果我独自狩猎这些猪笼草，遇到无论如何都要狩猎的开花猪笼草和绝对不能狩猎的果实猪笼草同时出现的情况，心生焦躁而发生失误的可能性很高。

「……等于说，封测时期的经验反而阻碍了攻略吗……？」

我自言自语着，阿尔戈则摇了摇头：

「也不是啦，而是应该仔细活用封测的情报才对。说实在的，不就是靠了这些东西，咱和你才在死亡游戏开始不过十四个小时之后，就这样到达了霍伦卡村吗。」

「十四小时……」

虽然我又为居然只过了这么久而惊讶，但茅场的确是昨天的下午五点三十分进行了宣讲，而如今只是第二天的早上七点三十分。然而，穿过起始之城镇的西门，在如今的我看来已经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阿尔戈小姐，你是什么时候离开起始之城镇的？」

「大概是今天早上五点吧。但穿过霍伦卡森林就花了一个小时。」

「这样吗……不过，要是不知道哪里的道路的话少说也要三个小时吧……」

「没错哦？」

阿尔戈的嘴角扬起了一下，随后收起微笑继续说道：

「大概今天快到晚上的时候，其他的原封测者也会移动到霍伦卡来。再过两三天，那些不是原封测者的家伙也会在习惯了战斗之后，为了寻找空余的狩猎地点而开始行动吧……嗯，叫原封测者和非封测者还是太费事了。你知不知道更简便的叫法？」

「诶？……比如熟手和新人吗……？」

听到我好不容易才从贫乏的脑内词汇量中挤出的内容，阿尔戈的眼睛转了一下。

「喂喂，才参加了一个月的封测就管自己叫熟手是不是太膨胀了啊。」

「那，那你就别问我……」

「诶嘿嘿，之后再找比较自然的叫法吧。先不说这个……我想在人数接近封测者十倍的新玩家开始行动之前，收集最低限度的情报，做个什么……像是指南一样的东西粉发出去。」

「指、指南？分发……？」

哑口无言的我重复着这几个词，好不容易才理解了她想说什么。阿尔戈打算把原封测者的知识记在纸上，然后发放给非测试者的玩家们。

在SAO中确实可以将自己写好的原稿交给NPC抄写员复制，制作传单或是小册子一样的宣传物。但是抄写费相当高昂，在封测时期几乎不会有人加以利用。

「不过，那个应该要花不少钱吧……」

听到我这稍显窒涩的询问，阿尔戈轻轻耸了耸肩膀：

「也是呢。所以第一版会收费，再靠销售收入制作免费的第二版吧……本来咱现在就连制作第一版的钱都没有呢。」

我一边看着嘻嘻笑着的自称情报商的脸，一边体会着略显忸怩的心情。

我独自前来霍伦卡村是为了提升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若是把不被干掉当作最优先的内容，那么留在没有怪物出现的城镇中才是正确的方案——但这样的保护措施我无法确定会一直存在下去。一旦保护城镇的系统措施崩毁，大量的怪物蜂拥而入，还停留在1级的话就必死无疑。

恐怕阿尔戈的想法也和我一样吧。但她想要的是让包括自己在内的玩家们，尽可能多的存活下来。就算我的脑子中明白这是达成茅场提出的通关条件的最优解，但在开服第二天就将其付诸行动的家伙实在是……

「……这么说来，你……阿尔戈小姐，打算把从我这里获取的AnneBla任务情报也写进指南里面吗？」

「当然咯，那可是一旦强化可以用到第四层乃至第五层的，初期最强的单手剑啊。哪怕不是一天只能获得一把，也会有大量的玩家跑到这里做任务做到想吐吧。要是有一个人死掉的话，你也会睡不好觉吧？」

——已经死了一个人啊。

我没有将其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我在柯贝尔丧命的地方，还放置了一个《Little Nepenthe的胚珠》，不过如今已经消散无踪了吧。如果自己曾存在于这个世界的证明留在了阿尔戈的指南里，他也不会加以拒绝吧。

「……知道了，我会把任务和剑的情报都告诉你，而且不会收钱。」

「哦，真的行吗？」

「在这种气氛下还收情报费的话，不就成了不得了的守财奴嘛。」

听到我的讥刺，阿尔戈虽然说了一句「抱歉」，脸上却完全没这个意思，又嘻嘻笑了出来。

接下来的大约二十分钟里，我把《森林的秘药》任务中需要注意的地方，以及在短时间内通过霍伦卡森林的捷径都告诉了阿尔戈，又将《Annealed Blade》的各项参数通过实物展示并抄了下来。

获得了情报的阿尔戈简短的说了一声「谢谢啦」就站了起来，向门口走去。但她伸向门把手的右手却停了下来，抬到和脸平齐的高度，在门表面敲出「kon、kokokon」的声音。

「之后如果听到这样的敲门声，还请立刻开门。」

她这么说完会后，我眨眨眼睛反问：

「诶……还会来吗？」

「不是明摆着的嘛。你可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别因为大意死掉了啊。」

「……阿尔戈小姐也是。」

我苦笑着回应，阿尔戈右脸的三根胡子扬了起来：

「叫阿尔戈就行啦。之后再见。」

打开门后，情报贩子轻快地消失了。

仍然坐在床上的我，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大约十秒钟，轻轻摇了头后一下子站了起来。

要做的事情有很多。首先要卖掉昨天捡到的那些非必要道具并购买防具，然后必须对药水进行补充，如果可能的话还想把《Annealed Blade》强化到+1或者+2的程度。

在阿尔戈造访前，让我无法从床上起来的奇怪的空虚感，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

2

在霍伦卡村的广场买了一遍东西之后，时间已经到了上午八点半。

村子里还没有除我之外的玩家露面……但是，如果有玩家今天早上从起始之城镇出发的话，中午应该就会现身了。虽然我倒不是不想见到这些人，但目前我并没有和谁组队的想法，如果被人邀请的话就很麻烦。 　

打算先在村里接下所有能接的任务，在库存的药水耗光之前一口气清理掉的我，按照封测时的记忆开始行动。

首先在广场、民宅以及小巷子里和NPC一个个搭话，并且接下任务。虽然大部分都是《击败◯◯个怪物》或者是《收集✕✕个素材》这样的类型，但也确实有个略显麻烦——因而报酬丰厚的任务，可以在村外的牧场里接到。

沿着未经铺装的小路向东前进，前方就是那个牧场——不论所在位置还是外观，都与记忆中一致。

现实世界的牧场，除了被过度用作观光区域之外的部分基本都漂浮着与之相称的香气，不过这里就只能闻到干草的味道了。当我接近小型牛栏的时候，戴着草帽，单手握着草叉，看向天空的中年男性露出再明白不过的困惑表情，叹息着摇了摇头。

我确认他的帽子上出现了代表任务NPC的金色〖!〗记号之后，想要靠过去搭话。

然而，在这之前。

「喂，就等你呢！」

后方传来之前听过的声音，让我一下子转过头去。

如同适应了虚拟世界一样脚不出声地跑过来的，是戴着砂黄色兜帽的矮个子玩家。虽然头上的颜色标记并没有显示名字，但无疑是刚刚与我作别的情报商。

「……又是你吗。这次有什么事？」

我向停在面前的情报商阿尔戈问着，她兜帽下的嘴角露出了嘻嘻的笑意：

「以防万一过来确认一下还是不错的。要做这个任务的话，可以让咱也搭把手吗？」

「诶？」

我不由得以露骨的厌恶腔调回应，但阿尔戈却完全不为所动。

「在霍伦卡可以接的任务里，这个任务的收益仅次于AnneBla任务吧，换而言之，就算有冷却时间也不奇怪。你觉得自己要是接了任务，又要让咱等多久啊？」

「用，用不着你说也……」

虽然我这样回复，但心里的确如她所想。MMORPG中的几条最基本的规则中的一条便是《先到先得》——不论是采集稀有道具，击败稀有怪物，还是完成有冷却时间的任务都是如此。

然而如今相比遵循这些规则或是习惯，保证尽可能多的玩家存活乃是更为优先的事项，阿尔戈也正是为了这一点才打算制作指南——

「……知道了。那就组队吧。」

当我这么说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如果这一任务没有设定冷却时间，那么就没必要特意组队了。

「这么说来，接下任务的话应该会共享给队伍里的人吧。我先接任务，如果有冷却时间再组队，否则的话就分开接。这样行不？」

「懒得管了。赶紧吧。」

虽然我感觉阿尔戈的回答中带着尚未释然的调子，但我这边也相当焦急。

我转向戴着草帽的大叔，以「您好，请问有什么不方便的事吗？」这样的内容搭话。而大叔就和封测时一样回答：「牛犊少了一头。应该是在东边穿过森林之后的野原那边，可以在它被怪物袭击之前带回来吗？」，而我立刻就答应了。

随后就弹出了任务日志更新的消息，大叔头上的〖!〗记号变成了正在进行任务的〖?〗记号。然而如果任务没有设定冷却时间的话，在阿尔戈的视野中会再次出现〖!〗记号。

「……怎么样？」

我转过头向阿尔戈问去。阿尔戈只是露出「我都说过了吧」的样子耸了耸肩：

「没有出现记号呢。」

她把我一把推开，站在大叔的面前——

「那个，大叔啊，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没？」

大叔就和刚才的阿尔戈一样耸了耸肩回答：

「可以等下午三点再来吗？」

这是存在冷却时间的任务NPC的固定台词。现在是上午八点五十人，对面说三点再来的话，意味着冷却时间有六小时。

转回来的阿尔戈说着：「对吧？」，我只好沉默着打开窗口菜单，向嘻嘻笑着的情报商发了邀请组队的消息。

任务《迷路的牛犊》，正如标题所说，是找到迷路的牛犊并平安带回牧场的故事。

如果只有这点的话还只是常见的搜索护卫型任务，但麻烦的地方在于为了找到牛犊，必须借到身为其母亲的母牛，将其带到搜索区域所在的草原。这头母牛的性情很不温和，如果做不到每四五分钟就让它舔一次嗜好的岩盐，就会心情不好乃至于走错方向，最终一直回到牧场。虽然怪物不会攻击母牛这点堪称万幸，但战斗中盐分槽耗尽的情况也可能出现，因而独自一人有点难以顺利完成任务。

似乎知道这些内容的阿尔戈，在离开村庄后协助我击退了最先袭来的两条蠕虫后，嘻嘻笑着说道：

「嘿，两个人还不错吧？」

「……两条蠕虫这种程度我一个人也能秒杀。」

我一边用近乎小学生的口气回应，一边从腰间的挂袋里去除大小相当于鸡蛋的岩盐块给母牛舔舐。虽然母牛的盐分槽我无法看到，但下降的时候尾巴的动作就会加快，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防止它逃走。

心满意足的母牛「哞~」地叫了出来，我抚摸着它白底黑斑点（或者说反过来）的身体，再次前进。向东穿过森林的小路和从起始之城镇到霍伦卡村的道路不同，并不会发生迷路。由于不会出现危险的怪物，可以享受树林中落下的阳光和小鸟的婉转鸣声，不过我的视线却一直固定在走在前面的情报商腰间——正确的说，是装备在那里的武器上。

虽然在旅舍里显得装模作样，但阿尔戈的主武器乃是《爪子》这类相当稀少的品种。虽然只是装备在手背的《铁爪》，但封测的时候基本没有见过选用这一武器的玩家。

我虽然在封测初期也试着用过，但完全用不惯，最后只好放弃。虽然它有着轻便而可以用双手攻击的长处，但攻击距离太短，需要接近到几乎和怪物相撞的程度。虽然战斗中偶尔会出现这样的近战情况，但完全潜行的环境中，故意贴近怪物还是需要相当的胆魄。

明明在化为死亡游戏的正式运营中，拉近距离的恐怖感远超封测时期，那么阿尔戈为什么偏要选择爪子呢？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前进，这时阿尔戈突然转过头，一边灵巧地后退一边嘿嘿笑道：

「少年，你对大姐姐的下半身就这么在意吗？」

「少……大姐……」

我才不是少年！更何况你也没个大姐姐的样子！我拼命忍住吐槽的想法，深呼吸后再次开口问道：

「我在意的是你的武器吧。为什么偏偏选了爪子啊？」

「这份情报要一百珂尔。」

「嗯……」

听到意料之中的台词，我咕哝了一下。虽然我还不至于连一百珂尔都掏不出来，但如果要说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话又显得微妙，姑且待定好了。

「……算了，我就推测到完成这个任务的时候为止吧。」

「哦哦——真让人期待呢。答对了的话大姐姐就加你好友哦。」

「那，那个啊……」

正当我想反驳的时候，右耳听到了嗡嗡的鸣翅音。阿尔戈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挂在腰间的爪子装好。

「哞子，停下！」

听到我的命令，母牛老实地停下了，阿尔戈露出一副「哞子算什么啊」的表情，但我无视了她，从背后拔出《Annealed Blade》。自森林深处靠近我们的，是体长超过四十厘米的巨蜂型怪物。现实世界如果出现这样的家伙大概我只会发出惨叫，但在艾恩葛朗特的怪物中这是最低级别的尺寸。要想干净利落的攻击，可没有那么简单。

巨蜂——固有名〖Forest Wasp〗有两只。我一边占据了可以保护母牛的位置，一边向正是开服后的第三位组队伙伴下达指示：

「阿尔戈，左边的家伙就麻烦你了。森蜂会施放毒液，多加小心！」

「你跟谁说话呢。」

她的回答虽然显得不爽却非常可靠。相信她不会出什么事的我，将意识集中在右侧的Forest Wasp上面。

巨蜂发出令人不快的嗡嗡翅音，带着让我焦躁起来的意图缓缓靠近。虽然仅仅是栖息在起始之城镇附近草原上的〖Yellow Wasp〗的上位种，但动作却具有欺骗性，而且可以通过释放毒液进行远程攻击。

虽然拥有大型盾牌的话就能轻易对付液体类型的攻击，但我为了确保宽阔的视野并没有携带盾牌，因而必须进行回避而不是防御。虽然不是不能通过挥剑来应对，但武器一旦被毒液粘上，耐久度的下降幅度会超过护盾。

虽然和我一样没有盾的阿尔戈也面临着同样的局面，但如今必须集中精力面对自己的敌人。在空中以不规则的动作靠近过来的Forest Wasp，停留在固定的位置，从尾端伸出毒针的那一刻——

「嘿！」

随着下意识发出的声音，我向右侧跳去。千钧一发的攻击之下，有一点飞沫沾到了脸颊上，可以感觉到些许的热度，不过HP没有大幅下降，也没被加上中毒的负面效果。

身体还在空中的时候，我将Annealed Blade在右肩架好，摆出单发斜斩剑技《Slant》的姿势。当脚落地的那一刻，就立刻发动剑技，瞄准的则是毒液攻击后陷入僵直状态的Forest Wasp颈部和胸部之间的狭窄接点。

Annealed Blade不论是攻击距离还是重量都和初期装备的Short Sword完全不同，拜封测时多次使用所赐，与其说回想手感，不如说已经和身体同化了。伴随着淡蓝色光芒和沉重的震动音疾速挥下的剑尖，毫厘不差地陷入不到五毫米的缝隙中，伴随着「咔！」的声音切断了胡蜂的颈部。

一分为二的头和身体，在空中不自然地静止了一瞬后收缩，化为蓝色的碎片四散。我立刻向左边看去，阿尔戈正好以右手的爪子卡住胡蜂的啮咬攻击，左手的爪子则深深插进了胡蜂毫无防护的腹部。

胡蜂的HP下降到零，发出玻璃破碎般的声音崩解。我看了一眼视野中显示的战斗结果窗口，向情报商走去。

「辛苦了。」

「你才是。」

如果是交情深入的组队搭档的话会击拳致意，不过我和阿尔戈几个小时之前才认识，而且对面的手上还装着锐利的爪子。这样的理由之下，我打算省略这一流程，但阿尔戈却将爪子装回腰间，右手握拳伸了出来。

我只好伸出左手拳头，轻轻碰了一下。这时，早已关入脑海深处的记忆有一点泄露了出来。

SAO正式开始运营的昨天下午一点钟，到茅场晶彦宣告成为死亡游戏的五点半为止，我曾和一个玩家共同行动。

名为克莱因的弯刀使，明明自己是个新人却看出我是个封测玩家，死乞白赖地拜托我「教他打这个游戏」。顺势按下了OK的我，放弃了最初预定的冲刺计划，开始教他剑技的入门部分。

如果完全习惯的话，不论是跳跃还是翻身的情况下都能发动剑技，但不论谁都会在第一次成功使用前多少费点功夫。在规定的位置和角度架好武器，进入发动剑技的前置状态这点还好说，但顺利操纵发动的剑技——准确说是系统辅助，击中瞄准的猎物这点并不简单。如果在系统辅助发动前就先行挥剑的话剑技就被判定为失败，反过来如果落后于系统辅助的话，身体就会被扯动，无法进行瞄准。

我在指导他人使用剑技，或者说为他人提供教学的方面近乎毫无经验，只能对克莱因进行「咻—的一下咔—地砍过去」这种完全凭感觉的说明，即使如此克莱因还是一次又一次地艰难挑战，好不容易才用弯刀技能的基础剑技《Reaper》干掉了最弱的怪物《Frenzy Boar》。

这一刻他的喜悦就像是拿到了楼层BOSS的LA Bonus一样，一边「噢—好嘞！」地喊着摆出耍帅的姿势，一边示意我挥拳庆祝。

那时重重挥拳后残留在左手的感觉，如今似乎还有些许留下。我仍然记得，原本我打算在开服后也和封测时一样一个人走下去，但那时却产生了「如果是这家伙的话，说不准能一起走下去」的想法。

然而我却抛弃了克莱因。

茅场宣告死亡游戏之后，决定将据点转移到霍伦卡村的我，向克莱因提议一起行动。但他却摇了摇头，说他还有在其他游戏里是好友的家伙们留在城镇里的广场上，自己不能抛弃他们。

当时我的选项有两个。其一是和克莱因的伙伴们汇合，大家一起前往霍伦卡。另一个选择，则是就此和克莱因作别，独自前往霍伦卡村。

克莱因对陷入苦恼的我说道：

「不能再让你继续照顾我了。我在之前的游戏里好歹也管着公会。没事，靠你之前教的技术好歹也能做点什么。所以你就不用在意了，去下一个村子吧。」

我接下了他的这句话，选择了抛弃SAO中最初交到的朋友，而强化自身的这条道路。

长远来看，这样的选择堪称大谬。不论我怎样提升等级，也无法独自打倒一层的楼层BOSS。攻略这个死亡游戏，绝对需要集体的力量。

克莱因虽然昨天还只是个初学者，但在完全潜行环境中的操作本身并不差，而且光从他说自己「当过公会的领头人」这一点看应该也还人缘不错。如果是具备我没有的领导力的他，将等级提升到一定程度，积累知识和经验的话，应该可以做到带领攻略游戏的玩家们吧。

我将「想要冲刺」这一极度利己的想法置于优先位置，将说不准有一天能够成为领袖的他丢在了起始之城镇。明明我很容易想象到和伙伴们汇合的他会再一次离开城镇，也知道一旦在圈外遭遇连续不断的噩运，就算是六人团队也会一瞬间被全歼。

当然也有办法知道他是否还活着。我还记得他的角色名《Klein》，只要发个消息过去就行。实际上，当昨天分别的时候，我也对克莱因说「如果发生了什么就发消息过来」。

然而，过了十五个小时后的现在，他也没有联络我。

因此，我无论如何也无法向他发消息。如果发了消息，显示〖不存在该玩家〗的错误提示……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事到如今，我还是在不断逃避。从起始之城镇的小巷子与克莱因分别后逃走开始，一直以强化自身为幌子，不让自己面对本该背负的东西。今天早上无法起床，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

「你的脸色好像不太对啊。」

听到这个声音，我眨了两三下眼睛后才定睛看去。阿尔戈就在面前十五厘米左右的距离上窥视着我的脸——

「哇啊！」

我下意识地后跳，想要赶紧敷衍过去。

「没，没，没什么……」

这时我突然感觉到有件事如果不现在问的话一时半会就没什么机会，赶紧摇了摇头。

「啊……也，也不是没什么。」

「哈啊？」

「那个……阿尔戈小姐，你为什么会想要做情报商呢？没办法存很多钱，还要忙于收集情报和编写指南，应该没时间练级吧？」

「嗯~~~」

阿尔戈用手指卷着从兜帽侧边露出的卷发低吟这，突然露出了一如既往的讽刺笑容：

「免费，收一百珂尔，收十万珂尔，你想听哪个答案？」

「……最后那个太贵了吧。」

我自言自语着，耸耸肩回答：

「那就免费的吧。」

「好。那就回答吧，咱其实想攒钱。」

「啊？但是刚才你不是说编写指南好像会入不敷出吗？」

「那是一开始啦。但是只要出个四五期就会盈利吧。我打算等事业走上正轨之后，雇人开办报纸一类的东西。」

「报、报纸……」

张口结舌的我仔细想想，SAO中的确没什么娱乐内容。很容易想象圈内等待解救的玩家们焦急的等待情报和读物的样子，那么一旦发型报纸，销量应该会很不错。

【rkl：说到SAO的娱乐内容嘛……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既然游戏里存在某个隐藏选项，为什么没有基于这一点产生一个行业出来……】

「……也就是说，为了攒钱才当情报商吗？」

「没错。当然这只是免费提供的答案。」

我眺望着阿尔戈嘻嘻笑着的脸，纠结于要不要听她那收一百珂尔的答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希望你的事业能够一帆风顺。」

「哦？居然不听收费一百珂尔的答案吗？」

「嗯。话说在前面，一百珂尔我倒也不是掏不出来。怎么说呢……只是不想干这种像是花钱偷窥你的内心想法一样的事情啊。」

我一脸不满地说着，阿尔戈这下稍微眨了眨眼睛，脸上露出了呵呵的笑容：

「这样啊这样啊，少年你看上去终于有点搞明白该如何对待淑女了呢。」

「少年这个称呼我可敬谢不敏。」

「哦呀，哞子可不爽了哦，少年。」

「诶……」

我转过身去看向母牛，它摇尾巴的速度已经相当快了。 我慌忙从口袋里掏出岩盐块给它舔舐。

一边听着母牛「哞~」的叫声，我一边在内心自言自语：

「之前的内容作废，总有一天要攒上二十万珂尔，问问她在脸上涂胡须的理由和做情报商的理由。」

3

在这之后又遭遇了三次怪物，不过依靠阿尔戈敏捷的身姿和冷静沉着的判断力，并没有经历什么苦战就全都击退了。我们就这样一边维持着母牛的盐分槽一边穿过森林，在上午十点之前到达了目的地。

面前不断延伸的草原与包围了起始之城镇的《南之草原》之间隔了一条大河，是艾恩葛朗特第一层最大的平地区域的一部分。记得它的固有名应该是《拉塔平原》，不过封测时代众人都用《中央平原》称呼这片地区。

平原——如果相比封测时期没有地形上的变动——的南北大约三公里，东西则达到了四公里。听说面积应该有东京都的台东区那么大。平原的中心区域是湿地，湿地正中有着初期的强敌——狗头人族居住的村庄，误入其中的话，如今的我们说不准会挂掉。

平原的北侧有着近乎切削成型的断崖，将第一层南北隔开。要想从那边前进，只能从断崖的东侧迷宫或者西侧洞窟，又或者从被野猪型区域BOSS盘踞的中央峡谷通过。

迷宫或洞窟需要一定的往返时间，而作为重要据点的托尔巴纳镇位于峡谷的另一端，因而终究还是必须打倒那只区域BOSS。虽然封测时只花了不到三天，但那是数百人在一次又一次死亡下不断强行突破才达成的结果。在绝不能有人死亡的正式运营期间，必须对攻略部队的等级和装备加以提升，而且还需要进行以强化配合为目的的集体训练。说到底，所谓的攻略部队本身又能招来多少人呢？

而我有参加这个部队的打算吗？不，我有这个资格吗？

我一边眺望着南风吹拂下起伏不断的绿色草原，一边如此思考着——

「拿着。」

突然塞到面前的小瓶，让我的身体往后抬了一下。

「诶……这，这是什么？」

「不就是喝的嘛。」

我从一脸惊讶的阿尔戈手里拿过小瓶。内部还有着起泡的朴素玻璃瓶口，塞的不是软木塞而是木片，表面还贴着画有柠檬图案的标签。

「这东西我封测的时候可没见过。」

「封测时候你们都沉迷于往上打，开了第二层就再也没回过起始之城镇了吧。这东西是封测快结束的时候咱在起始之城镇的西区发现的，只有在一个很小的流动摊上才买得到。」

「嘿嘿……那这个收我多少钱？」

「送你好了。」

听到这句话的我呆了一下，不过还是向她道谢。我看向周围，找到一块触感不错的石头坐下，然后先去确认母牛的情况。母牛慢慢摇着尾巴，吃着美味多汁的草叶——做出再过三分钟应该就没什么问题的判断后，打开了小瓶的木栓。

然而此时我不禁停下了动作。SAO这一游戏的圈外区域基本不会对人的行动作出限制，因而在封测时代也有一些搞PK——也就是杀死玩家的家伙。当然，在化为死亡游戏的正式运营期搞这种事的人应该不会再有——毕竟杀死玩家已经成了标准意义上的杀人行为，意味着拖慢攻略的进度——但是且不论好友或是公会成员的情况，把几个小时前才见过的玩家给我的东西毫无怀疑地吃掉喝掉这一点，对我而言还是不会没有微弱的抵抗感……

正当我思前想后僵在那里时，阿尔戈拿过我右手上打开的小瓶，而把自己拿着的尚未开封的玻璃瓶塞了过来。

「喂，这样就行了吧！」

「啊……抱，抱歉。倒也不是怀疑你……」

「没，刚才是咱不对。这种程度的谨慎还是应该有的。」

她一边这样说着一边掀开兜帽，将交换后的瓶子凑到嘴边，一口气喝掉了将近一半的饮料。

「哈啊！」

她一脸满足地吐了口气，并没有被麻痹或是扣减体力的状况。

如果再加以怀疑的话，倒也有两个瓶子都被下了毒，或是自己事先服用了解毒药品的办法存在。但在这种情况下，会在HP条下面显示某类支援效果的图标。视野中阿尔戈的HP条下面并没有任何图标，而且要求组队的也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我打开了交换后的玻璃瓶，喝了一大口饮料。

很甜。很酸。浓郁的柠檬香气从嘴里返入鼻子，喝下去之后传来清爽而苦涩的感觉，从喉咙到胃都有点发热……

「……喂，这不是酒吗！」

听到我的叫声，阿尔戈右边的眉毛抬了起来：

「倒也对，毕竟这是柠檬酒【limoncello】嘛。」

「柠、柠檬……那是什么？」

「虽然算是白送，不过一般来说这样的情报都要收点钱啊。柠檬酒就是意大利产的柠檬酒精饮料。用和伏特加差不多而不会上瘾的烈酒，浸泡柠檬皮和砂糖做出来的。」

「诶……也就是说，嗯，像是柠檬酸酒一类的东西？」

「根本不是一码事！」

一脸惊讶地否定我的阿尔戈，把瓶口怼到了我的鼻子前面。

「柠檬酸酒难道不是在烧酒里加入碳酸气和鲜榨柠檬汁嘛！虽然那个的确很好喝，但度数也就五六度，根本不是一类酒好不好！」

——就算不知道也没办法吧，我可是上个月才十四岁的初中生！

想要驳斥的内容太多，但这样搞下去，被这个从对酒了如指掌来看大概超过了二十岁的阿尔戈用少年这个词称呼也就没法加以指摘了。我为了用酒精驱散反驳的想法又喝了一口柠檬酒之后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顺便柠檬酒大概多少度？」

「嗯……到底要加多少水这点，会根据家庭和制造商的差别而有所不同，但一般都有个三十度吧？从这东西的口感估算应该差不多。」

「三十度……」

也就是说单位体积包含的酒精量相当于老妈平常喝的啤酒的五六倍。当然我在现实世界并没有喝过度数这么高的酒，仔细一想在封测时期的艾恩葛朗特也并没有尝试这东西的机会。要是把这一瓶全喝掉后，不是会因为醉酒而完全无法战斗了吗？

似乎察觉了我的担忧的阿尔戈嘻嘻笑着说道：

「少担心了，这个世界里的酒只有味道而已，就算喝一桶伏特加也完全不会醉。嘛，世间毕竟有着在酒馆喝乌龙茶都能醉的家伙，如果你是很容易进行自我暗示的性格，会变成什么样咱也不知道。」

「自我暗示……」

自言自语着的我轻轻晃了晃头。如果能控制自己的思维，就不会一天到晚都无法忘却克莱因和柯贝尔的事情了。

「没，我又不是这种类型。」

这样回答后，我又咕咚咕咚地喝下柠檬酒。浓郁的甜酸口感和强烈的香气相当令人舒适，刺激喉咙的烧灼感一经体会也并不讨厌。

「多谢款待，这酒挺好喝的。如果冷一点的话我觉得会更美味吧。」

「喂喂，别说多余的内容。这个世界又没有冰箱，而且也搞不到冰块。」

我对着两眼转来转去的阿尔戈嘿嘿笑了出来：

「嗯？身为高端情报商的你也搞不定吗？」

「居然敢这么说。咱总有一天要喝到冷得沁人心脾的冰水，你可记好了。」

「嘿，那我就多加期待了。」

我这样回答后，阿尔戈看着我发出了叹息：

「这个状态下，反正会把刚才的对话内容忘了吧。」

结束休息的我们，给母牛舔过盐块，终于开始回到《迷路的牛犊》任务的正题。

纵使这样说，我们做的也只是带着母牛在草原上适当地兜圈。牛犊位于拉塔平原的西端直径约五百米范围的区域中，一旦我们靠近牛犊，母牛就会鸣叫示意。当然这期间会有怪物刷出，水草中也会有隐藏的沼泽或是尖锐的棘刺这类地形陷阱，但只要认真观察脚边，就不会陷进去。

草丛的高度也就五十厘米，就算是牛犊终究还是要高出一点。然而由于地形的起伏不定，无法一眼看到相当远的地方。完成任务的捷径，乃是将搜索牛犊的部分交给母牛，玩家则防范地形或怪物造成的影响——似乎也清楚这一点的阿尔戈，并没有看向远方，而是一边看着脚边一边沉默地走着。

在一点点击退偶尔袭来的巨型老鼠或是金龟子，勘察了直径五百米的搜索区域大约一半面积的时候。

「哞——！！」

母牛突然发出了和至今为止音量迥异的急迫叫声。庞大的躯体一下子掉头向东跑去，我和阿尔戈立刻在后面追赶。

虽然牛并不会陷入沼泽，但却会闯入怪物的反应圈。这样一来就只能无视追过来的怪物，找到牛犊之后再打倒它们。我一边盼望着不会招来什么难对付的敌人，一边拼命地追在母牛后面。

万幸的是，母牛只跑了二十米就停了下来，再次发出高亢的鸣叫声。

随后，传来了「哞~」的尖细回应。我和阿尔戈赶紧绕到前面确认状况——

「啥！？」「诶！？」

两个人同时发出了声音。

牛犊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然而，脖子上却套着一根枯草扎成的粗糙绳索。一个背对我们矮个子男人正握着这根套索，打算把牛犊牵走。

「喂——」

我下意识地喊了过去，而偷牛贼几乎同时转了过来。

看到男人脸庞的我又一次「啊啊？！」地喊了出来。

不是人类。像狗一样突出的鼻子，尖锐的三角形耳朵，以及几秒钟前还藏在草丛里看不到的长尾巴。

这是盘踞在艾恩葛朗特第一层的亚人型怪物——狗头人族。

头上出现的颜色光标上有着〖Swamp Kobold Rat Hunter〗的标注。直译的意思是「沼泽狗头人-老鼠猎手」。虽然是封测时期多次战斗过的，在狗头人种族中堪称最弱的怪物，但对如今只有5级的我也算是强敌了。更何况，绝不会从拉塔平原中央的湿地出来的沼泽狗头人，为什么会跑到一公里以外的平原西部呢？

「咕噜咕噜……」

注意到我和阿尔戈的沼泽狗头人，以狗头人语咕哝着什么，丢下了右手的套索，拔出了收在背上的短枪。这把在弯曲的木柄上绑了骨质枪头的短枪相当粗糙，但攻击力却不容小视。实际上，会根据敌我的能力差变换色深的光标颜色，纵使在5级的我看来也是如同鲜血一般的赤红。

「阿尔戈，你等级多少？」

我一边用余光看着获得解放跑向母牛的牛犊一边问去，阿尔戈没有提出收情报费的要求，而是直接回答：

「3级。」

「我有5级。对面是就算我们有两个人也有点勉强的对手，怎么办？」

「……这个任务和封测时候相比，在故事展开上不一样。尽可能收集情报好了。」

阿尔戈的这一回答，为的并不只是她自己，还包括了之后会接下《迷路的牛犊》这一任务的玩家们吧。一旦在没有已知情报的情况下挑战这个任务，在与初次见到的沼泽狗头人的战斗中被反杀的可能性相当高。

「明白了。」

我低声回应后，狗头人发出了「Narlangr！」的声音。

正当我们判断它要攻击而架好剑和爪子的时候——

狗头人背后的草丛喀嚓喀嚓地晃动着，里面又出现了沼泽狗头人，而且有两只。

「什么……」

看到新出现的狗头人的光标的瞬间，我几乎陷入了窒息之中。

身上缠着破布的那一只和最开始的那只一样是老鼠猎手。然而另一只的块头更大，穿着皮质铠甲，右手握着厚重的短刀，左手则握着系有钢钩的套绳。

不用看光标就知道，它的固有名是《Swamp Kobold Tripper》。封测时期的玩家，几乎都有过被这沼泽狗头人中最为危险的一类杀死的经验。

右手短刀使出的剑技已然不容小觑，更为恐怖的则是它以左手钩绳套取玩家武器的，分类为《击落武器》的特殊攻击。一旦想要捡起脱手的武器，瞬间就会被它猛攻，甚至会出现HP被砍光的情况。而且下套者【Tripper】的颜色光标是如同干枯的血液的深红色，各项参数也远高于如今的我。

「Konchura！」

随着下套者狰狞的吼叫，两匹老鼠猎手向左右两侧运动。

「阿尔戈，快逃！我们现在赢不了它！」

听到我的喊声，阿尔戈只是挥了挥右手。

「不，你先逃！一旦想要逃走的话，有被那家伙用钩绳套住的可能，所以要是两个人都背对它就糟了！」

「…………！！」

虽然我忘了这点，但的确是这样。组队逃走的时候，速度最快的人需要留下来防备对面投出钩绳。但是封测的时候，留下来的人的死亡率应该也更高。

下套者的血盆大口扭曲着，开始慢慢挥动左手的钩绳。粗糙却坚固的铁钩发出呼呼的沉重响声。左右两侧的老鼠猎手，也架着骨枪一点点拉近距离。

阿尔戈对陷入纠结的我低声搭话：

「没事，击落武器的技能对咱的爪子无效。只要故意引诱它丢出铁钩，切断绳索的话就能逃走，你不必在意，赶紧开溜！」

的确，钩绳无法简单地夺走被锁扣牢牢固定的爪子，那么用一边的爪子缠住后用另一边的爪子切断也绝非毫无可能。但这仅仅适用于一对一的情况。一旦被钩绳缠住，就无法回避老鼠猎手的攻击。

「我来压制猎手，切绳子就拜托你了。」

回应阿尔戈的我将《Annealed Blade》指向前方。

「……真是的，好歹听听大姐姐的话啊。」

阿尔戈小声讥刺着，但并没有作出更进一步的反驳。

就像是看穿了我们的觉悟一般，下套者拉高了钩绳的旋转速度，随后身体前倾。

距离击落武器的射程，还剩三十厘米……二十厘米……十厘米。

正在这时——

「哞——————————！！」

本该在背后守护牛犊的母牛，突然发出了惊人的鸣叫——或者该说是咆哮。紧接着，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

我们赶紧回头，发现低下了生有粗壮牛角的母牛正向前猛冲。

「哇哦！？」

「啊啊！？」

我和阿尔戈同时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从我们之间穿过的母牛，带着地颤向《Swamp Kobold Tripper》冲去。

「Nalungo！」

下套者吼叫着向母牛投出钩绳。一旦击中玩家就会产生惨烈伤害的钩绳虽然命中了右侧的牛角，却只发出咔的一声就被轻易弹开。

随后，体重远超五百公斤的母牛头部直接撞上了下套者的前胸。虽然在狗头人中算是大块头，但远较成年男性矮小的下套者，被毫无窒涩地顶到空中——在抛物线的顶点，化为蓝色的碎片飞散。

「骗人的吧……」

当我们自言自语的时候，两只老鼠猎手也发出了「Loggo……」一般的声音。

我和阿尔戈四目相对，轻轻点了点头，向无疑丧失了战斗欲望的老鼠猎手们冲刺。

4

将平安带回的牛犊和母牛交还后，戴着草帽的牧场主深感喜悦，给了我们作为报酬的珂尔和一个内容不明的篮子。

在弹出了任务完成的系统消息后，我和阿尔戈的身体都被升级的光效覆盖。

这样一来我就升到了6级，而阿尔戈则是4级。虽然在游戏开始还不到二十四小时的情况下这样的步调还算不错，但要挑战第一层的BOSS《Ilfang the Kobold Lord》至少要达到10级。而迷宫区塔楼还在北方的远处。

「啊——服了服了。」

打了个大哈欠的阿尔戈摘下兜帽说着：

「没想到如此平淡的《迷路的牛犊》任务，居然被追加了能把人吓死的战斗事件啊。没有一个人挑战实在太好了，少年哦。」

虽然她那嘻嘻笑着的样子让人不太爽，但唯独这次我无法加以否定。

「你那边不也一样吗。记得要在指南里写上下套者出现的时候不要丢了阵脚直接跑路。」

「那是当然的。……说起来……」

确认内容更新后的任务日志的阿尔戈，皱紧眉头说了下去：

「不如说任务的名字相比封测时候都改掉了。不论咱还是你一开始都没检查。」

「诶？不是《迷路的牛犊》吗？」

「不是了。改成了《逆袭的母牛》。」

「…………」

我陷入了短暂的无言中。这的确是与「能将《Swamp Kobold Tripper》一击绝杀的母牛的猛击」相称的人物名，但我还是不禁觉得，既然母牛那么强，干嘛不在途中的战斗里出点力呢。

我深呼一口气，打开了牧场主赠送的篮子。里面放着两个大块的黑面包和一个小壶。

「面包和……这个壶是什么？封测的时候好像没送这些特产吧？」

「没送呢——」

阿尔戈一边说着一边窥视篮子，用食指点了一下壶，在弹出的窗口中点击《使用》之后，手指发出了淡淡的光。

「喂，把手伸出来。」

「干嘛用人手啊……」

我一边抱怨着一边伸开左手。阿尔戈摸了一下手掌心后，那里出现了某种乳白色的乳液。看上去像是奶油……不如说，这大概就是。

用右手手指点了一下，塞进嘴里。紧接着，如同酸奶一般，清爽、酸甜而浓郁的味道在口中扩散。这无疑就是奶油。

「好吃……」

阿尔戈也从不禁自言自语的我的手中点了一些奶油放入嘴里。

「好吃！」

喊出声来的阿尔戈把剩余的奶油一扫而空。虽然很想把她的手抓过来直接舔掉，但身为初中二年级学生的我面对年长女性还是做不出这样的行为。

「这是酸奶油吧。涂到那个面包上，应该会好吃的不得了。」

「嘿……虽然被《Swamp Kobold Tripper》吓到半死换来的价值如何还不好说，但大叔还算给了点好东西嘛。」

我一边回答一边点了一下奶油壶。显示的使用次数是〖4/5〗，意味着里面还留有八成的酸奶油。

问题在于，牧场主只给了一个篮子。的确，《迷路的牛犊》——不对，是《逆袭的母牛》，和《森林的秘药》不同，只要有时间就可以一直接下去，但距离冷却时间结束还有四个小时，而且虽然是战斗事件，但在知道要面对身为强力敌人的《Swamp Kobold Tripper》的情况下，还是想要准备备用武器。

我一边想着这些没着没落的内容，一边关上篮子的盖板，向阿尔戈递过去。

「喂，你拿着吧。」

「哦？怎么？」

「怎么……奶油壶就只有一个……」

阿尔戈突然拍了一下打住话头的我的后背，嘻嘻笑着回答：

「嘿嘿，你还是有不错的地方嘛，少年。不过嘛，这个就归你了。」

「诶？为什么？」

「那时候你没有逃走，而是留下了吧。」

这样说着的阿尔戈向后轻轻退了一步，挤了下眼睛继续说道：

「要是觉得自己吃不太好的话，就请别人吃吧。人类就是这种吃到好吃的就能过下去的生物嘛。」

「这么单纯的……」

「单纯不是正好吗。那就拜拜了，阿桐！」

嘻嘻笑着的情报商戴上兜帽走向广场，不一会就没了踪影。

哑口无言的我站在那里，低声自言自语着：

「……谁是阿桐啊……」

然后我摇摇头，将篮子收进道具栏。目前我仍准备继续独自打下去，也不觉得会有什么肚子饿了的家伙出现，但幸好这个世界里的食物只要收入道具栏后耐久度就不会下降。问题在于我可能会输给食欲的诱惑把奶油吃光，不过到时候再来打一次《反击的母牛》就行了。总觉得之后还有和那个情报商打交道的情况出现……

想到这里，我才发现到头来还是没能看破她选择用爪子做主武器的理由。不——难不成，刚才她在战斗中讲的内容就是实际的理由吗？因为爪子能够对抗《Swamp Kobold Tripper》那会击落武器的攻击……？

下次见到她的时候把这个推测丢过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没有为了这点事就加她好友的打算。

「……好，出发了。」

以右拳击向左掌的我，开始走向村外，完成剩余的任务。

（完）

剧场版特典小说 Progressive BD特典 Memorable Song

网译版 转自 拉斯工作间（rath.work）

图源：SAWAHIRO

翻译：日暮樱花

校对/修图：SAWAHIRO rkl

监督：SAWAHIRO

译者说明：

本短篇为《剧场版刀剑神域Progressive-无星之夜的咏叹调》电影BD附赠的短篇小说，

剧情人物涉及《序列之争》和《无星之夜的咏叹调》两部剧场动画，建议在看过上述两部动画后再进行本篇的阅读。

1

——深澄你很擅长玩游戏，所以说不定还玩得挺开心的。

——每次都是自己一个人活到最后唉。

——干脆别管我们了啊。

兔泽深澄被两位好友这么说，已经是六年前的事情了。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依旧记忆鲜明，每次想起时，内心深处如刀绞般的感觉就会袭来。如果时光倒转，从那时起将人生重来一次的话……已经不知如此祈求过多少次了。

但是，回到那个瞬间大概也毫无意义。早在那之前，深澄就一直是个自高自大，也只想着以自己为中心的事情的人吧。

当时和朋友一起玩的游戏，是便携机上的狩猎动作角色扮演游戏【Hunting Action RPG】。在这个和伙伴同心协力，打倒栖息于世界各地的巨大怪物，收集武器和防具的素材的游戏里，深澄虽是装备大剑的进攻者，也试图尽可能地支援同伴。但是，那也存在着极限，即便存活下来的只有一人，也远远好过全灭……深澄是这么想的，然而对朋友来说却似乎并非如此。

那两人一定玩得很开心吧——天真无邪地坚信这一点的深澄，被突如其来的绝交宣言震惊得站不住脚。她摇摇晃晃地回到家后发起了烧，甚至一段时间内卧床不起。

从那以后，深澄再也不接触带有组队玩法的游戏了。但对于游戏的渴望怎样也无法断绝，她只能改去游玩现实里一对一的对战格斗游戏，或网络上对人战斗要素强烈的MMORPG，通过打倒素不相识的他人来缓解无尽的饥渴。

那天也是如此。

成为私立Eterna女子学院八年级生——也就是初中部二年级生后过了不久，深澄在常去的游戏中心里参加了对战格斗游戏的店内大赛。和一般的淘汰赛【tournament】不同，是战胜对手获得下场比赛的资格后，通过连胜场数来竞争优胜的大型竞赛【derby】形式，一反常态状态极佳的深澄不仅取得了优胜，甚至距离刷新大赛记录只差一胜。然而，为了平息兴奋往店外瞥了一眼的瞬间，在聚集于人行道的看客中，发现了同年级的学生。

虽然知道大赛的情况会在店外的屏幕上转播，但直到上一次为止播出的还只有游戏画面，这让深澄对店内新设置了可以从大赛中捕捉到玩家姿态的摄像头这件事一无所知。抬头看向显示屏幕的女学生摆出了一张震惊的面孔后，越过自动门向店内窥视，在那瞬间，和深澄正巧四目相对。

如果那里是书店或服装店的话百分百会无视对方，问题在于，Eterna女子学院的校规严格禁止学生出入游戏中心之类的设施。

深澄放弃刷新大赛记录从店内飞奔而出，阻断正要离开的同级生的去路。她用锐利的目光盯住大吃一惊止步的对方，想要小小地威胁一下，但当凝视那双睁大的榛仁色瞳孔时，深澄不知为何也说不出话来。

那位同级生正是结城明日奈。

现在，浮现在深澄/米特的眼前的，是标记出明日奈/亚丝娜这一名字的全息窗口。这是要发送好友信息的窗口。

正文还是空白的状态，但这不是系统的问题。如果按下SEND的按钮发送信息，即便没有回信，也会成为亚丝娜还活着的证明。

但是，如果，显示出接收信息的玩家不存在这样的错误提示。那个时候，就不得不接受亚丝娜已经从艾恩葛朗特退场的现实。然后，如果茅场晶彦的宣言是事实，现实世界中的结城明日奈也会……

悬浮在SEND按钮上的指尖在颤抖。不过是将手指挪动一厘米距离的事，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对不起，亚丝娜。」

挤出微弱的声音后，米特按下了全息窗口右上方的取消按钮。发出叹息般的声音，方形的窗口消失不见。

抬起视线，煞风景的荒野之上，铅灰色的厚重云层不知何时已笼罩在了低空。艾恩葛朗特各楼层的上空被上层的底部覆盖，但悬浮于虚空中的浮游城自身闯入云团中后，天气骤变的情况也时有发生。

对于原封测者的米特来说，可以预见到不出十分钟就会降下大雨。与现实世界不同，淋湿也不会染上感冒，只是在雨中战斗时跌倒或是武器掉落的危险会增加。虽然头脑中清楚地明白，应该抓紧时间退避到怪物不会冒出来的地方去，但却无法迈步向前。从被关进这个世界的那一天起，拼命想要维持住的现实感每时每刻都在减弱，甚至连虚拟体的感官知觉都在逐渐远去。

对……假如全部都是骗人的话。

刚刚发生的事情就……不，从戴上Nerve Gear的那天起发生的所有的事，都是虚假的记忆的话。只是一个劲地如此祈求着，米特慢慢垂下头，合上眼睛。再一次睁开这双眼的时候，就是在Eterna女子学院的屋顶上，身旁是摆出不可思议表情的亚丝娜……

然而，像是在嘲笑那份祈求一样，一滴水珠打在了后颈处。落在头顶、落在肩膀、冰冷的雨滴一粒接一粒地绽开。降下的雨传递给皮肤的感觉，潮湿空气所带来的逼真重量感，毫不留情地将这个世界是《虚拟现实》这件事摆在眼前。

今天是被囚禁在《Sword Art Online》的第二十天，米特和亚丝娜为赚取经验值及收集素材，在第一层西边广阔的《霍伦卡之森》里努力狩猎。

栖息于森林中的名为《Little Nepente》的植物系怪物，会在狭小范围内高密度刷新，因此可以高效地进行狩猎，当然危险也相应地很大。米特自己在封测中，也有过一次被前后左右夹击至死的经历。

而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亚丝娜别说VRMMO了，连手机上的RPG都从未玩过。自己带着这样的她去往如此高难度的狩猎场的原因有两个。第一个原因是，想要两人组队跨过隔断艾恩葛朗特第一层南北的名为《达尔哈利地垒》的岩山，从霍伦卡之森北边的山洞穿过是最佳路线。然后第二个原因是，作为MMORPG玩家的亚丝娜的才能，远远超过了米特的预期——

现实世界里，从一起玩手机上的对战格斗游戏技术来判断，能放心把背后交给亚丝娜大约需要一个月以上的时间，但在战胜了同巨型怪物战斗的恐惧后，亚丝娜的进步令人惊讶。

快速的动作和精确的瞄准都与新手大相径庭，但最让米特震惊的是她那《近乎准确的直觉》。

在和肉身用相同的方式操作虚拟体战斗的SAO里，判断力、洞察力以及行动力等等的紧密结合，也就是感知力，比任何东西都更有必要。而重中之重在于，进攻的时候需要猛攻，防守的时候则需牢守——这一点格外困难。

然而亚丝娜在训练开始后的仅两周内，如果是与同等级以下的怪物一对一战斗，已经能无伤战胜对手了。她所选择的细剑分量很轻，也有一定的攻击范围，相对应的几乎不可能阻断敌方的攻击，只能通过格挡或者跳跃来回避，是种技巧型武器。但亚丝娜以起舞般的动作玩弄怪物的同时，重复着超高速突刺技的战斗姿态，有时令作为原封测者的米特也看得入了迷。

当然为了在这个世界中活下来，知识和经验也必不可少，但米特可以弥补这些部分。随着等级的顺利上升，按照这个节奏，还有数天就能穿过达尔哈利地垒，追上在死亡游戏最前线奔走的领跑者们——米特就此做好万全的准备，挑战了霍伦卡之森。从今天收集素材及赚取经验的情况来看，如果确认好能安全处理掉Little Nepente群体，明天就正式穿过森林，以一层北部所在的托尔巴纳镇为目标前行……就在如此考虑的时候。

事实上，狩猎比想象中来得顺利，在米特的大镰刀和亚丝娜的细剑之前，Nepente的群体数量以令人爽快的速度持续减少。还有一会儿就能将区域内的敌人一扫而空了……的时候，米特的视野边缘捕捉到了意想不到的某个身姿。

那是一个披着灰色风衣的小个子鼠人。专有名称为《迅捷鼠人》【Spry Shrewman】的那家伙，在β时代也曾遇到过一次，但在只差一点就能打倒的时候被它逃走了。

米特在一瞬间的犹豫后，向亚丝娜招呼道「刚才冒出来的Nepente能交给你吗」，随后就去追赶Shrewman了。单论敏捷在一层是最高阶的鼠型人用逗弄米特般的动作嗖嗖地避开她的大镰刀，但最终没能逃过射程爆发型剑技，身躯四散开来。

确认作为目标的稀有道具已经掉落，米特急匆匆赶回原来的地方后，正巧看到亚丝娜发动了给予一只Little Nepente最后一击的剑技。这是最近刚刚习得的细剑用突进技能，《Shooting Star》。

不带一丝多余的动作，踢向地面的推进力度也是完美。正当米特细细品味学生长进姿态的那刹那间——。

米特注意到，在亚丝娜瞄准的那只Nepente的正后方，一只跃跃欲试的Nepente涌现出来。

《Shooting Star》这一技能，是有着匹敌枪系武器的射程和贯穿力的强力剑技。眼前的Nepente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HP，因此恐怕亚丝娜的细剑会在破碎第一只Nepente后，连同后方的那只也一起贯穿。

一般来说这没有问题。不如说一击打倒两只是赚到了。

可是米特注意到，在后方涌现出的第二只，从它头部伸出的细茎前端，有赤红色的球体在摇晃着。

《带果实的Nepente》。攻击果实本身自不用说，不切断头上的茎只给予胴体大量伤害也会使果实破裂，散发出带着猛烈恶臭的烟雾。要只是气味难闻也就算了，那烟雾会从大范围内召集同伴，有着这样极为危险的效果。

米特当然在狩猎开始前，向亚丝娜解说过《带果实的》危险性。它出现的位置稍稍左右偏移一点的话亚丝娜也一定会注意到，从而故意让《Shooting Star》错开那一只吧。

然而《带果实的》那只，以亚丝娜的位置来看，是从完全被阴影包裹的地方涌现出来。米特大喊道「亚丝娜，不行！」，但已经迟了。

以超高速突进的细剑放射出炫目的效果光，粉碎了第一只Little Nepente，随即深深贯穿了第二只的身体。头顶上的果实瞬间膨胀起，发出尖锐的声音崩开，淡紫色的烟雾散布开来——。

明明仅在十几分钟前，那之后的记忆却很模糊。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米特没能救到亚丝娜这件事，以及。

米特——兔泽深澄这个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软弱、愚昧、胆小数倍。

现在立即折返霍伦卡之森，突入应该还大量残存着的Little Nepente群落中，选择和亚丝娜相同的死法。抛弃发誓要保护的挚友后逃跑的罪孽，除此之外，没有能偿还的方法。

就算这样，她的脚跟依旧有如在地面扎了根似的一动不动。

接连不断落下的冰冷水滴，痛打着垂下脑袋的米特全身。雨势很快变大，逐渐濡湿头发和斗篷。

为了寻死回到森林，亦或是为了生存向前迈进，两者都做不到的话，干脆就在这里变成石像之类的好了。想要成为感知力和思考力都丧失的物体，一点点被苔藓覆盖，就这样腐朽下去。

米特真心如此祈祷着。不过当然，那个愿望没能让虚拟世界的神明——或者说管理者听到。

已经持续了几分钟——不，几十分钟了吧。

不久后，米特领会到这样直立下去也不会被给予期望的惩罚或救赎，将斗篷的风帽拉上后，在绵绵不绝的雨中开始悄然走动。

2

在艾恩葛朗特的第一层，存在四个受到防止犯罪法则保护的街道或是村落。

在楼层南端，被忘却名字的广阔大都市《起始之镇》。

出东门跨过山岳地带就是《梅达伊村》，出西门越过森林就是《霍伦卡村》。以及，穿过北门前方广阔的拉塔平原，和一直线横断楼层中央部分的达尔哈利地垒后，前方就是《托尔巴纳镇》。

然而实际上除这些地方外，也有不存在防止犯罪法则的小规模村庄，也就是《圈外村》分布于各地。

霍伦卡森林的南西面，藏于荒凉斜坡地带一角的《雷泽尔村》也是其中一个。

毫无目的漫步着的米特像是被什么指引一般，抵达雷泽尔村时，时间已经将近子夜。出发地距离霍伦卡之森还不到两公里，却花了将近十小时，这都是将进入视野的怪物一个接一个狩猎殆尽的原因。就算没有自杀的勇气，只要一味地重复战斗，总会发生武器破损或者触发大规模怪物涌出等等的事故导致偶然死亡。可非但没有如同所想的那样，还反倒上升了两级。

第一层的南部，只身能威胁到米特的怪物似乎已经不存在了。今晚留宿在雷泽尔村，明天是回到霍伦卡之森，还是干脆单挑坐镇于达尔哈利地垒中央峡谷的区域BOSS……米特一边摆弄着思维，一边通过粗糙的木门。

大门两侧配置了NPC的卫兵，但两人都坐在刚刚下起雨还未湿透的地面上，怀抱着长枪打着瞌睡。圈外村时不时会有怪物误闯进来，那时NPC卫兵应该会击退它们才是，像这样能守护住村子吗……迷迷糊糊地思考着穿过门口，向着村子的中央广场走去。

封测时代米特曾去过一次雷泽尔，但只在品类缺乏的道具店补充好药水后就立刻离开了。已经几乎记不得地形，但似乎道具店旁有类似旅馆的建筑物。如果没有，那时就钻进民屋仓房之类的地方好了。

借助淡淡的月光和昏暗的篝火，一步步走在磨损的石板小路上。

忽然感觉听到了些什么，米特停下脚步。

本以为是夜鸟的鸣啼声，但比起鸟叫多了些旋律。这不是鸟鸣，而是人类的歌声吗。似乎有谁在村落的某处歌唱的样子。

恐怕，是仅在深夜出现的任务的始点吧。在封测中没能引起话题就说明拿不到什么像样的报酬，说到底自己也不是能接下任务的精神状态。

如此思考的米特，无视歌声开始继续前进。然而才刚迈出两、三步，再次停下了步子。

伴随残存湿气的夜风传过来的歌声，因为是只有啦啦啦的即兴歌曲吗，仿佛在温柔地渗入已是伤痕累累的内心。不仅如此，旋律也像是在某时，在某处听闻过的曲调——。

「诶……」

察觉到淡淡乡愁理由的瞬间，米特发出了细小的声音。

这伤感的旋律是米特儿时喜欢的动画片的片尾主旋律。NPC不可能会唱出那样的歌曲。也就是说，在寂寥的圈外村深夜里唱响歌声的，是同为玩家的人。

虽然不是想要和他人扯上关系，是什么样的玩家在歌唱呢，压抑不住想知道这点的心情，米特走向了能听见歌声的方向。

踏入横穿中央广场的狭窄小巷，翻越满目疮痍的石阶，穿过半腐朽的拱桥，没想到眼前竟豁然开朗。

雷泽尔村坐落于第一层的西南边缘——这意味着村子的一部分与艾恩葛朗特外围接壤，虽然有这样的知识，实际来到这里还是第一次。距离林立的粗糙石造房屋低下去一层的位置，有个不大的广场，在那深处，无限的夜空铺展开来。

起始之镇最南端也面向外围，但那里有设下结实的栏杆，不是刻意越过栏杆的话不会坠落下去。但是在这片广场上，别说栏杆了连个断坡都没有，在米特所站位置的前方十多米处，石铺的地面像是被干脆地劈开一般消失在不远处。

从那边跳下去的话，便再也不用感觉到绝望或是后悔，就这样结束了……压抑住刹那间的毁灭欲望，米特拉回视线。

离边缘处三米左右的跟前摆着木制长椅，一名女性玩家正坐在那边。

蓝色系的束腰长上衣和短裙似乎都是初始装备，头上戴着雪白的长帽沿帽子，交叉的双脚上，是怀抱着的类似曼陀铃【Mandolin】的小型弦乐器。琴颈比较短胖，说不定是更为古老的诗琴【Lute】。由于帽子的遮挡看不见脸，从氛围能感觉到是和米特同年岁的人——大概还应被称作是个少女。

少女用指尖弹奏诗琴的同时，啦啦啦……歌唱着过去的动画歌曲。说实话，演奏的水准还稍显青涩，歌声却十分美妙。她低着头的情况明明给人刻意压低音量的印象，甜美澄澈的耳语声却充分回荡在深夜的空气里，将米特全身包裹其中。从少女背后投射来的淡淡月光，似乎也和着歌声微微摇晃。

动画歌曲从C调进入副歌，重复着最后一段旋律进入尾声。

用指尖拂去不知不觉从眼角渗出的泪水，正犹豫着是否该拍手的时候——

「她唱得不错吧。」

冷不防从右侧传来这样的低声私语，米特反射性地握住大镰刀的柄部向后退去一步。

是不知何时靠近过来的吗，还是最开始就在近处呢。玩家只有一人，倚靠在石壁上。这边似乎也是女性，但相当高个。米特以十五岁的年纪来说算是高的，但貌似对方的身高接近一百七十厘米。

明明应该是需要戒备的状况，米特却一时被眼前女性的时髦打扮吸引了目光。

变成死亡游戏的SAO正式服开启后早已过了三周，在圈外战斗的大部分玩家都没有在意装备外观的闲情逸致。米特自身也是只更新了金属防具，下面穿着的紫色束腰长衣还是初始装备。

——说起来亚丝娜她，连衣服也各种各样买了很多……

用深呼吸压下伴随痛楚的回忆，米特松开镰刀的长柄，用同等的低语声回答道：

「……我没有打扰的意思。失礼了。」

她判断梳着鲍勃短发的女性是诗琴少女的同伴，向其点头致意并准备返回村中的时候——

「也听听下一首曲子吧。」

女性用手指夹住米特的斗篷，低声向她说着。

现在还不想和其他玩家有所瓜葛，但想再听一会儿少女歌声的心情还很强烈。稍许踌躇后，米特沉默着点了点头。

女性露出微笑，像是在等待转过身面向前方一样，坐在长凳上的少女轻轻弹奏起诗琴。

像是某处的民族音乐，朴素且优雅的旋律。这次的曲子也很耳熟。这是什么曲子，稍稍思考后，米特意识到这并非在现实世界里听过的音乐。

这是起始之镇的NPC乐团经常演奏的曲子。或许是反复练习过的缘故，少女比起先前的动画歌曲相当熟练地弹完了前奏，抬起头开始歌唱。

「照亮天空的明星啊……吹过山丘的微风啊……」

就米特所知，NPC乐团中是没有歌手的。这一定是少女自己为这首曲子添上了歌词。与异国风情的曲调非常贴合，能让人感到旅情和乡愁的歌曲温柔地笼罩米特的意识，缓缓流向远方。

如果能和亚丝娜一起听这首歌的话，该多么……。

一想到这里，又快要热泪盈眶，但米特拼命忍耐住了。她容忍不了自己想要哭出来从而变轻松的想法。这份钻心的疼痛，只要自己还活着就不能让它退去哪怕一分一毫。

少女用适当的音量歌唱以情感丰富为主题的歌曲，诗琴重复着同样的旋律后，演奏结束了。

刚一结束，身旁的女性便开始拍手，米特稍稍迟疑后也适当地拍打手心。于是少女抬起一直垂下的脸，笔直看向米特，和亚丝娜颜色相近的双眸对着她一眨一眨。

这回真的该离场了。米特这么想着，面向少女点头打完招呼后，准备折返时。

身旁的女性再次拉住米特的斗篷，说道。

「接下来我要和她喝上一杯，怎样，一起来吗？」

3

想让你和她说说对歌的感想啊。

要是被这么说的话，免费听过歌的自己也不能随便地拒绝，米特沉默着首肯。

两首曲子都切实地动摇了内心，说出赞赏和激励的话语后，就立刻离开村子吧。所幸，因为雷泽尔村内不存在营业到深夜的食堂或酒馆，所以在室内沉下心吃吃喝喝这样的事应该是不会有的。

米特这么想着，准备在移动途中想好该说的话时——

鲍勃短发的女性带路前往的，是在村子深处一角，无论怎么看都总觉得是民房的建筑物。

没想到进到了村民家中，还打算随意摆上一席。在SAO内，与古早的RPG不同，在民房的橱柜里搜刮道具然后拿走的行为基本是被禁止的。要是对NPC做出可疑的举动，卫兵就会飞奔过来，很难逃过被关进牢房的命运。

会来圈外村的玩家，明明不可能不知道这样基本的规则……米特慌张起来，女性却平常地打开民房的木门后，沿着里面狭窄的楼梯走下去。

怀抱诗琴的少女也毫不犹豫地跟在后面，米特迫不得已只能追上去。向左缓缓弯曲的下行楼梯的前方，又是一扇木制的门。继续跟着两人穿过门后，米特轻叫出声。

「诶……」

「呵呵，初次看到是会吓一跳呢。」

回过头的女性像是自满地说道。这也难怪，门的前方是与地面上的荒村不相匹配的，雅致且弥漫着高级感的酒吧。虽然不是那么宽阔，右手边配备的吧台席，左手边的桌席都有着厚重的质地，黑色的地面打磨得闪闪发亮。

因为已经这个时间了，没有先来的客人，吧台后方只有像是老板的60来岁男性NPC在擦玻璃杯子。女性招呼道「用下桌子」，催促想坐进四人桌最里侧的米特赶紧落座。

对面的两人并排着刚一坐下，米特就要说出准备好的感想时，女性先一步开口了：

「先点单吧。这家店里有很多艾恩葛朗特中少见的饮料哦。」

从立牌上取下皮革装订的菜单，打开放到米特面前。和大多数的店一样标注了英语，在Eterna女子学院保持年级第一名成绩的米特的词汇量里，看不懂的单词……实际上也不是没有。

到昨天为止，每当和亚丝娜走进新的店内，并排的两人都会探头看向菜单，讨论着「这个会念吗？」「那这个呢？」。定期测试的总成绩排行是米特更高些，但在英语方面也偶尔会输给亚丝娜，因此两人对认单词游戏时常热情高涨。

可是，那样的日子早已一去不返了。

瞥了一眼菜单的米特，选择了写在菜单最开始的饮料。

「……青柠碳酸水。」

米特将菜单转半圈滑落到另两人的前面。女性「唔嗯——」地念着，随后用纤长的中指轻点菜单的一处。

「我就要一杯吉姆雷特【Gimlet】吧。小尤呢？」

「我想想……」

除唱歌以外第一次发出声音的少女，歪脑袋片刻后看向旁边。

「莉小姐，和月夜相配的酒是哪一个呢？」

「我看看……那就Moonlight Cooler怎么样？」

「哇，还有那种鸡尾酒啊。那我就要这个！」

少女话音刚落，明明离桌子有一段距离却像是完全听清了对话，吧台里的老板发出淡淡的声音「请稍等」。

米特目不转睛地望着脱下帽子的少女。单边编成麻花样的刘海下方的脸，是看上去有些精灵气息的可爱容貌，果然是同年代的人。

那么说来，她无所顾忌地下单了酒……米特从心底感到钦佩，少女像是读懂了她的想法一样恶作剧般地说道。

「这个世界的酒，里面并没有酒精所以没问题的哦。」

米特支支吾吾地回道「是吗」，少女随即哈哈……很是愉快地笑起来，接着突然把身子挺直。

「我叫尤娜【Yuna】。谢谢你来听我的歌。」

「……那，那个……」

本来只是打算说完感想后就消失的米特一瞬间难以开口，如果这时不报上名字就太不礼貌了。

「……我是米特。」

接着想要说出对之前歌曲的赞美之词，但这回鲍勃短发的女性又插进来说：

「我是艾什莉【Ashley】。请多指教，米特妹妹。」

「……请多指教。」

轻轻点头打完招呼后，从吧台里出来的老板在三人面前排好厚革制的杯垫，将饮料的玻璃杯摆上去。

米特的碳酸水上有切成半月形状的青柠装饰，附上像是植物素材做成的吸管。在名为艾什莉的女性眼前的，是注入乳白色液体的鸡尾酒玻璃杯。然后叫做尤娜的少女眼前摆放的，是在边缘处插着圆切柠檬片的高脚玻璃杯。

「哇啊，柠檬像满月一样。」

发出欢呼声的尤娜，在拿起玻璃杯后向桌子中央伸出手。米特也拿起自己的玻璃杯，准备和尤娜碰杯时，艾什莉打断道。

「小尤，在这种酒吧里干杯不用碰杯的方式哦。」

「诶，是这样吗？」

「因为薄壁的玻璃杯可能会碎裂呢。像这样举起杯子就可以了哦。」

艾什莉捏住杯脚，抬到眼前的高度。

这个人，是大学生左右的年纪吗……米特一边猜想，一边学艾什莉的样子拿起玻璃杯，用嘴含住吸管。

这个世界应该是没有冷冻库或是制冰机的，可碳酸水却好好地冰镇过，清爽的青柠风味和碳酸的刺激感一同冲上头顶。咽下后，舌头上还有淡淡的回甘。

菜单上标注的明明是《Soda Water with Lime》，感觉到有些不可思议，往吧台处稍微看一眼，回去擦玻璃杯的老板像是预想到米特的反应一样说道。

「您像是有些劳累的样子，滴了一些青柠的Cordial进去。如果不合您的口味的话可以重新做。」

「不……非常好喝。谢谢关心。」

道完谢，又喝下一口。Cordial是有《饱含心意》意思的形容词，也可以指将水果或药草腌过后制成有药效的糖浆。虽然还不知道哪个才是原义，但清爽的甘甜仿佛浸染到疲惫至极的身心最深处。

但是，即便如此，已经失去亚丝娜——应该说是对她见死不救的疼痛不可能消去，也不想消去。在这个世界中力竭倒地之前，都必须不断地怀抱着这份疼痛。

两手依旧捧着玻璃杯，米特继续垂着头。

「这个酒吧呀，据我所知是在艾恩葛朗特内唯一一个，能喝到与现实世界里同样的鸡尾酒的店。」

左斜前方坐着的艾什莉用透露重要秘密的口吻轻声说道。

确实，这么一说至今为止拜访过的店家，菜单上记载的饮料例如《醋栗汁》或《香辛酒》都只是简单的名称，连米特都知道的有名的鸡尾酒，比如马提尼或玛格丽特，都没有见过的印象。

对面的尤娜也摇晃着中短发，向身旁的人摆出疑惑的表情。

「确实好像是这样……。但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么好喝，在各种各样的店里都供应就好了啊。」

于是艾什莉用，大概连耳朵很好的老板也听不到的音量低语道。

「大概，是考虑到这个世界观吧。比如这杯吉姆雷特，名字是来自于以前英国的军人还是谁。鸡尾酒里其他还有，汤姆柯林斯【Tom Collins】呀，曼哈顿【Manhattan】呀，名字取自现实世界的专有名词的菜谱还有很多。」

「啊……可能会讨论起艾恩葛朗特里没有曼哈顿吧。」

尤娜像是接受了的样子点点头后，艾什莉轻轻耸了耸肩膀。

「嘛，说起这个的话就没完没了了……各处的餐厅菜单上都有的三明治也是个人名。但是，这家店能强烈地让人回忆起现实世界呢。开发者是想把它当成《隐藏据点》还是什么的意图，也无从得知了吧……」

最后像是嘟囔般说完的艾什莉，将玻璃杯中三分之一的吉姆雷特含进口中，闭上双眼品味它。

原来如此……米特想着，另一方面，这对于现实世界里从没进过这类酒吧的米特，也是再差一点就能体会到的内容。如果艾恩葛朗特内有游戏中心的话，就会因回想起现实世界中的日日夜夜而变得痛苦起来吧，但说到底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在游戏当中。如果，即便有一旦让HP归零就真的会死去这种残酷至极的规则，也还能被称作游戏的话。

亚丝娜极速减少的HP条在脑内闪过，米特用力地眨下眼后，向正前方的尤娜搭话道。

「那个……刚刚的歌曲，是『七奈和小八』的片尾曲吧。」

一说，少女立刻抬起头双眼发光。

「诶，米特小姐知道吗？话虽如此，明明是相当小众的作品呢。」

「我小时候很喜欢呢。虽然之前忘记了，时隔多年能再听到很高兴。后来唱的那首，起始之镇BGM再编曲版也很棒呢。那个歌词是尤娜小姐自己……？」

「叫尤娜就可以了。」

尤娜莞尔一笑，随后有些害羞地点点头。

「姑且，算是自己写写看的……是不是有点生硬呀。」

「没有的事，『请为旅人送上加护』那里，虽然说不出好在哪里但听着很不错哦。」

这下终于说完准备好的感想了。米特从口袋里拿出一百珂尔的银币，轻轻放在桌上。

「刚刚免费听了你的歌，这里就让我来买单吧。艾什莉小姐，谢谢你告诉我秘密的店。很好喝哦。」

匆匆点头行礼，站起身来。

「那么，我就此告别……」

正要对靠在墙边的大镰刀伸出手的那时。

「那个，米特小姐！」

尤娜突然大声叫住她，米特不由自主地收回上半身。

「什，什么……？」

「啊……吓到你对不起。有一件想问你的事……」

「…………」

真不想听啊，不愿让人察觉到自己的这种心情，米特不敢正视对方垂下视线。想知道的问题恐怕是自己来这个村子的理由，又或是自己单独行动的理由，无论要回答哪个都不得不触及刚刚失去搭档这件事。当然不管怎样都能糊弄过去，但她不想向献给自己清脆歌声的人说谎。

传入犹豫不决的米特耳内的，是未曾设想的疑问。

「米特小姐，你还记得『七奈和小八』ED主题曲的歌词吗？」

「诶……？」

盯着米特茫然若失的脸，尤娜摆出认真的表情继续道。

「我刚才是哼唱整首歌的对吧？那不是我故意改编的，是因为有一处歌词怎么也想不起来呀。在那边的话搜索一下就知道了，在这里又做不到……」

「啊……是这样啊……」

虽然因为没被问到担忧的问题而松了口气，但要这会儿背出将近十年前的动画歌词，即便是对记忆力很有自信的米特也做不到。她试着在脑内循环歌曲，却连最开始的歌词都想不起来。

米特一边歪着脑袋一边皱眉，一直保持沉默的艾什莉笑着说。

「小尤，一点提示都没的话不管怎么说都太难了。不记得的只有一处地方对吧？唱到那里为止怎样？」

「啊，说的是呢！」

尤娜说着，拿起和米特的镰刀同样立在墙边的诗琴后看向吧台的方向。

「老板，可以在这里唱一曲吗？」

「没关系。」

老板唰地张开双手。自然到让人以为是玩家的潇洒动作，但头顶悬浮的箭头无疑是NPC色的黄色。

尤娜站起身，将椅子往后拉远半米左右，并拢纤细的双腿。接着托住诗琴，奏响叮叮咚咚的和弦。

既然如此，就不能强行逃走了。米特再次落座，似乎是在等待她坐下一样，尤娜开始演奏序曲。

感觉比起啦啦啦哼唱的时候拍子要更快一些，但估计这才是原曲的BPM。听着听着，小学一年级时每周沉迷于动画播放的记忆鲜明地苏醒过来。

米特——深澄是独生子，双亲都要工作，所以平日放学后就待在Eterna女子学院运营的学童保育所里。从学校里出来是下午四点三十分，小孩子走到地处南麻布的自家需要花上二十分钟，为了能从容地赶上周五五点的播放时间，米特会小跑回家。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父亲和母亲间的关系已经僵化了。虽然不会在深澄能看到的地方毫不隐瞒地吵架，但两人会为了避开彼此而常常离家，或许是为了补偿，米特想要的任何东西都会买给她。

米特会彻彻底底爱上游戏和那种环境，以及面向儿童的动画『七奈和小八』的影响很大。主人公姐弟俩进入到不可思议的游戏世界，故事虽是老套，但深入描写的亲情和友情，在米特看来光辉耀眼。

如果说，被史上第一个VRMMO-RPG，《Sword Art Online》的魅力吸引的理由之一是痴迷于『七奈和小八』的儿时记忆，那么，如果深澄没有看那部动画，也就不会游玩SAO，结果而言，说不定也就不会让亚丝娜死去了。

不过当然，一切的责任都在于深澄——米特。

又一次，如同寒冰的刀刃挖出心脏般的疼痛袭来。米特深吸一口气，让意识集中在尤娜的歌上。

透明且纤细，尽管如此，强有力的歌声稍稍缓和了胸口的疼痛。闭上眼睛，夕阳照射进来的客厅里，独自抱膝专心盯着电视机画面时的记忆鲜明地复苏。

一曲终了，睁开双眼后，就能重回那时该多好。

抛弃亚丝娜逃跑的事也好，和过去的挚友绝交的事也罢，都从未发生过该多好。

米特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但是，就在下一秒。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歌曲，像是突然断线一样中断了。抬起头，看到尤娜一副急不可待的表情还想继续发声，但不久后夹杂着叹息说道。

「果然还是不行啊……。怎么也想不起这里的歌词。——米特小姐，怎么样？」

被问到的米特，想起来这才是主要重点，诚实地道歉。

「抱歉，我听得入迷了……。我好像也不记得了。」

「是吗——。嘛，都已经是八年前的动画啦。顺便问问，莉小姐呢？」

尤娜把脸转向左面，艾什莉轻耸肩膀。

「歌是很不错，但果然我没有在那边听过的记忆呢。往起始之镇的大旅馆告示牌上贴张纸看看怎么样？」

「唔～～嗯……都这个状况了还问这种无聊的事！感觉会被这么骂耶。」

「我觉得不会哦。」

苦笑的艾什莉将右手拿着的的玻璃杯靠近嘴唇，发现已经空了后又放回杯垫上。从某处取出一百珂尔银币，啪嗒一声重叠在米特刚刚放着的银币上。

「只唱到中途也很棒了哦。作为谢礼，第二杯由我来请客吧。小米也点自己喜欢的。」

注意到小米是指自己后，米特眨了眨眼答道。

「不，我是时候该……」

「有事情约好了吗？」

「那倒没有，但……」

「那样的话，再陪我们喝一杯不好吗？虽然不会勉强你，但来这家店只喝碳酸水略微有些不划算哦。」

「…………，那就只再来一杯吧。」

米特微微点头，把目光落在艾什莉递过来的菜单上。

现实世界里当然没有喝过酒，来到艾恩葛朗特后，陪着好奇心旺盛的亚丝娜点过好几次葡萄酒【Wine】和麦芽酒【Ale】。说实话，印象里只有葡萄酒是不甜的果汁，麦芽酒是有点苦酸味道的碳酸水，但同样年纪的尤娜看上去很享受地在喝那杯满月色的鸡尾酒，再试一次也好。

一丝不苟的手写文字紧密排列在菜单上，米特望了一眼，在一个名字前停住了目光。没有任何相关知识，烦恼这烦恼那的也没有意义，就这么决定了。

「那，就选这个，《Violet Fizz》吧。」

「好呢。」

艾什莉对她眨眼示意，向老板送出下单的信号。很快，卡沙卡沙的摇酒壶声响起。

这次也是，玻璃杯送上桌只花了一分钟不到。

纤细的香槟杯中注入的液体，是在昏暗烛光下也很惊艳的紫色，闪闪发光。比起由Violet这个名字想象出的颜色要鲜艳数倍。

「哇啊，好漂亮！」

尤娜发出欢声，投来期待的目光。米特有些紧张地拿起玻璃杯，一点点含进嘴里。

首先感觉到的是浓密的花香。接着是清爽的甜味和酸味，碳酸的刺激感紧随其后。在这些味道的深处漂浮着辛辣和苦味恐怕是酒精的味道，但并不会令人不快。

又一口，这次稍稍多喝了一点后，米特低语道。

「……很好喝。」

「那真是太好了。那杯鸡尾酒，《Violet Fizz》是名为紫色橙花利口酒【Parfait Amour】的紫罗兰甜香酒【liqueur】为基底制成的。」

「紫罗兰……」

米特盯着玻璃杯，对面的尤娜发出可以理解的声音。

「所以会是那么漂亮的紫色啊。」

于是，艾什莉不知为何有些困扰地微笑着，像是说悄悄话那样轻声说道。

「那是因为，大部分的紫色橙花利口酒是用人工色素还原出紫罗兰的紫色的。」

「但是，艾恩葛朗特中没有化学合成的色素不是吗？」

被尤娜指出问题的艾什莉，眨了两三次眼后低声笑了。

「呵呵，确实如此呢。那就当成，这家店的紫色橙花利口酒是用真正的紫罗兰上色的吧。」

听着两人的对话，米特慢慢品味这杯鸡尾酒。

虽然青柠碳酸水也很好喝，但这杯Violet Fizz没有只停留在饮料的层面，蕴含着制作者的技术和心思。也想向早就回到吧台对面的老板传达自己的感想，但原本就对吃喝没有兴趣的米特想不到「好喝」以外的词汇。

这种时候如果是亚丝娜，就会动用自己丰富的词汇库，将这一杯的魅力如诗如画地表达出来吧。

想和亚丝娜一起尝尝这杯酒。想要两个人一起钻研菜单，一起说这说那。此刻，想要亚丝娜在自己身边。

米特握住酒杯的右手上，水珠滑落下来。

迟了一会儿，米特才发现那是从自己眼中滴落的。

「米特小姐……」

对着尤娜像是关心一般的声音，米特匆忙拭去泪水说道。

「抱歉，我没事。」

「不像是没事的表情哦，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开始。」

艾什莉如此低语。抿一口不知何时点单的，和Violet Fizz一起送上来的琥珀色鸡尾酒，烟一般的灰色瞳孔紧紧盯向米特。

「眼神一直那么灰暗，说真的，最开始还以为是PK者的同类呢。当看到你听小尤的歌时的表情，就立马知道不是那么回事了。」

「PK……」

在SAO以前玩过的传统机型MMO里，对于时常致力于对人战斗【PvP】的米特来说，是让她有些不寒而栗的话语。但事实上，由于《手持镜活动》变回现实容貌之前的巨汉虚拟体，是加入了让人感叹「这还不够吗」的PvPer元素的设计。也因为这个让亚丝娜被吓了一大跳——。

又要在心中追寻起搭档的面容，米特轻轻摇头，反驳艾什莉的话。

「但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会有人想要PK了吧？因为，在这里杀了玩家的话……」

就会真正死去，说不出这句话的理由有两个。其一是，很害怕让亚丝娜的死成为确定的事。然后还有一点——米特心里觉得，这也还说不定。

似乎是看透了米特的想法，艾什莉点了点头。

「嗯……正因为是这个情况，才想要PK，说不定也会出现这种人。可以想作，现在的话真的杀了人也会不了了之。实际上，我会和小尤在一起，也有两成的原因来自于这个。」

「诶……？」

不清楚这番言语中的意思，米特把视线转向尤娜。

终于将最开始点的Moonlight Cooler喝完的尤娜，吐出一口气后，说出了意想不到的话语。

「莉小姐是在担当我的护卫。」

「护卫……？不是攻略搭档吗？」

「我暂且还没有进入攻略团体的意思哦。现在先姑且，想要练习诗琴和唱歌。」

「那么，为什么要在雷泽尔村里……」

米特表示不解后，尤娜用求救的目光看向旁边。但艾什莉一副佯装不知的表情喝着鸡尾酒。尤娜稍稍撅起嘴，一副放弃了的样子再次看向米特，有点不好意思地微笑道。

「其实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在艾恩葛朗特里离家出走是怎样的状况。难道说连看护人也一起潜行了吗？又或者，意思是潜行到SAO这件事本身算是前往虚拟空间的离家出走？

米特一瞬间在各种各样的猜想中绕了一圈，猜中的大约只有两成。

「那个啊……我和幼儿园开始就是发小的人一起来到了这里，但是……」

「……是，这样啊……」

和我们一样呢，反射性地这么想到。和亚丝娜关系变好是一年多以前的游戏中心事件之后的事，但因两个人都是从小学部开始就在Eterna女子学院上学，从很久以前开始，米特就清楚地知道各个方面都很显眼的亚丝娜的存在，她似乎也很清楚自己的存在。

「你和那个孩子，是谁邀请……」

邀请对方进入SAO的，刚想这么问，米特注意到这个情况下这种疑问真的太不经大脑思考了。但是尤娜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回答道。

「是对面邀请的。但是，我完全没有在恨对方哦。因为知道能在虚拟世界里唱歌、演奏乐器后，我自己也很感兴趣。……而且，SAO的软件和Nerve Gear是……」

这回，尤娜的话不自然地中断了。不过，一瞬间垂下的视线很快又被抬起，再次开始说明。

「……软件和Nerve Gear都是好不容易拿到了两人份，兴奋不已地开始潜行后，才发生了这种事情……。没法登出以后，发小……我叫他诺君，和他一起住在旅馆里……」

「等，等等。发小是，男孩子吗？」

米特不由自主地插嘴道，尤娜眨了几次眼后浮现出着实有些微妙的表情。

「是这样啦……不是那种意思啦。房间当然是分开的。」

「是，是吗……。抱歉打断你的话。」

「我才是，用了容易混淆的措辞。总之……他好像感觉变成这样全是他的责任，说什么，在打通这个游戏之前一定会保护好我……」

「…………！」

『一定会保护好』——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米特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所幸尤娜没有注意到的样子继续说着。

「能这么说我当然很高兴啦，但他的做法有点极端啦……。说什么，在两人武器技能熟练度都上升到足够为止，一步都不准离开起始之镇！」

「……足够是指，大概多少？」

「最低150。」

「诶诶……？在街上的话，怎么才能到这个数值……」

对于米特的疑问，艾什莉解答道。

「在起始之镇，有好几个训练场对吧？一直持续对那里的训练人偶使出剑技的话，虽然不能升级但是熟练度可以上升哦。」

「啊啊……原来如此。但是，目标是人偶的话，比起怪物熟练度的上升量应该要低很多。想上升到150的话，每天扎扎实实地干，要花上一个月……不对要花上更久……」

「大概要花半年，诺君说的。」

对于这样的回答，米特把视线从艾什莉移回到尤娜身上。

「哈……花半年时间，只顾提升武器技能的熟练度……？」

「嗯。直剑技能提升到150的话，好像就能使用四连击的范围攻击了。他说，有了那个的话，被很多怪物包围也能逃出来的可能性大大增加，提升等级在那之后就好……」

「…………」

大概直到昨天为止，米特还会对此感到「这也太不切实际了」的震惊。

但是现在，已经无法否定尤娜的青梅竹马的慎重了。米特要是有相同的忍耐力，即使被大群Little Nepente所包围也能用强力的范围攻击劈开逃生之路，说不定就能救到亚丝娜了。

代替沉默不语的米特，艾什莉开口道。

「我说，小尤。反过来讲，你为什么想要离开起始之镇呢？练习唱歌和乐器，在街上也能做到吧？」

「虽然是可以做到……但起始之镇上有数千人的玩家，在屋外唱歌很快就会让人聚集过来。在房间里唱歌外面虽然听不见，但回声和现实世界里感觉有点不一样，这点总觉得很不舒服。」

「原来是这样啊。嘛，毕竟我也是被小尤的歌声吸引过来的玩家之一啊……」

艾什莉一边微笑着一边这么说，但很快收起了笑容。

「但是，在区域内唱歌是很危险的哦。玩家大概是不会来的，但这回聚过来的就是怪物了。」

「嗯，诺君也这么说过。所以，移动到别的街上或是村子里，把那边当成据点，人也会减少也能集中于练习，我是这么想的。但是昨天，和诺君谈了以后，他说绝对不行……不仅如此，他还说比起唱歌和乐器，应该多去练剑，我被他的话气得发昏。我想，那样的话我就一个人走，就偷偷从旅馆里跑出来了。」

「这样啊……」

摆出困扰的表情小口喝着鸡尾酒的艾什莉，和嘟起嘴盯着菜单看的尤娜，交替看着两人的时候，米特的心情终于冷静下来。也就是说尤娜所谓的离家出走，是指从和青梅竹马一起住的旅馆里飞奔出来这件事。但是，这样就有新的疑问涌现出来。

「……虽然知道尤娜离家出走的理由了，但是为什么艾什莉小姐也在一起呢？刚刚说是护卫，是付了钱雇佣的吗？」

虽然米特的疑问是面向尤娜的，但回答的却是艾什莉。

「不，是我自己硬要跟上来的哦。从小尤那里得到了她要出起始之镇的联络后，是我坚持说，那样的话我就一起去。」

「那个……说到底二人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是艺术家和粉丝吧。」

尤娜红着脸，对着立刻回答的艾什莉的左手轻轻戳了一下。

「真是的，别说那种话了啦！先说好，我也是艾什莉小姐的粉丝哦！」

取下挂在墙壁钩子上的宽帽沿帽子，很爱惜地抚摸着说道。

「这个帽子，是艾什莉小姐做给我的。上面的羽毛装饰很像吟游诗人，我非常喜欢。」

「就是根据那个印象做的呢。」

米特再一次望向如此回答的艾什莉的装束。糖果色长衬裙【candy slip】底下的衬衣是高级的曙红色【Dawn Pink】，条纹上有编织图案的布料没在NPC的商店里见过。

「难道说，那件衬衣是自制的吗？」

对于米特的疑问，艾什莉轻轻一笑。

「噢噢，真亏你看得出来。准确来讲，从上到下都是呢。」

看来，皮裤【leather pants】和贝雷帽也是手工制作的。也就是说，尤娜是吟游诗人而艾什莉是裁缝，这两人组成了这样颇具特色的组合。

尽管如此，也不能认定她们的战斗能力很低，尤其是能主动担当尤娜护卫的艾什莉，左腰上的弯刀不像是时装道具，只能是在实战的积累中得到的。

「……情况大概理解了。但是刚刚艾什莉小姐说，接下尤娜护卫一事是因为担心被PK者盯上对吧。那样的话不要到圈外村的雷泽尔来，到防止犯罪法则生效的霍伦卡去不是更好吗？」

虽然觉得可能多管闲事了，米特却忍不住想要这么问。

幸好，艾什莉一点也没被得罪的样子点头道。

「嗯，是这样没错。但是，到霍伦卡的路途中会有些还算强的Mob出没呢……。带着初次实战的小尤，风险还是有些高。这方面，雷泽尔离起始之镇比较近，路上也只有蜜蜂和野猪之类的，顶多会冒出些野狼。」

「…………是，这样啊。」

忍耐再次袭上心头的痛楚，米特小声答道。

亚丝娜已经充分积累了实战经验，装备维护和药水储备也没有怠慢。即使是因为带果实的Little Nepente在最糟糕的时刻冒出来过于不幸，但导致她丧命结局的，完全是米特判断太天真的错。

《诺君》的慎重，艾什莉的明智，只要带上任意一种，就不会让亚丝娜死了。寻求偿还那份罪孽的方法来到雷泽尔村，却重新认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尤娜和艾什莉都是好人。然而，对现在的米特来说，再继续和两人对话有些过于煎熬了。

喝完Violet Fizz后，这次总算该离开了。这么决定以后，米特将玻璃杯中剩下半杯的紫色液体的一半，含进嘴中。

仔细品尝后咽下。紫罗兰的香气轻飘飘地消失在鼻腔，酒精的刺激感在喉咙中灼烧。深入人心的美味……这一杯，就算是在艾恩葛朗特里的最后一杯也毫无遗憾。

叹出一口气，米特看向尤娜，说道。

「你的青梅竹马，肯定也很重视你。在真正让他担心之前，回旅馆去比较好哦。」

于是尤娜有些害羞地微笑着，点头道。

「嗯……我知道。刚刚已经尽情唱过歌满足了，到了早上我就会回起始之镇了。」

就在米特松一口气的瞬间，尤娜突然往桌子方向探出身子——。

「米特小姐，你也一起来吗？还想再多说说『七奈和小八』的内容，我要是想起完整版的歌词，想再唱给你听……」

「…………」

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米特想要就这么做。

回到起始之镇，在旅馆中酣睡如泥。睡上好几天……直到将全部的事都忘记为止。

但是，她深刻明白那些都是不可能的。被Little Nepente包围住的亚丝娜眼中浮现的漆黑绝望和，减少到只剩下一点深红色HP条，这些在脑内消失的那日决不会来临。

如果某天和她在除此之外的地方再会，能向她道歉的话，那个时候大概……。

「……谢谢你。但是，我没法一起去。」

拼命挤出像是笑容的表情，米特轻轻摇头。但是尤娜干脆一边前倾一边提问。

「为什么？不是既没有约定也没有要事吗？」

「嗯……但是，我必须得去北边。」

这么回答后，米特明白了这是留给自己唯一的选项。越过达尔哈利地垒，飞奔到第一层的最前线，不顾一切地战斗下去。哪怕一丁点也好，力竭倒地前能为攻略这个死亡游戏有所贡献的话，就能在这个艾恩葛朗特中，留下少许米特以及亚丝娜的存在证明。

从米特的声音，或者是她的表情中读到些什么的尤娜不再死缠烂打，重新坐回椅子上。

米特拿起还握在右手的香槟杯，将Violet Fizz的最后一口慢慢品尝掉。

把空了的杯子放到杯垫上，向着艾什莉微微点头致意。

「多谢款待。非常好喝哦。」

「那就太好了。下次，再一起来这儿喝上一杯吗？」

从仿佛是看穿一切的灰色眼瞳下移开视线，米特小声答道。

「……如果有机会的话……」

除此外再也说不出话，她站起身，拿起靠立在墙边的大镰刀固定在背后。

稍稍犹豫了一下，最后再一次看向尤娜，

「你的歌真的很棒。如果回到街上的话，想让更多人听听你的歌声。」

这么说完，也不等对方回应就离开了桌子。对着吧台里静静地擦着玻璃杯的老板行完礼后，推开了门。

走完昏暗的台阶，一踏上地面，刺骨的冰冷夜风便刮在脸上。

将斗篷的风帽拉到眼睛的位置，米特向着村子的出口开始前行。

4

跨过达尔哈利地垒到达第一层北部的正规路线共有三条。第一条路线是，从起始之镇出发笔直北上，穿越拉塔平原，突破大型区域BOSS驻守的地垒中央峡谷。第二条路线是，经过梅达伊村后，穿过地垒东侧的遗迹地下迷宫。然后第三条路线就是，穿过霍伦卡之森林前方地垒西侧的自然洞窟。

封测的时候，似乎有玩家，用攀岩的特化装备和技能挑战直接爬上达尔哈利的顶端。不管是摔落死亡多次后放弃了，还是最后成功了，都有听说过，死亡前提下的试错法【Try and Error】已经行不通的现在，攀岩显然是不现实的。

尚未接受亚丝娜的死亡，被绝望囚禁的那时，连单人挑战区域BOSS的事情都考虑过，那与从楼层的外围处跳下去的同样的事。如果米特选择了自杀，就算能与亚丝娜再会，她也绝对不可能原谅自己的吧。

绝望的黑暗不会消失。但是通过和尤娜、艾什莉的相遇，被关进这个世界里的人们，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法与这个毫无道理的死亡游戏战斗着，米特再次认识到这点。那么米特也不得不这么做。无论多么艰辛，多么悲伤，在倒下的那一刻之前都要握紧武器，必须拼尽全力。就像亚丝娜所做的一样。

要从现在所处的地方前往最前线的话，再一次穿过霍伦卡之森，突破达尔哈利地垒西侧的洞窟就是最短路线。

米特思考着，从依旧在瞌睡的NPC卫兵们身旁通过，出了雷泽尔村后，踏上向北前进的道路。

时间应该已经接近凌晨两点了，但没有丝毫睡意。是多亏了刚刚喝下的Violet Fizz有恢复精神的效果呢，还是应该归功于尤娜的歌声呢。

艾什莉的那句「下次再一起喝上一杯吗」，米特虽然回应她「如果有机会的话」，但自己恐怕不会再造访雷泽尔村了吧，也没有再回起始之镇的意思，能再次与两人相会的可能性很低。但那样就好。再继续亲近的话，哪日米特死去时，会让两人悲伤难过。

今后，尽可能与所有的玩家保持距离。只在参加楼层BOSS战的时候，进入副本队伍的时候有必要交流，除此之外不会和任何人结伴。

一边坚定决心，一边在雷泽尔北边的广阔荒野上步行了十五分钟左右，就在那时。

「…………？」

突然感觉到原因不明的不协调感，米特止住了步伐。

将大镰刀的长柄握进右手，迅速巡视周围。然而视野里，不要说怪物或是玩家了，连只小小的动物都不存在。

蹲进灌木丛的阴影中，侧耳倾听。能听到的只有萧萧的风声，没有捕捉到一丝值得警戒的声音。

是错觉吗，吐出紧憋的一口气站起身，继续开始行走后注意到。

不协调感的理由，并非是听到了不习惯的声音。而是相反——是没能听见习惯了的声音。

在包围起始之镇的广阔平原区域里，到了晚上叫做Dire Wolf和Wily Wolf的狼系怪物的嚎叫声，除下雨的日子外都一定能听到。是恐吓玩家的演出效果，或是反之，为了照顾新人玩家，不让他们闯进游戏初期强敌的狼群中去，这两种说法都有。但迄今为止这边附近的区域，在深夜里走上十分钟都没能听到狼嚎声，还是从未有过。

能够想到的理由有两个。怪物涌现的模式或是行动的模式发生了变更，或者是有人把周围的狼一匹不留地狩猎完了。

前者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很难想象。在MMORPG加入这种修正，基本只会是在对玩家过于有利或是过于不利的现象发生时，现在无论是哪种都不相符。

接着，后者的可能性就更低了。狼系怪物的嚎叫声能传到一公里以外，将那么大范围的狼群，用超出涌现速度的超高速来歼灭，大概需要三到四个六人小队吧。在这个时点这种地方，不可能存在规模宏大到如此地步的团队。

但是，那为什么听不见狼嚎了呢。

不知不觉停下脚步的米特，为了寻求答案再一次巡视周围。

西侧百米左右的前方地面从中间断开，那前面深绀色的星空铺展开来。北边，霍伦卡之森黑漆漆地横卧在那里。

然后自东向西，几乎没有草木生长的荒野持续着，在那尽头隐隐约约闪烁着起始之镇的灯火。

还是没有玩家或怪物的气息。但是仔细思考后发现这也很不正常。走了十五分钟，假设没有野狼冒出来，也应该会遭遇其他的怪物一两次。而事实上，到达雷泽尔村前，在这里附近也和蜥蜴以及蝙蝠战斗过数次。

到底为什么，区域内会变得这么空荡荡呢。简直就像，某人有意聚集近处的怪物，带到某处去一样……

「…………！！」

突然，一闪而过的冲击贯穿了米特的大脑。

那不正是答案吗？

用超出再现速度的高速持续狩猎怪物需要大队人马，但奔走着一个接一个地取走怪物们的目标的话，将某个区域清空是有可能的。怪物的移动速度和和追踪算法，种族中因为根据个体不同会有差异，不是项容易的工作，但这边涌现出的两种狼和蜥蜴、蝙蝠的速度几乎没有大差，追逐方式也很单一。只要将敏捷力上升到足够的话，以及拥有能战胜倒地一回就会死去的恐惧的胆量，或者说疯狂的话……

疯狂。

不存在没有任何目的，就想被大量怪物追逐的玩家。MMO中有意图地制造怪群【monster train】的理由，据米特所知有两个。

其中一个是，在一个地方大量聚怪，用威力很大的范围攻击来一网打尽，也就是《群狩》。以及另一个是，让聚集的怪群去攻击其他玩家的《Monster PK》，通称MPK。

SAO开服以来已经过了三周，但现状是，习得能稳定进行群狩的高火力剑技的玩家还不存在。那样的话，目标就是MPK了。但是为什么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呢。雷泽尔周围本就是个人烟稀少的区域，到了凌晨两点，米特不认为还能找到正在狩猎的队伍。大概，半径一公里以内的，只有偶然走到这里的米特。

「……难道是，我？」

小声低语着，米特从背后解下大镰刀。

米特没有自己被PKer盯上的印象，但是，和艾什莉在酒吧里时所说的一样，在现在的情况下如果有会染指PK的玩家，那家伙很可能就是会想着《这个情况下杀了人也能不了了之》，是真正以杀人为乐的人。而选择对象的理由之类的，《那里有人》就已经足够了。

即便注意到可能被素不相识的玩家盯上性命，米特却出奇地冷静。

米特既不是对战者【PvPer】也不是杀人者【PKer】，但PK者的手段和对应方法已经大致记在脑内。作为世界上初个VRMMO的SAO也基本没有什么不同。

聚集型MPK的对应方法是，首先不要让怪物的目标转移到自己的身上。如果让引诱怪群的家伙传送到自己眼前的话就无计可施了，但在一层还无法入手转移结晶。

恐怕，对方来到近处后会跳进岩石的阴影下或草丛中，并发动隐蔽技能吧。那样的话，干脆妨碍对方的隐蔽或是揭发他的藏身处，怪物的目标便不会移动到自己身上，最开始被袭击的就会是PKer自身了。米特那时只要全速逃跑就行。

这种情况，PKer十有八九会死吧。

但是，已经对发誓要保护的挚友都见死不救的自己，既没有同情杀人者的义务，也没有权利。

意识到心迅速冷下来，米特只是让全身的感官都敏锐起来。

聚集型的MPK，必然会伴随着巨大的噪音。归于寂静的深夜区域上，几十匹，或者说更多的怪物散布的呜呜吼声或是脚步声是不可能听漏的。

十秒、二十秒……不久后一分钟过去了，但传进耳朵里的依旧只有寂寥的风声。

PKer还在远处聚怪吗？还是说，没看到周围的怪物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以为被盯上只是米特自以为是的错误判断吗……？

可能被盯上的，不仅仅只有米特。已经被层层斜坡遮挡看不到了，但往南一公里处就是雷泽尔村的所在。那里是没有防止犯罪法则的圈外村，能防止怪物入侵的也仅仅只有两个NPC卫兵。

要驱赶单只误入村庄的怪物的话，那样的防卫机制已经足够了，但人为聚集的几十匹怪物的规模或者是更大群的怪物，米特不认为两个人就能击退。封测中虽然没听说过有那种事情，但按道理来说，突破大门的怪物们袭向没有防备的村民出现牺牲者也是有可能的。

本来，NPC和玩家不同，即便死亡，过一段时间也应该会复活，PKer大费周章让怪群突入，引发暂时的大屠杀，也不可能会让村子毁灭……。

「…………啊」

低声叫喊后，米特转向南面，用浑身的力气踢向地面。

——我是个笨蛋。在雷泽尔的不仅只有NPC。

——尤娜和艾什莉……被盯上的是她们！

咬紧牙关，往来时的方向全速奔跑。在夜里用全速奔跑的话，有看漏地上石子或枯枝导致跌倒的危险，但现在只能祈祷自己能稍稍幸运一些。

PKer最开始就是以尤娜为目标吗，又或者是监视着雷泽尔村，盯上了偶然来到这里的尤娜她们已经无从得知。但无论如何，不是战斗职业的两人，米特不认为她们能击退几十匹规模的怪物。

米特祈祷着尤娜她们还留在酒吧内。即便如此也不能称得上是绝对安全，但野狼和蜥蜴要打破门扉入侵进去应该还要花上些时间。怪群中要是混进了亚人系的怪物的话，就不仅是那么回事了——

跳过断坡，冲破茂密，全力冲刺共花了两分钟。在前方有个稍高的斜坡显露出来。从它左边绕过去，视野开阔起来，就在那时。

「啊……！」

米特用沙哑的声音喘息道。

雷泽尔村各个地方都燃起鲜红的火势。大群的怪物蜂拥而入，无疑是撞倒了篝火。

也就是说现在这会儿村子附近的某处埋伏着PKer，正监视着事态的动向。但是，已经没有时间去巧妙地找出正在闲逛的杀人者了。虽然很对不起NPC们，但首先必须确认尤娜和艾什莉的安然无事。

一瞬间决定好方针，米特再次奔跑起来。听闻着人的悲鸣和野兽的咆哮，闯进二十分钟前才刚刚通过的大门。

抑制住急躁的心暂时停下，迅速环视周围。两个NPC卫兵都没看到。是正在村子里战斗吗，还是因为打瞌睡的后果被第一个杀了呢……刚这么想，从门背后的暗处，

「沙！」

和威吓声一同，黑影跳了出来。

是全长接近一米的巨大蜥蜴。专有名《沙蜥》【Sand Lacerta】，在拥有结实皮肤和带毒牙齿的基础上，还有从那笨重的身姿看来想象不到的敏捷，虽然是个难敌，但在跳跃攻击时作为弱点的腹部会暴露无遗。

米特用大镰刀从下方一闪而过，沙蜥从腹部到头顶都被利落地割开。被蓝色光包裹的蜥蜴碎片四散开来，米特沐浴着效果光碎片再次开始奔跑。

穿过要道，来到最开始的十字路口，终于看到了人影。但那既不是尤娜也不是艾什莉。在门口的NPC卫兵其中一人，将女孩子和老妇人护在身后和两匹Dire Wolf战斗着。

假如他们死亡，明天整个村子也能重置，所以无视他们穿过去是合理的判断。但是米特狠狠挥舞着大镰刀，向着卫兵喊道。

「和后面的两人一起蹲下！！」

卫兵一看到米特，就突然转过身去，盖住女孩子们俯下身子。

米特立刻发动了剑技《Mower》，从背后横扫了两匹狼。

《Mower》是大镰刀的基本技能。可能是从昨天开始，无数次重复的战斗让技能熟练度提升了不少的缘故，勉强能削去两匹狼的HP了。

不等两匹狼爆裂散开飞奔到NPC们那里，确认完三人的HP还有充分剩余，米特问向站起来的卫兵。

「有什么能避难的地方吗！？」

「村……村子南面，有教会……」

「那，去和其他的村民说一声，大家都往那里逃！」

「明……明白了！」

对着立即这么喊到的卫兵点完头后，米特准备向着有隐藏酒吧的村子北侧前进。

但是眼看米特就要跑出去时，身后传来叫住她的声音。

「大姐姐！」

回过头去，老妇人单手拉着的女孩子，用另一只手指向西面的道路。

「和大姐姐一样的姐姐们，在正中央的广场上奋斗！去帮帮她们！」

「诶……」

虽是有些绕的措辞，但《姐姐们》肯定是指尤娜和艾什莉。两人遭遇袭击的时候已经离开酒吧了，又或是为了保护村民自发从店内走出来了。

米特直觉估计是后者，叫着回应女孩子的话。

「……交给我！你们也要保重！」

祈祷尚且年轻的卫兵能好好地保护住两人后，米特纵身奔跑起来。

雷泽尔是个狭小的村子，到中央广场只有不到一百米的路，但移动途中被怪物袭击了三次，导致花了将近两分钟才抵达广场。整个村子都是这个状态的话，PKer聚集的怪物有可能超过了一百匹。

拜托要平安无事啊，一边祈祷着，一边飞奔到中央广场的米特所看到的是——。

「…………！！」

一瞬间无法呼吸的光景。

广场正中央树立的古老石像前，十人以上的村民互相依偎着。将他们重重包围的，是一瞬间无法掌握总数的怪物群落。大半是野狼和蜥蜴，但还有蝎子和蛇，也包含不少本不该在村子附近出现的怪物。

村民全是女性和老人孩子，手持武器的一个人都没有。然而全员的HP都还剩下一半以上，是因为他们被两个……不，三个剑士守护着。

从米特的角度看，右侧是横纵挥舞着细长弯刀的艾什莉。她左侧是架着短刀的尤娜。再左侧是握着如针一样的细剑，身着白色衬衫的60来岁的男性，是之前那家隐藏酒吧的老板。

米特确认状况只花了仅仅半秒，即便如此还是看出了比起艾什莉和老板，尤娜的本事要弱上一两层。

这也难怪。根据在酒吧里听来的话，尤娜直到昨天为止还未出过起始之镇，因此这次的《离家出走》还是初次经历以怪物为对手的实战。考虑到这点，不如说在这种极限状况下还能继续握着武器值得赞赏。

虽说如此，尤娜对着正面而来的怪物使出短刀的基本技能，向下突刺的《Pheasant》和向上突刺的《Canine》，只是重复这两个技能，而把大半敌人大卸八块的是艾什莉和老板。两人被迫与两三只对手为敌，虽没有吃到大的伤害，但HP也在一点点地被不断削去。

虽然想立刻助他们一臂之力，但如果从包围艾什莉他们的怪群后方攻击，这次就是米特被前后左右夹击，无法脱离了。要想想怎样不被敌方攻击破开重围，定位到尤娜身边去。

又花费一秒在几个选项中纠结后，米特做好了了觉悟。虽然这种事是第一次做，但也只能上了。

——去吧！

在头脑中叫喊，全速冲刺。感觉达到最高速的瞬间，狠狠踢向地面跳跃起来。

数量大概达到了三、四十只的怪物围成的圆阵，厚度将近四米，比起敏捷更注重力量的米特没法用一次跳跃就跳过去。落地点是在，一群狼的正中央。

如果失败的话，一瞬间锐利的尖牙就会从四面八方袭击过来。压抑住恐惧，衡量时机。还没……还没……就是现在！

「呀啊！」

用全身的力气，用大镰刀的头部突入狼匹和狼匹的中间空隙。锋利的金属零件捕捉到石阶的缝隙。两手中握着的长柄，承受住米特的体重发出悲鸣。

当然镰刀不是用来做这种事情的。柄是木制的话会有折断的可能性。但是米特的大镰刀，是几乎花去了初期珂尔和第一天赚取的所有钱买下的，全金属制成的款式。柄很耐重，米特靠着后坐力再次跳跃起来。

身体在空中翻转，在尤娜和艾什莉的中间落地。尤娜吓了一跳呆站着，但艾什莉似乎已经注意到闯入者是米特，大喊着「谢谢，得救了！」。

「道谢还太早了！我来撑住，艾什莉小姐和尤娜先用药水！」

「明白！」

「嗯……嗯！」

一听到两人的回复，米特就发动了剑技《Feller》。和《Mower》非常相似的横扫单发技能，但这次的轨道要低些，范围要更广。

拉出紫红色的效果光的同时疾驰着的大镰刀刀刃，扫过最前排狼匹们的前脚，给予它们无法移动的debuff。它们因此突然伏倒，横卧的狼群干扰了后方的同伴，后排的狼群也无法上前了。

利用米特制造出的几秒空隙，艾什莉和尤娜一口气喝下恢复药水。瞥一眼尤娜对面的老板，虽然不是无伤但HP条还剩下将近九成。

他右手握着的特化突刺攻击的小型武器似乎是刺剑，虽然很在意他到底设定成了什么样的角色，但现在不是考虑那个的时候。如果这里的四人，无法将广场上接近四十匹的熙熙攘攘的怪物歼灭的话，就会和背后的村民一起全灭，米特和尤娜、艾什莉则无法像村民那样再度复活。

这里开始不允许一点出错。

向着恢复完的两人，米特再次叫喊道。

「艾什莉小姐和老板把敌人引流到这里！尤娜和我一起把漏掉的敌人讨伐掉！」

艾什莉再次回道「明白」，尤娜「嗯！」地答到，老板则用接到鸡尾酒点单时那样的口吻答道「我明白了」。

《引流》是指，用通常攻击或是剑技，从右至左，或者固定往反方向，将敌人往同个方向击退的技巧。理论上是引流方向的前部设置一名特化火力的攻击者，现在米特不得不担任这个歼灭任务了。

米特喜欢用的大镰刀，外表看上去很凶恶，但实际上比起火力是更注重攻击范围和妨碍能力的武器。想要把Dire Wolf和Rock Scorpion这样的硬皮怪物一击解决掉，借助剑技爆发出最大威力是必须的。

当然，技能后摇的时间也会很长。虽然没有一击除尽的敌人尤娜会帮忙刺下最后一击，但也无法做到完美。有时狼的牙齿或者蝎子的钳子会擦过身体，确实地在削减米特和尤娜的HP条。

这个状况，限定了攻击方向的艾什莉和老板也是一样。药水也不是无限的。扫尽广场上的怪物，和四人的HP归零，哪一个会先到来——。

……本该在寻找葬身之地的我，为什么会这么拼命呢。

和怪物展开激战的米特脑内，突然闪过了这样的疑问。

……是因为不想让尤娜和艾什莉死吗？就算如此，也一定不是为了她们两人，只是我自己不想再看到……

「呜……哦哦！」

应该将杂念连同怪物一起斩杀，米特勇猛地吼叫着。用尽浑身力气的斜斩技能《Pruner》，将两只蜥蜴和一匹狼同时切开。

回过神时，剩下的敌人已经减少到十几只了。这个状态下去，还有几分钟就能让敌人全灭。这样的话，一边讨伐村中的剩余怪物，一边送后面的村民去往南边的教堂。两三小时后，太阳就会升起来了，在此之前一直在教堂里的话，应该就能将NPC的牺牲压至最小——。

一瞬间，像是瞄准了没有注意当下而是设想未来的米特的松懈一样。

广场深处，凶猛的狼嚎声传来。

「……！？」

映入瞪大的双眼中的，是将尖锐的鼻尖朝向正上方，极为巨大的狼只。

「可恶，是狼BOSS！」

左边的艾什莉痛骂道。

米特也勉强才压下到嘴边的骂声。

狼BOSS，正式名称《Dire Wolf Leader》，很少会出现的Dire Wolf高级种类。拥有远超通常种类的战斗能力自不必说，可怕的是无论从哪都能召唤狼群，拥有《呼唤》【Calling】这一特殊能力。运气不好的话遭遇到狼BOSS的话，无论如何都必须阻止它嚎叫。

然而，狼BOSS已经嚎叫了。

在广场的各处通道上，回应BOSS叫声的狼嚎此起彼伏。

紧接着，从北边、南边和东边那里，成块的灰色以怒涛之势涌入广场。

「太多了……！」

艾什莉再次叫道。

奔流的真面目是数量巨大的Dire Wolf和Wily Wolf。总数有五十，不，还要更多。恐怕不仅是有《呼唤》召集来的狼群，村里各处肆虐的狼群也一匹不剩地聚集到此处了。

不行了，米特认识到。

四个人歼灭那种数目的狼群是不可能的。被包围住的话，用不了五分钟就会全灭。

怎么办。怎样才能救到尤娜、艾什莉、老板，还有村民们呢。

极速回转的米特脑内，一个主意像火花一样一闪而过。

将Dire Wolf Leader和属下的狼只诱导到雷泽尔村的，是销声匿迹的PKer。那样的话，米特应该也能做到同样的事。

从东边涌过来的狼群反方向往村子的大门口引走上不可能的，但是只有一处，西面的道路上没有敌人。

「尤娜，艾什莉小姐，后面的事就拜托了！」

这么叫完后，米特踢飞眼前剩下的狼只，离开原先的岗位奔跑起来。

目标是，镇守在广场东北部的Dire Wolf Leader。注意到米特的接近，用四只脚站起来Leader，露出了长到凶恶的尖锐牙齿。

「米特！」

「米特小姐，不行！」

甩下背后响起的两人的声音，米特再一次加速，用大镰刀劈开Leader的鼻尖。

「嘎呜！」

狼BOSS发出高亢的悲鸣，HP却连一成都没有少掉。黄色的眼睛中燃起怒意，暂时将头压低后，朝着米特飞扑过来。

而那个时候，米特已经转过身体，向着西面冲刺了。

「嘎呜噢噢噢！」

背后的Leader发出了不像是狼的吼叫声。而且，新来的狼群也一起响应着。

仅仅往后看了一瞬间，Leader和五十几匹狼，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群落朝着米特追来。

目的暂且达到了。新来的狼群在突入广场的时点还没有将任何人当成目标。因此，优先攻击作为司令塔的狼BOSS的话，全部狼只的目标都会被集中到自己身上来，米特是这么想的。

接下来，就这样将狼群拉走，只要能远离尤娜和艾什莉那边就好。

但是以米特的敏捷能力，在跑出区域前就会被狼群追上了。

要解决掉群体的方法就只有一个。尤娜和艾什莉说不定会生气，但大概亚丝娜会原谅自己。

米特从广场跑入往西部衍生的道路后，既不往右拐也不往左拐，一个劲儿地笔直奔跑着。

能听到Dire Wolf Leader的爪子声和呼吸声就在背后。在那后方，怒涛般的脚步声追赶过来。

——再多点，再多追来一些。

如此祈祷着，米特在有印象的道路上疾跑。踏上石阶，下来，穿过腐朽的拱桥，目的地显现出来。

还没有中央广场的一半大，椭圆形的空间。石铺的地面，在十多米的前方断开。

这里是尤娜唱歌的地方——雷泽尔村的，不，是艾恩葛朗特的最外围。

没有感觉到恐惧。米特在剩下的距离内拼命跑着，将木制的长凳当作踏板，奋力跳跃起来。

身体下方，地面消失了。能够看到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纯黑虚空。

……啊啊，已经没有用处了，大镰刀也在半路中丢掉好了。

这就是米特最后的思考——本该是这样的。

然而，紧接着。咔的一声冲击袭来，米特停止了下落。

「咕啊啊啊啊啊！」

就在眼前，Dire Wolf Leader爆发出怒吼穿过去，在它身后，无数的狼只追赶着。

带领狼群从艾恩葛朗特的外围跳下，用自己的性命换来将狼群一网打尽的结果。这就是米特的作战。即便是狼BOSS大概也没有放弃眼前的猎物止步的智能。还没能毁坏一个村落的兽群，被无尽的夜空吸入，不久便消失了踪迹。

作战成功了。除了一点。

目送狼群迎来死期的米特，将脸抬向正上方。于是便看到，右手握着的大镰刀，那微微弯曲的刀刃前端，在地基的——也就是艾恩葛朗特的断面处稍稍突出的，木制横梁似的突起上卡住了。

「…………为什么……」

伴随着叹息低声道。

本以为，终于可以结束了。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选项的情况下，明明已经可以对亚丝娜说，自己用尽全力了——。

在此松开右手的话，就会变成自杀了。但是，已经没有爬至楼层上方的力气了。

迎面拂来的夜风将米特的身体吹得摇摇晃晃。

突然，传来沙的一声，身体也跟着向下沉了一厘米。

凝视上方，似乎是大镰刀的刀刃因米特的重量，将木制的突起切开了一点。这样等下去的话，不久镰刀就会将突起切断，米特这次终于要跌落到黑暗的深渊中去了。

吱嘎声再次响起。剩下的时间还有一分……不，三十秒左右吧。

米特闭上眼，脑中想要回想起亚丝娜的笑容。但是，从记忆之门中出现的亚丝娜，用呵斥的表情盯着米特看——。

「……米特！」

「米特小姐！！」

正上方落下那样的声音，米特睁开眼。

于是，就看到两米左右的上空中，从外边缘处探出身体的艾什莉和尤娜的身影。

「米特，现在就把你拉上来，再坚持一下！」

艾什莉叫道，朝着挂在横梁上的大镰刀的刀锋伸出手。米特慌张地叫回去。

「住手，你也会掉下来的！」

「不可能住手吧！怎么能让你死在这里呢！」

艾什莉带着殊死的表情，准备抓住镰刀，但她的身体已经探出到腰的位置。再多探出十厘米的话，毫无疑问会失去平衡。

「住手啊！已经够了！别管我了！！」

感觉到突起再一次被镰刀切开一点，米特拼命地叫喊道。

「我……我把比谁都更重要的搭档……唯一的挚友丢下，自己一个人逃跑了！已经不想再苟活下去了！所以说，让我就在这里结束吧！！」

「…………米特……」

瞪大双眼的艾什莉，突然被尤娜拉回了身体。

然而那并不是让艾什莉放弃拯救米特。

「莉小姐，把这根绳子支撑住！」

尤娜叫着，将不知何时捆在自己身体上的绳子交给艾什莉握紧。

「我……我知道了！交给我，小尤！」

艾什莉点头后，用绳子将自己也缠绕住，从米特的视野里消失。

吱嘎，突起又被镰刀切开一些。还剩下两厘米。

紧接着，尤娜从外边缘处探出身子。绳子一下被拉紧。尤娜浮现出鲜明的恐惧表情，但丝毫不打算缩回身子，一副拼死的神色伸出右手。

纤细的指尖抓住大镰刀的刀刃。因为在圈外保护屏障没有发挥作用，利刃割开皮肤，深红色的伤害效果光飞散出来。

「尤娜，不行！」

再稍许用力的话，指尖就会被切断。那样的话还算好。镰刀从突起处脱落的话，米特的重量就会全部加到尤娜身上，比起手指绳子可能先一步断裂，甚至可能连同艾什莉一起被拉落下来。

「我……想要去往那孩子的……亚丝娜的所在之地！！所以可以松手了，尤娜！！」

从一米处的上方，笔直凝视着越说越激动的米特——。

「还活着啊！」

尤娜向着米特一边伸出左手一边叫道。

「米特并没有目睹那孩子死去对吧！那么，就还活着啊！！我的话是知道的……一定、一定、一定还活着！！」

尤娜双眼中落下的泪水，和从右手处滴落的血色红光，同时拍打在米特脸上。

不可能还活着。那个时候，亚丝娜的HP条就只剩下了那么一点点。确实米特并没有看到那个瞬间，但那也是因为害怕直视到亚丝娜的死亡，才解除了组队关系。

强风吹拂着，将尤娜的帽子掀往虚空。

米特的身体剧烈摇晃，镰刀的刀刃再次下沉。

「只有你……只有你必须要相信啊！」

看着如此喃喃细语的尤娜，仅在一瞬间，米特将她的表情与亚丝娜的笑容重叠。

我可以相信吗？相信能够再一次，在这个世界里与亚丝娜重逢——不，能允许我如此期许吗？

这些还尚且不知。

但是————。

不知何时泪水从自己眼中滚落，米特意识到这点，她抬起左手，紧紧握住大镰刀的长柄。

她用那只手缓缓将身体上拉，右手离开长柄后，向着尤娜伸出的左手，不顾一切地伸去。

（完）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四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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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艾恩葛朗特第七层　二○二三年一月

当我在现实世界时，曾经看过日本对于复合型温泉设施所使用的「Spa」这个单字，其语源是来自于比利时某个同名的温泉地。

所以听见窝鲁布达大赌场的总经理妮露妮尔提出「要不要去Spa？」的邀约时，亚丝娜有点吓一跳。但真要说的话，身为异世界居民的妮露妮尔等人以日文说话本来就是游戏的设定。这个世界只是在虚拟空间营运的VRMMORPG，所有居民都是由程式来控制的NPC……应该是这样才对。

「亚丝娜，我帮你搓背吧。」

听见在左边洗头发的黑暗精灵骑士基滋梅尔这么说，亚丝娜先眨了一下眼睛才笑着点头。

「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

「没问题。」

基滋梅尔把瓶装的沐浴乳般液体滴到像是加工某种植物制成的细网海绵上并搓出泡沫后，就连同白木椅子一起移动到亚丝娜背后。亚丝娜缩起背部，等待着海绵的触碰，但突然间被用手指从上到下抚摸过背脊附近，让她吓了一跳而忍不住整个人跳起来。

「呀……嗳，做什么啦！」

「哈哈哈，抱歉抱歉。回想跟蒂尔妮尔一起洗澡的时候，经常被这样的恶作剧捉弄……结果就忍不住想要报复。」

「报复在我身上也太不讲理了吧……唉，算了。」

「呵呵……是我不好。」

再次道歉之后，基滋梅尔这次真的开始用海绵搓起亚丝娜的背部。用的是不会太强也不会太弱的适中力道。自从小学低学年跟家人一起入浴之后，可能就没让人帮忙搓背过了吧。

实在不认为身为NPC的基滋梅尔被灌输了「跟玩家一起入浴时要帮忙搓背」的程式，就连活生生的人都不太会想到「把受到妹妹的恶作剧报复在玩家身上」了，而且就算想到也不会实际做出这样的行动吧。基滋梅尔果然不是一般的程式，是跟亚丝娜在现实世界所熟悉的AI有相当大差异的存在。

（插图007）

现在亚丝娜认为基滋梅尔……以及其他许多的NPC是生活在异世界艾恩葛朗特的真正居民。暂定搭档桐人一定也有同样的看法吧。

一边这么想一边把身体交给基滋梅尔的手后，身为「其他NPC」代表人物的妮露妮尔就从亚丝娜的右侧发出感到羡慕般的声音。

「那看起来很舒服。基滋梅尔，也可以帮我搓背吗？」

「当然可以了。请您稍候。」

基滋梅尔在搓完亚丝娜的背之后，以提桶的热水仔细帮忙把泡泡冲掉。

「谢谢你，基滋梅尔。」

「不客气。」

对道谢的亚丝娜露出微笑后，就连同椅子往右边移动。

同样坐在白木椅子上的妮露妮尔以双手将华丽的金发分成两半，然后将其垂到身体前方。基滋梅尔随即以海绵温柔地搓着显露出来的娃娃般纤细背部。

少女像是感觉很舒服般闭起双眼，亚丝娜则是以欣慰的心情凝视着她的侧脸一阵子后，才以视线环视整座浴场。

这座位于窝鲁布达大赌场三楼的超高级饭店当中的浴场，确实具备足以称为Spa的豪华内装。

通过面向走廊的门后首先是并排着躺椅的休息室，接着是干净的脱衣处，再往前进才终于是浴场，跟度假饭店、温泉旅馆的大浴场，或者超级钱汤、水疗馆的气氛都不太一样。

最大的特征是没有窗户。现在明明是下午一点，如果有朝南的大窗户的话，应该就能让日光充分照射到各处，但目前照明只有排在墙上的油灯。加上以黑色天然石为主的内装后，虽不像妮露妮尔的房间那么暗，但也是微暗状态。不过宛如温室般大量配置在内的各种植物，完全抵消了封闭感。

浴场的面积应该有十平方公尺，其中有一半是洗净身体的空间，这里完全是日本风的装潢，在经常有新鲜热水流出的水道，以及设置了海绵与洗发精、沐浴乳的架子前面并排着白木凳子。不对，说起来现实世界的美国与欧洲的饭店里根本没有大浴场，所以这个地点可以说本来就是日本特有。

从这方面来看，这或许是采用奇幻游戏经常可见的中古欧洲风世界观的艾恩葛朗特本来就不应该存在的设施，但是对亚丝娜来说，排除宽敞豪华的浴室来维持真实性的游戏，价值甚至比不上晃岩之森里的吸血海参。

第三层黑暗精灵野营地里的帐篷浴室、第四层约费尔城与第五层夏亚村里的大浴场，以及第六层嘎雷城的地下温泉不知道对自己的心灵发挥了多大的疗愈效果，也不知道给了自己多大的活力。不对，遇见这些设施前……在第一层桐人租的农家二楼房间内的浴室……那一天没有在那里尽情地入浴的话，亚丝娜可能就失去面对死亡游戏SAO的勇气了。

现在回想起来，跟情报贩子亚鲁戈也是在那里首次相遇。突然进入浴室时虽然全力发出悲鸣，但现在已经是可以无条件谈论心事的重要朋友了。

而那个亚鲁戈很快就洗好头发与身体，独占了巨大的浴槽，一看见她伸长手脚放松的模样就再也无法忍耐，亚丝娜便对着基滋梅尔搭话道：

「我去泡澡喽。」

「嗯，我们也马上过去。」

对这样的回答点点头后就站起来，横越天然石地板来到浴槽旁。以提桶冲洗身体后滑进透明的热水当中。

「哈呜呜呜…………」

无法阻止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委身于手脚尾端慢慢麻痹的快感，把嘴巴以下沉到热水里后闭上眼睛。

SAO的VR系统最难呈现的是液体的模样──桐人曾经这么说过。在第一层入浴时，确实对于裸露的皮肤与热水的熟悉感、包裹全身的压力感、水面摇晃的反射光、水滴的形迹等多少感到有点不对劲。但随着入浴次数增加，也逐渐不在意这些事情了。不知道是亚丝娜习惯VR入浴，还是系统进化了。如果桐人也在这里的话就能听听他的意见了……忍不住这么想之后，就又吐嘈自己「他不能在这里吧！」。

就像看穿了亚丝娜的思考一般──

「哎呀，如果桐仔也一起来就好啦～」

由于左侧瘫软成一团烂泥的亚鲁戈突然说出这种话，害亚丝娜差点把热水喝进肚子里，于是赶紧让嘴巴浮出水面。

「怎……怎么可能让他来嘛……这……这里又没有男浴场。」

「蒙住眼睛就可以了吧。」

「那样他实在太可怜了。」

亚丝娜苦笑完后突然发现。

「……咦，亚鲁戈小姐，这座浴场有标示是女浴场吗……？」

「没有耶～」

「…………」

亚丝娜忍不住看向浴场的入口。也就是说这里是混浴，这个瞬间也可能有男性NPC或者玩家进到里面来。

「别担心。」

再次有宛如看透亚丝娜心思般的发言从后方降下来。

转头一看，发现洗完头发跟身体的妮露妮尔正双手扠腰站在那里。

「住宿客使用这里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到晚上九点，现在是我们包场。所以就算做出这种事也没关系。」

话刚说完，她的身体就一瞬间下沉然后高高地跃起。在空中完成屈体前空翻后从臀部落到浴槽当中。即使身体相当纤细，还是因为落下的速度而溅起大量热水，直接像下雨一样往亚丝娜与亚鲁戈的头上倾注。

当浏海不停滴落水滴的亚丝娜露出茫然的表情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就进入浴槽的基滋梅尔就严肃地说：

「如果琪欧小姐在的话，应该会生气吧？」

「那还用说。」

浮出水面的妮露妮尔若无其事地如此肯定。

「我几乎都是跟琪欧一起洗澡，偶尔没有一起的时候，就是会想做些平时没办法做的事情。亚丝娜你们也跳跳看吧？」

「不……不用了。」

亚丝娜好不容易才挤出笑脸来这么回答，同时在内心呢喃着「绝对不是普通的程式」。

以双手撩起滴水的浏海接着往后梳，然后再次放松全身。浴槽里的水虽然有点烫，但跟现实世界不一样，不用担心泡太久感到不舒服或者脱水。而且就算不绑起长及腰部下方的头发就在浴槽里泡澡，也不会有脱落的头发浮起或缠在身体上。

太习惯这个世界的方便性的话，回到现实世界应该会很辛苦吧……浮现这样的想法后，亚丝娜就露出淡淡的苦笑。感觉已经从第一层来到很高的地方了，但实际上才只是第七层。还有九十三层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的未达领域残留在头上。假设一个星期能攻略一层也得花上将近两年的时间。不对，楼层的难易度应该会不断上升，所以连这都是乐观的观测吧。

不过不可思议的是，想到未来时已经不像过去那么绝望。已经习惯这个一旦HP归零就会真正死亡的异常且残酷的世界了吗，想到这里亚丝娜就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多少有点关系，但并非全部。

大概是因为能够中和绝望的要素逐渐在亚丝娜心中累积起来的缘故。美丽的风景、美味的食物、泡澡的快感、解谜的成就感、跟亚鲁戈与基滋梅尔的交流……以及总是在身边的黑发暂定搭档。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是每当他让亚丝娜感到生气、傻眼、惊讶、欢笑，就会稍微吹走宛如沉淀物般累积起来的恐惧与焦躁。

跟他一起旅行的话，哪一天内心的黑暗完全消失的日子说不定真的会来临。到时候也能够认为被囚禁在这个世界确实具有意义吧。

目前仍没有这样的确信。也可能被预料之外的巨大绝望打倒，因此再也无法站起来。就算是这样──

依序看向在右侧闭上眼睛的基滋梅尔、在左侧不知为何一直咧嘴笑着的亚鲁戈、在正面伸长手脚浮在热水上的妮露妮尔后，亚丝娜就想着今后再有入浴机会的话，或许可以约桐人一起来。

当然是在穿着泳装的前提之下。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五章

说起来这真的太热了。

稍微烦恼一下后就打开选单视窗，解除了主要防具「午夜大衣」。继续思考了两秒钟，就把「强化护胸甲」也一起收回道具栏。

这样我装备的服装，除了内衣之外就只剩下黑色长袖上衣与同色的裤子而已。两者都是紧身的剪裁，不过裤子是由名为「影丝」的奇幻素材所制成，除了具备优异的隐蔽效果之外，也能稍微调节体感温度。我「呼」一声吐了一口气，然后环视周围。

现在位置是窝鲁布达大赌场的北侧墙壁与高大围墙之间微暗的通道中段附近。赌场的前院与这条通路之间被牢固的铁栅栏分隔开来，可以确定是一般客人禁止入内的区域。但SAO里不存在过往的3D动作RPG必定会出现的「绝对无法越过的透明墙壁」，因此只要想越过围墙、栅栏、墙壁──当然是在筋力与敏捷力的容许范围内──就能越过，原则上不会因此就立起犯罪者旗标。

但是被卫兵NPC发现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虽然不认为会突然就遭受攻击，但想到在哈林树宫发生的事情，就觉得很有可能遭到逮捕带走监禁盘问。通路左侧是四层楼高的赌场墙壁，右侧是高三公尺左右的围墙，如果被前后夹击的话就无处可逃了。今天晚上是妮露妮尔委托的暴露柯尔罗伊家的作弊作战，明天则是为了挽回基滋梅尔名誉的秘钥夺回作战，由于相当重要的作战接连而至，所以连一晚都不能被关到监狱里。

不应该鲁莽行事，还是回去比较好吗……虽然这么想，但就是有似乎漏掉了什么的漠然不安感一直盘踞在心底深处。几乎可以确定柯尔罗伊家把赭色野犬高等种的毛皮染成红色后让其参加战斗竞技场，把女仆琪欧正在制作的脱色剂撒在野犬身上，让它在众目睽睽下露出原本皮毛颜色的话，柯尔罗伊家就没有办法辩解了。妮露妮尔的作战没有任何缺点，脑袋里明确地了解这一点，但或许是游戏狂的天性吧，当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时就会想要警戒是否有什么陷阱。

──只偷窥一下赌场后面的怪物厩舍，直觉雷达没有任何反应的话就立刻撤退吧。

对自己这么说完，我就再次在通路上走了起来。

幸好没有遭遇到卫兵就抵达建筑物的西北端，于是就把背靠在纯白墙上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虽然可以微微听见人声，但没有任何人靠近的气息。我稍微从转角露出脸来窥探情况。

赌场后方有一个铺了石头地板，比正面庭院还要宽敞许多的空间，上面停了三台没有系上马匹的马车。一看之下，马车后部的门是由横移式铁栏杆构成，应该是为了运送在练功区捕捉到的怪物。

广场北侧有一栋木造仓库般的建筑物，由于经常可以听见嘶叫声，那应该是马匹用的厩舍吧。继续把脸探出去，一看见面对广场的赌场本体的墙壁，发现上面设置了一扇可以容纳整辆马车的大门，其两旁还设置了小型的门。那边的内部一定就是我寻找的怪物厩舍了。

原本以为是跟赌场分开的建筑物，不过看起来是在同一栋建筑物里面。起初是只打算从窗户窥看内部，这样的话就办不到了。怎么说潜入内部都太过危险──即使心里这么想，但小型门却像是在诱惑我一样半开着。

──好啦好啦，我进去就是了！

心中对着SAO系统，或者可以说是命运女神如此咒骂完，我就再次确认整座广场。虽然从藏身地点五公尺外的马匹用厩舍传出使用拖把的声音与悠闲的歌声，不过其他地点就没有人了。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的怪物捕获队应该是出去工作还没回来吧。

下定决心后离开建筑物后方，弯着身体小跑步在墙边前进。在半开的门前面停了一下子，确认内部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后才滑身潜入。

下一个瞬间，一股轻微的异臭钻入鼻腔。那种干草、土壤与野兽的气味，让人想起现实世界的动物园。

结果里面是宽敞、微暗，类似车库的空间。墙壁、地面都是石砌，深处的墙上并排着两个漆黑的四角形洞穴。歪着头想着「那是什么」，接着就发现是怪物的搬入口。构造大概是马车朝后倒退，等紧贴那个横向洞穴后才横移铁栏杆，让里面的怪物自己进入洞穴里面。

带着这样的想法竖起耳朵后，感觉可以从洞穴深处听见低吼的声音。绝对不想进入那里，有没有其他出入口……有了。左右的墙壁上设置了朴素的灰色门扉。凝眼一看之下，左边的门上镶嵌了将红龙图案化的纹章，右边的门上则是黑色花朵──应该是百合的纹章。

红龙与黑百合。一边是柯尔罗伊家的纹章，另一边是那库特伊家的纹章吗？即使回溯昨天的记忆，也没有在包含妮露妮尔房间在内的赌场内部看到相同纹章的记忆。只要传讯息给亚丝娜或者亚鲁戈，或许就能直接向妮露妮尔确认了，但可以确定会接续着你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事的问题，也能确定老实回答的话绝对会收到中止探索的讯息。

如此一来只能用符合赌场的第六感来决定了……当我踏出一步的瞬间就回想起来。

昨晚参观怪物斗技场时，柯尔罗伊家的赭色野犬与那库特伊家的超弹力球鼠妇分别是从设置在笼子深处墙壁上左右两边的上拉门登场。如果怪物厩舍内部是分割成两个空间，那么野犬登场那边就是柯尔罗伊家的厩舍，而球鼠妇登场的则是那库特伊家的厩舍。

拼命再生着到底是哪一边的记忆，然后获得确信。球鼠妇最初出现时是在左边，接着出场的野犬则是从右边的上拉门。也就是说我所寻找的柯尔罗伊家厩舍是在右侧镶嵌着黑百合纹章的……不对。现在站立的方向跟昨天晚上相反了一百八十度，所以柯尔罗伊家的门是左侧的红龙纹章。

蹑脚靠近门扉，旋转门把后用力拉。由于轻易就打开了，我便再次刺探气息后侵入内部。静静地关上门，接着环视四周。

让人联想到哈林树宫地下监牢的微暗通道往左右两边延伸。但是这里的地板、墙壁、天花板都是坚硬的石造，门虽然是木造但是经过铁片补强，被关起来的话就不可能用火把烧掉门锁来脱逃了吧。

是不是该装备一直放在道具栏里的爱剑呢，思考了一阵子后就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非法入侵的是我，就算被卫兵发现了也不想做出突然翻脸的强盗般行为。只能尽可能逃走，真的没办法逃走时也只能任凭对方处置了。

往左的通路马上就到尽头了，所以决定往右边前进。墙壁上虽然并排着几扇门，不过打开其中一扇后发现是充满尘埃的仓库，所以其他门就直接经过不加理会。

尽头的墙壁上可以看见一处没有门的开口，通过该处后出现了往下的螺旋阶梯。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子后，再蹑脚慎重地往下走。油灯照耀下的螺旋阶梯，可以看出天然石构成的梯面已经被磨得相当光滑，如实地表达出柯尔罗伊家与那库特伊家累积多年的历史。

气温随着逐渐往下而降低，而飘荡在空气中的野兽气味则逐渐增加。参加战斗竞技场的怪物应该都被传承自英雄法鲁哈利的「使怪物服从的秘术」驯服了，不过妮露妮尔曾说过驯服状态并非无条件永久持续。这样的话，就无法断定绝对不会发生怪物对外界人士的我产生反应而解除驯服状态的情形。我边打开让自己能够随时冲刺逃跑的五感感应器，一边走下螺旋阶梯的最后一阶。

拱门型的门口前方是一条比一楼更加宽广的通道。不过并排在左右两边墙上的不是门而是钢铁的栏杆。目前通道上看不见人影，但深处传来细微的说话声。

即使拼命竖起耳朵也无法掌握对话的内容以及人数。内心再次呢喃了一遍「我去就行了吧……」，接着就踏上通道。

前进数公尺后，首先窥看右侧的栅栏，铺在地面肮脏的干草上可以看到蹲着一只像猪又像是水豚的矮胖动物。那确实是会出现在主街区雷库西欧周边，名为「钳子巨鼠」的怪物。它的行动迟缓也没有特殊攻击，不过上下像老虎钳般的牙齿啃咬的力道异常强烈，武器一旦被它咬住就几乎不可能抢回来，不用其他武器或者由小队成员将其打倒的话，就算是巨大的双手斧它也能够咬碎。

但只要注意这一点，它就是相当容易打倒的怪物，因此在封测时期让我赚了不少经验值。打倒的数量应该没有一百也有五十──但是像这样看见它被抓住的模样后，就产生了一股同情心。

对自己说这只是伪善的感伤后离开铁栅栏旁。把其他栅栏当成没看见一样，无视第二到第四个栅栏直接通过，但来到第五个栅栏时，眼睛就像被吸过去般动了起来。

这个栅栏不是圆形铁棍直向排列的型态，而是有许多细铁丝组成十字形栅栏来挡住怪物。栅栏的缝隙看起来小于三公分，我想应该是关着很小的怪物，但是盘踞在笼牢角落的影子，尺寸跟第一个笼牢里的水豚似乎差不多大。被挑起兴趣的我凝视着怪物，随即就浮现颜色浮标。专有名称是「Argent Serpent」……不记得封测时曾经遇过这种怪物，不过从Serpent这个名称来看，应该是蛇类的怪物吧。很遗憾的是，我的脑内字典没有登录到前一个单字。

不论如何，如果是身体细长的蛇，那么就能理解为什么栅栏的缝隙这么小了。不过赌场里的战斗竞技场，其铁栅栏的缝隙至少有十公分左右。把蛇丢到那里去的话，可能会爬到观众席去吧……当我心里这么想的时候。

「……家伙，给我乖一点！」

突然有凶狠的怒吼响彻整条通道，我反射性回过头去。但是通道上没有任何人。看来咒骂的对象不是我。

再次看往前进的方向。左右两边各剩下一个栅栏，尽头的墙上可以看到一扇特别小的门，不过看来不是怪物的房间。竖起耳朵倾听后，就听见从右手边最深处的栅栏里传出像是野兽吼叫的声响。

蹑手蹑脚慢慢地前进，暂时贴在墙壁上，然后才窥探第六个栅栏。

两个男人在二·五平方公尺左右的小房间里，背对着这边站立着。然后被迫在凌乱散落着极少量干草的地板上身体往前倾的是有着红色毛皮的犬型怪物。不用叫出颜色浮标，只看一眼就知道是那只赭色野犬了。仔细一看之下，身体上到处有红色颜料剥落，露出底下的白色毛皮。

野犬对男人们露出尖锐的牙齿，持续发出低吼。如果那是毛皮颜色遭到改变的高等种，那就应该是连攻略集团都感到棘手的对手，男人们之所以能泰然自若，完全是因为野犬被看起来很坚固的铁项圈与粗大铁炼锁在嵌入墙壁里的铁环上。

两个男人都有着强壮的体格，身穿暗红色上衣与皮革背心，还戴着延伸到手肘的皮革手套。浮标显示的名字都是「Handler of the Korloy family」──先是思考着Handler是什么，随即理解是驯兽师。也就是「柯尔罗伊家的驯兽师」吗？

偷窥里面的情形，就看到右侧的男人举起短鞭叫着：

「笨狗，不听话的话就让你尝尝这个喔！」

下一刻，野犬就往后退了一步，但没有停止威吓。左侧的男人以带着焦躁的声音说：

「不快点涂这个家伙的话，在比赛前颜料就不会干而且味道也会残留。昨天也还有点湿呢。」

一看之下，左边的男人右手拿着一把巨大毛刷，左手则抱着一个陶壶。毛刷染着黯沉的红色，也就是说那个壶里面装了帮野犬的毛皮进行伪装的染料。

为了一探究竟而把精神集中在嗅觉上之后，发现野兽的气味里参杂了一股甜腻的刺鼻味。那种气味绝对跟附着在斗技场栅栏上的红色痕迹相同。连我都觉得难闻了，鼻子灵敏的犬型怪物当然不会喜欢。

但是那只赭色野犬──应该不是正确的种族名──应该受到巴达恩·柯尔罗伊的「使役之力」的支配才对。由于笼牢的角落放置了饲料盘与水桶，应该不是因为肚子饿而解除了驯服状态。但那为什么还持续对那两名男驯兽师露出利牙呢？

虽然应该不是感受到我的疑惑，但右侧的男人以鞭子的握柄部分搔着脖子说：

「看来或许只能请巴达恩大人重新施术才行了。」

听他这么说后，左边的男人就上下移动粗壮的肩膀。

「但是预定今天就要处分掉了吧？」

「嗯，继续下去的话连那库特伊的那些蠢货都会觉得奇怪吧。今天晚上结束最后的工作后这只臭狗就没用了。」

「这样的话，就算请求重新施术，也只会得到自己想办法让它再撑一场的回答吧。那种术法也不便宜啊。」

「是没错啦……」

──驯服怪物的术法「不便宜」到底是怎么回事？根据妮露妮尔以及琪欧的说明，那是继承自祖先英雄法鲁哈利的特殊能力，也就是带有独特技能的含意。

即使感到纳闷还是窥探着里面的情况，结果拿鞭子的男人就咂了一下舌头。

「啧，没办法了。先用鞭子把它打到无法动弹，然后趁那个时候涂上染料。到比赛之前持续让它喝回复药的话，再撑个一战应该没问题吧。」

「知道了。那就开始吧。」

左边的男人退下后，右边的男人再次举起右手。

以皮绳编成的鞭子发出冬天寒风般的声响并且扭动，强烈地击打着野犬的背部。

「嘎嗯！」

发出尖锐吼叫的野犬，从背部溅出红色特效光侧倒在地。虽然立刻就站起来发出低吼，但原本已经减少四成左右的HP因为刚才那一击减少到低于五成。

鞭子再次发出咻咻的破风声。野犬虽然试图飞退，但是短短的铁炼发出低沉的声音绷紧，鞭子便朝该处袭去。侧腹遭到痛击的野犬像被弹开般跳起来，然后落到地板上。HP再减少一成，出现了晕眩特效。

当男人第三次举起鞭子的瞬间──

「快住手！」

我浑然忘我地这么大叫。

紧接着便急忙闭上嘴巴，但已经太迟了。

「啥？」

「是谁！」

在男人们大喊着回过头之前，我就紧急把脸缩回去。现在立刻逃走的话──不行，对方大声呼唤同伴的话，可能会在螺旋阶梯的途中遭到夹击。

瞬间的判断让我打开视窗，在装备人偶的头部设定「破烂的麻袋」。

麻袋随着咻哇的声音实体化，罩住我整个头部。虽然没有窥视孔，但是编织的网目很大，而且有许多地方都破了，所以外界比想像中看得更加清楚。

消除视窗的同时笼牢的门就迅速被推开，男人们从里面冲了出来。两个人看见我临时完成的蒙面模样都一瞬间瞪大眼睛，但立刻就用凶恶的表情大叫：

「你这家伙是打哪来的？」

「那库特伊的手下吗！」

第二个问题虽然已经正中红心，但怎么可能回答Yes。当我持续保持沉默，依然拿着毛刷与陶壶的驯兽师，其光头加上络腮胡的极凶恶长相就扭曲着丢出一句：

「不论是什么人，知道那只臭狗的秘密就不能轻易让你离开。喂，随便揍他一顿后关到空着的笼牢里吧。」

「交给我吧，从以前就想试试用这个家伙揍人了。」

另一名训兽师用右手的鞭子啪叽一声打了一下地板。那就像是信号一样，两个人的颜色浮标从黄色变成红色。

只不过色泽相当淡。也就是说等级确实比我低，但我是第一次跟拿鞭子的人战斗，而且说起来我才是入侵者。虽说战斗了也不会变成罪犯（橘色），但总不能杀掉他们。必须在极力不减少HP的情况下将两人无力化，然后在真正的卫兵赶到之前从这里脱逃才行。

拿着鞭子的驯兽师虽然没有长胡子，但是头发略长，眉毛也相当茂盛。这样的眉毛竖成倒八字形，然后全力挥动鞭子。

即使是第一次跟使用鞭子的对手战斗，但是托刚才窥看他在责罚野犬的福，脑袋里已经记住攻击范围以及时机了。当咻咻的破风声响彻通道时，我已经朝地板踢去往前突进。

沉下身体回避从左上方袭来的鞭子。感觉鞭子稍微膨胀的前端掠过头发，同时把举到腰部的左拳一直线击出。

带着红色特效光的拳头痛击鞭使雄伟的眉间。体术的基本技「闪打」──虽然没有太大的威力，但是完全击中要害的话让对手陷入晕眩状态的机率比用剑使出的斩击要高一点。

正如我的目的，鞭使整个人被轰飞出去然后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不动了。虽说HP还剩下七成以上，但头部周围有黄色特效光在旋转。正是我所希望的晕眩状态──而且不是短短三秒就回复的弱晕眩，而是将近一分钟无法动弹的强晕眩。面对玩家就没办法这么容易了，不过我觉得并非士兵或者战士的普通人NPC对于异常状态有较没抵抗力的倾向。

「什么……！」

另一名驯兽师发出惊讶的声音后就深深吸了一口气。应该是打算大声呼唤卫兵吧。不让他得逞的我再次往地板踢去。

这次换成用右手使出「闪打」，命中了对方的太阳穴。被轰飞的驯兽师后脑杓猛烈撞上铁栏杆，在飞溅出伤害特效与晕眩特效的情况下重重倒地。在从男人左手抛出的壶落地发出巨大声响破裂之前就把它接住。

虽然正如计画在不杀害两人的情况下让他们无法行动，但强晕眩的持续时间只剩下五十秒左右。在这段期间内我必须离开柯尔罗伊家的厩舍，回到赌场的正面才行。

我以右脚为支点准备转身时，视线就──

看见无力地躺在笼牢深处的赭色野犬。

反射性踩稳脚步后，原本打算再次奔跑，但虚拟角色却没有行动。如果我从这里逃走的话，那两名驯兽师会如何处置这只野犬呢？考虑到将毛皮染色的作弊手段被那库特伊家识破了，或许会提早加以处分吧。

就算是这样也没办法了。反正今天晚上就会受到处分了，只是早一点晚一点的差别，说起来那只野犬也不是什么宠物，跟在第七层打倒的枪甲虫、毒黄蜂以及吸血海参同样是怪物。在练功区遇见它的话，一定会拔剑将其打倒的普通Mob。

明明很清楚这一点──

「……可恶！」

我一边咒骂一边冲进门打开的小房间里。

侧躺着的野犬昂头发出低吼。但是声音听起来相当虚弱，黄色浮标的HP条已经只剩下三成左右。

打开视窗，把拿在左手的陶壶收进道具栏，按下「快速切换」键来装备爱剑。从背部把剑抽出后，一击就砍断连结野犬项圈与墙壁铁环的炼子。

或许是冲击传递过去了吧，野犬发出「嘎呜」的短吼。急忙把剑收回鞘里，对着受伤的野兽呢喃道：

「乖一点啊。」

「咕噜噜……」

没办法辨明这样的低吼是Yes还是No的意思。但浮标依然是黄色，所以应该没有被认定成攻击目标才对。下定决心后靠了过去，用双手抱起足有德国牧羊犬那么大的身体。虽然怪物体格结实，但或许是我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筋力值发挥作用吧，并不觉得有多重。

「嘎呜！」

再次发出声音的野犬虽然出现好几次挣扎的动作，但立刻就无力地垂下头。并非接受我的拥抱，似乎是没有抵抗的力气了。

练功区涌出的怪物只要HP条还剩下一丁点就会狂暴化。这只野犬应该也一样才对，为什么会无法动弹呢？难道是陷入什么隐藏的异常状态吗？

不对，这些事情之后再探讨吧。现在必须先离开这座地下厩舍才行。

我抱着野犬冲出小房间。驯兽师们虽然仍处于晕眩状态，但环绕在脑袋周围的黄色特效光已经变得很淡了。再过十秒左右应该就能行动了吧。

透过麻布袋瞪着通道深处，然后以最快速度冲刺。不到三秒钟就穿越通道，在几乎没有减速的情况下冲进梯厅。在弯曲的墙上跑了五步左右跳上螺旋阶梯，一次越过三阶往上爬。

这时候背后有男人的喊叫声追了上来。不过构造上应该是没有预想到会有入侵者吧，没有听见钟或者喇叭的声响。在驯兽师们的声音传进卫兵耳里之前，应该还有一些时间才对。

来到一楼后，跑过短通路来到搬入怪物用的车库。幸好这里还没有人──但外面的后院就没这么简单了。

暂时在入侵时使用的门前停下脚步来窥探状况。果然不出所料，宽敞后院的正中央，像是结束马房打扫的两名厩务员与两名完全武装的卫兵正站在那里谈话。

罩着麻布袋且抱着野犬的外人大剌剌地出现在那里百分之百会引起大骚动，就这样再待二十秒的话驯兽师们也会上到一楼来。虽说调查一下道具栏可能会找到什么派得上用场的东西，但不可能有时间慢慢检查数量庞大的道具。

……道具栏。

「────！」

我一瞪大双眼，随即只用左手抱住野犬，然后用右手打开视窗。

击打依入手顺序排列的道具栏最前方「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的文字列将其实体化。

一抓住出现的陶壶就全力把它举起来。

这时真希望拥有「飞剑」技能，不过这种距离应该可以命中才对……心里祈求着「拜托要中啊！」，然后从半开的门缝隙中使尽所有力气将其投掷出去。

一直线飞翔的陶壶，漂亮地击中身体面向这边的卫兵看起来很坚固的护胸，鲜红色液体如同爆炸物般飞溅开来。面对面讲话的四个人，脸庞都染成跟野犬毛皮同样的颜色。

「呜哇啊！」

「怎……怎么了？」

「眼睛，我的眼睛！」

男人们捂着脸蹲下来的瞬间，我就冲进后院。同时……

「卫兵！卫兵！」

「有入侵者──！」

背后也传来这样的呼喊。但卫兵与厩务员都自顾不暇了。跑过在地上打滚的四个人旁边，此时的目标不是来时使用的小路，而是后院深处一扇双开的门。这么做的理由，是因为不能抱着一看就知道是怪物的野犬直接从赌场的正面入口登场，只是从后门脱逃并非易事。

横移式门扉是由厚板材加上钢铁补强所制成，不要说用剑了，就算拿双手用的榔头都无法破坏。使用剑技或许能破坏上下并排的两个铁扣，但驯兽师们已经从后方不远处迫近的状况下，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慢慢开门了。

也就是说脱逃的方法只有一个──在抱着野犬的情况下，越过高度应该有两公尺半左右的门。

虽然跟挡住赌场后方小路的栏杆门同样高度，但这次旁边没有能够爬上去的墙壁。往左右延伸的石头围墙比门还要高，而且表面完全平滑。可以作为立足点的，就只有用螺丝锁在门扉接触部的上下两个铁扣。

它是旋转前端带有挂钩的金属棒来往下勾在铁扣上的类型，不过因为相当巨大，所以靴子的脚尖应该可以勉强踩得到。但是在抱着野犬的状态下成功率再怎么高估也只有五成，而且必须得连续完成才行，所以是两成五。

一边冲刺一边花了三秒钟确认状况，一秒钟做出决定的我，对着自己低声叫道：

「……上吧！」

只要有些许恐惧与不安传递到虚拟角色上就绝对会失败。打算用运动命令塞满现实世界的我所戴NERveGEAR的传输频宽，于是把所有力量灌注到右脚来踢向石头地板。

以跳远的要诀跳了将近五公尺，脚尖踩在下侧的铁扣上。相信打在「铆钉短靴」靴底的铆钉确实咬住金属棒的感触，这次换成垂直跃起。

右脚好不容易才能踩到上侧的铁扣。但这时助跑的去势已经用尽。再来必须只靠筋力把我跟野犬抬起一公尺的高度才行。

「唔喔喔喔！」

考虑到门外也有卫兵的可能性，这时其实不应该发出声音，而且也不确定虚拟世界里吼叫效果是不是能发挥作用，但在吼叫之力的加成下做出第二次垂直跳。抬到股关节都发出摩擦声的左脚，好不容易才抵达门扉的上部……并没有。其实伸出右手就能抓到，但现在放手的话野犬就会掉下去。

甩开「我的脚再长一公分就好了！」的牢骚，瞬时转换方针。在开始落下前，以左脚踢向门扉来一百八十度转身，把身体朝向广场。虽然卫兵与厩务员仍捂着脸蹲在地上，但两名驯兽师已经来到广场中央左右。就这样什么都不做的话只会坠落到地面，即使没有受伤而着地也没有多余的时间重新跳跃了。

不过我还有一个最后的手段。

边落下边摺叠双脚，上体整个往前弯曲。随着「叽咿咿咿咿嗯……」的声响，右脚开始出现黄色特效光。

以左脚踩踏虚空，右脚全力往上抬。无视物理法规往正上方的推进力让我再次跳跃。

体术技能的后空翻踢技「弦月」。黄色光芒在空中画出大大的弧线。

因为是仰赖辅助在空中发动，所以没有踢向地面时那么快的速度，但上下颠倒的头部好不容易越过了门扉。原本瘫软的野犬也因为突然的后空翻而惊讶地发出「咕噜」的轻微吼叫声，不过幸好没有胡乱挣扎。不对，应该连那么做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再后空翻两圈扭身一次后从脚部着地。在身体下沉的状态迅速环视周围，正如我所担心的有武装卫兵站在门的两侧。

瞪大头盔内双眼的卫兵们……

「怎……怎么回事？」

「你这家伙从哪里来的……」

当他们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已经站起来开始奔跑。包围赌场后院的石头围墙似乎同时也是窝鲁布达本身的外墙，眼前浮现「Outer Field」的文字并且消失。虽然可以听见身后驯兽师们的怒吼，但是也立刻远去。

前方是一片盛夏般日光照耀下的草原，另外还有刻划着无数马车轮子痕迹的泥土道路往前延伸。道路往前一点处朝右转弯，顺着道路前进的话就能跟几个小时前与亚丝娜她们刚刚经过的，通往窝鲁布达西门的道路会合吧。但现在不能逃进城里，在四周围没有其他物体的道路上前进的话会被追兵看得一清二楚。

边跑边回过头后，看见两名重武装卫兵与两名打开门跑出来的驯兽师正开始奔跑。虽然已经拉开三十公尺以上的距离，但我可是抱着身躯堪比大型犬的野犬，所以在平地追逐的话没有自信能甩开他们。必须先消失在他们的视界，让他们失去追踪目标才行。

再次看向前方时就回想起一件事。离开转弯道路直线前进的话，不到五百公尺就会抵达寻找乌鲁兹石的河滩。而河滩的左右两边应该有一些最适合躲藏的灌木丛才对。

「喂，再努力一下！」

对依然全身无力的野犬这么呼唤完，我便提升双脚的速度。

即使将全身前倾到极限，依然极力不晃动上半身，以像忍者般的奔跑方式突进。虽然男人们的怒骂声越来越远，但太过拼命逃走而跌倒的话就功亏一篑了。我凝视前方的地面，边回避隐藏在草里的石头与枯枝边专心跑着。

登上平缓的山丘之后，就看见连绵一片的青翠灌木丛，以及在其缝隙之间闪闪发亮的水面。那是源自北部山岳地带，流经东部草原然后抵达南边海岸的第七层最大河流。虽然有点在意流进小小海洋的大量河水最后究竟到哪里去了，但现在不是想这种无谓事情的时候。

我边跑下山丘边找到聚集了五六棵灌木的地点。树木的根部形成了密度相当高的草丛，那里面应该能隐藏住身形。再来就要看能不能在追兵登上山丘之前冲进草丛里面了。

有点像滚落一般朝着大约一百公尺下方的斜面猛冲。每一步都有遭系统判定为翻倒的感觉，但这时候也只能相信自己的能力值与真实的幸运度了。瞄准越来越接近的草丛底部，然后身体整个往后倒来滑过最后五公尺的距离。双手稳稳抱住野犬，从右脚冲入植物群里。

SAO里，几乎所有树木都可以作为素材来采伐──也就是加以破坏，不过其中也有作为基础地形而指定为不可破坏物件的树木。如果看准的草丛是那种类型，那我就会被系统障壁反弹回来，幸好草丛只是散落无数小叶子就接受了我。而且更幸运的是，被几株灌木包围的中心部形成了小小的空洞，于是我便潜入该处。

把原本一直戴着的麻布袋脱下来，从树枝的缝隙往上看刚刚冲下来的山丘，过了五秒左右追兵就出现在顶端。两名卫兵与两名驯兽师为了寻找我而左顾右盼。如果他们是玩家或者高等AI的话，光是潜入草丛中应该无法摆脱才对，但普通NPC被赋予的追踪运算法，等级就跟怪物差不了多少。

四名男人固执地四处眺望着草原，好几次视线都横切过我躲藏的地点，不过没有从山丘上走下来的迹象。最后就中断搜索，似乎在交谈些什么。下一刻，原本变成红色的四个颜色浮标就全部变回黄色。

男人们从山丘的另一面下山，等到完全看不见后，我才又细又长地吐出肺里的空气。这下子我才终于发觉自己仍然抱着赭色野犬。

野犬把头靠在我的手臂上，重复着短浅的呼吸。急忙检查它的HP，发现不知不觉间已经剩下不到两成，而且似乎仍然以极缓慢的速度持续减少着。驯兽师的鞭子涂了毒吗──不对，如果是那样应该会显示异常状态图标，没有理由用毒让接下来将出赛的怪物变弱。

那么这种持续伤害（DoT）应该是源自某种「隐藏异常状态」。然后像这样的状态，经常会因为任务的需要被隐藏起来。如此一来……

「……是因为染料的缘故吗！」

我以压抑的声音这么叫完后就撑起上半身。

方才为了强行突破后院，我把从驯兽师那里取得的「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朝卫兵们丢出去了。原本是想只要能让他们手忙脚乱几秒钟就谢天谢地了，但NPC们却按住双眼在地上不停打滚。从那种模样来看，染料应该具有毒性，眼睛或伤口沾染到的话将会承受持续伤害。

也就是说野犬因为在全身毛皮涂满染料的状态下遭到鞭打，HP才会持续减少。立刻把它运到河边把染料洗掉的话……不行，如果一般的水就能洗掉的话，妮露妮尔就不会要制作脱色剂了。

无法除去染料的话就愈合伤口，也就是暂时先让HP完全恢复的话，伤害应该就会停止。

我急忙打开道具栏，回收丢在一旁的麻布袋之后就实体化回复药水。拔开木栓后将其靠近野犬的嘴巴。

「来，把这个喝了。」

但是野犬只是无力地吐出舌头反覆着急促的呼吸，并不去喝药水。没办法的情况下只能把红色液体倒到舌头上，但是却直接流落到地面。以前玩过的其他MMORPG里，要回复驯服怪物的HP需要专用的技能，所以SAO可能也是这样。如此一来，现在的我没有办法愈合野犬的伤口。回复水晶的话或许会有效果，但是在第七层入手的唯一一个水晶是交给亚丝娜持有，而且要把可能是最后救命手段的宝物用在怪物身上还是会感到犹豫。

一时冲动救了野犬，然后一路逃到这里，结果只是白费工夫吗？不对，把暴露柯尔罗伊家作弊的机会毁掉了，不只是白费功夫，可以说是得不偿失了。该如何向任务承接人亚鲁戈、委托人妮露妮尔与琪欧以及一起收集脱色剂材料的亚丝娜道歉才好呢……

「…………啊！」

我的嘴里再次发出细微的叫声。

说不定还有另一个能拯救野犬的办法。虽然实现的可能性很低，但这时候放弃的话我将会无法原谅自己。

操作依然开着的视窗，写了一封讯息并且传送出去。

一边抚摸濒死野犬的脖子一边等待，不到两分钟就收到回信。看完后轻呼了一口气，把刚才用到一半的药水收回道具栏，换成将水壶实体化。

「不想喝药水的话，至少可以喝水吧。」

在手掌里倒了一些水并将其靠近野犬的嘴边，它就稍微抬起头来一点一点地舔着。不过光是这样HP当然不会回复，持续伤害也不会停止。虽然想着至少把仍吊着断掉铁炼的铁项圈解开，但接合部用了螺丝锁住，用手指转了一下发现根本纹风不动。

野犬喝完水后再次瘫软，把它的头放到膝盖上后，我就静静地等待着。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六章

原本认为再怎么快也得花上三十分钟，不过听见踏着草皮的脚步声时，是在我传送讯息过了十五分钟之后。

从枝叶的缝隙之间往上看向山丘，目视到两道笔直从斜坡下来的人影。对方应该看不见待在草丛中的我，是根据显示在地图上的现在位置标志跑过来，不过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让颜色浮标出现并且读取姓名。

走在前面的绿色玩家浮标是「Argo」。但后面的浮标是黄色，名字是──「Kio」。

「咦……」

我确认野犬的HP后，急忙从树丛里爬出来。

「亚鲁戈，在这边！」

罩着平常那件连帽斗篷的情报贩子随即小跑步往挥着手的我靠近。

「桐仔，你这家伙……」

当她以傻眼的表情说到这里，我便用一句「谢谢不好意思详细情形之后再说」来打断她，接着面向琪欧。

以流畅脚步走下山丘的高挑女仆，依然是身穿胸甲、装甲裙子，腰间挂着穿甲剑的武装状态。侧分的头发底下的脸庞，露出至今为止最为严峻的表情。

在不由得立正不动的我面前停下脚步后，琪欧便说道：

「桐人。潜入柯尔罗伊家的厩舍，把那只赭色野犬带出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之后会详细说明。现在没有时间了，请问我拜托的东西带来了吗？」

「……在这里。」

琪欧从挂在皮带上的大型皮革腰包中取出形状类似葡萄酒瓶的容器。不对，仔细一看才发现根本是喝完的酒瓶。装填到木栓下方的乳白色液体在阳光照射下发出珍珠般光芒。从瓶子的大小来看，应该有五六百毫升。

「这就是脱色剂……？不是说只能熬出一小瓶的分量？」

「按照预定熬煮三个小时，就会变成三分之一的量了。不过就算是这种状态，只要把全部的量用掉效果也几乎一样。」

如此回答的琪欧，视线从右手的瓶子移到我的脸上，说出了理所当然的疑问。

「妮露妮尔小姐要我带过来，便遵从了她的命令……不过把野犬从厩舍带出来的话，为什么需要脱色剂？事到如今把它的毛皮恢复成原状根本没有意义吧。」

「是这样没错……」

一瞬间烦恼着该如何说明后，我就对琪欧与亚鲁戈说：

「请……请等一下。」

迅速环视周围，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我再次潜入草丛内。

野犬依然横躺在短短的草皮上。HP条剩下十五％。感觉随着残量变少，减少的速度也增加了。

「现在就救你喔。」

说出自己也没有绝对信心的鼓励后，我就在趴着的情况下把双手插到野犬身体底下，以手肘与膝盖把它的身体翻过来。然后就这样爬出树丛，抱着野犬站起来的瞬间──

「呜哇！」

亚鲁戈发出这样的声音并急速飞退。原本心想「面对濒死的狗也太夸张了吧」，不过仔细思考后就又觉得这家伙是货真价实的怪物，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由于琪欧没有任何动摇，我便快步靠近她，以不在意礼貌的口气说明：

「用来染色这家伙皮毛的『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好像有毒性，毒从伤口进入身体，不立刻用脱色剂把染料洗掉的话……这样下去它会死掉。」

听到这里的瞬间，琪欧就皱起柳眉。但那并非我讲话口气不礼貌的缘故，也不是担心野犬的安危。

「卢布拉碧乌姆吗……那种花确实有毒。应该是找不到其他颜色合适的染料吧，不过真没想到会用如此危险的东西。」

「嗯，所以才想用那个脱色剂……」

「为什么？」

「啥？」

琪欧以严厉的声音质问愣住的我。

「为什么要救那只野犬？那家伙跟人类饲养的猫、狗或者牛马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怪物。现在虽然仍受到巴达恩·柯尔罗伊的使役术支配，但法术失效后即使在这种状态下也会试着咬碎你的喉咙吧。就算法术没有失效，现在也不能把它送回柯尔罗伊家的厩舍，既然被怀疑可能是那库特伊家干的好事，也没办法由妮露妮尔小姐重新支配并且参赛了。使用贵重的脱色剂来救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是我在冲进笼牢时、逃到这里时，还有在此等待亚鲁戈时都反覆问自己的问题。

结果我所做的事情没有合理的理由。硬要说的话──

「……因为如果亚丝娜在这里的话，她绝对也会这么做。」

呢喃般这么回答完，琪欧便瞬间眯起眼睛，以刺探的视线望着我的眼睛。

「为什么能如此肯定？既然她跟你同样是冒险者，在抵达窝鲁布达之前应该杀掉难以数计的怪物了才对。那些怪物跟你所抱的野犬有什么不同？」

「大概是骄傲与尊严之类的吧。」

「你说尊严……？」

「我跟亚丝娜至今为止打倒的Monster……怪物，都是在万全状态下，没有受到任何人指使就对我们发动赌上性命的战斗。我确实杀了许多怪物，但反过来说我也有丧命的可能性，实际上也有过好几次濒死的体验──但是，这家伙就不是了。在地下厩舍的笼牢里被铁炼绑着，而且涂上毒染料，还遭到驯兽师鞭打。在对等条件下战斗并加以杀害，跟对单方面遭虐待的家伙见死不救是不一样的。」

我拼命思考并且这么回答，但我的话里其实有一个相当大的欺骗。

实际上，怪物不可能是依自己的意志来对玩家发动战斗。是受到控制它们的SAO系统发出的命令──不对，归根究柢的话，恐怕每只怪物根本没有自己的意志。它们跟身为独立AI的琪欧、妮露妮尔、基滋梅尔不同，是庞大系统的一部分，这只野犬也不例外。我可能只是把开在同一棵树上的花用右手随手摘下，然后以左手爱怜地加以抚摸。

即使如此──

「……原来如此。」

轻轻点头的琪欧，往下瞄了一眼自己穿的围裙装，然后再次看着我说：

「我虽然怀着绝对的忠诚来服侍妮露妮尔小姐，不过并非受到暴力、束缚，或者术式所支配。是这个样子吗？」

「嗯……是啦，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伤势治愈后那只野犬要是基于尊严对你发动战斗的话，你会拔剑把它杀掉喽？」

虽然是很严格的问题，但也只能点头了。

「……嗯。虽然我可能会被杀掉。」

「…………呵。」

令人惊讶的是，听见我的回答后，琪欧却发出细微的笑声。

「呵呵，真是个怪人。亚鲁戈，男性冒险者都是这样吗？」

被琪欧如此询问的亚鲁戈，在距离三公尺之外的地点回答：

「没有哟，那个家伙特别奇怪。」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好吧，反正放着也没用处了。你尽管拿去用吧。」

这么说的琪欧，把拿在右手的玻璃瓶递过来。

我轻轻地把野犬横放到脚边的草地上后，以双手接过瓶子。或许是液体的比重比较高吧，感觉比同样尺寸的酒瓶还要重一些。

「那个……不必使用毛刷之类吗？」

「不需要。直接从头到尾缓缓地洒下吧。」

「……知道了。」

点完头后，我就拔下软木塞。

忍不住顺便闻了一下气味，结果那索斯果实那像是荔枝加胡椒的香味几乎完全消失。我蹲在野犬上面，慎重地倾斜玻璃瓶。

有些黏稠的珍珠色液体缓缓流出，滴落在野犬的头部。圆耳朵抖动了一下，不过之后就没有其他反应。我动着右手，把液体从头部一路洒到身体。

当洒完细长的尾巴尖端时，瓶子内的液体刚好用完。染成红色的毛皮只有被液体弄湿的部分闪闪发亮，没有脱色的样子。而且分量本来就完全不足──

刚这么想的瞬间，液体就发出「咻哇！」的声音并且急遽开始冒泡。白色细致泡沫不断地膨胀，马上就包裹住野犬的全身。

「喂……喂，这样就可以了吗？」

焦急地看向琪欧后，武装女仆眉毛都不动一下就回答：

「安静地看就对了。」

「……遵命。」

我缩起脖子，把头转了回去。

冒得比我膝盖还要高的泡泡，依然不停发出咻咻的声音，同时像生物一般持续蠕动着。原本担心里面的野犬会不会因此而窒息，但飘浮在泡沫上方的剩下一成的HP条也没有急遽减少的模样。

「哦？」

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的亚鲁戈突然发出声音。我同时也瞪大眼睛。

泡泡山从下方逐渐开始变成鲜红色。一瞬间还以为是野犬的血，但是升起甜腻的刺激气味让我发现是「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溶化了。

连顶端都染成红色的泡泡山，这次变成像是融化在空气里一样逐渐变矮。短短几秒钟就消失了七成，露出底下原本被吞没的怪物。

「哦……」

这次换成我发出声音。

横躺的野犬，其具特色的黑斑模样虽然还是残留着，但是铁锈般混浊的红色已经漂亮地脱落了。即使仍戴着铁项圈，其底下的毛皮看来也已经脱色。原本的毛皮重新显现出来，在阳光照射下发出闪闪亮光，那是接近银色般的淡灰色。

即使溶解染料的泡泡全部消失，野犬还是闭着眼睛横躺在草地上，但原本很痛苦的呼吸已经稳定下来。HP条似乎也不再减少了。

当我轻轻呼出屏住的呼吸时，原本显示在HP条下方的「Rusty Lykaon」这个专有名词的前半开始融解崩坏，然后变成其他单字。

「Storm Lykaon」。幸好新的修饰语仍在国中英文的范围内。

「暴风野犬……亚鲁戈，你知道吗？」

把视线朝向右边后，情报贩子就马上摇头。

「不，没听过也没见过。」

「我也是……琪欧小姐，你知道吗？」

武装女仆狠狠回瞪继续移动着视线的我──

「不知道。」

「咦……那库特伊家不是有网罗第七层所有怪物的等级表？」

「没有说过是所有怪物。」

即使一直瞪着这边，琪欧还是帮忙补完我的记忆。

「等级表所记载的怪物，只有能够在竞技场战斗的尺寸，而且不会使用危及观众及建筑物的特殊攻击。」

「啊，是这样吗……等等，但是这只暴风野犬也符合这些条件吧？打倒超弹力球鼠妇的旋转攻击虽然让人吓一跳，但我想那不足以破坏笼牢喔。」

「我没看见那个什么旋转攻击。不过……我想就连柯尔罗伊家也不会派出能破坏笼牢的怪物。如此一来，这只暴风野犬没有登记在等级表上确实很奇怪……」

琪欧皱起眉头，同时往下看着脚边的犬型怪物。

HP条虽然停止减少，但没有从剩余一成开始回复的动静。野犬本身也依然闭着眼睛横躺在地上。

通常怪物即使跟玩家战斗而受伤，只要其中一方逃走而解除战斗状态的话HP就会急速回复。等我们离开后，这只暴风野犬或许也是一样，不过实在有太多非正规的条件重叠在一起了，我也不敢确定是这样。如果这种状态持续下去的话，被以窝鲁布达为据点来提升等级的玩家发现，就算是黄色浮标遭到杀害的可能性也很大。

只能把它搬到远离城市，玩家应该有好一阵子不会来的地点观察情况了……当我这么想着时。

琪欧再次把手伸进皮革袋子里，取出了一个新的瓶子。

比我左手还拿着的酒瓶再小一点，整个瓶子都施加了像是宝石般的多面切割。里面是带着一点橙色的粉红液体。

「用这个吧。这是怪物专用的回复剂。」

琪欧这么说完就把瓶子递过来，我则是忍不住以认真的表情凝视着她。

「咦……为……为什么有这种东西？琪欧小姐不是才刚反对我救这只野犬……」

「我是反对啊。但是，妮露妮尔小姐要我带过来。不用的话我要拿回去喽。」

「要……要用，谢谢！」

边低头道谢边用右手接过回复剂，然后左手还回空瓶。

在野犬上面蹲下来后，我再次看向琪欧的脸。

「那个……我让它喝的话也有效果吗？」

试着让发言带着没有习得怪物回复技能的言外之意，不过武装女仆却露出你在说什么蠢话般的表情。

「不论谁让它喝，内容物都是一样的吧。只不过，让虚弱到无法动弹的怪物喝药似乎要有技术就是了。」

刚才我试着让它喝药水时，野犬确实连舔都不去舔滴到嘴里的药水。这次如果再一样的话，对于虽然理由不明，但除了脱色剂之外连回复剂都提供的妮露妮尔实在太不好意思了。

「……请问一下，琪欧小姐拥有这样的技术吗？」

再次回归客气的口吻这么问道，结果立刻得到不像女仆的回答。

「怎么可能会有。我看起来像厩务员或者驯兽师吗？」

「不……不像。」

我缩起脖子，为了慎重起见看了一下亚鲁戈，她也严肃地不停摇着头。看来这次也得由我来了。

我跪到瘫软横躺在地的野犬头部旁边。下一刻，紧闭的眼睛微微睁开，从嘴巴里发出「咕噜……」的低吼，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反应。

从嘴角把药水倒进去应该只能得到跟刚才同样的结果吧。必须想办法让它确实喝下去才行。如果有什么滴管般的东西……不对，最后只会落得被尖锐牙齿咬碎的下场。

拼命思考后，认为只能这么做的我就下定决心。以右手拇指拔开回复剂的木栓，左手弯成碗状后倒了一些药水在上面。

晚霞色的液体相当冰凉，不过几乎没有味道。注意着不洒出来边把它靠近野犬的鼻尖。但是经过两三秒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果然需要专用的回复技能吗……当我沮丧地垂下肩膀时。

野犬稍微抬起比狼系还短的鼻口部。我把左手靠近黑色鼻子，让它闻了好几次。反射性想要对它搭话，最后还是忍耐下来默默地注视。

不久后，野犬已经把头抬起五公分左右，接着把舌头伸向倒在我手上的液体。像是要尝试是否安全般只舔了一次，数秒后再舔一次，然后再一次。

「哦……HP开始……」

亚鲁戈的声音让我瞄了野犬的颜色浮标一眼。原本剩下一成的HP条开始慢慢回复了。

再次低头往下看，发现左手形成的碗已经空了。急忙从右手的瓶子再倒下药水。结果野犬在有点踉跄的情况下撑起上身，张开前脚将其撑住。从我的手正上方把鼻子插下去，发出啪嚓啪嚓的声音快速舔了起来。由于药水立刻又被喝光，我就重新倒了一些。

如此重复了三次后，右手的瓶子就空了。

我站起身子，再次看向HP条，结果正好要回复到右端。虽然放心地呼出一口气，但问题不是这样就解决了。耳朵深处重新响起琪欧的声音。

──那么伤势治愈后那只野犬要是基于尊严对你发动战斗的话，你会拔剑把它杀掉喽？

现在我的腰间虽然没有剑，但是打开视窗按下快速切换键的话，一瞬间「日暮之剑」就会实体化。眼前的狗，不对，怪物不是从封测时期就打倒过几十只的赭色野犬，是未曾见过的高等种暴风野犬，但是光看它跟超弹力球鼠妇的比赛，并非能够威胁到我生命的强敌。只不过依然不能大意──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发动攻击的模样，就得立刻装备爱剑，执行对琪欧质问的回答才行。

完全回复的暴风野犬以粗壮的四肢稳稳踏住地面之后，就抖动一下身体。上面有黑色斑点的银色皮毛在强烈日照下像雪一样发出光芒。已经没有留下任何铁锈般的红色，也看不见遭到鞭打的伤痕了。

野犬的脚步踩出一个大大的弧形，项圈上的短短铁炼也跟着发出嚓铃嚓铃的声音，它离开三公尺左右后才重新面向这边。以只有这里颜色没变的茶色双眸持续望着我看。

接着缓缓低下头去。银色体毛倒竖。鼻面挤出皱纹，稍微露出利牙。

「……吼噜噜噜噜…………」

低吼的暴风野犬，头上的颜色浮标开始不停闪烁。黄色与较淡的红色不规则地变换着。巴达恩·柯尔罗伊所施加的使役术快要解开了。

「吼噜哦！」

在一声特别尖锐的吼声响起的同时，浮标固定成红色。

虽然颜色较淡，但还是比预想中的要浓了一些。连等级22的我看起来都这么红，就表示在第七层通常涌出的怪物里算是最强等级了。至少比昨天晚上对战的团子虫──超弹力球鼠妇还要强上许多，但为什么在斗技场会陷入那样的苦战呢？

等等，妮露妮尔确实说过，野犬到昨天晚上为止已经连续战斗四场了。这段期间每天全身都被迫涂上有毒的染料，应该让它的筋力与敏捷力都下降了不少吧。也就是说，野犬现在才终于取回原本的能力。

然后基于怪物的尊严──或许可以说是SAO系统的命令，试图要对我发动攻击。

「桐人！」

「桐仔！」

后方的琪欧与右侧的亚鲁戈同时呼唤我的名字。

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应该是想要我快点拔剑吧。而我也确实该这么做。目前我身上的装备几乎解除殆尽，光靠体术技能恐怕是没办法完全应对野犬的攻击。

──但是。

「……喂。」

我看着在眼前持续低吼的怪物并且呼唤它。

「难得获得自由了。要在这里跟我战斗而死吗？那真的是你所希望的事情吗？」

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艾恩葛朗特里所有涌出的怪物都不具备独立的思考程式。只有外表看起来像是独立的生物，本质其实不过是巨大游戏系统的一部分。

再过五秒还是持续这种状况的话，就打开视窗装备爱剑。在心中如此宣告，一边持续回望着带有凶猛光芒的双眸，一边像要咬碎数字般数着。

一、二、三、四……

「吼噜…………」

突然间，野犬停止低吼。

在低着头维持战斗姿势的情况下慢慢后退。离开六七公尺的瞬间，就如同闪电般转身，朝着河川那边跑去。

它的速度令人感到震惊。大概比封测时期战斗过的赭色野犬快了将近一倍吧。银灰色的四脚兽迅速远离，冲进并排在河川旁的灌木缝隙后，就从我的视界当中消失了。

即使如此红色颜色浮标还是持续移动了几秒钟，最后完全消失不见。它并非藏身于河岸，似乎是往远方──应该是西北方跑走了。

「…………」

当我放松双肩的力道，凝视着暴风野犬逃去的方向时，身旁就传出亚鲁戈的声音。

「……那个家伙，听得懂桐仔说的话吗？」

想着「如果是这样就好」的我摇了摇头。

「不……动物型怪物里面，猿系或者犬系等头脑比较好的家伙察觉战力相差太大，有时就会逃走。那家伙大概是判断无法赢过我们吧。」

「但是浮标还满红的哟？老实说，真的发生战斗的话，我还满害怕的耶。」

「嗯，这我也是一样……也就是说，即使如此野犬还是选择逃走是因为……」

我在不发出声音的情况下表示「身后的武装女仆小姐强大到可怕吧」，同时转过身子。

看着野犬逃走方向的琪欧，注意到我的视线后就轻轻耸了耸肩说：

「这样满足了吗，桐人？」

「啊……嗯，至少没有后悔……吧。」

感觉琪欧似乎对我不干脆的回答露出些许苦笑，不过马上就恢复成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模样。把我还给她的酒瓶收回皮革包包里后，就以变得严厉一些的声音──

「那么就回妮露妮尔小姐的房间，说明你潜入柯尔罗伊家厩舍的理由，以及在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吧。」

「说……说得也是。我当然会这么做。」

我不停点着头，同时从脚边捡起回复剂的木栓。由于它并非普通的玻璃，而是有着天然水晶般重量与质感的高级品，所以把木栓插回拿在右手上的空瓶里后，我就走向琪欧同样也把它还了回去。

琪欧表示因为是妮露妮尔的命令，才会不只携带我拜托亚鲁戈的脱色剂，连回复剂也一起带了过来。托回复剂的福野犬才能得救，不过妮露妮尔为什么会预测到需要回复剂呢？虽然还有许多事情想问，但还是得先为自己的擅自行动道歉，然后仔细说明理由才行。

「那我们走吧。」

如此说完之后，琪欧就翻转围裙转向后方，接着开始朝绿色山丘爬去。

我则是跟亚鲁戈并肩追赶黑色装甲裙上方优雅晃动着的白色蝴蝶结。前进了三十步左右时，「老鼠」突然以琪欧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桐仔啊，跟同一只怪物长时间战斗的话，它会逐渐能够对应我方的武器与剑技对吧。」

「啥？噢……是啊，尤其是亚人系。」

「也就是说虽然比不上NPC，但怪物也是有学习能力。这样的话，那个家伙活得越长经历过越多战斗的话，就会逐渐变成经过改造的存在吧？如此一来，也可以认为那只野犬不是根据统一的演算法逃走，是自行判断要放弃战斗的吧？」

「呃，嗯……是啦，也可能是这样……」

在脑袋里检讨过亚鲁戈学说的可能性后，我突然看向旁边。

「……怎……怎样啦？」

「没有啦……只是在想，你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下一个瞬间，亚鲁戈就露出抬起眉毛同时噘起嘴的奇妙表情。因为画了胡子的关系，让她看起来像在模仿真的老鼠一样，我看了就忍不住噗哧一笑。

「什么嘛，我就不能安慰你吗？」

面对嘴巴越噘越高的亚鲁戈，我急忙开口道歉。

「没有啦，怎么会不行。谢谢啦……我会采用亚鲁戈学说。」

「哼，一开始就该这么说啦。」

当我们进行这样的对话时，走在前面的琪欧就回过头来，感到很纳闷般扬起一边的眉毛。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七章

看见窝鲁布达西门时，琪欧就从皮革腰包拿出灰色连帽斗篷轻轻罩了上去。腰包看起来不是太大，不知斗篷究竟收在哪里的我吓了一跳，不过在近处看时才发现斗篷薄到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实体。即使如此却完全不透明而且也不会被海风吹起，于是我便认为那是由特殊素材制作的稀有道具。

我跟亚丝娜也有许多装备连帽斗篷来进行秘密行动的机会，所以忍不住浮现「我想要那个！」的念头──我想亚鲁戈一定也一样──不过那不是开口对方就会给的东西吧。一边祈求那会被当成任务酬劳，一边跟着完全掩盖住女仆服装的琪欧通过西门。

现在时刻是快到下午两点，怪物斗技场的白天梯次应该是下午三点开始，所以大概是赌场前的广场人要变多的时候。虽然几乎都是NPC，不过如果牙王与凛德要再次挑战获得十万枚赌场筹码的话，ALS与DKB的成员也差不多要集合了，从主街区雷库西欧以赌场为目的地的主力玩家们也快要抵达了才对。

加上赌场正面入口有全副武装的卫兵，因此通过那里的话，我也想跟琪欧以及亚鲁戈一样罩上斗篷，但这种气温下三个人一起做那种打扮的话反而会惹人疑窦。卫兵应该是受雇于赌场本身而非柯尔罗伊家，我在厩舍引起大骚动时也戴着麻袋，所以身分应该没有暴露……才对。

由于琪欧先踩着坚定的脚步在大路上前进，我也只能默默跟上去。正如我的预料，赌场前的广场果然相当热闹，也能看见一些装备着武具，看起来应该是玩家的男女。我自然地低下头来追着灰色斗篷，结果琪欧即使进入广场也没有转往赌场的方向，而是保持直线前进并进入一间旅馆。

虽然比不上赌场三楼的超高级饭店，但眨眼环视已经相当高级的入口大厅后，我才小声对琪欧问道：

「妮露妮尔小姐不是在赌场而是在这里吗？」

「别问那么多，跟过来就对了。」

对方这么说我除了点头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了。可以看见身穿黑色背心的接待员站在柜台后面，琪欧直接经过柜台前方，快步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最后在某扇门前停下脚步，从斗篷里拿出一串钥匙，从十把以上的钥匙中拿出一把来打开门。门的后面是虽然高级但称不上宽敞的单人房，不要说妮露妮尔了，根本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

在头上冒出媲美任务NPC般问号的我眼前，琪欧脱下灰色斗篷并且摺叠起来。她把立刻变小成双折钱包般大小的斗篷收进皮革腰包内，轻吐出一口气后就走向衣橱。

从后面窥探琪欧双手拉开的橱门里面，结果仍看不见妮露妮尔，也没有挂任何服装。但是琪欧却把右手伸进空着的衣橱里，抓住银色的衣架杆后把它旋转到面前。

传出「叽哩叽哩、喀叽」这种金属声的下一个瞬间。

衣橱的背板就发出细微摩擦声并且往后打开，我则忍不住发出古怪的声音。

「哦哇！」

双眼眨了三下后，注意到亚鲁戈变得格外安静，往旁边一看之下发现她正露出「摆你一道了吧」的表情咧嘴笑着呢。

「你早就知道了吧。」

「出发的时候也是经过这间房间呀。」

听见这个回答我也只能同意了。

「原来如此……」

越过琪欧的肩膀窥探之后，发现打开的背板后面有不知通往何处的微暗通路延伸。不对，目的地应该只有一个地方。

「桐人、亚鲁戈，你们先进去。」

听见转头的琪欧这么说的瞬间，亚鲁戈回答了一声「好哟」就毫不犹豫地进到衣橱里。我也默默地跟在后面。虽然尺寸不足以称为独立更衣间，不过下面没有抽屉也不用特别抬起脚。

像门一样打开九十度的背板深处是地板、墙壁、天花板全都贴了石板的典型隐藏通道。宽只有五十公分左右，我跟亚鲁戈缩起肩膀的话就还能笔直前进，魁梧的艾基尔似乎就只能侧身往前进才行。

话说回来，那个开朗的双手斧使与伙伴的大叔军团们，现在在什么地方呢……我边想着这样的事情边跟在亚鲁戈后面前进了两公尺左右，接着停下脚步。

在注意肩膀不擦到墙的情况下转过身子，就看到琪欧正准备进入衣橱。从内侧拉动双开门将其关上，退到通道上再把单开的背板恢复成原状。先推到发出喀叽的声音，然后将从墙壁高处突出的拉杆往下拉，就传出上锁的金属声。不知道这些操作的话应该会颇花时间，因为在通道里不可能擦肩而过，所以才会让我跟亚鲁戈先走吧。

衣橱的背板关上后通道一瞬间笼罩在黑暗之中，但随即有微弱光线从深处照射过来。似乎是设置了某种照明装置，不过并非火焰的橘色，而是不可思议的淡绿色。当我感到奇怪而皱起眉毛时，身后的琪欧就说：

「亚鲁戈，你先走吧。」

「好哦。」

追上开始大步前进的情报贩子后，通道就在往前约十公尺处右转，该处的墙壁上设置了奇妙的物体。从石头堆积起来的墙上开了十公分左右的四方形洞穴，然后有又粗又短的树枝从该处伸出，同时发出淡淡的绿色光芒。不对，发光的不是树枝本身，而是长在上面的细长菇类。这是──

「送火茸……？」

停下脚步如此呢喃后，背后的琪欧就有所反应。

「你知道吗？真不愧是跟留斯拉民缔结友谊之人。」

「也……也没有那么夸张啦……」

说完可疑的回答后，我就缩着肩膀回过头问道：

「倒是为什么这条通道会有送火茸？把这个从『晃岩之森』的树木摘下来马上就会死掉不是吗……？」

虽然不是太明亮，但很适合作为紧急时的光源，所以封测时期包含我在内的许多玩家都摘取这种菇类试图把它带走。但摘取时不论多么小心，然后不论保存在什么样的容器里，它都不到十秒钟就萎缩并且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正式营运后已经变成可以摘取了吗，这样的话就去摘满一个瓶子……不过我这充满欲望的企图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你说得没错。」

点头的琪欧让我退后两步左右，接着在近距离窥看着发出淡光的送火茸继续表示：

「这株送火茸同样只要从树枝上摘下来就会立刻死亡了吧。至于为什么能像这样存活着……只有你向妮露妮尔小姐宣誓效忠，成为那库特伊家侍者才能告诉你。」

在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的琪欧面前，我把肩膀与脖子缩到了极限。

「我……我会考虑的。」

由于下一个瞬间武装女仆就「呵」一声发出轻笑，让我不由得凝视她在绿色光芒照耀下的脸庞。但是笑容旋即消失，传出平常那种死板的声音。

「没时间了。快一点。」

「好哟。」

感觉亚鲁戈开始往前走，我也急忙转回身子追上那娇小的背部。

当大约十公尺间隔所设置的送火茸树枝数到第五枝时，终于能看到通道的终点。

这次就不经过衣橱，通道直接连结楼梯。气氛虽然类似在柯尔罗伊家厩舍看见的螺旋阶梯，但宽度只有一半。跟着亚鲁戈开始往上爬，结果楼梯却一直没有终点。

当完全搞不清楚爬了几阶、几公尺的时候，楼梯终于到了尽头。接着再次在狭窄的通道走了一阵子。先往右转，再往左转，当再次往右转的时候，前方似乎终于是目的地了。

通道被看起来坚固的板子挡住，右侧墙壁的高处有一根小小拉杆。那是我把脚尖垫到极限也不清楚能不能碰到的高度──这就表示……

「啊……糟糕，我的手构不到啊。」

亚鲁戈边说边把手往拉杆伸去，但就算垫起脚尖也还差十五公分左右。当然跳起来的话就能碰到，但如果它不是不可破坏物件的话，直接将全身重量加诸于看起来很纤细的拉杆上，就连娇小的亚鲁戈都可能把它弄坏。

──话说回来，很久之前也发生过好几次这种事情……

或许是想着这种事的缘故吧，我下意识中用双手抓住亚鲁戈的腋下附近，然后用力把她抬起来。

下一个瞬间……

「嗯唔哇！」

对方发出这种怪异的声音，我才发觉自己干了什么好事。但是事到如今也不能就这样放她下来。把不停乱动的亚鲁戈靠近拉杆，装出平静的模样说道：

「来，把它拉下来吧。」

「别把我当成小孩子！」

（插图008）

即使嘴里这么抗议，亚鲁戈还是用右手拉下拉杆。响起「喀叽！」的清脆金属声，接着前方挡住通道的板子就开始横移。

看见这一幕后才放下双手，亚鲁戈的脚才刚碰到通道的地板就迅速转过身子，以食指指着我的脸说：

「喂，桐仔。你觉得可以突然抓住淑女的腋下吗？」

「抱……抱歉抱歉。顺势就……」

「顺势？你不会也对小亚做过这种事吧。」

「没……没有，我才没有哩！」

我不停左右摇着头。

我回想起来的不是亚丝娜而是妹妹直叶。小时候，外出时她一定会想自己关上玄关的照明，每次都是我把她的身体抬起来完成这件事。只差一岁──正确来说生日明明只差半年，亏我能办得到这种事，不过我记得到幼稚园为止，直叶确实比同年龄的小孩子们更加娇小且没体力。

不过上了小学开始学剑道的时候就迅速地长高，而且变得活力十足，所以小孩子的成长真是令人难以捉摸……当我进行着这种逃避的思考，亚鲁戈终于放下右手。

「听好了，下次再做出同样的事情就要收钱了。」

「你……你说收钱，那是什么费用啊？」

「抓腋下的费用啦！」

严厉地这么说完，亚鲁戈就哼一声转过身去，我则在她身后细长地呼出一口气。突然感觉从正后方传来经过压抑的笑声，但我的身后只有那个可以跟第三层的黑暗精灵铁匠竞争冷漠NPC排行第一名的琪欧大姊姊，所以大概是我听错了吧。

亚鲁戈往打开的板子后方前进，接着从左右两边推开该处一扇简朴的门。下一刻，微弱的亮光就照射进来。不是绿色而是橘色──光源来自普通的油灯。

跟着亚鲁戈走出门外，发现这里是左右两边墙上固定着金属棒，然后棒上挂着许多女性衣物的小房间。再宽敞一点的话可能就会误认为来到服装店里了。衣物全是看起来相当高级的宴会服、洋装以及小可爱之类的，不过看起来尺寸相当小。

稍微往前走再回头，就看到我所通过的是光亮的红棕色大型衣橱。跟广场的旅馆内入口一样，出口也经过了伪装。不对──以用途来看，应该是这边才是入口吗？

最后走出来的琪欧，把衣橱内的挂衣杆转向内侧，背板就随着「叽哩叽哩叽哩……」的声音回到原来的位置，最后发出喀叽一声锁了起来。

我压低声音对关上衣橱的门转过身子来的琪欧问：

「……这边难道全都是妮露妮尔小姐的衣服？」

「没错。别用你的脏手乱碰。」

对她的话露出苦笑，再次望向并排在左右墙上的礼服。仔细一看之下，虽然也有红色、蓝色、紫色的衣服，不过还是黑色的比率最高。就算妮露妮尔喜欢黑色衣服，应该也不是……因为对隐蔽状态有正向补正这个理由吧。

「不过……妮尔小姐马上就会长大了吧。到时候这些服装全都得重新买过，这样应该很累吧……？」

直接把浮现在脑袋里的感想说出来，但琪欧只是以某种奇妙的表情眨眨眼睛，没有做出任何回答。仔细一想之后，发现艾恩葛朗特的小孩子NPC不一定会成长──应该说，不至于完全没有这样的RPG，但应该只有少数的例外吧。难怪就连极为高等的AI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判断不能继续讨论这个话题，我便朝着应该是更衣室出口的门走去。右手伸向金色门把的瞬间，它就喀嚓一声旋转起来，于是我便反射性飞退。

站在打开的门后面的不是卫兵也不是暗杀者，而是我那个穿着白色洋装的暂定搭档。

「要在衣橱里聊多久啊？」

亚丝娜以熟悉的傻眼表情看着我，我只能露出僵硬的笑容并回答：

「呃……那个，我……我回来了。」

设有隐藏通道的更衣室外，是将拥有巨大天篷的床大剌剌放在正中央的黑暗房间。怎么看都是妮露妮尔小姐的寝室，于是我注意着不东张西望来横越房间，然后通过另一道门。

终于来到熟悉的房间──大赌场饭店十七号房的主厅，我这才松了一口气。但还来不及开口说些什么，从三人沙发上站起来的人影就小跑步靠近并紧紧抓住我的双肩。

「桐人！真是的……你这家伙还是尽喜欢做些鲁莽的事。」

「抱歉让你担心了，基滋梅尔。」

我向黑暗精灵骑士赔不是，再拍了拍她的肩胛骨附近后就走向五人座沙发。

这间房间的主人兼窝鲁布达大赌场的拥有者妮露妮尔·那库特伊小姐原本正坐在放着大量坐垫的沙发上阅读一本老旧的书籍，她把视线从页面往上抬后看着这边说：

「欢迎回来，桐人。」

表情与口气都相当冷静。应该说甚至有些慵懒，完全不知道她的内心对我的独断专行有什么样的想法。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亚鲁戈从妮露妮尔那里承接的洒脱色剂任务因为我的缘故而失败了。因为几个小时前离开这间房间时，原本妮露妮尔头上还有发出淡淡光芒的「？」符号，但现在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之后还得向亚鲁戈道歉才行……心里这么想的我等待琪欧回到沙发旁的固定位置。武装女仆的动作才刚停下来，我就挺直背杆对年轻的当家表示：

「我回来了。」

「……然后呢？」

「那……那个……这次真的给您添了很大的麻烦……」

当我刚准备说出生疏的谢罪之词，妮露妮尔就皱起眉头并轻轻挥动左手。

「道歉什么的太麻烦了，直接省略吧。说明你在那库特伊家的厩舍看到了什么，以及发生了什么事。」

「呃……好的。」

由于基滋梅尔递给点头的我装满水的玻璃杯，用眼神向她致谢后就一口气喝光。虽不像昨天晚上亚鲁戈制作的冰水那么冰凉，但在大冒险之后依然是无可挑剔的美味。

我干咳了一声，接着尽可能仔细地说明在厩舍的经过、赭色野犬是暴风野犬以及治愈伤势后它就逃走了等事情。省略掉的大概就只有跟琪欧谈论到怪物尊严的对话。

即使说了「以上就是我的说明」来做总结，妮露妮尔依然躺在沙发上保持沉默好一阵子。经过十五秒左右后才终于开口说：

「我确认一下，你在厩舍真的没有被任何人看到脸吗？」

「是的。」

关于这点我相当有自信，所以立刻就点了点头。

「因为潜入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出现在驯兽师们面前时也一直罩着麻布袋。」

「你再罩一次那个看看。」

「什……什么？」

忍不住如此反问，但命令的内容简单明瞭到发生误解的余地小于一平方攸米。而且是我连拒绝都无法拒绝的情况。

打开视窗，击点了装备人偶的头部后再次设定「破烂的麻袋」。麻袋随着「咻嗯」的声音实体化，我的视界随即被大网目的麻布挡住。

「……就是像这样……」

发出的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清楚，但室内几乎是无声所以妮露妮尔应该能听见。但不论等多久都没有任何反应。

「那个…………」

感到困惑的我看向沙发旁的琪欧，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迅速移开视线。如此一来只能看向隔着矮桌站着的亚鲁戈、亚丝娜以及基滋梅尔，但她们的反应也一样。

当我心想「哪个人说句话吧」并且呆立在现场时，妮露妮尔突然把脸埋到坐垫里面，肩膀开始不停微微震动。她在哭──不对，应该是在憋笑吧。

这样的反应像是造成连锁一般，琪欧深深低下头去按住嘴角，亚丝娜她们则是轻轻转身背对着我。这下子不就跟直接用手榨那索斯树果实时的情形完全一样了吗？上次是贴心地认为如果能缓和现场气氛的话当个小丑又何妨，但一天两次的话服务实在太周到了一点。这应该是允许我稍做反击的场面吧。

我一点一点往左移动，站到了琪欧的正面。

感觉到气息的武装女仆抬起脸的瞬间，我手指下垂的双手就往斜上方伸直，抬起左边膝盖来单脚站立，做出所谓鹤拳的耍帅姿势。

「噗呼！」

琪欧用右手遮住的嘴角发出奇妙的声音，麻袋底下的我则想着「被我摆一道了吧」并且露出奸笑。但下一刻，琪欧的右手就宛如闪电般从脸上往左腰一闪，握住了穿甲剑的剑柄。

「哇，等一下等一下！」

把举着的双手伸到前面，不停左右摇晃罩着麻布袋的脸后，终于停止窃笑的妮露妮尔发出有点沙哑的声音。

「琪欧，我还有事情想问他，让他多活一会儿吧。」

「……是，既然妮露妮尔小姐都这么说了。」

点头的琪欧将右手离开剑柄并且回到固定的位置。见到这一幕才松了……应该说不知道能不能松口气。虽然想相信妮露妮尔的发言是在开玩笑，然后琪欧也了解这一点，但NPC能够发挥这种黑色幽默的话，看来对于ARGUS……或者应该说茅场晶彦创造出来的AI，有更加提升其能力评价的必要。

不论如何，看来是成功回避因为没有礼貌而被砍杀的危机，于是我放下依然举着的双手，对着妮露妮尔问道：

「那个……我可以脱掉这个了吗？」

「虽然想说不行，但每次看见就会想笑，所以可以了。」

才刚得到允许我就立刻从头上把麻袋拔下，一边祈祷不要再套上它一边把它收进道具栏。由于妮露妮尔指着共有两张的三人座沙发之一，我便坐到该处，亚鲁戈坐在我旁边，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则坐到对面的沙发上。

喝了一口琪欧帮忙准备的红茶──今天是肉桂风味──我便回到话题的中断地点。

「……因此正如你所见，我的脸应该完全遮住了。」

「说得也是，我想……那种模样的话柯尔罗伊家的家伙确实无法认出你。」

先是点着头的妮露妮尔，随即再三看着我脖子以下的部分并且加了一句：

「为了慎重起见，出入赌场时还是别做那种一身黑的打扮比较好。你没有其他颜色的衣服吗？」

「……没有。」

这时亚丝娜对缩起脖子的我做出无情的追击。

「不要说其他颜色了，这个人只有这套衣服。」

「咦咦……？只有一套？每天都穿同一套吗？」

被推测年龄十二岁的少女以带着厌恶与怜悯的视线看着，就连我也没办法保持平静了。

「没……没有啦，睡觉时会换衣服……」

说起来服装的脏污在这个世界只是一种特效，不久后就会消失，也不会有什么汗臭味，虽然很想这么说，最后还是忍了下来。其实仔细一想，这个世界虽然有浴室，但不记得曾经看过洗涤用具。如果洗涤这个行为不存在的话，持续穿着同样的服装又有什么问题呢。

当我思索着这种为自己辩护的想法时，妮露妮尔就用更加严厉的表情说：

「如果你没有睡衣的话，接下来就要你睡在地板上了。算了，没有的话也没办法。琪欧，应该还有一些爸爸留下来的衣服吧。随便找几件不是黑色且适合的给他吧。」

面对轻轻挥动右手的主人，女仆露出了担心的表情。

「真的可以吗？」

「没关系啦，反正留着也只是占衣橱的空间而已。」

看见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亚丝娜，露出似乎在思考什么的表情，我这才终于注意到。

妮露妮尔有父母亲的话，当然他们其中之一应该会成为那库特伊家的当家才对。但现在坐上当家位子的是年幼的妮露妮尔，这就表示她的双亲恐怕──

正当我犹豫着是否该询问这样的推测是否正确时，坐在亚丝娜身边的基滋梅尔就直截了当地问道：

「妮露妮尔小姐。你的双亲、兄弟姊妹都不在了吗？」

「是啊。」

妮露妮尔慵懒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直接给了肯定的答案。

「父母亲很久之前就过世了。我又没有兄弟姊妹，没办法的情况下才成为当家。基滋梅尔，你的家人呢？」

被这么反问后，骑士一瞬间伏下眼睛才回答：

「双亲住在第九层的首都。但是妹妹大约在五十天前与森林精灵的战斗中蒙圣大树宠召了。」

「这样啊……请节哀。」

妮露妮尔举起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红茶换成红酒的杯子，闭起眼睛一阵子后将其一饮而尽。然后一边把玩空杯子一边自言自语般呢喃着：

「留斯拉民跟卡雷斯民，经过了几百年还是无法停战吗……长年跟柯尔罗伊家反目的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虽然我对于森林精灵也只有憎恨，不过…………」

说到这里的基滋梅尔像是感到犹豫般暂时闭上嘴巴，接着才以压抑下感情般的呢喃声继续表示：

「远古时两名女巫大人为了阻止大战而把性命奉献给圣大树，如果流着两名巫女大人血液的幼儿能够再次诞生于留斯拉与卡雷斯·欧，或许就能终止长年的战争……过去女王陛下曾经这么说过。」

「啥？」

发出这道声音的不是妮露妮尔、琪欧、亚丝娜或者亚鲁戈而是我。虽然心想「糟糕了」，但事到如今也无法退缩，干咳了一声后就对基滋梅尔问道：

「你说流着巫女大人血液的幼儿，不过圣大树的巫女大人在很～～久之前的『大地切断』时就过世了吧？那为什么还……啊，难道是生下巫女大人们的家族仍未断绝，直到现在都还有后人吗？」

「不，不是这样的。」

用力摇了摇头后，骑士便仔细地说明给我听。

「说起来，不论是留斯拉与卡雷斯·欧，服侍黑色与白色圣大树的巫女大人都非世袭制。巫女大人年老之后，祈祷之力衰弱的话，王国的某地就会诞生继承其力量的婴儿成为下一任巫女大人。但是巫女大人以自身性命引发『大地切断』这种奇迹之技后，经过相当悠久的时间的现在也都没有诞生应该继承巫女大人之位的婴儿。不论是留斯拉还是卡雷斯·欧都是一样……」

「……原来如此……」

不论是洋风还是和风的奇幻故事当常常能见到的设定──虽是如此，但是看见基滋梅尔消沉的表情，就觉得抱持这样的感想实在太冷血了。艾恩葛朗特的精灵们，全都从幼年时期就一律被灌输自己是从美丽故乡遭到放逐的罪人这样的身分认同。

这样的话，森林精灵们收集六把秘钥打开「圣堂」，让浮游城回归大地的愿望就能够理解。但问题是黑暗精灵的传说里，打开圣堂的门就会有毁灭性结局降临艾恩葛朗特，持续于暗中活跃的堕落精灵则是认为打开圣堂的话，「就连残留于人族的最大魔法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毁灭性结局具体来说指的究竟是什么状况仍不明朗，比如说大地不是缓缓下降而是宛如陨石般坠落然后引起大爆炸，让NPC、怪物以及玩家全都灰飞烟灭──那个时候我、亚丝娜以及亚鲁戈都会真正死亡──这样的可能性也绝对不是零。另外，堕落精灵的将军诺尔札所说的「人族最大的魔法」万一是「幻书之术」，也就是选单视窗的话，那我们就无法变更装备、习得技能，甚至连从道具栏取出道具都办不到，那要抵达一百层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了。

虽然不认为只有我跟亚丝娜进行的任务有什么样的发展将会让残活在SAO里大约八千名玩家全部死亡，但回想起在第六层史塔基翁发生的事情后就又无法说绝对不会有这种情形了。因为PK公会的家伙们杀害了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能承接「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了。如果一个玩家的恶意就能让楼层的主要任务崩坏的话，就无法否定同样的事情在整个艾恩葛朗特发生的可能性。

果然无论如何都得取回被「剥伐之凯伊萨拉」夺走的四把秘钥才行。对明天的作战下定新的决心后，妮露妮尔就像要中止沉重的空气般轻轻拍了一下双手。

「那么琪欧，把爸爸的衣服全拿出来。大家帮桐人选择适合他的服装吧。」

即使浮现「咿咿！」的念头，也不存在逃走的机会了。

十分钟后。

恐怖与战栗的更衣时间终于结束，我一边感受着没什么经验过的精神疲劳，一边瘫软在沙发上。

最后女性们所选择的是浅蓝色短袖亚麻上衣以及灰白色七分棉裤，茶色皮绳编成的凉鞋这种充满度假胜地感的穿搭。琪欧帮忙准备的服装里也有纯白燕尾服与鲜红的丝质衬衫，甚至还有像是法国贵族会穿的那种带有褶襇饰边的衬衫，光是没有选择那些服装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虽是如此，但仔细一看就发现亚麻上衣也有细微的花朵模样浮出，棉裤穿起来则是冰凉光滑的触感。虽然我不论是在现实世界还是虚拟世界都对时尚没有兴趣，但光是穿着就能推测出这些服装要是在NPC商店购买的话绝对是总额不下五千珂尔的超高级品。

「呵呵，不是黑色的也很适合你嘛。」

由于妮露妮尔喝着第二杯红酒并且这么说道，我只能挺直背杆低头行了一个礼。

「谢……谢谢。归还前我会尽量不弄脏它们。」

「不用还了。还回来我也没有用。」

「咦……但是……」

没办法说出「这是你父亲的遗物」而不由得开始含糊其辞。这时原本应该出手帮我一把的亚丝娜因为和基滋梅尔、亚鲁戈一起去看衣装室而不在这里。

但是妮露妮尔似乎察觉我想说什么，轻轻耸了耸从夏季洋装露出的肩膀。

「你刚才从暗门里出来时也看到了吧。爸爸的衣服还多到让人不知该如何处理。」

「确……确实是这样……你爸爸真的很时髦呢。」

「是啊。他说第七层没有什么好的服装店，还花大钱从上层订衣服呢。桐人穿的上衣我记得就是来自上层。」

「从上层买来的……？」

忍不住看向天花板后，才把视线移回妮露妮尔身上。

「等等，但是往来各层的迷宫塔……『天柱之塔』里面有守护兽吧？难道已经打倒它了？」

如果是这样，这一层就不必进行楼层魔王战了。

但我这种天真的想法一秒钟后就被否定了。

「怎么可能。只有像你们这种不知死活的冒险者才会想爬上那座塔。我们跟柯尔罗伊的怪物捕获部队虽然有许多练家子，还是连靠近那座塔都不被允许喔。」

「这……这样啊……那么，你爸爸是如何买到衣服……？」

「也有不需要经过那座塔就能往来于其他层的人吧。」

「不通过塔……？」

我露出狐疑的表情，然后才终于发觉某件事。各层不是都存在人类──人族无法使用的传送装置吗？

「难……难道是，精……」

但这时候通往寝室的门迅速被打开，脸颊泛红的亚丝娜走了进来。

「啊～～太壮观了！桐人你也应该来看看的！」

「我……我刚才已经看过了……」

「那你应该更加感动才对啊。」

说完不讲理的斥责后，亚丝娜就重新面向妮露妮尔。

「妮露妮尔小姐，谢谢你让我们欣赏服装！在这个世界……不对，包含在我原本所在的地方在内，还是首次见到那么美丽的服饰！」

「看来你很喜欢，那真是太好了。尺寸适合的话，也想送你喜欢的服装当成礼物……」

妮露妮尔边微笑边如此回应，亚丝娜听见后急忙大动作挥舞双手。

「我可承受不起！光是能欣赏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语尾之所以变得僵硬且减速，应该是跟我有了同样的疑惑吧。

这个世界的衣物与防具，基本上是没有尺寸这种概念，会配合装备者的体格来伸缩，但妮尔小姐的收集品似乎并非如此。从这个层面来看，妮露妮尔小姐的父亲留下的服装尺寸正适合我应该说是侥幸吗？还是说所有服装与防具都有「大人用」「儿童用」的分类，尺寸调整机能或许只能在范围内产生作用。

不论如何，亚丝娜立刻恢复笑容，再次客气地说了声「真是太感谢了」后就坐到沙发上。接着亚鲁戈与基滋梅尔也回到现场，于是就一边喝着琪欧重新泡的红茶一边为再次中断的报告做出总结。

「首先要再次为自己的擅自行动说声真的很抱歉。连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脱色剂都浪费掉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赔罪才好……」

虽然把语汇力发挥到最大限度来试着表达歉意，但再次被妮露妮尔打断了。

「不是说过已经够了吗？已经发生的事情也没办法改变，真要说的话，我比较想谈谈今后的事情。」

「今后……还有什么事……」

妮露妮尔原本订立的作战是对在怪物斗技场的赭色野犬洒下脱色剂，在赌客眼前让毛皮被染成其他颜色一事曝光，借此使众人得知柯尔罗伊家的重大违规。但只有一瓶的脱色剂已经被我用掉了，而且最重要的是赭色野犬，亦即暴风野犬已经跑到练功区的远方去了。原本认为已经没有能补救作战的方法──

当我开始含糊其辞，坐在对面的亚鲁戈就同时交叉双手与双脚并且说道：

「虽然桐仔带出来的野犬已经逃到别的地方，但这就表示今晚的比赛会有一场开天窗对吧。妮尔小姐，规定上像这种时候该怎么处置呢？」

「没有规定喔。」

年轻的当家以右手的酒杯代替头部轻轻地左右摇了摇。

「之前就说过了吧。登录参赛的怪物就一定得参赛才行……这就是赌场的铁则。」

「但是你也说过曾经违背过这样的铁则吧。而且还两次……」

妮露妮尔轻轻点头同意了亚丝娜的提醒。

「嗯。两次没有遵守铁则的当家都直接向对方的当家道歉，请对方允许自己派出替代的怪物参赛。不过还是承受了巨大的屈辱与高额的赔偿金。」

「那么，这次也是一样喽？」

这么问的是坐在我身边的基滋梅尔。妮露妮尔看向那边，然后眨了几下暗红色的大眼睛。

「很难说呢。就柯尔罗伊家当家巴达恩来看，没办法让野犬参赛是因为遭到身分不明的盗狗人陷害而非自己的缺失，他可能很难就此低头请求原谅。」

「原来如此……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不过听说留斯拉的三支骑士团也经常发生这样的纷争。像在联合训练时遗失设备、搞错共同任务的集合时间等等。然后每次骑士团之间都会互相推诿出错的原因。」

「这个部分人类跟精灵真是完全相同呢。」

妮露妮尔露出讽刺的笑容，同时继续开口表示：

「如此一来，巴达恩可能也会说把野犬带走的是那库特伊家的手下，然后试图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嗯，虽然实际上的确是这样。」

她稍微把视线移到我身上，被盯着看的我则是把脖子缩到了极限。不过妮露妮尔的脸上只浮现忍住笑意的表情。

「但根本不可能从桐人那种模样推测出身分，我方只要坚持毫不知情就可以了。最后还是会出现对方低头请求让他们更换参赛怪物的情形。」

「……您打算允许他们替换怪物吗？」

听见站在沙发旁的琪欧提出的问题，妮露妮尔就以可爱的声音呢喃着：「唔嗯……」

感觉她凝视酒杯的眼睛深处，脑袋正在高速运转着。就算是高等AI，妮露妮尔终究是NPC，所以用的不是自己的脑而是在现实世界某处──应该是ARGUS总公司的SAO伺服器的处理器来思考，但实在无法相信眼前的虚拟角色是只有外表的存在。

不对，真要说的话，我、亚丝娜、亚鲁戈的虚拟角色里也没有真正的脑部。连结虚拟角色的是生体脑还是积体电路，就只有这样的差异而已。

思考了三秒钟左右，妮露妮尔就坚定地表示：

「既然无法中止比赛，最后还是得允许替换怪物。不过，仿效过去的例子，应该可以要求某种补偿。既然如此，要求的就不该是物品或者金钱，而是某种能够成为暴露柯尔罗伊家作弊的线索比较好。」

「比方说什么样的呢？」

「柯尔罗伊厩舍的紧急检查权。」

出乎意料的答案让我茫然张大了嘴巴。但坐在对面的亚丝娜发挥天生的洞察力，快速地说出一整串话来。

「对喔，调查厩舍的话找到剩余红色染料或者其他作弊证据的机会很高。拒绝检查的话就等于主动承认自己有心虚之处……」

「但是，与其被找到作弊的证据，对方可能宁愿被怀疑而拒绝遭到检查吧？妮尔小姐啊，如果柯尔罗伊拒绝调查的话，接下来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呢？」

被亚鲁戈如此询问的妮露妮尔，浮现出看起来实在不像十二岁或者普通小孩子的冰冷微笑。

「那个时候我方只要拒绝代替的怪物出场即可。如此一来柯尔罗伊家就只能选择现在开始准备新的赭色野犬，或者中止夜晚梯次的最后一场比赛。最后一场比赛是十点三十分开始，所以还有七个小时以上的时间，但就算紧急派遣捕获部队到窝鲁布达遥远西方的栖息地，也绝对不可能在比赛前抓到野犬并且回到赌场。也就是说，实际上只能选择中止比赛。」

「但是……妮尔小姐刚才说过『无法中止比赛』了吧。」

我终于插嘴之后，武装女仆就代替主人回答：

「正是如此。斗技场每晚的战斗，怎么说都是根据始祖法鲁哈利的遗言所订下的，为了决定窝鲁布达支配者所进行五场比赛的『预演』。根据明文化的铁则，只要有一场比赛中止，那个时间点就视作已经充分进行过预演，下一次就是正式的五场领主决定战。醉心于赚钱的巴达恩·柯尔罗伊绝对不愿出现这种情形。」

妮露妮尔也轻轻点头来同意琪欧所说的话。

「嗯，就是这样。因此我认为巴达恩会接受厩舍的检查。只要在那里找到作弊的证据，就算比不上脱色剂作战成功的时候，也能够彻底驳倒柯尔罗伊家。」

「等……等等……不对，请等一下。」

我把身体往右斜前方探出，提出了亚丝娜、亚鲁戈以及基滋梅尔应该都感觉到的问题。

「比赛中止抵触铁则的话，作弊更是直接藐视铁则吧……？那个时候不会结束预演，开始正式的领主决定战吗？」

「………………」

妮露妮尔没有马上回答，转了一下杯底所剩不多的红酒之后将其一口气喝尽。接着将空杯递给琪欧，笔直地看着这边说：

「因为不想把你们卷入骚动才没有说……不过某方阵营被告发作弊的话，铁则规定将由始祖法鲁哈利的灵魂来进行审判。」

「法鲁哈利的灵魂～～～～～～？」

亚鲁戈发出怀疑度百分之百的声音。她大大地张开原本交叉的手臂，接着轻轻上下移动。

「那就是说，会以仪式之类的东西呼唤祖先的灵魂，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妮露妮尔点头的瞬间，坐在亚鲁戈旁边的亚丝娜就轻轻耸肩。虽然很想对最讨厌鬼怪的她说「没有什么鬼魂之类的东西啦」，但很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存在幽灵、尸妖以及鬼魂等灵魂系怪物，所以法鲁哈利的灵魂显灵之类的可能性并非为零。

当我想到这里时，提出幽灵话题的妮露妮尔就迅速挥了一下右手。

「嗯，包含我在内，实际上没有任何人见过就是了。因为『法鲁哈利的审判』什么的，自从大赌场开张以来一次都没有举行过。」

「这样的话……就算去厩舍检查，找到染料还是其他证据，结果也没有任何用处吧？」

基滋梅尔以沉稳的声音指出这一点。

「就算举行仪式，只要法鲁哈利的灵魂没有出现，就无法做出审判吧？铁则也写了那个时候该怎么办吗？」

「没有喔。但这个部分就不是你们需要担心的了。」

冷冷回答完后，妮露妮尔就把视线从基滋梅尔那里移到我身上。

「桐人。我不打算追究你把赭色野犬从柯尔罗伊厩舍带出来，救了它性命后任它逃到荒野一事。不过，如果你觉得自己有错的话，可以再帮忙我做一件事吗？」

话刚说完的瞬间，少女头上就出现金色的「！」符号。看来即使我不断搅局，连续任务似乎也没有因此而完全结束。

先不理会游戏迷的本性，就道义责任来看，这时候也没有拒绝的选项。虽然立刻想要点头，但最初发现、进行妮尔小姐任务的不是我而是亚鲁戈。认为还是应该确认她的意思而看向正面后，情报贩子就刻意眨了一下圆滚滚的双眼。

由于心电感应传来「别愣在那里快点接啊！」的叫唤声，我便急忙把脸转回去并且说：

「那是当然了。不论什么忙都愿意帮。」

「这样啊，那太好了。」

微笑的妮露妮尔头上，「！」符号变成了「？」。她靠到背后的巨大坐垫上并且开始进入任务说明模式。

「放心吧，不是什么困难或危险的工作。」

「那么是……？」

「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检查柯尔罗伊的厩舍。」

「…………原……原来如此。」

压抑下内心「咦～～又要去那里吗～～？」的声音，我轻轻点了点头。

「小事一桩。不知道能不能派上用场就是了。」

「只要还记得里面的构造就可以了。因为我们这边的人从来没有进去过柯尔罗伊的厩舍。能调查厩舍的时间，大概是斗技场白天的梯次结束后，夜间梯次的准备开始前大约两个小时。要在这段时间里找到作弊的证据，绝对需要带路的人。」

「嗯……带路当然没问题啦，不过感觉也不是那么复杂的构造……」

我边在脑袋里回想柯尔罗伊厩舍的模样边这么说，结果站在沙发左侧的琪欧就表示：

「那么你记得里面有几个怪物的笼牢吗？」

「咦？那是当然了。」

如此回答之后，就开始数起存在于地下一楼通道右侧的笼牢数目，结果才想到左侧的笼牢我完全没有检查过。但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不知道了。

「那个……大概是八、九个，或者十个、十一个吧……」

「那样不叫做记得。」

听见琪欧辛辣的指责，亚丝娜她们像是感到很傻眼般同时摇了摇头。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八章

由于妮露妮尔她们在房间里等待柯尔罗伊家的联络，我和亚丝娜、基滋梅尔以及亚鲁戈就暂时离开赌场三楼的饭店。

从豪华的楼梯走到一楼，以最短路线穿越大厅与入口的瞬间，亚鲁戈就按住肚子叫着：

「啊～肚子饿了！先去吃饭啦、吃饭！」

「赞成。」

「不错的主意。」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立刻同意。妮露妮尔虽然指示在斗技场的白天梯次结束前要回来，不过应该有时间吃顿饭吧……当我这么想时。

「什么嘛，桐仔你肚子不饿吗？」

被情报贩子眼睛朝上瞪着，我退后了半步并回答：

「没有啦，饿当然是饿……不过我中午前解散时，在赌场的一楼吃了三明治……」

「这个背叛者！」

「等……等等，那个时候你们去泡澡了吧！」

急忙如此抗辩之后，同时也看向亚丝娜并且询问：

「泡完澡后都没有吃点东西吗？」

「都没有。应该说，泡完澡出来休息一下就立刻收到桐人的讯息了，根本没有空喔。」

「那还真是对不起……那么，在这里附近找东西吃吧。」

这么说完后，才想起小队增加了一个人。我就不用说了，基本上亚丝娜与亚鲁戈也是什么食物都能吃得津津有味，但关于黑暗精灵的饮食习惯就不甚了解了。过去停留在约费尔城与嘎雷城时，料理基本上是以蔬菜为主的健康菜色，动物性蛋白质都是火烤的白身鱼与鸟的肉，不过也不至于不吃除此之外的食物才对。

「那个，基滋梅尔有什么不喜欢……或者是喜欢的料理吗？」

被我这么一问，骑士就微微歪着帽子底下的头部并且说：

「唔嗯，我认为自己并不挑食……不过真要说的话，比较不喜欢滴着血与油脂的半熟烤肉，以及很辣的料理吧。」

「还有那索斯树的果实也是。」

咧嘴笑着指出这一点后，基滋梅尔就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反驳：

「那个说起来算是药品，不是主动会去吃的东西。」

「说得也是。如此一来，避开排餐类与烤肉类……亚鲁戈，有什么推荐的地方吗？」

「嗯～这个嘛……」

画着三根鼠须的脸颊一瞬间收缩，然后情报贩子就啪叽一声打了个响指。

「对了，就去那里吧。」

「那里是哪里？」

「敬请期待，你去了就知道哟。」

亚鲁戈的「敬请期待」有中大奖也有太过前卫的时候，所以多少有点不安，这时就相信会是前者点头答应吧。

「那就带路吧。」

「好，就这么决定啦。往这边。」

亚鲁戈说完就快步往前走，我们则是以亚丝娜、基滋梅尔、我这样的顺序追上去。

以宛如古早美好的2D点阵图RPG的四人小队般队列所进入的，是窝鲁布达西南角的复杂巷弄。本来这个城市的街道虽然不至于像第六层的史塔基翁那样，但也是东南西北向确实地直线相交，但因为左右两边的建筑物毫无秩序地凹凸排列，巷弄必然就跟着左弯右拐。

路边放置着半腐朽的木桶、木箱，铺设的石板也到处是裂痕，气氛已经不像是老街而是贫民窟了。随便乱走的话，什么时候发生强盗事件都不奇怪。「老鼠」那个家伙，不会是想趁菁英NPC基滋梅尔加入小队时，收拾一两个这种类型的任务吧……就在我开始如此猜忌的时候。

「就是这里哟。」

前头的亚鲁戈就随着这句话停下脚步。

巷弄左侧的建筑物里确实传来某种食物的味道，门口挂着老旧的铁制招牌。不过招牌的图案是让人联想起加拿大国旗的尖刺状树叶，光是看这个的话比较像是药草店而不是餐厅。

主宾是不习惯人族料理的基滋梅尔，所以与其冒险倒不如去昨天告诉我们的那间Pots N Pots就好，就在我浮现这种不知感恩的想法时，亚鲁戈已经推开褪色的木门了。

「喀啷啷」的清脆门铃声与浑厚的「欢迎光临」重叠在一起。由于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也跟在亚鲁戈后面进入店里，我也只能跟了进去。

洞窟般装潢的店内理所当然地相当狭窄，不过空间还是比只有吧台席的Pots N Pots长了许多，尽头处可以看见四人座的座位席。通道左侧则是大概可以坐五个人的吧台，然后其后方可以看见一道宛如小山的人影。

刚才说「欢迎光临」的应该是店长吧，不过他不论是直向还是横向随便都超过艾基尔的身躯，让我忍不住想像着「不会是食人鬼变成人的吧」。但女性们毫不畏惧地走向桌子，于是我再次追了上去。

让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并肩坐到上座后，我就坐到亚鲁戈旁边。使用多年而变得乌亮的桌上放着两本同样历史悠久的菜单。红棕色封面以简朴字体写着「Menon's」的店名。一般看来这应该是店长的名字，但脑袋里实在很难将可爱的字面与肌肉发达的巨躯连结在一起。

「门诺……是谁啊？」

小声这么问完，亚鲁戈就默默用拇指指着左侧的吧台。

抗拒着「眼神对上就糟了」的直觉稍微把视线移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吊在吧台上的油灯太低了，只能看见巨大的影子。即使如此，因为可以确定没有其他人在，所以那个店长就是门诺先生了吧。反省自己还有「面相严厉之人一定有着严厉的名字」这种老古板的观念，重新面对桌子打开菜单。

只有两页的菜单，左侧以潦草的手写文字并排着「Dolma 20c」与「Moussaka 30c」，右侧则是「Ouzo 10c」与「Coffee 5c」。我还是看了一下封底，不过没有写任何东西。跟Pots N Pots有一百种以上的酥皮盅相比，选项根本不是只用很少就能形容──而且在这之前……

「那个，亚鲁戈小姐……除了咖啡以外，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耶……多鲁玛、摩萨卡还有欧佐是什么……？」

小声这么问完，情报贩子就用喉咙发出「咯咯」的笑声。

「谢谢你完全符合期待的反应呀，桐仔。」

「等等，亚丝娜应该也有同样的反应吧……」

提出抗辩并且看向桌子对面，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连暂定搭档都咧嘴笑着。

「抱歉了，桐人。我知道了哟。多鲁玛是没有错，但下面是念做姆萨卡，右上则是念做吾佐喔。」

「……听你这么说，是连什么样的料理都知道了吗？」

「当然了。是最适合在这个城镇品尝的菜色，真不愧是亚鲁戈小姐。」

「对吧对吧，就不跟你们收情报费啦。」

对两人的对话感到有些沮丧，同时看向亚丝娜的身边说：

「顺便问一下，基滋梅尔知道多鲁玛和姆萨卡是什么吗？」

「不，听都没听过。」

迅速摇了摇头后，骑士就加了一句：

「不过难得来到人族的城市，能吃到珍贵的料理真的很开心。期待不知道会推出什么样的菜色呢。」

「这……这样啊。」

基滋梅尔直率的笑容太过炫目，我不由得不停眨起眼睛。看见这样的我后再次发出闷笑的亚鲁戈，啪哒一声合起菜单说道：

「那么，因为没什么可以选的，就由我来点餐吧。老板！Dolma和Moussaka四份，还有Ouzo也来四份！」

「好喔。」

从吧台那边传来浑厚的声音，响起餐盘与菜刀的声音大约十秒钟后，立刻开始飘出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哦哦，看来很值得期待嘛……正当我自以为了不起地这么想着，下一个瞬间。

「喂，小哥。」

「什……什么？」

店内能被称为小哥的存在就只有我一个，所以便反射性开口回答。不过幸好不是想法被对方识破，巨汉店长以感到有些抱歉的口气继续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帮忙把这个拿到桌子那边吗？店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人手不太够。」

「当……当然了，我很乐意。」

迅速站起来靠近店长后，巨大的手就在吧台上放了一个陶瓶和水壶，然后还有四个酒杯。

思考了一阵子后，我先用左臂确实抱住陶瓶，右臂则抱住水壶，然后一只手各拿两个杯子，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到桌子上。所有物体平安着地，我一放开手的瞬间，亚丝娜就以傻眼的声音叫道：

「我说啊，分两三次拿不就得了！你这么偷懒，要是掉了怎么办？」

「没……没有掉吧。」

「那是结果论吧！」

「真要这么说的话，你才是……」

思考着「结果论的相反词为何？」的时候，吧台那里就传出了「嘎哈哈哈」的爽朗笑声。

「竟然一次就全拿过去了，很有一套嘛，小哥。那接下来这个就拜托你喽。」

「咦咦，还有～？」

把「真是会使唤人的店家……」的抱怨吞下肚里回到吧台前面，就看到四个冒着烟的盘子与一个餐具篮并排在一起。

盘子上放着深绿色的谜样物体与乳白色酱料，虽然看起来很美味，但是我也有自己的尊严。脑袋里花了两秒左右进行模拟后，首先活用左手的五指来撑住两个盘子。再把一个盘子轻放在前臂，顺利完成一只手臂放三个盘子的壮举。

再来就很简单了。以右手三根手指拿起剩下的盘子，小指勾住餐具篮的提手。回到桌子前面，以相反的顺序把它们放下去。

「看吧？」

「什么看吧，要说几次别乱搞你才……」

「那亚丝娜也来帮忙不就得了。」

「那你就开口要我帮忙啊。」

这次的纷争也被店长的声音打断了。

「来，小哥。这是最后了。」

「看我的！」

回到吧台前面后，并排在该处的是发出咻咻声的四个四角形焗烤盘。

「唔咕……」

我发出沉吟声，拼命地思考着。

就算无视焗烤盘滚烫的温度，因为其边缘是垂直竖起，所以单手的手指不可能各夹住两个。就算左手拿一个，手臂上再放一个，右手想要同样拿两个盘子的话，左手已经不能动了。

像要表示「如此一来，就只能用意志力把它拿起来了！」般凝聚了意念，但是焗烤盘却一动也不动。我对自己发誓有一天一定要学会念动技能，同时转头看向亚丝娜。

「抱歉，请帮一下忙……」

「早说不就得了。」

亚丝娜以受不了的表情如此回答完后，把跟她同时站起来的基滋梅尔推了回去──亚鲁戈则是纹风不动──就来到了吧台。

两个人各拿着两个盘子，把它送到桌子上。这下子四人份充满谜团的Dolma、Moussaka以及Ouzo就到齐了，不过除了知道Ouzo是饮料之外就完全搞不懂其他是什么食物。

「那么先来干杯吧。」

亚鲁戈拿起陶瓶，在四个酒杯里倒下两根手指高度的透明液体。接着以水壶加入同样分量的水，原本透明的液体就一口气变得白浊。突然间想起把脱色剂洒到野犬身上时的事情，我就小声对着亚鲁戈问道：

「喂，这是可以喝的东西吧？」

「别担心别担心。」

没办法的我只能用右手拿起随着这种轻佻发言传过来的玻璃杯。

「那么，为了与基滋梅尔的相遇干杯！」

在亚鲁戈的带领下轻碰酒杯，稍微啜了一口白浊的液体。

下一刻，如同药草般强烈的香气贯彻鼻腔，酒精的刺激焚烧着喉咙。用同分量的水稀释过还这样的话，原本究竟有多么强烈呢？夸张地绷起脸来看向桌子正面，发现亚丝娜稍微皱起眉头，基滋梅尔则毫不在乎地一口气喝尽，然后放下杯子说道：

「哦，这种酒真好喝。似乎使用了许多香草与药草。」

「我就想精灵应该会喜欢。」

虽然忍不住对于亚鲁戈的回答产生「真的吗～～？」的想法，但基滋梅尔开心的话一切都值得了。

我立刻在骑士空下来的杯子里注入新的Ouzo。接着准备用水稀释时，对方做出「水少一点」的要求，所以没有加入与酒同量的水，只加了一半而已。

我也硬是把自己的Ouzo喝完，然后像是要表示不用续杯般把酒杯放到桌子角落，接着为了品尝等待已久的料理而拿起刀叉。

小小圆形盘子上并排着两个淋了满满乳白色酱料的深绿色椭圆体。仔细一看，似乎是用大片叶子把某种东西包起来后蒸煮而成。表面的质感与柏饼有些相似──这就表示不连叶子一起吃而是需要剥开，但叶子紧紧裹住整体，不是很清楚该从何剥起。

如此一来干脆就模仿亚丝娜与亚鲁戈吧，带着这种消极想法的我迅速移动视线，但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都啜着Ouzo并且凝视着我的手边。她们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吃，应该是想看我会怎么办的居心吧。

──好吧，想笑就笑啦。

在内心这么呢喃完，我就用左手的叉子用力插下椭圆体。然后直接送进嘴里大口一咬。叶子随着清脆的痛快口感破裂，咀嚼后变成相当有弹性的口感。里面包的……应该是米与肉吧。结果是西洋风的粽子吗，不过与柠檬风味的奶油酱相当搭调，叶子的清脆感也给整体增加了口感。

一口把叉子刺着的另外一半吃完后，我便开口说：

「真好吃。」

「对吧。」

亚鲁戈油腔滑调地回答完，右手的叉子就刺进洋风粽子然后咬了一大口。亚丝娜与基滋梅尔则是优雅地以刀子切过后才送进嘴里。

这时我已经吃完另一颗粽子，把暂时放到远处的杯子拉过来倒了些Ouzo。用较多的水稀释后尝了尝味道。这么淡的话，带刺激感的味道与香气就不会令人在意，反而还很清爽顺口。

虽然很想立刻开始进攻焗烤，不过还是配合一下大家的步调吧……当我这么想时，亚丝娜像是想起什么般，开始剥起第二颗粽子的叶子。她灵活地使用着刀叉，迅速摊开盘子上的叶子并且朝向这边。

「看哪。」

「要看什么…………啊。」

比我手掌还大一些的叶子，边缘呈锯齿状，然后有两条特别深的缺口，形状类似加拿大国旗──也就是跟门口挂着的铁制招牌同样的图案。

「外面的看板是这个叶子啊。这是枫叶……？」

「错了，外形虽然很像，但这是葡萄叶喔。」

「这样啊～」

在我出声的同时，基滋梅尔也发出「哦……」的回应。

「第九层也有葡萄田，但我不知道叶子还可以拿来做成料理。这是Dolma还是Moussaka呢？」

「Dolma哟。」

立刻如此回答的亚丝娜，随即微微歪着头加了一句：

「没记错的话，意思应该是『塞满的食物』。」

照她这样的说法，Moussaka跟Ouzo应该也跟在雷库西欧所吃的海南鸡饭一样是存在于现实世界的食物吧。不过我完全不清楚是哪个国家的料理。

「原来如此，说起来我觉得比较像『裹紧的食物』……不论如何，它真的很美味。这边的Moussaka也很值得期待。」

这么说完的基滋梅尔就用双手把四角形焗烤盘拉过来，我立刻跟着这么做。应该是用隔热性相当好的素材所制成吧，盘子的侧面明明只感觉到微微温热的程度，里面却依然发出沸腾的声音。由于店内的温度绝对称不上凉爽，可以的话希望能在冬天的楼层品尝这种料理，但盘内满满白酱的绝妙焦痕实在让人食指大动。

心里一边想着「可能是首次在艾恩葛朗特吃焗烤」，一边从亚鲁戈递过来的餐具篮里拿起前端平坦的汤匙，随手从底下往上捞。

白酱底下的食材不是米也不是通心粉。而是层层叠起的绞肉、马铃薯泥以及切成圆形的茄子。吹了几口气之后，张开大口吃了下去。下一个瞬间……

「喝呼喝呼……真好粗！」

虽然忍不住叫出宛如料理漫画般的台词，不过这不可能会难吃。番茄口味的绞肉与松软的马铃薯泥，快融化的茄子与白酱可谓浑然一体，嘴里充满实在不像是虚拟世界的虚拟料理能带来的满足感。

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以及应该吃过这个料理的亚鲁戈都默默地持续动着汤匙，短短两三分钟内所有人的盘子都被一扫而空。

以Ouzo冷却变烫的嘴巴，喀咚一声放下杯子。来到第七层后在各处的店家尝到了许多美味的食物，但综合的满足度可能是这里的Dolma与Moussaka排名第一。能够尝到这种美味的话，稍微被使唤一下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

似乎感到同样满足的基滋梅尔把几乎没有稀释的Ouzo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呼…………酒跟料理都非常美味。亚丝娜，Moussaka是什么意思呢？」

「嗯……根据我的记忆，应该是『充满汁液的食物』或者『冰凉的食物』才对……」

「啥？」「什么？」

亚鲁戈跟我同时把头歪向同样的方向。明明是快把舌头煮熟的滚烫焗烤，这个名字也太不适合它了吧。看着这边的亚丝娜不满地噘起嘴说：

「我的脑袋里面也没有装字典呀。不过Moussaka在最先制作出来的地方是冰凉的前菜，在希……其他土地才变成这种焗烤风的料理喔。」

「嗯，确实会发生这种事。」

基滋梅尔点头同意。

「留斯拉有一种来自卡雷斯·欧的料理，名字叫做『彭努柯库鲁』。就是所谓的薄烤松饼，相对于森林精灵们只是撒上砂糖与肉桂就直接吃，黑暗精灵则是要加上满满的果酱与奶油。不用说也知道哪种比较美味就是了。」

她充满自傲的口气让我忍不住露出微笑，然后才急着做出评论。

「那听起来确实很美味。哪一天我也想尝尝看。」

「那是当然了，来第九层的首都时要吃多少都不是问题。」

基滋梅尔很开心般如此回应，但她的微笑没有持续太久。一定是想起自己目前的状况了吧。

从哈林树宫的监牢逃狱的基滋梅尔，在夺回被抢走的四把秘钥之前，不要说第九层的城堡了，就连各地的据点都无法进入。我所立案的「跟踪堕落精灵作战」是目前唯一的希望，但就算成功发现堕落精灵的秘密基地，也无法保证四把秘钥全部保存在该处，万一「剥伐之凯伊萨拉」在基地内的话，依目前的战力只会再次遭到击溃。

说起来我们连应该无法使用「灵树」的堕落精灵如何往来于各层之间都不知道。只要那个秘密没有暴露，假使成功夺回秘钥，也会伴随着再次受到凯伊萨拉袭击的危险。

真是前途多难啊……正当我想要叹气的时候，亚丝娜就把手放在基滋梅尔背上并且表示：

「别担心啦，基滋梅尔。我的预感很准的。我们绝对能取回秘钥。」

「嗯……说得也是。」

基滋梅尔再次浮现笑容这么回答，然后把杯子里剩余的Ouzo喝光，接着看向亚鲁戈。

「亚鲁戈，谢谢你带我到这么棒的店来。」

「你能喜欢真是太好了。不过，你跟桐仔道谢就可以了。」

「咦？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如果是帮忙上菜，也不是什么需要道谢的大事……在我把这样的想法说出口之前，亚鲁戈就咧嘴笑着继续说：

「那当然是因为，这顿饭是桐仔要请客啊。」

在NPC餐厅要付帐的时间点，似乎是因店家而异──这件事情我是到最近才知道。

大部分的店里，每当受理一人份的点单就会出现小小的支付视窗，按下OK键就会直接从道具栏内的珂尔扣除费用。不付钱的话不论你等多久都不会上菜，也就是严格的分别支付兼事先付款。

但是跟我完全无缘的超高级餐厅，或者相反的一部分小规模店家，似乎也有用完餐后再统一由代表者支付全额的情形。我推测高级餐厅是因为点餐时每次都跑出支付视窗会破坏气氛，而小店则是保留了「吃霸王餐挑战」的余地。实际上，似乎真的有大快朵颐之后冲刺逃走，从店长与卫兵的追赶下脱逃，免于被关进黑铁宫监牢而成功吃了霸王餐的强者存在。

不过我当然不会逃走，对吧台后面的门诺先生说了句「感谢招待」后，支付了四人份共四百二十珂尔的费用。料理的味道无可挑剔，甚至还喝了酒，可以说是相当实惠的价格，不过如果亚鲁戈是为了让我付帐才选择这家店的话，就必须抱怨一下才行了。

如此下定决心并且离开餐厅的瞬间，在先离开的女性们带着笑容的「让你破费了！」唱和之下，我只能露出嘴里含了腌制了十年的梅干一般的表情来回应。

「不会不会，别这么客气。」

「那么，差不多该回去了。」

若无其事地回归正常模式的亚鲁戈，不给我抱怨的机会就直接从巷弄里往北走。基滋梅尔立刻跟在她后面，与亚丝娜并肩追着她的背影。

「……那么，Dolma跟Moussaka是哪个国家的料理？」

走了十步左右我就压低声这么问道，结果亚丝娜就以同样的声量回答：

「希腊哟。」

「啊……就是你说跟窝鲁布达很像的，圣……圣托里尼岛？」

「嗯。」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亚丝娜才会说是最适合在这个城市吃的菜色……」

表示理解的我看向走在前方的亚鲁戈背部。

看来「老鼠」选择刚才的餐厅不是为了让我请客，而是她似乎也知道窝鲁布达的景色很像希腊的圣托里尼岛，以及Dolma跟Moussaka是希腊料理。关于现实世界的风物，亚丝娜确实是发挥出博览强记的功力，不过亚鲁戈脑袋里还加上了跟艾恩葛朗特与SAO系统相关的庞大情报。

老实说不清楚她究竟是多大年纪──感觉像是同年代，但她本人说是姊姊，然后也确实有那种感觉──不过到底要累积多少经历才能成就那样像是百科全书般的人呢？说起来，为什么会决定在死亡游戏化的SAO里持续从事某方面来说比攻略集团更有生命危险的情报工作？

在意的话直接问本人不就得了，但这个道理不适合用在亚鲁戈身上。眼睛已经可以看见她咧嘴窃笑，然后傲慢说出「这个情报值一万珂尔哟」的表情了。哪一天身边的钱超过一千万的话，一定要把亚鲁戈的个人情报一次全买光……下定之前似乎也有过的决心，同时反向走过刚才的巷子回到赌场前的广场。

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分左右。斗技场白天梯次的最后一场比赛应该是四点三十分开始，所以在那之前还有充裕的时间回到妮露妮尔的房间──只不过，老实说还是会在意ALS与DKB今天是不是也以十万枚筹码为目标，挑战着倍率的赌局呢。

刚这么想的瞬间，或许也有同样的想法吧，靠过来的亚鲁戈就小声地说：

「我去看一下斗技场的状况，你们先回妮尔小姐那里去吧。反正检查厩舍没我的事情。」

「是没关系……不过最初接受妮尔大人任务的是亚鲁戈吧？不一起去没关系吗？」

由于与亚丝娜成为暂定拍档之后，几乎没有个别行动的时候，所以我对于任务与小队相关的规则没什么自信。不过亚鲁戈轻轻耸肩并且说：

「别担心啦。只要组成小队，任务的进度就会共享哟。所以别不小心就把我踢出去啦。」

「了解。」

「那么，检查结束之后再传讯息告诉我。」

迅速离去的亚鲁戈靠近看着广场谈论些什么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简短交谈后就往赌场的方向走去。

纯白色城馆在开始西沉的太阳照射下发出金色光芒。我跟亚丝娜抵达窝鲁布达之后，大概经过二十四小时了。这个城镇是在楼层的南端，所以光看距离的话已经突破第七层的一半，连结主街区与窝鲁布达的「顺风之路」只是很长，途中没有配置迷宫与练功区魔王；但另一方面，从这里到西北方的布拉米欧，以及布拉米欧到迷宫塔的路线就充满难关。实际的攻略进度，现在这个时间点最多也只有三成左右。

当然ALS与DKB的哪一边或者双方都入手破坏游戏平衡的「窝鲁布达之剑」的话，攻略说不定就能从那时候开始一气呵成。但是他们所倚赖的必胜秘笈，绝对是柯尔罗伊家为了从豪赌客那里卷走大量金钱所设下的陷阱。

如果牙王与凛德可以识破这个陷阱，在夜间梯次最后一场比赛下注与必胜秘笈相反的怪物……不对，柯尔罗伊家可能也准备了应付这种情况的手段。也就是说他们是巨大SAO系统的一部分，然后艾恩葛朗特跟受到物理法则支配的现实世界不同，是根据系统的斟酌就能尽情控制所有事象的虚拟世界。就像荷官的蝴蝶结领带颜色与掉入黑白格子机率连动的转盘那样。

说不定第七层的攻略会拖很久……当我茫然这么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身边的亚丝娜就戳了一下我的右肘。

「嗳，要回妮露妮尔小姐那边了。」

「呃……嗯。基滋梅尔，你有吃饱吗？」

没想太多就提出这个问题，结果骑士却浮现参杂着苦笑与愤慨的表情来轻轻瞪着我。

「很够了。应该说桐人，你究竟以为我的食量有多大啊？」

「没……没有啦，只是为了慎重起见问一下……那我们回去吧。」

轻轻往左转九十度，开始朝着赌场正面入口快步走去时，就微微听见身后传来两人份的轻笑声。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十九章

以从琪欧那里拿到的通行证经过安检闸门，爬上巨大螺旋阶梯来到三楼，前往柜台告知欲前往的房间后就走向楼层南侧的十七号房。

现在想起来，跟花了一大笔钱租下的Amber moon Inn白金套房比起来，拜访妮露妮尔房间的次数明显比较多，不过那也只持续到连续任务结束为止。然后根据我的直觉，最后的高潮即将来临。被我把野犬带走所拖累，感觉任务的发展有了很大的扭曲，不过只要随着故事常见的发展，在厩舍的检查中找到作弊的确切证据，进行所谓的「始祖法鲁哈利的审判」，那时候再发生某种突发性事态进入符合最后高潮的大规模事件战斗，获得胜利的话──任务就算过关了吧。

要说有什么担心的地方嘛，就是在第六层曾经经历过「史塔基翁的诅咒」任务那种完全无视故事常见发展的事故，不过我想那是PK集团做出杀害领主这种不可修复的干涉所造成的结果。目前妮尔小姐任务还感觉不到那些家伙的气息，只能祈祷故事能够就这样顺利结束了。

在饭店黑暗走廊上步行的我想着这样的事情，然后敲了敲十七号房的房门。对于询问来者身分的声音回答「是桐人、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之后，就传出喀叽的高级开锁声。

帮忙开门的武装女仆琪欧一看见我的瞬间就皱起柳眉说：

「桐人，你大白天就喝酒吗？」

「咦……是……是喝了，但不至于有酒味才对……」

说起来这个世界的酒只是有酒精的味道，就算喝了也不会在体内生成乙醛。如果模拟到那种程度的话，无论再怎么往上加看起来都不超过十二岁的妮露妮尔，把葡萄酒当成水一样喝脸色却完全没有变化就太奇怪了。

但我这样的推论却完全失准了。

「不是酒精而是茴芹的味道。你在老街喝了Ouzo吧？」

皱起眉头想着什么叫茴芹后，才想到大概是那种相当有个性的酒所使用的香草之类的吧。

这个世界除了有那索斯和赛鲁西昂等虚构的植物外，也混杂着刺柏与白杨等真实存在的植物。虽然无法立刻判断茴芹属于哪一种，但确实是在门诺先生的店里喝了Ouzo，所以就老实地承认了。

「是……是喝了。」

「果然如此。不会要你别喝，但那是很烈的酒，至少也等到傍晚吧。」

「知……知道了。」

我低头并且看向旁边的同伴。亚丝娜确实比我多喝了两倍，基滋梅尔则是多喝了三倍左右的量，但她们都以若无其事的表情把头别到一边去。

这时候能够忍住不向琪欧告状「她们两个人也喝了！」，就表示我也是个大人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宽敞房间深处就传来稚嫩的声音。

「欢迎回来，桐人、亚丝娜、基滋梅尔。」

在琪欧以右手指示之下，我们移动到巨大沙发前方。依然以慵懒表情与姿势靠在座垫上的妮露妮尔，往上看着我并且可爱地动着她小小的鼻子。

「确实是Ouzo的味道。真是怀念，我好久没喝了。」

这句话让我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明明是酒精浓度高出葡萄酒好几度的烈酒，照她说的许久没喝的话，那她之前喝的时候究竟是几岁呢？就算艾恩葛朗特没有禁止未成年喝酒的法律，她的双亲还是应该要注意吧，有了这个念头之后才又回想起妮露妮尔的双亲早已经过世了。就算琪欧担任保护者的角色，她身为女仆的立场还是无法成为监督者。更别说只是帮忙跑腿的我了。

望了一眼妮露妮尔头上「？」的符号，然后切换思考开口问道：

「那么……与柯尔罗伊家的交涉如何了？」

「虽然产生了一定程度的争执，最后果然还是正如预料地接受了紧急检查的要求。开始时间是斗技场的白天梯次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后十分钟，不管比赛再怎么长，五点应该开始了吧。桐人，你准备好了吗？」

「随……随时都没问题……但不可能只有我一个人去调查厩舍吧？」

「那是当然了。不只是你……」

点头的妮露妮尔绷着脸加上一句：

「那些家伙还附加了我必须亲自见证的条件。所以前去检查的是两名那库特伊的驯兽师与护卫的士兵、桐人、琪欧还有我。」

「哦……」

虽然人数众多确实比较安心，但无法立刻掌握柯尔罗伊家这么要求的意图。

「为什么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检查的人数增加的话，找到作弊证据的机率也会跟着提升吧？」

当我感到疑惑时，回到固定位置的琪欧就以不高兴的表情回答：

「是想要恶搞我们吧。」

「咦……厩舍在这栋建筑物的地下吧。感觉不是能够恶搞什么的距离……」

想着就算妮露妮尔是黄花大闺女，至少也能上下楼梯的我刚这么说完，就被琪欧轻轻瞪了一眼。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必在意，桐人。」

听妮露妮尔本人这么说，就没办法追究下去了。闭上嘴后，其他问题就飞过来了。

「是说，那亚鲁戈人呢？」

「啊，她说要去看看斗技场的情况。」

我回答完后，亚丝娜立刻加了一句：

「如果检查需要更多人手的话，让我代替她去吧。」

「不用了，检查的人手够了。不过想拜托亚丝娜跟基滋梅尔其他的工作。」

「嗯，尽管吩咐吧。」

喂喂，这么随便就答应真的没问题吗……虽然这么想，不过妮露妮尔委托亚丝娜她们的是相当简单的工作。

「希望你们保护这个房间。我跟琪欧几乎没有同时离开这里过，之前暂时一起外出之后，葡萄酒就被下毒了。」

「下……下毒？」

重复大叫了一遍后，才想起琪欧曾经说过柯尔罗伊家想要危害妮露妮尔的性命。那个时候妮露妮尔也说过，跟用毒之类的卑鄙手段比起来，宁愿他们直接发动袭击还比较干脆的英勇台词，原来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实吗？

「你……你没事吧？」

「就是没事才能像这样活着吧。」

如此骄傲地说完，妮露妮尔又耸耸肩加了一句：

「不过如果琪欧没有注意到软木塞上的针孔的话，我可能就真的喝下去了。最后在那瓶酒上绑上蝴蝶结送给巴达恩当礼物了。」

亚丝娜对发出轻笑的妮露妮尔坚定地说道：

「知道了。我跟基滋梅尔会好好地保护这里。」

「嗯，拜托你们了。」

妮露妮尔把视线从亚丝娜这里移到基滋梅尔身上。平常这种时候总是会做出黑暗精灵族敬礼的骑士，这时却以担心的声音说着：

「如此一来……或许检查时要求妮露妮尔小姐见证也有那样的企图？会不会打算在无处可逃的地下厩舍把你们包围，接着发动袭击呢？」

「我也不是没这么想过……」

琪欧一瞬间伏下视线，但立刻摇了摇头。

「但是对柯尔罗伊那边来说，不是来历不明者的暗杀就没有意义了。露骨地袭击妮露妮尔小姐的话，根据大赌场的铁则，柯尔罗伊家将会失去继承者的资格。」

「原来如此……但依然是身处敌境，所以还是要充分注意。」

「那是当然了。」

基滋梅尔与琪欧互相用力点点头。这两个人真的有点像耶……事到如今才浮现这种想法的这个时候。

有人敲了房门，接着听见一道模糊的男人声音。

「琪欧小姐，我是法索。白天梯次的最后一场比赛结束了。」

「知道了，马上过去。」

大声如此回应的琪欧，确认着左腰的穿甲剑并看着我说：

「桐人，你就只有那把短剑吗？」

「不是，怎么可能呢。」

低头看着自己浅蓝色亚麻上衣以及灰白色棉裤的打扮后，我就打开装备人偶，迅速地操纵起来。

爱剑随着咻哇的效果音出现在左侧的腰带上。虽然度假感十足的穿搭怎么看都不适合这样佩剑，但总比背在背上要好多了吧。

一看见这把日暮之剑的瞬间，妮露妮尔就撑起沉在沙发里的身体。

「哦，那是留斯拉民贵族使用的剑吧。你偷来的吗？」

「什……」

──你说这是什么话啊！

不知为何差点用牙王的口气这么大叫，不果总算是忍住了。

「怎……怎么可能。是完成任……工作后得到的报酬。」

「这样啊。嗯，那紧急的时候就拜托你了。」

一这么说完，妮露妮尔就抬起双脚迅速站起来。她立刻穿上琪欧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厚重外套。在这一层穿上漆黑天鹅绒布料看起来就相当热，但罩在大帽子下的模样看起来相当可爱。

我追上前往门口的两名委托人，这时亚丝娜与基滋梅尔以眼神传来「小心点」的意思。任务是带领她们前往地下厩舍，理应没有什么危险才对，但无法保证不会有妮露妮尔刚才所说的「紧急时刻」出现。

默默竖起拇指后，我就跟着两个人离开房间。

在走廊上等待的是身高比我高出一个头，有着一脸精悍长相的年轻男性。由于看起来不像驯兽师，应该是一起前去检查的士兵吧，不过跟守护赌场入口的卫兵们不同，全身不是闪亮的板甲，只穿着深灰色制服以及胸甲而已。双肩缝着那库特伊家纹章的白底黑百合徽章，吊在腰带上的是介于细剑与长剑之间的细长直剑。

「法索，辛苦了。鲁婕他们呢？」

妮露妮尔称做法索的男人，挺直了背杆回答：

「已经在厩舍前面待机了。」

「这样啊，那我们走吧。」

妮露妮尔随即翻转外套大步在走廊上前进，琪欧与法索则跟在后面。

在后面跟着两人前进时，士兵就往这边瞄了一眼然后对琪欧呢喃：

「姊姊，这个人是？」

「值勤中称呼我的名字。」

「是，抱歉了。琪欧小姐。」

──咦，他们是姊弟吗！

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过听法索这么一说才注意到他剪短的头发与琪欧绑在一起的头发都是深棕色。我稍微缩短距离，竖起耳朵听琪欧的回答。

「他是桐人。妮露妮尔小姐为了解决这次的问题而雇用的冒险者。」

「……不必让那种来历不明的家伙同行，光靠我们就能对应了啊。」

「这次是短时间的检查，一定得找出作弊行为的证据才行。也有正因为是外部人士才能注意到的地方吧。」

照琪欧的说法，应该是没有把我入侵柯尔罗伊家厩舍，使得作弊证据野犬逃走一事告诉法索。这下不好好工作不行了，我边对自己这么说边在走廊上前进。

妮露妮尔前往的并非下到赌场正面入口的螺旋阶梯，而是饭店的更深处。通过微微飘出浴室气味的区域，在走廊上往左边与右边各转一次后，到了尽头的门前停下脚步。

当家从外套内侧取出古老的钥匙，将其插进钥匙孔转动之后就传出喀嚓的沉重声响。打开的门后面是微暗的螺旋阶梯。直径比前面的阶梯小了许多，但妮露妮尔却踩着熟练的脚步快速往下走。

琪欧与法索也跟在主人后面，于是走在最后的我在关上门后就踩着谨慎的脚步踏上阶梯。除了中心没有支柱，只是从墙面延伸出踏板的结构之外，甚至没有设置扶手。悄悄往下方窥探，发现是一片无垠的黑暗。如过是一直线贯穿赌场的三楼到一楼，高度随便也有十公尺以上吧。脚步一个没踩稳，由头部掉落到石板上的话，连现在的我都可能会丧命。

「比从哈林树宫的树干往下爬时好多了！」，我对自己这么说道，右手确实按住墙面，尽可能以不输给三个人速度往下走。当数不清到底转了几圈的时候，终于看见地板的我才松了一口气。

一楼也有同样的门，妮露妮尔再次开锁。旋转门把，把门推开之后，前方是外型似乎在哪里见过的通道往前延伸。右手边的墙壁有四扇门，左边则有一扇。

「妮露妮尔小姐，我走前面吧。」

如此说道的琪欧越过主人，站到右边墙上的一扇门前，露出暂时窥探气息的模样后才缓缓开门。

下一个瞬间，稍微有红色光芒照射进来。琪欧穿越门口后，把外套帽子深深拉下来的妮露妮尔跟在后面，法索则保护着她的背后。

最后一个从通道出来的瞬间，我就小声地呢喃着：「啊，这里吗……」

是宽敞到似乎可以容纳马车的仓库般空间。不对，实际上就是为了容纳马车的空间。入侵柯尔罗伊厩舍之前所见到的怪物搬运入口。刚才之所以觉得通道似曾相识，是因为曾经走过柯尔罗伊那边外型相同的通道。

四个小时前仍是微暗的搬运入口，现在大门完全敞开，从该处照射进橘色的炫目光线。由于大门朝向正西方，所以对准了由艾恩葛朗特外围部照射进来的夕阳。

巨大车库的中央部分，两个集团在夕阳下对峙着。

并排在前方的三个人跟法索穿着同样的深灰色制服。其中一个佩着剑，另外两个则是装备着卷起来的鞭子。

并排在更前方的十个人，全都穿着暗红色制服与金属护胸，而且挂着剑。双肩上的徽章是黑底红龙的刺绣。前方的三个人是一起参加紧急检查的那库特伊家士兵与驯兽师，更前方的十人则是柯尔罗伊家的士兵吗？

突然间暗红色的士兵们靴子传出沙一声并且分为左右两边，后方一道新的人影从夕阳中走出来。

「好久不见了，妮尔大小姐。」

以响亮男中音如此呼唤着的是高挑瘦削，白发白须的老人──不对，应该说是老绅士。一丝不苟地穿着深茶色三件式西装，嘴上与下巴的胡须都修剪得相当漂亮、整齐。身高直逼法索，应该有一百八十公分左右。老实说，派头比第六层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威风了五成左右。

「看到你这么健朗真是太好了，巴达恩。」

妮露妮尔也如此回答并且来到前方，不过在夕阳于地面清晰画出的线条两公尺前方左右停下脚步。

那个老人果然就是跟那库特伊家敌对的柯尔罗伊家领袖──巴达恩·柯尔罗伊。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把视线聚焦在他身上，出现的黄色浮标排着「Bardun」的文字列。

妮露妮尔确实对巴达恩老人做出「为了购买剩余不多的生命而专心捞钱，眼里看不见任何其他的事情」的评论。但是从他威风凛凛的站姿看起来，实在感觉不到死期将近而汲汲营营于金钱的模样。

巴达恩继续往前站出一步，接着具韵味的中低音再次响起。

「为了我们的不小心，使得事前登录的怪物今天无法参赛一事再次深深地谢罪。因为实在没想到这个城市会出现潜入厩舍把怪物夺走的小混混。」

小混混本人我反射性想要缩起脖子，但这时候必须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才行。妮露妮尔依然以不像小孩子的胆识从容地回答：

「那只小狗不知道为什么特别能赢，可能是哪个有钱人想要一只看门狗吧？不登录到今天的比赛偷偷把它卖掉的话，说不定还能赚到最后一票哟？」

「这太失礼了吧！」

如此大叫的不是巴达恩或者士兵之一。老人身后冲出一名略为肥胖，身穿黑色燕尾服的矮小中年男性以尖锐的声音这么大叫。

「您这么说好像柯尔罗伊家是为了钱而进行斗技，这我可不能当成没听见！请您把话收回去！」

矮小男人头上浮现的浮标显示着「Menden」几个字。从打扮来看应该是管家吧，不过左腰上佩戴着看起来很昂贵的细剑，当我想着「那个大叔怎么比较像领主……」时，琪欧就毅然来到妮露妮尔身边并且反驳：

「门迪恩先生，妮露妮尔小姐完全没有说过这种话喔。倒是能不能快点开始厩舍的检查呢？」

「打杂的黄毛ㄚ头说什么检查，少自抬身价了！只是在巴达恩大人的盛情之下，允许你们参观一下厩舍罢了！」

「门迪恩，够了。」

当家巴达恩举起左手后，名为门迪恩的管家就瞬时安静了下来。

「这次错确实是在允许贼人入侵的我们身上。认可由其他怪物参赛的条件是想看厩舍的话，那就让他们尽量看吧。」

「遵……遵命。」

门迪恩以演戏般的动作举起右手后，一边分为五个人列队的柯尔罗伊家士兵们就迅速九十度转身，并排到后方墙壁的门两侧。

巴达恩以悠然的手势指向刻着红龙纹章的门。简直就像是在表示「敢进去的话就请吧」的态度，但铺石地板上却没有任何能挡住我们移动的障碍物。

应该不会要众士兵袭击我们吧……正当我这么皱起眉头时，琪欧就稍微动起右手。

下一刻，法索等三名部下就笔直排在琪欧身后。我急忙排到最尾端后，站在眼前的灰色制服驯兽师就呢喃着：「距离再小一点。」

从旁边看的话，就会发现前面五个人紧靠到几乎前胸贴后背的状态。虽然想着这样很难走路吧，但对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能照做。往前跨出一大步，把跟驯兽师之间的空隙缩小到极限。

直列排的六个人成像墙壁一般，在琪欧第二次的手势下缓缓开始前进。双脚快速移动，一点一点地前进着，身穿黑色外套的妮露妮尔则在我们的右侧以同样的速度行走。

前进了两公尺左右，搬运入口墙壁形成的影子中断，鲜红夕阳照射到我的左边脸颊。把脸朝向那边后，遥远彼方的艾恩葛朗特外围开口部正好可以看见巨大的太阳。或许因为这里是常年夏天的第七层吧，在西下之前依然能感觉到强大的热度。

「后面的家伙，跟紧一点！」

突然间，眼前的驯兽师压低的声音这么表示，我便急忙把脸转回来。只不过说要我跟紧一点，但目前驯兽师的背部跟我上衣的前半部已经是经常互碰的距离。我一边想着要是跌倒我可不管一边把身体整个贴上去。

在这样的体势之下，右脚与左脚不在同样的时机下移动根本无法行走。我在脑袋里面唱和着一、二、一、二，同时拼命地步行。简直就像小学运动会的蜈蚣竞走那样。

从前方排成两列的柯尔罗伊家士兵那里传出瞧不起人的窃笑声。当家巴达恩虽然面无表情，但管家门迪恩长着小胡子的嘴巴也扭曲着露出笑容。

这到底是什么任务啊……内心即使感到疑惑，还是持续紧贴着前方来行走，横切过搬运入口进入另一边影子的瞬间，驯兽师再次呢喃：

「可以分开了。」

──咦，是女的吗？

事到如今才感到惊讶的我迅速拉开距离。一看浮在驯兽师头上的颜色浮标也只写着「Lunnze」几个字，但光是这样仍无法确定。话说回来，琪欧确实提到过鲁婕这个名字……

这个时候，走在我右斜前方的妮露妮尔突然脚步一个踉跄。

我反射性冲出去撑住她娇小的身体。名为鲁婕的驯兽师也叫着：「妮露妮尔小姐！」，走在最前面的琪欧就迅速回过头来。

但是妮露妮尔左手抓住我的上衣，以沙哑的声音表示：

「不碍事，继续走。」

「…………是。」

点头的琪欧快步朝着正面的门走去。她的身后，我跟妮露妮尔就在法索与鲁婕等人的包围下一起前进。

瞄了一眼排成两列的暗红色士兵们，其中有仍然挂着笑容的家伙，也有以憎恨眼神瞪着这边的人。我想不至于会提剑追砍过来，不过以人数来说我们是七个人，对方则有十二个人。为了能随时对应，我便将视线不停地左右移动。

结果就跟站在右侧众士兵后面的巴达恩·柯尔罗伊正眼相对。

即使近看，他的三件式西装也是一尘不染，头发与胡须也修整得很漂亮。但额头与嘴角有几条深邃的皱纹，给人比第一印象还要老的感觉。

就算是这样，从凹陷的眼窝发射出来的视线依然如钢锥一般锐利。他的灰色眼睛死命凝视着岁数可以当他孙子或者曾孙的妮露妮尔，这时眼里浮现的感情是……憎恶，不对，是羡慕……？

「桐人，快一点。」

因为琪欧的声音移回视线后，看见武装女仆站在整个打开的红龙之门旁边看着我。我点点头后加快行走的速度。

通过琪欧面前进入门内之后，该处就是熟悉的微暗通道。往右前进约两公尺后停下脚步，对右臂抱着的妮露妮尔问道：

「那个，你不要紧吧？身体不舒服的话，检查就交给我们，你还是回房间比较……」

「已经不要紧了。」

如此回答的妮露妮尔离开我的怀抱靠到通道的墙上。但是帽子底下露出的脸变得比平常更加苍白，头上的HP条也减少了一成左右。HP条底下亮起的陌生异常状态图标应该就是她受伤的原因，不过尖刺般三角形包围黑色圆圈的图标到底是──

当我皱起眉头时，跟着进入通道的琪欧就大步走向妮露妮尔，然后递给她某样东西。

「妮露妮尔小姐，这个给您。」

那是一个能被手掌包覆住的黑色小瓶子。由于上面没有任何标签，所以不清楚里面装了什么。但是妮露妮尔迅速摇了摇头，离开墙壁后站直了纤细的身躯。

「不要紧，马上就会好了。倒是我们快点开始检查吧。」

「…………是。」

虽然低头把小瓶子收回腰包里，但琪欧的侧脸还是带着担忧的表情。当然我也同样感到担心。妮露妮尔绝对受到某种疾病的侵袭，我想她基本上不离开饭店的房间应该就是被这个疾病所害。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想起琪欧曾对于柯尔罗伊家要求妮露妮尔本人做见证一事做出「是想恶搞我们」的评论。

黑色异常状态图标仍未消失，虽然只有微量但HP仍持续减少。虽然希望她立刻回房间去，但就算我这么说她也不会接受吧。如此一来只能按照妮露妮尔的指示，尽早开始检查并且找到作弊的证据了。

「桐人，拜托你带路。」

默默对琪欧的声音点点头后，我就迅速环视通道。

入口另一边的墙壁上并排着四扇通往仓库房间的门，但是能作为作弊行为证据的物品──比方说装有「卢布拉碧乌姆花染料」的陶壶，不可能保管在如此明显的地方吧。要说可能性的话，果然还是只有地下的某处。

对琪欧与妮露妮尔使了个眼色后，我就往通道深处走去。钻过切开石墙做成的门，来到微暗的螺旋阶梯。这里虽然也没有扶手，但已经上下过一次，高度也只有四公尺左右。但姑且还是警戒着偷袭并且快步走下楼梯抵达地下厩舍。

左右并排着笼牢的通道就目前看来是没有人。稍微前进并且回过头，就看到琪欧、妮露妮尔、法索、鲁婕与剩余的两个人聚在一起走了进来。

「……哦，这里就是柯尔罗伊家的厩舍吗？」

如此呢喃的妮露妮尔，褪下外套的兜帽后环视周围一圈，接着嗅着空气的味道。下一个瞬间就轻轻绷起脸来。

「打扫与换气都不足。而且对怪物的照料也很随便。」

「连……连这种事情都能知道吗？」

面对哑然的我，妮露妮尔维持着不高兴的表情回答：「因为有血的味道。」在我对这个答案做出回应之前，通道后方就传来饱满的男中音。

「真是抱歉，妮尔大小姐。如果能给我们一天的时间，就一定会先打扫干净。」

从检查团后面踏进通道的是巴达恩·柯尔罗伊、管家门迪恩以及五名士兵。看来他似乎是把一半的士兵留在上面了，不过这下子包含我在内地下厩舍就总共有十四个人存在。即使通道还算是宽敞，还是有种挤太多人的感觉。

如果那库特伊这边与柯尔罗伊这边的人数都是七个人并非偶然的话，那在这里就可能发生事件战斗。就算把妮露妮尔与巴达恩屏除在外，我方有两名并非携剑而是装备鞭子的驯兽师，所以战力应该是敌人占上风吧。如果发生战斗，一开始就必须把两名敌人，可以的话就三名敌人的士兵无力化才行。

当我打着这样的算盘，就再次听见巴达恩的声音。

「因为七点就必须准备斗技场晚间梯次的比赛，所以只能给妮尔大小姐两个小时。好了，那就尽情在我们厩舍里查探吧。只不过，里面也有使役术已经失效的怪物。进入笼牢里的人遭到袭击我可不管，反过来说如果伤害到怪物的话就是明确违反铁则，我们一定会加以告发。」

「没问题。」

随口就把巴达恩可以算是威胁的发言带过去。妮露妮尔伶牙俐齿地如此反驳：

「你们那边只要有任何人妨碍检查，就视为违反刚才说好的决定，我会取消代理怪物的出场。如此一来，在今天最后一场比赛前就请你们准备新的赭色野犬喽。懂了的话所有人就退到阶梯的入口。」

「唔唔唔唔……」

管家门迪恩发出悔恨的沉吟声，不过跟巴达恩互相轻点一下头后，就跟五名士兵一起退到通道边缘。

确认这一点的妮露妮尔，转过头来以暗红色眼睛往上看着我。对方明明是NPC，我却感受到她传达过来的「之后就交给你了」的意念。

虽然很想呻吟「责任重大啊～～」，但这说起来原本就是因为自己擅自行动所招致的事态，所以不能丢下不管。幸好以这种搜索型任务来说限制时间算相当长。在两个小时里要想办法找到应该存在的作弊证据──也就是必须找出「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才行。

我再次环视周围。

通道的长度是十五公尺左右。左右各有六个，也就是总共十二个笼牢，里面各关着一只参加斗技场白天梯次与晚上梯次的怪物。尽头是普通的石墙，看不到收纳库与休息室。也就是说隐藏证据的地点是在某个笼牢里吗？虽然巴达恩刚才所说的「被怪物袭击我可不管」的威胁发言颇令人在意，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只能下定决心进入笼牢──

不对，等一下等一下。

虽然是突发状况，但其实仔细一想，我就算什么都不做结果还是会变成跟现在同样的发展。当初的计画应该是在斗技场对赭色野犬洒下脱色剂来暴露其毛皮染了色的事实，但我认为那个时候柯尔罗伊家也不会老实地承认作弊。感觉下一个阶段就会发展成到地下厩舍寻找作弊证据的状况，我应该认为现在是跟这个暂称「妮尔小姐任务」的原本故事发展汇合了。

如此一来，进入怪物的笼牢这个选择是失败旗标的可能性相当大。因为没有不被使役之术失效，也就是非驯服状态的怪物袭击的理由。这次是因为赭色野犬亦即暴风野犬是在屋外逃走，如果在无处可逃的笼牢当中果然还是会攻击我吧。

证物（关键道具）不在笼牢内而是在外面。这样的话，是我直接无视的一楼的仓库，还是螺旋阶梯的后侧附近吗？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柯尔罗伊方的众士兵挡住通往阶梯的门口很是可疑。

「抱歉，妮露妮尔小姐。说不定证据是在一楼……」

当我说到这里就倏然闭上嘴。

「……怎么了？」

再次对露出疑惑表情的委托主说了一声「抱歉」后，我便快速转身。

长长地下通道的尽头全都是灰色的石墙。但是四个小时前入侵这个地方的时候，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门……是四角形的入口。稍微残留着觉得怎么那么小的记忆。

「……是那里吗！」

小声叫完后，我就冲刺跑过通道。途中注意到左侧的一个笼牢并非普通房间而是为了把怪物送进斗技场的待机室，但现在不必管这件事。没有停下脚步直接经过后，跑向深处的墙壁，把双手贴在灰色的石头上。

毫无缝隙地堆积起来的砖头相当冰凉且坚硬，即使用尽浑身的力量也无法推动。但这个地方绝对有入口。如果有暗门，通常其中一个砖头会是开合用的开关。然后大概会在角落，还有看起来不起眼的提示。

我先地毯式地看着墙壁右侧，然后是左侧。结果注意到左侧边缘的一块砖头反射油灯的光芒后发出微弱的亮光。迅速移动过去以左手抚摸砖头的表面，发现其他砖头都很粗糙，只有这块砖头的中央附近因为磨损而相当光滑。有了确信的我用力按了下去。

砖头随着嘎咚的沉重按压感退后了两公分左右。

从靴底传来细微的震动。下一刻，石墙中央部分发出轰隆声并开始往地板沉去。

短短五秒钟左右，石墙上就出现一个直径不到一公尺的开口。里面是一片漆黑，不过传出某种复杂的气味。里面包含了些许之前那种甜腻且具刺激感的气味。我可以拍胸脯保证这里面有「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

就算以前没有见过这个地方，有两个小时的话最后还是会找到这扇暗门才对，不过无法否定在那之前就先进到怪物笼牢的可能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一时兴起潜入厩舍也是因祸得福……不对，是塞翁失马……

在脑袋里搜寻着最适合的成语，一边转头对站在通道中央左右的妮露妮尔他们挥手。

「这里有一座隐藏仓库！」

下一个瞬间，不只是妮露妮尔，连琪欧都咧嘴笑了起来。在两人的带头之下，法索与鲁婕们也快步靠近。

压抑下现在立刻冲进仓库寻找装染料陶壶的心情，我站在开口的旁边待机。要是再度冲动行事让事态变得更加混乱的话，可不是挨骂就能了事了。证据的保存不只必须在妮露妮尔他们面前进行，也必须让巴达恩·柯尔罗伊亲眼看见才行。

当我挺直背杆确认巴达恩本人有何反应时，发现他仍站在通道的另外一边。明明隐藏仓库被轻松识破了，却没有露出太过慌张的样子。难道连这种情况都在他预料之中？不对……与其说冷静，倒不如说在等待着什么。

我皱起眉头，看向通道的天花板。但该处当然没有设置掉落式陷阱。如果地板有洞穴的话我应该会率先掉落才对，但左右只有钢铁的笼牢而已。

看向右边的笼牢，发现深处蹲着像是山羊般的大型怪物。使役之术似乎仍然有效，即使跟我四目相交也没有任何动静。

然后左侧是我带出赭色野犬的笼牢，所以里面应该没有任何怪物。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检查了一下，果然不出所料是空的…………

不对，角落的暗处似乎盘绕着某种细长东西。心里认为应该是卷起的绳子，觉得还是小心点而集中视线的瞬间。

影子就像要抛开出现的红色浮标般迅速动了起来。

无声地滑过地板，一瞬间缩起来后如同弹簧般跳起，从笼牢的缝隙冲出通道。在油灯亮光照耀下的细长身体带着金属般银色光辉。

蛇──上次潜入这里时也看见的，叫做什么Serpent的蛇。不过这条蛇之前是关在隔壁栏杆间隔较小的笼牢里，为什么现在会出现在普通的笼牢内呢？然后为什么在我通过面前时没有动静，现在才冲出来呢？

即使脑袋里浮现几个疑问，我的右手还是反射性动了起来握住爱剑的剑柄。我一边拔剑一边大叫：

「琪欧，有蛇！」

同时用力踏出一步从左下往右上砍去。日暮之剑锐利的剑尖好不容易才捕捉到蛇的胴体。但是不到三公分厚度的身体没有被砍成两半，反而发出「锵！」的金属声。

──好硬！

咬紧牙根，用尽浑身的力量把剑挥尽。爆出火花滑开的剑尖好不容易陷入鳞片的缝隙间，斩飞了后半部的三分之一左右。

但是蛇尚未停下来。它在空中扭动身体来修正轨道，朝着妮露妮尔落下。

「喝！」

撕裂空气的吼叫声。琪欧出鞘的穿甲剑以惊人的速度往上突刺。极细的剑身带着蓝白色特效光。那是细剑用的剑技「线性攻击」──不对，是单发上段攻击「闪电突刺」。

以媲美名手亚丝娜的速度挥出的穿甲剑，漂亮地贯穿扭动着飞行的蛇剩下三分之二胴体的中央。

攻击的剩余威力形成冲击波在通道上扩散开来。那是足以穿透厚重板甲的恐怖一击。

但是它的威力比目前这个时候所需要的大出太多了。

攻击不是刺穿胴体而是直接将其粉碎，剩下三分之一的蛇即使如此还是拼命往妮露妮尔扑去。

「沙啊啊！」

蛇发出现实世界不可能出现的鸣叫声，把嘴巴张大到极限。长到令人感到不祥的利牙一闪而过。

待在后方的法索与鲁婕以拼死的模样朝年幼的当主伸出手。但还是来不及了。宛若钩针的牙齿往黑外套的肩口咬下──

妮露妮尔突然以几乎无法目视的速度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住剩下不到五十公分的蛇的身体。

反应速度实在太过惊人。用剑扫开以那种速度飞过来的蛇或许没问题，但要用手抓住的话连我跟亚丝娜都办不到吧。

「妮尔小姐，就那样──」

当我准备叫出「抓住它！」的刹那。

蛇把仍能活动的不到十公分的胴体弯曲到极限，牙齿深深埋进妮露妮尔的手腕内。

下一刻，蛇的HP条就归零，短短身躯变成蓝色多边形四散了。

「妮露妮尔小姐！」

琪欧传出近似悲鸣的叫声。穿甲剑被她丢到地板上，双手朝着主人伸去。

呆立在现场的我，看见妮露妮尔薄薄的嘴唇露出讽刺的笑容。同时发出极细微的呢喃声。

「……真有你的，巴达恩。」

接着大赌场的年幼支配者妮露妮尔·那库特伊就整个人倒在琪欧所伸出的双手当中。

（插图009）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章

「蛇……？」

我对着瞪大双眼这么大叫的亚丝娜无力地点点头。

「嗯。是我的错……之前潜入厩舍时，看见那条蛇明明就觉得很奇怪了……」

一口气喝完右手玻璃杯内的水。但还是无法消除嘴里的苦涩感。

「哪里奇怪？」

早一步从赌场回到十七号房的亚鲁戈立刻这么询问。应该不是情报贩子的习性，实在是因为我太过沮丧了，所以拼命想办法要让对话进行下去吧。因为很感谢她的贴心，于是我就抬起垂下的脸来回答：

「那只蛇大概只有三公分粗而已。所以地下厩舍把它关在缝隙很小的笼牢……应该说铁网里面。斗技场的黄金笼子，栅栏的间隙有十公分左右吧？我就想让蛇在那里比赛的话，不会爬到观众席里面吗……」

那个时候不把问题丢到一边，好好仔细思考的话……当我再次快要进入自省模式时，这次换成听见基滋梅尔的声音。

「也就是说柯尔罗伊家养那只蛇不是为了让它在斗技场战斗，打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袭击妮露妮尔小姐……然后在检查之前，就从铁网里面把它移到一般的笼牢里吗？」

我再次抬起视线，对坐在我正面的黑暗精灵点点头。

「只能这么认为了。而且妮尔小姐被咬时，巴达恩·柯尔罗伊跟管家门迪恩是完全不慌不忙……」

别说慌乱了，感觉巴达恩甚至还露出浅笑。

妮露妮尔倒地后紧急检查就中断了，我追上抱着主人奔跑的琪欧回到旅馆三楼的房间。原本以为一定会找医生来看诊，结果琪欧把妮露妮尔抱进寝室里，已经将近二十分钟没有出来了。

法索与鲁婕为了保护房间而留在门外，其他两个人在琪欧的指示下回厩舍去了。但是不知何时才能再次开始检查，然后现在保管在隐藏仓库内的作弊证据大概全都被移走了吧。

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知道了，那样的发展──蛇的奇袭是任务一开始就预定好的事件，还是因为某种要因而导致的突发性事象。假如是前者的话，应该有拯救妮露妮尔的方法才对；后者的话……说不定会像史塔基翁的领主赛龙那样…………

当我快要再次陷入不安与悔恨的泥沼时，左膝突然感觉到一丝温暖。

一看之下，坐在旁边的亚丝娜正微笑着把右手放在我的膝盖上。眼神相对后她便用力点头并且说：

「别担心啦，桐人。妮露妮尔小姐才不会输给蛇毒呢。」

虽然没有提出证据，但我也因此能认为真的是这样，于是也缓缓向她点头。

「嗯……说得也是。」

「是啊是啊，任务的报酬也还没领呢！」

丢出露骨台词的亚鲁戈，咧嘴笑完后立刻恢复认真的表情，继续表示：

「而且我们还有能够做的事情哟。」

「咦……什么事？」

「如果是蛇毒，说不定有治疗药吧。桐仔，咬了妮尔小姐的蛇叫什么名字？」

虽然一瞬间愣住了，不过的确有那种可能性。曾经在什么地方看过对蛇毒有效的只有在人类或动物体内制作出来的抗毒血清，不过那是现实世界的情况。我想在商店里贩卖的解毒药水应该无法治愈──有效的话琪欧应该早就用了──不过或许真的存在那只蛇专用的解药。

我瞪着桌子表面，拼命试着再生记忆。虽说看见叫什么Serpent的颜色浮标只有短短一瞬间，但这时候想不出来的话就没资格当攻略玩家了。我从脑袋的记忆体拖出来的不是单字本身，而是浮标的静止影像，然后念出朦胧映照出来的英文字母。

「嗯，一开始是A……Argent Serpent吧。不清楚第一个单字的意思就是了……」

我一这么说，亚鲁戈跟亚丝娜就稍微面面相觑，然后同时回答：

「银哟。」

「是银啦。」

「银……？银不是Silver吗？」

亚丝娜注意了一下基滋梅尔才回答我直接的问题。

「Silver是来自德文，Argent是来自法文喔。」

「哦，原来如此……」

点完头后，才了解亚丝娜露出那种模样的理由。对于基滋梅尔来说，这个世界所使用的是艾恩葛朗特语，应该不懂得日文、英文与德文的区别才对。

不过幸好基滋梅尔对我们的对话没有感觉到什么异状──应该说，或许另有让她在意的事情吧，只见她以特别严肃的表情凝视着空中。

当我想问她怎么了的时候，骑士先是眨了一下眼睛才笔直地看着我。

「咬了妮露妮尔小姐的蛇确定是叫Argent Serpent（银蛇）吗？」

「嗯……嗯。基滋梅尔，你知道吗？」

「只听过名字。不过……如此一来，事情就不容易解决了。至少在人族的城市是不可能取得解毒药。」

基滋梅尔如此坚定地说道，我则是忍不住认真地凝视她的脸。稍微犹豫了一下后才小声询问：

「那是为什么呢……？」

这次基滋梅尔就略为沉吟了一下，最后才压低了声音说：

「妮露妮尔小姐，以旧时言语来说是『Dominus Nocte』……『夜之主』喔。」

「「「夜之主？」」」

跟亚丝娜、亚鲁戈同声重复了一遍。至今为止从未在艾恩葛朗特听过这个名词，就算是封测时期也一样。

在歪着头的我旁边，亚丝娜突然呢喃着「啊……」。接着坐在基滋梅尔右侧的亚鲁戈也发出「嗯……」的沉吟。两个人交换了眼色后，亚丝娜就以呢喃声对基滋梅尔问道：

「意思是说她是Vampire……吸血鬼吗？」

咦────！

差点这么大叫，我急忙全力在双颊灌注力量。

那个妮露妮尔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惊愕被各种旁证覆盖过去。这个房间即使白天也拉紧窗帘、妮露妮尔只喝红酒、在到厩舍去之前穿上了厚重的外套，还有在横越照射的夕阳时，琪欧要我们排成人墙……这所有的一切全都证实了亚丝娜所说的话。

结果基滋梅尔就以极微小的动作同意了她的看法。

「也可以这么说……但在这里不要说出这个称呼。夜之主与徘徊在墓地的食尸鬼之类的完全不同。他们是很高贵的一族。我听说其中甚至有远比精灵还要长命的存在。」

「哦……」

叹了口气后，我突然想起某个情景，于是就对骑士问道：

「难道说，基滋梅尔首次遇见妮露妮尔时跪着打招呼，就是因为她是那个Domi……Dominus Nocte的缘故吗？」

「没错。小时候曾经在城里见过一次她的同族，从气氛中就察觉到了。」

「哦……」

我再次叹了口气，重新启动一片茫然的脑袋。妮露妮尔是吸血鬼，不对，夜之主这件事确实让我吓了一跳，但就算是这样，她是我的委托人这个事实，以及对她的亲切感还是不会有任何变化。说起来吸血鬼本来就是RPG里常见的存在，至今为止没有遭遇过还比较奇怪呢。

「那么……刚才说的『不容易解决』是什么……」

说到这里后才终于注意到。

说到吸血鬼，弱点就是大蒜、阳光还有银。现在想起来，初次来到这个房间时，琪欧特别从剑鞘里拔出我交出的短剑，说了一句「只是普通的钢吗」。那是在确认剑是不是银制的吧。

虽然不清楚是不是讨厌大蒜，不过妮露妮尔走在夕阳中时，确实陷入了衰弱系的异常状态──现在回想起来，图标的带刺黑圆圈符号应该是太阳吧──咬了她的蛇，名字里有银（Argent）这个字绝非偶然。

「……难道那只银蛇的毒只对Dominus Nocte有效？所以才无法轻易获得解毒药……？」

基滋梅尔眨眼肯定了我的提问。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银蛇是居住在深邃的洞窟深处，以银矿为食来成长。蛇鳞全是品质良好的银，捕捉到的话能卖得高价，而且据说武器涂了从它利牙滴落的『银之毒』后能够对食尸鬼与死灵发挥出特别的威力。Dominus Nocte当然是高贵的存在……但是银对夜晚的居民来说绝对是剧毒。就跟精灵在干枯的土地会急遽衰弱一样……」

「…………呜。」

我不由得咬紧牙根。妮露妮尔体内直接流进了光是涂在刀刃上就足以成为特效武器的毒。如果我确实记住银蛇的名字，并且在检查之前告知妮露妮尔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全身血液都快要沸腾般的怒气并非只因为自己的愚蠢。

巴达恩·柯尔罗伊与管家门迪恩，以及士兵们都知道妮露妮尔不是普通人而是夜之主。所以才特地打开搬运入口的大门，做出让她在照射进来的夕阳下行走的恶劣行径。不对，那不单只是为了阻碍，说不定还有为了让妮露妮尔衰弱，反应变迟钝的目的。之后再让妮露妮尔靠近放入银蛇的笼牢，让蛇发动袭击。也就是说，要求妮露妮尔当紧急检查的见证人时，那个男人就打算用银之毒杀害她了。

当然这有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是任务里预定好的发展。但是巴达恩往下看着倒地的妮露妮尔露出了扭曲的笑容。就像是在说「活该」一样。

「……基滋梅尔，没有消除银之毒的方法吗？」

即使知道自己是在强人所难，我还是忍不住要这么问。

正当骑士以沉痛的表情静静地摇摇头时──

「只有一个办法。」

客厅里传出僵硬且紧绷的声音。

迅速回过头后，发现寝室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开，武装女仆琪欧就站在那里。

脸色跟倒下时的妮露妮尔同样苍白。一瞬间想着说不定琪欧也是吸血鬼──Dominus Nocte，不过又想起为了赭色野犬送来脱色剂与回复药的时候，她即使走在正午的日照之下也丝毫不在意的事情。

说起来妮露妮尔是很久之前死亡的法鲁哈利的子孙，她的父母亲也应该都过世了。如果他们的死亡都不是因为事故或者谋杀的话，她的亲人应该就是普通的人类。如此一来，妮露妮尔是因为某种理由而后天变成吸血鬼的吗，或者是跟双亲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呢？

不对，现在不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朝琪欧走近几步并且问道：

「刚才你说只有一个办法对吧……？是表示有药可以治愈妮尔小姐吗？不对，在这之前，妮尔小姐她还好吗？」

「……到这里来。」

以右手轻轻招呼我们后，琪欧就无声地回到寝室。我急忙跟亚丝娜她们一起追了上去。

房间几乎完全是黑暗，只有一盏放在床边的小灯发出不可思议的淡绿色光芒。封在玻璃里面的不是灯火，而是广场的隐藏通道里也有的送火茸。

妮露妮尔正闭着眼睛躺在冷冷磷光照耀下的床铺上。

伏下的睫毛与床单上的金发丝毫没有动静，虽然忍不住担心起她是不是还活着，不过显示的HP条在剩下三成的地方静止着。然后下方还有两个图标。一个是黑底上有银蛇的图案──这就是「银之毒」吧。然后另一个是同样的黑底上有蓝色花朵的图案。

虽然还是有例外，但SAO的状态图标原则上异常状态是黑底，支援效果是除此之外的颜色。也就是说蓝花图标是某种异常状态的可能性很大。

拼命压抑下触碰小小的额头来确认体温的冲动。妮露妮尔头上依然浮着金色的「？」符号。只要任务委托主的证明没有消失，跟我们的连结也就不会中断……我这么想着，同时重新转向琪欧。

「这是什么状态？」

结果忠实的女仆轻咬嘴唇后才以呢喃声回答：

「我用药让妮露妮尔小姐陷入深沉的睡眠之中……基滋梅尔小姐，你帮忙跟桐人他们说明过妮露妮尔小姐的事情了吧？」

被如此问道的骑士静静点了一下头。

「唔嗯……虽然不知道擅自这么做是不是正确……」

「没关系，现在是分秒必争的时候。谢谢你。」

行完目视礼的琪欧再次看着我说：

「正如你们所听见的，妮露妮尔小姐是永生的『夜之主』。我也不清楚正确的岁数，不过她守护这座赌场与那库特伊家已经超过三百年了。」

「三百……」

我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来。

听见她是吸血鬼后就想她应该不是外表所显示的那种年纪，但这个数字比想像的多出一个位数。原来如此，难怪基滋梅尔要单膝下跪，内心如此同意的我催促着琪欧继续说明下去。

「『夜之主』是几乎可以说长生不死的存在，但是对我们普通人来说无害的日光与纯粹的银却是能造成他们生命危险的猛毒。话虽如此，只是一瞬间照射日光或者被银制武器伤害到的话，经过事后的治疗就能回复……但是银蛇的『银之毒』一旦进入体内就无法消除。放着不管的话，一个晚上就……」

琪欧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伸出右手，像是要确认生命之火仍未熄灭般以指尖触碰妮露妮尔的金发。收回来的手拿起放在边桌上的蓝色小瓶子。瓶子内目前已是空无一物。

「因此我就用这种药……不对，是『半边莲之毒』让妮露妮尔小姐睡着。」

「半边莲之毒……？」

小声这么叫道的是基滋梅尔。她交互看着琪欧与蓝色小瓶子，以沙哑的声音继续表示：

「那应该是连我的女王陛下所赐予的『净化的戒指』都无法治愈的猛毒。你让她喝下一整瓶只要一滴就能致命的猛毒吗……？」

「『夜之主』对于毒的抗性非常高。正确来说是对『银之毒』之外的毒。总而言之，不使用这样的量，无法让妮露妮尔小姐沉睡。」

「……原来如此。」

连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的亚鲁戈，这时都以严肃的表情呢喃：

「就是所谓的以毒攻毒吗？妮尔小姐不只是睡着，而是进入假死状态了对吧？」

「……一点都没错。这个状态的话，可以把『银之毒』的影响降低到最小。」

「那么……只要让她沉睡到『银之毒』的效果消失，妮露妮尔小姐就能得救了吗……？」

亚丝娜像在祈祷般握住双手并且如此问道。

但是琪欧深深叹了口气后才静静地摇头。

「不……『银之毒』不会自然消失。即使在沉睡期间，毒性还是会一点一点侵蚀妮露妮尔小姐的身体，夺走她的生命。即使让她一直沉睡，最多也只能撑两天左右吧。」

口气虽然冷静，但琪欧的声音里渗出深深的苦恼、悲叹，以及愤怒的感情。

她愤怒的对象应该是设下死亡陷阱的巴达恩，以及无法破解陷阱的自己吧。我的心中也有同样的愤慨。正当我下意识中用力咬紧嘴唇的时候。

「啊……」

亚丝娜轻叫了一声，然后打开视窗。从道具栏取出的是深玫瑰红的结晶体。这时我的嘴里也发出「啊」的声音。

亚丝娜朝琪欧靠近一步，递出八角柱形状的水晶。

「这个……用这个能不能治愈妮露妮尔小姐？」

「…………治愈的水晶吗？竟然要把如此贵重的东西……」

亚丝娜对露出惊讶表情的琪欧大动作摇了摇头。

「能够救妮露妮尔小姐的话，这根本不算什么。对吧，桐人。」

被叫到名字后我也急忙点头。

「嗯。我们还能再得到。」

「……谢谢。你们的心意让我很开心。」

琪欧深深低下头来，但是没有去拿亚丝娜递出的回复水晶，反而用双手静静把它推回去。

「但很可惜的是这次它无法派上用场。要消除毒性的话需要的不是治愈的水晶，而是净化的水晶，说起来『夜之主』的毒抗性虽然高，但是人族与精灵族的药也几乎无效。而且水晶也不例外。」

「…………怎么这样……」

亚丝娜深深低下头，用双手把回复水晶贴在胸口。

下意识中想去触碰她背部的我急忙把左手缩回来，接着重复了一遍几分钟前提出过的疑问。

「但是琪欧刚才不是说过只有一种消除『银之毒』的方法吗。那个方法究竟是什么？」

「……是龙之血。」

「龙之血……？」

重复呢喃了一遍后，等待对方的说明。

但是琪欧没有马上开口，只是持续凝视着沉睡的主人。

经过整整十秒以上，才终于传出压低的声音。

「……你们应该知道吧，『夜之主』不喝人血的话无法维持生命。」

「…………」

一瞬间愣了一下，不过因为是Vampire──吸血鬼所以本该如此。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开始来到这个房间到现在，我不记得曾经看过妮露妮尔喝过红酒以外的东西。

「……这就表示，那些红酒其实是人血吗……？」

畏畏缩缩地这么问完，琪欧浮现淡淡的苦笑同时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那是真正的红酒，不过是高级品就是了……虽然跟刚才的话有所矛盾，但我在旁边侍奉妮露妮尔小姐的十年里，甚至是从更早之前，妮露妮尔小姐就没喝过人血了。相对地是喝这个来取代。」

一这么说完，琪欧就从腰包里取出黑色的小瓶子。

这是在厩舍前的搬运入口，横越夕阳让妮露妮尔身体不适时，琪欧所递过去的东西。但那个时候妮露妮尔拒绝喝它。

「那是……？」

「对『夜之主』来说，唯一可以取代人血的东西……龙之血。根据传说，可以从它获得远超过人血的活力，但为了长期保存必须用酒精稀释，并且加入好几种的药物，所以没有那么强大的效能。妮露妮尔小姐每七天喝一瓶这个，才能不倚靠人血来存活下去。」

「…………」

我跟亚丝娜、亚鲁戈、基滋梅尔再次说不出话，只能凝视沉睡少女的脸庞。

不清楚妮露妮尔为什么拒绝喝人血，感觉也不应该询问琪欧这件事。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解救这样下去的话再过两天就会死亡的妮露妮尔。

「……也就是说，喝下没有稀释并且添加药物的新鲜龙血，妮露妮尔就能赢过『银之毒』喽？」

「正是如此。」

听见琪欧的回答，亚丝娜就以不安的声音继续说：

「但是……哪里才有龙呢？到目前为止的楼层，连一只都没见过。」

亚丝娜说得一点都没错。从古老的桌上清谈时代开始，奇幻系RPG与龙之间就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很不可思议地在艾恩葛朗特里却跟吸血鬼一样没有存在感。虽然曾经听过「邪龙修马尔戈亚」与「水龙萨利耶加」等名字，但正如亚丝娜所说的一次都没有遭遇过。

但是这种情况也将在第七层结束了。我跟亚鲁戈交换眼神后，同时回答：

「迷宫塔。」「魔王的房间哟。」

「咦！」

瞪大眼睛的亚丝娜把脸的方向转往被厚厚石墙挡住而看不见的高塔，接着又看向我。她的惊讶转变成担忧，开口呢喃着：

「也就是……楼层魔王？第七层的魔王是龙吗？」

「不知道该说是终于还是总算出现了……」

在这个开场白之下准备说出魔王龙的名字，但又重新认为不应该在琪欧与基滋梅尔面前透露太多情报。道具栏跟讯息可以用「冒险者的咒语」来带过，但来自封测的知识就实在无法说明了。

幸好琪欧没有对我跟亚鲁戈知道楼层魔王是龙一事产生疑问，只是同样以深刻的表情轻轻点头。

「没错。西方尽头的塔里栖息著名为『火龙阿基耶拉』的红龙。打倒那个家伙的话，应该就能获得非常足以拯救妮露妮尔小姐的血液了。」

「火龙阿基耶拉……」

我一边呢喃一边皱眉想着它是叫这个名字吗？封测时期对战过的楼层魔王确实是一只红色的龙。专有名称应该是叫「Aghyeller the Igneous Wyrm」才对……

在脑子里回想出字面后，才了解所以才念做阿基耶拉。封测时期的当时，官方没有发表以英文字母表记的怪物正式名称该怎么念，所以封测玩家不是听NPC指导，就是只能自行推测。因为当时没有称呼第七层魔王名字的NPC，所以不知不觉间就被称为阿齐耶尔，实际上是完全不同的念法。

心想幸好没有自信满满地在琪欧面前披露龙的名字，同时开口表示：

「总之打倒那只阿基耶拉并且获得它的血就可以了吧。反正我们本来就必须通过那座塔到下一层去，所以迟早得跟它战斗……」

这时我才终于发现不能够太迟这件事。

「咦，等一下。琪欧，你刚才说只剩两天？」

「……是的。」

武装女仆点了点头，我则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

窝鲁布达刚好位于主街区雷库西欧与迷宫塔的中间点。而且从这里开始的路途，难易度远比前半段的「顺风之路」高出许多。即使强行军来突破，抵达迷宫塔也需要从早一直到晚的时间。然后要抵达塔的最上层恐怕还得花上一天。也就是说──即使不马上出发，明天早上也一定要动身，否则明天傍晚前要打倒楼层魔王就相当困难。

而且就算基滋梅尔帮忙，只靠四个人要挑战魔王也是自杀行为。封测时期，先不管发生了包含我在内的大部分玩家都在赌场破产这件事，要打倒阿齐耶尔……不对，是阿基耶拉都需要超过五十人规模的联合部队。

想挑战楼层魔王的话，两大攻略集团ALS与DKB的力量是不可或缺。但他们目前的态度是在获得「窝鲁布达之剑」前不会离开这座城镇。我靠近亚鲁戈，小声地问道：

「那些家伙参加斗技场白天的梯次了吗？」

「当然。两边好像都确实获得新的必胜秘笈了，白天的五场比赛全部赢了哟。」

「这样啊……」

如此一来，在晚间梯次结束之前他们就更不会听我说的话了吧。不对，在夜间梯次筹码再度被一扫而空的话，明天很可能又会出现同样的发展。

我急忙回到琪欧面前，准备尽可能简洁地说明现在的状况。

要打倒火龙阿基耶拉，就一定需要滞留在这个城镇里的冒险者们提供助力。但是他们醉心于赌场的奖品「窝鲁布达之剑」，为了入手那把武器，在输到身无分文之前绝对会持续赌下去。还有他们所倚赖的可疑必胜秘笈的存在──

听完我的说明后，琪欧就以忧郁的表情陷入沉思好一阵子，突然间深深叹了口气。

「……这样啊。柯尔罗伊家与那库特伊家的父祖辈为了满足私欲而创设的大赌场，在这个时候反而危及妮露妮尔小姐的性命，真是太讽刺了……」

「这样的想法太悲观了。」

开口这么说的是亚丝娜。把回复水晶收回道具栏，往前走出一步后，就以空下来的双手包住琪欧的右手。

「一开始创建赌场的两兄弟或许是为了赚钱没错，但妮露妮尔小姐为了追求短暂欢愉而来到此地的人们，试着尽可能以最公正的态度来营运赌场对吧？因为每天有许多观光客前来窝鲁布达，许多餐厅、饭店以及各种商店才能营业下去吧。妮露妮尔小姐不只是为了与赌场相关的人，也为了在这个城镇生活的人们努力了好几百年。所以这种因果报应的想法实在太空虚了……」

亚丝娜一口气说到这里，当我看见她的双眼泛着淡淡泪光时，一开始也感到惊讶。这是因为我原本认为亚丝娜是讨厌赌博的赌场否定论者。不对，她现在依然讨厌赌博才对，不过没有把作为观光产业的赌场视为绝对恶吧。正因为大赌场长年健全地营运，这个城镇才能保持活力与美丽，不用说也知道这全是取决于妮露妮尔的手腕与清高。

亚丝娜果然比我成熟多了……心里这么想的我，同时用自己的手触碰亚丝娜握紧琪欧右手的双手。

「我也认为妮露妮尔小姐持续灌注爱情的赌场，不会背叛妮尔小姐才对。一定还有让攻略集团……冒险者们今天晚上出发的方法才对。重点是他们有人在斗技场的夜间梯次赢得十万枚筹码就可以了……」

我思考了一下后，继续表示：

「那本必胜秘笈几乎可以确定是柯尔罗伊家的陷阱了。十场比赛里只有最后一场比赛失准，借此把至今为止让客人赢的筹码全部卷走。这就表示，只要最后一场比赛下注跟必胜秘笈相反的那一边就能赢……」

说到这里之后，我才想起昨天也提到过同样的事情。

「但那必须建立在柯尔罗伊家只能刻意输掉比赛这个大前提之下。琪欧啊，你认为有办法把打算作弊落败而举行的比赛翻转为获胜吗？」

即使我这么问，武装女仆不知为何还是以奇妙的表情持续保持着沉默。这时才终于发现，我依然从亚丝娜的手上面握着琪欧的手，于是急忙把手缩了回来。接着亚丝娜也把手放开，琪欧这才轻咳了一声然后回答：

「没有注意到柯尔罗伊家散发什么必胜秘笈是我们的疏失。听你们一说，才觉得有下大注的赌客时，柯尔罗伊家的怪物在最后一场比赛落败的机率相当高。我跟妮露妮尔小姐虽然注意着为了获胜的作弊，但实在没想到会刻意落败……」

以严肃的表情在床边左右走了两趟，再次凝视了一遍沉睡的妮露妮尔后，琪欧就用坚定的声音继续说道：

「怪物等级相同时要刻意输掉某场比赛并不会太困难。关于怪物的身体状况管理，两家的专属驯兽师已经累积了数百年份的知识。除了有治愈伤病的药之外，也有令怪物激昂、虚弱的药，甚至还有……将其杀害的药。只要违背铁则在比赛前让怪物喝下动作变迟钝的药，不对，应该说让它喝下毒药的话，那只怪物就有很高的机率会输吧。但是，要在那种状况下获胜的话，除了要消除毒药的效果之外，还必须让怪物喝下发挥潜力的药物。筹码的赔率是比赛开始之前由咒语来决定，看过赔率后应该没时间让怪物再喝下几种新药了……」

「也就是说，没有办法改变柯尔罗伊家打算落败的比赛喽？」

有些松口气的我如此确认，但是琪欧却不点头。经过三秒左右才打开紧闭的嘴巴。

「正如桐人所见，巴达恩·柯尔罗伊是个狡猾的男人。即使受到对死亡的恐惧纠缠，脑袋还是相当灵光。这样的策略家，我不认为会没有准备必胜秘笈的陷阱遭识破时的对应。我想除了用药之外，还是有把原本会输的比赛变成获胜的方法，但我不清楚他究竟会怎么做。」

「…………这样啊……」

我一边回想斗技场的模样一边思考着，在观众包围着笼子的状况下，实在不认为可以对怪物耍什么小手段。好不容易才想到的是以飞镖般的投掷式小型注射器从笼子的缝隙中命中怪物的方法，但那也有很高的机率遭到识破吧。

结果还是没有让ALS与DKB在夜间的比赛获胜的方法吗……就在我沮丧地垂下肩膀的时候，亚丝娜发出「啊」一声。

把视线移过去后，细剑使眨了好几次浅棕色眼睛，然后才以虚脱般的表情说：

「什么嘛，那不是很简单吗？只要让ALS和DKB在最后一场比赛下注不同的怪物就可以了。如此一来绝对有一边能获胜，就能赢得十万枚筹码了吧？」

「啊。」

我也发出呢喃。

真的一点都没错。就算是巴达恩·柯尔罗伊，也没办法让怪物同时获胜或者落败。应该说，昨晚的最后一场比赛要是凛德与牙王各自下注在不同怪物身上的话，现在已经有一边入手「窝鲁布达之剑」，然后用那种破坏平衡的能力像砍草一样轻松收拾楼层后半段的强力怪物了。

问题是该怎么让那些家伙承诺下注在不同怪物身上……不过应该有办法才对。我脑袋里想着有哪些愿意听我们诉说情况的玩家，同时为了慎重起见而对着琪欧问道：

「那个，我不是在怀疑你……不过能用十万筹码交换的那把剑，册子上写着毒无效、常时回复、所有攻击都是会心一击的恐怖能力都是真的吗？」

「你在怀疑这个啊。」

琪欧苦笑着这么指谪后，才一脸严肃地回答：

「『窝鲁布达之剑』确实是英雄法鲁哈利用来打倒水龙萨利耶加的剑，奖品说明文的说明也没有丝毫虚假……以前妮露妮尔小姐曾经这么说过。但是我询问法鲁哈利的儿子们为什么会把算是那库特伊、柯尔罗伊两家的至宝，同时也是继承者证明的那把剑拿来当作赌场的奖品时……她就没有回答我了……」

「这样啊……」

听她这么一说，把屠龙英雄兼伟大始祖的遗物拿来当成赌场吸引客人的奖品，确实有点实在太过大方的感觉。但现在只要那把剑确实拥有说明文所写的性能就够了。火龙阿基耶拉如果与封测时相同的话，虽然不会发动毒攻击，但HP自动回复能帮忙对抗火焰吐息，所有攻击都是会心一击也让人在面对坚韧鳞片时安心许多。虽然仍不清楚能持有窝鲁布达之剑的是ALS的牙王还是DKB的席娃达，但两者都不是会对首次真正讨伐龙型魔王感到害怕的人，由那个家伙担任主要攻击手，其他人专心辅助的话，应该有可能短时间就过关吧。

不过这些都必须建立在能营救妮露妮尔的期限，也就是后天傍晚前能突破迷宫塔的前提之下。就算今天晚上出发有其困难度，明天早上也得从窝鲁布达出发，夜晚抵达最后的城镇布拉米欧，住一晚后从后天早上就开始攻略迷宫塔……就算是这样，时间上来说恐怕也是相当紧凑了…………

想到这里的瞬间，我就注意到某件事，然后猛烈地吸了一口气。

不可能按照这个时间表来行动。我们预定明天上午要实行在第七层西南端的「秘钥祠堂」前埋伏，跟踪前来取回红玉秘钥的黑暗精灵回收部队，击退一定会发动袭击的堕落精灵，然后追踪他们来找到他们基地的作战。

错过明天的话，大概就没有机会取回被凯伊萨拉夺走的四把秘钥了。那个时候，基滋梅尔就会被当成堕落精灵的间谍兼从哈林树宫的逃狱犯，永远受到通缉。

要帮助基滋梅尔就没办法救妮露妮尔。反之亦然。

陷入前所未见的进退两难处境之中，我握紧双拳，一边像被吸引过去般看向搭档的脸。

结果发觉亚丝娜的眼里也渗出浓烈的苦恼。她可能从琪欧那里听见能救妮露妮尔的只有龙血，而那条龙就是楼层魔王的时候，就察觉到时间不够了吧。

当我跟亚丝娜不发一言时──

「亚丝娜、桐人，你们在犹豫什么？」

以平稳声音如此宣告的基滋梅尔，走了过来同时拍打我跟亚丝娜的手臂。

「我不要紧。今后还有许多取回秘钥的机会。但是妮露妮尔小姐目前有生命危险。现在只要思考该怎么解救这位小姐就可以了。当然我也会帮忙打倒火龙。」

「…………基滋梅尔……」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用力握紧基滋梅尔的左手。

看见这种模样的琪欧，疑惑地歪着头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从寝室回到客厅的我们，合作准备好茶水后就坐到沙发组上。

由于琪欧拒绝坐到妮露妮尔专用的五人座沙发上，于是变成五个人使用两张副沙发，虽然是副沙发但因为是三人座的尺寸所以一点都不拥挤。

以温红茶滋润喉咙后，我先取得基滋梅尔的许可，接着跟琪欧说明她目前的状况。

听完说明的琪欧，以复杂的表情默默无言很长一段时间，然后突然看了门一眼，就像是不想让在走廊上站岗的弟弟法索与驯兽师鲁婕听见一样，以极细微的声音表示：

「你们里面有人知道『聂乌西民』这个名词吗？」

我才刚想「什么……？」的时候，基滋梅尔就迅速抬起脸来。

「琪欧小姐，你是从哪里听到这个名词的？」

「我马上就会说明，在那之前希望你先告诉我意思。」

「…………」

骑士一瞬间犹豫了一下，但立刻开口说：

「那是非常古老的名词，意思是『不属于任何一边的人』……不是黑暗精灵也不是森林精灵的存在，也就是堕落精灵，但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蔑与挑衅，甚至连说出口都是忌讳，现在已经没有人使用了。」

「…………是吗，果然是这样啊。」

简直就像预测基滋梅尔会有这样的答案般，琪欧缓缓点着头。

拿起红茶杯稍微啜了一小口，然后依序看着亚丝娜、亚鲁戈以及我的脸。

「你们还记得妮露妮尔小姐曾经说过巴达恩·柯尔罗伊为了购买短暂的性命而大举敛财这件事吗？」

我们三个人同时点头。这句话确实让我感到有点奇怪。SAO虽然是正统的奇幻世界观，但从未听说过拿出钱就能延长寿命的事情……应该啦。

也对我们点头的琪欧，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我也曾对妮露妮尔小姐问过那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结果妮露妮尔小姐只说了一句『是聂乌西民的鬼把戏』，然后就不再跟我多说些什么了。不过，听见基滋梅尔小姐的说明后我就了解了。那些叫什么堕落精灵的跟巴达恩接触，对他提出了某种交易。」

「话说回来……」

如此呢喃的亚丝娜，瞄了我一眼后才说：

「在哈林树宫，黑暗精灵的卫兵曾对我们这么说过。他们说……『反正一定是说要帮他们延长生命吧』、『人族总是被这个手段给骗了』。」

「啊……」

我也终于想起来了。不过记忆最鲜明的是，亚丝娜听见这些话时，整个喷发出来的愤怒鼻息。

结果亚鲁戈就像看见现场的光景般以单边脸颊露出笑容，接着用力靠到软绵绵的椅背上。

「原来如此，看来对于堕落精灵那些家伙来说这已经是常用的手段了。不过，这样就稍微有点希望了。」

「咦……什么意思？」

在愣住的我对面，情报贩子刻意上下动着眉毛──

「我说哪，堕落精灵既然跟巴达恩老爷爷进行交易，那么老爷爷很可能也有能跟堕落精灵联络的手段。知道是什么手段的话，就算不实行桐仔的跟踪作战，说不定也可以找到堕落精灵的基地哟。」

「啊！」

忍不住这么大叫的瞬间，身边的亚丝娜就用食指贴在嘴巴上发出「嘘！」一声，她对面的基滋梅尔则是露出微笑。但立刻就恢复严肃的表情，对着正面的亚鲁戈搭话道：

「我认为亚鲁戈的推测应该没错。堕落精灵会使用各种奇怪的魔法道具，听说其中也有能对遥远地方传送信号的道具。我想应该就是使用那种道具，在事前决定好的地点碰面吧。」

「哦……那真的很方便耶……」

亚鲁戈露出一副很想要的表情来做出评论，不过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我们玩家只要使用讯息机能，不要说信号了，甚至连文章都能传送，但自己或对方在迷宫里的话就无法使用，但也有置身于迷宫才更需要联络的时候。就算是只能传递光线或声音的道具，在搭档攻略时给人的安心感也是完全不同。

但是，假如亚鲁戈的推测正确，堕落精灵交给巴达恩联络用的道具好了──

「……问题是，该如何入手那个道具呢……」

我刚开口这么说的瞬间，就从左前方传来满不在乎的声音。

「那当然只能用偷的吧。」

「啥？」

把视线移过去后，双手贴在后脑杓并且叠着脚的亚鲁戈就大胆地抬起脸颊的三根胡须说：

「就算巴达恩再怎么爱钱，只有这个是不论出几万珂尔都不会卖的东西吧，而且也不会承认自己拥有那种道具。所以就只剩下潜入巴达恩的房间把它抢过来这个办法了。」

「喂……喂喂……」

基滋梅尔是连为了挽回遭到不当损毁的名誉而逃狱都会感到犹豫的高洁骑士，琪欧则是必须遵守大赌场秩序的那库特伊家仆人。我的内心慌张地想着，在她们两个人面前提出如此露骨的小偷作战真的没问题吗？

「原来如此，亚鲁戈说得没错。」基滋梅尔如此回应。

「看来的确只有这个方法了。」琪欧也点了点头。

「…………说……说得也是。」

绷着脸如此附和后，身边的亚丝娜就微微扭动了一下身体。我想应该是在压抑笑意吧，我装出没注意到的样子继续表示：

「但是，潜入的难度相当高喔。不知道巴达恩什么时候会离开房间……说起来，那家伙住在什么地方呢？」

这个问题是对琪欧提出。武装女仆一瞬间看向大门，然后移回视线回答：

「就在那边。大赌场饭店的七号房……刚好在这间十七号房正对面的套房。」

「咦！」

学不乖的我再次大叫，然后也再次被亚丝娜「嘘！」了一声。想不到敌人的老大竟然就住在如此近的地方……不过，为什么饭店内完全感觉不到柯尔罗伊家的气息呢？

像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一般，琪欧从矮桌下的收纳空间取出卷起的羊皮纸，把它在桌上摊开来。

「这是饭店的平面图。就像这样，大浴场、厨房、仓库等设施聚集在中央部，客房全都面向南北的墙壁……不过能往来北侧与南侧的就只有饭店入口与共用设施的通道而已。」

「啊，就是这样浴场才没有窗户吗！」

亚丝娜出声如此表示。虽然我没有去泡澡，不过大浴场确实是在楼层中央部的西侧，上下与左方是走廊，右方则夹着其他设施。从入口分为南北两向的走廊，立刻就九十度转弯往西延伸，最后变成死胡同，所以要往来两边确实只能横越浴场或者厨房。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柯尔罗伊家与那库特伊家共有的只有入口、浴场以及厨房吗……」

我一如此呢喃，琪欧就立刻加上注解。

「实际上厨房和仓库只有饭店从业人员才能进入，两家也严格地分开大浴场的使用时间，要说可能遭遇的地点基本上就只有正面的大厅。」

「唔嗯唔嗯……那么，柯尔罗伊家的入浴时间是几点到几点呢？」

「晚上九点到十二点。顺带一提，那库特伊家分配到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三点，然后三点到九点是住宿客的时间。」

「那晚上十二点到中午的十二点之间呢？」

「是打扫与换水的时间。」

「哦哦，这样啊。」

感觉第六层嘎雷城的地下温泉是二十四小时都能使用，不过那里应该才是例外吧──无论如何──

「想潜入巴达恩房间的话，那家伙洗澡的时候是唯一的机会了吧。但是晚上九点以后吗……还有一段时间呢……」

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二十分。假如巴达恩拖到十一点左右才入浴的话，就得待机四个半小时，到了九点斗技场的夜间梯次就要开始了，也得进行对ALS与DKB的说服工作才行。真的是各种极限状态耶……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坐在正面的琪欧就面有难色地说道：

「等等……巴达恩入浴的时候，会让卫兵站在大浴场的入口。然后从那个位置就能看见七号房的门。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入侵相当困难。」

「咦……」

感到愕然的我，随即把视线移到桌面的平面图上。

大浴场北侧的门与巴达恩所住的七号房房门确实是由笔直的走廊连结，距离也只有不到十五公尺。站岗的卫兵只要稍微往右瞄一眼，就能完整地看见入侵者的模样。面对这种状况，通常是在反方向发出声响来吸引岗哨的注意力，但这次没有办法移动到走廊的另一端。虽然也有另一个人向卫兵搭话来吸引注意力的方法，但把对话拖到入侵者找到目标的道具并且成功脱离实在太不自然了。

正当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唔唔唔唔」的低吟声时，琪欧再次开口表示：

「到下面的赌场或者厩舍时，应该不会让卫兵站在走廊上……不过今晚如果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巴达恩应该不会离开房间了吧。」

「比方说什么重要的大事呢？」

「这个嘛……像是你搞出来的怪物小偷，或者赌场发生骚动之类的……」

「原来如此。」

如此一来只能再次潜入柯尔罗伊厩舍，把钳子巨鼠之类的偷出来吗……我自暴自弃地这么想着，但立刻就放弃了。可以确定对方一定强化了警备，巴达恩他们也见过我的脸了，所以入侵被抓到的话将会是一大惨事。

这样的话，只剩下在赌场引起骚动了吗──

「……顺便问一下，巴达恩会从房间里冲出来的骚动，具体来说是什么样的情况呢？」

我过于直接的问题，琪欧先是露出傻眼的表情然后才回答：

「就我的记忆，大概是客人之间争论是不是用扑克牌出老千并大打出手的时候，还有不知道哪来的有钱人小孩哭喊着想饲养在斗技场看到的怪物时，以及玩轮盘的客人因为奇迹的幸运而赢得惊人额度的筹码时，巴达恩都亲自过来看了状况。」

「原来如此。那桐仔跟小亚在赌场夸张地跌跤然后吵架如何呢？」

面对亚鲁戈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提议，我也严肃地回答：

「等等，亚鲁戈把斗技场的地板翻过来，然后耍赖地喊着『买那只怪物嘛～』还比较有效果吧？」

当我跟情报贩子互相用视线牵制对方时，亚丝娜就叹了口气并且插话道：

「两个方法都不是一定能成功呢。还有第三个方法……琪欧，赢得大量筹码的就算不是轮盘也没关系吧？」

「嗯。因为巴达恩只是担心赌场的收益……不对，是自己的钱减少而已。不论是扑克牌还是骰子，被赢走几万枚筹码的话，他就会感到坐立难安。」

「这样啊……」

由于点头的亚丝娜不停地瞄着这边，我便迅速地摇了摇头。

「亚丝娜，不论是轮盘、扑克牌还是骰子都不可能保证赢大钱。如果可以的话，我以前早就……」

差点说出封测时期的事情，我赶紧闭上嘴巴。但是亚丝娜似乎已经听懂了，只见她轻轻耸肩并且反驳：

「这我当然知道。就算轮盘或者扑克牌不行，还是有一种保证能在一定金额内大胜的项目吧。」

「咦？」

当我愣住时，亚丝娜对面的基滋梅尔就用力点着头说：

「对喔，是斗技场吧。根据刚才所说，夜间梯次的第一场到第四场比赛，胜负都会按照必胜秘笈的预测来进行对吧？在那里投入大量金钱……抱歉，是大量的筹码来下注的话，就可能赚到让巴达恩从房间里冲出来的金额。」

「啊……啊啊……对喔……」

我对于身为AI的基滋梅尔不只在记忆力、理解力方面，甚至连想像力都超越我一事有所自觉，同时开口说道：

「跟纯粹靠运气的轮盘比起来是现实多了。不过，ALS跟DKB昨天晚上到第四场比赛都赢了超过五万枚筹码，巴达恩还是没有现身。也就是说，那种程度的胜负都在他预测的范围内。要把巴达恩从房里引诱出来，最少得再赢上五万枚左右……但光是要让凛德与牙王在最后一场比赛分别下注不同怪物都不简单了，现在才要他们追加赌金也很困难吧。」

我心里想着，就算是我搭档的对人沟通技能比我高出十倍，这次也很难办得到吧。

结果亚丝娜用力摇摇头，说出令人感到惊愕的发言。

「不是要让ALS或者DKB下注，是我们自己下注。桐人，你现在有多少珂尔？」

──咦咦咦？

好不容易才把这样的叫声吞回去，我有两秒钟左右说不出话来，接着好不容易才回答：

「嗯……把累积的道具卖掉的话，大概有十万珂尔左右吧……」

「我也差不多。两个人合起来有二十万珂尔，换成筹码的话有两千枚吧。斗技场的赔率每一场是一·五倍到三倍左右，取中间值的话是二·三倍，连续赢四次的话就跟凛德先生他们一样超过五万枚。最后一场比赛下大注的有三个人的话，不觉得巴达恩先生会来盯场吗？」

「这个嘛，确实是……」

我虽然点着头，但目前仍无法判断最后一场比赛是哪边获胜。假如所有人都输了，凛德与牙王的损失再加上昨天的份后是两万数千珂尔，但夜间梯次才参加的我们将丧失所有财产。不对，就算获胜也只能赢得赌场的奖品，即使把它卖掉也很难得到原本的金额。

当然我也有只要能解救妮露妮尔根本不在乎花多少钱的心情，但因为所持现金不足而无法更新装备与补充消耗品，结果让亚丝娜的生命暴露在危险之下的话……

「我也可以出五万珂尔左右。」

突然听见这样的声音，我再次感到惊愕，同时看向发言者琪欧。

看来武装女仆是误解我的表情了，只见她伏下视线继续说道：

「事关妮露妮尔小姐的性命，只能出这点金额确实很丢脸……但这是我工作十年所存下来的所有财产。当然，那库特伊家的金库里保存着难以想像的金额，但是只有妮露妮尔小姐能打开。」

「不……不是啦，反了、反了！」

我急忙订正了惊讶表情的意思。

「我不是觉得五万珂尔很少，是在想出那么多钱真的没关系吗……因为万一最后一场比赛输掉的话就会身无分文，如果赢了也换不回原本的金额……」

「就算失去所有的钱也无所谓。因为我跟法索即使一辈子无偿工作都无法报答妮露妮尔小姐的恩情。」

虽然无法立刻理解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但琪欧的表情看起来像是坚决拒绝继续追究下去，于是我就把探出去的身子移回来。

看向旁边后，亚丝娜也对我轻轻点头。虽然觉得不能发生NPC把五万珂尔这样一大笔钱交给玩家保管的事情，但这时拒绝的话，感觉会伤害到因为毒蛇一事而产生强烈自责感的琪欧。

「……那好吧。五万珂尔确实能帮上大忙。谢谢你。」

我跟亚丝娜深深低下头后，这次换成琪欧发出慌张的声音。

「快把头抬起来，必须道谢的是我才对。」

「等等，但是……」

当我们隔着矮桌互相低头道谢时。

「真是拿你们没办法。」

一个拳头大小的皮革袋子随着这样的声音被重重丢到桌上。

「我相信桐仔赌博的才能，也算我一份吧。这里面有五万珂尔。」

「咦？」

当我哑然失声的时候，亚鲁戈严厉地用食指指着我的鼻尖。

「喂，绝对要赢啊。如此一来不只可以把巴达恩引诱出来，还能获得那把剑，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哪有那么好康的事情啊！

这时我已经无法这么说，只能够点头同意了！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一章

我也要卖掉装备来换钱！

好不容易安抚坚决如此表示的基滋梅尔，我们点了客房服务填饱肚子后就开始作战的总检讨。

由我跟亚丝娜带着资金二十万珂尔参加从九点开始的斗技场·夜间梯次。二十万分别是由我、亚丝娜、亚鲁戈、琪欧各出五万珂尔──我还是确认了一下，亚鲁戈虽然不至于拿出所有财产，但是全部输光的话，也有好一阵子得以怀念的黑面包果腹，而且还没有奶油可以抹。

在亚丝娜的委托之下，莉庭爽快地把必胜秘笈的最新预测泄漏给我们知道，所以第一场比赛到第四场比赛应该可以获胜。问题是柯尔罗伊家可以自由操纵胜败的最后一场比赛。不论如何，只要我们跟ALS、DKB合起来下注十五万枚筹码，巴达恩应该就会从三楼冲过来才对，然后擅长秘密行动的亚鲁戈就跟基滋梅尔趁机潜入七号房。琪欧则是防备巴达恩可能为了慎重起见而派来的刺客，以及病情或许有急变而待在寝室守护妮露妮尔。

最后一场比赛进行的期间，亚鲁戈她们如果可以发现联络堕落精灵用的道具当然很好，不行的话我们预定要跟凛德、牙王他们下注不同的怪物，由于不论三个集团的哪一个获胜筹码都会达到十万枚才对。几百年来都在奖品兑换柜台顶端闪闪发光的窝鲁布达之剑终于被人换走的话，巴达恩也不会立刻回房间吧。

可以的话希望是由我们赢得传说之剑，用来攻略楼层魔王后再让赌场买回，然后把琪欧的五万珂尔还给她。但是太贪心的话很可能会让整个计画完全失败，所以告诉自己就算是凛德或者牙王获胜也没关系，等到了八点就结束简报。

之后花了二十分钟，我跟亚丝娜进行对柯尔罗伊家用的变装。说是变装，其实不过是亚丝娜换上琪欧私人的黑色长礼服，我则再次借了妮尔爸爸的黑色燕尾服来换上，然后在脸上戴了化装舞会风的面具。

虽然觉得戴面具有点太夸张了，不过其他也有不少NPC客人戴着，也不可能做出麻袋加上燕尾服的穿搭。ALS与DKB的成员都能用颜色浮标确认我们的名字，所以被发现的话应该会觉得我们不知道在搞什么，但斗技场的比赛之前不可能来找我们的碴──希望是这样。

最后再次确认计画是否有漏洞，到了八点三十分整就准备离开十七号房，在这之前琪欧就叫住我们。

「亚丝娜、桐人，真的很抱歉。我代替主人……当然我自己也向你们献上最大的谢意。」

「等妮露妮尔小姐恢复健康后再接受你的道谢吧。」

戴着黑色蝴蝶般面具的亚丝娜，轻抱了一下琪欧然后分开。我当然没办法做出同样的举动，于是仅止于点点头，也看了一眼后方的亚鲁戈与基滋梅尔，然后这次真的离开了房间。

在门两侧站岗的法索与鲁婕已经听琪欧说明过计画的概要，于是轻轻向他们点头致意后就离开来到饭店入口。通过服务台后边横越大厅边偷瞄着亚丝娜的侧脸，透过面具可以发现她似乎有一些不高兴。我又做错什么了吗……思考后了解大概是因为什么都没做。

「那个……亚丝娜小姐，那件礼服很适合你喔……」

我说出生疏的发言后，亚丝娜就默默看了这边一眼，突然间伸出左手。并非平常的侧腹攻击──而是一把抓住我的右手手腕。然后缓缓弯曲我的手肘，调整成手掌向上的形状，接着来到身边把自己的左手放到我的右手上。

然后直接开始走下螺旋阶梯，于是我急忙配合她的步伐并且问道：

「请问……这是什么？」

「吵死了，就是这样啦。」

虽然觉得她的回答有点不讲理，不过如果就是这样就没办法了。祈祷着不要遇见其他玩家，接着迈开脚步。再怎么努力都无法习惯连在现实世界都没什么穿过的光亮皮鞋，但亚丝娜若无其事地穿着鞋跟高到像开玩笑般的高跟鞋，所以我也没办法抱怨什么。

幸好没从楼梯上摔下去也没遇到熟人就抵达一楼大厅。缩回搀扶着亚丝娜的右手，悄悄呼出一口气后，首先朝娱乐室的兑换柜台走去。

对戴着蝴蝶结领带的姊姊说「两千枚筹码」时，声音不由得有些沙哑，姊姊笑着回答「遵命」，同时出现了支付视窗。甩开犹豫按下OK键之后，道具栏内的赌金二十万珂尔就瞬间消失，柜台上并排着两枚大型筹码。以指尖捏起表面刻着「1000VC」的筹码，把它放进燕尾服的内口袋中。

它是能增加到目标的十万枚，还是稍纵即逝呢──再两个小时就会决定一切。思考到这里的瞬间，封测时期的恶梦再次在脑袋里苏醒，让我开始慢慢渗出冷汗。

当时在面临赌上所有财产的最后一场重大胜负时也因为心跳太快而觉得快要昏倒了，现在这场赌局更事关妮露妮尔的性命与基滋梅尔的荣誉。

我已经无法冷漠地切割她们不过是游戏里的NPC了。浮游城艾恩葛朗特累积了超过数百年，说不定是数千年的历史，基滋梅尔、妮露妮尔、琪欧，在哈林树宫相遇的剑士拉维克与约费尔城的约费利斯子爵都是活在这个世界的真正居民……

「好了，快点走吧。」

右臂再次遭到拉扯，我便抬起低下的头。结果站在眼前的亚丝娜正以跟平常完全没有两样的表情看着我。

虽然背负着比封测时期更重大的责任，但现在已经不是由自己一个人来承担了──到了这个时候才被提醒这一点，我便缓缓深呼吸并且点了点头。

「嗯……走吧。」

轻敲了一下内口袋里的两枚筹码，接着迈步向前。结果并排在身边的亚丝娜就以自然的动作把手靠在我的右臂上。

「请问……这也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暂定搭档立刻这么回答，侧眼往上看着她因为高跟鞋而比我高出几公分的脸，发觉蝴蝶面具底下的嘴角似乎带着促狭的微笑，忍不住就在内心呢喃着「真的假的……」。

窝鲁布达大赌场地下一楼的怪物斗技场，也就是所谓的战斗竞技场，目前正笼罩在更甚于昨晚的热气之中。

宽敞的大厅挤满精心打扮过的NPC，在上层演奏的轻快弦乐甚至被带着兴奋的说话声掩盖过去。从入口处环视周围，看见跟昨天一样，公会DKB的众人聚集在大厅左侧，而公会ALS的众人则聚集在右侧的餐酒吧前，他们全都围着桌子热烈地进行讨论。

所有公会成员都是解除防具的休闲打扮，不过NPC们几乎都是正装且戴着面具，所以只瞄一眼的话应该无法辨别出我们吧。距离第一场比赛还有十五分钟，我必须先到与餐酒吧并设的购票用柜台领取夜间梯次的赔率表。

心中呢喃着「该去哪边呢……」，最后前往ALS占据的右侧餐酒吧。带领亚丝娜来到吧台角落空着的桌子，呢喃了一句「在这里等一下」后就独自前往购票柜台。拿到一张免费发布的魔法赔率表，正准备赶快回去时──下一个瞬间。

「哦，终于来了吗？」

肩膀随着声音被拍了一下，吓了一跳的我整个人僵住后生硬地回过头去。

站在那里的是茶色短发像某种钝器般尖锐，下巴也蓄着倒三角形胡须，脸型一看就相当顽固的男人──攻略公会「艾恩葛朗特解放队（ALS）」的队长牙王。他抬起一边的眉毛，眼睛把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搞什么啊，黑漆漆的。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打扮。」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也没办法用认错人就把事情带过，说起来我的头上应该清楚地显示着「Kirito」的名字才对。我放弃脱离现场，轻轻点头致意。

「你好啊，牙王先生。」

「……嗯，没什么时间了，打扮什么的不重要啦。你的搭档在哪？」

「那个……在那边。」

一指向角落的桌子，牙王就对着那边挥了挥右手。

「喂～过来这边啊！」

他毫无顾忌的叫声，让周围的绅士淑女们投射过来责备的视线。要是因为这个男人而吸引了应该混在会场内的柯尔罗伊家手下，变装就没有意义了──亚丝娜应该也这么想吧，她快步钻过人缝靠过来并且小声打着招呼。

「晚安，牙王先生。」

「嗯，晚安……哦，比这个小子适合多了嘛。」

──你这家伙到底要做什么！

我吞下这样的吐嘈，开口说道：

「牙王先生，我们也没什么时间……」

「我知道，立刻会进入主题。」

牙王把我们带到附近的空桌前，瞄了一眼聚集在稍远处桌子前的公会成员后表示：

「从莉庭那里听说必胜秘笈是赌场设下的陷阱这件事了。还是先跟你们道谢。」

看见刺猬头往下两公分左右的模样，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莉庭把必胜秘笈的预测告诉我们后，亚丝娜就警告她那本册子百分之九十九是陷阱作为交换，不过没想到竟然会让牙王像这样对我们道谢。

人真的是会改变的生物耶……当我浮现这种自以为了不起的想法时。

「不过呢，这种事情我们昨晚就怀疑过了。按照密报者的预测下注就能全胜这种事实在太过可疑了吧。」

「……但是你们昨天所有比赛都按照预测下注了吧？」

我指出的重点让牙王露出吃了熊胆般的苦涩表情。

「那是因为，十场比赛里有九场猜中了啊。今天白天五场比赛的胜负结果也跟必胜秘笈一模一样，夜间梯次的前四场比赛应该也是一样吧，我只是想告诉你们，最后一场比赛我们会下注在跟预测相反的怪物上，你们不用担心。」

一口气说出一大串话来，接着牙王举手说了句「那我走了！」，然后就回到同伴的身边去了。

「喂，等一下等一下！」

我急忙拉着灰绿色上衣让对方回过头来。

「怎么了？」

「没有啦……赌另外一边是没关系，但这件事你跟凛德先生他们提过了吗？」

「为什么要提？」

「还问为什么……总而言之，最后一场比赛ALS与DKB要下注在不同怪物身上才有某一边会赢……」

「我说黑漆漆的……」

很傻眼般抬起一边的眉毛后，牙王就用食指用力戳着我的胸口中央。

「我当然也认为不能一直跟那些家伙争吵下去。正如你所说的，分别下注在不同怪物身上的话，一定有一边会获胜。但这次不行。你自己也看到那把十万筹码的剑有什么样的性能了吧，那是比之前的公会旗更加破坏游戏平衡的武器。我跟凛德都不是会乖乖把那种武器让给对方的烂好人！」

坚决地这么说完，接着以离开我胸口的右手重重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这次牙王就真的回到同伴身边了。

整整过了三秒钟后，我才跟亚丝娜面面相觑。

「……说自己不是烂好人，第一次听到有人如此光明正大地说这种话。」

「……嗯，是比自称是好人的家伙更能信任啦……」

小声交换完意见，确认过时间后，发现距离比赛开始只剩七分钟。于是赶紧在桌上摊开赔率表，跟亚丝娜一起窥看起来。惊人的是，傍晚出场怪物确定要更换的第一场比赛也确实变更了。看来代替赭色野犬的是名为「四钳蟹」的怪物。

而且根据跟亚丝娜联络的莉庭所表示，夜间梯次即将开始前发送必胜秘笈的大叔就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亲手把经过变更的第一场比赛的新预测交给他们。不知道内情的话，还会对如此无微不至的服务觉得感动吧。我在出场怪物名字的旁边，以配备在桌上的黄铜笔写上最新的预测。

第一场比赛是「恐怖獾○」对「四钳蟹×」。

第二场比赛是「铆钉锹形虫×」对「乌贼蔓藤○」

第三场比赛是「闪电松鼠△」对「火箭地鼠○」

第四场比赛是「野蛮之手○」对「残忍之手×」

第五场比赛是「袖珍雕齿兽△」对「维鲁提亚大角羊○」

「……这个世界明明没有火箭这种东西，却出现在怪物的名字里。」

检查结束的我，一边旋转着沉重的黄铜笔一边这么呢喃，结果亚丝娜又发挥出令人惊愕的知识量。

「我记得火箭的语源好像是来自卷线杆。那个的话，艾恩葛朗特应该也有才对。」

「原……原来如此。」

「顺带一提，生存在现实世界美国的地鼠，英文是叫做『Pocket　Gopher』，这里的火箭地鼠（Rocket Gopher）应该是谐仿后的结果吧。」

「原……原来如此。」

再次点完头后，觉得自己这样根本比聊天机器人还差劲，于是就加了一句：

「也就是像把日本巨木海蛞蝓（Yamato Melibe）变成吸血海参（Hemato Melibe）那样吗……」

「别提那种东西。」

透过面具瞪了我一眼后，亚丝娜的手指就滑过赔率表。

「仔细一看之下，所有那库特伊家的怪物都在左侧，柯尔罗伊家的怪物都在右侧。」

「咦……啊，真的耶。」

昨天没有注意到，不过琪欧告诉我们的那库特伊家出场怪物的名字确实都标记在左侧。也就是根据必胜秘笈，第一场比赛与第四场比赛是那库特伊方获胜，第二、第三，以及最后一场比赛是由柯尔罗伊方获胜。

但是，如果跟昨天一样只有最后一场比赛的预测失准，那么获胜的就是那库特伊方的袖珍雕齿兽。牙王说会下注那一边了，凛德他们应该也一样吧。

那个时候袖珍雕齿兽的赔率应该会下降。根据到第四场比赛为止赢得的筹码数量，即使最后一场比赛获胜也可能出现筹码不到十万枚的状况……嗯，不过那不是我需要担心的事。

「嗳，所以我们最后一场比赛要下注哪一边？」

亚丝娜的问题让我轻轻耸肩。

「也得看凛牙的动向，如果那两个家伙都下注那库特伊那边的话，我们就会下注柯尔罗伊方了吧。」

「嗯……如果柯尔罗伊家能自由操纵胜负的话，那个时候为了能没收钜额的赌金，也就会让柯尔罗伊家的怪物获胜吧？」

「这是合理的判断。」

「…………感觉继公会旗之后，凛德先生跟牙王先生对桐人的好感度又要降低了……」

「反正我本来就很黑了，再黑一点也无所谓……」

当我说到这里时，「咚锵！」的铜锣声就响彻整座大厅。从后方放射出聚光灯的光芒，照耀着楼层中央的空间。

「Ladies and gentlemen──！欢迎来到窝鲁布达大赌场引以为傲的战斗竞技场──！」

在炫目光芒照耀下威风凛凛大叫着的，是跟昨天晚上同样做白衬衫红色领带打扮的绅士实况NPC。开场白也完全一模一样。

「夜间的第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开始！购票将在五分钟后截止，请各位踊跃参加！」

下一刻，会场吵杂的声音变得更为巨大，十几个NPC客人朝着柜台移动。我也差不多该下定决心，把相当于二十万珂尔的筹码换成一张票券才行了。

「……那么，第一场比赛就下注在恐怖獾上了。」

如此宣言的瞬间，就感觉手掌慢慢渗出汗来，但亚丝娜却从容地点头说：

「嗯。我去买饮料，然后占两个前面的位子。」

「……拜托了。」

──这个人明明很怕鬼，但这种时候倒是处变不惊耶。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快步朝着购票柜台前进。

第一场比赛的恐怖獾是长得像獾，全身被坚硬鳞片覆盖的动物型怪物，四钳蟹是有四只巨钳的螃蟹型怪物。螃蟹虽然灵巧地使用巨钳数次夹中獾，但是无法破坏钢铁般的鳞片，反而各被咬碎一只手脚而落败。如同必胜秘笈的预测赢得胜利，我们的筹码增加到四千三百二十枚。

第二场比赛的铆钉锹形虫是黑色甲壳上长满铆钉般银色突起的锹形虫般怪物。对手鱿鱼蔓藤是十根又粗又长的藤蔓像乌贼的触手般蠕动着的植物型怪物。锹型虫试着以大腭剪断藤蔓，但藤蔓却像橡胶一样变形而无法顺利切断，在努力期间反而全身被卷起来而落败。我们的筹码增加到八千四百二十四枚。

第三场比赛的闪电松鼠是包含尾巴在内全长约四十公分的松鼠。外表上的特征是全蓝色的毛皮与锐利的长门牙。另一方面，火箭地鼠正如亚丝娜的预测是矮壮的老鼠，颜色也是朴素的灰色。松鼠不负闪电的名号，以惊人的跳跃力在笼子里高速弹跳，然后靠门牙与爪子撕裂老鼠。虽然着急地想着这下预测是不是失准了，但地鼠在HP条变成红色后就真的像火箭一样从屁股喷出火焰来突进，然后在空中粉碎了松鼠。我们的筹码增加为两万一千八百十八枚。

第四场比赛的野蛮之手与残忍之手都是外型与人类的手一模一样的──话虽如此，尺寸有三倍左右──恶心甲壳生物，野蛮之手是基本种，残忍之手是颜色不同的变异种。相对于以抓击为主的野蛮之手，残忍之手拥有让抓住的对象晕眩的特殊攻击，原本也认为照这样下去的话会出现跟预测相反的结果，但不知道是不是同种不会发生晕眩，握力较强的野蛮之手捏扁了残忍之手。

结果到目前为止的四场比赛都完全按照必胜秘笈的预测。只要有一场比赛失准我们当然就会身无分文，不过无法得知操作胜负的方法还是让人感到很不舒服。是像赭色野犬那样有伪装体色的怪物吗，还是喂食了兴奋剂或者镇静剂呢──如果是后者，昨天已经思考过应该会显示出支援效果或者异常状态的图标，但是并非我自己在战斗，而且说起来也不是事件战斗，所以也做不得准。

不过事已至此，除了把增加到六万两千十三枚的筹码全部下注到最后一场比赛也没有其他选择了。

亚丝娜望着我从柜台换来的六枚一万VC筹码与两枚一千VC筹码、一枚十VC筹码、三枚一VC筹码，同时以某种沉稳的表情说道：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即使知道胜负的结果依然是如此紧张不已，感觉稍微可以理解你破产时的心情了。」

「那真是太好了……不对，也有不是很好的感觉……」

我喝了一口免费提供给下大注赌客的香槟──正式名称是气泡酒──然后继续说道：

「总之这样就赢得超过六万枚筹码了，万一之后所有钱都被卷走，应该也能拿到两人份的海滩通行证才对。」

结果亚丝娜眨了眨在蝴蝶面具底下的双眼，然后发出「啊！」的声音。

「对喔，说起来这才是一开始的目的。我完全忘记了。」

「嗯，就算能获得通行证，实际上能到海滩去也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而且，如果……」

说到这里就闭上嘴巴，不过亚丝娜应该能理解我的意思了吧。如果无法解救妮露妮尔与基滋梅尔的话，也没有到海滩去玩的心情了。为了打从心底享受纯白的沙滩与蔚蓝的大海，绝对要入手龙之血与四把秘钥才行。

成功与否就得看最后一场比赛我们或者凛德、牙王之中谁能顺利达到十万枚筹码──然后巴达恩是否正如预测出现在斗技场内。

「Ladies and gentlemen──！」

敲打铜锣的同时，实况NPC的声音也清晰地响起。

「那么，今晚的大结局就要开始！绝对是场激战的最后一场比赛马上就要展开！五分钟后将结束购票！请在场的各位踊跃参加──！」

会场的热气往上提升了一个层次，许多客人挤向购票柜台。凛德与牙王应该也在里面才对。虽然我也很想赶快自断退路，但是没有确认凛德与牙王下注哪一边前都无法行动。

当感觉极缓慢的时间过了十秒左右，亚丝娜迅速从大腿上打开视窗。瞥了一眼讯息后就把脸靠近我并且呢喃：

「ALS与DKB都下注袖珍雕齿兽。」

情报的来源是ALS的莉庭以及她的男友DKB的席娃达。两个人都了解必胜秘笈的可疑之处而偷偷地帮助我们。这全是靠亚丝娜的人望，只不过……

「是吗……两者都下注跟必胜秘笈相反的那一边啊。」

我一边呢喃，一边确认赔率表。必胜秘笈里面，由那库特伊家派出的袖珍雕齿兽是打上了△符号，相对地柯尔罗伊家派出的维鲁提亚大角羊是○符号。如果像到第四场比赛为止的预测一样，获胜的应该是大角羊，但凛德与牙王都判断必胜秘笈是赌场的陷阱，所以打算反其道而行来赢得胜利。

这应该是正确的选择。实际上必胜秘笈已经确定是陷阱，单纯要选一边的话，连我都会选择下注与标志相反的怪物。琪欧虽然说不认为巴达恩·柯尔罗伊会没有预想到必胜秘笈遭到识破的情形，但施加在最后一场比赛的作弊手法不论是更换颜色还是使用药物，实在不认为下注结束到比赛开始这不到十秒钟的时间有什么能够翻转战局的方法。

不论如何──

「凛牙下注那库特伊方的话，虽然不太愿意，我们也只能下注柯尔罗伊这一边了。这样的话，就算还有另一个机关也没问题才对。」

我边用指尖敲打赔率表上维鲁提亚大角羊的名字边这么说道，亚丝娜也点头同意。

「应该吧……但总觉得……」

由于她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于是我便透过面具朝她看去。但亚丝娜只是迅速摇了摇头并且说：

「没有啦，没什么事。麻烦你买票了……还有，再帮我拿一杯香槟。」

「了解。」

一站起来，我就握紧筹码并且赶往购票柜台。

以六万两千十三枚，也就是等于六百二十万一千三百珂尔交换一张票券。这样最后一场比赛光是我跟凛德、牙王就下注了超过十五万枚以上的筹码，加上其他赌客的话应该超过二十万枚筹码才对。

从旁边的饮料吧台拿了两杯香槟后回到位子上。亚丝娜立刻传送事先写好的讯息给待在三楼的亚鲁戈。再来就得看巴达恩·柯尔罗伊会不会来视察了──

「距离购票结束时间还有三分钟！今宵最大的一场赌局，请各位务必参加──！」

聚光灯之中。实况NPC正在煽动赌客。看了一下赔率表，最后一场比赛的赔率不停地在变化。目前那库特伊家的袖珍雕齿兽大概是一·七倍。至于柯尔罗伊家的维鲁提亚大角羊则是二·三倍。ALS与DKB下了大注的雕齿兽，赔率果然低于两倍了。

「那些人这样能赢到十万枚筹码吗？」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在脑袋里迅速计算了起来。

「嗯……只要跟我们一样到第四场比赛为止赢得六万枚以上的话，应该可以低空飞过。我们赢的话可以超过十四万枚吗……」

「嗳，为什么能够那么快算出获胜的金额呢？」

「啥？这没什么啊，不过是简单的乘法……」

当我这么回答，亚丝娜就迅速操作依然开在桌子底下的视窗。然后立刻抬起脸来呢喃：

「巴达恩行动了。」

「哦，来了吗？」

是潜伏在饭店走廊上监视着柜台的老鼠传来的通知。这样算克服一个难关了。

不过接下来才是困难的地方。我们只能把运气交由老天，不对，是交由两只怪物来决定了，但亚鲁戈与基滋梅尔必须入侵七号房，在巴达恩与护卫回房前找到与堕落精灵联络用的道具才行。而且还完全不知道那个道具是什么模样。

「没问题，一定能成功的。」

亚丝娜突然这么呢喃，然后从上方紧握我放在膝盖上的右手。

我们现在能做的确实只有相信伙伴并且把事情交给她们处理。我们也有当巴达恩万一要回房时，必须尽量拖延时间的重要工作得进行。

「距离购票结束时间只剩下一分钟了！」

实况NPC刚这么大叫完，就感觉能听见细微的弦乐器音色，于是我便静静看向后方。

结果看到被四名黑衣人守护着的老绅士正从敞开的大门入内。包裹瘦削高挑身躯的三件式西装、修剪得相当整齐的唇胡与胡须──那绝对是柯尔罗伊家的当家巴达恩。他的身后也能看见管家门迪恩矮小的身躯。

「来了呢。」

亚丝娜再次传送讯息给亚鲁戈，然后干脆地关起视窗。

（插图010）

巴达恩一行人笔直走过挤满NPC客人的大厅中央，来到设置于实况摊位后方的VIP专用包厢。由于我跟亚丝娜待在能清楚看见笼子的前排，所以不回头就看不见巴达恩的脸。但在这个数十秒后比赛就要开始的时间点，实在不想站起来吸引他的注意，所以就放弃移动位子的念头。

在我转向前方的同时，响起敲打得更为激烈的铜锣声。

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构造，并排在墙壁高处的无数灯光自动关上，四道聚光灯光芒撕裂变暗的大厅。光芒照耀下的战斗用黄金笼子发出更加炫目的光芒。

中央用栅栏隔开来的长方体笼子，短边是四公尺，长边则达十公尺。但接下来要登场的两只怪物应该都是足以让人感到笼子狭窄的尺寸。根据琪欧所表示，列在等级表上的怪物都是「能在斗技场的笼子内战斗的尺寸，且不会使出危及观众与建筑物的特殊攻击」，接下来的两只怪物可能都快要超越这两个条件了。

「轰轰轰轰……」的振动让香槟杯产生细小的波纹。笼子深处的石墙有两个地方先是后退然后才从下方往上升起。

「战斗竞技场夜间梯次，最后的比赛正式开始！」

戴着蝴蝶结领带的NPC如此大叫的同时，两道聚光灯就集中在右侧──通往柯尔罗伊家地下厩舍的通道。

「首先登场的是……在窝鲁布达东边的一大片维鲁提亚草原上冲散旅人，粉碎马车的两角魔兽！维鲁提亚～～大角羊～～～～！」

从通道深处响着「喀滋、喀滋」蹄声进入笼子的，是有着黑褐色毛皮与漩涡状弧形，也就是所谓亚蒙角的四脚兽。外型像牛也像羊，体长将近两公尺，嘴角能够看见锐利的牙齿。

新的聚光灯照耀着延伸到那库特伊家地下厩舍的左侧通道。

「紧接着是！窝鲁布达遥远的西方，君临白骨平原，以钢铁般的头部击溃来犯冒险者的异形凶兽！袖珍～～雕齿兽～～～～！」

发出「滋西、滋西」声音走出来的是，拥有小山般厚厚甲壳，模样让人联想到现实世界犰狳的四脚兽。但是头部比犰狳大上许多，额头像是榔头一样突出。尺寸就跟待在右侧的巨大山羊差不多。

「大角羊还能理解，雕齿兽究竟是什么啊……？」

亚丝娜所说的疑问，我在封测时期就搜寻过答案，于是立刻呢喃道：

「现实世界的话是几万年前就灭绝的犰狳祖先喔。在艾恩葛朗特里好像存活下来了耶。」

「噢，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跟犰狳一模一样。」

亚丝娜完全无视后半段的玩笑话后如此回应，接着又歪着头说：

「但袖珍是『非常小』的意思吧。那样算很小吗……？」

「也就是说，某个地方有并非袖珍的雕齿兽吧。封测时期没有遭遇过就是了。」

「希望永远不要遇见……」

亚丝娜绷起脸这么说的同时，实况NPC就以最大的音量吼叫着：

「魔兽与凶兽，究竟是哪边的头会碎裂呢──！最后的比赛……开始────！」

被敲打的铜锣传出「咚锵──！」一声，笼子中央的栅栏逐渐下降。

大角羊垂下受到大角保护的头部，以前脚的蹄反覆地踢着地面。雕齿兽也伸出具备宛如榔头甲壳的额头，四肢用力地踏着地面。

当栅栏完全消失的瞬间，两种不同的吼叫声形成不协和音响彻整座大厅。

两只大型怪物从战斗用笼子的左右两端开始猛然突进。虽说是大型，双方大概都是宽一公尺左右，而笼子的宽足有四公尺，所以是可以擦身而过，但是看来两者都完全没那种意思。

即使是我都不愿意从正面格挡的巨兽们，在笔直的同一直线上突进，头部与头部以猛烈的速度撞在一起。

明明双方都是普通攻击，却迸发出白中带红的特效光，接着又有强烈的冲击波随着光芒迫近。大理石地板猛烈震动，喝剩的香槟稍微溅了出来。

大角羊与雕齿兽都只是稍微一个踉跄就立刻重整态势，再次拉开彼此的距离。两者的HP条都减少了两成左右。

「斗……斗技场震动了──！竟然有如此猛烈的撞击──！」

蝴蝶结领带的实况让整座会场响起欢呼与拍手声。但我实在没有那种心情。虽然应该没有资格觉得遭捕获并且被迫战斗的怪物很可怜，不过如果拥有那么简单就能看开的性格，说起来就不会从厩舍把赭色野犬带出来了。

至少现在必须保持心情平静好不错过任何作弊的预兆才行。至今为止的推测正确的话，柯尔罗伊家为了将利益最大化，应该会再次将胜负翻转来按照必胜秘笈的预测让维鲁提亚大角羊获胜才对，但我们完全不清楚他们的方法。

至少从外表感觉不出两只怪物状态不佳的气息，这层里应该没有不同颜色的同种才对，也不可能以染色进行伪装。从笼子外投掷某样物品应该是唯一的手段，但或许是猛烈撞击的余波太过强烈吧，没有任何站着看比赛的观众贴在笼子旁边。实际上，要是完全承受那种冲击波，就算受到轻微的波及伤害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一点一点退到笼子边缘的大角羊与雕齿兽再次低下头。

在强烈的聚光灯照射下，同时进入突进的预备动作──大角羊以前脚抓着地板，雕齿兽伸长四肢用力踩踏──下一刻，第二次突进开始了。

两者明明在种类上应该都是常态涌出的怪物，但是足以媲美魔王怪物强大攻击的冲击却震撼着整座会场。甚至担心起一楼娱乐室里的筹码山是否已崩塌，轮盘的球会不会飞到外面来，于是稍微瞄了一眼后面的VIP席。

观众席基本上是一片黑暗，但实况摊位的亮光也会稍微照到VIP席，所以能朦胧地确认里面的模样。巴达恩·柯尔罗伊在沙发正中央叠着脚，喝着香槟。他沉着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正在担心赌场受到损害或者必胜秘笈遭到识破。

「一直盯着看会被发觉喔。」

亚丝娜的呢喃声让我急忙把身体转回来。

大角羊与雕齿兽因为第二次的撞头大战而继续减少两成左右的HP，不过仔细一看之下，大角羊的伤害似乎较大一些。封测时期也有那两只怪物差不多棘手的记忆，不过考虑到大角羊的栖息地是楼层前半部，而雕齿兽则是后半部，就觉得严密的能力数值有些差距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这样发展下去的话，雕齿兽似乎会获胜……」

稍微把头转向右边如此呢喃后，亚丝娜也把脸靠过来回答：

「我也这么认为……这就表示，柯尔罗伊家无法消除事前准备的机关喽？」

「大概吧。那些家伙可能打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作弊能百分之百成功吧。」

「嗯……」

亚丝娜轻轻点头，但是回答再次显得有些欲言又止。

其实我也觉得不对劲。银蛇的陷阱非常之巧妙。实在不认为能够想出那个方案并且加以实行的家伙，会没有准备必胜秘笈遭到识破时的对应方法。实际上，牙王与凛德都只输过一次就发现必胜秘笈的可疑之处，今晚便确实地反其道而行。

雕齿兽就这样获胜的话，凛德与牙王双方都将获得十万枚筹码，不只会给赌场与柯尔罗伊家带来庞大的损失，也会被夺走先祖流传下来的秘宝兼作为最大卖点的商品──窝鲁布达之剑。面对那种情况，那个巴达恩·柯尔罗伊能够说一句「也没办法」就算了吗？

果然还有内情。如此确信的我，凝眼持续盯着笼子看。

但是栅栏、地板与天花板都找不到可疑的东西。没有什么投掷毒箭的绅士或者挥洒毒药的妇人。

「还要继续吗──！真的要继续撞吗────！」

实况NPC如此大叫，炫目的聚光灯照耀着两只怪物。

「嗯……」

由于亚丝娜发出细微的叫声，我便往旁边瞄了一眼，结果发现她正反覆眨着眼睛。

「怎么了？」

「不……没什么。好像盯着看太久了，眼睛有点累。」

「这样啊……」

虚拟世界也会有那种事吗，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怪物们第三次踢向地面。

「咚咚咚咚……」的持续震动传递过来。瞬间我也浮现「咦？」的感觉。原本应该占优势的雕齿兽，似乎比前两次要迟钝了一些。

那并非错觉，两只怪物猛烈撞击的地点从笼子中央往左侧偏移了一公尺左右。但是冲击依然相当强烈，一路撑到现在的香槟杯整个倾斜，我急忙用双手把它接住。

笼子内的光线特效与烟雾效果消失。出现的是大角羊高高举起的亚蒙角，以及把低着的头左右甩动的雕齿兽。迟钝的助跑似乎让它的撞击力道输给对方，HP条的残量也遭到大角羊逆转。

「为什么速度突然变慢了……？」

我一这么呢喃，亚丝娜就轻轻摇头。

「不知道……没有任何来自外面的妨碍啊……」

「我想也是……」

一边点头一边拼命凝眼，但雕齿兽巨大身躯上果然没有刺着任何异物，也不像是被洒了什么液体。

大角羊剩余的HP还有四成左右，雕齿兽则大约是三成八。大概再两次猛烈碰撞就会分出胜负。雕齿兽的虚弱状况持续下去的话，赢的就会是大角羊。

这样的异变也是因为柯尔罗伊家的「操作」吗？如果是的话，又是如何办到的……？

「啊，又来了……」

亚丝娜如此呢喃，然后反覆眨眼。

「从刚才开始究竟是怎么了？」

「总觉得……眼睛很奇怪。感觉怪物的颜色好像有点改变了……」

「咦……雕齿兽的吗？」

「刚才是。现在是大角羊的颜色。」

听见她这么说，我就赶紧把视线移回笼子。但我却感觉不到颜色的变化。雕齿兽的灰色甲壳与大角羊的黑褐色毛皮都跟比赛开始时完全相同────

不对。

不是两只怪物，而是它们踏的地板石头，感觉左右两边的颜色有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不同。雕齿兽的脚边是浅灰色，至于大角羊的脚边则感觉带着微妙的绿色……

「啊……！」

猛烈地喘息的我，先把身体往下沉，然后迅速回过头去。

我看的不是VIP席，而是斗技场大厅最后方，设置在石墙上方的四个聚光灯。由后方的凹面镜反射大型油灯放射的光芒，然后以前方的镜头来聚光的灯，其延伸至笼子的光线，从我看过去是右边的两道属于自然的火焰颜色，但左边的两道则带着些许的绿色。亚丝娜靠着天生的敏锐度连怪物体色的变化都察觉到了，我则只能感觉到地板颜色的变化。

这种程度的颜色差异，应该不是为了演出的效果。

那些绿光恐怕带着某种异常状态的效果。

借由那些灯光使得原本预定让雕齿兽获胜的比赛逆转成由大角羊获胜……不对，不是这样。因为根据亚丝娜所说，到刚才为止都照射在雕齿兽身上的绿色聚光灯，现在已经朝向大角羊了。

如果操作那些聚光灯的是柯尔罗伊家的手下，那么那些家伙正试图让双方的伤害量一致。

「…………！」

我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恢复原来的姿势并准备打开视窗。但在最后一刻停手。现在亚鲁戈应该正入侵巴达恩的房间，没办法经由她来联络琪欧。

我从燕尾服右边的口袋拉出赔率表。下方以沙粒般的小字列举了斗技场的规约。

干涉笼内的怪物将课以罚金。

票券的遗失或者损毁将视同无效。

中奖票券的兑换时间到当天的凌晨十二点。

在这样详细的规约当中──有了。

「出场怪物双方同时陷入无法战斗状态经过三分钟，或者双方同时死亡时，将视为无人获胜，票券也无法兑换回筹码。」

「…………就是这个吗……！」

「到底怎么了？」

亚丝娜以焦急的表情把脸凑过来，我则用手指指着接近规约集末端我注意到的一段文字给她看。两秒后，亚丝娜包裹在黑色礼服下的身体就整个绷紧。

「平手是……全额没收……？」

「这就是那些家伙的目的。那个绿色光芒会让被照到的怪物动作变迟钝。借此来调整伤害量，打算在最后的猛烈撞击让它们同归于尽。」

「但是……同归于尽不是那么容易出现的吧……」

亚丝娜说得没错。现实世界中的生物在濒死状态下持续失血的话最后将会死亡，但SAO里只要HP剩下1就不会死亡。另外即使看起来同时命中的攻击，几乎所有时候系统上都会有○·一秒以下的差距，先击中的攻击将获得优先处理。在PvP想造成同归于尽，先受到攻击而HP归零的那方必须用某种技能或者道具来引发例外处理，又或者是发生真正的奇迹来持续活动自己的虚拟角色才能办到。

就算是怪物之间的战斗应该也一样才对，不过只有这最后一场比赛有很高的机率能够同归于尽。因为大角羊与雕齿兽都只会用头撞，攻击与受伤都是同时发生。如果巴达恩·柯尔罗伊就是看出这一点才会派大角羊来对上那库特伊家的雕齿兽，那么那个家伙的狡猾与奸诈就真的不容小觑。虽然没有根据，但我认为这个机关一开始没有被放进任务里，是身为高等AI的巴达恩亲自发想并且准备周到的陷阱。

笼子里的两只巨兽准备开始第四次的突进攻击。大角羊的右前脚抓着地板，雕齿兽的四肢重重踩踏着地面。

下一刻，两只怪物高举头部，用足以让人看见空气产生震动般的声量咆哮着。

糟糕。是特殊攻击──必杀技。虽说依然是突进头槌但威力是两倍。跟之前一样再次从正面猛烈撞上的话，HP残量多了一些的大角羊或许能够活下来，但目前它正受到异常状态光线照射。伤害量经过微调的结果，这次非常有可能同归于尽，满足规约的同时死亡条目。

互瞪的两只怪物边发出低吼边窥探着突击的时机。十秒内不想办法解决异常状态光线的话，我们跟ALS与DKB都会失去所有的筹码。

用布或者什么东西遮蔽光线……不对，这样不行。聚光灯是从后方墙壁的上方照射，就算挺直身躯也完全构不到。那么扬起烟幕……这也不可能。没有任何一瞬间就能产生大量烟雾的手段。无法遮蔽的话就只能想办法处理聚光灯了，但我们的座位距离它们有三十公尺以上。就算立刻冲刺也来不及。

花了零点五秒把三个点子一一驳回的我，到了这个时候才浮现「如果有魔法就好了！」的想法。但就算有魔法，在这里施放火球之类的东西也会在整座会场引起大骚动。然后被视为妨碍比赛而遭到罚款，最惨的情况是被关进监牢。

没有魔法也没有弓箭，投掷小刀或者锥子应该能击中，但没有时间从道具栏拿出来了。有没有什么能够投掷，最好是又重又硬而且细长的东西……

我望着两手拿着的香槟杯，接着往下看脚底的地板，然后又瞪着设置在前面椅背上的迷你桌子。

桌子角落有杯子状的盒子，里面装了一些小东西。有麻布纸巾、小小的汤匙与叉子，以及餐酒吧桌上也有的黄铜笔。

我放下香槟杯，抓起了笔。它不像现实世界的钢笔那么精巧，只是填充于内部的墨水从前端的小洞穴渗出的简单构造，不过相当坚固且沉重。

我从亚丝娜面前的桌子上抓下同样的黄铜笔。一边递给她一边以视线指着后方的聚光灯。光是这样搭档似乎就察觉我的意思，迅速对我回点了一下头。

笼子内的雕齿兽与大角羊停止吼叫，开始把头摆到低处。

我跟亚丝娜在椅背的隐藏下改变身体的方向。

观众席除了一片漆黑之外，周围观众的视线也都紧盯着笼子。使用剑技的话特效光就会引人注意，不过我跟亚丝娜都没有习得飞剑技能。但这就表示我们必须在没有系统辅助的情况下命中三十公尺之外的聚光灯。

目标是直径二十公分左右的聚光镜头。就算笔击中了应该也无法消除作为光源的火焰吧，但镜头破碎的话光就会扩散，异常状态效果实际上就无效化了。

「其他桌子上也有笔，别害怕尽量扔就是了！」

我把嘴贴在亚丝娜耳朵上，然后这么呢喃。

实际上初击失手的话就没有再试一次的时间了。背部感觉到笼子内的怪物们开始最后突进的气息，我依然蹲在椅背后面，同时全力挥动右手。身边的亚丝娜也在同样的时间点做出同样的动作。

就算没有系统辅助，我跟亚丝娜还是有超过等级20的能力值，以及多次克服生死关头所锻炼出来的集中力，再加上可能有的圣大树巫女大人的加持。

────中吧！

把这唯一的念头灌注在笔上，两人同时投掷出去。

撕裂黑暗飞去的两支笔，唯一反射了一次光线稍微闪烁了一下。

背后两只怪物开始突进。

下一刻，两盏聚光灯在遥远彼方发出闪耀光芒的镜头与反射镜粉碎了。但破碎声混杂在周围观众盛大的欢呼声里根本就听不见。

带有异常状态效果的光线朝四处扩散。急忙回过头后，刚好带着蓝光的大角羊与缠绕着红光的雕齿兽正朝着对手猛冲过去。

大角羊的突进似乎稍微变慢了一些，但立刻重整态势再次加速。两根卷角与突出的甲壳在几乎是笼子中央的位置猛烈撞击。

比之前强烈一倍的冲击波袭来，我不禁咬紧牙关。观众们发出悲鸣，到处是香槟杯掉落然后变成蓝色碎片消失。因为两只怪物产生华丽的特效光，没有人注意到有一半的聚光灯已经消失了。

不对，恐怕只有巴达恩·柯尔罗伊注意到了……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光线与烟雾特效依然在笼子中央猛烈地卷动。虽然看不清楚怪物们的身影，但浮在空中的两条HP条正以完全相同的速度减少当中。

三成、两成……不到一成了。

使出浑身力量投掷出去的笔没有用吗？大角羊与雕齿兽同归于尽，下注在最后一场比赛上的大量筹码将被全额没收了吗？

亚丝娜伸出左手来紧握住我的右手。下意识回握后，亚丝娜也灌注了浑身的力量。

特效终于开始变淡，巨兽们露出身形。大角羊与雕齿兽在笼子中央头抵着头一动也不动。HP条依然持续减少。剩下零点七、零点五、零点三……

但这个时候大角羊的HP停止减少了。

雕齿兽的HP仍继续消逝，最后归零。

紧踏地面的四肢失去力量，宛如小山般的巨躯发出巨大声响倒到笼内的地面上。接着全身被蓝光包围，一瞬间收缩──变成无数碎片爆散开来。

在一片寂静当中，大角羊缓缓抬起头来。

「真……真……真是太猛烈的撞击啦────！」

实况NPC的嘶吼与观众们的欢呼以及悲鸣重叠在一起。

「绝对会在战斗竞技场的历史留名的热战，漂亮赢得胜利的是……维鲁提亚大角羊──────！」

听见宣告获胜者名称的声音后，大角羊就高高举起羊角发出胜利的吼叫。

我又细又长地呼出屏住的呼吸，同时看向旁边。

亚丝娜也同时转向这边。不知是否注意到仍然紧握着我的手，只是用细微的声音呢喃着：

「……我们是下注在哪一边啊？」

「应该是大角羊。」

「那我们赌赢喽？可以赢多少筹码？」

「嗯……」

当我准备在脑袋里把到第四场比赛赢得的约六万两千枚筹码乘上大角羊的倍率时，发旋突然附近有一阵刺痛感袭来。

我中断计算，从椅背的缝隙悄悄窥看后方。结果看到从VIP席站起来的巴达恩·柯尔罗伊正以怒发冲冠的表情不停指着我们这边。看来他没有错失我们在黑暗中投掷黄铜笔的举动。四名黑衣人离开VIP席笔直地往我们这里走过来。

「糟糕……」

我缩起脖子，拉着亚丝娜依然被我握住的左手。在保持蹲姿的情况下从其他观众的脚以及前席椅背的间隙移动，从大厅左侧脱离现场。小跑步爬上阶梯状通道混进餐酒吧后，直接往出口前进。

「你……你要去哪里？」

「先回三楼去换衣服。何况也很在意亚鲁戈她们的状况。」

「说得也是……」

亚丝娜紧闭起蝴蝶面具下的嘴唇。

我们低着头，在餐酒吧的人群缝隙中移动，这时从左边的某处响起充满激愤与悲叹的破锣嗓子。

「为什么啦──！」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二章

「这是…………」

看见我递出去的绿色小碎片，琪欧就锐利地眯起双眼。

以指尖从我的手掌上捏起碎片，稍微闻了一下味道后举起它让油灯照着。长方形小碎片有三分之一左右呈焦黑状，其余部分则保持着微弱亮光。

在快要离开斗技场前，看见聚光灯的镜头与镜子碎片一起掉落在地上，我立刻把它捡拾起来。一边爬上阶梯一边击点碎片，就出现「凯尔米拉之香」的道具名以及「将凯尔米拉花干燥后磨成粉，然后揉成固体的练香」的简单说明文，但完全不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

琪欧花了五秒钟检验后，放下右手表示：

「这是名为『凯尔米拉之香』的东西，用火燃烧的话会微微飘荡闻起来像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香气，同时会从火焰绽放出带有毒性的光芒。是能让目标对象逐渐变虚弱的暗杀道具。」

「呜呃，太危险了吧……」

在绷起脸来的我旁边，虽然取下蝴蝶面具，但是依然穿着黑色礼服的亚丝娜发出冷静的声音：

「不过，这样就解开柯尔罗伊家最后的机关了。以聚光灯……照明装置的油灯来焚烧那种香，接着拿产生的毒光来照射目标的怪物对吧？」

「哎呀，那个老爷爷也想出很多点子呢。」

忍不住说出佩服对方般的评论后，琪欧就以羞愧的模样伏下视线。

「定期检查斗技场的我，竟然没能识破如此大费周章的机关……这样有什么资格担任妮露妮尔小姐的近侍呢……」

「不……不会啦，没注意到是应该的。并非在照明装置本身设下任何机关，只有想让怪物虚弱时才会用油灯焚烧『凯尔米拉之香』。」

我急忙打起圆场，但琪欧还是不抬起脸。

「……银蛇袭击妮露妮尔小姐时也是一样，不使用剑技而是用普通的突刺来干掉它的话，就不会把蛇扯断了。不对，在开始检查之前就应该先仔细确认过所有的笼牢才对。基滋梅尔小姐明明已经警告过，巴达恩要妮露妮尔小姐前去见证可能是陷阱了……」

原本以为她的年纪比我大许多，但是看见垂头丧气的琪欧，就有种说不定她很年轻的感觉。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多余的事情的时候。得想办法让琪欧振作起来，讨论今后的计画才行──

「喂，小琪啊，两边的作战都很顺利，应该先为此感到高兴吧。」

我听见这样的声音而移动头部，就看到亚鲁戈整个人陷在沙发里举着酒杯的模样。

我跟亚丝娜尽量以最快的速度走回到赌场三楼的十七号房时，亚鲁戈跟基滋梅尔也已经从巴达恩的房间回来了。闯空门任务似乎顺利成功，不过矮桌上只摊开一张老旧的地图，还没看到作为任务目标的远距联络用道具。

听见亚鲁戈带有不可思议放松力量的声音后，琪欧就轻轻点头并抬起脸来。她以右手指尖静静拂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微笑着表示：

「是啊，说得没错。亚丝娜与桐人漂亮地赢得赌局，亚鲁戈与基滋梅尔小姐也入手聂乌西民……不对，是堕落精灵的魔法道具。这样妮露妮尔小姐的命就有救了。我没有时间继续叹气。」

她用力挺直背杆，走向桌子后用手拿起开瓶的葡萄酒与新的杯子。在杯子里倒了半杯酒后一口气喝尽，然后大大呼出一口气。

看她应该振作起来了之后我才松了口气，同时检查着显示在视界边缘的时间。晚上十点五十五分──距离斗技场最后一场比赛由维鲁提亚大角羊获胜已经过了十分钟。继昨晚之后再度喷了五万枚以上筹码的凛德与牙王，应该仍待在地下的餐酒吧，不然就是在附近的酒场跟伙伴们一起喝闷酒吧，不过一阵子后应该就会回旅馆了。必须在那之前先跟他们接触，说明最后一场比赛变成按照必胜秘笈预测的理由，然后请求他们帮忙一起攻略楼层魔王火龙阿基耶拉。

目前主要的问题是巴达恩·柯尔罗伊什么时候会注意到联络用道具从自己房间消失了。除了在斗技场里视为王牌的异常状态光线照射装置遭到破坏，被赢走十万枚──正确来说是十四万两千六百二十九枚筹码之外，要是发觉跟帮忙延长寿命的堕落精灵联络的手段都被偷走的话，实在无法想像他会做出什么样的行动。当然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破坏聚光灯、在最后一场比赛大胜以及闯空门的是我们四个人，或者是那库特伊家的手下，但如果他是会就此放弃的家伙，就不会大费周章准备稀有的毒蛇来试图杀害妮露妮尔了吧。

巴达恩从斗技场回到房间的话，在外面走廊监视的法索他们应该会通知我们才对。在那之前，必须在这个房间里讨论出接下来该做的事情才行。

从琪欧那里拿到交还给我的「凯尔米拉之香」灰烬后，为了慎重起见把它收进道具栏，然后走向亚鲁戈。

「那么……联络堕落精灵的道具是什么样子呢？」

「就在你眼前呀。」

「啥？」

眨了眨眼睛后，我就低头看向矮桌。但是桌上只有喝剩的酒瓶、四个酒杯，以及摊开的羊皮纸地图。地图是第七层的整体图，虽然对于作战会议应该有帮助，但还是看不见最重要的道具──不对，难道说……

「咦，这就是？这张地图？」

「答对了。」

亚鲁戈咧嘴笑了起来，我忍不住认真地凝视着她的脸。

「等等，但是……在巴达恩的房间里看见这个，你怎么知道是联络道具？我的话百分之百会错过喔。」

「那当然是因为有基滋梅尔在啊。」

亚鲁戈朝坐在对面的黑暗精灵骑士轻举起酒杯。

我跟亚丝娜移动视线后，基滋梅尔就露出有些得意的微笑，然后指着地图的左下角。

「来，你们看看这里。」

「呃……」

我跟亚丝娜按照吩咐，头靠着头窥看着地图。结果羊皮纸的角落用暗红色的墨水画着一个奇妙的符号。那是两条交叉的锯齿线──这好像在哪里看过。

「啊，这是『冰与雷』吧！堕落精灵的纹章！」

亚丝娜的声音让我也发出「噢……」的呢喃。在第六层遇见PK集团的短剑使时，从他身上掉落的堕落精灵的短剑「苦痛之短刀」，剑身确实刻着这样的纹章。

「这放在房间的什么地方？」

再次询问亚鲁戈后，就得到「大桌子从上数来第三个抽屉里」的回答。如果不是放在立刻就能看见的地方，那有可能不会立刻发现不见了，但也不能太过乐观。

「基滋梅尔，这要如何使用？」

骑士对站着不断提问的我露出淡淡的苦笑并且说道：

「我知道你很着急，不过至少先坐下来吧。」

「啊……呃，嗯。」

我坐到基滋梅尔隔壁，亚丝娜则坐到亚鲁戈身边，琪欧再坐到亚丝娜身边。骑士轻咳了一声后，用指尖轻触着地图说：

「这看起来像羊皮纸，实际上不是。是以特殊方法打倒偶尔会出现在废弃宅邸或者古城内的『史基亚』这种怪物，将其尸骸晒干后做成纸一般的物品。」

「史基亚……」

那是封测时期没有遭遇过的怪物，也不清楚这个单字的意思。亚丝娜与亚鲁戈也露出狐疑的表情，但这时候追究下去似乎会浪费许多时间，于是我便默默地继续听说明。

「史基亚必定会两只同时出现。打倒双方并且做成两张纸后，据说就会因为不可思议的力量产生连结。具体来说就是在其中一张纸上滴血，另一张纸也会在同一个位置出现染血的图案。」

听到这里我还是有点搞不懂，不过亚丝娜倒是发出「这样啊！」的声音。

「也就是说在两张纸上画上完全相同的地图，其中一张的持有者在自己的地图上滴血，就能告诉另一张的持有者任何一个座标了！」

「哦哦……」

「原来如此呀～」

我跟亚鲁戈同时发出声音，迟了一会儿后，琪欧也点头表示：

「那么，在这张地图的某处滴血的话，另一张地图也会出现血迹，然后堕落精灵就会出现在该处……？」

「应该是这样……只不过……」

先点了点头的基滋梅尔，接着又皱起柳眉。

「这样无法传达见面的时间。是不论如何先到那个地方，然后等到对方现身为止吗……」

听她这么一说，才觉得这样确实很没效率。因为干尽各种坏事而忙碌不已的堕落精灵真的会愿意等好几个小时吗？

「基滋梅尔，用血在这上面写字的话，另一张上面也会出现吗？」

骑士迅速摇头并且回答我的问题。

「不行，听说能传递出去的只有直接从手指滴下去的血迹。当然，连续滴许多血的话或许可以写成较大的字……不过，我记得传递过去的血迹好像不久之后就会消失了……」

「原来如此呀～」

下意识中模仿了亚鲁戈的口气，结果坐在对面的本人就用鼻子哼了一声。

「喂，桐仔。不对姊姊表达敬意的话，我就不告诉你怎么用这个东西传达时间了哟。」

「咦，亚鲁戈小姐知道方法吗？」

瞪大眼睛的亚丝娜啪一声合起双手。

「拜托，我会叫桐人站到走廊，请告诉我们吧！」

「我……我说啊……」

当我发出丢脸声音的瞬间，基滋梅尔与琪欧就同时发出轻笑。

只要能让超级沮丧的女仆恢复笑容，我去走廊罚站又算得了什么──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我也很想知道方法。

「抱歉，下次请你吃烤番薯，请告诉我吧。」

「为什么这时候要提番薯啊。」

亚鲁戈很不满般噘起嘴唇，但立刻就改变表情，朝地图伸出右手。

她所指的并非地图里面而是外侧──艾恩葛朗特外围部。仔细一看之下，有许多极小的点点呈等间隔围绕着画出完美正圆形的楼层地图。

「这些点点共有二十四个吧。我想就是靠这个来传达时间哟。」

「「啊……」」

我跟亚丝娜同时发出叫声。虽然很想大叫「时钟吗！」，但不清楚基滋梅尔与琪欧是否知道时钟所以就先忍了下来。并不是说艾恩葛朗特里面没有任何机械式的时钟存在，至少第一层起始的城镇中央广场上就耸立着一座巨大的时钟塔，但我不记得曾经在精灵城里看过传统的时钟。

但琪欧与基滋梅尔似乎立刻就了解亚鲁戈的言外之意，两人依序发言道：

「原来如此，一个点是一个小时吗？」

「右侧是白天，左侧则是晚上吗？」

听她们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这个「时钟」不是常见的十二小时表记，而是二十四小时表记。也就是说正上方的点是深夜十二点，正下方的点是中午十二点。

「这样啊，在地点与时间两个地方滴血吗？」

亚丝娜露出了解怎么回事的表情，接着从地图上抬起脸来环视了一圈。

「那么……要在何时何地把堕落精灵找出来呢？」

「别这么急呀，小亚。」

苦笑着的亚鲁戈迅速把视线移往右下，开口继续说：

「就算指定一个小时以后，堕落精灵那群家伙也来不及吧。而且我们也还有事情要办对吧？」

「嗯……说得也是。必须跟DKB还有ALS交涉明天一早出发攻略楼层魔王才行……桐人，你说得好像很有胜算一样，那你打算如何说服那些人呢？」

四个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轻耸了一下肩膀说道：

「很简单啊。后天傍晚……的话有点不安，提议在后天中午前打倒楼层魔王的话，就以二十万珂尔的价格把窝鲁布达之剑卖给出力较多的那一边。」

「啥？」

率先有反应的是亚鲁戈。她灵巧地甩着还剩下一点酒的杯子并且大叫：

「喂，你是认真的吗？那把破坏平衡的剑有十万枚筹码，也就是一千万珂尔的价值哟！你打算只用二十万就把它卖掉吗？」

「不提出如此优渥的条件，凛牙不会行动的。说起来，原本的赌金就是二十万珂尔，能够回本就可以了吧。」

「但是……至少也卖个三四十万珂尔……」

当亚鲁戈久违地发挥符合她个性的一面，迟迟不肯罢休时。

琪欧就轻举起右手让我们安静下来。一看之下，似乎暂时战胜自责念头的琪欧，眉间再次出现深邃的峡谷。

「亚丝娜、桐人、亚鲁戈还有基滋梅尔小姐。其实……那把剑还有一件非得说明不可的事情……」

不过她的话也再次被打断。

响起连续的敲门声后，不等待琪欧的回应，门就被从外面拉开了一些。门缝外传来法索经过压抑的声音。

「姊姊，巴达恩回房间了！」

「终于吗……！」

等待已久的通知让我忍不住开口如此表示。从沙发站起来后对琪欧这么说道：

「详情之后再说吧。我先去拿这家伙去交换。」

仍穿着燕尾服的我轻拍了一下胸前的口袋，接着亚丝娜也迅速起身。

「我也去吧。顺便去买些吃的回来。」

五分钟后。

从胸前口袋取出闪着金光的十万VC筹码，啪叽一声将其放置在柜台上后，感觉──周围的NPC客人们就发出低沉的吵杂声。

柜台内的大姊看起来也一瞬间僵住了，不过立刻就恢复华丽的笑容。

「要交换奖品吗？您要交换哪一个道具呢？」

「那个！」

当我指着陈列板最上方这么大叫时，亚丝娜就从身后用力拉着我的衣领。透过蝴蝶面具，以宛如姊姊斥责笨蛋弟弟时的眼神瞪着我，接着代替我站到柜台前面。她摊开拿到筹码旁边的奖品手册，以纤细的手指指着剑的插画。

「我要换这把『窝鲁布达之剑』。」

「遵命。」

维持完美的笑容行了一个礼后，大姊就轻巧地转身。排列着闪亮奖品群的陈列板是装设在耸立于四方柜台中央的巨大柱子侧面，准备兑换的十万枚宝剑在其最上方发出灿烂的光芒，没有梯子的话应该拿不到──原本是这么想。

大姊按下陈列板下方的隐藏按键之类的东西，整座巨大陈列板就发出沉重的声音开始下降。不到五秒下端就碰到地板并且停住。

即使如此，到达宝剑仍有将近两公尺的距离，大姊挺直背杆伸长双手，首先拿下展示在剑下方的黑色皮革剑鞘。把它交给在旁边待机的同僚NPC后，大姊终于把手朝着窝鲁布达之剑伸去。

在我的想像中它应该相当重才对，幸好完全没有掉落就从支架上解下来，接着大姊就把白银与黄金的长剑收进同僚捧着的剑鞘内。剑锷接触剑鞘口发出喀叽一声，然后大姊再次连同剑鞘举起整把剑。

大姊再次转身，一路走向柜台──

「这把就是窝鲁布达之剑。请您收下吧。」

亚丝娜没有接剑，反而是迅速对我使了个眼神。看来她是要我拿花，不对，是拿剑。我急忙往前，双手贴在剑鞘下缘，然后慎重地灌注力量。大姊的手轻轻离开宝剑。

一点……………都不重。

等等，当然它绝对不算轻。但是跟现在的爱剑日暮之剑＋3相差不多。对于那把将点数全加在锐利度的剑，第三层黑暗精灵野营地里的极度冷漠铁匠──蓝迪连先生做出的评价是「在留斯拉的武器当中算是特别锋利而且纤细的一把」，跟同等级的剑比较的话应该算轻的了。

说起来较宽且较厚的窝鲁布达之剑，其重量与日暮之剑差不多，这就表示──

我在此时中断不祥的想像，退后一步后说道：

「谢谢，确实收到剑了。」

结果蝴蝶结领带的大姊就以灵巧的手指动作从柜台上拎起十万VC的筹码，跟旁边的同僚一起深深低下头来。才刚想着「这样任务就结束了……」，大姊就从柜台内侧取出几张漆黑卡片，以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本赌场管理的私人沙滩的通行证。请您收下吧。」

刚想开心地喊声「太棒啦！」时，又再次被亚丝娜抓住脖子根部，于是忍耐了下来，保持绅士的笑容收下了卡片。材质当然不是塑胶，但摸起来光滑的触感也不像是木头、纸张或者金属。漆黑的表面画着应该是大赌场纹章的由花朵与龙组合起来的符号。迅速数了一下共有四张，不过我们赢得了十四万枚筹码，所以计算起来数量确实没错。

把卡片滑进胸口的口袋，再次说了声「谢谢」后，大姊姊们也再次行礼，接着传出她们完全一致的声音。

「由衷地期盼您再次光临窝鲁布达大赌场。」

下一个瞬间，周围就响起盛大的拍手声。愣了一下的我环视周围，不知道什么时候赌客已经在交换柜台旁边围起重重的人墙，然后带着笑容用力对着我们拍打双手。

平常的话应该会得意忘形地挥一下手，但大赌场开业以来，数百年间持续在陈列板最上方发出光芒的窝鲁布达之剑终于被兑换走了一事，应该立刻就会被柯尔罗伊家的手下呈报上去吧。虽然不清楚巴达恩会不会再次从三楼的房间下来，但能不遇见的话当然最好。

「谢谢、谢谢。」

以左臂抱着剑，右手低调地举起，同时穿越人墙来到娱乐室外面。然后直接移动到楼梯大厅，在柱子后面打开视窗，把窝鲁布达之剑收进道具栏。

这样今晚的连续任务中「赢得十万枚筹码入手宝剑」这个最难的关卡就算过关了。其实很想立刻打开剑的属性视窗，确认它究竟有没有宣传的那种破坏平衡的性能，但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工作。

「亚丝娜，那些家伙在哪里？」

抬起头这么问完，搭档就轻轻耸了耸外露的雪白肩膀。

「听说ALS跟DKB都在从赌场广场稍微往东一些的餐厅里举行慰问会。正如我们所请托的，莉庭小姐与席娃达先生把他们诱导到同一家店了。」

「这样啊。这次他们两个人真的帮了很多忙……得找个时间请他们吃饭才行。」

「那就到门诺先生的店去吧。」

如此回答的亚丝娜嘴角之所以浮现微笑，应该是想像着席娃达被店长要求端大量盘子时的模样吧。当然我也想看。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一定得先完成难易度更高的任务──打倒楼层魔王与夺回秘钥才行。

「好……我们走吧。」

重新打起精神准备往前走时，亚丝娜就用力拉住我的燕尾服。

「我想换衣服耶。」

「啊……对喔。」

就数值上以及视觉上来说，穿着防御力低下的礼服直接到外面去确实让人感到犹豫，老实说我也不想让攻略集团那些大老粗看见搭档的这种模样。但现在回到三楼，换好衣服再下来实在太浪费时间了。

「嗯……那我像这样帮你挡住……」

让亚丝娜站到墙边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为了保险起见还左右大大地拉开燕尾服的前面部分。

结果亚丝娜眨了两三次蝴蝶面具底下的眼睛，接着优雅地抬起右手握紧拳头。

「这样就被你看光了吧！」

右侧腹感觉到贯穿系统障壁的冲击，我同时想着「说得也对喔」。

（插图011）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三章

在大赌场的豪赌结束后经过大约九个小时的一月七日，上午八点。

我、亚丝娜、亚鲁戈、基滋梅尔以及琪欧与妮露妮尔组成的六人小队快步在艾恩葛朗特第七层西侧的一大片「白骨平原」上移动。

说是六人小队，能够正常作战的其实只有四个人。这是因为妮露妮尔依然处于假死状态，而且被厚厚外套与具遮光性的斗篷裹住，琪欧则是用皮绳把主人牢牢地绑在背后。

加上白骨平原是极度干枯的荒野上零星能看见骨头般枯木的区域，可以说几乎没有绿色植物生长。身为精灵的基滋梅尔原本不到一分钟就会因为衰弱异常状态而无法行走，幸好从第六层嘎雷城的宝物库里借到的「碧叶斗篷」仍在行李里面，把它装备上去后才得以回避衰弱状态。

据基滋梅尔表示，为了前往哈林树宫而从嘎雷城出发时，管理宝物库的布乎鲁姆老人直接就把应该是黑暗精灵秘宝的碧叶斗篷交给她。虽说他应该不可能预测到基滋梅尔会逃狱挑战夺回秘钥的任务，不过那个汉堡排老爷爷仍充满谜团。我哪一天也想要再度前往嘎雷城，向他质问冥想技能的详细内容──顺便也想吃到上次结果没能品尝到的汉堡排，不对，是Fricadelle，不过在取回被夺走的秘钥之前，根本无法靠近黑暗精灵的支配地。

老实说，本来关于夺回秘钥这件事，实在有种虚无飘渺的感觉，不过现在终于抓住能够目视的线索了。而那就是在褪色荒野的远方晃动着的两道小小人影。

七个小时前，结束跟两大公会的交涉后回到饭店的我跟亚丝娜，把结果向亚鲁戈她们报告完毕之后，终于要开始使用联络堕落精灵用的道具──「史基亚的地图」了。

指定地点是从窝鲁布达前往「晃岩之森」的道路途中两棵并排生长的白杨树。指定时间是凌晨三点。

我接下滴血的任务。虽然基滋梅尔强硬地表示自己要做，但巴达恩是人类，万一滴下精灵的血跟滴下人类的血会让地图产生不同反应的话，就会被识破是陷阱了。

好不容易才说服基滋梅尔，准备用琪欧借给我的小刀刺下左手的指尖时，我跟亚丝娜、亚鲁戈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到一个很大的问题。妮露妮尔的房间，应该说整个窝鲁布达都是「禁止犯罪指令圈内」，所以玩家无法伤害其他玩家。当然也包含了自己伤害自己的情形。即使用小刀刺手指，也会被紫色系统障壁阻止。

对于「人族魔法」的过度保护感到傻眼的基滋梅尔原本要从我这里抢走小刀，幸好亚鲁戈想到一个解决的办法。在圈内唯一有一个能暂时消除「指令」的方法。也就是利用单挑。

我对亚丝娜申请初击决胜模式的单挑，对方以有点微妙的表情接受之后，桌子上空就出现巨大的倒数计时视窗。经过依然令人焦急的六十秒漫长倒数，在单挑一开始的时候，就真的用小刀刺了一下食指的指尖。

虽说是血，其实不是真正的液体而是发出红光的粒子，我先把它滴到地图上的白杨树上。接着又于画在外围部的时钟显示凌晨三点的标示上再滴一滴血。结果从该处延伸出五公分左右像针一般的锐利鲜红光芒，准确地在间隔一秒的情况下开始脉动。光芒一分钟后就消失了，我们就相信已经传递出去而等待着反应。

三分钟后，这次换成蓝色光柱出现在地图上。但显示的并非同一地点与时间。

地点是在窝鲁布达遥远西北方一大片「白骨平原」里，耸立在几乎是中央处的一棵特大枯树，然后时间是早上七点。

堕落精灵明显是要表示「谁要听你指示」，然后直接指定了新的时间与地点。由于也没办法驳回，原本打算回覆OK，但手瞬间停了下来。到底要把血滴在哪里，才能表示了解的意思呢？

所有人开始一阵手忙脚乱地讨论，最后琪欧在地图角落发现用奇妙字体所写的Y与N文字。那个时候距离堕落精灵传送讯息来已经又过了两分钟的时间，于是便急忙在Y字上滴了新的血。为了保险起见待机了五分钟左右，不过之后就没有光柱出现，就让单挑在平手的情况下结束。

我们还是先把地图摊开在桌上，然后用亚丝娜从街上买来的营养三明治般食物作为迟了许久的晚餐，舍不得浪费回Amber moon Inn的时间就所有人直接短暂休息。凌晨四点起床花了三十分钟打理，再次利用之前的隐藏通道离开赌场，从北门来到练功区后专心地赶往西北方。当然路途中涌出许多怪物，不过我们队伍里有菁英NPC基滋梅尔在。

虽然她在城里还是配戴着折断的军刀，但来到练功区后就不得不换上我送给她的「精灵厚实剑」了。以完全感觉不到武器生疏感的压倒性攻击力在怪物一涌出时就加以击溃。一想到如此强大的基滋梅尔对上「剥伐之凯伊萨拉」却是束手无策，就对将来还是会发生的第二次对决感到恐惧，不过凯伊萨拉的等级应该不会再提升了才对。在那之前，我们只能尽量变强了。

想着这些事情时，我跟亚丝娜都在路途中各自提升了一等，我是等级23，亚丝娜则是22。虽然亚鲁戈也确实地提升了等级，但还是不告诉我能力值与技能构成。不过她以速度甚至超越基滋梅尔使出的爪子，给予怪物的伤害值虽然不高，但能够扰乱并且削弱其移动力，让我们的大技可以轻松地击中。

琪欧背负假死状态的妮露妮尔，虽然无法积极地行动，但来到眼前的敌人全被穿甲剑精密且高威力的一击粉碎。小队几乎没有停下脚步就横越包围窝鲁布达的草原，望着右手边远方的晃岩之森同时往西北前进。当天空出现鱼肚白时，我们成功进入白骨平原。

这里不愧是第七层高难易度的练功区，出现的怪物多少都提升了等级，但还不足以让我们感到棘手。只遭遇过一次的赭色野犬群──当然是真货──稍微比较难应付，不过琪欧洒下带着不可思议气味的液体后野犬的动作就变迟钝，再来就很简单便干掉它们了。

现在想起来，作为事件开端的「卢布拉碧乌姆花的染料」、让妮露妮尔濒死的「银之毒」以及让她沉睡的「半边莲之毒」、把聚光灯变成异常状态光线的「凯尔米拉之香」，以及琪欧对赭色野犬群使用的谜样液体，感觉毒药好像经常登场。虽然这也表示柯尔罗伊家与那库特伊家就是如此精通药石之道，但这跟妮露妮尔是吸血鬼，不对，是「夜之主」这个事实之间有什么样的关联存在吗？

我带着这样的思绪跟同伴们一起横越白骨平原，比堕落精灵所指定的七点早了三十分钟就抵达能够远望作为目的地的巨大枯木──专有名称「龙骨」的山丘上。

由于山丘上正如我的们希望并排着几个岩石，所以我们就躲在后面，轮流监视巨树并且为了补给而歇息片刻。由于朝阳已经从浮游城的外围部照射进来，我还担心妮露妮尔即使包裹在外套与斗篷之下是不是仍然会受到伤害，不过琪欧表示假死状态期间只要不直接照到太阳就没关系。现在回想起来，在厩舍前的夕阳底下行走时，她看起来虽然虚弱，但HP应该没有减少才对。

只不过，妮露妮尔还是因为「银之毒」而逐渐步入死亡。明天傍晚是最后的底线，在这之前必须找到堕落精灵的基地以及打倒楼层魔王，所以时间连一秒都不能浪费。压抑焦急的心情并且持续监视着枯树，过了六点五十五分左右，亚鲁戈发现有两道人影从平原的相反方向走过来了。

由于跟躲藏地点「龙骨」距离三百公尺以上，人影看起来只像是小黑点。但是一看见的瞬间，基滋梅尔就断言「是堕落精灵」。

虽说堕落了也还是精灵，本来的话不使用碧叶斗篷或者类似的物品就无法度过白骨平原。但是他们肯定跟在第六层袭击嘎雷城的士兵们一样携带着精灵的禁忌，也就是刚砍下来的树枝。说不定之所以指定白骨平原，正是因为那是哈林树宫的黑暗精灵们绝对无法靠近的地点。

思考着各种事情的我，注视着两名堕落精灵抵达「龙骨」。我们当然无法从隐藏的地点现身。从树木的另一边悄悄接近并发动奇袭的话，只要那两个人不是凯伊萨拉与诺尔札将军应该就能获胜，但就算拷问他们应该也不会透露基地的地点，何况亚丝娜根本不会答应做这种事。

因此我们就一直蹲在岩石后面，持续等待堕落精灵们有所行动──原本是这么打算，但那两个家伙才刚等到七点五分，就开始朝原来的方向走回去。虽然一瞬间忍不住想着「把人找来这种荒野的正中央碰面，再稍等一下好吗」，不过找他们出来的不是巴达恩·柯尔罗伊而是我们，能够迅速有所行动对我们来说是再好也不过了。

因此在上午八点的现在，我们就拼命追踪着应该要回到基地的堕落精灵。虽说能够隐藏身形的物体很少多少觉得有点不安，但太阳在我们背后，从褪色荒野反射的朝阳多少隐蔽了我们的身影。

或许因为是事件状态，或者是数百公尺前方的堕落精灵们使用了某种魔法，离开「龙骨」后已经走了将近一个小时，很不可思议的是完全没有怪物发动袭击。不知不觉间，横跨荒野彼方的锐利山棱以及耸立在其深处的迷宫塔的轮廓逐渐变得清晰。

我调整步行的速度，跟身后的琪欧并肩而行。

「你一直背着妮尔小姐，没问题吗？累的话我来代替你吧。」

压低声音这么问完的瞬间，对主人忠心耿耿的武装女仆就狠狠瞪了我一眼。

「没问题。经过精实锻炼的我没有虚弱到光是背妮露妮尔大人一个人就撑不住。」

「这……这样啊，抱歉。」

急忙谢罪之后，琪欧的表情才稍微缓和。

「……很感谢你的心意。而且现在想起来，委托你的工作在检查厩舍后就结束了。还愿意像这样为了救妮露妮尔大人而竭尽所能，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

「哎呀……」

我以指尖搔了搔耳后跟，接着看向琪欧背着的妮露妮尔。

虽然脸被外套的兜帽以及叠在上面的斗篷遮住而完全看不见，不过头上的「！」符号仍缓缓旋转着。这个显示妮露妮尔是我的委托人的符号，只有任务成功或者失败，又或者我主动从选单里放弃任务时才会消失。而我没有选择第三个选项的打算。

「……我跟亚丝娜其实不是为了到赌场赌博，而是为了到城里南边的沙滩去玩才会来到窝鲁布达。」

我一边把视线移回来一边如此呢喃，结果前面跟基滋梅尔并肩走在一起的亚丝娜就一瞬间回过头来。不过看她没有责怪的意思，我便继续说道：

「为了进入沙滩，必须一个人在赌场赢得三万枚筹码才能获得通行证对吧？以普通的方法下注扑克或者轮盘……还有斗技场，根本不可能赢到那么多筹码。但是，能在昨天最后一场比赛赢得十四万枚，获得我、亚丝娜、亚鲁戈还有基滋梅尔的通行证，全都是托妮尔大人委托我们工作的福……」

虽然途中就连自己都搞不懂究竟想说些什么……但琪欧脸上露出微微的苦笑并且回答：

「沙滩的通行证这种小事，只要说一声不论几张都能帮你准备。」

「咦，是……是这样吗？」

「规则上跟借给亚鲁戈的阶梯通行证是一样的东西。只要是当家直接雇用的人，就能毫无限制地借出。」

「原……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理论上我们可以被带去跟妮露妮尔碰面后就借通行证，直接前往沙滩玩到心满意足为止然后放弃任务，接着前往下一个城镇。

但是那个时候亚鲁戈应该会自己一个人继续任务，还是会发生妮露妮尔被银蛇咬的事件。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没有做出那种忘恩负义的行为真是太好了。

当我烦恼着不知道该如何把这样的想法用言辞表达出来时，琪欧就说了一句：

「……我跟弟弟法索就算一辈子免费帮妮露妮尔小姐工作，也没办法报答她天大的恩情……你记得我之前曾经这么说过吗？」

「当……当然记得。」

由于那是一直令我相当在意的一段话，我立刻就点了点头。走在前面的亚丝娜与基滋梅尔，还有后面的亚鲁戈都一直保持着沉默。

「我跟法索的爸爸，原本是任职于柯尔罗伊家的剑士。」

我差点叫出「咦！」一声，好不容易才忍下来。默默轻轻点头后，琪欧就继续开口：

「爸爸他作为怪物捕获部队的一员，每天都进行着危险的任务。但是我六岁，法索四岁的时候，他被命令去抓捕在北部山岳地带出没的『古犬熊』这种怪物……部队完成了任务，不过出现了一名牺牲者，也就是家父。」

「…………」

古犬熊在现实世界是两千万年前就绝种的大型肉食兽。在第七层涌出的怪物里算是最强等级的强敌。光是要打倒就很辛苦了，想捕获的话危险度当然会提升许多。虽然很想闭目表示哀悼之意，但不能错失了在地平线上晃动的人影。于是我用再次缓缓点头来代替。

「当时母亲已经因为瘟疫而去世，只有我、爸爸和弟弟一起过生活。但爸爸过世，我们住的又是柯尔罗伊所有的建筑物，结果我跟法索就在身无长物的情况下被从家里赶出来。」

琪欧说到这里的瞬间，前方的亚丝娜就用力握紧双拳。我虽然也感觉腹部底端有一股热气窜起，但还是忍耐下来持续瞪着前方。

温柔地重新背好背上的妮露妮尔后，再次传出琪欧压低的声音。

「我们无处可去也没有东西可以吃，那样下去只能在路边追随父母的脚步离开人世。但是知道情况的妮露妮尔小姐从窝鲁布达的陋巷把我们找出来，然后以那库特伊家的力量保护我们。不知不觉间，身高就追过初次见面时比我高出许多的妮露妮尔小姐……从那天后过了十三年，一直在我心里的感谢之意完全没有变淡。所以我无论如何都得解救妮露妮尔小姐。」

琪欧把话说完后，左手轻轻触碰了一下穿甲剑的剑柄，然后再次回到背带上。

即使我持续辛苦地压抑下盘据在胃部附近的对于巴达恩·柯尔罗伊的怒气，还是忍不住浮现至今为止反覆感觉到的疑问。

琪欧所说的这些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远在这个世界的十三年前──也就是SAO正式营运开始前发生的呢？还是这一切都不过是加诸于琪欧他们记忆区的「设定」呢？

不对，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亚丝娜与亚鲁戈知道自己是在现实世界出生成长的真正人类，现在因为被卷进茅场晶彦低级的犯罪而遭困艾恩葛朗特当中，但其实没有任何能证明这就是真实的证据。说不定我其实跟琪欧、基滋梅尔、妮露妮尔一样是AI，只是让我相信自己是桐人，不对，是名叫桐谷和人的玩家罢了。

「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打破这阵沉默的不是我而是亚丝娜。她依然面向前方，以最小音量但十分清晰的声音对着琪欧诉说：

「我也很喜欢妮露妮尔小姐。绝对不愿意就这样跟她道别。所以也要让我帮忙击败火龙哟。」

这句话是对琪欧刚才「还愿意像这样为了救妮露妮尔大人而竭尽所能，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才好」的独白所做出的回答吧。

假如我是AI的话，那么亚丝娜也会变成AI，就算是这样好了，她对于这个世界的居民们所抱持的宏大爱情绝对是真货。想着这些事情的我，这时终于开口表示：

「我也会帮忙。」

「我也一样哟。」

「当然我也是。」

亚鲁戈与基滋梅尔追随我如此回答后，琪欧再次沉默了下来，然后才传出细微的声音。

「……谢谢。」

还是初次从琪欧嘴里听见这句话──不对，亚丝娜准备使用回复水晶时也听过，所以是第二次吗？但这次的「谢谢」一路传递到我内心深处并且产生共鸣，留下漫长的余韵。

无论如何都得打倒火龙阿基耶拉，获得龙血才行……我虽然这么告诉自己，但只有这件事是光靠我们努力仍无法达成的。要挑战首次的龙型楼层魔王，绝对需要两大公会共同出力。

而DKB与ALS这两个公会，现在应该正从南边绕过白骨平原，朝着第七层最后的城镇布拉米欧前进才对。大集团的移动无论如何都比较花时间，即使如此傍晚时应该也到了吧。在那里睡一晚，从明天早上开始以迷宫塔为目标，尽可能在中午前抵达魔王房间的话，就能在妮露妮尔的HP归零前打倒魔王。

跟通常的攻略速度比起来算是夸张的急行军，但现在想起来，第五层与第六层也干过类似的事情，两个公会的士气应该也不低才对。因为昨晚在交涉时，除了牙王与凛德拼了老命想将其收入自身阵营的窝鲁布达之剑以外，我还加码了同等级的破坏平衡道具──公会旗，正式名称是武勇之旗作为给他们的报酬。

从第五层的楼层魔王那里入手公会旗后，我对ALS的成员们提出让渡旗子所需的两个条件。

首先是今后攻略的楼层魔王身上掉下同样的道具时。那个时候就要由ALS与DKB各自保有一根旗子。

或者是ALS与DKB合并时。我立刻就把旗子交给他们。

这是为了避免公会间的力量平衡崩坏，攻略组集团陷入大混乱所必要的条件。老实说，我自己也觉得两个条件都相当严苛。不过到了现在，虽然不是跟公会旗一样的道具，但拥有同等级性能与冲击的武器登场了。

拥有强力支援性能但作为武器没有攻击力的武勇之旗，以及没有支援伙伴的能力但能赋予装备者压倒性战斗力的窝鲁布达之剑。真要我选一种的话，我也会犹豫一个小时，不对，是半天吧。

我对凛德以及牙王宣告，我会给予在第七层楼层魔王攻略战里较为活跃的一方以十万珂尔购入旗子或宝剑的权利。当然，另一支公会可以用同样的价格购买没有被选上的武器。两个人之所以同时露出哑然的模样，是因为价格实在便宜到太不可思议的缘故吧。

旗子与宝剑都以十万珂尔卖出的话，我、亚丝娜、亚鲁歌以及琪欧所筹出的合计二十万珂尔就能完全回收了。但是想到凛德曾经在第六层对我提出要以三十万珂尔的天价购买公会旗，就知道即使开价三十万那两个人也会接受才对。但考虑到入手的经过我就不想借此来赚钱，而且感觉琪欧对于窝鲁布达之剑似乎还有什么得先说明清楚的事情。

我准备对走在身边的琪欧询问那番话的真意。但基滋梅尔却快了一步以紧绷的声音表示：

「堕落精灵进入山谷里了。」

急忙看向前方，发现两道人影已经走过白骨平原，开始踏入其深处的一大片峡谷地带了。那个被称为「蚁穴峡谷」的区域，是狭窄的峡谷与隧道复杂且立体地交杂在一起，即使有地图也会迷路的地方。

而且正如其名字所显示，里头有蚂蚁型怪物栖息，虽然每一只都不是太强，但是会频繁地呼唤同伴，所以很容易出现回过神来时已经被大群包围而无处可逃的情形。

「看来是基地在那座峡谷某处的模式呀……」

亚鲁戈感到厌恶的声音也让我皱起眉头点了点头。

「因为那里面有一大堆尽头是死路的隧道。真的很适合作为秘密据点。虽然不像这里那么夸张，但是也很干燥，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也不会主动靠近那边……」

「大赌场的怪物捕获部队也几乎不会对那座山谷里的蚂蚁出手。」

由于连琪欧都说出这样的话，感觉快要陷入星期一早晨上学途中一般的心情，但这时除了有妖怪出现的地点之外就不知畏缩为何物的亚丝娜以凛然的声音说道：

「终于接近尾声了，打起精神来吧。」

确实不是垂头丧气的时候。虽然不确定堕落精灵的基地里是不是保管着四把秘钥，但就算不在那里应该也会有线索才对。为了基滋梅尔以及妮露妮尔，必须尽现在的我所能发挥的所有力量来处理这件事才行。

「好，在不被发觉的情况下缩短距离。那座山谷的地面很软，所以应该能靠足迹追踪，但要是跟丢就麻烦了。」

亚丝娜、基滋梅尔、琪欧、亚鲁戈同时点头。

当走在遥远前方的两道人影准备进入峡谷入口的瞬间，我们就压低脚步声开始跑了起来。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四章

「嗯咕……」

浅眠被自己的鼾声打破，我稍微抬起右眼的眼睑。看了一下现在的时间，确认距离起床闹钟响起还有三十分钟后再次闭上眼睛。

鼾声是喉咙附近的气管因为进出肺部的空气产生震动而发出的声音，所以觉得应该只是在模仿呼吸的虚拟角色会发出鼾声是不合理的事情，不过应该跟喷嚏以及呵欠一样都是茅场晶彦的坚持吧。我想那个男人应该也检讨过用剑砍中虚拟角色会产生剧痛、喷出鲜血、掉出内脏的可能性。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将没有玩家会挑战死亡游戏的攻略……或者，单纯是超出现有完全潜行技术界限的缘故。

或许是因为想着这样的事情吧，睡意逐渐远离，我放弃睡回笼觉直接撑起身体。

这里是被茶红色石墙包围的小房间。地板长与宽约四公尺左右，现实世界的话是超过八张榻榻米的宽敞空间，但在直径五十公尺、高一百公尺的巨塔里面，果然还是很想形容是小房间。

「……起床了吗，桐人？」

听见呢喃声的呼唤，往左侧一看之下，背部靠在墙上的黑暗精灵骑士脸上露出些许笑容。缩起脖子想着「鼾声被听见了吗」之后，我就趴着爬到骑士身边坐下来。

「基滋梅尔才是，有没有好好睡觉？」

同样以最小的音量这么问完，骑士就眨眼做出肯定的回答。

「嗯，我也是稍早之前刚起床。只不过，因为是首次在『天柱之塔』里睡觉，所以没办法熟睡就是了……」

「这样啊。我虽然不是第一次，但在迷宫里总是会紧张。」

嘴里虽然如此回答，但是这个房间是不会涌出怪物，而且怪物也无法进入的所谓「安全地带」，所以只能浅眠是有其他理由。

追踪两人组的堕落精灵闯入「蚁穴峡谷」的我们，结果没能在那座山谷里发现堕落精灵的基地。不是跟丢或者被发现。那些家伙直接通过峡谷区域以及之后的台地区域，进入耸立在楼层西端的塔──也就是迷宫塔里面。

虽然是出乎意料的发展，但我们除了追上去之外也没有其他选择。不等待ALS与DKB就踏进塔内，拼命探查堕落精灵的气息持续地追踪，但在迷宫里实在无法无视袭击过来的怪物。数次战斗之后终于跟丢，即使如此还是深信基地就在某处而持续探索，结果回过神来时已经来到塔的最上层附近。

这时已经是深夜时分，于是决定在碰巧发现的安地房间里用餐兼假寐，然后就到现在了。

目前是一月八日的凌晨四点。开始攻略第七层的第四天早上──距离妮露妮尔失去生命还有大约十二小时。

没办法在昨天夺回秘钥虽然让人感到遗憾，但至少知道堕落精灵的据点绝对是在这座塔里面，只要依序踏遍这座迷宫的每一个地方总有一天会找到。先打倒楼层魔王，解救妮露妮尔再耐着性子寻找即可。

由于距离魔王房间还有一两层，所以只要重新开始移动马上就能发现了吧。但是攻略集团的主力DKB与ALS是预定今天中午左右才会追上我们。在那之前不是先在这个房间待机，就是在附近赚取经验值……两者都得等待长达八个小时，所以很痛苦。

虽然很想加快速度，但要是因此而诱发事故就偷鸡不着蚀把米了，何况在迷宫里无法接收即时讯息。结果还是只能等待了吗……我把叹息吞回去，看向房间的另外一边。

亚丝娜、亚鲁戈以及抱着妮露妮尔的琪欧，共同盖着一件大毛毯熟睡当中。昨天傍晚主人的HP剩下不到两成时，琪欧那种焦躁的模样真的让人很不忍心，因此可以的话希望能让她睡到自然醒，但亚丝娜她们听见闹钟起床的时候，琪欧也会跟着起来了吧。

为了至少让她在睡醒时有热茶可以喝，当我准备从道具栏里拿出野营用调理组时。

基滋梅尔靠在墙壁上的背部迅速离开，接着我也注意到了。有复数的脚步声靠近这个安地房间。

喀滋喀滋的沉重脚步声并非来自于怪物。但来自DKB或者ALS的话又太早了。堕落精灵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PK集团只强化对人战斗，应该没有能在迷宫区最深处活动的装备与技能构成才对。

「基滋梅尔，把亚丝娜她们叫起来吧。」

对骑士这么呢喃完我就站了起来。这个安地房间只有一个入口而且也有门，如果接近的是对我方抱持敌意的集团，被挡住出口会相当不妙。必须做出被发现的觉悟，在集团入内之前先到外面去才行。

左手抓起从背上解下来靠在墙上的剑，然后跑向门口。一瞬间探查了一下气息，接着静静把门打开，从缝隙中滑到通道。

通道往左右两边延伸，脚步声是从左侧传过来。一看之下，微暗的前方已经有复数油灯般的亮光晃动着。

即使是友好的对象，在迷宫内的接触也必须慎重行事。也曾听说过一遭遇就反射性拔出武器，趁势砍杀过去后才发现是熟人的情况。

为了回避这种事故，首先必须确认对方的颜色浮标，之后再从远距离确实地表明我方的存在。我贴在墙上发动隐蔽技能之后，一直凝眼瞪着通道的深处。

视线专注在晃动油灯深处的朦胧人影上来拖出浮标。颜色是──绿色。稍微呼出一口气来确认名称的瞬间。

「咦？」

忍不住发出这样的声音，同时离开墙壁站到通道中央。这下子集团似乎也注意到我，于是倏然停下脚步。下一刻，浑厚的男中音嘹亮地响起。

「哦，真的很快耶，桐人。」

三分钟后。

回到安地房间的我，在深处的墙边喝着红茶，嘴里同时不出声地呢喃着「好窄」。

新加入的玩家明明只有四个人，却能感觉到浓密的压力。理由是因为四个人全都是高大且肌肉发达的双手武器使用者。

队长是光头的双手斧使艾基尔，像狼一样的长发与胡须是注册商标的双手剑使渥尔夫冈、爽朗的肌肉男双手锤使奈伊嘉、毛发浓密的双手斧使罗巴卡。SAO玩家的虚拟角色原则上是重现肉身的容貌与体格，我每次见到他们就会想竟然能聚集这么多的壮汉。我擅自称呼这四个人为「大叔军团」，等哪一天他们成立公会的话，希望能正式采用这个名称。

而大叔军团目前占据了房间的前半部，以携带用火炉生火，把烤好的香肠夹在面包里大口吃着。我们也跟好不容易起床的亚丝娜她们围坐一圈吃着早餐，不过食物是红茶与饼干。我虽然有比普通人还要贪吃的自觉，但这个时间吃热狗对胃部的负担实在有点太大。

不对，之所以没有食欲，是因为非胜不可的魔王战带来的压力吗？

喝完泡得较浓的红茶后，我回过头对艾基尔搭话：

「话说回来，怎么都没在窝鲁布达看到你，你是什么时候到迷宫区来的？」

结果巨汉灵活地同时抬起一边的眉毛与双肩。

「那是当然喽。因为我们是走北回路线过来的。」

「咦，你说『逆风之路』？为什么要走那里？」

「哪有为什么，听见有轻松跟困难路线的话，身为游戏玩家当然会选择困难的路线吧。」

「我说要选轻松的啊。」

渥尔夫冈插嘴如此表示后，奈伊嘉与罗巴卡也说着「对啊对啊」表示同意。

以游戏常见的情形来说，选择难易度较高的路线确实能够获得一定的回报。虽然准备询问是不是捡到什么强力武器，但艾基尔却快了一步提出问题。

「那么，桐人……那个女孩是怎么了？从刚才就都没有醒过来，HP也所剩不多了啊。」

心想「也难怪他会在意」的我瞄了深处的墙边一眼。

第七层的迷宫塔没有任何窗户，所以被琪欧抱着的妮露妮尔脱下遮光斗篷，外套的兜帽也褪了下来。闭着眼睛的脸即使在火把照耀下也苍白到令人心惊，完全感觉不到任何生气。

我小跑步移动到琪欧身边，向她保证艾基尔等人是值得信赖的家伙后，取得能够告诉他们详情的许可。

我再次回到艾基尔身边，说明妮露妮尔是窝鲁布达望族的当家、被敌对的家族下毒，今天傍晚生命将走到尽头，以及能够净化毒性的只有龙之血等事情。唯一没有透露的是妮露妮尔是「夜之主」──吸血鬼一事，不过我并非警戒艾基尔等人，只是认为这件事没有获得妮露妮尔的许可就不应该说出来。

了解状况的大叔军团同时露出担心的表情，各自对着待在房间另一边的琪欧表示：

「那真是不得了，当然我们也会帮忙击败火龙哟。」

「也随时可以帮忙揍飞对这孩子下毒的家伙。」

「其他还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尽量说没关系。」

「要吃热狗吗？」

原本对巨汉们保持几分警戒的琪欧，露出哑然的模样好一阵子后才深深低下头来。

「谢谢。不过食物的好意就心领了。」

用完餐的我们迅速收拾火炉与餐盘，然后聚集在安地房间中央。

并排在眼前的话，大叔军团就魁梧到令人目瞪口呆。而他们所有人的能力值也符合这样的外表全部加在筋力上，再加上双手武器的威力，就单支小队的瞬间火力来说，在攻略集团内也是数一数二。

如果楼层魔王是没有弱点的纯物理型的话，就会想只靠这里的成员前去挑战，很遗憾的是火龙阿基耶拉的攻略需要拿盾的坦克。它不负其火龙的名称会喷射火焰吐息，所以光靠武器无法抵挡。

「……魔王房间可能就在这个安全地带的上方，虽然很想立刻闯进去，但很可惜的是人数不足。」

说完这样的前言后，我确认了现在的时刻才继续表示：

「现在是上午五点，DKB与ALS抵达的预定时间是十二点左右。也就是必须在这边附近等七个小时……谁有能够有效利用时间的点子吗……」

当我说到这里的瞬间，艾基尔就举起粗壮的右手，我就模仿教师用手指着他。

「好的，艾基尔先生。」

「不需要等这么久喔。」

「……啥？」

我搞不懂他究竟想说什么，于是往上望着乍看之下很凶狠其实很英俊的斧使脸庞。

「那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在下面五层左右的地方超越那群家伙了。他们合体后以三十人的规模往上爬所以速度比较慢，不过也差不多该到了吧。」

「咦！」

这时不只是我，连亚丝娜都发出声音。但亚鲁戈却以若无其事的表情保持着沉默，于是我就窥看着兜帽的深处并且开口询问：

「难道说……是你指使的吗？」

「桐仔，别用那种让人容易误会的说法啦。」

咧嘴笑了一下后，「老鼠」就双手扠腰并且说：

「只是在塔的入口休息时，稍微传了一下讯息给小莉而已。告诉她我们已经抵达迷宫塔，要是先打倒魔王怪物就抱歉了。」

当她的话才刚刚说完，门外再次传来声响。

这次就不用怀疑是不是怪物或者PK集团了。因为那很明显是来自于不只十几二十人的大量脚步声。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五章

Dragon。

这个名字是来自古代希腊语，意思是大蛇的「Drakon」，继续往上回溯的话似乎会回到印度、欧洲古语中的「看」、「明亮」、「光」等意思的词语。

至于「看」这个词为什么会变成龙，据说是因为包含了「具备致命视线者」的意思。小学生的时候从网路上查到这些资讯时还没有什么感觉，过了几年后，我终于有机会切身感觉到古代人在害怕些什么了。

「威压要过来了！未满等级20的家伙往下看！」

我才刚这么叫完，巨大空间深处开始闪烁着两道像血一般的红光。

那是不冷也不热的普通光芒。但是却有一股令人浑身发抖般的恶寒窜上背肌，全身的肌肤因此而起鸡皮疙瘩。周围有几名无视我的警告看见光芒的玩家，结果全都陷入晕眩状态。

光芒的来源是有着直向长瞳孔与鲜红虹膜的两颗眼睛。艾恩葛朗特第七层楼层魔王「Aghyeller the Igneous Wyrm」──火龙阿基耶拉的眼睛。

虽然早有所觉悟，但阿基耶拉跟封测时相比经过大幅度的强化。其中之一就是从双眼放射出来的「威压视线」。双眼从只需张开翅膀的预备动作之后开始闪烁，但只要看见发出的光芒，等级未满20的玩家就会强制陷入晕眩状态。我跟亚丝娜虽然已经克服这个条件，但在第七层安全范围内所推荐的等级是17，攻略集团大多数是在这个等级上下。其他达到20级的大概就只有凛德、牙王、艾基尔、亚鲁戈以及基滋梅尔与琪欧而已吧。说起来SAO没有死亡游戏化的话，第七层是等级10左右也只要努力一下就能攻略的难易度──当然会死个五次十次──20级这个条件太严苛了。

话虽如此，魔王怪物当然不可能会手下留情。

在宽敞空间深处叠起翅膀的巨龙，把长脖子弯成S型。闭着的嘴巴边缘开始落下零碎的火星。

「吐息要来了！坦克优先保护陷入晕眩的家伙！」

再度这么叫完，作为楼层魔王攻略联合部队主力的六支小队──A队B队C队是DKB，D队E队F队是ALS──各自集结，由拿着盾牌的玩家守住前面。由我担任队长的G队与艾基尔率领的H队因为没有人持盾所以迅速后退，尽可能遁入拿着大盾牌的小队后方。

阿基耶拉以挥打鞭子般的动作伸长脖子，同时大大张开嘴巴。

「轰啊！」一声，空气产生震动。吐出的橘色火焰呈扇形扩散出去，逐渐扫过细长空间的每一寸土地。

每当吐息的前端碰撞到坦克的盾牌，就会有火焰随着爆炸般巨响高高扬起，身经百战的领头跑者们发出悲鸣。阿基耶拉绝非第一个使出吐息攻击的魔王，但是「龙的火焰」果然会引起原始的恐惧。

而且火焰与直线攻击不同，即使用盾抵挡也会绕到侧面。六人小队紧贴到极限的话，一面大盾才好不容易能够保护所有人，在后面的我们虽然能够避开直击，但会遭受余波的袭击。

「要上喽……就是现在！」

像要包围琪欧与妮露妮尔般并排的我和亚丝娜、亚鲁戈，在基滋梅尔的指示下往右前与左前空挥出一记单发剑技。四道剑风撕裂火焰令其扩散。即使如此，还是有大量的火星降下，我反射性咒骂了一句「好烫！」。

之所以能咒骂一句就没事了，全是靠HP条下方亮起的盾牌与火焰重叠的图标。SAO里贵重的火焰抗性支援效果──攻略开始前，亚鲁戈把道具栏内所有的「雪树的花蕾」实体化，然后请联合部队所有人喝冰水。没有这个支援效果的话，即使用盾牌或是剑风防御火焰，每次都还是会被削减一成左右吧。右侧的大叔军团虽然也使用同样的方法，但他们那边是其中一人以双手武器发动范围系剑技，其他三个人只是蹲下来防御火焰。

我也取得双手剑技能看看好了，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火浪往后方离开并且消失。前方立刻响起尖锐的声音。

「A队C队，前进后攻击左臂！D队F队右臂！B队E队，退后回复！G队与H队从侧面进行游击战！」

在举起弯刀的DKB队长凛德的指示下，数十名玩家发出吼叫声往前突进。他们是用丢铜板的方式来决定联合部队的总队长，不过或许是了解这场战斗的重要性吧，ALS的队长牙王没有插嘴只是遵从着指示。

我跟亚丝娜在魔王战总是被当成「其他小队」，但这次是提供报酬的立场，所以可以作为监察人从旁对全体做出指示。之所以用「比较活跃」这种暧昧的表现来决定能选择公会旗或者窝鲁布达之剑的公会，就是为了避免以变成给予伤害量的竞争，结果有了预想不到的好处。

不过目前我出场的机会只有应对魔王的特殊攻击，攻击面交给凛德应该没问题。应该说，以频繁掌握各小队的HP状况下达前进后退命令的指挥能力来说，他确实比我优秀。凛德与牙王即使互相竞争，也还是确实地累积了经验吗？

按照那个凛德的指示前进的攻击手们，在阿基耶拉刚结束吐息攻击仍行动迟缓时包围它的前肢，然后不断使出斩击。阿基耶拉的全长有十公尺以上，平常的头顶高度也有四公尺左右，首先给予前肢伤害让它低下头是面对这种大型怪物的正攻法。实际上，封测时也是靠这样打倒当时的阿基耶拉。

我们也不是只茫然在旁边观看，按照队长的指示，除了背负妮露妮尔的琪欧，其余四个人全速往前冲刺。绕到从正面看见的阿基耶拉左侧，以剑技攻击空门大开的侧腹部。

迟了两三秒后，来到右侧面的大叔军团也尽情挥舞着巨大斧头、榔头。第二次的总攻击让原本有六条HP条的阿基耶拉失去第一条HP。

第六层的楼层魔王「荒谬方块」的HP仅仅只有一条，所以这时的六条给人永无止尽的感觉，但不像那个立方体有极度复杂的解谜机关，防御力也不像担心的强化那么多。联合部队的两次总攻击就能删掉一条HP的话，要削除剩下来的五条还需要十次总攻击。事情当然不会如此简单……才刚这么想，从迟缓状态回复过来的阿基耶拉就发出金属质的咆哮声。

「手臂攻击要来喽！……左边！」

听见我的警告后，包围左侧前肢──以阿基耶拉来看是右前肢──的DKB攻击手们就迅速退后。高高举起的前肢就像解体用重工机械般痛击地板，造成了巨大的裂痕。虽然没有人受到直击，但无法避开的冲击波吞没三四个人，将他们的HP减少了两成左右。

「右边也要来喽！」

接着这么大叫完，ALS的攻击手们也往后冲刺。轰然巨响震动着整个魔王房间。虽说遭到直击的话甚至可能立刻死亡，但是如果连前兆行动如此明显的攻击都无法避开的话，可就没办法担任攻略集团的攻击手。

手臂攻击期间G队与H队依然攻击着侧腹，把第二条HP削除了三成以上。亚丝娜、亚鲁戈以及大叔军团的每秒间伤害量当然是攻略集团数一数二的等级，但基滋梅尔的攻击力实在太过强大。明明是代用的剑，单发剑技却能发挥出等同双手武器二连击剑技的伤害。

但所谓穷寇莫追──刚这么想的瞬间，凛德大叫着：

「所有人后退！」

应该是确实捕捉到从我这个位置看不见的头顶部出现前兆行动了吧。我赶紧跟亚丝娜他们一起退避到房间的后部。背后传出无数鳞片尖锐的摩擦声。边跑边回头看去，发现阿基耶拉的身体扭曲成C字型。

下一刻，如同圆木般的尾巴甩动，粉碎了左右的岩石墙壁。扬起一大片土尘来遮蔽住火龙巨大的身躯。那条尾巴使出的全方位攻击也是封测时期没有的模式。初次使用时有三个人被卷入，一击就带走了七成的HP。

所有人退避之后，在凛德的指示下由以药水回复的小队来替代受到伤害的小队。接下来又是眼光的威压以及吐息攻击吧。只要能确实回避威压，就能够应付吐息。

「这样下去的话，不用那把剑应该也没关系了。」

亚丝娜的呢喃声让我瞄了一眼右手握着的日暮之剑。

她所说的那把剑，也就是窝鲁布达之剑是为了让DKB与ALS行动，同时也是为了当成阿基耶拉战的最后王牌才会费尽心血去获得，不过目前仍收在道具栏里。我是有把它登录到快速切换上，不过可以的话不想装备上去。因为琪欧在迷宫区里跟我说明后，发现使用破坏平衡的能力所需付出的代价比想像中大出许多。

而那个琪欧还是一样以皮绳背着妮露妮尔。我们虽然试着说服她跟主人一起在魔王房间外面等待，但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所以也只能让她参加了。但是需要比想像中更大动作的前进与后退，让无法全力奔驰的琪欧一直没有机会加入攻击。

她本人似乎也有这样的自觉，只见她右手握着穿甲剑，很懊悔般说着：

「很抱歉……原本以为应该有我能够帮上忙的地方……」

「不要紧，琪欧的工作就是好好保护妮尔小姐。」

我立刻这么回答，同时轻拍了一下武装女仆的左臂。

「即使在房间外面等待，也可能一次涌出许多超强力怪物。待在门附近的话，吐息之外的攻击都无法抵达，吐息的时候我们会确实地帮忙格挡。我们的目的不是打倒火龙而是用那家伙的血来救妮露妮尔的命，我没说错吧？」

以极限的速度这么说完后，琪欧就笔直看着我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

下一刻，前方传来凛德的声音。

「威压要来喽！」

一看之下，在仍残留着一些的土尘深处，阿基耶拉大大地张开翅膀。

看来那个家伙的攻击模式是不断重复威压的视线→火焰吐息→前肢攻击→尾巴攻击。只要确实应对威压与尾巴，就能这样直接削除到第五条HP。可能跟过去的楼层魔王一样，剩下最后一条HP时模式会有所改变，但所有人能够保存HP到那个时候的话，应该就能撑过狂暴攻击模式才对。

用力握住爱剑剑柄，心里想着「臭家伙！」并且回瞪阿基耶拉发出鲜红光芒的眼睛。

之后的战斗，发展大致上如同我的预测。

HP条进入第四条──也就是整体减少一半时，出现了连续三次吐息的不规则攻击让一大半前卫受到三成以上的伤害，但在凛德与牙王确切的回复轮值指挥下，好不容易重整态势。

之后的攻击就再次按照之前的模式，部队削除了第四条、第五条──然后战斗开始四十分钟后，火龙阿基耶拉总共六条的HP条终于剩下最后一条了。

「所有人，提防模式变更！在做出指示前专心防御！」

在凛德的指示下，所有人都确实地集结在坦克后方。我们跟艾基尔等人也把武器摆在身前来预防未知的攻击。

「吼哦噜噜噜噜…………」

房间的最深处，阿基耶拉发出漫长的低吼。比之前更加低沉的声音，就像是即将炸锅的油一样包含着大量的怒气。

周围的地板与墙壁在不知道经过几十次前肢与尾巴的反覆攻击后受到严重破坏，大量的瓦砾散落在地面。从稍早之前就因为那些瓦砾的阻碍而难以靠近侧腹，不过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破坏火龙的前肢。当它的头降到地板的高度时，应该就能发动总攻击来削除最后一条HP。

阿基耶拉的低吼突然间中断。巨大翅膀往左右两边打开。

「是威压！可能经过强化了！等级20以上的人也低下头！」

由于凛德这么大叫，认为言之有理的我也放弃互瞪比赛，直接看向脚底。左边的亚丝娜与右边的基滋梅尔也迅速低下头。威压的视线在张开翅膀的大约三秒钟后发动。我在心中开始读秒。

一、二……

「喂，不太对哟！」

最先这么大叫的是亚鲁戈。她的声音跟「啪沙、啪声」的声响重叠在一起。

「……！」

迅速抬起头的我看到的是……

阿基耶拉猛烈拍打翅膀浮到房间天花板的身影。

包含封测时期在内，至今为止阿基耶拉……不对，应该说魔王怪物从来没有飞到空中过。第五层的魔王「空虚魔像·福斯古斯」是把颜面贴在魔王房间的天花板，第六层的魔王「荒谬方块」是飘浮在距离地板三公尺左右的空中，两者都不算飞行。

这完全出乎意料的行动，让包含我在内的所有联合部队成员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够僵在现场。

「喂……喂，飞起来了耶！该怎么办啊，凛德！」

牙王终于这么大叫，但凛德依然呆立在现场。其实就连我也无法立刻判断该如何行动才是正确的答案。

阿基耶拉一口气上升到高十五公尺左右的天花板附近，然后双眼突然发出红光。

威压的视线──！

「呜啊啊！」

「咿咿咿！」

房间内到处都传出悲鸣。联合部队所有成员都看见火龙的眼睛了。等级未满20──也就是九成的玩家都陷入晕眩状态倒地。

晕眩与麻痹不同。效果大概只有三秒钟左右，但现在的三秒钟却漫长到让人感到绝望。因为阿基耶拉恐怕──

「要吐火了！」

基滋梅尔这么大叫的瞬间，火龙大大地张开下腭，从该处发射出燃烧的一团火焰。

跟至今为止呈扇形的火焰吐息不同，是直径足有一公尺的火球。火球撒下大量火星，朝着房间的中央落下。那不可能只是球状的火焰。

「保护妮露妮尔！」

刚大叫完，我就从呆立现场的琪欧后面覆盖住她。基滋梅尔、亚丝娜、亚鲁戈也不断地抱住琪欧。

──大家要撑住啊！

对着联合部队如此祈求，同时准备接受冲击。

半秒钟后，火球接触地板──引发了前所未见的大爆炸。

首先是冲击波，然后迟了一会儿后是鲜红的火焰袭来。聚在一起的我们虽然拼命想停留在现场，却终究无法站稳脚步。就像是被巨人的手掌打飞一样，一直线飞出去后猛烈撞上墙壁。

「咕……」

即使因为快让身体四分五裂的冲击发出呻吟，我还是硬睁开双眼，持续凝视着妮露妮尔而非自己的HP条。

原本剩下不到一成的HP，因为猛烈撞击而瞬间减少，变成低于五％。虽然得以免于立刻死亡，不过那是因为快要撞上墙壁时，琪欧改变身体的方向来独自承受大部分的冲击。一看之下，琪欧的HP条一口气减少了三成左右，同时还亮起了昏厥状态的图标。

亚丝娜的HP剩下六成。亚鲁戈是五成。基滋梅尔和我是七成。

「滋滋嗯」的震动摇晃着地板。

在天空盘旋的阿基耶拉降落到地板中央。爆炸的冲击波几乎把所有晕眩状态的联合部队成员吹飞到四方的墙壁边，层层叠在一起后倒地不起。迅速检查了一下并排在左侧的简易HP条，虽然没有立即死亡的成员，但是全都受伤了。而且有许多HP只剩下两三成的人。

「吼啊啊啊啊啊啊！」

房间的正中央，阿基耶拉像是在夸示胜利般发出吼叫。它转动脖子，瞪着A队──凛德他们倒地的地方。包含凛德在内的所有人都受到重伤，只要火龙挥动一下手臂就能将他们全灭了吧。

「咕呜……」

边呻吟边试着站起来的我，耳朵里──

「桐人，让我站起来。」

听见这样的细微声音。

我被呼吸不过来的感觉袭击，同时迅速看向右边。

在昏厥过去靠在墙上的琪欧背后，妮露妮尔抬起薄薄的眼睑看着我。拥有深红虹膜的眼瞳从至近距离贯穿了我的眼睛。

「快一点。」

再次传来呢喃声。明明是几乎快听不见的音量，却内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我点了点头，以拿在右手的爱剑切断背带，然后把左臂绕过妮露妮尔娇小的身体跟她一起站起来。从震惊状态回复过来的亚丝娜等人，以惊愕的表情往上看着我们。

妮露妮尔离开我的手臂之后一瞬间踉跄了一下，随即用自己的脚站稳。她的右手解开外套的扣子，任其掉落到地面。长长金发受到在房里卷动的爆炸余威而激烈飘动。

她凝视着的前方，火龙正朝着凛德他们一步一步前进。距离已经不到十公尺。

「桐人，给我法鲁哈利的剑。」

妮露妮尔朝我这边伸出右手并且这么说。

我内心的某处已经预测到她会这么说。因为除此之外就没有打破这种困境的方法了。

但是妮露妮尔的HP只剩下五％……然后因为从「半边莲之毒」造成的假死状态醒过来的缘故，「银之毒」带来的渐减伤害也重新开始了。距离剩余的HP归零只剩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我承受着身体遭到撕裂般的感觉，同时打开视窗，按下快速切换的按键。右手的日暮之剑被白色特效光包围并且消失，跟白银与黄金的长剑──窝鲁布达之剑互换。

我拿着那把剑的剑锷底部，让妮露妮尔的右手触碰剑柄。

娇小的手握住裹着红色皮革剑柄的瞬间。

埋在柄头的白色宝石绽放出鲜红光辉。透明的能量弹开我的手，让我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妮露妮尔的金发与黑色夏季洋装都因为从脚底涌出的风而呈螺旋状飘动。

鲜红光芒传递到埋在剑身的黄金棱线，让该处也发出炫目光芒。

原本看起来是白银制成的剑身，像是蒸发了镀层般，逐渐变成半透明的黑色。

没错──这把剑不可能是由银所打造。因为只有「夜之主」才能引出它真正力量，也就是所谓的吸血鬼专用装备。

当连剑尖都恢复成本来颜色的瞬间，柄头与棱线就迸发出更加强烈的鲜红光芒。像是查觉到什么般，阿基耶拉停止前进，转过脖子来看向这边。

瞬间，妮露妮尔用双手举起发出红色光辉的长剑──

「喝啊啊啊啊啊啊！」

随着撕裂空气的喊叫声一直线往下挥落。

闪烁着绯色能源的剑刃一边撕裂石头地板一边以惊人速度飞翔，朝着前方的阿基耶拉袭去。但是在命中鼻尖之前，火龙就以不符合巨大身躯的反应速度往旁边跳去。响起「唰！」的沉重切断音，阿基耶拉的左臂与左翼从根部被切断。

第六条HP逐渐减少。低于七成、六成、五成──停住了。

「……失手了吗？」

窝鲁布达之剑从如此呢喃的妮露妮尔手上滑落，掉落在地板上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我反射性伸出双手来接住断了线般倾倒的娇小身体。

HP剩下三％。

「妮露妮尔！」

我单膝跪在地上，抱住她的头拼命呼唤。结果暂时闭上的眼睛轻轻震动，然后抬起──

「拜托你，桐人。带着琪欧逃走吧。」

「妮露妮尔……」

「不用管我了，但是一定要救琪欧……」

以细微声音呢喃的少女，深红眼睛晃动着透明光芒，摇动后变成小水滴聚集在眼角。

HP剩下二％。

远方传来阿基耶拉愤怒的咆哮。但我连看都不看向那边，只是拼命思考着。

能够拯救妮露妮尔、琪欧、亚丝娜她们以及在场所有玩家的方法。绝对有什么办法才对。绝对、绝对、绝对有才对────

「拜托……」

以几乎不成声的细微声响呢喃的妮露妮尔，其单薄嘴唇底下的雪白牙齿……不对，是尖牙微微发亮。

这个刹那，我领悟到目前的自己能够选择的唯一一个办法。

「妮露妮尔，快点喝我的血！」

「…………」

濒死的少女稍微瞪大双眼。HP仅剩下一％。

「……不行，这么做的话你会……」

「没关系！只能这样了！我不会后悔，拜托……吸我的血吧！」

从数公分的距离下凝视妮露妮尔的眼睛并且如此大叫，接着我便把自己脖子的左侧贴在少女的嘴角。

触碰肌肤的嘴唇，反应出浓厚的犹豫与忧虑而轻轻颤抖着。

（插图012）

但下一个瞬间。嘴唇整个张开，两根利牙深深贯穿我的皮肤。

SAO不存在痛觉。就算手脚被剑砍飞，也只会感觉到不舒服的麻痹感。但很不可思议的是，只有现在这个时候，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经过研磨般纯粹，而且比冰还要寒冷，甚至带着些甜美的疼痛感。

妮露妮尔的嘴与喉咙不停地动着。把从我脖子溢出的血全部喝了下去。从指尖滴到「史基亚的地图」上的血明明是没有实体的特效光，现在肌肤却能感觉到又热又浓的液体。

剩下一％的HP条开始不停地震动。「银之毒」造成的渐减伤害与吸血的回复效果正在互相抗拮。因为不是龙之血，所以无法净化毒性，但只要回复量超越伤害，妮露妮尔的生命就能延续数分钟甚至更长的时间。

──拜托了，一定要成功……！

我如此祈祷着，同时只有一瞬间看向自己的HP条，目前已经快速降到五成以下。虽然不至于因此而死亡，但要是减少到剩下一成时还是无法抵消妮露妮尔的毒性伤害的话，就只能跟亚丝娜或者亚鲁戈交换了。但是，可以的话不想这么做。

地板开始不规则地震动。阿基耶拉往这边靠近了。由于失去左臂与翅膀，所以无法笔直地奔跑，但是不到三十……不对，二十秒就会袭击过来了吧。

当我咬紧牙关想着「来不及了吗」的时候。

「转移敌人的目标！停住它的脚步！」

凛德嘹亮的声音响彻整个魔王房间。抬起视线后，看见艾基尔与伙伴们正从右侧朝着阿基耶拉冲去。所有人HP都减少了三成以上，但是都没有害怕的样子，举起双手武器猛攻火龙的脚。

一定是相信我们有什么起死回生的计策，才会扛起拖延时间的责任吧。不能让他们就此牺牲──但是，妮露妮尔的HP条却还是没有回复的样子。

我的HP剩下不到三成，已经接近两成。减少量与增加量完全相同吗？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就此放弃……

突然间。

某个人的手抓住我的右肩，同时高声咏唱起声音指令。

「回复！」

粉红色光芒包裹住我的全身。剩下将近一成的HP条瞬时完全回复到最右边。

经过刹那的惊愕后，我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亚丝娜对我使用了维鲁提亚枪甲虫掉落的唯一一个回复水晶。

回复水晶对「夜之主」没有效果。但就算是这样，融解在我血液里的治愈之力，像是成为某种契机一般──

妮露妮尔不停微微震动的HP条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她的嘴巴从我的脖子离开，接着耳边响起沙哑的声音。

「谢谢，我不要紧了。」

一看之下，脸上稍微恢复一些血气的妮露妮尔，脸上露出忍受着疼痛一般的笑容。

「桐人，现在的你应该可以解决那只龙。」

点头回应声音后，我在侧抱着妮露妮尔的情况下站了起来。

自己几乎完全回复的HP条下方亮起了未曾见过的图标。

黑色背景上有深红尖牙的符号。至于那代表什么，即使不打开能力视窗来确认也能清楚知道。

突然间，异样感觉朝我袭来。

从全身的肌肤，不对，应该说从身体内侧失去热量。并非感到寒冷，而是体温本身下降了般的凉爽。自己虽然看不见，但脸色应该变得很苍白才对。

嘴巴里面浮现发痒的感觉，犬齿突然锐利地伸长。视界莫名变得清晰，连房间笼罩在黑暗当中的最深处也能清楚地看透。

幸好没有「好想吸血～！」的念头。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因为NERveGEAR就算可以操作我的身体感觉，也无法操作我的思考。

即使如此，我还是稍微放下心来，接着迅速转身把双手抱着的妮露妮尔交给亚丝娜。

暂定搭档眼睛持续往上看来瞪着我，同时接过妮露妮尔并且退后一步。以视线传达「抱歉」之意后，我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窝鲁布达之剑。

握住剑柄后有种像是吸附在手掌上的感触，灌注力量后，剑身再次发出红色光芒。HP条下面亮起三个新的图标。从左到右应该是毒无效、HP自动回复以及会心一击率强化吧。

根据琪欧所说，这把拥有宛如黑曜石般半透明剑身的长剑，真正的名字好像是「Doleful Nocturne」。亚丝娜说直接把单字翻译过来就是「忧郁的夜曲」。正如赌场的手册所记载的，装备上去的人可以获得三种极为强力的支援效果。代价是得付出灵魂力，也就是储蓄的经验值将会持续遭到吸取。原本的名字与外表之所以会受到伪装，可能是因为要隐藏它是恐怖魔剑的事实。

但是唯一只有「夜之主」──Dominus Nocte能够在没有任何负面条件下装备这把剑。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是开了一下视窗，不过经验值没有减少的迹象。这也就是说，被妮露妮尔吸血的我也变成「夜之主」，然后在遥远过去挥舞这把剑打倒水龙萨利耶加的英雄法鲁哈利也跟我一样。

究竟有没有让我变回人类的方法，还是永远只能这样──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了。正如我对妮露妮尔所说的，因为这是唯一能救所有人的办法，所以我没有丝毫后悔做出这个选择。

我轻挥了一下剑。或许是变回真正模样的缘故吧，刚入手时那种轻到让人担心的感觉消失了，跟过去的爱剑韧炼之剑一样传回可靠的手感。

我双手握住较长的剑柄将其高高举起。在这种状态下无法发动单手直剑用的剑技，于是我便──

「艾基尔，快退下！」

一这么大叫，停下阿基耶拉脚步的大叔军团就迅速回头，吓了一大跳般瞪大眼睛并且快速后退。

以浑身的力量将剑垂直挥落，立即再翻转手腕往侧面挥尽。发出鲜红光芒的斩击变成十字冲击波飞翔而去。

──能躲得开就躲啊！

就像听见我内心的声音一般，阿基耶拉摊开右翅，再次横移来试图回避攻击。

但十字斩击快了一步捕捉到它脖子底部，轻松把它的头从身体上砍飞。长长的脖子在空中宛如大蛇般蠕动，胴体与右翼高高举起并且后仰──

下一刻，蓝色爆炸火焰直接喷上天花板，火龙阿基耶拉的巨大身体四处飞散。

（插图013）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第二十六章

忽远忽近的海浪声。

带着花香的海风。

赤脚接触到的细致白沙。

虽然终于实现「在沙滩上的悠闲度假时光」，但是还少了一样重要的东西。就是从蓝天持续照耀，逐步烤着肌肤的强烈日照。

这是因为，被那种东西照到的话我就会变成灰然后消失。

一月八日，晚上九点。

我在窝鲁布达大赌场所拥有的私人沙滩上的简易厨房里，单手拿刀子削着水果的皮。

放在作业台上的巨大篮子内，装着一大堆各式各样的水果。我拿起一颗，刀子以适切的角度靠在水果上并且以适切的速度旋转水果，就能以极为流畅的速度削下果皮。

把削好的水果交给旁边的琪欧，她就迅速用菜刀将其切成骰子状，然后放进同样相当巨大的水晶钵里。水晶钵里已经倒进满满气泡酒与红酒呈一比一比例混在一起的饮料，每当切块的水果跳进去，就会飘荡华丽的香气。

照耀手边的光源只有吊在天花板的油灯与没有门的出口所照射进来的月光，但是只要凝眼，注视的地点就会自动调整亮度，所以完全不觉得困扰。原本就因为搜敌技能的效果，眼睛在黑暗中也有一定的视力，但是跟吸血鬼的夜视能力比起来根本是小儿科。但相对地，只是从室内窥看到正午的光芒，就会变成大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的状态。

经过强化的不只是夜视能力，也能确实感受到没有习得的各种技能，其熟练度也整个向上提升。拿削果皮来说好了，原本应该要锻炼出一定程度的料理技能或短剑技能，才能够如此轻松做到。

虽然在意其他还有哪些技能得到加成，但可不能得意忘形。虽然获得强大的力量，但是相对地至今为止没有注意过的事情──具体来说是日光与银──就变成了致命的弱点。最切身的问题是，连平时最常使用的百圆珂尔银币，只要空手触碰到就会被烫伤。

个性一板一眼的亚丝娜详细地确认两个人所有的物品，表示要把所有银制品都丢掉，但我觉得实在不用那么……不对，应该要如此神经质才对吗？因为我要是被银制武器或者日光变成灰，真正的脑部也会遭到NERveGEAR的高输出电磁波烧焦。

当我在嘴里呢喃着「唉，真不知道是福是祸……」，然后继续不停地削着果皮时。

琪欧突然停下操纵菜刀的手，低声对我说道：

「不重新考虑一下吗？」

「咦？呃，噢……那件事吗？」

我停止削皮，迅速把朝向隔壁的脸移回前方。之所以难以直视琪欧，是因为她身上穿的不是平常那套装甲女仆服，而是漆黑的洋装型泳衣加上白色围裙。而且还是确实装备着穿甲剑。

视线固定在左手拿着的芒果般水果上，干咳了一声后才回答：

「哎呀……我跟亚丝娜是冒险者。得到艾恩葛朗特的最上层去……」

「那里有什么东西呢？」

「这……这个……我也不太清楚……」

忍不住含糊其辞，不过我当然知道真相。

SAO正式开始营运那一天，扮成红衣游戏管理员的茅场晶彦这么说了。

「能够将各位从这个游戏里解放出来的条件就只有一个。就是我刚刚提过，到达艾恩葛朗特的最高层，也就是第一百层，然后打倒在那边等待着的最终魔王就可以了。我保证在那个瞬间，存活下来的全部玩家都可以安全地登出游戏。」

虽然无法想像是什么名字与模样，但至少可以确定最上层有最后魔王什么的在等待我们。打倒那个家伙的话，那个时候仍生存的所有玩家就能从死亡游戏解放并且在现实世界醒过来──然后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将会跟在里面生活的所有NPC一起消灭。

就像是察觉到贯穿我胸口的锐利疼痛一般。

「为什么要去追求不知道存不存在的东西呢。」

琪欧凝视着砧板上准备要切的水果并且表示：

「……除了主人之外，你也对我有花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恩情了。在窝鲁布达的话，即使不用照射日光也能开心且安全地生活。而且也准备了许多给夜之一族使用的药物与道具，另外也补充了大量的龙之血，不用吸人血也能活下去了。接受妮露妮尔小姐的提议，跟亚丝娜一起留在这个城镇吧，桐人。」

如果说连一点点──

连一点点都没有「这样也不错」的想法，那就是在说谎。

但是我无法选择这条道路。我要是在这里放弃攻略死亡游戏，就没有脸见至今为止死去的玩家、在第一层等待完全攻略的玩家、攻略集团的伙伴还有亚鲁戈与亚丝娜了。

「……无论如何都得过去。」

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么一句话，然后我就继续削水果皮了。

隔了一会儿，旁边也再次传出菜刀的声音。可以听见一声微弱的「这样啊」与菜刀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接着我们两人便专心在作业上，三分钟左右所有的水果就移动到水晶钵里了。以两手稳稳拿着装有水果潘趣酒的水晶钵，离开设置在沙滩角落的，只有水槽与作业台的简易厨房。

下一个瞬间，只能用绝景形容的景色就充满整个视界。

明亮的月光倾注在直径轻松超过五百公尺的纯白沙滩与横越其深处的深蓝海洋上。沙滩上在相同的距离下设置了许多火把，以蓝色为基调的夜景与橘色火焰创造出绝妙的对比。

在海浪与海岸的交界处，四名女性正发出嬉闹的声音玩着水。

「喂～做好了喔～」

如此呼唤着的我跟琪欧一起靠过去后，四个人就看向这边用力挥手。

亚丝娜、亚鲁戈、基滋梅尔以及妮露妮尔全都穿着亚丝娜以缝制技能制作的泳装。虽然这对国中男生来说是难以直视的光景，但找了个「我已经是吸血鬼了！」的莫名其妙理由后，好不容易才能不移开视线持续地往前走。

在海浪边缘的前方，放了一张雪白的桌子以及并排着同样涂了白漆的十张沙滩椅。我靠近桌子，放下水晶钵后，琪欧就从挂在左手的篮子里取出大玻璃杯排在旁边。

在湿濡沙地上边留下脚印边跑过来的亚丝娜与亚鲁戈，一看见豪华的水果潘趣酒就发出「哇啊」「哦哦」的欢呼声。跟在两人后面现身的基滋梅尔也瞪大眼睛发出「哦……」一声，她身边的妮露妮尔也做出「很有一套嘛」的评论。

（插图014）

四个人的泳装打扮因为夜视能力而变得极为清晰，当我想稍微把视线移开的时候──

「哦哦，这真是太棒了。」

传出了这样的男中音。

一看之下，四名浑身肌肉的男人不断从并排在桌子左侧的沙滩椅上站起身子。艾基尔、渥尔夫冈、奈伊嘉、罗巴卡等大叔军团没有借由魔王房间的往返阶梯上到第八层，而是担任护卫保护从迷宫塔回到窝鲁布达的我们，于是妮露妮尔就招待他们到沙滩来当谢礼。

这倒是无所谓，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四个人穿的并非跟我一样的短裤型泳裤，而是小面积的竞泳型泳裤。就因为这样，全武装状态时都无法完全压抑的肌肉能源，变成了物理性压力朝四面八方放射。

幸好妮露妮尔、琪欧与基滋梅尔似乎都不在意，但感觉不只是亚丝娜，连亚鲁戈都稍微移开视线，从这里可以知道那个「老鼠」里面的人确实是个淑女吗……我想着这样的事情，同时准备以跟钵一样由水晶制成的勺子来捞水果潘趣酒。

「先等一下哟。」

结果那个亚鲁戈就迅速打开视窗，实体化五个淡蓝色球体──「雪树的花蕾」。我想着「在魔王战前明明已经请了联合部队将近五十名的成员」同时询问「你到底有多少啊」，结果亚鲁戈就笑着把五个花蕾全丢进钵里。

「这样就没啦，得再去采才行喽。」

当她这么说的期间，花蕾也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同时跟冰晶一模一样的花瓣也逐渐张开。魔王战时正陷入沉睡的妮露妮尔「哇啊……」一声，露出符合其外表的无邪笑容。

早晨开始实行的楼层魔王攻略战的最后，我以忧郁的夜曲施放出的十字斩击打倒火龙阿基耶拉，看见巨躯跟至今为止的魔王同样变成无数碎片四散的瞬间，我没有痛快地大叫而是铁青着脸想着：「那家伙爆炸了，『龙之血』怎么办？」。

难道不能把它杀掉，必须捆绑起来以某种道具来抽血才行吗，这么想的我一时慌了手脚，不过就连SAO的系统也没有坏心眼到这种地步。大量掉落的道具当中，确实包含了十七壶「火龙的血」。

亚丝娜与亚鲁戈也掉了将近十壶，而艾基尔他们则表示没有掉落这种道具，看来应该是接受妮露妮尔相关任务的玩家才能入手。我把剑收进道具栏，随即将一壶血实体化，然后跑到妮露妮尔身边。

喝下我的血后HP回复到将近三十％，但是「银之毒」并未消失。从昏厥状态醒过来的琪欧把指尖浸到血里才滴给妮露妮尔喝，到了第五次「银之毒」的异常状态图标才终于消失。那个瞬间的安心感，足以匹敌跟在第五层地下墓穴跌落陷阱的亚丝娜顺利重逢的时候。

把妮露妮尔交给琪欧与亚丝娜后，我再次准备进行战后处理。这次不能只是在旁边观看ALS与DKB的争执。因为我必须决定「较为活跃的一边」，然后给予那一边公会旗与窝鲁布达之剑，也就是忧郁的夜曲的选择权。

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是在我离开期间，似乎已经跟凛德谈好了的牙王就绷着脸这么说道。

──下一次的魔王战再决定旗与剑要卖给哪一边就可以了。

凛德又对哑然的我耸耸肩然后表示：

──这次这种模样硬要说「活跃」的话实在太厚脸皮了。

接着两支公会就使用出现在房间深处的往返阶梯上到第八层去了。

老实说，ALS与DKB奋斗的模样实在难以分出高下，所以这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不过也有种只是把问题往后延的感觉。因为尚未跟他们说明忧郁的夜曲恐怖的代价，也就是关于「经验值流失」的问题。

如果流失会在吸收完累积经验值时便停止的话就还能派上用场，但会一直吸到降级为止的话就没有人会去碰它了吧。唯一的解决手段就是像我一样成为吸血鬼，但这时候又会出现新的问题。

根据妮露妮尔所说，被「夜之主」也就是被Dominus Nocte吸血成为眷属者，没有办法具备跟主人同样的力量。他们的名称是Civis Nocte，亦即「夜之民」，整体战斗力较低──虽然会觉得这样还算低那主人到底多强──然后最大的差异是无法制作眷属。因为有尖牙所以能吸血，吸了人血的话HP虽然会回复，但遭吸血的玩家或者NPC都不会成为「夜之民」。

也就是说DKB与ALS的成员想要在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使用忧郁的夜曲，就得去让身为「夜之主」的妮露妮尔吸血来吸血鬼化，但是她绝对不会答应。十年之间，甚至是遥远到令人快要昏倒的漫长岁月里，她一次都没有喝人血就活到现在──然后在自己的生命几乎快走到尽头的状况下，她还是犹豫许久才吸我的血。

总而言之。

选择的地点换到第八层了，所以在两种破坏平衡的道具都收纳在我道具栏内的情况下回到亚丝娜他们身边。搭档似乎对我的行动有许多话想说，结果只是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就算了。

我虽然很想立刻回到窝鲁布达，但也不能走到朝阳照射下的练功区里。到日落还有整整十个小时以上，正想着该做些什么才好的时候，妮露妮尔就说出让人出乎意料的提案，也就是探索塔的未抵达区域，寻找堕落精灵们的巢穴。

我们当然不会拒绝，而且连大叔军团都愿意帮忙，所以总共十个人的庞大小队就不断收拾迷宫区怪物同时收集地图资讯。结果经过三个小时左右，妮露妮发挥「夜之主」的超感觉，在狭窄通道的尽头发现了连亚鲁戈都没有注意到的隐藏门。

确信「绝对是这里！」后，等做好总力战的准备并且打开隐藏门，但门后的小房间空无一人，只有地板上设置了古老的祭坛般物体。不论是我、亚丝娜还是亚鲁戈，甚至连基滋梅尔都不清楚祭坛究竟是什么，结果妮露妮尔在仔细调查后才如此断言。

这是古代的转移装置哟，她如此表示。

我躺在沙滩椅上，边喝着雪树花蕾帮忙冻得十分冰凉的水果潘趣酒边看向西边的夜空。视力补正发挥作用，在黑暗当中的迷宫塔微微浮现剪影。

只要知道让那个转移装置运作的方法，这次就真的能抵达堕落精灵的基地。不过基地应该的位置应该是在第八层而非第七层。除此之外就没有特别把转移装置设置在迷宫塔上层的理由了。

妮露妮尔表示回到饭店房间后会查古老的书籍是不是记载了运作装置的方法。听完她调查的结果后，我们大概就要离开这一层了。

上到第八层时，我将被迫只能在夜间活动。亚丝娜基本上是晚上会好好休息的类型，所以攻略时间将无法配合。如果她以此为理由提出解除搭档的要求，我也没有立场可以拒绝。

能够从「夜之民」变回人类的话当然最好，很可惜的是就连妮露妮尔都不清楚方法。森林精灵的国王或者黑暗精灵的女王或许知道……她虽然这么说，但只要踏入第八层的森林精灵首都一步，应该就会有成群的强大卫兵袭击过来吧。

脑袋里想着各种事情，同时把视线从远方的塔那里拉回来。

结果暂定搭档躺在右侧沙滩椅上的身影就映入眼帘。

左手拿着水果潘趣酒，以朦胧的眼神望着夜晚的大海。身上虽然穿着样式简单的白色洋装型泳衣，但月光照在同样雪白的肌肤与栗色头发上，让她看起来像是全身发出淡淡光芒一样。之所以看起来会是这样──应该不只是因为我的夜视能力得到强化。

艾基尔他们以猛烈的速度喝光水果潘趣酒后就回旅馆去了，亚鲁戈好像在沙滩椅上睡着了，现在这个时候没有人会调侃我。我便趁着这个机会，花了十秒以上茫然望着搭档的身影。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啊？」

由于亚丝娜突然说出这样的发言，出乎意料的我差点吓得跌到沙滩上。好不容易恢复平衡，以沙哑的声音说着借口。

「没……没有啦，只是觉得很漂亮……」

糟糕，这样根本是火上加油、杯水车薪……不对。

但是我的失言似乎发挥出预料之外的效果，亚丝娜一瞬间露出哑然的表情，然后才开口……

「你……你是笨蛋吗！」

她迅速这么呢喃。然后就这样轻轻别开头去。

亚丝娜的右侧是妮露妮尔，再后面则躺着琪欧、基滋梅尔、亚鲁戈，不过她们似乎全都没有听见刚才的对话。不对，仔细一看之下除了睡着的亚鲁戈之外，感觉其他三个人好像都脸带微笑，不过我决定当成没看见。

亚丝娜沉默了一阵子后，突然间开口呼唤妮露妮尔。

「那个……妮尔小姐。如果我也想成为『夜之主』……不对，是『夜之民』的话，你愿意喝我的血吗？」

「…………！」

我轻轻屏住呼吸，想说些什么而张开嘴巴。

但妮露妮尔却快我一步微微摇了摇头。

「我劝你不要。亚丝娜是跟桐人两个人一起旅行吧？两个人都变成夜之居民的话，谁白天要保护你们？」

「但是…………」

妮露妮尔像是要制止不放弃的亚丝娜般动着右手，从沙滩椅上站了起来。

纤细的身体包裹在亚丝娜谨制的紧身女胸衣式泳装底下。华丽的金发在蓝色月光照耀下发出宛如白金的光芒。

举着右手的妮露妮尔，将手腕的部分暴露在月光之下。

虽然极轻微，但是该处留下两道伤痕。是银蛇所咬的痕迹。

「想要捕捉或者杀害夜之居民的人不在少数。对于大部分的人类来说，我们是比较接近怪物的存在。」

如此呢喃完后，妮露妮尔就放下右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水果潘趣酒的杯子来含了一小口。将红宝石色液体举在月光下，一边轻轻摇晃一边继续表示：

「我的祖父法鲁哈利也是夜之主。他之所以打倒水龙萨利耶加，并非为了拯救被当成祭品的女性，而是为了获得能让自己变得更强的龙之血。你们既然是从下层来的，不觉得完全没有遇见龙是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吗？」

这个问题让我跟亚丝娜不停地点头。妮露妮尔也点了点头，接着稍微瞄了我们一眼。

「那是因为被法鲁哈利狩猎殆尽了。他原本住在第一层的一个大城市里，结果发生了某件我也不知道的事情遭到追放，于是一边狩猎龙一边爬上第二、三层。然后在这个第七层打倒水龙萨利耶加，原本准备再次出发去旅行，但当时的村民即使知道法鲁哈利是夜之主，还是因为他打倒了为祸村庄的龙而视他为英雄。那应该让他觉得很开心吧……法鲁哈利就留在村子里，娶了原本应该成为祭品的女性，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男婴。」

到这里为止都跟以前从琪欧那里听说的故事一样。我吞了一大口口水，侧耳倾听着少女诉说往事。

「……但是，夜之主与人类所生的孩子成为夜之主的机率相当低。身为孙子的我虽然继承了法鲁哈利的血脉，但我的父亲以及他的双胞胎哥哥都是人类。经过几十年后，即使两人的母亲老死了，身为父亲的法鲁哈利却完全不会变老。开始迈入老年的儿子们，就害怕、憎恨起这样的父亲。他们不能接受在无法继承户主身分的情况下比父亲还早死亡。年轻的时候明明是诙谐、开朗的人……所以他们在某个晴天偷偷潜入父亲的寝室，哥哥打破用钉子封住的窗户，弟弟则拿银剑贯穿睡在床上的法鲁哈利的胸膛，同时以日光与银杀害了他。」

「咦！」

我因为过于惊愕而发出叫声。亚丝娜以及琪欧也瞪大双眼。看来这是连长年在那库特伊家服务的琪欧都不知道的事情。

「但……但是，那么那个……年老的法鲁哈利对感情不好的儿子们表示在怪物代理战争中赢得五场者可以成为后继者的故事……」

「是他们两个编造的喔。」

「什么…………」

我们再次说不出话来。

结果原本以为早已熟睡的亚鲁戈，却从最深处的沙滩椅上发出声音。

「原来如此呀，英雄法鲁哈利所领悟的『让怪物听话的秘术』，原来是夜之主的特殊能力啊。两个儿子虽然是人类，但只有继承了父亲的这个能力吗？」

「正是如此，亚鲁戈。柯尔罗伊家与那库特伊家直系的子孙，就算是人类也天生能使用『使役之术』。所以儿子们就用这个力量驯服怪物，让它们代替自己战斗，借此来决定谁是继承人。但不知道法鲁哈利被杀的村民们，却很喜欢观看怪物的战斗……接下来的发展你们就都知道了。」

「………………」

握住忧郁的夜曲时，我就直觉法鲁哈利是「夜之主」了，只不过没想到大赌场如此辉煌的历史，竟然隐藏着这么阴惨的事件。

我犹豫了一会儿后才小声对妮露妮尔问道：

「……巴达恩·柯尔罗伊想要杀你，也是因为同样的理由吗？因为不允许你活得比他还要久……？」

结果少女稍微歪起头，再喝了一口水果潘趣酒后才回答：

「可以说是，但也不只是这个原因。赌场长期由那库特伊家与柯尔罗伊家共同营运，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因为我希望能够这样。」

「你的意思是？」

「其实很简单哟。那库特伊家当家的我不会死，但柯尔罗伊家的当家每隔几十年就会改朝换代。巴达恩很晚才有子嗣，继承家业的独生子才十岁。因为仍无法顺利使用使役之术，现在巴达恩死亡的话，柯尔罗伊家的怪物有一阵子得由我来照顾吧。只要利用这个状况，很容易就能独占赌场的实权。巴达恩应该是害怕变成这样吧。」

「但……但是……」

撑起上半身的亚丝娜，以无法接受的表情对妮露妮尔问道：

「这样的话，如果妮露妮尔小姐过世，斗技场本身就无法继续经营下去了吧？巴达恩应该也了解这一点才对。」

「与其自己死后让那库特伊家执牛耳，干脆就让它毁灭……巴达恩应该是这么想的吧。」

妮露妮尔静静摇了摇头时的侧脸，明明已经完全取回受到银毒侵蚀前的美貌，看起来却还是相当疲惫，这时候我轻轻屏住呼吸。

巴达恩·柯尔罗伊今后也会对妮露妮尔不利吧。在自己的生命到达尽头之前，应该会用尽各种手段进行暗杀。比银蛇更加巧妙的陷阱，将来再次捕捉到妮露妮尔的可能性绝对不是零。

「……那个，妮露妮尔……」

成为眷属的我从沙滩椅上探出身子，开口对「夜之主」──真正成为我主人的少女说道：

「你跟琪欧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跟大赌场的生活比起来当然辛苦许多，为了躲避日光也会费尽千辛万苦，但是没有一直想危害你生命的家伙。上面的楼层或许有更容易生活的地方，说不定能遇见其他的Dominus Nocte……而且，旅行很快乐喔。这个世界还有许多你从未见过的美丽与不可思议的事物。」

我一闭上嘴巴，妮露妮尔有好一阵子没有打算开口。她后面的基滋梅尔与亚鲁戈露出难以置信的微笑，琪欧则瞪大了眼睛。亚丝娜虽然因为背对这边而看不见表情，但我确信她绝对会赞成我的提议。

最后──

「呵……呵……呵呵呵。」

妮露妮尔晃动纤细的肩膀笑了起来。最后更转变成比我用空手捏碎那索斯树果实时更加高兴、开怀的笑声。

「啊哈哈、啊哈哈哈哈……」

不停晃出水果潘趣酒持续笑了一阵子的妮露妮尔，终于闭上嘴巴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她抬起脸看着我跟亚丝娜──

「谢谢，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听过最具魅力的邀约了──但是，我无法跟你们一起离开。」

虽然没有说理由，但我觉得事到如今也不应该问了。

「……这样啊。」

我点点头，把背靠到沙滩椅上。

将还残留在杯子里的少许水果潘趣酒喝光，然后大口嚼着进入口中的不知名水果。

有些冰冷的夜风温柔地吹过，火把依照顺序晃动了起来。来来去去的海浪声里，混杂着些许窝鲁布达街上的喧嚣。

就在这个时候。

从西边传来「啊哦哦哦────嗯……」的野兽嚎叫声。

往该处看去后，发现坐镇在沙滩边缘的巨大岩石顶端有一道小小的剪影。从瘦削的身躯与圆耳朵来看应该是犬系的怪物，但距离实在太远所以无法显示颜色浮标。不过仔细一看就发现它的脖子上戴着垂下短短炼子的项圈。

怪物将鼻尖朝向上层底部，再次发出有些骄傲的嚎叫声。

结果旁边出现另一只同种但比较娇小的怪物，靠在它身上坐了下来。从外围射进来的月光照耀着两只怪物，让它们的毛皮发出银色光辉。

我们闭上嘴巴，持续凝视着待在岩山上的两只怪物直到它们离开。

（完）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后记

感谢您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 8〈赤色焦热的狂想曲（下）〉。

（以下会透露许多本篇的内容，尚未阅读的读者请注意！）

首先要谈谈第七层篇的副标题，「Rhapsody」的日文是翻译成「狂想曲」，指的好像是……不拘形式且自由奔放的器乐曲。第七层原本预定要发生许多独立的事件，所以订下这样的标题，但与赌场相关的分量却出乎意料地庞大。「焦热」指的是赌场迷住桐人、凛德与牙王的热气。至于「赤色」，表面上是常夏楼层的太阳……其实指的是血。嗯，桐人没有像我担心的那样完全沉迷于赌博当中真是太好了（笑）。

但是在赌场里格外冷静的桐人，在妮露妮尔遇见危险的场面，脑袋里的限制器果然又短路，结果引发了大麻烦……受到仅限夜晚活动的限制，真的能好好攻略第八层吗，白天时要如何确保安全呢，能够吃加了大量蒜头的料理吗，虽然有许多像这样令人感到不安的因素，不过这个部分只能请大家期待下集了！

然后在下一集里，精灵战争活动任务预定将会进入佳境。从第三层开始的任务，终于来到森林精灵城堡所在的第八层，一想到这里就有感慨良多的感觉。不过关于第七层的窝鲁布达大赌场还残留着几个谜题（封锁住的四楼有些什么东西、始祖法鲁哈利的审判到底是什么、柯尔罗伊家是在哪里驯服暴风野犬、为什么驯服需要花钱、赌场的隐藏通道里有送火茸的理由，等等……），所以我想桐人他们会再次来到第七层。而且巴达恩老爷爷也不可能那样就收手吧。这个部分也敬请大家期待！

好了。后记每次都写新冠肺炎造成的影响好像也不太好，这次就写点别的事情吧。

SAOP的电影终于预定在今年（二○二一年）秋天上映了！副标题虽然跟原作第一层篇同样是〈无星夜的咏叹调〉，但是内容包含新角色在内有了大幅度的增加，如果大家能亲自到电影院的大萤幕观赏，我会感到很开心。大家最喜欢的迪亚贝尔先生也会出场哟！

继第六层篇之后再度是上下集的构成，给负责插画的abec老师、责任编辑三木、安达、平井添了许多麻烦。托各位的福，本书成为我自己也很喜欢的故事。真是太谢谢你们了！那么各位，我们在下一本书再见！

二○二一年四月某日　川原 砾

Progressive 8 赤色焦热的狂想曲 下 插图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一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墨家小白

录入：kid

带着无法估计的冲击与惊愕而瞪大的红叶色眼睛。

以及白色皮革面具底下因为纳闷而眯起的翡翠色眼睛。

我默默地凝视着这完全相反的两种视线在空中冲突的模样。

早该事先就预测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从长达一百四十年的睡眠当中醒过来的整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在北圣托利亚修剑学院被我的搭档尤吉欧选为随侍剑士之后，就一直对他抱持着爱意。异界战争当中被告知尤吉欧死讯时，缇洁的悲伤、心痛甚至强大到连处于心神丧失状态的我都能意识到。

战争结束后，缇洁与罗妮耶一起叙任为整合骑士，二十多岁就生下孩子，之后更冻结天命的减少，在七十五六岁时借由石化冻结（Deep freeze）术式进入长眠──这似乎就是她们大致上的经历。但即使经过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缇洁内心对于尤吉欧的思慕之情依然没有消失吧。

正因为这样，才会一眼就看出现在的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竟然与尤吉欧极度相像。即使他的脸庞有一半以上隐藏在白色皮革面具底下。

迟了几秒钟后，站在旁边的罗妮耶似乎也注意到缇洁的异变。循着缇洁的视线看见耶欧莱茵的瞬间，罗妮耶嘴里也发出猛烈的呼吸声，原本用双手立在地面的剑跟着倒下。

这时打破紧绷沉默的人，不是缇洁也不是罗妮耶。

「……骗人……是尤吉欧吗……？」

发出沙哑颤抖声音的是身穿白色长袍靠在爱丽丝身边的少女。也就是爱丽丝心爱的妹妹，赛鲁卡·滋贝鲁库。

说起来我跟亚丝娜、爱丽丝会再次来到Underworld，全是因为两个月前左右在RATH六本木分公司刚醒过来的我对爱丽丝所说的话。

──你的妹妹赛鲁卡选择了处于Deep freeze状态来等待你回去。现在依然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那座山丘上沉睡着。

现在的我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因为对爱丽丝这么说的，是在异界战争结束后统治了Underworld长达一百年的「星王桐人」。我现在依旧不认为星王跟我是同一个人，甚至觉得这件事有点可疑，但再怎么说也不可能会欺骗爱丽丝吧。

因此我们为了让赛鲁卡醒过来而再次来到Underworld，历经重重困难后终于来到中央圣堂，在第八十楼「云上庭园」发现了石化的赛鲁卡、罗妮耶与缇洁。为了解除三个人的Deep freeze状态，我搭乘同样封印在中央圣堂的机龙「泽法十三型」跟耶欧莱茵前往伴星亚多米娜，历经意料之外的冒险后入手了解除石化的药。

急忙回到主星卡尔迪娜，把药交给爱丽丝后首先让赛鲁卡醒过来，看见终于再次相见的姊妹互相拥抱，就觉得真是可喜可贺……

「尤吉欧……还活着吗……？」

再次说出这个名字的赛鲁卡，朝着耶欧莱茵走进一步、两步。缇洁与罗妮耶则像是变回石化状态般整个人僵住了。

整合机士团长以困惑的表情瞄了这边一眼。站在他左侧的丝缇卡与罗兰涅把机士团制式帽子戴得很深，不过耶欧莱茵跟我一样还穿着飞行服，所以有些凌乱的亚麻色头发是整个外露。

一看见跟尤吉欧完全相同的色泽，而且同样是自然卷的发质，我也不知道该跟赛鲁卡说些什么才好了。亚丝娜与爱丽丝也没有任何动作。

紧绷的空气──

突然被类似悲鸣的尖锐声音撕裂。

「啾！啾啾噜────！」

一看之下，草地上方有一个茶色块状物像在滚动──不对，实际上跌倒好几次还是跑了过来。在两公尺前方高高跳起，扑进了罗妮耶的胸口。

「啾噜！啾噜噜噜！」

以尖锐声音叫唤着的小动物是长耳湿鼠纳兹。它挥动长耳朵，不停用鼻尖推挤罗妮耶的脸颊。

「……纳兹！」

罗妮耶也用沙哑的声音叫唤它的名字，接着就用双臂抱紧老鼠。

纳兹依然啾啾叫着的声音，跟踩着草地发出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

爬上斜坡的是过去被称为升降员的少女，艾莉·托鲁姆。她在赛鲁卡面前停下脚步，深深行了一个礼之后才以沉稳的声音呼唤：

「好久不见了，赛鲁卡大人。」

接着一边改变身体的方向──

「缇洁大人、罗妮耶大人，能够像这样跟各位见面真的很高兴。」

一听见她柔和的声音，原本像失了魂般的赛鲁卡脸上稍微有了表情。眨了几下眼睛，双眼的焦点对准艾莉的脸之后，就露出些许笑容。

「艾莉，不用加『大人』两个字啦，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是赛鲁卡没有什么久违了的感觉……这么想之后才发现这是很正常的事。冻结中摇光是完全停止活动，所以对她来说与艾利只是几天，甚至是几个小时没见面而已。

赛鲁卡走向艾莉，紧抱了她一下后才分开。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艾莉，现在是星界历几年了？」

「五八二年十二月七日，赛鲁卡大人。」

「五八二年……」

得知在这个地方进入长眠后已经过了一百四十年时光的赛鲁卡，这时果然露出受到冲击的模样，不过也只有一瞬间瞪大眼睛而已。她转动脸庞，依序看了缇洁、罗妮耶、纳兹、亚丝娜、我以及丝缇卡与罗兰涅后，再次把视线移回耶欧莱茵身上。

在赛鲁卡想说些什么之前，艾莉就以呢喃般的口气宣告：

「赛鲁卡大人，那位先生不是尤吉欧大人。」

「…………但是……」

也难怪她无法立刻接受这个事实。以另一个人来说实在太过相像了。不只是脸庞与发色，连体型、站姿还有氛围都一模一样。

第二次潜行到Underworld，有许多时间跟耶欧莱茵交流的我，知道他并非一切都跟尤吉欧相同。像是带着些嘲讽的笑容、看不出内心想法的言行举止，以及身体不是很好等地方。但就算是这样，应该称为灵魂──摇光形状的东西与尤吉欧重叠的部分实在太多了。

但现在回想起来，艾莉跟耶欧莱茵见面时并没有露出太惊讶的样子。她知道些什么……或者注意到什么我看不到的东西吗……当我这么想的时候。

「那位先生是现在的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大人。」

艾莉边把视线移到罗妮耶与缇洁身上边这么表示。

「哈连兹……」

这么呢喃的是站在我旁边的罗妮耶。依然抱着纳兹的她朝艾莉走近几步，接着问道：

「那么是贝尔切的……？」

「是的。贝尔切大人是哈连兹家的第二代当家的话，耶欧莱茵大人就算是目前第七代当家的次男。」

「第七代当家的公子……」

罗妮耶一边眨眼一边这么呢喃。

听见这个数字后，我就在心里折着手指数了起来。也就是说，初代当家贝尔库利·哈连兹的小孩是贝尔切·哈连兹，他曾孙的小孩子是现任当家欧巴斯·哈连兹，而耶欧莱茵又是他的孩子──正确来说是养子。虽然感觉两百年间传了八个世代似乎有点多，但是Underworld的结婚与生产的年龄都比现实世界还要低，所以历经那么多世代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记得丝缇卡与罗兰涅算起来应该也是缇洁与罗妮耶第七代的子孙了。

听见两人的对话后，缇洁也终于能够接受耶欧莱茵不是尤吉欧的事实了吧。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长剑后，把它收回白色长袍内侧的剑鞘里，接着移动到艾莉面前。

「……艾莉，你一直在这里守护着我们吧。谢谢你……」

她静静抱紧艾莉后，转身面向我们。

与丝缇卡神似，但颜色略深的眼睛笔直地看着我──

「桐人学长……不对，星王陛下。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谨此复任为骑士。」

凛然如此宣告后，罗妮耶也急忙将纳兹放在右肩并且捡起剑。收剑回鞘后小跑步排在缇洁身边──

「罗妮耶·辛赛西斯·萨提斯里同样在此复任为骑士！」

行了右拳靠在左胸，左手靠在剑柄头的整合骑士团式敬礼。我不由得沉浸在「两个人都有所成长了呢……」的感慨当中，然后才急忙举起双手。

「等……等等……虽然这么说对两位有点不好意思……」

稍微跟亚丝娜使了个眼神后，我便说出真相。

「我已经不是星王了。」

「「咦！」」

望着异口同声发出惊讶声音的罗妮耶与缇洁，正当我想着该从哪里开始说明的时候。

从设置在高墙上部的开口处流入由无数钟声演奏出的旋律，我小声呢喃了一句「糟糕」。

现实世界的十月三日星期六虽然学校放假，但潜行到Underworld时，神代凛子博士已经对我们说过「到了五点就跟上次一样以动作指令来登出。没有回来的话，五点十分就会强制断线」。现在听见的正是五点的钟声。

「罗妮耶、缇洁、赛鲁卡。很抱歉，我、亚丝娜和爱丽丝再过十分钟就无法待在这个世界了。」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尽可能以最快的速度对瞪大眼睛的罗妮耶说明：

「我们是从现实世界潜行……嗯，暂时传送到Underworld的状态。然后时间限制是到五点十分为止，超过就会被强制传送回那个世界。」

「为……为什么有这种限制呢？」

这次换成缇洁这么问。但身为前星王的我实在无法回答「因为还有作业」或者「因为妈妈会生气」。

「总之有很多原因……现在必须说明更加重要的事情才行。」

刚这么说完，我就在草皮上横向冲了十公尺左右，移动到并排站着的丝缇卡、罗兰涅以及耶欧莱茵那里。

「艾莉已经介绍过耶欧莱茵了吧。首先这位是丝缇卡·休特里涅整合机士。机士的机是机龙的机。」

我边用手指着丝缇卡边这么介绍，结果缇洁就再次瞪大眼睛发出「咦」一声。

接着又指着罗兰涅……

「然后这位是罗兰涅·阿拉贝鲁整合机士。」

「咦！」

罗妮耶也发出声音。

由于被叫到名字，原本一直保持立正姿势的两名少女机士才终于像是解开了僵硬状态。她们以生硬的手势脱下戴得很深的制式帽子。

跑过来的罗妮耶站到罗兰涅前面，缇洁则是站到丝缇卡前面。面对面之后，身高是罗妮耶她们高了几公分，年龄也看起来略长一些，不过还是相似到根本不像隔了六个世代。

跟自己的远祖或者是子孙面对面是什么样的心情呢……我漫不经心地想着这种事情，然后才发觉这样的邂逅对罗妮耶她们来说并不一定是值得高兴的事。

因为丝缇卡与罗兰涅的存在，纯粹就等于缇洁与罗妮耶她们生下的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只要她们的孩子没接受过天命冻结。

不过罗妮耶与缇洁至少表面上没有露出悲伤的模样，只是各自温柔地抱住自己的子孙。罗兰涅她们也畏畏缩缩地举起双手来绕过祖先的背部。

拥抱持续了整整五秒以上，但我没有特地打断只是默默等待着。最后四个人终于分开，然后一起看向这边。

「陛下……不对，桐人学长。你刚才所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呢？」

由于罗妮耶把话头丢了过来，我便在耶欧莱茵不时帮忙下说明起现在整合机士团被卷入的阴谋。

要从丝缇卡与罗兰涅在搭乘机龙时受到宇宙怪兽深渊之恐惧袭击开始，一直说到存在于伴星亚多米娜的谜样基地，以及在该处实行的残酷实验，即使是简约版也要大约五分钟。距离强制登出恐怕只剩下数十秒。

老实说，很想今晚住在Underworld尽情地跟罗妮耶她们聊一聊。但我在异界战争时差点完全丧失摇光，虽说是菊冈诚二郎的委托，再次跟RATH扯上关系应该还是会让父母亲感到不安。所以至少得遵守回家的时间才行。

「罗妮耶、缇洁、赛鲁卡。你们才刚醒过来就这么说真的很抱歉……不过可不可以帮忙耶欧莱茵他们？我也会尽快赶回来。」

这不是以星王，而是以朋友的身分做出请托，她们三个人则是用力点了点头。

「当然了，桐人学长！」

「请交给我们吧！」

「真的要快点回来喔！」

罗妮耶、缇洁、赛鲁卡依序这么回答，在这之后……

以前曾经感受过的精神被从肉体剥离的感觉就袭击了我。眼里出现的一切全都拖着七彩的尾巴逐渐远去。

──即使我成为星王，赛鲁卡自己也成为神圣术师团长，对我说话的口气也没有改变呢。

我就随着这样的思考离开了Underworld。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二章

眨了几下眼睛后才抬起眼睑，随即看见并排着面板灯的金属天花板，而且上面的灯光都已调降过亮度。

RATH六本木分部的STL室。吞没我头部的Soul Translator，其头部固定器已经打开了。

我从凝胶床上缓缓撑起身体。转动脖子就看到暂时设置的总统座椅上躺着身穿制服的爱丽丝。她似乎还没醒过来，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座椅后面的另一台STL上面，穿着潜行用长袍的亚丝娜正举起双手大大伸着懒腰。注意到我的视线之后，她就有些尴尬地微笑了一下，接着以有些沙哑的声音表示：

「辛苦了，桐人。」

「亚丝娜也辛苦了。」

我从床上来到地板，从墙边的手推车上拿了一瓶矿泉水，接着移动到亚丝娜面前。亚丝娜道了声谢后就接过转开瓶盖的宝特瓶，然后大口喝起水来。

一看见她这种样子，我也感觉到强烈的口渴。现在想起来，今天早上五点离开川越的自宅，七点过后就潜行到Underworld里，算起来已经有十个小时没有饮食了。神代博士之所以要我们严守登出时间，应该是因为继续连续潜行的话就需要借由点滴来补充水分了。

打开新的瓶装水，一口气喝了将近一半后才大大呼出一口气。才刚解决口渴，这次换成空腹感袭击过来，但很遗憾的是手推车上没有食物，说起来这个房间本来就禁止进食了。这种时候就会羡慕爱丽丝不需要饮食的机械身躯，不过她应该也有许多超乎我想像的辛苦之处吧。

想着这些事情的我，从自己放在手推车下层的背包里拿出手机。以脸部辨识解锁的瞬间，画面上就出现结衣的模样。

「爸爸、妈妈，长时间潜行辛苦了！」

「结衣也辛苦了。」

如此回答之后就把画面朝向亚丝娜。亚丝娜也笑着挥了挥手来慰劳心爱的女儿。

「结衣，谢谢你帮忙监视。没什么事情吗？」

「是的，没有人试图入侵RATH的社内网路。另外监视摄影机也没有捕捉到可疑的人物。」

「太好了。托结衣的福，我们才能安心地潜行。」

「嘿嘿嘿……」

结衣可爱地笑着，然后以清晰的口吻继续表示：

「那么我回Unital ring了。爸爸、妈妈，等一下见！」

「嗯，帮我跟大家打声招呼。」

再次窥看画面并且如此表示后，结衣回答了一声「好的！」就消失了。

把手机放回背包，突然想起某件事的我看向总统座椅。结果爱丽丝依然是闭着眼睛。应该是同时登出才对啊……当我感到疑惑时，似乎也有同样疑问的亚丝娜就说道：

「爱丽丝还没醒过来吗？」

「嗯……已经过了三分钟了。难道线路发生问题了……」

「去摇她……也没有用吧。」

嘴里虽然这么说，亚丝娜还是下床靠近放在房间正中央的总统座椅。

但伸出去的手快要碰到肩膀之前，就传出了驱动自动门的马达声。

进入STL室的是身穿白袍的神代凛子博士──以及身后的另一个人。

「桐谷小弟、明日奈小姐，欢迎回来。确实补充水分了吗？」

听见神代博士这么问，我就举起右手的宝特瓶给她看。

「喝了。倒是没能在五点前登出真的很抱歉。」

「上次不也一样吗？我早就料到了。」

明日奈对轻轻耸肩的博士问道：

「凛子小姐，爱丽丝还没醒过来，发生什么问题了吗……？」

「噢，不是的。因为到了五点你们三个人都没回来，我就想是不是那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所以跟这个人商量之后就只让爱丽丝继续潜行。」

这么说道的神代博士稍微把视线往左后方瞄。

站在那里的是做凉爽麻外套与圆领衬衫这种潇洒打扮，脸上无框眼镜镜片带着淡淡颜色的高挑男性。每次跟他见面时，散发的气氛都有激烈的变化，乍看下像是个好人，实际上只有带着某种谜团的笑容不曾改变。

「哈啰，菊冈先生。你在这里做什么啊？」

我才刚丢出这么一句话，有时是总务省职员，有时是自卫官，但其实根本不太清楚真实身分的菊冈诚二郎就把微笑变成苦笑并且回答：

「喂喂，我可是创设RATH的人喔。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我听说你把负责人的职位推给神代博士，自己到处闲晃哟。」

「说闲晃也太难听了吧。」

亚丝娜也轻轻对以演戏般动作摊开双手的菊冈点头。

「好久不见了，菊冈先生。」

「话说回来，跟明日奈小妹大概隔了两个月没见吧。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谢谢。菊冈先生身上的伤后来怎么样了？」

「前阵子医生保证已经痊愈了，虽然还是留下一些伤痕啦。」

虽然从旁边听起来，两人之间的对话似乎相当友好，但是感觉言语深处隐藏着难以估计的紧张感。实际上，亚丝娜曾对菊冈做出「我把那个人分类在好人与坏人中间」的评论，至于菊冈为什么看起来也像是有所顾忌，就不知道是因为再次把我们卷进麻烦中的心虚或者是还有其他的理由了。

虚拟世界也就算了，明明亚丝娜在现实世界也不可能在物理上拷问菊冈……当我想着这种没营养的事情时，神代博士就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好了，两个人都准备回家吧。再晚的话，家人会担心的。」

「咦……但今天不用听潜行的报告吗？」

我一这么问，博士就把视线移向总统座椅。

「我之后会问爱丽丝。虽然长时间潜行一定很累了，但很抱歉还是要请桐人帮忙跟菊冈二佐……不对，是菊冈先生说明可以吗？」

「是没关系啦，但两三分钟根本讲不完喔。」

「不用担心。」

如此插嘴的菊冈，以右手轻轻对我们挥动像是汽车钥匙的物体。

「今天就由我来送桐人和明日奈回家，经过就在车子里说给我听吧。而且我也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有事情……要商量吗？」

我为了牵制对方而轻瞪了他一眼，当然是代表「不会还要增加工作吧」的意思，但菊冈却像是浑然不知般把事情带过，直接朝着门走去。

「等换好衣服做好准备，就搭电梯到地下二楼的停车场吧。那么，等一下见。」

自动门打开然后关上。

把脸移回来的亚丝娜稍微降低音量对着神代博士问道：

「菊冈先生现在是什么身分？官方应该仍是处于在Ocean Turtle里牺牲了的状态吧？」

今天早上潜行之前，我也提出过完全相同的问题。那个时候博士是用「你直接问他本人」来把问题挡掉了，那么这次如何呢……正当我竖起耳朵倾听的时候。

「嗯……是可以告诉你们啦，不过你们会以为我是用开玩笑来蒙蔽真相吧……」

「才不会呢！」

由于亚丝娜立刻这么回答，博士就为了再次强调而看了我一眼后才开口说：

「菊冈礼三郎。」

「什么？」

两个人不由得同时发出声音。先和亚丝娜面面相觑之后，才小声质问：

「……那……那是谁啊？」

「诚二郎的双胞胎弟弟。」

「……菊冈先生有弟弟……？是借那个人的身分来用吗？」

这次换成亚丝娜发问。但神代博士以十个小时前也曾出现过的傻眼表情用力摇了摇头。

「才没有什么弟弟呢。是比嘉窜改地方政府的户籍正本、法务局的户籍副本和居民基本资料，创造出弟弟这个身分。」

「…………」

这次我们两个人一起说不出话来。虽然有一大堆像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或者「这不是犯罪吗」等可以吐嘈的地方，但是也有吐嘈也没用的感觉。

「…………我去换衣服。」

最后亚丝娜如此宣言，就消失在房间角落的屏风后面。不到一分钟就从长袍换回便服并且走出来。由于我只是脱下上衣就开始潜行，所以不需要换衣服。

「那个……可以的话，希望让爱丽丝在那边住一个晚上……」

我一这么说，神代博士就轻轻点了点头。

「嗯，原本就打算这样。你们两个今天要好好休息喔。」

「好的，那我们告辞了。」

「先走了。」

跟在亚丝娜后面低头，接着我便离开STL室。

搭电梯来到地下二楼，走出电梯就看见那里已经有一台汽车在待机了。那是一辆颜色与外型相当沉稳的中型房车。从侧面的窗户窥探驾驶座，菊冈就注意到我们，于是用左手指着后面的座位。

打开车门后进到车内。虽然也想表现一下女士优先，但因为亚丝娜会先下车，所以我一旦坐到左侧会相当麻烦。

接着上车的亚丝娜关上门后，就传出了「磅嗯」的厚重声响。显示在方向盘中央的标志应该是属于瑞典的车厂。以进口车来说，可以算是最为朴质稳健的类型。

「久等了……依你的个性，还以为会开更古怪一点的车子呢。」

从正后方这么搭话之后，菊冈就发出「呵呵」的短笑声。

「私底下当然开着更古怪的的车子啊。这辆是RATH的公司车。」

「原来如此……」

那应该是凛子小姐的喜好吧，我一边这么想像一边系上安全带。确认完亚丝娜也系上安全带后，我再度面向前方。

「那么拜托了。」

「抱歉，麻烦你了。」

听见我跟亚丝娜的呼唤之后，菊冈慵懒地回答了一声「好～」，接着把双手放上方向盘。

车子随着细微的马达声动了起来。说是中型应该也有将近两吨的车体，几乎没有震动就顺畅开动的感觉，让我想起在Underworld搭乘的热素引擎机车。

EV以强大的动力爬上陡坡，左转后来到美术馆大道就一口气提升速度。经由246号线前往亚丝娜位于世田谷区宫坂的家大概要二十分──不对，这个时间有点壅塞所以要三十分钟左右吧。

即使有这么多时间，恐怕也不足以把今天潜行获得的所有情报传达给对方，不过没必要把一切全都详尽地告诉菊冈。我接受的委托是找出使用The seed的转移机能入侵Underworld的某个人究竟是什么身分，所以关于耶欧莱茵家庭的内情以及石化冻结的经过应该可以省略掉吧。

话虽如此，我现在完全没有获得与最重要的入侵者相关的情报啊……心里这么想着，同时在脑袋里组织起报告的概要。

「桐人小弟，副驾座位上有个箱子，你可以帮忙打开吗？」

菊冈率先这么表示，我眨了眨眼睛后就越过中央控制台窥看着副驾驶座。该处确实放着一个白色纸箱。拿起比鞋盒大了一圈的箱子，将其移动到后部空间，放到我跟亚丝娜中间。

如果有任何包装我就会猜想是迟了三天才要送给亚丝娜的生日礼物，不过上面连缎带都没有。相对地，可以看到以黑色签字笔在上面写了「试-4」几个字。和亚丝娜面面相觑后，我就打开从上方合上的盖子。

窥看里面的瞬间──

「呜哇！」

「咦咦？」

我跟亚丝娜就同时忍不住发出声音。

在大量缓冲材中缩成一团的，怎么看都是一只产后几个月的小猫。

「喂，别把猫装在这种箱子里啊！」

我急忙把双手伸进去，把一身灰色软绵绵绒毛的小猫抱起来，结果身体一瞬间因为反射动作而僵住了。因为小猫的身体完全冰冷而且僵硬。在我快要发出悲鸣并丢下之前，才终于注意到那不是真正的尸体。以这种大小的小猫来说实在太重，而且关节的形状也有点不太对劲。

「这是人造物……？」

如此呢喃之后，亚丝娜再次发出「咦」一声。她畏畏缩缩地伸出手，触碰小猫的背部。

「啊……真的耶。菊冈先生，这是什么啊？」

听见亚丝娜的质问，菊冈说出「未来世界的猫型机器人」这种调侃人般的回答后，又加了一句「右边腋下有开关，长按着不放看看」。

在右前脚根部附近找了一阵子，指尖就碰到圆形凸起。于是按照指示长按了两秒左右。

小猫的全身突然震动了一下。原本闭着的眼睛迅速张开，笔直地往上看着我。

「喵～」

以虽然可爱，但带着些许抗议的声响叫了一声后，我便急忙把纸箱放到地板上，并且让小猫靠近座位的椅面。结果小猫就弯曲身体下到椅面，以相当自然的动作打了个呵欠后，才往上看着亚丝娜又叫了一声。

「喵呜～～」

这次明显是撒娇的声音。亚丝娜的眼睛开始发亮，以右手温柔地搔着小猫的下巴。小猫有好一阵子任凭她处置，最后轻轻跳到亚丝娜的大腿上缩成一团。

（插图007）

凝视以喉咙发出跟真正猫咪一样「咕噜噜、咕噜噜」声响的小猫五秒钟后，我就对着前座的头部靠枕问道：

「菊冈先生，这真的是机器人吗……？」

「你刚才不是打开电源了？是沿用了用在爱丽丝机械身躯上的CNT Actuators……也就是人工肌肉的宠物机器人试验品喔。这可是比嘉的心血结晶。」

「哦……才在想最近都没看到那个人，原来是在做这个呀。」

不小心变成比嘉的口气，我急忙又加了一句：

「那这个是比嘉先生的娱乐吗？还是菊冈先生的？」

「喂喂，这么一只就要花费一大笔开发费喔。把钱用在这种娱乐上的话，我会被神代博士痛扁的。」

菊冈混杂着苦笑如此说道，同时把方向盘往右边打。EV顺畅地回头，经过了西麻布十字路口。

果然如同我的预测，星期六傍晚的六本木大道有些拥塞，不过还不至于塞住不动。看了一下前座的大型多功能液晶面板显示出的导航地图，发现在涩谷车站前就不再塞车了，所以六点前应该就能抵达亚丝娜家了吧。

我把视线拉回到小猫机器人身上，认真地望着质感完全不像人造物的毛皮并且呢喃：

「不是娱乐的话，那是为什么……」

「难道是打算商品化吗？」

由于抚摸着小猫机器人的亚丝娜突然开口这么说，我便微微张开嘴巴。心里虽然想着「不会吧……」，但驾驶座回传的是赞赏的发言。

「不愧是明日奈小妹，第六感真是敏锐。正是如此……目前的目标是在明年内商品化。」

「咦咦咦？是RATH要发售吗？」

感到哑然的亚丝娜如此质问后，感觉──菊冈就轻轻耸了耸肩。

「怎么可能，我们只是企划开发。制造跟贩卖是打算跟大厂牌，像是RCT这样的公司进行合作。」

听见RCT的名字，我就忍不住窥探了一下亚丝娜的反应，这时前CEO的爱女保持着微笑，若无其事地回应：

「RCT以前也贩卖过宠物机器人，我想他们会有兴趣的。只不过应该会是很难交涉的对象。」

「哈哈哈，我想也是。但我有信心我们家的机械身躯技术是世界第一。你看那只小四应该就能理解了。」

「小四……」

我再次跟亚丝娜面面相觑。提到RATH的机器人，就想起在Ocean Turtle里非常活跃的「一卫门」与「二卫门」，如果「小四」的由来是写在盒盖上的「试-4」──应该是试验品4号的简称──那么这一连串的命名究竟是来自谁的品味呢？

等等，我告诉自己还是别追究下去，然后伸手抚摸在亚丝娜大腿上缩成一团的小四。或许是控制单元或者电池发烫的缘故，刚拿出箱子时冰冷到让人误认是尸体的身躯，目前呈现微温的状态。

「这确实可能会大卖……」

听见我这么说的菊冈，随即很高兴般表示：

「对吧？RATH能够确保稳定的单独财源的话，就比较容易对抗企图销毁Underworld的势力了。」

如果是这样，就只能支持这个感觉有点唐突的宠物机器人开发计画了。我抬头看着菊冈映照在后视镜里的脸，然后质问：

「如果菊冈先生刚才在六本木分部所说的商量是这只猫型机器人的事情，应该有什么事情想要我帮忙吧？我到底要做些什么呢？」

结果镜子里的菊冈咧嘴笑了起来。

「第六感还是这么敏锐，我也轻松多了。」

「倒是常被人说很迟钝。」

「其实呢……那只小四，硬体所要求的性能几乎是完美了，但是软体却遇到了难关。」

「咦……看起来很自然啊。」

亚丝娜如此回应。我也完全有同感。伸懒腰和跳到亚丝娜大腿上的动作都逼近真实的猫。但菊冈却微微摇头同时表示：

「对于来自人类的接触产生的反应是没问题。不过自发性动作就有点……彻头彻尾都用程式来设计行动的话个性就会消失，全部交给AI的话行动又会渐渐变得不像猫。昨天学习档案重置之前的小四，一直都在挑战用双脚行走喔。」

「…………我觉得那样也会有市场。」

小声这样呢喃之后，我立刻接着说道：

「那你要我们做什么？我可不认为自己能办到比嘉先生都做不到的事情喔。」

「没有啦，不是要你对小四做些什么。这个嘛……桐人，Underworld里也有猫对吧？」

「啥？那当然是有啦……」

「像真的猫一样吗？」

「至少不会用两只脚走路，也不会汪汪叫。」

这么回答之后，我就理解菊冈的意图。

「啊……难道你是要我从Underworld带猫出来吗？」

「标准答案。」

然后菊冈再次咧嘴笑了起来，接着快速丢出一大串话。

「Underworld的动物在世界刚开始运作时，单纯只是The seed套件内藏的程式，但在内部已经花了五百年以上的时间累积学习经验，现在应该获得极为高等且精致的复杂性。虽然无法想像是如何保证猫能像猫、狗能像狗的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我就想起艾莉的朋友长耳湿鼠纳兹。那家伙不是猫而是老鼠，其实应该说是比较接近兔子的生物，但是用双手抓住果实来咬，后仰身体发出「啾咿」叫声的样子，完全感觉不出任何刻意的做作感。纳兹应该是特别的个体才对，不过世界的某处也会有达到同等程度的猫咪吧。

把那只猫的档案从Underworld汇出，搭载到跟小四同样的机器身躯里的话，就能制作出超高性能的猫型机器人……菊冈应该是这么想的吧。但是……

「带出来说起来是很简单，但菊冈先生你是不是忘记了？Underworld的伺服器是在海洋那一头的Ocean Turtle里哟。就算从六本木分部的STL潜行，别说是猫了，连一颗石头都带不出来啦。」

「这我当然没忘。」

恬然如此回应后，菊冈就踩下油门。由于已经通过涩谷车站附近，路上已经不再塞车。EV猛烈加速，直接冲上246号线。

车子进入车流之后，菊冈再次开口说话。

「现在仍只是假说阶段，不过有爱丽丝帮忙的话，或许就能够从Underworld汇出小容量的档案。虽然还是需要从内部操作系统操纵台就是了。」

「爱丽丝的……？」

当我脑袋里不知道浮现第几次的问号时，亚丝娜再次发挥出敏锐的第六感。

「难道是要把爱丽丝的LightCube当做储存装置？」

这么询问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非难的情绪。也难怪她会这样，我虽然出现「还有这种方法」的念头，但也无法举双手赞成。

「菊冈先生，这再怎么说都太乱来了吧。就算爱丽丝的LightCube有充足的空间，写入猫的档案万一要是损害到她的摇光可就后悔莫及了喔。」

「这我当然知道。」

应该预料到我们会有这种反应了吧，菊冈轻举起方向盘上的双手开始解释。

「不是使用爱丽丝的LightCube。她头部的头盖骨内……用来收纳LightCube的空间仍有空位，目前正在检讨要在那里增设辅助记忆装置般的东西。」

「……那样也很危险吧。你不会是想无视爱丽丝的意思进行人体实验般的事情吧？」

「当然不会了。应该说，这是从她的要求开始的计画喔。」

「爱丽丝主动要求这种事情……？」

我有一阵子说不出话来。来到现实世界仍不到两个月的爱丽丝，为什么会想要增设记忆体呢？

当我准备询问理由时，菊冈就快了一步说道：

「我不能透露爱丽丝如此希望的理由。将来你们自己问她吧……回归主题，想跟桐人还有明日奈商量的也就是下一次潜行到Underworld时，可不可以帮忙找只看起来聪明的猫。」

「找是没问题啦……但把那只猫带到现实世界的话，它不就从Underworld消失了吗？这样它的饲主会很难过吧。」

确实是符合亚丝娜性格的担心事项，不过菊冈立刻摇了摇头。

「别担心，不会那样。想把拥有摇光的Underworld人带到现实世界，就只能把作为『灵魂容器』的LightCube从Cluster实际排出，不过像猫狗这种动态物件的话，就能复制到泛用媒体装置里。当然复制之后原本的个体依然会留下来。本人……不对，是本猫也不会注意到自己被复制了。」

说完像是在开玩笑的发言后，菊冈又继续说明：

「问题是那个复制的作业必须到Ocean Turtle才能完成。不过，只要使用内部系统操纵台的辅助记忆体，说不定从六本木分部也能取出档案……事情就是这样。」

「……我知道了。还有一个问题……如果从Underworld复制了猫的档案，准备把它覆写到这只小四身上吗？」

菊冈似乎无法立刻回答，我则看着他的后脑杓同时在心中呢喃着「菊冈先生，你错估亚丝娜的同理心了」。当亚丝娜让猫坐到大腿上并且加以抚摸时，现在的小四对她来说就是应该庇护的对象。

不过RATH前指挥官的应对能力也不容小觑。

「没有啦，如果你们在Underworld找到合适的猫咪程式，就会把它搭载到开发中的试验5号机。找到的应该会是成年的猫，把它覆写到小猫尺寸的小四身上的话应该会造成故障吧。」

「那小四怎么办？遭到废弃吗？」

结果我的追击也被菊冈漂亮地回击。

「怎么会呢。那个孩子仍有顺利成长的可能性──因此明日奈小姐，不嫌弃的话可以请你帮忙养育小四吗？」

「咦，我来……养育它吗？」

「我记得你说过家里没有宠物吧？」

「是啊……家人经常不在家，所以没办法好好地照顾……」

「但小四的话就不用喂食以及打扫排泄物。似乎设定成附近没有人类时会进入睡眠模式来充电了。嗯，虽然有很高的机率会跟之前一样做出不像是猫的行动，不过那个时候是否要重置就交给明日奈来决定了。怎么样呢？」

「…………」

亚丝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抚摸着大腿上的小猫。就算是机器人，她应该还是感受到成为饲主的责任了吧。

「亚丝娜，不需要勉强自己接受……」

当我说到这里时，亚丝娜就对我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且说：

「谢谢你，桐人。不过不要紧──菊冈先生，那么我就不客气，把这个孩子带回家了。」

「哦哦，那真是太好了。说明书与充电垫都在箱子里面。还有，这怎么说都算是企业机密，希望能够别让除了家人以外的人看见。」

「了解了。」

听着这样的对话，我就强行把想吐嘈「家人就没关系吗」的冲动压抑了下来。亚丝娜的爸爸是RCT的前CEO，哥哥浩一郎先生应该也是居于储备干部的地位，所以菊冈不可能没有考虑到这方面的事情。不对，说不定这也是他的策略之一──

「桐人，可以把箱子拿给我吗？」

亚丝娜的声音中断了我的思考，于是我便把放在地板上的纸箱移回座位上。亚丝娜对小四说了声「对不起喔」，然后就长按按钮关上电源。接着将缩成一团的机器小猫轻轻放进纸箱的缓冲材内。

仔细合上盖子后，把整个箱子放在大腿上露出稳重的微笑。看见她这样的表情后，就感觉小四其实是菊冈先生送给亚丝娜的生日礼物，不过开口确认实在太煞风景了。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从246线进入世田谷大道。结城家马上就要到了。

「亚丝娜，你今天也累了吧。回去后早点睡喔。」

我这么对她呢喃后，亚丝娜就轻轻歪着头表示：

「桐人准备去看看那边的状况吧？」

「嗯，是啦……」

「那我也要去。好像发生了很多事情。」

「这样啊。但是不要太逞强喔。」

「嗯。谢谢。」

亚丝娜刚点完头，车子就闪烁着警示灯并停了下来。

抱着纸箱的亚丝娜对菊冈道谢后就下车了。我移往左边的座位，隔着车窗对她挥手，同时目送亚丝娜进入结城家的门。

确认门柱的感应灯熄灭后，我就把身体转回来。接着背部靠到皮革椅子上，系上安全带后，车子就静静地往前开。

从这里到达川越市的桐谷家，就算利用关越高速国道也得花一个小时以上吧。我再次对菊冈在街灯淡淡照耀下的侧脸问道：

「虽然有点太迟了，不过你真的要送我回川越吗？你也不是很闲吧？」

「别客气，这也算是工作啊。」

如此回答的菊冈，不知道为什么再次点亮警示灯，然后把车子停在路肩。

「桐人，要不要来坐前面？」

「……嗯，我是无所谓啦……」

心想「那刚才为什么不说」并解开安全带暂时下车，打开副驾驶座车门搭上车子。再次开始行驶的车子从很适合「闲静的住宅区」这种形容的双向车道往西奔驰。

最后道路在千岁船桥车站前方与环状八号线交叉。从这里右转的话，几乎可以一直线抵达关越高速国道起点的练马IC（匝道）。

幸好环八在这个时间竟然难得车子不多。感觉到菊冈放松身体后，我就保持面向前进方向的姿势对他搭话。

「外环道开通的话，往返川越与都心就更轻松了。」

「就是说啊。但是照现在的情形来看，还要再花个五年吧。」

「五年后吗……」

明明是我丢出的话题，却忍不住发出叹息声。实在无法想像五年后──二○三一年自己在做什么。

或许是看透我的思绪了吧，菊冈说出宛如亲戚的叔──不对，是哥哥般的发言。

「那个时候桐人是二十二……不对，二十三岁吗？已经决定好出路了吗？」

「…………」

我已经跟父母亲与亚丝娜表明过将来想到RATH就职了，神代博士也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察觉到这件事，不过菊冈是否知晓就不清楚了。这时随便回答的话似乎会影响到将来，于是我考虑了三秒钟左右才回答：

「嗯，我是打算升学。」

「原来如此，不是要当电竞选手啊。」

「我……我说啊……」

虽然再次被他搞到不知如何回应，不过在这个时代，当一个电竞选手并不是什么太过突兀的选择。除了完全潜行出现之前的参加大赛获得奖金、当网红赚取广告收入、隶属于职业队伍等传统赚钱方法之外，最近也出现像GGO那样能够将游戏内货币兑换成现实货币的游戏，以及游戏内能获得虚拟货币或者代币的游戏。

我在十四岁的生日时内心某处也还存在对职业电竞选手的憧憬。但是──

「……我没办法成为电竞选手喔。」

呢喃般这么回答完，感觉菊冈似乎瞄了这边一眼。

「为什么？先别管意愿，桐人的话，在大部分的完全潜行游戏都具备职业级的实力吧。」

「你太看得起我了，而且……」

犹豫了一下后，我开口说出真心话。

「……我在正常的游戏大概没办法拼尽全力了。不想也不愿意重复在艾恩葛朗特与Underworld经历过的那种，把自己燃烧到界限的战斗方式。这样的家伙没资格成为职业选手。」

这次换成菊冈沉默了一阵子。

突然从方向盘抬起左手，在空中徘徊了一阵子，最后什么都没做又放回原本的地方。然后传出如果是引擎车的话，应该就不会听见的深深叹息声。

「……原来如此。」

咬紧牙根般这么呢喃完后，菊冈就以异常诚恳的口气继续说道：

「这样的话……这次的委托，对桐人来说应该相当煎熬吧……因为无论如何都会回想起三个月前在Underworld经历过的事情。」

「嗯……当然想起很多事啦……」

我一边想着「太不像他了吧」一边这么说道。

「但那个世界发生的绝不全都是痛苦的事情。说起来，我原本就一直跟凛子小姐表示想再次前往Underworld了。」

「能听你这么说真是太好了……不过，我会把桐人刚才的话牢记在心中……然后呢，虽然在这样的情势下实在不太愿意提问……」

「你不必介意。是关于入侵者的事情吧？」

「嗯。有没有什么线索？」

「什么都没有。」

听见我简单明瞭的回答后，菊冈静止了两秒钟才点了点头。

「这……这样啊。嗯……要在足有一个大陆那么大的Underworld找一个人本来就不是简单的事了。」

「现在有两颗行星了哟。」

如此订正之后，我就花了十五分钟左右说明今天潜行发生的事情。

说明完的时候，车子已经从环八进入目白大道。前方已经能看见通往练马IC的坡道。

爬上坡道，通过收费站之后，菊冈一口气把车子加速到时速超过一百公里。虽然是只有EV才能感受到足以让背部压在座位上的扭力，但是跟泽法十三型全力喷射比起来根本算相当平稳。

车子进入巡航状态后，我就看了一下驾驶座的仪表板。电池还残留八十％以上。这样的话即使去到川越也不需要充电就能回到六本木吧，原本这么想的我注意到今天是星期六，对方有可能直接回家。

「嗳，你现在住在哪边？」

随口这么问完后，菊冈就心不在焉地回答：

「咦？噢……东云喔。」

「东云……是有明的旁边啊。从以前就住那里？」

「没有，换了名字后才开始……哎呀，接下来可是机密事项。要是知道了就得成为我们组织的一员了。」

似乎回神了的菊冈以开玩笑的口气这么说道，接着立刻又正色表示：

「桐人。有几件事想确认一下……首先，两百年后的现在，Underworld人无法违背规则与法律的情况还是没有改变吧？」

「嗯，应该是这样。」

我把手指交叉的双手夹在靠枕与头部之间，然后回答所有知道的事情。

「圣托利亚的街道还是看不到任何垃圾，车流也整然有序。嗯，卫士厅的队长还有长官之类的态度倒是颇为蛮横，似乎不像以前那样是乌托邦了。」

「唔嗯……那么，现在作为Underworld统治机关的星界统一会议，跟过去的公理教会拥有同等的权威对吧？」

「嗯……公理教会与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像神明的代言人那样。虽然无法断言是不是跟以前同样崇拜，或者是畏惧星界统一会议，但我认为权威是无庸置疑的喔。」

「但是统一会议的直属组织整合机士团却遭到破坏，伴星亚多米娜出现不在会议控制下的基地，然后还进行违法的生体实验吗？」

「就是这样啊……」

这次改把放下的双手在胸前交叉。再次准备思考在亚多米娜发现的谜样基地，以及被称为「阁下」的黑衣俊男托科卡·伊斯达尔时，我终于注意到有一个重要情报，不对，应该说推论没有传达给菊冈知道。

「抱歉，刚才说没有任何关于入侵者的线索，其实也不是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

「虽然是完全没有得到证实的推论……不过耶欧……不对，整合机士团的团长指出对于整合机士团的破坏工作，可能是现实世界的入侵者在暗地里操纵的可能性。」

「哦……」

菊冈以左手食指敲了几下方向盘后，像是感到很佩服般表示：

「那位团长先生是拥有相当柔软发想的人呢。我也对入侵者的身分做出各种推测，但只能想到是某个国家送进去搞破坏的特务人员，或是以STL产业为目标的产业间谍。」

「我也觉得有点太跳跃了，不过团长这么说了。因为引起异界战争的暗神贝库达是现实世界的人，所以发生同样的事情也不会感到不可思议……」

「……原来如此。他说得没错。不过……如果是这样，事态就变得更复杂了。入侵者的目的不是操作系统操纵台，而是干涉Underworld的话……就表示那个家伙知悉现在的Underworld的历史、地理以及社会情势。我不认为有这样的人存在……」

菊冈有点像是自言自语的发言，让我先说了句「的确」来回应，但立刻就发觉不能如此断言。如果是RATH的工作人员，就可以使用六本木分部的STL潜入Underworld并且收集情报吧。虽然不想怀疑认识的工作人员，但三个月前Ocean Turtle袭击事件时，以手枪射击菊冈，让他身负重伤的就是潜入RATH的敌方间谍。

我想菊冈当然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即使如此还是加以否定，一定是有足以让他否定的理由吧。

放松下意识中紧绷的肩膀，透过侧面车窗往上望着西边的天空。残照几乎消失，几颗小小的星星发出孤寂的亮光。

突然有些微似曾相识视感袭上心头。感觉很久以前也曾像这样在一定速度奔驰的车子里望着夜空中的星星。不过这也很正常，因为孩提时期经常一家四个人出去旅行。但朦胧的记忆当中，握住方向盘的不是老爸也不是妈妈……

「太阳下山的时间变早了。」

菊冈的声音把我从沉思当中拉回来，我眨了眨双眼后冷冷地回答：

「因为都过秋分之日了啊。」

「你知道秋分之日的英文怎么说吗？」

出乎意料的反击技让我一瞬间为之语塞。不过幸好我以前查过春分、秋分以及夏至与冬至的英文。

「the autumnal equinox……吧。」

我随着九十八％左右的确信说出答案，结果菊冈口中却发出「噗噗」的错误蜂鸣器声响。

「咦……咦咦？」

「很可惜，那是秋分。秋分之日是Autumnal Equinox Day喔。」

「太……太狡猾了吧！这是陷阱题吧！」

「如果会踩到这样的陷阱，就无法在RATH的猜谜大会里获胜了。」

「……真的有什么猜谜大会吗？」

「下届请你务必参加。」

嘴里说完不知道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发言后，菊冈就稍微提升速度。好像曾经听人家说过EV不擅长高速行驶，但实际搭乘之后即使超过一百公里也完全没有让人不舒服的声音与震动。它跟我的爱车二行程引擎的越野摩托车算是完全相反的交通工具，但是……搭乘后让我觉得这也是种不错的选择。

把身体靠在高级皮革座椅上，专心听着细微的道路声响，结果眼睑就越来越是沉重。但是对话还没结束。必须再交换一些关于入侵者身分的意见才行……

「你睡吧。」

菊冈没有看向这边就直接这么说。在这种情形下真的睡着的话，不就跟小学生一样了吗？

「不用，我不困。」

如此回答完，我就拼命试着赶走睡意。但怎么努力都无法抬起躺在靠枕上的头部。

菊冈或许是操作了车用资讯娱乐系统吧，车内开始以细微音量传出缓慢节奏的爵士乐。结果这成为致命的一击，把我的意识吸进稳定摇晃的黑暗当中。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三章

靠近玄关的门后，智能家居控制系统就感应到包包里的手机，解除了三个地方的门锁。

结城明日奈以左臂重新抱紧纸箱，然后用右手把门打开。

家中是微暗且一片寂静的状态。根据今天早上看见的家人行程表，爸爸去打高尔夫，妈妈到大学上班，两个人都要九点后才回家，哥哥则是到明天都在关西出差。

以前回到无人的家里也不会有任何感觉，但最近倒是感到有些寂寞。明明半年后可能就要离开家了──不对，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吧。

在盥洗室洗了手、漱了口之后爬上楼梯。进到自己的房间灯就自动打开，空调也开始运转。把纸箱放在书桌上并且松了一口气。

虽然很想立刻打开盖子，还是忍耐下来先迅速开始更衣，接着来到一楼的浴室。在前往RATH前就先设定好了，浴槽里已经放满了水。虽然智能家居系统鸡婆的程度有时令人不敢领教，但这个机能倒是相当优秀。

在洗身体处快速冲掉汗水后进入浴槽。将肩膀以下浸入较烫的热水里之后，因为太过舒服而忍不住发出「哈呼……」的声音。

结城家的浴室在系统卫浴里属于最大等级的1822规格──也就是短边一·八公尺，长边二·二公尺这样的大小，但远远不及中央圣堂大浴场短边二十公尺，长边达四十公尺的规模。

主观时间大约五个小时前，跟爱丽丝、艾莉、丝缇卡、罗兰涅以及纳兹一起享受大浴场时，曾经忍不住浮现「习惯这座浴场的话，家里的浴室可能会满足不了我」的想法，不过确实存在只有家里的浴室才能尝到的放松感。

平常会在温水里滴几滴精油，带着饮用水与Augma享受长时间入浴，但今天没有这样的时间。早点洗完澡，吹干头发并结束护肤后，时间已经是六点四十五分。

在厨房简单吃些东西，刷完牙就回到自己房间。

为了慎重起见确认过所有窗户都关上了之后，旋即打开桌上的箱子。抱起缓冲材内的灰色小猫，让它躺在放置于地板的大型坐垫上后，长按右前脚根部的开关。

再次醒过来的小猫撑起上半身摆齐前脚成为所谓埃及坐姿后，随即以带着绿色的双眼环视室内。过了十秒钟左右就轻跳到地板上，把前脚放到跪坐的亚丝娜大腿上，像是在诉说些什么般发出「咪～咪～」的叫声。

不论是表情还是声音，完全都像是在表示自己肚子饿了。

「小四，你肚子饿了吗？等一下哦……」

如此对它搭话之后，明日奈就为了要到厨房找给小猫吃的东西而起身。但这时才又想起小四是机器人。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僵住了，但立刻就想起菊冈诚二郎说过的话。

于是急忙回到书桌前，把手伸入箱内的缓冲材里，结果指尖就碰到塑胶套包住的板状物。拉出来一看之下，那是A4尺寸的黑色板子──无线充电垫。

打开塑胶套，以附属的USB线连接上垫子，然后将另一边的插头插进墙上的插座内。将垫子放在地板上后，小四就发出「喵啊！」一声，然后在垫子上缩成一团。

应该会一直睡到电池充满电吧。明日奈抚摸着它柔软的毛皮，同时对着它呢喃「今后多多指教喽，小四」。

老实说，仍无法完全相信菊冈诚二郎这个人。把这只小猫机器人交给明日奈保管也还存在一％左右有某种企图的可能性。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不是会做出偷听或者偷拍这种卑劣行为的人。

装着充电垫的塑胶套里也装着应该是使用说明书的对摺纸张。迅速看了一遍后，确定完全充电需要五个小时。

──小四起来之后也让它跟结衣见面吧。

明日奈边这么想边坐到床上。

脑袋中央多少觉得有点沉重。今天早上七点离开家里，从九点到十七点一直都潜行在Underworld里，所以当然会感到疲倦，但也只有过一次近似战斗的活动，在那之前肉体都只是躺在凝胶床上而已。和人虽然对自己说了「早点睡喔」，但应该还能活动个三四小时吧。

从边桌的架子上拿起AmuSphere戴到头上。调整枕头的位置与高度后躺了上去，天花板的照明就自行转变成夜灯。

放松全身的力量，闭上眼睛呢喃：

「开始连线。」

隔了十七个小时后再次降落到Unital ring世界的亚丝娜，首先环视了一遍圆木屋的客厅。不过没看到应该在两个小时前连线的结衣与其他伙伴的身影。

接着确认自身的状态。

体力全满，魔力（MP）、口渴值（TP）、饥饿值（SP）都还有八成。防具是白布洋装与莉兹贝特制作的「高级铁制」系列防具，武器则是往上两个等级的「高级钢制细剑」。

跟在Underworld借来穿的整合机士团制服相比，当然比较土气，质料也比较硬，但当初被吸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只能穿着由草纤维制成的粗糙贯头衣来过生活。

Unital ring事件是在九月二十七日的傍晚五点发生，现在是十月三日的晚上七点，所以经过了六天又两个小时。除了有才过六天的感觉之外，也有竟然已经过了六天的惊讶感。

当初原本以为两三天就能回到原本的The seed连结体，但目前完全没有这种迹象。果然在有人抵达首日广播所说的世界地图中心──「极光指示之地」前，这场异常事态都会持续下去吗？

就算是这样，自己也一定要成功地守住这间圆木屋，以及周围建立起来的桐人镇，不对，应该说拉斯纳利欧镇。

下定这样的决心后打开门来到门廊。太阳早已下山，只有遥远彼方的西边空中还残留些许蓝色，好几根营火把宽敞的前院照耀成橘色。

拥挤地排着各种生产设备的庭院果然也没有任何人。但可以听见奇妙的吵杂声越过包围圆形庭院的三公尺高石墙传进来。简直就像有大量的行人在墙外行走一般，但不可能有这种事。

亚丝娜歪着头，准备从墙壁南侧的木制闸门到外面去，结果倏然停下脚步。

闸门消失了。上次登出时确实应该存在大型门扉的地点只有灰色的墙面。

心想难道是弄错南北方向而回过头，果然还是只看见墙壁。实在不认为向来稳定到让人有点憎恨的The seed程式会出现这种只有一道闸门消失的故障。

开始搞不清楚状况，只能胡乱环视着周围时，这次发现了原本不存在的物体。庭院西侧，高炉的旁边出现一栋石造的小型塔般的建筑物。高度大概跟石墙差不多，底部有一扇单开式大门，左侧面还有梯子能爬到最上方。

小跑步靠近后，犹豫了一下是要爬梯子还是开门，最后选择了爬上梯子。梯子虽然是木造但相当坚固，即使穿戴全副装备的亚丝娜踩上去，横木也没有下陷的迹象。即使如此还是慎重地爬上去后，大约一·五公尺四方形的屋顶被扶手围住，看起来是略具规模的瞭望楼塔。

来到屋顶的亚丝娜，紧紧握住旋松制扶手，挺直身体窥看着石墙外面。

「咦……！」

下一刻，她就因为太过惊讶而发出叫声。

数十名人类在包围圆木屋的圆形道路，通称「内圈道路」上漫步或者停下脚步交谈。由于这个世界光是凝聚焦点也不会出现浮标，所以无法从系统上分辨是NPC还是玩家，但相信多年来的经验与第六感的话，他们全都是玩家。

而且不只有内圈道路。往西南延伸的「八点钟道路」，以及其左侧的商业区，甚至是右侧的巴辛族居住地都因为聚集大量玩家而热闹非凡。光是视界能看见的就超过一百人吧。如果整个拉斯纳利欧都这么混杂的话，就算有三百……不对，五百人以上都不奇怪。至今为止虽然有从斯提斯遗迹来访的玩家，但多的时候大概也只有五十个人左右。

难道「魔女」姆塔席娜趁当亚丝娜、桐人以及爱丽丝不在的时候再次率领大军进攻，成功占领了拉斯纳利欧吗？如果是这样，伙伴们到底到哪去了……难道所有人都从这个世界……

陷入最糟糕的想像当中，只能呆立现场的亚丝娜，耳朵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喂～亚丝娜～！」

像是弹起来般放开扶手，从梯子的上方往正下方窥看。结果就看到一名身穿围裙的女孩──铁匠莉兹贝特在地面上用力挥舞右手的模样。

「莉兹！」

放下心来的亚丝娜也向对方挥手，接着反转身体用双手抓住梯子的横木。调整着握力一口气滑下去。脚一触碰到地面，立刻转身说出一大串话来。

「嗳，街上那些人是怎么回事？大家都没事吧？莉兹刚才在哪里？」

「啊，突然看见这样一定会吓到吧。」

莉兹贝特灿烂地笑，然后指着楼塔底部的门说：

「我是从那里过来的。在地下挖了隧道，可以通往巴辛族的居住地。」

「隧道……？为什么要挖那种东西……原本在那里的闸门怎么了？」

「那个……必须按照顺序来说明……这样会有点长，先在那里坐下吧。」

这么说完的莉兹贝特，手指的是排列着属于她专业的打铁用生产设备的一角。走到那里后，莉兹贝特坐到铁砧前的圆椅子，亚丝娜则是坐到放置于对面的公园椅上。

心里虽然想着看起来不像处于危机状态，但亚丝娜还是朝莉兹贝特的脖子瞄了一眼。健康的黄褐色肌肤上，看不见证明被施加姆塔席娜恐怖的大规模窒息魔法「不祥者之绞轮」的漆黑之环。

莉兹贝特像是没有注意到亚丝娜的视线，打开道具栏取出两个带有淡绿色光泽的杯子。接着又取出皮革水壶，在杯子里倒入深茶色液体。

「来，喝吧。」

亚丝娜用双手接下递过来的杯子。杯子不论是外表还是触感都是金属制，但是却惊人地轻盈。

「你是什么时候可以制作出这样的杯子？」

亚丝娜一问，铁匠就很得意般眨了一下眼睛。

「我也是一直在进化哟。这是用名为『Gilnaris Hornet的甲壳』的素材制造出来的。」

「Hornet……是蜜蜂？用蜜蜂的壳做出来的吗？」

看见不由得把杯子远离脸庞的亚丝娜，莉兹贝特就大笑了起来。

「没问题的啦，已经先放到高炉里熔解，变成『吉尔纳利斯钢的铸块』了，没有任何蜜蜂的成分喔……真是的，才觉得那种大蜜蜂怎么这么硬，原来皮肤真的是金属。」

「……大蜜蜂？莉兹，你跟那个Gilnaris Hornet战斗了吗？」

「不只是战斗而已哟～」

说出让人感兴趣的发言后，莉兹贝特就把嘴靠到金属绿的杯子上。亚丝娜也畏畏缩缩地把嘴靠过去，不过没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甚至还飘荡着一股像极红茶的淡淡芳香。

喝了一口后，泡得较浓的红茶内加了几种腌渍水果般的味道就在嘴里扩散开来。虽然想着「如果能够弄成透心凉的话……」，不过即使是常温，亚丝娜也觉得比用生长在附近的叶子煮成的茶要好喝多了。而且似乎还有一点回复MP的效果。

「这种茶也是莉兹泡的吗？」

「虽然很想说当然了……但不是喔。这是帕特鲁族卖的。」

「哇……不只是干粮，现在还开始卖起茶来了。」

这么好喝的话，有那么多来购物的客人，一定会变成热卖商品……才刚想到这里，当初的疑问就再次浮现在脑袋当中。

「那么，为什么会出现那么多人呢？」

再次这么询问后，莉兹贝特就开始说明今天发生的事情。

为了探索铁矿石的挖掘地点而跟西莉卡与克莱因等人一起前往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

在那里发现了一群巨大蜜蜂，也就是Gilnaris Hornet，以及在侦查它们的弗利司柯尔。

弗利司柯尔表示Unital ring世界是三段式同心圆构造，想爬到下一层就必须穿越被一群巨大蜜蜂守住的通道，于是跟迪柯斯等前ALO组、萨利翁等前昆虫国度组、巴辛族以及帕特鲁族合作进行攻略，经过一场死斗后成功击败蜂群──

莉兹贝特的话题告一段落后，亚丝娜就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

「……也就是说，巨大蜂群与女王『Gilnaris Queen Hornet』，是相当于SAO的第二十五层或者第五十层楼层魔王的存在对吧？」

「嗯……可以说是这样吧？」

原本准备要点头的莉兹贝特，立刻改变成用力摇着头。

「不对，这次的魔王战要跟亚丝娜你们在艾恩葛朗特打倒七十五只楼层魔王的功绩并列实在太厚脸皮了。」

「没这回事喔，SAO与Unital ring都是绝对不能死亡的状况。而且联合部队只有二十四个人而已吧？听你说起来，那是设定为最少要有五十人规模的部队才能攻略的魔王……」

「嗯……魔王房间……正确来说不是房间，而是巨大树木形成的巨蛋，那个空间确实具备能轻松容纳百人的大小。实际上真的是相当危险的一战，MVP绝对是诗乃与西莉卡。诗乃的指挥与狙击都相当正确，西莉卡……感觉就像是桐人一样。」

「咦……你说战斗方式吗？」

实在无法在脑袋里把西莉卡活用敏捷力不停进出于战圈的战斗方式，与桐人以天生的洞察力来保持紧贴状态死命进攻的战斗方式重叠在一起，于是亚丝娜便露出狐疑的表情。结果莉兹贝特再次左右摇动脸庞，然后说出意想不到的发言。

「不是战斗力，而是发想力吧。女王蜂现身后就是一连串出乎意料的发展，西莉卡思考的爆发力真是不得了～尤其是给女王最后一击的时候！五个人包围掉落到地面的女王，然后在像这样举起手臂的状态叫出应该连一公厘都抬不起来的继承武器……」

莉兹贝特从椅子上站起身，实际高高举起左手，同时以依然兴奋不已的模样说道：

「直接朝着女王轰落！真的很像桐人会突然想到的作战吧？那种利用系统漏洞的破天荒行为，还有抓到要害时的爆发力！」

「呵呵……真的耶。」

亚丝娜发出轻笑声后，莉兹贝特就像回过神来般眨了眨眼睛，干咳了几声才重新坐好。

「嗯……总之呢，看到学妹有所成长就觉得很欣慰啦。」

「又不是社团活动……」

亚丝娜再次发出笑声，然后突然浮现一个念头。

听说莉兹贝特打算升学，归还者学校毕业后考上大学的话，也打算从VRMMO毕业了吗？

原本打算询问，但在最后一刻又闭上嘴巴。希望能多珍惜一些……至少在解决Unital ring事件，回归ALO之前多珍惜一些跟大家在一起的时间。

相对地，亚丝娜把话题拉回主线。

「我知道你们打倒了蜜蜂魔王了，不过那跟拉斯纳利欧变得如此混杂有什么关联吗？」

「那个……位于大森林北部的断崖……弗利司柯尔说是『第一障壁』，我提过蜜蜂魔王是守护那里的门房了吧。我们打倒它的消息立刻传遍斯提斯遗迹。以整个Unital ring来说，我们好像是第三快突破守门魔王的。」

「第三……那第一和第二各是什么游戏的玩家？」

「我不太清楚顺序，不过好像是叫做『飞鸟帝国』与『世界终焉之日』的游戏。」

亚丝娜虽然对The seed连结体不太熟，但两款游戏她都听过。前者通称「飞鸟」，是有纪与沉睡骑士成员转移到ALO之前玩的和风VRMMO。后者通称「终焉」，这款世纪末风格的游戏，玩家能选择的虚拟角色全是兽人，虽然游戏型态较为特殊，却相当受欢迎。

「原来如此……知道莉兹你们打倒守卫魔王的消息后，前ALO玩家们就认为有机会能追上飞鸟与终焉，所以把据点移到拉斯纳利欧……是这样对吧？」

莉兹贝特有些害羞般肯定了亚丝娜的推测。

「嗯，大概就是这样。当然移居到这里的只有一小部分前ALO玩家，不过目前大概有五六百人吧……」

「你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喔。因为是莉兹你们的努力，才让这么多人提起干劲。」

探出身体轻轻敲了一下莉兹贝特的左臂，好友就以食指的侧面摩擦鼻尖并发出「咿嘻嘻」的笑声。那种演戏般的动作让亚丝娜也忍不住发笑，接着才环视包围圆木屋用地的石墙。

「……现在了解人变得这么多的理由了，但闸门不见又是怎么一回事？」

「啊，很简单喔。Unital ring里能自行制作的门扉，目前就系统上来说是无法上锁的对吧？」

听她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消失的闸门，想要上锁的话也只能从内侧插上原始的门闩，似乎是受到姆塔席娜等人怂恿的修鲁兹与其队员发动袭击时，也是为了防守而费尽心神。

即使朦胧地察觉事态发展的过程，亚丝娜还是侧耳倾听莉兹贝特的说明。

「我们是在下午四点打倒蜜蜂魔王，我在五点的时候先回到拉斯纳利欧，在那之后……六点的时候移居组已经开始从斯提斯遗迹来到拉斯纳利欧了。嗯，大家一开始都会探索城镇吧？然后当然就会想知道包围城镇正中央的围墙里面有些什么。我们当然已经插上了门闩，但不断出现用力敲门或者是爬上栅门门柱的人……于是就跟艾基尔他们商量，紧急先撤走闸门用石墙来代替，然后改为以隧道来进出。」

「原来是这样啊……」

一开始甚至以为是系统的Bug，但听过说明后就能理解了。亚丝娜如果站在移居组的立场，应该也会因为在意门后面到底是什么而忍不住敲门吧。但是──

「……不过，如果是这样，光是撤走闸门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吧。这点高度的墙壁，稍微轻盈一点的人应该能爬得上来，使用榔头的话连墙壁都能破坏……」

「确实是这样。」

莉兹贝特侧眼看了一下石墙，然后一口气喝光水果茶。亚丝娜也跟着清空杯子，接着呼出一口气。

潜行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分钟，泛蓝夜空中有无数星星静静闪烁着。由菊冈送回家的桐人，如果路上不塞车的话应该是时候回到川越的家里了，不过就算是他应该也得再花上十分钟左右才能潜行到这里吧。

「……迪柯斯和霍格已经跟新来的移居组说过城镇正中央是桐人的房子，要他们别乱来并且把消息传出去了。」

由于莉兹贝特一边在亚丝娜杯子里再倒一杯水果茶一边如此表示，于是亚丝娜就有些放心地说了一句「哦，这样啊」，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但是，感觉会出现反而想要捣乱的人耶……」

「啊哈哈，我想也是～」

莉兹贝特也露出苦笑。

除了是攻略了SAO的「黑衣剑士」之外，还跟有纪在ALO的九种族统一单挑大赛里打了一场知名的比赛，另外还持光剑在GGO的第三届Bullet of Bullets大闹一番，只要是VRMMO玩家大概都曾经听过桐人的名字吧。很遗憾的是，并非所有人都对他抱持良好的印象。要是知道百无禁忌的Unital ring世界里存在桐人的房子，非常可能会出现想要恶作剧一番的家伙。

「至少得进行墙壁的强化吧……」

亚丝娜一这么呢喃，莉兹贝特也收起笑容点了点头。

「现在的墙壁只是用黏土把从马鲁巴河采集来的石头黏在一起而已。话说回来，还没仔细调查过耐久度呢。」

由于莉兹贝特拿着杯子站了起来，亚丝娜也从后面追了上去。

在墙壁前方停下脚步，用左手点了一颗石头。从旁边窥看出现的能力值视窗后，上面写着【粗糙的石墙　建筑物　耐久力527·3】。由于一颗石头的耐久力大概是5到10左右，所以一面石墙个体的耐久力差不多就是这样，不过视窗下面似乎追加了不曾见过的说明文。同时注意到这一点的莉兹贝特就出声把它念出来。

「嗯，这是什么……【古树的加护／追加耐久力100000】……十……十万！」

两人哑然面面相觑后再次凝视着视窗，不过果然不是看错了。圆木屋本体的耐久力原本应该是12500才对，十万这个数字真的是名符其实的超乎规格。

「古树的加护……话虽如此，但根本没长什么古树啊……」

亚丝娜如此呢喃，同时环视着庭院。圆木屋旁边是长了一棵较大的庭院树，但风貌实在不足以称为古树。说起来，建造这面石墙时，根本不存在这种庇佑才对。

──加护。之前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个单字……

「…………啊！」

亚丝娜轻叫了一声，直接冲向庭院的另一边。

「等一下，亚丝娜！你要去哪里？」

莉兹贝特从后面这么大叫，但亚丝娜没有放慢脚步而是直接冲过庭院，到了圆木屋前面才紧急煞车。迅速极点了墙上的圆木，叫出操纵房子的视窗。

在【情报】、【交易】、【修复】、【分解】四个并排的按键中按下最左边的情报键来叫出副视窗，然后凝眼看着下面的特殊效果栏。

【等级1／森林的加护：在建筑物中心部半径三十公尺以内，所有者以及其朋友玩家、小队成员能在低机率下使用未满使用条件的攻击技能。】

记得看过这个效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其下方又出现了另一个特殊效果。

【等级2／熊的加护：在建筑物中心部半径五十公尺以内，所有者以及其朋友役使之生物，其亲密度不会减少，并且获得20的追加防御力。】

然后还有另一个。

【等级3／古树的加护：在建筑物中心部半径五十公尺以内，所有附带建筑物将依种类获得1000到100000的追加耐久力。此追加耐久力不会减少。】

「「就是这个──！」」

两个人同时大叫了起来。

虽然找出十万耐久力的源头，但是却又诞生新的疑问。亚丝娜他们自从第一天修理圆木屋之后就没有进行任何的增建或者改造，为什么建筑物会提升了两个等级呢？应该不会随着时间经过而自动上升才对。

当亚丝娜感到狐疑时，莉兹贝特就用没什么自信的口气表示：

「说不定……不是房子本身的增建，只要房子周边盖起各种建筑物就能提升等级……」

虽然一瞬间认为有这个可能，但马上就发现这样的话就太奇怪了。

「但是盖在拉斯纳利欧的各栋房子，也各自有建筑物等级对吧？如果刚才的假说是正确的，那许多房子互相产生作用，等级不就会无限上升了吗？」

「真的耶…………啊，对了。」

发出细微的声音后，莉兹贝特就敲打视窗内「特殊效果」的文字。

随即响起清脆的铃声，Tips视窗跟着出现。亚丝娜想着「都忘记有这个了」，同时也看起了视窗内的说明文。

【住宅建筑物只有在半径五百公尺以内没有其他住宅建筑物存在的状态下建立起来时会成为主体建筑物，将会根据建筑物等级获得特殊效果。在接近主体建筑物状态下建立的所有建筑物将视为附带建筑物，也将成为主体建筑物特殊效果的对象。】

「这……这是……？」

面对无法马上搞懂的莉兹贝特，亚丝娜开口说明自己理解的内容。

「也就是说，只有单独一间建立起来的房子能够被当成主体建筑物……也就是像『本馆』那样，其周边之后建造的房子或者墙壁似乎都会被当成附属物。然后，刚才的『古树的加护』只对附带建筑物有效果……」

「唔唔唔……」

莉兹贝特发出简短的沉吟声，接着换成击点「建筑物等级」这几个字。已经叠了两层的视窗又随着铃铃的声响打开了第三个。

【所有的主体建筑物都拥有建筑物等级。建筑物等级能借由强化以及增建主体建筑物，或者建筑附属建筑物来提升。建筑物等级上升之后，将对应数值获得加护效果。附属建筑物的建筑物等级固定为0，无法获得加护效果。】

「哦哦，原来如此。」

这次似乎立刻就理解了，莉兹贝特以右手手指「啪叽」一声打了一个响指。

「这栋圆木屋的等级果然是因为周围盖了一大堆房子才会上升。但其他房子都是附属建筑物，所以不会互相狂加经验值。」

「拉斯纳利欧里建造许多房子的时候，有人看着圆木屋的话就会注意到建筑物等级提升的特效了吧。不论如何，『古树的加护』帮了很大的忙呢。这样只要圆木屋不被破坏，拉斯纳利欧的其他房子与墙壁就等于实质上无法破坏了。」

「的确是这样。啊，但是……」

莉兹贝特消除两个Tips视窗，再次看了一遍原本视窗内「古树的加护」说明文后才开口说道：

「效果范围是半径五十公尺的话，就等于是拉斯纳利欧的面积界限了吗……」

「有五十公尺很足够了吧？现在的拉斯纳利欧，半径大概是三十公尺吧？」

「没有啦，关于这一点……」

莉兹贝特只说到这里就把视线移往右下方。亚丝娜也跟着看了一下时间显示。七点三十分──差不多是桐人要潜行来到这里的时候了。

才刚这么想的瞬间，就从左侧的门廊传出喀恰的开门声。

亚丝娜跟莉兹贝特同时抬起头来。从圆木屋里冲出来的果然是桐人。完全没注意到站在墙边的亚丝娜她们，从门廊上跳下来后直接往西南方向猛冲。他在到昨天都还存在闸门的地点发出「滋沙」声扬起土尘停了下来，然后大叫：

「奇……奇怪！门不见了！」

亚丝娜与莉兹贝特面面相觑，两人同时发出声音笑了起来。

两分钟后。

亚丝娜、莉兹贝特以及桐人正走在从新盖的塔往西延伸的地下隧道里面。

根据刚才听见的内容，莉兹贝特他们是在下午四点打倒守门魔王，来自斯提斯遗迹的移居组是六点开始抵达拉斯纳利欧。考虑到两者之间隔了三十公里的路程就会觉得速度快得惊人，不过莉兹贝特他们在之后的一个小时内就撤走闸门，建筑楼塔并且挖掘了隧道。

当然因为这里是游戏世界，撤除就不用说了，建筑只要备齐资材就能在一瞬间结束，但挖掘隧道就没那么简单了。应该说，亚丝娜不知道Unital ring世界可以在地面挖掘出大小能让人通过的洞穴。SAO与ALO的地面都无法破坏，还以为这个原则也适用于这个世界──

一边想着这件事，一边在土壤外露的隧道走了二十公尺左右，就看见前方出现阶梯。跟在拿着火把的莉兹贝特后面爬上阶梯，发现是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面。这里似乎也是刚建造完成，地面依然是外露的土壤，也没有放置任何家具，甚至不见人影。

在亚丝娜后面爬上阶梯的桐人，稍微抬起垂在帐篷出入口的布，一边望着外面一边表示：

「原来如此，从巴辛族的居住地出来吗？购物的客人确实不会来到这里。」

「你也这么认为吧。」

这时莉兹贝特绷起脸来。

「但新来的玩家里面，还是有带着一副唯我独尊的态度，大剌剌走进巴辛族与帕特鲁族家里的家伙，最后只能用高高的栅栏围住两者的居住地。虽然暂时阻止这种情况继续发生，但艾基尔说将来可能会变成很大的问题。」

「咦……？那是为什么呢？」

「首先看一下城镇外面吧。」

这么一说完，莉兹贝特就抬起布幕走到帐篷外面。

巴辛族的居住地是像把年轮蛋糕切成四分之一块般的形状。占地的东侧建立了大大小小的帐篷，西侧则并排着三栋细长的木造房子。

到昨天为止道路与建筑用地之间都没有任何东西。现在则有高两公尺左右的栅栏围着建筑用地。但是并非完全封闭，北边与南边各有一扇门，邻接东边内圈道路那一面则没有栅栏，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排横向的摊贩般小型帐篷，可以看到因为许多顾客而显得相当热闹。

巴辛族擅长加工野兽的皮革、骨头与牙齿，他们制作的皮铠与骨骼武器不但重量轻、强韧，而且造型也很不错。虽然也因此绝对算不上便宜，但新来到的移居组里面，应该有不少人会想要巴辛族的装备而非莉兹贝特所制作的常见铁制装备吧。

或许是想到同样的事情，莉兹贝特呢喃了一声「哪能输呢……」后，随即面向北侧的门。

跟认识的巴辛族战士打招呼后，来到通往西北方的道路──通称「十点钟道路」。由于对面那一侧是厩舍区域，所以购物的客人寥寥可数。

三栋厩舍里面，西莉卡的宠物尖刺洞熊米夏、桐人的宠物背琉璃暗豹小黑与钝色长尾鹫小铅，以及亚丝娜的宠物长喙大鬣蜥阿蜥正在待机。最后亲手喂食阿蜥已经是将近二十个小时之前的事情，虽然很想去见见它，但是接下厩舍管理工作的NPC们应该会好好照顾它们，而且靠着「熊的加护」力量亲密度似乎也不会降低，所以还是忍耐下来追上莉兹贝特。

从十点钟道路往外圈方向前进，就看到前方出现拉斯纳利欧的西北闸门。闸门目前整个打开，穿过没有门房的闸门后，雄伟的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就在眼前──原本应该是这样。但是……

「咦咦？」

「这……这是怎么回事！」

亚丝娜与桐人同时大叫了起来。

从包围拉斯纳利欧的外围防壁又继续往外开拓了将近二十公尺的森林地，该处挤满了无数的房子。虽然几乎都是简朴的木造寮屋，不过也能看见由石头叠起来的小屋。似乎是在系统可允许的密度下凌乱地大量建造，所以建筑物的方向都不一样，通路也是歪七扭八。还能看到两三名玩家各自聚在随处可见的，连最小的小屋都无法建立的空地上以营火在烤些什么。

茫然呆立了一阵子后，亚丝娜才好不容易开口表示：

「太……太厉害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概是受到刚才的『古树的加护』影响吧。」

如此回答后，莉兹贝特就用指尖击点附近一间小屋的墙壁。由于并非持有者，因此出现的视窗只记载了建筑物的种类与耐久力。不过上面确实存在着【古树的加护／追加耐久力100000】的表记。

「一开始有人先在防壁附近盖起小屋，然后就注意到这个加护。一般的话耐久力只有四五千左右，不在的期间损毁的话里面的道具就有被抢走的危险，如果追加的耐久力有十万，那几乎就等于无法破坏了。在道具栏容量很容易吃紧的这款游戏里，能够以最小限度的功夫建造安全的道具保管地点将会带来相当大的优势。而且拥有自己的家，就不用每次登出时都得去住旅馆了。」

莉兹贝特的说明非常具有说服力。因为亚丝娜他们遭遇Unital ring事件的首日，就为了从袭击过来的尖刺洞熊手中保护圆木屋而费尽千辛万苦。

「……原来如此。那当然会拼命盖了……」

桐人也用力点点头这么说道，不过立刻又歪着头表示：

「但这种状况跟巴辛族的居住地将来可能会产生很大的问题有什么关联？」

「嗯，这全是从艾基尔那里听来的……」

莉兹贝特这次换用指背「咚咚」敲着拉斯纳利欧的防壁。

「一旦有了房子，就会想要在更安全的地点有更大一点的住居吧。但是拉斯纳利欧里有一半的土地变成NPC的居住地。将来一定会出现吵着把他们赶走然后把地分给玩家的家伙……艾基尔是这么说的。」

「哪能这么做啊！」

亚丝娜反射性这么大叫。

「巴辛族与帕特鲁族是我们招揽到拉斯纳利欧的。骸骨……不对，Life Harvester袭击过来时也赌上性命跟我们一起战斗，哪能到了现在还把他们赶出城镇……」

「我知道的，亚丝娜。我绝对不会做这种事。」

坚定地如此宣告后，桐人就用右手轻触亚丝娜的左肘附近。

心情似乎因为这样而稍微冷静下来的亚丝娜，对桐人点点头后再次开口：

「『古树的加护』的效果是半径五十公尺，所以防壁还能再往外扩张二十公尺。先暂时要他们撤除盖好的房子，把防壁移动到接近加护范围的界限，然后好好划分土地后再重建一次的话……不对，干脆由我们来准备两层或者三层楼的集合住宅，就能住下比现在多出数倍的人了。」

「……确实是这样。不过，应该很难实现……」

亚丝娜对皱起眉头的桐人询问「为什么？」。结果桐人就看着在巴掌大的空地单手拿着烤肉热络谈话的男人们，同时开口回答：

「MMO玩家基本上讨厌配给。跟从某人那里领到的整齐房间比起来，还是自己盖的房子比较好，我觉得这样的人应该占大多数。甚至应该有想在拉斯纳利欧之外建立新城镇的人存在才对……」

话说到这里突然间中断，桐人重新转向亚丝娜与莉兹贝特并轻轻摊开双手。

「对了，为什么不这么做？照刚才的话来看，在距离拉斯纳利欧五百公尺以上的地点建立的房子就能成为主……主……」

「主体建筑物。」

以食指迅速指向帮忙提词的亚丝娜后继续说道：

「就能成为那个对吧？这样就能获得加护的效果，也能够尽情地使用土地了吧。」

「……的确是这样……」

当亚丝娜跟桐人一起露出疑惑的表情时，旁边的莉兹贝特就说出令人意外的发言。

「好像有人试过这么做了喔。」

「咦！那么附近建立起其他的城镇了？」

「这个嘛……这是我听说又听说得来的消息，所以不知道详情。好像是从斯提斯遗迹移居过来的一个集团，在从这里往西北方的河畔开拓了土地并且盖好房子。结果不到五分钟就有一只超～～巨大的野猪发动袭击，把房子全都撞坏了。」

「野猪……」

亚丝娜再次跟桐人面面相觑。

「……这附近没看过那样的怪物啊。」

「就是说啊。应该不会……是被房子给吸引过来的……吧……」

虽然是随口说出的发言，但脑袋的角落却觉得有点不太对劲，于是开始回溯记忆。

六天前的星期日，圆木屋确实是在傍晚的五点又过了几分钟后掉落到这个地方。然后巨大尖刺洞熊是大约三个小时后发动袭击。

如果说那场袭击并非偶然的话──

「……说不定真的是那样。」

亚丝娜刚这么呢喃，莉兹贝特就眨着眼睛表示：

「也就是说，野猪真的是被房子吸引过去的？那样也太过分了吧？」

「不……的确有可能。那时候莉兹还没跟我们会合，但我们的房子也在第一天的夜里被大到夸张的熊袭击了。」

「啊，话说回来，好像听过这件事。」

「我还以为是用剑技将圆木砍成木板的制材声把它吸引过来了，看来机制是有房子建立的话就会有该地区的主宰般怪物发动袭击。这附近的主宰原本是尖刺洞熊，但被西莉卡驯服了，所以出现野猪作为新的主宰之类的……」

「呜咿，如果是这样也太黑心了吧？」

莉兹贝特夸张地绷起脸来。亚丝娜虽然也有同感，不过也有觉得原来如此的部分。

「确实很黑心，但加护的效果也相当强力。要在练功区盖房子……不对，建立城镇可能非常困难，不过一旦成功的话就无法轻易破坏，大概是这样取得平衡吧。」

「原来如此……」

以沉吟声这么说完，莉兹就转头看向拉斯纳利欧。

直径六十公尺的范围其实小到根本无法跟现实世界的村镇做比较。甚至有许多占地面积差不多就是这么大的公寓。就算是这样，这里依然是亚丝娜他们拼命防守、培育的重要城镇。首日是尖刺洞熊，第二天是修鲁兹小队，第四天是The Life Harvester，然后第五天是姆塔席娜军……每场战役都是只要犯点小错就会败北，而且接下来或许会受到更大规模的袭击。

一想到这里，就觉得现状仍不能算是安稳。虽然有「古树的加护」保护，但被某种手段把圆木屋整个破坏的话，加护的效果就会消失。因为这个世界除了使用原始火药的枪械、飞天的宠物之外，还存在能让一百个人同时窒息的超大魔法。如果被从上空轰炸的话，防壁再怎么坚固都没有用。

「莉兹啊……」

「嗯？」

「我记得圆木屋的Tips里，写着建筑物等级能借由强化以及增建主建筑物，或者是建筑附属建筑物来提升对吧……」

「只看过一次，亏你能背得下来耶。」

露出苦笑之后，莉兹贝特就轻轻点头。

「虽然没有自信是不是一字一句都一模一样，不过确实写着那样的意思。」

「那只要改造圆木屋的本体，就可以更加提升等级了吧。」

「咦……可以吗，亚丝娜？」

由于桐人从背后这么询问，亚丝娜就转过头去点头。

「嗯，能做的事情就尽量做。」

「……这样啊。」

桐人也微笑着回点了一下头。

要是说没有一丝犹豫的心情那就是在说谎。那间圆木屋是在艾恩葛朗特的第二十二层，跟桐人度过短短两个星期同居生活的回忆之家。正因为这样，当它掉落到这个Unital ring世界后才会拼了命地保护它的完整，可以的话也希望能够让它保持原样回归ALO。但遭到破坏的话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家的本质大概不是它的外形。

当亚丝娜想到这里时，眼前的桐人就改变了微笑的含意。

「……怎么了？」

「没有啦……亚丝娜不在的时候，我也跟结衣讨论过圆木屋的增改建。我原本想『亚丝娜应该不会赞成……』，结果结衣却这么说。她说『妈妈不是会拘泥于外表的人，只要本质还残留着，就算房子的形状改变了也完全不会在意』。」

「……结衣说了这种话吗……」

「然后，我询问本质是什么后……」

当桐人说到这里，亚丝娜就伸出右手来阻止了他。

「不要紧，我了解。」

「……这样啊。」

互相交换了一个微笑的时候。

「咳咳！」

突然从背后传来刻意的干咳声，亚丝娜就急忙转过身体。

「抱……抱歉，莉兹。」

「不需要道歉啦～只是我差不多该回去工作了～」

「什……什么工作？」

「就是这个啊。」

恢复成原本口气的莉兹贝特，做出以榔头不停敲打般的动作。

「啊……原来如此，莉兹回到圆木屋是为了打铁的工作吗？」

「没错。」

「那其他人到哪去了？」

「那还用说。」

莉兹贝特举起右手，指向北方的天空。

「去攻略爬上第二层的阶梯迷宫了！」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四章

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的记忆，是从穿着薄衣躺在充满清纯白光的空间里开始。

抬起眼睑，因为太过炫目而眨了几下眼睛后才缓缓撑起身体。环视周围，以昏沉的脑袋思考着「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然后才注意到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想不出名字与成长的经历而感到茫然时，突然背后就响起比砂糖甜点还要甜，比丝绢更加光滑的声音──

「……姊姊？你怎么了，爱丽丝姊姊。」

肩膀被静静地摇晃，爱丽丝随即瞪大双眼。

眼前以担心表情窥看着自己的是有着一头稻草色头发的少女。不对，已经不是能称作少女的岁数，但热水里的身躯却跟以前一样纤细。

「好像稍微恍神了。我没事的，赛鲁卡。」

爱丽丝这么回答完，赛鲁卡就露出灿烂笑容。

「真的很舒服对吧。在中央圣堂的澡堂跟姊姊泡澡一直是我的梦想。」

「呵呵……我当初生活的那间森林小屋，浴池小到根本没办法一起泡澡啊。」

「原本觉得卢利特村教会的浴池就很大了，但跟这座大浴场比起来根本是牛与老鼠嘛。」

令人怀念的地底世界惯用句，让爱丽丝忍不住发出轻笑声。

「……？什么事情这么有趣？」

「抱歉。在现实世界呢，这种时候是用『月亮与鳖』来比喻喔。」

「鳖……那是什么？」

「我也没看过实物，不过好像是乌龟的一种。」

「乌龟？为什么拿露那利亚……不对，是亚多米娜跟乌龟相比呢？一边是行星，一边是动物吧。」

赛鲁卡像是没办法接受般啪嚓啪嚓击打着水面，不过爱丽丝也不清楚答案。这里是现实世界的话，就能在视界叫出全息图视窗，然后利用网路搜寻了……忍不住这么想之后，又对自己说「办不到这种事才是理所当然」。

相对地，爱丽丝在热水中摊开双手。

「那一边的世界有许多奇怪的惯用语喔。」

（插图008）

「这样啊……话说回来，桐人跟亚丝娜有时候好像也会用不可思议的语言……」

如此呢喃后，赛鲁卡就抬头看着正面的窗子。爱丽丝也看往相同的方向。

中央圣堂大浴场的巨大窗户外面，满天星星正静静眨着眼睛。爱丽丝原本一直称呼飘浮在其中一角的金色半圆形是「月亮（露那利亚）」，现在的正式名称则是「伴星亚多米娜」。

把存在人界的这颗行星称为卡尔迪娜，夜空的彼方那颗双子星称为亚多米娜的应该是桐人吧。虽然会想询问为什么行星的名字会取自历经严酷战斗后亲自打倒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但很可惜的是桐人没有星王时期的记忆。

「……赛鲁卡曾经去过亚多米娜吗？」

突然感到在意而如此询问后，妹妹就啪嚓一声再次拍打了一下水面。

「当然了！不是去过而已，我一起参加了最初的远征喔。从机龙上走下来，看到地面一直到地平线都被黄花覆盖时真的吓了一大跳。」

「……这样啊，因为你当时是神圣术师团长嘛。」

这是两百年前的公理教会不存在的职位。教会的神圣术师们称为修道士，由四名上级司祭以及其上位的元老长裘迪鲁金来管理。因此神圣术师团长就立场上来说是裘迪鲁金的后任──正确来说赛鲁卡之前还有阿优哈·芙莉亚。

一想到这里心情就有点复杂，但不论前任者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无损阿优哈与赛鲁卡的功绩。

「你很努力呢，赛鲁卡。」

伸出左手来抚摸她潮湿的头发。现在的赛鲁卡，不论肉体还是精神的年龄都比爱丽丝年长，但妹妹还是妹妹。赛鲁卡露出很开心的微笑，静静把身体靠了过去。

桐人与亚丝娜在第八十层被光线包围并且消失时，爱丽丝原本认为自己也马上会被强制断线，于是用力抱紧赛鲁卡。但等了几秒都没有那种迹象，于是只能在觉得有点尴尬的情况下解开拥抱。大概是贴心的神代博士只让爱丽丝继续潜行吧。

虽然很感谢她的心意，但是因为没有跟现实世界通讯的手段，所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线。当爱丽丝犹豫着剩余的时间该如何度过时，赛鲁卡就突然大叫「我想去泡澡！」。

现在想起来，赛鲁卡已经在云上庭园持续坐了一百四十年。虽然艾莉每天帮忙扫除堆积在身体上的灰尘，不过还是能理解她想要泡热水澡的心情。

由于罗妮耶与缇洁也立刻表示赞同，所以一行人就从八十楼移动到九十楼，除了表示另有工作的艾莉与耶欧莱茵之外的六个人与一只小动物就一起入浴。爱丽丝、丝缇卡与罗兰涅三个人虽然四个小时前才刚入浴，但中央圣堂大浴场的魅力，就算一天洗好几次澡都不会减少。

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罗妮耶等四个人正在热水里面对面，并且热络地聊着天。看来两名子孙正在说明一族的历史，若是想仔细说明长达两百年里发生的事情，不论有几个小时都不够。

爱丽丝明明也有许多哪天能跟赛鲁卡再会的话想好好跟她聊聊的话题，但像这样并排泡在热水里后，就觉得光是这样心灵与身体就被温暖满足了，顿时包裹在轻飘飘浮起的感觉当中。刚才想打瞌睡应该就是这个缘故。因为是冀望已久的时间，要是忍不住睡着就太可惜了。

「……姊姊也累了吧？想睡的话就睡吧。」

听见赛鲁卡的呢喃声，爱丽丝就拼命抬起不知道什么时候阖上的眼睑。

「不，我不要紧。好不容易才再次相见，得多聊一些才行。」

「呵呵……姊姊像个小孩子一样。」

一这么说完，赛鲁卡就轻笑了起来。虽然不甘心，但是根据艾莉的说明，现在赛鲁卡的精神计算起来已经超过七十岁了。相对的爱丽丝只有短短六年再多几个月的记忆。

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是暂时寄宿于爱丽丝·滋贝鲁库肉体中的灵魂……她已经不再这么想了。即使如此，还是经常会出现感觉到自己异常幼稚与愚蠢的瞬间。

爱丽丝再次伸出左手，以指尖触碰赛鲁卡比记忆中容貌成熟一些的脸颊。

「赛鲁卡……你是为了我才接受天命冻结术式的吗……？」

从嘴巴里掉出原本不打算问的问题。虽然吓了一跳，但来不及了。

赛鲁卡抓住爱丽丝的左手，边以双手包裹住边回答：

「当然也有关系，但不只是这样喔。」

「……那还有什么原因？」

「这个嘛……天命冻结术虽然可以让天命的减少与外表的变化停止，但无法防止摇光的容量减少与断片化。为了等待姊姊回到地底世界的日子，必须要复活失传的石化冻结术，Deep freeze术式……但是……」

赛鲁卡说到这里就稍微闭上嘴巴，然后将视线朝向北方天空才继续说道：

「……卢利特村的阿萨莉亚修女曾经教导我说，人出生、成长、老死是世间的常理，也是史提西亚大人的旨意，因此我对天命冻结术与石化冻结术都有抵抗感。一直烦恼着只是因为自己想再次见到姊姊的任性想法，就让违反教会宗旨的术式苏醒真的可以吗？然后有一天，我找桐人商量这件事情……」

「他会说尽量任性没关系吧。」

爱丽丝插嘴这么说完，赛鲁卡就一瞬间瞪大眼睛，不过立刻就又噗哧一笑。

「啊哈哈，答对了。不过正确来说是『赛鲁卡可以尽量尽～～量耍任性没关系！我允许你这么做！』。」

「……彷佛可以听见声音。」

「呵呵。而且在那之后，我怎么说也是以修女见习生的身分来到中央圣堂，他却对我说出动摇信仰基础的发言喔。他说这个世界最任性的人就是制定了公理教会与禁忌目录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听见这种话……就觉得自己的纠葛本身不过是自以为是，于是决定以自己最重要的事情为第一优先。」

「最重要的事情……？」

「当然就是再次跟姊姊见面了。」

赛鲁卡把一直握住的爱丽丝左手按住自己的胸口，然后移开。

「……之后我就开始跟阿优哈大人一起研究石化冻结术……那个时间点仍没有打算接受天命冻结术，但再会时我变成老奶奶的话，姊姊会吓一大跳吧？而且那个时候，罗妮耶她们也因为其他理由而冻结天命，所以我才想跟她们一起。」

「罗妮耶她们……」

爱丽丝再次把目光移向四人，同时小声问道：

「其他的理由是什么？」

「嗯……这个你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

听她这么说，也就无法继续质问下去了。

其实爱丽丝在云上庭园听艾莉的说明时，就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了。虽然跟罗妮耶、缇洁两个人的交流仅限于异界战争进行当中的短短几天，但还是觉得两人是直率且温柔的少女。虽然是擅自的想像，但是感觉这两个人将来会跟适合她们的对象结婚各自建立家庭，生下孩子后随着年龄增加过着幸福、平稳的日子才对。

所以成为整合骑士也就算了，两人一起接受天命冻结术让爱丽丝感到意外。正如赛鲁卡刚才所说的，不会变老等于置身于人类与世界的常理之外。过去存活远远超过百年的整合骑士们──迪索尔巴德、法那提欧以及贝尔库利，爱丽丝不认为永远的生命让他们感到幸福。就连其他骑士们以及自行冻结天命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是一样。

或许是从爱丽丝的表情看出什么了吧，赛鲁卡在她的耳边呢喃：

「或许不该由我来说，但不是什么不幸的理由。她们两个人应该会很乐意告诉你才对。」

「这样啊……那有机会我会问问看。」

对赛鲁卡报以微笑，正准备开口说「差不多该起来了」的那个时候。

就从通往脱衣处的门口那边传来沉稳且相当清晰的声音。

「各位，餐点已经准备好了。」

下一个瞬间，就像是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般，长耳湿鼠纳兹立刻从热水里跳出来发出「啾噜噜！」的高昂叫声。

从热水里爬上来并且整理好仪容的一行人，被艾莉带到中央圣堂第九十五楼的「晓星望楼」。

两百年前直接通往空中的外围部，被种植在大理石长形花盆的小树给遮住了。坐镇在广大楼层中央的是一艘纯白的大型机龙。乍看之下跟今天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没有两样，但是仔细看机龙──泽法十三型的腹部就发现装甲出现深邃的裂痕，内侧的管线与机械类全都受到无情的破坏。爱丽丝虽然完全不懂机龙的构造，但还是能直觉到这并非能够轻易修复的损伤。

爬完楼梯后停下脚步，入迷地看着受伤的机龙，结果缇洁她们从左右两边追过爱丽丝，在她稍微前面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艾莉说过泽法十三型是在距今刚好一百年前，也就是星界历四八二年roll out──应该是「完成」的意思吧。赛鲁卡、罗妮耶、缇洁她们是在四四一年接受石化冻结，所以她们三个人都是首次见到这艘机龙。

爱丽丝的推测似乎没有错，最后缇洁以感叹般的口气呢喃着：

「这就是桐人学长制造的最后一艘机龙……」

接着罗妮耶则指着机体的后部说：

「看哪，有三个喷射口喔。学长成功开发出复座三发机了。」

赛鲁卡接着也开口表示：

「竟然能在那样的损伤之下从亚多米娜飞回卡尔迪娜……」

「不，其实不是飞回来的。」

做出订正的是让纳兹坐在肩膀上的艾莉。听见她这么说后，罗妮耶就歪起头来。

「咦……？但刚才不是说在亚多米娜受到攻击才会受到那样的损伤吗？」

「是的。是桐人大人打开从亚多米娜通往这里的『门』，将泽法传送到此。」

「………………」

爱丽丝忍住笑意望着沉默下来的三个人。

老实说，爱丽丝有点觉得离开地底世界后，已经被作为整合骑士工作数十年的罗妮耶她们超越了，但不论是哪个时代的哪个世界，都同样会对桐人的胡来感到傻眼。

「好了，请入座吧。」

催促罗妮耶她们的艾莉，对着泽法的方向稍微加大了音量喊道：

「耶欧莱茵大人，请过来用餐吧。」

结果从贯穿机龙腹部的巨大裂痕中出现一道人影，以轻巧的动作跳到地面来。那是整合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

依然戴着白色面具的他，已经把刚才穿着的机士服换成了连身的工作服。看见那套工作服上到处都是脏污后，就知道他似乎试着要确认损伤的情况或者试图要修理。

从爱丽丝后面爬上楼梯的丝缇卡与罗兰涅，一看见机士团长这种模样的瞬间，立刻就慌张地大叫：

「阁下，修理的工作请交给我们！」

「马上就从基地呼叫维修队过来！」

「等等，别白费功夫。」

走过来的耶欧莱茵以手帕擦拭脖子上的汗水，同时以沉稳但是没什么干劲的声音说道：

「无法让维修队进入中央圣堂的封印阶层，也没有将泽法搬运到基地的方法。嗯……桐人的话或许能够用心念搬动它，不过那辆机体上搭载了许多连我都没见过的构造与装置。老实说，连维修队长应该都无法处理，为了防止情报泄漏，还是别让它离开这里比较好……」

就算不把它运出中央圣堂，身为机龙制造者的桐人应该也能修好吧──原本想这么说的爱丽丝闭上了嘴巴。现在的桐人没有制造那架机龙时的记忆。

毫无权力与支配欲望的桐人之所以会接下星王这样的重责大任，一定是因为无路可逃了，不过他为了地底世界努力了一百年以上也是事实。为了好好地传达对这样的努力与奉献的感谢之意，果然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取回记忆，但想到这样可能会让他变成不再是现在的桐人就一直无法说出口。

据说是桐人与亚丝娜主动要求消除星王、星王妃时代的记忆。就算是因为有记忆容量的问题，只要愿意的话，应该还是能办到只留下重要记忆这样的操作才对。到底为什么那两个人要选择完全消除异界战争之后的庞大记忆──回忆呢──

当爱丽丝想到这里时，不知道什么时候移动到她身边的赛鲁卡就抓住她的右手说：

「姊姊，都说要吃饭了！」

「呃……嗯。」

手被拉着往前走的前方，可以看到烛台的光线照耀着大理石制纯白长桌。桌子左右各放了五张，共计是十张白金栎的椅子，全都是两百年前的公理教会时代就存在于这个地方的物品。

当爱丽丝以整合骑士的身分生活在这座塔里时，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极少离开最上层自己的房间，不过一年里会有几次被叫到「晓星望楼」，那个时候正是在这张桌子前面陪她喝茶。不过其实是爱丽丝单方面报告自己的近况与黑暗界的动向，几乎不记得有什么像样的对话。但专属厨师哈娜展现手腕为最高司祭烤的全是九十四层的餐厅里没有供应的甜点，所以还是有点期待被找去。

现在，即使经过两百年也完全没有老旧的桌子上，排着看起来很新鲜的沙拉、冒着热气的浓汤、发出怀念香气的烤甜点，以及使用当时不存在的生奶油所制成的蛋糕。

这时缇洁、罗妮耶、丝缇卡、罗兰涅等四个人已经坐到位子上等待着爱丽丝她们与耶欧莱茵。尤其是两名年轻人，一看见丰盛的食物空腹感似乎就达到极限，表情显得有些空虚。

再让她们等下去实在太残酷，所以爱丽丝急忙坐到缇洁对面的位子上。赛鲁卡也坐到她旁边的位子，不过耶欧莱茵在通往楼梯的通道途中停下脚步，朝着艾莉说道：

「托鲁姆大人，我先去洗净脏污。」

「知道了。请使用九十楼的大浴场。」

以「谢谢您」回应了艾莉的发言后，机士团长就快步走向阶梯并且消失了。

回过头来的艾莉表示：

「各位，请用吧。」

如此催促的瞬间，丝缇卡与罗兰涅就以眼睛看不见的速度握住刀叉，以硬挤出来一般的声音大叫：

「开动了！」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五章

──如果有两个自己的话！

活了十八年，大概从没有如此强烈地这么想过。

Unital ring世界的动向当然令人在意。听见西莉卡他们打倒蜜蜂魔王、世界是三段同心圆构造以及通往第二层的阶梯迷宫，还有两个势力抢在前ALO组前面等内容后，就没办法轻易登出了。

但是像这样在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移动的期间，席卷Underworld的阴谋也迟迟无法离开脑袋。

伴星亚多米娜的秘密基地以及在那里进行的残忍生体实验，谜样「枪使」伊斯达尔与耶欧莱茵的关系，来自现实世界的入侵者其真面目与目的。

还有几乎都没跟从石化冻结术醒过来的罗妮耶、缇洁、赛鲁卡等人说到话。自从离开卢利特村后就没再见过赛鲁卡，罗妮耶与缇洁则稍微还记得她们应该跟我一起去参加与黑暗界军的和谈交涉，但很可惜的是不记得最后交谈的内容了。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复制摇光，让两个自己同时潜行到Unital ring与地Underworld……这么想之后，就发觉这样只会变成另一个人。然后由我的性格来看，绝对无法好好跟另外一个桐人相处。因为就连对于并非复制的「过去的自己」，也就是星王桐人陛下，我都好几次出现「这个臭家伙」的想法了。

果然还是只能交互潜行到这两个世界并且乖乖努力吗……当我正想叹气时，突然又想起来。

进入中央圣堂前，耶欧莱茵曾说过「说不定也有方法可以解决桐人你们的滞留限制时间的问题」，结果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他能说服我跟亚丝娜的双亲，让他们认可我们进行吊点滴的长时间潜行吗？

我一边拨弄停不下来的思绪一边走着，结果在前面的莉兹贝特就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说：「那里就是蜂窝巨蛋的入口喔。」

我以右手让背琉璃暗豹小黑停下脚步，然后举起左手的火把。

大约五公尺前方，左右两侧可以看见长着锐利尖刺的灌木互相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天然的障壁。根据从弗利司柯尔那里听到消息的莉兹贝特所说，那道尖刺障壁往东西两边延伸了数公里，完全不可能绕过去。

莉兹贝特手指指的是在障壁的某个部位张开漆黑大嘴的隧道。装饰着入口的无数尖刺看起来相当危险。

「……魔王不会再涌出吧？」

带着长喙大鬣蜥阿蜥的亚丝娜很不安般再次确认后，莉兹贝特就轻轻歪着脖子说：

「嗯……大概啦。」

「什么大概，莉兹……」

「啊哈哈，别担心啦。就算再涌出，隧道的出口也是安全地带，马上就能从蜜蜂的振翅声得知危险。」

「我相信你喔！」

阿蜥也发出「呱啊！」一声来配合亚丝娜的再确认。

现实世界当然不存在长喙大鬣蜥这种生物，飞蜥科似乎是广泛分布于亚洲到非洲的树蜥科之别称。该科知名的蜥蜴有褶伞蜥与鬃狮蜥等，其他的飞蜥科也几乎都是有着蜥蜴外型的蜥蜴，不过阿蜥却有着小型肉食恐龙般胴体上放了一颗长有鸭嘴的头颅，是让人想吐嘈「哪里像蜥蜴了！」的外表。

身体覆盖在泛绿色的鳞片状皮肤下，鸭嘴内侧排列着尖锐的牙齿。手脚上具备形状凶恶的钩爪，是四只──毕娜也算进去的话就是五只宠物里面外表最像怪物的一只，但不可思议的是却给人讨喜的感觉。

莉兹贝特朝阿蜥走去，发出「啊嘎嘎嘎嘎」的谜样声音并且搔着它的脖子下方。接着又边说着「小黑────」边用力搔着小黑的脖子，然后才像满足了一样快速转身表示：

「好，我们走吧！」

如此宣布完就大步朝着隧道走去，我跟亚丝娜面面相觑后也从后面追上。

幸好蜜蜂魔王，也就是Gilnaris Queen Hornet没有再次涌出。由于被讨伐后只经过四个小时，虽然没有今后就一直不会复活的证据，但如果是像SAO楼层魔王般的存在，不会再次涌出的可能性就很高。

一想到这里就对没能参加攻略感到很可惜，不过西莉卡与诗乃他们奋战并且在没有牺牲任何玩家与NPC的情况下击败魔王确实值得称赞。除了称赞之外，也想顺便仔细问一下入手了什么样的宝物……我想着这些事情，同时走在大树枝叶形成的巨大巨蛋当中。

虽然听不见蜜蜂振翅的声音，但是地面各处的大王花般花朵的周围不断传出喀沙喀沙的危险声音。据莉兹贝特所说，发出声音的是吸取大王花──正式名称「加鲁加摩尔花」花蜜的，全长达十公分的虱子。

听说虱子的肚子里吸了满满的花蜜，抓住的话说不定能获得这个世界相当贵重的糖分，但我推测亚丝娜发出悲鸣的机率最少也有七成左右，所以还是忍了下来。

穿越直径五十公尺，也就是说面积逼近拉斯纳利欧的巨蛋后，前方出现几乎是垂直的岩壁。这就是阻隔Unital ring世界第一与第二层的，高度达两百公尺的断崖底部吧。白天时爬上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大树，应该就能看见耸立在北方的墙壁。

岩壁表面放射出看来极为坚硬的微弱光泽，几乎没有手脚能施力的凹凸处。就算是在虚拟世界，想要用攀岩技术爬上这座断崖确实是自杀行为。

如此一来，如果是像残留在拉斯纳利欧的钝色长尾鹫小铅那样的飞行宠物……虽然忍不住这么想，但这应该不是能用如此简单的手段就能突破的障壁。比如说崖上是强到不可思议的飞行型怪物的地盘，只要飞近就会被打到半死──虽然可以想到这样的情节，但我没有去确认的意愿。

因此我便收起冒险心，在莉兹贝特的引导下靠近岩壁。三个人的火把照耀出像被两棵树隐藏起来般张开大嘴的椭圆形洞窟。

高度两公尺、宽一公尺半左右。入口附近凹凸不平的岩石表面，让人无法立刻看出究竟是天然物还是人造物。不知道的人应该不会认为这是通往下一个阶层唯一的通路吧。

「想不到竟然这么小……」

莉兹贝特也点头同意亚丝娜的看法。

「就是说啊。这是诗乃的推测，她说这样的大小或许是为了限制能带到上层去的宠物。」

「啊……」

如此呢喃完，亚丝娜就看向旁边的宠物。阿蜥的身高跟亚丝娜差不多，宽度也算瘦削，所以这样的大小应该可以通过才对。当然小黑也能轻松通过，但在拉斯纳利欧待机的米夏可能肩膀会摩擦岩壁。

「西莉卡之所以没带米夏过去，是因为在里面卡住就不妙了的关系吗？」

「是啊。她说先以只由人类组成的队伍去到出口，确认米夏到底能不能通过。」

「原来如此……顺带问一下，有哪些人进入洞窟？」

「嗯……西莉卡、诗乃、克莱因、亚鲁戈、莉法、结衣、霍格、萨利翁、西西、弗利司柯尔……吧。」

折着手指边数边举出姓名的莉兹贝特，抬起头来继续说道：

「虽然蜜蜂魔王攻略战时有更多人参加，但所有人都先回到拉斯纳利欧，然后还能潜行的人再次组成洞窟攻略联合部队。至于巴辛族与帕特鲁族则表示有『禁止攀登尽头之壁』的祖训。」

「尽头之壁……」

是跟Underworld包围人界的「尽头山脉」有些类似的名字，不过这应该只是偶然吧。

「莉兹为什么没有参加联合部队呢？」

听见亚丝娜的问题后，莉兹贝特不知为什咧嘴露出笑容。

「马上就知道了。」

洞窟内虽然有点凉，但不像在马鲁巴河下游发现的「瀑布后洞窟」那样潮湿，所以能舒适地行走。

在蜿蜒的通道上前进了短短二十公尺左右就来到宽敞的空间。深处可以看见明显是人工挖掘出的往上阶梯。为了慎重起见用火把将房间所有角落都照了个透，不过没看到怪物的身影。

相对地，我找到从深灰色壁面微微突出的红黑色岩块，随即发出「哦」的声音。跑了过去用手抚摸后，就感觉到冰冷粗糙的感触。这绝对是铁矿石。

「哎呀，这个房间里还有吗？」

由于从后面听见莉兹贝特的声音，我便回过头去表示：

「原来如此，因为从这座洞窟补充了铁矿石，才打算留在拉斯纳利欧进行打铁的工作对吧。」

「没错。」

「那我们就打扰到你的作业了。抱歉还要你带路，莉兹。」

莉兹贝特对道歉的亚丝娜用力摇了摇头。

「没关系啦，店内已经有可以撑一个晚上的库存了，何况铁矿石本来就是越多越好！」

这么说完后就单手拿着十字锹靠近墙壁，以熟练的手法敲打矿石。仅仅敲打五次，矿石就碎成两块滚落到地面。

我捡起其中一块交给莉兹。接着再次环视四周，结果已经没有铁矿石了。

给小黑与阿蜥一些肉干，我们也回复TP、SP后就踏上阶梯。爬上现实世界三层楼左右的高度后，再次来到横向通道。看来跟艾恩葛朗特的迷宫塔一样是一连串阶梯连接楼层的构造，但是那边最多也只有一百公尺，这里则是有两百公尺。这已经是接近东京都厅舍的高度了。

虽然从二楼就开始出现怪物，不过频率相当低。应该是因为一个半小时前就先行出发的西莉卡他们帮忙清扫过途中的怪物吧。

除了处理蝎子、蝙蝠、蜈蚣等洞窟常见的怪物之外，也尽量回收铁矿石并继续赶路。先行组每到了分歧点都留下了显眼的标记可以说帮了很大的忙。虽然只是拿在马鲁巴河采集到的灰崩岩碎片放在通往下一条楼梯的路上，但是颜色跟这个洞窟的岩石相比明显较为明亮，所以就算只是简单的标记也不会错过。

五楼、六楼、七楼也顺利突破，刚想着「差不多爬一半了吧……」的时候。

我的耳朵就捕捉到「锵」的细微金属声，同时小黑也发出「咕噜……」的低吼。听觉敏锐的小黑有所反应，就表示并非我的错觉。然后这座洞窟里发生战斗的话，另一边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西莉卡他们了。

「战斗声！」

压低声音这么跟亚丝娜与莉兹贝特说完后，我就开始跑了起来。

一跳到下一个阶梯，战斗声也变得清晰。同时胸口掠过不祥的预感。如果是跟蝎子或者蜈蚣战斗，不可能连续传出这么多战斗声。如果这是武器与武器、武器与防具的撞击声，那么跟西莉卡他们战斗的就有也是人类──玩家的可能性。

全速冲上大楼三层楼高度，大约二十公尺的阶梯，冲进八楼的我看到的是只有一半预测中的的光景。

大概有一座篮球场那么大的空间，跟之前与自然洞窟没有大太差异的楼层有着明显不同的样式。地板与天花板被削成完全的平面，左右的墙壁上并排着半圆形柱子。柱子与柱子之间的壁龛里放了一个壶，里面或许装了油吧，可以看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蓝白色火焰摇晃着。

广场前方，背对着我们组成菱形队形的绝对就是我的同伴们了。

但跟他们对峙的并非玩家。而是身高应该有三公尺，整个由岩石构成的巨人──也就是所谓的魔像。

伙伴们仍未注意到我们。我压抑下想要大叫「各位！」的心情。在需要高度合作的队形战斗当中随便搭话的话，可能会扰乱他们的动作。连亚丝娜与莉兹贝特，小黑以及阿蜥都在我身后停下脚步并且保持着沉默。

我按耐下焦燥的心情，试着要掌握战况。

在队形中负责前卫的是霍格、萨利翁、克莱因、莉法。持盾的霍格与独角仙人萨利翁在中央防堵魔像的攻击，克莱因与莉法则从左右辅助他们。

中卫是西莉卡、亚鲁戈、弗利司柯尔以及有着纤细外形的昆虫人类。那大概就是西西了吧。四个人看准魔像的空隙试着从左右两边发动攻击，但只是爆出盛大的火花，攻击感觉不到任何效果。

然后后卫是结衣与诗乃。作战应该是结衣使用魔法，诗乃以毛瑟枪来给予敌人伤害，两个人都依然举着手与枪械。

我顺利掌握状况的同时，魔像就迸发出奇怪的咆哮。

「轰哦哦──！」

将宛如从巨岩削出来的双拳在胸前合体并且高高举起。

「敲击要过来了！」

克莱因这么大叫，同时沉下腰部。直觉不论前卫的四个人再怎么坚固，都无法挡下那记强攻击的我差点就要大叫「快闪开！」。不过那四个人应该也理解这一点，所这次也忍了下来。

魔像像要吊人胃口般蓄力了两秒以上，才用足以让空气晃动的速度将双拳往下轰落。

前卫的四个人没有被蓄力迷惑，在绝佳的时机下飞退。魔像的双拳随着轰然巨响打中地面，但并非只是挥空就结束了。产生的冲击波呈扇形在地面扩散开来，绊住克莱因等人的脚让他们脚步踉跄。我确信那是在近距离下绝对无法避开的速度，但因为我距离魔像相当遥远，所以看见冲击波后还有时间跳起。

我在空中把爱剑举到右肩上方。剑身发出尖锐振动音，绽放出浅绿色光芒。

跳过冲击波着地的同时，我就发动剑技「音速冲击」。以全力踢腿来增加系统辅助的推进力，一直线朝着八公尺前方，三公尺上方的魔像头部一直线飞去。

魔像的手脚明显像金属一样坚硬，那么头部又如何呢？

「哦……啦啊！」

加诸浑身力道的斩击轰中魔像的眉间。根据作为其起源的犹太教传说，额头应该是它的弱点。

但是……

爱剑虽然击中瞄准的位置，却只造成「锵────！」的刺耳金属声以及一瞬间烙印在视界的白色火花，然后就被轻松地弹回来了。虽然强烈的反动让我无法维持姿势，不过好不容易成功踢中魔像的肩膀，加上一个后空翻后落到地面。

「呜哇！桐……桐字头的老大吗！」

面对在左后方叫唤的克莱因，我省略打招呼直接丢出一句话。

「抱歉，再帮我挡个十秒钟！」

「嗯……嗯，交给我吧！」

以把许多想说的话吞回去般的表情这么大叫完，克莱因就把弯刀摆在腰间。

我浑身的一击虽然被弹开，但似乎多少造成一些晕眩效果，魔像现在停止动作了。这个时候克莱因就以特别订做的长弯刀使出剑技「掠夺者」来痛击魔像的脚胫。

「咕哦哦哦哦！」

虽然不是什么弱点，但魔像还是以带着怒气的声音发出吼叫，同时朝克莱因挥出左拳。这时候萨利翁则以厚厚的甲壳挡住这一击。

看到这里后，我就冲刺绕到魔像身后。

克莱因他们当然试过攻击背部了吧。事实上，魔像背部就有好几道直向与横向的全新伤痕，但全都只是划过表面，无法深及内部。

我瞪大双眼，仔细望着魔像全身。

已经确认过前面没有显示弱点的标记了，那么背后是不是有什么呢……原本是这么想，但是不要说文字、宝石还是纹章了，就连稍微的凸起或凹陷都找不到。

旧艾恩葛朗特第五层的楼层魔王，名为「空虚魔像·福斯古斯」的怪物，一开始时额头就有成为弱点的纹章，同时还具备纹章将随着战斗在身体各个部位移动的机关。虽然外表完全不同，但魔像就是魔像，我原本估计这家伙的身体某处应该存在弱点，不过看来是大错特错了。

魔像再次将左右手合体并且举了起来。

由于刚才让它吃了一记攻击，所以我的视界也出现了魔像的圆锥浮标。HP条共有两条，专有名称显示着「Statue of Aur-Dah」，史达裘·欧弗……之后就不知道怎么念了。

魔像的HP几乎是全满，相对地前卫成员的HP已经减少到剩下七成左右。

克莱因他们这次往后跳跃来避开再次使出的轰落强攻击，但果然还是无法避开冲击波而脚步踉跄。这时魔像想要趁机踢散他们。

「…………！」

它做出踢击的准备动作时，感觉好像在整个往后拉的右脚脚底看到些什么。

「轰哦！」

下一刻，魔像猛然伸出脚来。脚步不稳中的四名前卫无法回避，只能试图用盾与武器来格挡，但还是无法承受而被踢飞。中卫的四个人则帮忙挡住他们。

虽然队形免于崩坏，但前卫又受了更多的伤，中央的萨利翁与霍格的HP已经不到五成。

这时有人影从后面冲出。

「喝啊啊啊啊啊！」

「呜呀啊啊啊啊！」

白与橘两种颜色的剑技光芒。细剑与锤矛痛击魔像的腹部，让它往后退了几公尺。

虽然这样的攻击也只能让魔像的HP减少一丁点，不过倒是成功让它站不稳脚步。

「萨利翁、霍格，后退进行回复！莉法与克莱因到我跟莉兹的旁边来！」

在亚丝娜的指示下，成员们迅速开始行动。队形重组的同时，魔像也从踉跄状态中恢复。

到此为止，我也不是光在旁边观看状况而已。为了让刚才的发现变成确信，我趴在地面拼命地凝眼看向脚底。

看来果然不是错觉。但该如何──

把视线从开始移动的魔像身上移开，我环视着整座大厅。虽然小黑与阿蜥正在入口待机，但两只动物的爪子与牙齿应该完全对魔像起不了作用。另一侧的墙上可以看见门扉，不过在打倒魔像前应该不会打开吧。

房间的左右两边全是柱子与墙壁。正确来说，打穿墙壁上部做成的壁龛里可以看到点着火的油壶，那个要是破掉的话，整个流到地板的油就会烧起来，到时候将会变得无法战斗。

仔细一看之下，并非所有的壶都点了火。左右的墙壁上各有十个，总共二十个油壶里面，似乎有五个没有点火。这件事情有什么意义吗？把所有的壶点火的话魔像就会变弱？虽然是游戏内常见的机关，但是在凡事讲求因果关系的Unital ring世界，感觉这样实在不太合理，而且以这种机关来说，需要点火的壶只有五个实在太少了。

────等等。

不对。需要的不是点火。重要的并非火焰而是壶中的油。

我从地板上跳起来后就大叫：

「亚丝娜，拜托再撑一分钟！」

「了解！」

听见干脆的回答之后，我就朝队形的最后尾叫道：

「诗乃，你过来一下！」

回应我的呼唤，离开队伍跑到广场中央的诗乃，即使在这种状况下依然咧嘴露出充满自信的笑容。

「终于想到些什么了吗？」

「嗯，算是啦。诗乃，可以帮忙把壁龛内的壶里面，没有点火的五个全部用枪打碎吗？」

「啥？嗯……要打碎的话当然是没问题啦。」

即使露出疑惑的表情，诗乃还是架起毛瑟枪。

亚丝娜他们承受魔像的猛攻所发出的沉重冲击声与清脆枪声重叠在一起。

诗乃以立射发射出去的子弹，漂亮地命中其中一个没有点火的壶，把它打成了碎片。

立刻流出来的油，沿着墙壁流落在地板上扩散开来。诗乃以流畅的动作再次装填火药与子弹，接着射击下一个壶。

仅仅花不到三十秒就把五个壶都打碎了。流出的油聚集在广场中央，形成了直径七公尺左右的水，不对，是油洼。

到这里都按照我的剧本发展。再来就得看我的预测是否正确了。

「Nice shot，诗乃！」

慰劳高手之后，我就朝广场后方丢出新的指示。

「小黑、阿蜥！对魔像的脚发动一次攻击，之后回到我的位置来！」

以对宠物所做的指示来说算是最为复杂的类型，但两只动物猛然从待机位置开始冲刺，小黑对准魔像的右脚，阿蜥对准左脚以锐利钩爪全力抓下，然后直接从旁边跑过。

这次虽然也没办法让魔像受到伤害，但成功让它转移目标，魔像发出像是愤怒的声音并且转过身子，然后开始追逐两只宠物。

我计算时机，继续做出指示。

「小黑、阿蜥，跳起来！」

两只宠物柔软地跃起，轻松越过乌亮的油洼，在我的左右两边落地。以手势要它们继续退后，然后我也跟诗乃一起后退。

「轰哦哦哦哦！」

魔像从没有打开的嘴里迸发出破钟般的咆哮声，同时一直线朝这里冲过来。只见它将巨躯往前倾斜，高高举起双手，靠过来准备把我们敲扁。

岩柱般的脚踏进油漥里。

魔像完全不在意地上的油，前进了一步、两步，到了第三步脚底就失去抓地力，以能让巨躯一瞬间浮起的速度往前滑倒。

随即造成足以让整座大厅摇晃的冲击。大量的油飞溅开来，从胸口猛烈撞上地面的魔像停止动作。似乎实在无法完全吸收由自身重量造成的庞大伤害，HP条出现能看得出来的减少。

但这不是我的目的。

由于魔像往前方扑倒，所以从我这边看不见脚底。于是我大声对在巨躯后面露出茫然表情的同伴们叫道：

「各位，魔像的脚底有没有什么东西？」

「──有喔！」

率先这么大叫的，是持续在亚丝娜身边举着混种剑的莉法。

「右脚脚底嵌着一个圆形金属板状的东西！」

果然如此。趴在地上拼命窥看的魔像脚底，好像看见某种光线的反射果然不是我的错觉。

「那里就是这个家伙的弱点！快点攻击！」

做出这样的指示后，注意到某件事的我又加了一句：

「但是别踩到油！滑倒的话就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喔！」

同伴们原本已经开始奔跑，听见我这么说的瞬间就一起紧急煞车。从油洼边缘到倒地的魔像脚底有将近两公尺的距离。剑就不用说了，连长枪都很难攻击到对方。

「轰哦……」

发出低吼的魔像用右手撑住地面。站起来的话就得等它再次跌倒了。

糟糕，应该事先想好不踩到油就能攻击弱点的手段……正当我咬紧牙根的时候。

银色光线贯穿呆立现场的亚丝娜与莉法中间仅仅二十公分左右的空间。某个人从后面投掷了某种金属制的物体。

从我的位置虽然看不见魔像的脚底，但听见了一道「锵！」的极尖锐金属声。同时魔像也以跟之前完全不同的声调发出「咕哦！」的吼叫，巨躯产生强烈的震动。第一条HP也跟着减少了一成以上。

「弱点攻击就交给我！不过吸引怪物就交给你们啦！」

边叫边跑出来的是罩着砂石色连帽斗篷的亚鲁戈。左手一次夹着三根类似我在SAO使用过的飞针般纤细投掷武器。

「那家伙是什么时候准备了那种东西……」

忍不住这么呢喃完，身边的诗乃就表示：

「好像是出发前请莉兹制作的。」

「真好，我也……」

当我说到这里时，魔像再次用右手撑住地面。一口气抬起沾满油的巨躯并站了起来。

为了让它再次跌倒，必须得先想办法不让魔像离开油漥。但那也不是件简单的事。当我想着「该怎么办才好呢……」的时候。

「拥有飞行道具以外的所有人，总之先绕着油漥周围朝逆时针方向跑吧！」

完成回复后回归战线的霍格举起单手剑这么大叫。他没有停下脚步，直接靠近油漥，在靠近边缘的地方专心跑了起来。

霍格之外，包含我在内的所有成员虽然一瞬间感到哑然，但亚丝娜与莉法立刻就追上霍格。除了亚鲁戈与结衣之外的剩余成员也加入行列。

「……你也过去啊。」

被诗乃这么一说，我才终于回过神来。

「噢……嗯。弱点攻击就交给你了。」

留下这句话后，我就滑身进入萨利翁与弗利司柯尔之间。如果油漥的直径是七公尺，那么圆周大约是二十二公尺。十个人排在一起奔跑会相当拥挤，曲率也比归还者学校的四百公尺赛道还要严苛。要在那里高速奔跑比想像中更加困难，但我立刻就理解霍格的意图了。

魔像不论以十个人中的哪一个人为目标，都会在油漥中央不停地旋转。如果底下是普通的地面，即使是这样终究还是会有攻击飞过来吧，但目前是在滑不溜丢的油里面。重心原本就很高的巨人，在加上旋转动作的状态下踏出脚步的话会怎么样呢。

「滋噜」一声，魔像的脚再次打滑，接着跌倒。

十个人立刻停下脚步，空出大量脚底朝向的空间。朝那个方向待机的远距攻击持有者──这次是诗乃便瞄准右脚掌的弱点射击。

飞针的威力果然无法跟毛瑟枪相比，第一条HP减少了多达三成左右。看见这一幕的十个人再次开始跑了起来。

第三次的跌倒由亚鲁戈的飞针命中目标，第四次再度是诗乃。然后魔像第五次跌倒时，待在脚底所朝方向的是结衣。

我还以为她会用擅长的火魔法来攻击，结果结衣手上拿着意料之外的武器。那是一把全长五十公分左右的小型弓。

来不及感到惊愕，弦就发出「哔！」一声。发射出去的箭像被嵌在魔像脚底的金属板吸过去般命中中央部位。

这一击让第一条HP消灭了。

如果是艾恩葛朗特的楼层魔王，进入第二条HP时行动模式将会改变，刚才听莉兹所说，守护这个阶梯洞窟的蜜蜂魔王──「Gilnaris Queen Hornet」似乎也是这样。

但魔像到了第二条HP依然只是反覆旋转与跌倒。说不定没有追加新的攻击手段，也说不定是被霍格的绕圈圈作战完全封锁住了。第二条HP也在诗乃的枪、亚鲁戈的飞针以及结衣的弓箭攻击下确实地减少──

我来到大厅大约十五分钟后，嵌在魔像右脚脚底的金属板就像玻璃般裂成了碎片。

完全失去HP的魔像──正式名称「史达裘·欧弗·什么的」，发出最后一声「轰哦哦哦哦哦哦哦哦……」的低吼后完全停止动作。接着所有关节部位开始分离，变成大量岩块滚落到地面。

面对突然到访的寂静，最先打破这种局面的竟是虎甲虫型昆虫人西西。

「We made it（成功了）! Woooooo-Hoooooo!」

他举起细长的双手这么大叫，并且用力拍打霍格的背部。他之后又用极快的速度说出一大串英文，看来似乎相当满意绕圈圈作战。

接着克莱因与弗利司柯尔也握拳大喊「太棒啦！」，诗乃、莉法与西莉卡也笑着击掌。

虽然想询问霍格为什么是逆时钟方向，不过这种事之后再问就可以了。我穿越正感到高兴的众伙伴，急忙前往结衣身边。结果在半途被亚丝娜追了过去。

「结衣！」

亚丝娜用双手把右手依然拿着弓的结衣抱起来。

「太厉害了！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用弓的？」

听见这个问题后，结衣就发出「嘿嘿嘿」的腼腆笑声然后回答：

「这是在Gilnaris Hornet巢穴里的战利品。分配的时候，我表示想要而请大家让给我。」

「咦……那不就几个小时前才刚得到？这样就能用得那么顺手吗？」

在发出惊讶声音的亚丝娜旁边，我也茫然张大了嘴巴。结果结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伏下视线，然后才以只有我们听得见的音量表示：

「试射了几次就知道了，我使用弓的时候，只要立足点稳定，而且有足够的时间计算弹道的话，除了突发性的强风等外部干扰之外就不会偏离目标。」

「…………」

我再次说不出话来。

我记得应该是在圆木屋掉落到这个世界的隔天，我看到结衣找了爱丽丝练习剑技。那时候就觉得她相当有天分，不过动作上还是有点僵硬。但是明显比剑更加困难的弓，却只要试射几次就能变得这么厉害吗？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疑问了吧，结衣接着这么说道：

「挥剑的动作需要让虚拟角色全身精密地互相配合，那就连我都无法轻易完成最佳化。但弓的话，虚拟角色的大部分都是固定，发射时只要放开手指就可以了，因此可以把所有能力拿来计算弹道。」

我忍不住在内心呢喃「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吗～～～～」。

关于弓道我完全是门外汉，不过还是知道有「射法八节」，从站立到发射应该都需要各种精密的动作。但是仔细一想就发现那是现实世界的事情，虚拟世界的弓或许只要角色像石像般固定，命中率就会上升吧。

Full-dive Conformation，也就是统计单脚站立能撑几秒钟这种简易方法来测定是否适合完全潜行机器。由脑部输出的讯号强度与准确度如果不足，虚拟角色原本就无法安定，即使一开始能顺利以单脚站立，也会慢慢因为平衡感与重力感跟现实世界出现微妙的差异而无法保持平衡，大部分的人在二三十秒左右另一只脚就会着地。

但身为AI的结衣不存在讯号紊乱与感觉的差异。用单脚站立的话大概能永远持续下去，因此根据同样的理由，她可以轻易地完全固定虚拟角色。

刚才结衣之所以伏下视线，是因为觉得这个能力是作弊吧。听见刚才的内容，或许真的会有玩家做出这样的批评。但结衣并非自愿成为Unital ring的玩家。在非自愿的情况下被卷入的世界里，发挥所拥有的全部能力绝对没有什么应该被批评的地方。

我带着这样的想法，抚摸着结衣的头。

「结衣谢谢你，都是靠你使用弓才能打倒刚才的魔像。如果以火魔法攻击的话，要是地板的油点着了火，就会连我们都被烧到。今后也要用那把弓帮助大家喔。」

「……好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在周围的同伴们，全都对笑着点头的结衣拍起手来。

等拍完手之后，莉兹贝特就来到我身边，不知道为什么把十字锹递过来。

「来，这给你。」

「……说什么来，把这个给我做什么？」

「那还用说吗，敲碎魔像的残骸并且回收啊。一定可以采集到高级矿石！其他人要是有十字锹的话也要帮忙喔！」

结果亚丝娜也放下结衣并且打开视窗，接着将大量的素烧瓶实体化。

「没有十字锹的人可以帮忙回收地板上的油吗！」

──两个人都比我还要适应这个世界耶。

这么想着的我扛起十字锹，朝着滚落着魔像残骸的地点走去。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六章

爱丽丝吃完烤点心的同时，七点半的钟声响起。

耶欧莱茵在短短十分钟前从大浴场回来后，将属于自己的料理吃完七成左右，接着因为无法吃完而向艾莉道歉。由于在来到中央圣堂前的餐厅里也没有吃太多东西，可能原本食量就不大吧。

那个时候因为隔了许久才又尝到怀念的圣托利亚风味料理而稍微吃得太多了，而且身上只有一枚铜币，所以只能由耶欧莱茵负担全部的餐费，当时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

今后也要继续在这个世界活动的话，就希望能先持有一些金钱，但仍想不到该如何入手才好。总不能像生活在卢利特村时那样，拿金木樨之剑来伐木赚钱吧。

在想不出办法的情况中，下意识里动着的右手触碰到着装在腰带上的皮革腰包。

再次来到地底世界后就一直不离身的这个腰包里，装了两颗拳头大的蛋。那是异界战争时，桐人以心念的力量把爱丽丝差点殒命的爱龙「雨缘」以及它的兄长「泷刳」倒转到出生前的状态。

爱丽丝回到这个世界的理由有二。其中之一是为了与妹妹赛鲁卡再次相见，而这个愿望已经实现了。

另一个理由就是让这两颗蛋孵化，并且养育它们到原来的模样。这件事其实相当困难。蛋只要在适切的环境下加温的话应该就能孵化，但是要养育比想像中更加脆弱的雏龙则需要一直陪伴在身边照顾。由于现在的爱丽丝没办法持续待在这个世界好几个月，所以必须托付给某个具备知识、技术与爱情的人才行。

想到这里的瞬间，至今为止一直避开直视的现实就阻挡在眼前，让爱丽丝静静地咬紧嘴唇。

好不容易，真的好不容易才能再次见到赛鲁卡，却没办法跟她一起生活。能够像现在这样一起用餐，也只是因为神代博士延迟了预定是五点的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线，而且也无法抱怨。

「爱丽丝姊姊，怎么了吗？」

被叫到名字后，爱丽丝就抬起低下的头。

「没有……没什么。赛鲁卡，怎么不多吃一点？」

虽然把还盛着奶油蛋糕的大盘子拉过来，但妹妹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很饱了！罗妮耶你们呢？」

一问之下，罗妮耶也笑着回答：

「我也吃不下了。缇洁你呢？」

「…………」

由于听不见答案，爱丽丝就把视线移了过去。

缇洁红叶色的眼睛荡漾着某种迷茫的光线，注视着自己的左斜前方。该处虽然放着装有烤甜点的大盘子，但她看的应该不是那个。应该是坐在盘子后面，喝着咖啡尔茶的面具男──机士团长耶欧莱茵·哈连兹。

赛鲁卡与罗妮耶认为，缇洁表面上接受了耶欧莱茵只是长得像尤吉欧的另一个人，但内心对于这种说明应该还是半信半疑吧。

能够理解她的心情。爱丽丝虽然与尤吉欧面对面谈话的次数可以用两只手数得出来，但在北圣托利亚郊外的宅邸初次与耶欧莱茵见面时，还是惊讶到差点就叫出声音来。

这样的话，也难怪在修剑学院担任尤吉欧随侍剑士的缇洁会陷入心不在焉的状态了。不对，赛鲁卡与罗妮耶大概也是为了缇洁而刻意装出普通的模样，其实内心现在也还是充满疑问吧。

然后耶欧莱茵本人似乎也沉浸在某种沉思之中。其实他会这样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一直不过是假说的反抗势力，现在以再确实也不过的形式来表明其存在了。

这时艾莉沉稳的声音打破了不知何时降临的沉默。

「各位都吃饱了吗？」

「啊……嗯，谢谢你，艾莉小姐，不对，是艾莉。真的很美味，多谢款待。」

爱丽丝道谢之后，赛鲁卡、罗妮耶以及回过神来的缇洁与耶欧莱茵也异口同声地说出多谢招待。

收拾完餐桌，耶欧莱茵、丝缇卡与罗兰涅等三个人就回基地去了。少女机士们虽然吵着要住在中央圣堂，但两人的直属长官所交付的「终日外出许可证」的有效期限只到宇宙军基地关门时间的晚上九点，听说只要迟到一分钟就会受到惩戒审查。

即使如此，罗兰涅还是不放弃地表示全军总司令官兼整合机士团长的话应该能延长有效期限，但耶欧莱茵却没有同意。他自身虽然处于几乎不受任何规则束缚的立场，要是不联络就擅自外宿好像还是会遭到副官的斥责。

在旁边听着机士们的对话，爱丽丝就想起过去的骑士长贝尔库利以及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自由奔放的贝尔库利确实经常遭到法那提欧的责骂。虽然对两个人之间有了孩子一事感到惊讶，但那个孩子隔了许多代的子孙是现在星界统一会议的议长，而耶欧莱茵还是他的养子，只能说人的缘分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由于最后丝缇卡与罗兰涅还是放弃在中央圣堂住宿的念头，所以所有人就先下到第八十层。连接升降洞的大门在成为钥匙的四把剑从开锁装置拔出的瞬间就跟原来一样关了起来，不过门的右侧墙上隐藏着把手，艾莉拉动把手后门再次打开了。

当搭乘升降机的两名机士与机士团长的身影消失，爱丽丝她们就再次关上大门，然后回到第九十五层。

异界战争之后，以前只能从五十层到八十层的升降洞，似乎就随着自动化而能从第一层往来于第九十层。但是伴随高层塔的封印，目前再次只能到第八十层──而且要到第八十层还必须用心念力按压隐藏按键。

因此就只能不断在通往云上庭园到大浴场，再到晓星望楼的大阶梯上来回行走，不过爱丽丝其实从公理教会时代就不讨厌这样的过程。因为感觉在一阶一阶紧踏着铺着红色地毯的阶梯时，杂念也会跟着消失，而且也能实际感受到中央圣堂的雄壮。

虽然白色大理石巨塔代表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神性、绝对正确性全都是虚构，即使如此爱丽丝还是无法讨厌这座高塔。现在想起来，成为星王的桐人应该可以移除中央圣堂，但他却依然以此地作为人界统一会议的本部，以及之后自己与亚丝娜的隐居地。这其中到底有什么样的原因呢……

想着各种事情并且从阶梯往上爬，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第九十五层。

爱丽丝抬头看向并排在外围的植树后面那片清澈星空，突然歪着头询问：

「艾莉，现在是十二月吧？这一层明明没有墙壁，为什么不会冷呢？」

爱丽丝一这么问，艾莉就把视线朝向脚边回答：

「植树帮忙挡住了风，还有埋在地板的管线从第九十四层的冷温机供给了温水。」

「冷温机……」

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词，爱丽丝歪起脖子后就想起来了。在圣托利亚的阿拉贝鲁家，罗兰涅的弟弟费鲁西告诉自己使用冷温机的暖气机制。

近期还得再次到阿拉贝鲁家，想办法找出费鲁西无法发动秘奥义的原因才行……爱丽丝这么想着，同时蹲下来触摸大理石地板。结果确实能感觉到慢慢传递过来的热量。站起来后再次对艾莉发问。

「以前没有这种构造吧？」

「是的。这是由星王妃设置。她称这是『地暖气』。」

「这样啊。是亚丝娜干的好事吗？」

爱丽丝忍不住发出轻笑，然后再次环视现场。

在稍远的地方，赛鲁卡、缇洁以及再次抱着纳兹的罗妮耶正排在一起抬头看着星空。在三人视线前方静静闪烁着的橙色光芒，是从圣托利亚飞向某处的大型机龙所喷射出的火焰吗？

罗妮耶与缇洁虽然对桐人做出「复任为骑士」的宣言，但目前桐人只有在现实世界的星期六日才会到这个世界来。既然像这样从石化冻结状态中醒过来，她们也必须继续过生活才行，但官方的身分该怎么办呢？难道要到阿拉贝鲁家与休特里涅家，然后自称是他们的祖先吗？然后赛鲁卡也是同样的状况。

将三个人冻结时，桐人，不对，是星王确实考虑过这部分的事情了吗……当爱丽丝皱起眉头的时候。

艾莉不知道为什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以毅然的声音说：

「各位，接下来我将要完成身为封印阶层的守护者最后的任务。」

听见她说话的缇洁等人全都转过头来。

「最后的任务……？艾莉，那是什么意思？」

艾莉静静地回答赛鲁卡的提问。

「就是让各位做选择。」

艾莉引导爱丽丝她们来到「晓星望楼」的东北角。

乍看之下是空无一物的地点，但按下隐藏在附近圆柱的按键之后，就从高高的天花板降下螺旋阶梯来连结地板。

现在想起来，两百年前这座阶梯是在楼层的北侧，不过现在那个地方被泽法十三型伸出的机翼占据了。要移动阶梯是没关系，但为什么要改成近似隐藏阶梯的构造呢？而且也不清楚艾莉口中的「选择」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抱持着各种疑问的情况下，爱丽丝跟着艾莉爬上旋转阶梯。

九十五层的上面是第九十六层。过去就连上级整合骑士都必须获得许可才能踏入这个区域。到底有些什么呢……这样的疑问几乎是在靴子底部踏进上层地板的同时获得了解答。

存在于第九十六层的是「元老院」。当初是把天命遭到冻结，感情与思考被夺走的人们放进设置在墙壁上的无数箱子里，作为活体监视装置来搜索人界全土的禁忌目录违反者。

感觉听见喊着「System call……」的沙哑声音，爱丽丝的身体跟着震动了一下。虽然拼命瞪大忍不住要闭上的双眼，但被黑暗包围的楼层还是什么都看不见。

呆立现场的爱丽丝，前方不远处传出细微的「喀叽」一声。

下一刻，很高的地方亮起微弱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空间。

构造跟两百年前的元老院完全不同。幅度应该有十公尺的宽敞通道笔直地延伸，左右并排着一些像是仓库的区块。天花板显得特别高，简直就像是第三十层的飞龙起降场。在阶梯的出口稍微往前一点的地方设置了像是操纵盘的石柱，艾莉就站在它的旁边。

「姊姊，往前走啊。」

背部突然被戳了一下，爱丽丝急忙往前走了几步。爬上楼梯的赛鲁卡，转动头部环视了一下周围。

「……原来如此，把这里改装成那些孩子的寝室了吗？」

她说完爱丽丝听不懂是什么意思的话之后，就率先往前走去。接着罗妮耶与缇洁也现身，一瞬间瞪大眼睛后就追上赛鲁卡。

爱丽丝也往深处前进，然后窥看右侧前方的区块。

「……啊！」

下一刻，她忍不住轻叫了出来。

不是像飞龙起降场，而是根本就是。在有一间小屋大小的区块里，卷起巨大身躯沉睡着的是一头飞龙。但全身原本应该有金属光泽的鳞片都像石头一样失去亮光，只呈现暗沉的颜色。

难道不是在沉睡而是遗骸吗──才刚这么想就注意到。这只飞龙跟觉醒前的赛鲁卡她们一样受到石化冻结了。

回过头去后，另一侧的区块也有飞龙沉睡着。一个区块大约是六梅尔宽，然后通道的长度大约五十梅尔，一边有八个区块，合计十六个区块。它们全都收容了沉睡的飞龙吗……

「月驱！」

「霜咲！」

突然两道声音重叠在一起，爱丽丝就看向通道前方。结果看见缇洁与罗妮耶冲向中间左右的区块。

急忙跑到那个地方并且往该处窥探。两个相邻的区块里，左侧的缇洁，右侧的罗妮耶各自抱住石化的飞龙脖子。

「……这两个孩子是她们的骑龙吗？」

小声询问待在前方的赛鲁卡，结果妹妹就轻轻点头。

「嗯。左边的孩子是缇洁的霜咲，右边的孩子是罗妮耶的月驱喔。」

「这样啊……」

今天早上注意到飞龙厩舍从中央圣堂的用地里消失的爱丽丝，曾对耶欧莱茵提出「飞龙们怎么了」的问题。结果耶欧莱茵回答「听说整合骑士团被封印的同一时期，在中央圣堂饲育的飞龙也半数回到威斯达拉斯的栖息地，半数则跟骑士们一起被封印起来」。

这个时候还不了解封印这两个字的意思，结果原来是指石化冻结状态。这样的话，应该可以跟赛鲁卡她们一样，以术式让其觉醒。

当爱丽丝想到这里就猛然吸了一口气。

耶欧莱茵说了，整合骑士团也跟飞龙们一样接受了封印。

这样的话，也就是说……

「缇洁大人、罗妮耶大人……」

艾莉以沉稳的声音呼唤着骑士们。

「我们要到上面的楼层去了，两位要一起吗？」

结果依然让纳兹坐在肩膀上的罗妮耶稍微回过头来，以沙哑的声音回答：

「我们要在这里再待一下。马上就会追上去了。」

「遵命。」

点头的艾莉看向爱丽丝。

「那我们走吧，爱丽丝大人、赛鲁卡大人。」

行了个礼后就转身往通道深处走去。爱丽丝与赛鲁卡交换了一个眼神后也追了上去。

通道尽头是跟飞龙起降场同样的上抬式大门，其旁边还有一扇人类高度的门。跟着艾莉走入门内就再次看见延伸的阶梯。

爱丽丝持续爬着足有中央圣堂三层分量的阶梯，同时回溯以前来到这个地点时的记忆。

过去的元老院确实是从九十六层一直到九十八层。但地板面积没有那么宽敞，这个楼梯间附近刚好隐藏了元老长裘迪鲁金的房间，从该处爬上像这样细长的楼梯后就是第九十九层──

那是被施加「合成秘仪」的爱丽丝，在没有任何记忆的状态下醒过来的地点。

也是同样遭受「合成秘仪」成为整合骑士的尤吉欧跟桐人战斗的地点。

艾莉打开位于楼梯尽头的门，消失在后面。

爱丽丝一瞬间犹豫了一下后才穿过那扇门。这一层也笼罩在黑暗之中，连一梅尔前方都看不见。

突然啪地出现白色光芒。艾莉在无咏唱的情况下生成了几个光素。飘荡在空中的光照耀着周围。

跟记忆一模一样的纯白大厅。

形状是正圆形，直径大约三十梅尔。地板与天花板都是磨亮的白色大理石，看不见任何家具类物品。到目前为止都跟过去见到的一样，不过还是有两百年前不存在的东西。

弧形的墙边以六梅尔左右的间隔整齐地排列着十六尊石像。

爱丽丝好不容易才动着似乎快打结的脚，站到一尊石像前面。

略呈波浪状的长发。外观跟爱丽丝放在宅邸的铠甲相当类似的全身铠。闭着眼睛的脸庞，即使变成石头也美丽到令人看到入迷。

再往前靠近一步后，爱丽丝就以几乎不成声的声音呼唤着那个名字。

「…………法那提欧小姐…………」

（插图009）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七章

幸好楼梯迷宫的出口前面没有第二只魔王了。

包含与魔像的战斗在内，我们花了大约一个小时爬上高低差达两百公尺的地底之塔，穿越半塌的大门来到外面。

带着湿气的夜风抚摸我的脸颊。抬头往上一看，漆黑的空中宛如镰刀般的上弦月正发出皎白光辉。

接着环视起周围。虽然只靠火把的光芒无法看到远处，不过可以知道附近是高低起伏不大的草原。后续的联合部队成员不断出现的阶梯是被像是遗迹的石造凉亭盖住，有点让人想起旧艾恩葛朗特的往返阶梯。

「好，在这里稍微休息十分钟！要下线去上厕所的人就快点去！」

在联合部队队长霍格的指示下，几个人呈现跪姿并且打开环形视窗。按下登出键的瞬间，虚拟角色就颓然失去力量。原本认为应该习惯Unital ring即使登出角色也不会消失的模式了，但看见伙伴们这种过于无力的模样还是会感到不安。

应该不是察觉到我内心这样的想法才对，不过朝我这边走来的克莱因，像是要确认什么般以右脚重重踩着地面说道：

「桐字头的老大，这里真的是Unital ring世界的第二层吗？」

「问我也没用啊……」

「是没错啦，但总觉得没什么真实感……应该要有练功区的景色为之一变，或者是可爱女孩子NPC对我们说恭喜之类的啊……」

「…………」

艾基尔在的话我就会把他拉过来，然后让他以魅惑的男中音说「Congratulations！」，但今天晚上Dicey Café有包店举行派对的预约，所以他跟太太海咪都没有参加攻略。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我就说了句「过来一下」并拉着克莱因的手前往凉亭后面。

在草原上前进了不到二十公尺，前方就出现一片我所预料的光景──不对，应该说是绝景。

地面简直就像被神明的小刀切断般唐突地消失了。

蓝白色月光照耀之下，眼睛下方是一望无际的森林与平原。

「唔哦……太～～～～猛啦……」

由于发出感叹声的克莱因试图要靠近断崖绝壁的边缘，我便急忙抓住他头巾的尾端。

「喂，掉下去绝对会死喔。」

「我知道啦。不过……真的太猛了……」

「这样你应该能接受我们来到第二层了吧。」

嘴里这么说的我，同时也入迷地看着绝景。

从垂直陡峭的悬崖正下方，以恐怕有数百平方公里规模往南延伸的是这六天来我们冒险的主舞台──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其中绽放出温暖橘光的一角，就是我们的拉斯纳利欧吧。

继续将视线往远方移动，就看到反射月光后闪闪发亮的马鲁巴河。在其遥远的下游发出微弱光芒的应该是ALO玩家作为起始地点的斯提斯遗迹吧。然后遗迹前方，耸立在略往东侧的漆黑锐利剪影，绝对就是坠落的艾恩葛朗特了。

由于原本的高度就相当高，所以就算下方四分之一已经压扁，目前计算起来到最上方应该也还有七千公尺以上。即使从遥远的第二层也得抬头往上看的巨大城堡，目前没有任何灯光。

远征斯提斯遗迹时跟我同行的爱丽丝，担心着在那座城堡里生活的NPC们不知道怎么样了。由于确实很令人在意，我便想要找时间过去调查看看，但回过神来时已经过了四天。

等第二层的探索告一段落，接下来就前往艾恩葛朗特……当我在脑袋里写下这个行程的时候。

「好，会议要开始喽！」

听见霍格如此宣布的声音，于是我便把脸的角度移回来。最后再次看了一下拉斯纳利欧的光芒，接着后退两步转过身子。

「那就再努力一下吧。」

面对大大伸了个懒腰的克莱因，我以崎玉腔回答了「走呗」后，我们就小跑步跑回同伴的身边。

根据在Unital ring也以情报贩子的身分发挥三头六臂之力的亚鲁戈，以及姆塔席娜军的密探所说，第二层大致上可以分为四个区域。

西侧与东侧是森林地带，北侧是冰雪地带。然后我们所在的南侧是草原地带。

每个区域都有几个小规模的聚落，然后至少有一个中规模的城镇。聚落与城镇里有NPC存在，能够将其变成据点的话，就能成为前往「极光指示之地」贵重的中继点，但目前所有的NPC态度都相当不友善，好像稍微靠近聚落就会发动攻击。

亚鲁戈说明到这里的时候，莉法就举手说着「我有问题！」。

「但是比我们还早来到这里的，就只有飞鸟帝国与世界终焉之日等两个势力吧？只是他们第一次接触失败，并非所有NPC都打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态度……也有这种可能性吧？」

「当然有哟。」

这么回答完，亚鲁戈就捡起掉落在附近的枯枝，接着在地面画出Unital ring世界的模式图。

「以世界地图来看，我们的所在是草原地带，而飞鸟组是在相反方向，也就是北部的冰雪地带进行游戏，终焉组则是在西部的森林地带。飞鸟组是地图的尽头，终焉组的据点也离好几百公里远，所以很难在游戏内直接接触。刚才的内容是经由现实世界取得的第二手与第三手情报……老实说，准确度并不高。」

亚鲁戈耸了耸肩后，弗利司柯尔就取代她继续说道：

「关于飞鸟与终焉，我的情报也差不多，不过有件事很令人在意……最近斯提斯遗迹似乎出现不少身穿ALO初期装备，对着初期成员们问东问西的生面孔玩家。」

「……这件事情跟飞鸟和终焉有什么关联？」

面对如此询问的诗乃，弗利司柯尔以夸张的动作摊开双手。

「这只是我毫无根据的想像，不过那些家伙会不会是飞鸟组或者终焉组的间谍呢？」

「间谍……？」

突然出现的可疑单字，让包含听着亚丝娜口译的萨利翁与西西等所有人面面相觑。

脑袋里虽然想着「怎么可能」，但就系统上来说并非办不到。

目前ALO的营运公司虽然不开放创设新的帐号，但是只要伺服器仍在运作就不能拒绝符合The seed连结体规则的角色转移。也就是说，飞鸟帝国或者世界终焉之日的玩家将事件前制作并且丢着不管的其他帐号虚拟角色转移到ALO的话，就可以从数百公里的远方将间谍送进斯提斯遗迹。

但领先势力会不惜利用这种手段来探查ALO组的内情吗？一旦转移之后，那个角色就只能用来收集情报了。

就像感觉到我的疑问一般，弗利司柯尔看着这边咧嘴笑着说：

「看来桐人先生太小看自己的阵营了，我想飞鸟组与终焉组都相当警戒ALO组，或许应该说桐人小队哟。作为中继点的拉斯纳利欧当然也同样令人在意，因为怎么说队长都是那个知名的桐人先生啊。」

「……话先说在前面，我不是什么『知名人物』，然后也不记得曾把这支联合部队取名为桐人小队。」

先做出这样的宣言后，诗乃不知道为什么以若无其事的表情回了一句：

「现在才这么说太迟了。无论如何都想用其他名字的话，现在就在这里提出替代的方案吧。」

「…………」

自觉对于这方面的命名极度不拿手的我，只能发出「咕唔唔唔」的沉吟声。下一个瞬间，其他成员全都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三分钟后。

发现NPC聚落的话就不靠近只先观察，如受到先发制人的攻击则不反击直接撤退──定下这个方针的我们在回复TP、SP后就再次开始移动。

顺着从凉亭延伸出去的隐约可辨的小径往北方前进。时间刚好是二十二点，平常的话接下来才是全力投入游戏的时间带，但今天早上四点就起床移动到RATH六本木分部，然后在Underworld经历了一场大冒险，所以还是感到有些疲惫。

但相同条件的亚丝娜仍然努力着，而且托菊冈开车送我回家的福，在车上小睡了三十分钟左右，所以便对自己说「我还能继续下去！」并持续走着。

出现在夜晚草原的虽然几乎都是像鬣狗的肉食动物、像瞪羚般的草食动物，或者特别灵敏的陆龟等动物系怪物，但不愧是生活在第二层，明显比赛鲁耶提利欧大森林的怪物强多了。

话虽如此，我也们不是单纯只会兴建城镇。我跟诗乃的等级已经超过20，莉法与西莉卡她们从18升为19级，稍微落后的亚丝娜与亚鲁戈、克莱因也达到16、17级了。可靠的攻击手爱丽丝不在虽然有点辛苦，即使如此还是未曾陷入困境就持续击退怪物，开始移动三十分钟就先到达草原中断的地方。

缓缓往下的道路前方有一条宽二十公尺以上的河流从东北往西南方向延伸，对岸可以看到一些像是建筑物的影子。该处没有任何光源，屋顶与墙壁也有一半以上像是崩塌了，看来不是人类的聚落而是废墟。

当然并非绝对是这样，没有居民的话该处很可能已经成为怪物的栖息地，所以不能放松警戒，不过就算要侦查也得渡过眼前的河流。

首先由亚鲁戈与弗利司柯尔先出发，确认沙里与水里没有危险之后，所有人才一起下到河岸。小黑把鼻尖插进河面开始喝起水，阿蜥甚至跳进河里痛快地游起泳来，之所以能这么做，全是因为水相当深的缘故。

仔细一看之下，我们走过来的道路在遭遇到河川的部分似乎残留着桥梁般物体。过去虽然架着雄伟的桥，但就跟对岸的废墟一样，许久之前就遭到破坏了吧。不清楚是自然灾害还是人为所致就是了。

「我们要游泳渡过这条河似乎会很危险。」

注视着阿蜥游泳模样的亚丝娜来到我的身边这么说道。

「是啊，看来是没有水栖怪物，但中央附近深度应该有两公尺以上，流速也相当快……」

「如此一来，不是架桥就是造船了吧？」

「桥所需要的资源很多，可以的话还是想靠船来渡河，但想造船就需要『制材过的圆木』。这边附近没有高大的树木啊。」

我边说边环视周围。说是草原地带，也不是完全没有树木生长，不过大部分都是低矮的灌木，目前仍看不见任何所谓的天然巨树。心想跟爱丽丝前往斯提斯遗迹时制作的「劣质大型圆木舟」没有放进道具栏吗而准备打开环形视窗时，又想起因为太重而无法收纳，所以系在马鲁巴河河岸边的事实。

草原地带虽然容易行走而且水与食物也不会太难入手，不过却有难以获得木材与石材的缺点。Unital ring里不论要建造什么都需要木头与石头，所以想在这个区域建造拉斯纳利欧规模的据点会相当辛苦。

关于这个部分，在森林地带进行游戏的世界终焉之日组应该比较有利吧。据说飞鸟帝国正在攻略的是冰雪地带，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冰天雪地？

当我思索各种事情，就听见从后面传来两人份靠近的脚步声，于是我跟亚丝娜同时回过头去。

「那个，可以打扰一下吗？」

如此对我们搭话的是霍格，旁边还能看到弗利司柯尔的身影。两人的视线不是看向我而是放在亚丝娜身上。

「怎么了？」

亚丝娜一这么问，霍格就像觉得很不好意思般说道：

「当然也要能办得到啦……不过可不可以请亚丝娜小姐的宠物帮助我们渡河呢？不论是架桥还是造船，素材似乎都严重不足。」

「你说帮忙……啊，是一个一个坐在阿蜥背上渡河吗？」

「正是如此。」

这次换成弗利司柯尔开口。

「这边附近树木很少，现在开始收集造桥与船的素材的话应该要花一个小时以上。那只小蜥蜴看起来很会游泳，只坐一个人的话应该还游得动吧。」

「说得也是……」

亚丝娜改变身体的方向，看着在清澈的水里畅快游泳的阿蜥。那种模样不像是蜥蜴，比较像一只巨大的水鸟，看起来要背一个人过河确实不是什么难事。问题是发生事故时，被冲走的不是阿蜥而是坐在背上的玩家。这条河川的下游某处应该是瀑布，一直往下流到两百公尺下方的第一层，在那之前没有爬上岸的话绝对会死亡。

可以的话很想先在其他的水源地试个一次看看，但没有那种时间了。那至少得准备作为安全装置的东西才行……才刚这么想的时候。

「那就由我来测试吧！」

从霍格他们背后灵巧跳出的结衣举起右手做出这样的宣言。

「咦咦！不……」

亚丝娜在半途就把话吞了回去。她应该是想说「不行」，但又转念觉得不能打从一开始就加以否定吧。

老实说我也不赞成。但要找试乘员的话，体重最轻的结衣最适合也是事实。就算是这样，还是希望能有安全装置。在艾恩葛朗特第四层与亚丝娜到河里游泳时使用了泳圈，但现在光靠那个仍称不上绝对安全。就算泳圈能够防止溺毙，最后从瀑布上掉下去的话还是难逃一死。

亚丝娜应该也在担心同样的事情，但像是下定决心般打开环形视窗，将一捆细长的绳子实体化。那并非至今为止相当活跃的「天根草的劣质细绳」，而是由看起来极为高级且带有光泽的纯白纤维所制成。

「那是？」

「尼帝先生吐的丝所编成的喔。」

这样的回答让我一瞬间说不出话来。尼帝是跟萨利翁一起来到拉斯纳利欧的昆虫国度组的昆虫人，他是以名为饰蟋螽的蚱蜢类作为原型，能够从嘴里吐出强韧的丝。把原本是姆塔席娜军密探的弗利司柯尔层层捆住后抓过来的就是尼帝，由他的丝揉制成的绳索，强度应该无庸置疑吧。

亚丝娜先让结衣把所有的武器防具收纳到道具栏里，然后用绳子从洋装上绑了一个牢靠的称人结。

「结衣，如果掉到水里也不用慌张。我们绝对会把你拉回到岸边。」

「好的，妈妈！」

结衣点完头后，就叫阿蜥过来水边蹲下。我抱起结衣，让她坐到阿蜥背上。虽然至今为止没有试乘过，但它的骨盘前方附近刚好凹下来，看样子坐起来不会不舒服。

结衣紧抱住阿蜥的脖子根部附近后，亚丝娜就握着绳子后退了几步，接着将视线朝向对岸。我也再次检查水中与对岸，不过没有察觉怪物的气息。

似乎觉得可以放心的亚丝娜对宠物做出命令。

「阿蜥，不要潜入水里，缓缓游向对岸！」

「呱啊！」

像要表示「交给我吧」一样，阿蜥几乎没有溅起水花就开始游泳。在背部浮在水面的情况下，以手脚与尾巴划水前进。最后来到河川的中央部位，就开始灵活地调节推进力，在几乎没有被往回推的情况下持续游着。看来绳子的长度也没有问题。

话说回来，认识较早的朋友几乎都知道结衣是AI，不过尚未告知霍格与萨利翁他们。如此一来，他们是如何看待外表是年幼少女且称呼我跟亚丝娜为爸爸、妈妈的结衣呢？应该不会真的认为她是我们的孩子，但除此之外还能有其他的解释吗？

在我的思考脱离正轨的期间，一人一兽确实地远离，不到三十秒就渡过宽二十公尺以上的河川。阿蜥爬上岸后，结衣就从它背上滑下来，然后笑着对我们挥手。除了洋装的衣摆弄湿了之外，看来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结衣，谢谢你！可以解开绳子吗？」

听见亚丝娜的呼唤后，结衣就回应了一声「好的！」，然后没有花太多时间就解开亚丝娜用了浑身力道绑好的绳子。亚丝娜一边拉着绳子将其回收，一边继续大叫：

「在那里等一下！阿蜥，你先回来！」

阿蜥发出「呱啊！」一声回答后就再次跳进水里。这次全身在水中扭曲，以比去程快了将近一倍的速度靠近。

「好，看来是没问题了。接下来换桐人先生过去吧？」

在霍格如此询问之下，我稍微犹豫了一下。虽然很想赶快到结衣身边，但她应该不希望我们一直把她当成需要保护的小孩子吧。因为在这个世界里，结衣已经不断证明自己是一个兼具智慧与勇气，可以独当一面的战士了。

「……不，我先等一下吧，让体重轻的人先过去。接下来换西莉卡或者亚鲁戈……」

我边这么说边看向伙伴们。

突然间，原本趴着的小黑迅速站了起来，像是警戒着什么般发出低吼。

「……？」

我反射性看向对岸。穿着白色洋装的结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这边。

其右后方的草丛剧烈地晃动──

从该处冲出一道人类大小的影子，开始一直线朝着结衣跑过去。

「结衣！」

「结衣！」

我跟亚丝娜大叫的时候，结衣也开始有所行动。如果是人类玩家，应该会回过头去确认袭击者的模样，但她却毫不犹豫地往前跑。由于解除了所有武装，所以判断无法迎击，才会选择跳进河里游泳来赌一把吧。

在这种状况下，这应该是最佳选择了。但袭击者以超乎想像的速度追上结衣，然后惊人地从极远处就伸出左手来抓住她洋装的衣领。

已经冲到水面上的结衣，就这样被拖回后方。这时候我终于看见袭击者被月光照耀出来的身影。

全身覆盖在黑色毛皮底下。长到诡异的手臂紧紧抱住结衣，同样长的尾巴则左右摇晃着。

那是一只猴子。由于体型明显不是人类，所以不是穿着毛皮的玩家而是真货，也就是说可能是怪物，但是看来不打算攻击抱在左边腋下的结衣。结衣的HP只要稍微减少就会竖起敌对旗标，小队成员的我，视界里应该就会显示出猴子的圆锥形浮标，但是它却像是刻意避免出现这种情形。

猴子重新抱好挣扎着的结衣，朝对岸的我们一瞥──

接着就转身猛然往下游的方向奔跑。

这时响起「磅！」的枪声。是诗乃用毛瑟枪开火了。但子弹只是弹起猴子脚边的砂石，看来没有命中目标。应该是害怕击中结衣而无法好好地瞄准吧。

即使如此，枪声还是具有让我从僵硬状态中解放出来的力量。

「亚丝娜，坐到阿蜥身上！」

叫完后，我自己也跨坐到小黑身上。做出「冲啊！」命令的瞬间，小黑就开始全速奔跑。

往后瞄了一眼，就看到背着亚丝娜以前倾姿势疾驱的阿蜥。即使在陆上，它奔跑的速度也跟小黑差不多。

抓住结衣的猴子跑在对岸的三十公尺前方左右。如果只有一只的话，很可能会错失在黑暗中的漆黑猴子，但现在结衣的白色洋装反射月光，让我们勉强能够分辨出她的位置。

「桐人，交给你了！」

莉兹贝特的叫声从后面追赶了上来。

──绝对会把她救回来！

在内心如此大叫回去后，我就为了尽量减少空阻而把上半身压低到极限。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八章

──人界统一会议直属神圣术师团的第二代团长赛鲁卡·滋贝鲁库大人与整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大人，还有同样是整合骑士的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大人是在人界历四四一年……统一会议设立后六十年时在这个地方进入长眠。

这一年，历史悠久的整合骑士团也决定解散，另外改变一个字来设立新的整合机士团。诸骑士则自行选择要移籍到新的机士团，还是辞职过自由的生活，又或者是自愿接受Deep freeze术式。

在诸位骑士里面，有的决定移籍到机士团，也有的决定过新的生活，不过大多希望受到冻结。经过一段时光后，到了人界历四七五年，待在两位陛下身边最久的法那提欧大人也进入长眠……再过三年之后，星王陛下与星王妃陛下也在把所有权限禅让人界统一会议后退位了。

大约九个小时前，在云上庭园重新相遇的艾莉如此说明了过去整合骑士从历史舞台前消失的经过。

当时爱丽丝脑袋里全是赛鲁卡的事情，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骑士们，但像这样目击到石化冻结的模样后，胸口果然还是有揪紧的感觉。

异界战争是在人界历三八○年的十一月结束，所以法那提欧在爱丽丝前往现实世界之后，也致力于帮助桐人、亚丝娜维持以及发展地底世界将近百年的时光。这样的她是抱持什么样的想法而主动选择在这个地方长眠的呢？

呆立于现场的爱丽丝，耳朵听到细微的脚步声。

一看之下，双手重叠在围裙前面的艾莉，正以宛如黎明前天色的眼睛笔直凝视着爱丽丝。她的嘴唇动了起来，接着就响起伴随些许回音的声响。

「星王大人与王妃大人把给爱丽丝大人的传言托付给我。他们表示，哪一天爱丽丝大人回到这个世界，让赛鲁卡大人、缇洁大人与罗妮耶大人醒过来的话，是否解开整合骑士团的封印就由赛鲁卡大人等人讨论并且做出决定……」

「……这就是你所说的『选择』吗？」

「正是如此。」

把视线从点头的艾莉身上移开，爱丽丝再次看向法那提欧。

过去常以模拟猛禽的头盔遮住容貌，以神器「天穿剑」屠杀许多敌人的副骑士团长，脸上的表情像是从一切重压当中解放出来般平稳。如果法那提欧是因为觉得已经尽完所有职责才希望接受石化冻结，那爱丽丝就不允许因为自己想再次跟她见面的个人动机而破坏她的长眠。

她从法那提欧面前离开，接着往左边走去。

站在旁边的是连爱丽丝也不认识的男性骑士。应该是爱丽丝以整合骑士的身分醒过来时，已经被最高司祭亲手封印于圣堂某处的编号个位数的骑士吧。

他的旁边是从未见过的女性骑士。但是往上看到第四名骑士的脸庞时，就不禁发出「啊……」的声音。这名容貌魁梧的男性骑士绝对是「炽焰弓」迪索尔巴德·辛赛西斯·赛门。

个性一板一眼的他，在异界战争之后要跟生性自由奔放的桐人相处应该相当费神吧。一想到这里，就因为跟法那提欧不同的理由犹豫着是否该让他醒过来。

──迪索尔巴德先生，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在心中如此呼唤的时候，就听见阶梯那边传来新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发现爬上来的是缇洁，以及肩膀上坐着纳兹的罗妮耶。

两人似乎先推测过九十九层有些什么了。她们环视光素照耀下的纯白大厅，开始朝某一个方向走去。

爱丽丝犹豫了一阵子后就朝两个人追去。罗妮耶在途中停下脚步，只有缇洁继续前进了数梅尔。在她前方沉睡的娇小骑士是──

「……连利先生……」

小声这么呢喃后，爱丽丝就理解了。

那是缇洁结婚并且有了孩子的对象。也就是「双翼刃」连利·辛赛西斯·推尼赛门。

站在连利面前的缇洁，静静地抚摸他石化的脸颊似乎在诉说些什么，不过爱丽丝无法听见内容。

她在罗妮耶身边停下脚步，凝视着缇洁的背部。赛鲁卡与艾莉也没有开口。连总是很吵的纳兹都像感觉到什么般显得相当乖巧。

厚重的墙壁后方响起细微的钟声。

听见钟声后缇洁就离开连利身边，转身走回到爱丽丝她们的旁边。

表情看起来虽然平稳，但眼睛里却带着混杂了寂寞与犹豫的忧戚感情。虽然想跟她搭话，但或许是再次感受到缇洁一路走来的沉重历史吧，嘴巴完全没办法动。

或许是察觉到爱丽丝内心的纠葛了，缇洁露出些许微笑，并且说道：

「爱丽丝大人，真的很谢谢你保护了地底世界。托爱丽丝大人的福，我跟连利除了身为骑士之外，才能度过身为一个人以及父母的幸福时光。」

「……守护地底世界的是你们。我只能从皇帝贝库达手中逃走……」

好不容易这么回答完，这次换成罗妮耶移动到前面并且用力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正因为爱丽丝大人在『大门之战』肩负起作为人类军希望之光的重责，我们才能在战场上支撑下去。即使是异界战争之后的『四帝国大乱』与『黑皇战争』，许多骑士与卫士也都是怀抱着爱丽丝大人的身影来战斗。」

「黑皇战争……？」

这生疏的名词让爱丽丝皱起眉头。不记得曾经从丝缇卡、罗兰涅以及耶欧莱茵的口中听见过。

「姊姊，就是跟黑皇帝们的战争喔。」

赛鲁卡虽然帮忙做出这样的注释，但只是让谜团更加深罢了。但是在爱丽丝继续提出问题之前，赛鲁卡就先对艾莉发问了。

「话说回来，艾莉。黑皇战争最后怎么样了？」

「赛鲁卡大人您们长眠之后又过了大约三十年，最后的黑皇帝在人界历四七五年时伏诛。不过被深渊之恐惧的碎片逃走了。」

四七五年的话，应该是法那提欧接受冻结的那一年。得以见到黑皇战争的终结或许就是她决定进入长眠的契机。

「竟然还花了三十年……」

如此呢喃的缇洁，走到艾莉身边后把自己的双手放到她在围裙前叠起的双手上。

「抱歉，艾莉。没能跟你一起战斗到最后。」

「没有必要道歉喔。因为缇洁大人、罗妮耶大人以及赛鲁卡大人在黑皇战争里立下了许多战功。」

听到这里，爱丽丝终于再也忍不住，于是开口对缇洁问道：

「缇洁小姐，你是因为连利先生的天命已经先冻结了才接受天命冻结术的吗？」

「嗯，正是如此。」

「说起来四皇帝反抗公理教会的理由，正是因为想获得天命冻结术。我跟罗妮耶一直觉得术式带来的永恒生命是违反世界的常理，因此原本不打算接受成为战争原因的天命冻结术。但是……」

罗妮耶代替伏下视线的缇洁开口表示：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原则上如果举行合成秘仪的骑士很年轻的话，就会等其成长到天命最大值时才施行天命冻结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费赛尔大人、里涅尔大人以及连利大人等三人是举行秘仪的同时天命也受到冻结。结婚生子之后连利大人还是一直保持年轻的模样，只有缇洁不断成长……那个时候我注意到两人烦恼的模样增加了，于是拜托桐人学长让天命冻结术复苏。因为就算是违反常理，只要能让缇洁与连利大人一直保持笑容就值得了。结果学长就告诉我其实阿优哈大人与赛鲁卡已经成功让天命冻结术复活了……」

在视线注视下的赛鲁卡，像是感到很抱歉般缩起脖子并且表示：

「不是我主动保持秘密的喔。要复活石化冻结术就必须先重现作为基础的天命冻结术……但成功重现时，阿优哈大人就表示这个术式会蛊惑人心，所以只跟桐人学长与亚丝娜大人报告。」

「我没有怪你喔，赛鲁卡。这确实很像阿优哈大人会担心的事情。」

罗妮耶如此说完后就露出怀念的笑容，爱丽丝则是小声对她问道：

「阿优哈……她没有对自己使用天命冻结术吗？」

「就我所知是没有……阿优哈大人她一直很在意爱丽丝大人的事情。她经常说『我神圣术的老师是爱丽丝大人』。」

「我哪算什么老师……明明没有教过她什么啊……」

「没这回事。爱丽丝大人传授给阿优哈大人的『Hollowsphere shape』式句，由阿优哈大人传给了亚丝娜大人，再由我跟赛鲁卡、艾莉继承了下来。艾莉说没有这个术句的话，就无法开发出稳定的永久热素封密罐了。」

爱丽丝把眼神移过去后，艾莉就严肃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在多数神圣术的式句当中，暨风素解放术之后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式句。」

「太夸张了……」

爱丽丝终于忍不住露出苦笑。发现Hollowsphere式句的确实是爱丽丝，不过那是把钢素或者晶素形成中空球体，以单体来说属于不起眼类型的神圣术。话虽如此，这个世界从建筑物的冷暖气到机龙的推进器都在使用的技术，基础竟是源自爱丽丝远在两百年前留下的术式，这一点倒是让人感到开心。尤其它原本是为了带来残酷杀戮的「反射凝集光线术」所开发出来的式句。

「不过听你们这么说还是很高兴。谢谢你们。」

爱丽丝对艾莉露出微笑，然后把话题拉回来。

「我了解缇洁小姐接受天命冻结术的原因了。罗妮耶小姐与赛鲁卡也跟她一起接受了对吧？」

「是啊，因为我们是朋友。」

罗妮耶立刻这么回答，赛鲁卡也轻轻点头。

「是啊，姊姊。我的话，还有为了再次跟姊姊见面这个理由。」

实际上内心应该存在不少纠葛吧，这让爱丽丝忍不住想再次抱紧笑着坚定如此表示的赛鲁卡，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

这样就知道三个人在二十五六岁时天命受到冻结的理由了。

之后赛鲁卡就跟阿优哈一起致力于复活石化冻结术，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完成，在大概五十年后的人界历四四一年，跟缇洁、罗妮耶一起长眠于云上庭园。同一时期，其他骑士也在自己的意愿下于这一层接受石化冻结，或者移籍到新生整合机士团，又或者是选择辞职过新的生活，然后到了人界历四七五年，在辅佐星王到最后的法那提欧受到冻结，所有的整合骑士就从历史上消失了──

不过还是有几件仍不清楚的事情。

「……在那里的古老骑士大人们，是被封印在什么地方呢？」

爱丽丝指着并排在法那提欧左侧的个位数编号骑士们如此问道，结果艾莉就回答：

「当初有七名骑士大人在不会融化的冰里面沉睡，然后被隐藏在像要包围九十六层的元老院般的环状空间里。只不过，虽然成功去除冰层，但桐人大人表示他们的灵魂状态不稳定，即使是赛鲁卡大人复活的石化冻结术也难以让他们安全地醒过来……」

「我跟阿优哈大人重现的术式，跟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所创造的原型石化冻结术只有些许不同。」

赛鲁卡在交杂着手势的情况下开始说明了起来。

「根据我从法那提欧大人那里听到的情形，公理教会时代率领修道士团的元老长裘迪鲁金大人，似乎只使用起句与『Deep freeze』式句和指定对象的式句就能使出石化冻结术。但是我们咏唱了同样的术式也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裘迪鲁金大人身上应该穿戴了什么辅助术式的媒介物吧。」

──没必要对裘迪鲁金使用「大人」这样的敬称。

爱丽丝按耐下想如此插嘴的冲动，继续听着赛鲁卡的说明。

「虽然寻找了那个媒介物，但没能找到……所以我们重现的石化冻结术，不论是冻结还是解冻的术式，都长到要全部咏唱完得花一分钟以上的时间。当然在细节上跟原型的术式有好几个不同之处，所以把这个术式用在由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或者裘迪鲁金大人所冻结的骑士大人身上的话，无法否定会出现某些不良状况的可能性。所以桐人他们也放弃让沉睡在元老院的七名骑士醒过来，直接把他们移动到这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呢喃，并且再次看向众石化骑士的瞬间，爱丽丝就又注意到新的谜团。

「等等……你刚才说沉睡在元老院的骑士是七个人对吧。这样的话数量不对吧……？没错，如果是按照号码排列，法那提欧小姐跟迪索尔巴德先生之间应该还有四个人……」

不论看多少次，夹在二号的法那提欧与七号的迪索尔巴德之间站立的骑士都只有两个人。

结果这次艾莉只是稍微伏下睫毛回答：

「正是如此。能够得知消息的就只有十六号的涅鲁基乌斯大人之后的骑士大人，冻结在元老院的『远古七骑士』是四号、五号、九号、十号、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除了十二号的谢达大人之外，三号、六号、八号、十一号等四名是行踪不明状态。桐人大人推测他们很早之前灵魂的寿命就到了尽头，说不定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

「…………这样啊……」

他的推测应该是正确的吧。

爱丽丝闭上眼睛，祈祷四名骑士的摇光在作为灵魂源流的Main Visualizer能获得安宁后，就抬起脸来询问艾莉：

「谢达小姐人呢？好像不在这个房间里面。」

整合骑士谢达·辛赛西斯·推鲁弗应该也接受了天命冻结──是这么想才会提出这个问题，结果答案却超乎想像。

「谢达大人在黑暗界首都黑曜岩城的行政府，也就是过去的帝都黑曜岩城里长眠。」

「在黑曜岩城？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

「爱丽丝大人，谢达大人跟异界战争时是黑暗军拳斗士团长的伊斯卡恩大人结婚了。」

由于缇洁很怀念般这么说道，爱丽丝只能哑然闭上嘴巴。那个谢达跟黑暗界的拳斗士结婚？到底是怎么样的发展才会造成这样的结果？

虽然很想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这个森严的空间实在不适合谈论八卦。所以现在还是先忍耐下来，只回答一句「原来如此」。

这下子心里就剩下两个问题了。

第一个是，如果缇洁的丈夫是骑士连利的话，那么罗妮耶究竟是跟谁结婚。

但是爱丽丝没有开口提出这个问题。深呼吸将其压抑到胸口深处，环视了一下化做石像的前同僚们之后，就从正面面对着艾莉。

「艾莉，现在能够立刻让这个房间的骑士们醒过来吗？」

结果艾莉就以确实的动作表达肯定的意思。

「是的。除了『远古七骑士』之外的九名，只要咏唱桐人大人从亚多米娜带回来的卷轴术式，爱丽丝大人也能自行让他们觉醒，不然请赛鲁卡大人帮忙把术式化为药水也能有同样的效果。」

「嗯，随时都可以喔，姊姊。得花一点时间就是了。」

「谢谢你，赛鲁卡。」

对妹妹抱以微笑后，爱丽丝再次看向艾莉，开口说出最后的疑问。

「但是艾莉，灵魂不是有寿命吗？我记得法那提欧小姐跟迪索尔巴德先生在异界战争的时候就已经活了超过百年的时间。之后如果又以骑士的身分持续服了近百年的职务，那么受到冻结时，灵魂的寿命不是早已达到极限了吗？艾莉……你应该也不例外。」

过去在这个大厅正上方，中央圣堂第一百层听见的话又鲜明地在耳朵深处复苏。

──我就告诉可怜的爱丽丝小妹吧。贝尔库利已经不是第一次对这种无聊的事情感到烦恼了。其实呢，一百年前左右，那个孩子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我就把他重置了。

──窥看贝尔库利的记忆，把塞在里头的什么烦恼、痛苦全部都消掉了。而且不只是那个孩子……我对每个超过一百年以上的骑士都是这样。让他们忘记所有痛苦的事情。

「……桐人不会像最高司祭大人那样，消除了法那提欧他们跟你的记忆吧？」

爱丽丝心里默念着「不可能会这样」并且这么说道，最后艾莉以平静但是确定的动作摇了摇头。

「桐人大人以人界统一会议的代表以及星王的身分留下了许多功绩，其中他跟开发机龙以及提升亚人族地位倾注了同等心力的就是开发出『记忆压缩术式』。」

「记忆……压缩？」

「是的。主要是借由压缩保存遥远过去且不会频繁参照的记忆来增加灵魂的容量，同时防止劣化与崩坏。要回想起经过压缩的记忆，将会进行解压缩的程序而稍微花一点时间，但不会出现记忆脱漏与人格改变的情形。」

爱丽丝从艾莉坚定的口气中直觉到她本人也接受了那个记忆压缩术式。

「……那个术式能延长多少灵魂的寿命呢？」

「必须看一天的编码量与压缩强度，以安全性为优先的话桐人大人推测是两百年，最多则大约是三百年左右。」

「三百年……」

爱丽丝不由得陷入茫然状态好一阵子。那是主观时间只活了六年又几个月的爱丽丝无法想像的漫长岁月。

但如果有如此宽裕的空间，就算解除法那提欧与迪索尔巴德的石化冻结术，摇光应该也不会发生问题了吧。

「在这个房间里长眠的众骑士，灵魂全都受到记忆压缩术式的保护吗？」

为了慎重起见如此确认后，艾莉就迅速摇了摇头。

「不，最高司祭大人亲手冻结、封印的七名骑士大人因为没有确认本人意愿的手段，所以没有接受术式。除此之外的骑士大人，活动历史大约百年前后的成员全都接受了记忆压缩术式。」

「嗯……说起来原本就没有要让那七个人觉醒了。我知道了，谢谢。」

这样爱丽丝所有的担忧就全都消除了。再来就是要不要让除了「远古七骑士」之外的九名骑士醒过来了。

──不对，星王与星王妃托付给艾莉的留言，内容应该是「是否解开整合骑士团的封印，希望由赛鲁卡等人讨论并且决定」。这样的话，爱丽丝就不能自己一个人做出结论。

「缇洁小姐、罗妮耶小姐还有赛鲁卡。你们认为应该让法娜提欧小姐他们九个人醒过来吗？」

爱丽丝依序看着对方的脸庞并且如此询问，三个人则像是早已决定答案般点了点头，然后以罗妮耶作为代表来回答。

「是的，我们认为应该这么做，爱丽丝大人。」

「可以询问理由吗？」

「因为接下来应该会需要法那提欧大人他们的力量。桐人学长在第八十层说过的对整合机士团的攻击，原本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因为我们地底世界的人原则上是无法反抗居上位的人或者组织。」

「……一点都没错。」

过去曾经抵抗「右眼封印」的爱丽丝，可以说极为了解罗妮耶的言外之意。

罗妮耶这时以觉醒以来最为严肃的的表情凝视着点头的爱丽丝。

「罗兰涅她们说，现在的整合机士团拥有统辖地底世界地上军与宇宙军的权限，更高层的组织只有星界统一会议。也就是说能够计划对机士团发动攻击并且做出命令的，不是统一会议的评议员，就是有同等立场的人。假如该名人物现身的话，整合机士们可能会无法反击。」

「对哦……那个时候不是机士而是骑士的话……」

「嗯。包含我跟缇洁在内的所有整合骑士都只对桐人大人与亚丝娜大人献出我们的剑。除了两人之外，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物现身，我们都不可能无法战斗。而我有预感不久之后，这样的防备就会派上用场。」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九章

带着河川湿气的风咻咻在耳边低吼。

其他能听见的就只有小黑急奔以及阿蜥随后而至的脚步声，还有两头宠物的呼吸声。由于将身体前倾到极限，所以完全看不见前方的地面，回避障碍物与其他怪物的工作只能相信小黑交给它判断了。

我把脸转向右边，瞪着滔滔江水的对岸。

三十公尺左右的前方，可以看见在河岸边以跳跃方式奔跑的人型影子。由于光源只有月光，身影偶尔会快要消失在黑暗当中，之所以能勉强不错失影子，全是靠夜视能力的辅助以及在影子手臂里猛烈飘动的白色洋装。

开始追赶影子──抓走结衣的猴型怪物已经过了两分钟以上。无论如何都得渡河，但目前找不到可以不进入水中就跳到对岸的地形。阿蜥的话应该能载着亚丝娜游泳渡河，但最快也得花三十秒，这段时间将会让猴子逃到遥远的地方。

唯一的优势是对岸的深处是高将近十公尺的陡斜坡。就算是猴子应该也没办法在抱着结衣的情况下爬上去，但是等斜坡消失的瞬间就会改变方向，消失在我们的眼前了吧。

究竟是我们先到对岸，还是对方先脱离河岸呢。由于猴子是朝下游逃走，所以河川逐渐变宽，已经将近二十五公尺了。虽然觉得这样跑下去机会只会不断减少，但还是拼命压抑下焦躁的心情。

弗利司柯尔说过这个第二层有复数的聚落与城镇。有人居住的话就一定会有道路，而在道路碰到河川的地点──

「……有了！」

我压低声音这么叫道。

前方大约一百公尺处，有四座相连的拱门横跨河川。是桥梁。

但现在似乎没有使用了，可以看见两处崩塌的地方。即使如此，那座桥梁绝对是最后的机会了。

「亚丝娜，要渡过那边喽！」

一瞬间回头这么大叫，就听见「嗯！」的声音。

虽然不清楚猴子的智力达到何种程度，但对方应该也注意到桥梁了。就算可能会做出什么妨碍，到了这个时候也只能强行突破。

先让小黑把前进方向稍微偏往左边，接着在桥前方急速右转。扬起土尘转过弯的小黑，毫不畏惧地全速闯进半塌的桥梁。

我稍微抬起脸确认猴子的状况。原本认为它可能会朝着这边扔石头或者什么东西，结果只看到同样右转然后全力逃走的猴子背影。

有一条粗糙的铺设道路从对岸的桥梁尽头延伸出去，贯穿至今为止妨碍猴子脱离的陡斜坡通往西北方。猴子经过那条路一溜烟地逃走。糟糕……如果渡桥花太多时间，就会被猴子逃走。

──拜托了，小黑！

在内心如此用力祈求后，小黑就大大地跃起。

载着全副武装的我悠然跳过将近五公尺的崩落部分，在桥梁中央附近着地。前方的另一处间隙也几乎没有助跑就克服了。

渡过残留下来的桥梁，来到对岸后回头一看，阿蜥正好要跳过第二个间隙。跳跃距离稍微不足让我暗暗一惊，不过阿蜥以双手双脚的锐利钩爪刺进崩塌断面并且爬上桥面，然后继续追上我跟小黑。

虽然很想大叫「Nice！」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只默默对背后竖起大拇指，就再次趴到小黑背上。

前方虽然有浮出地层的斜坡阻碍，但道路穿越其中一部分，朝向黑暗延伸。凝眼一看之下，勉强能看到在远方急驱的猴子身影。

渡桥时稍微被拉开了距离，不过这样终于来到猴子的逃走路线了。再来只要追上去──原本应该是这样，但小黑与阿蜥的TP已经开始明显减少。它归零之后就换成HP开始减少了。

但抱着结衣的猴子应该也处于相同的状况。对小黑默念了一句「加油啊」，然后就专心盯着前方。

追赶的我们跟逃走的猴子在速度上几乎相同。再来就看谁先消耗殆尽……就在我这么想时，亚丝娜让阿蜥前进到我的右侧旁边，接着以不输给风声的音量对我搭话：

「桐人，那真的是怪物吗？」

「咦……但是外表……」

说到这里时才注意到，光看外表的话，昆虫人（六脚）的萨利翁与毕明古还比较像怪物。

加上逃走距离实在太长了。怪物具备「绑架集团中最矮小的玩家」这样的行动模式其实并不奇怪──实际上Gilnaris Hornet确实抓走了帕特鲁族的切特──但猴子恐怕已经跑了超过四公里。就算这是事件任务之类的，也实在逃太远了，就连使用坐骑都追不上的话，脚程再怎么说也太快了。

「如果……是玩家的话，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此呢喃后，我就立刻摇摇头。

「不对，动机之后再想吧。现在必须在那家伙是玩家的前提下，想出赶上他的方法。」

「……嗯。」

点头的亚丝娜用力咬紧牙关。

宽不到两公尺的小径，贯穿像是热带草原般的地带继续往前延伸。草的高度大约五十公分，以猴子的体格就算冲进去也不可能隐藏住身体。但不认为这样的地形会无限延续下去，所以得趁在单条道路上追逐时缩短距离才行。

如果猴子是玩家，像是发出巨大声响吸引注意力，或者以食物香味来引诱这种单纯的机关应该都不会有所反应吧。但反过来说，应该也不会有像The Life Harvester那样不合理的战斗力。这样的话──

「亚丝娜，相信这两个家伙吧！」

我边说边用右手触碰奔驰中的小黑背部，亚丝娜慢了一会儿后就回答：

「知道了！」

「数到零就从后面下来！」

我再次瞪着前方来计算时机。来到短短直线道路的瞬间就大叫：

「二、一、零！」

我跟亚丝娜的身体同时浮起，各自在宠物的后方着地。

「小黑，上吧！」

「阿蜥，拜托了！」

虽然是毫无具体性的指示，两头宠物各自发出「嘎呜！」「呱啊！」的短吼，一口气开始加速。

小黑与阿蜥至今为止都是在我与亚丝娜坐在背上的情况下，持续以跟猴子同等的速度奔跑。简言之就是沉重的搭乘者消失的话，应该就能发挥出更快的速度。相对地，猴子则无法放开掳走的结衣。

小黑与阿蜥迅速缩短原本将近五十公尺的距离。我跟亚丝娜也拼命从两只宠物后面追了上去。

猴子稍微往后瞄了一眼，然后像人类一样扭曲着嘴巴。似乎可以听见「啧」的咂舌声。

下一刻，猴子就做出超乎想像的行动。再次转向前方后就从低处挥动空着的右手。以下钩投的姿势往上丢出某种东西。我的夜视技能捕捉到在黑暗中拖着尾巴的两道烟火。

突然间，夜空中惊人的高处爆出蓝色与红色闪光。迟了一会儿后传来「磅、磅！」的爆炸声。

光线──正确来说是带颜色的火焰没有立刻消失，持续飘荡在空中。是投掷式的信号弹吗？虽然不清楚蓝色与红色光线的意思，不过这就代表能看见那道火焰的范围内还有猴子的同伴。

小黑与阿蜥已经逼近到剩下不到十公尺的地方。两头宠物只要能够停住猴子五秒钟，我跟亚丝娜就能追上去，杀掉猴子救回结衣，然后脱离这个区域……应该吧。虽然对于不询问掳走结衣的理由就直接杀掉感到有些犹豫，但可不能弄错优先顺序。

猴子再次看向后方，或许是判断无法逃走了而停下脚步。左臂依然抱着结衣，似乎打算空手迎击小黑与阿蜥。但是到今天为止的战役让小黑是等级8，阿蜥则达到等级7的程度。就算猴子是玩家，两头宠物也绝对不是弱到能不使用武器就击退。

小黑与阿蜥进入跳跃的准备动作。

刹那间，猴子一边张大嘴巴一边全力将身体往后仰。或许是吸入空气吧，只见他的胸口宛如气球般胀起。四根犬齿猛烈咬合后爆出火花──

发出连我的耳朵都能听见的「轰！」一声，接着从猴子口中吐出红通通的火焰。

「什……」

为什么猴子会用火焰吐息？没时间对此感到惊愕，小黑与阿蜥就被火焰吞没了。

两只宠物的HP立刻减少三成以上。而且HP条右侧亮起的火焰图标，应该是烧伤的异常状态吧。

小黑和阿蜥蜴发出悲鸣并且倒栽葱倒到地上。虽然想立刻帮忙治疗，但火焰吐息应该是猴子最后的手段了。由于不认为拥有如此威力的招式可以连发，所以必须在冷却时间结束前缩短距离才行。

──小黑、阿蜥，稍微忍耐一下！

在心中这么大叫完，我就把速度提升到极限。跳过倒地的两只动物，在空中拔出爱剑。

距离猴子还剩下五公尺。

因为攻击了小黑它们而终于立起敌对旗标，猴子头上出现圆锥形浮标。圆锥的颜色是敌对玩家特有的，带着些许洋红色的宝石红。全满的HP条底下可以看到「Masaru」（注：日文拼音的汉字是「真猿」）这种带着嘲讽的名字。

虽然不讨厌这种品味，不过绝对饶不了掳走结衣的家伙。

虽然已经是剑技的攻击范围，但猴子，不对，是Masaru可能会拿结衣来当盾牌，所以我便使出发动剑技的假动作同时一口气靠近。

「喝啊！」

由于敌人左臂抱着结衣，我便瞄准右侧腹使出逆袈裟斩往上砍。虽然被对方轻松往后跳跃躲开了，但这就是我的目的。

我高高举起的剑挡住Masaru的视线，同时将身体往右绕去。跑在后面的亚丝娜掠过我的背部往前冲出。「铿───」的高周波响起，亮银色闪光撕裂黑暗。

「呜哦……」

这时Masaru首次发出声音。

架着细剑的亚丝娜，以宛如拍动透明翅膀般的角度与速度往前突进。剑技「流星」。在飘浮于空中的状态，没有任何方法能够回避这招最快的剑技。

（插图010）

Masaru把结衣丢到草丛里并且交叉双臂。

带着银光的细剑深深地贯穿两条手臂。

「咕啊！」

浑厚的悲鸣声。莉兹贝特锻造出来的钢铁细剑贯穿Masaru的胸口达十公分以上，然后随着巨响把他轰飞。直立的话应该比我还高的身体，被击落到地面后开始不停滚动。

倒地的方式虽然夸张，HP倒是只减少了两成左右。虽然很想跑向倒在草丛里的结衣，最后还是压抑下这股冲动，只对技后僵硬的亚丝娜说了声「结衣拜托你了！」，接着就朝Masaru冲去。

就在我举起剑，准备要发动剑技「垂直斩」的那个时候。

「吼啊啊啊啊啊！」

惊人的咆哮响彻整座草原。

「──！」

保留着剑技抬起脸，就看见三道影子以猛烈的速度从延伸到西北的道路前方靠过来。那应该就是Masaru以信号弹联络的对象了。

现在立刻转身抱起结衣逃走……我把这个选项从脑袋里赶走。如果新出现的三个敌人奔跑的速度跟Masaru一样，在小黑与阿蜥的烧伤异常状态消失前是不可能甩开他们。现在需要的不是冷静的计算，而是要用疯狂的气势来压倒对方。

「呜哦啊啊啊啊！」

迸发出不输给对方的吼叫后，我直接跑过倒地的Masaru身边。

以睁大的双眼瞪着突进过来的三个敌人。左边与右边的身材算是娇小，中央的则相当高大。而且用双手握着大型武器。

判断那家伙应该是队长后就决定好攻击目标。如果失手就几乎可以确定会落败，但也只能到时候再说了。

距离不到二十公尺。月光与夜视技能让敌人队长的身影浮现出来。

果然不是普通的人类。虽然用两只脚奔跑，胴体上也装备着像是皮革铠甲的东西，但四肢都覆盖在黑色条纹的毛皮底下，头部则一看就知道是猫科猛兽。

是老虎。身高将近两公尺的虎人。

我到了这个时候才终于知道敌人的身分。这些家伙是自身能选择的角色全是兽人的VRMMO，世界终焉之日──通称「终焉」的玩家。

攻略速度应该比ALO组还要快的终焉组，为什么要伏击我们，又为什么要掳走结衣呢？

不对，现在敌人的状况一点都不重要。不把整个人都交给斗争本能的火焰，将无法突破这个难关。

虎人高举起巨大的双手斧。

半吊子的回避会让身体失去平衡，随手格挡的话剑会被砍碎。往前冲……超乎敌人的意料，继续往前冲。

「吼呜啊啊！」

前往老虎轰然挥落的巨斧正下方……

「哦哦哦！」

我以浑身的力量踢向地面并且冲进去。

同时使出的上段斩猛烈撞击两手斧的握柄。纯白的火花飞散，无法估算的冲击让全身关节发出摩擦声。如果不是握柄而是跟厚重的斧刃互抵的话，应该会连剑一起被击溃吧，这就是足以让人如此确信的一击。

但是经由「刚力」能力强化的虚拟角色与莉兹贝特帮忙打造的「高级钢制长剑」接下了双手斧，经过一瞬间的胶着状态后把它推了回去。

老虎的上半身整个后仰。我的剑也同时被弹回来。

应该是早就看准这个断点了吧，矮小的兽人从右前方闯进来。虽然不清楚种类，不过握着的是弯曲的匕首。如果只是乖乖等待僵硬结束的话，时机上已经来不及回避与防御了。

但是我跟双手斧互抵时就预测剑被回弹的角度，然后事先微调过自己的姿势了。回弹的剑像像被吸进去般停在右肩上方，形成发动剑技的预备动作。

「呜……啦！」

剑带着蓝色光芒的瞬间，我毫不犹豫地发动了「圆弧斩」。

感觉从右边迫近的匕首掠过侧腹的装甲，同时把剑朝着仍在后仰状态的虎人轰落。

随着「咚喀！」一声传来沉重的手感。厚厚的剑身深深撕裂敌人的皮甲，从下止点呈锐角往上弹。

「咕啊！」

巨躯上被划下V字形伤痕的虎人，在空中飞了几公尺后从背面掉落在地上。

我同时进入技后僵硬状态。这时候握着短枪的第三个人从左侧迫近。这次已经不能用剑技来取消僵硬了。但是……

即使在僵硬状态中，双手的手腕以下还是能够活动。

我的手离开爱剑的剑柄，两手的指尖从左右两边互碰。手中出现灰色光芒的瞬间就放开手指，调整角度后握起双手。

随着散发恐怖气息般的效果音所发射出去的黏液块──腐属性魔法「腐臭弹」命中从左侧逼近的敌人胸口并且飞溅开来。

「呀嗯！」

传出像是犬只悲鸣的声响。「腐臭弹」虽然没有攻击力，但没有催鼓到极限的觉悟是无法承受它强烈的腐臭与难以下咽的口感。

解除僵硬状态的瞬间，我就用右脚弹起正在落下的爱剑并再次握住它。虽然从右后方传来追击的气息，但我无视其存在直接全力跳跃。

前方的虎人已经慢慢起身。我毫不留情地把爱剑插进他长满凶恶利牙的嘴里。剑尖贯穿柔软的喉咙直透脖子后方。

「嘎！」

发出短暂悲鸣的老虎腹部着地后，我就开始剑技「愤怒刺击」的准备动作。就这样直接发动剑技的话，老虎的头应该会飞走。老虎的嘴里随着尖锐的震动声迸发出蔚蓝闪光──

「等……等一下！」

背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我则是把剑技保留在准备状态。鲜艳的浅蓝色光芒照耀出我跟老虎的脸庞。

「投降了！我会丢掉武器！所以请饶了那个家伙！」

──擅自掳走结衣，现在才在求饶。

虽然这样的愤怒在脑袋里肆虐，但深呼吸一下后还是压抑了下来。猴人Masaru虽然掳走结衣但没有让她受伤。只要结衣的HP有任何损失，我会把你们全都干掉，在内心如此呢喃之后，我就朝身后做出指示。

「……后面的两个人，把武器全力丢向右侧的草丛。」

结果空气立刻「呼」一声产生震动，可以看见匕首与短枪飞过十公尺以上的距离。剩下的武器就只有虎人依然握着的双手斧。

「你也放开斧头。」

虎人眨眼表示投降之意后，双手斧就掉落到地上。我用左脚将其踢到远方，右手则缓缓把剑从他嘴里抽出。

放下原本踩在老虎肚子上的右脚，往左移动两步。踏住双手斧的握柄后转过头去。

并排站在三公尺左右前方的应该是浣熊兽人与狐狸兽人。狐狸的脸整个扭曲，不停发出「呸、呸」的声音吐着口水。

再看向两人的后方，坐在地上的猴人正被亚丝娜用细剑，结衣用短剑抵住。

「哎呀……简直比传闻中更像狂战士。」

这是兽人四人组的队长，虎人奥托所说的第一句话。

并排坐在路旁的四个人，被之前见过的尼帝绳索绑住双脚脚踝并且互相连结在一起。虽然拿走武器了，但终焉组的兽人拥有锐利爪子与牙齿，所以绝不能大意。

右手依然握着剑的我，冷冷地提出反驳：

「刚才的战斗哪里像狂战士了。应该是非常聪明吧。」

「真敢说耶。」

浣熊人拉尔卡斯以类似帕特鲁族的尖锐声音如此抱怨。虽然很想说句「直接用拉斯卡尔好吗！（注：出自动画《小浣熊》里浣熊的名字）」，但玩家的姓名是其自我认同，于是想着「或许有什么坚持吧」的我忍耐了下来。

「一般来说，三对一不是逃走的话，至少也会停下脚步吧。反而加快速度冲过来根本是疯了嘛。」

在丢出一串话来的拉尔卡斯旁边，狐狸人小豆到现在还是口齿不清。

「恶恶恶……怪味道还是消不掉……刚才那个到底是什么魔法……」

我从道具栏取出素烧瓶，丢给从声音听起来似乎是四个人当中唯一一名女性玩家的小豆。狐狸人虽然双手接住，却还是用充满怀疑的眼神看着我。

「只是普通的水啦。」

这么说完，我就看向坐在最右边的猴人Masaru。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掳走这个孩子呢？」

结果Masaru就往我的左后方瞄了一眼。

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以及小黑、阿蜥在稍远的地方站在一起。两只宠物的烧伤已经用亚丝娜制药技能制作的软膏加以治疗，另外也让它们喝了药水将HP完全回复，不过现在脸上依然带着似乎立刻要朝四人扑过去的危险表情。

「……嗯，该从何说起呢……」

明明替猴子虚拟角色取了Masaru这样的名字，却以相当理智的优美声音说出这样的开场白，然后才又开始说明：

「我们终焉组是在前天上午到达第二层，比飞鸟组晚了半天。只不过，那边是必须想办法对抗寒冷的冰雪地带，我们则是水、食物与资源都相当丰富的森林地带，所以应该马上能追上他们才对。五支小队共四十人的先遣部队很顺利地突破最初的十公里，发现了一处有甘甜涌泉的空地后，就先在那里建立补给据点。」

「等一下。先遣部队有四十个人的话，你们终焉组有几个达到达第二层了？」

我一这么插嘴，Masaru就瞄了一眼坐在左边的奥托才继续回答：

「我会回答你的问题，但没办法证实我说的是真话喔。」

「是不是真话由我来判断。」

「……大约两百人。当然不是所有人同时潜行。」

……两百！

虽然很想这么大叫，但我还是紧闭着嘴巴。

因为ALO组现在到达第二层的包含我、亚丝娜跟结衣在内只有十三个人。虽然很想认为两百人只是对方在虚张声势，不过完全无法从Masaru的猴脸上辨明真伪。

当我放弃辨明准备催促他继续说下去时，背后的结衣就开口表示：

「那个人应该没有说谎。」

原本打算询问「你怎么知道」，但旋即理解了。结衣应该是分析了Masaru的口气与声调。我不能让她在四个人面前表明这件事。

「这样啊。那就先相信他吧。」

「而且虽然不确定，但可以检验喔。」

「啥？」

这次我真的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怎……怎么检验？」

「请Masaru先生打开环型视窗，确认他朋友名单的登录人数就可以了。」

「哦……哦哦，原来如此……」

我这么呢喃的同时，Masaru也低声说了句「还有这招啊……」。

朋友讯息是这个真实到严苛的Unital ring世界，玩家被赋予的少数特权。因为不知道会需要联络哪个人，所以很可能所有伙伴都登录了。

不等待我的指示，Masaru主动打开环形选单，击点联络用图标。从后面窥看后，朋友名单的上段右侧显示着218这个数字。

「……我相信了。」

「那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完并且取消选单后，Masaru就回到说明上。

「然后为了在森林中的空地建立据点，我们就先开始伐木。因为面积有点不够，空地周围也长了许多看起来很高级的针叶树。我们队上有很多像那边的奥托那样，对自己的力气很有信心的therian，所以很快就……」

「therian是什么？」

「噢，是therianthrope的简称。终焉里都是这么称呼兽人。」

「原来如此。继续说吧。」

「……迅速砍倒五六棵针叶树，同时准备开始制材的时候。就有二十名左右的NPC从森林深处突然以弓箭发动攻击。那种箭被击中的话相当疼痛……」

「而且不夸张的是百发百中。」

奥托巨大的身体也震动了一下。

「没有出现牺牲者真是奇迹。全是托卡斯柏迅速下达撤退指令的福。」

虽然又出现新的名字，但每次都要求注释的话，话题将很难有进展，于是决定等会儿再说，先听Masaru的说明。

「然后我们就先逃离现场，但NPC却执拗地追了上来。最后我们落得退后多达八公里的下场。离开森林后追击终于停止，于是就先在该处扎营，派出擅长侦察的八名therian组成侦察部队。我和那边的小豆都参加了。」

Masaru把视线移过去后，喝了水终于让腐臭弹残留的味道消失的小豆就轻轻点头。

「Masaru、我，还有鼬鼠、猫鼬、虎猫等都是对于匿踪有信心的家伙。当然所有人都是『俊敏』能力树，也取得『隐身』、『轻功』等能力，认为自己不会被任何敌人发现。实际上也顺利地抵达之前那个空地，从那里开始使出浑身的匿踪功夫，极度慎重地搜寻敌人的据点……」

小豆尖尖的鼻子垂了下来。

把话题接续下去的Masaru，声音里也带着懊悔与恐惧。

「……朝森林深处前进了大约三百公尺左右吧。在没有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就被先前的NPC团团包围住了。被弓箭对着，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心想『这下死定了』的时候，猫鼬髷岛使用了『黑烟气息』……」

「黑、黑烟气息？那是什么？」

忍不住这么插嘴后，Masaru就轻轻耸了耸肩。

「能吐出黑烟的继承技能。跟我刚才使用的『火焰气息』一样。」

「哦哦……」

所谓的继承技能，就是能从强制转移前的游戏带过来的唯一一个能力。

话说回来，这个猴人刚才确实向小黑与阿蜥吐了火。虽然心想「猴子哪能吐火」，不过那似乎是世界终焉之日带来的能力。如此一来，奥托、拉尔卡斯与小豆拥有什么样的吐息就令人在意了，不过这也之后再问就可以了，还是先继续听下去吧。

「……髷岛事先我们跟说好，只要一吐烟就专心逃命，于是我们就拼命逃走了。在咻咻飞来的箭雨中呈锯齿型奔跑，好不容易甩开敌人，回到同样是事先说好的集合地点……结果八个人里面只有五个人能回来。」

「……剩下的三个人死了吗？」

「不。髷岛、加户子还有休拜因被敌人抓住了。」

「…………」

虽然目前Masaru他们还是敌人，我还是忍不住咬紧嘴唇。VRMMO的绑缚、监禁是最让人绝望的发展，即使在一旦死亡就结束的Unital ring，心情上也不会有所改变。

「那真是太可怜了……虽然这么觉得，但那跟掳走这个孩子有什么关系？」

我瞄了结衣一眼并这么问道，Masaru就深深叹了一口气才回答：

「……我们不能抛下髷岛他们不管。但就算两百个人一拥而上，也没办法在森林里跟那些家伙战斗。再来就只剩靠交涉来解决这个办法了……桐人先生你们也知道吧。不习得对应的语言技能，NPC所说的话根本听起来不像语言。而要习得语言技能就只能耐着性子跟NPC交谈，但那些家伙看见我们的瞬间就发动攻击。初见面就敌对的话，交涉路线根本就行不通。」

「但是呢！」

拉尔卡斯像要表示「无法接受」般叫唤着。

「我们只是建立据点而已，那些家伙就突然对我们放箭了，我们也不想一见面就变敌人啊。虽然这个世界的NPC大部分都带有敌意没错啦，但那样实在太不合理了！」

「真要说的话，其实Unital ring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了。」

奥托的话让我忍不住想点头表示「一点都没错」，最后只能把嘴弯成ㄟ字形。由于内容相当耐人寻味，差点就被吸引过去了，不过可不能忘记这四个家伙是敌人。

「……我自己也思考过对方先发制人的理由……不过这之后再说。」

以冷静的声音如此说完后，Masaru一瞬间把视线移到结衣身上。

「不论是以武力救出还是和平交涉都行不通……再来就只剩下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作弊的方法了。这么想的我们，从前天傍晚就开始拼命收集情报。其中一个行动就是持有副帐号的伙伴把角色转移到几个有力的游戏里……结果潜入ALO起始地点的家伙打听到令人感兴趣的消息。听说那个有名的『黑衣剑士』在第二层前方不远处建立了大规模的据点，还让两个种族的NPC移居到该地。要跟NPC建立友好关系明明相当困难，在这么短的期间内竟然能让他们同意移居一定有什么秘密。为了详细调查，又追加了好几个人潜入斯提斯遗迹，其中一个人幸运地混入前往桐人先生的城镇……拉斯纳利欧的商队里。」

话说回来，弗利司柯尔的确说过最近似乎有许多身穿初期装备的陌生玩家出现在斯提斯遗迹到处打听消息。他还推测可能是飞鸟组或者终焉组的间谍，看来他说的一点都没错。

「然后那个家伙在拉斯纳利欧打听之后，得到桐人先生的同伴里有一名不可思议玩家的情报。外表明明看起来是小女孩，却能流畅地跟NPC沟通，说不定就是这个女孩说服NPC，让他们移居到拉斯纳利欧……如果真的能办到这种事，那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就是女孩并非人类而是AI──我担心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但是再次看向结衣的Masaru所说的是意料之外的内容。

「那个女孩子继承了某种语言系的技能对吧？像是能跟任何种族对话之类的……如果那个技能也对Unital ring的NPC有效，应该也能跟抓走髷岛他们的那些家伙沟通才对。」

把视线从结衣那边移回我身上后，Masaru就用沉稳的声音表示：

「这样你知道我们想掳走这个孩子的理由了吧？」

「…………」

──虽然知道了，但是完全没有打算接受喔。

我原本打算这么说，但结衣比我快了一步对着Masaru问道：

「那为什么不用和平的方式请我们帮忙呢？」

Masaru像是没想到结衣会这么问般眨了眨眼睛，他旁边的奥托则轻举起巨大的双手说：

「拜托的话，你们会愿意帮忙吗？」

「那是当然了！」

我以骄傲的心情凝视着在亚丝娜怀里全力挺起胸膛的结衣。

不过身为她的监护人能不能接受就另当别论了。能轻松让每个人都拥有如此强大战斗力的终焉组四十人精锐部队败逃的西方森林NPC──光是想像结衣站在那些家伙的箭尖前面，我的背部就感到一阵发冷。

「……虽然她本人这么说，但别天真到现在才想请人帮忙啊。」

抢先提醒吓呆了的Masaru后，我就提出早就应该提出的问题。

「说起来呢……那些NPC是什么样的家伙？」

「噢，我没说吗？是精灵喔……皮肤有点黑，大概是所谓的黑暗精灵。」

「黑暗……精灵。」

当我这么呢喃时，有些疑惑般抬头看着我脸庞的Masaru又加了一句：

「正如刚才所说的，完全听不懂他们的语言，唯一可以听出他们的自称……应该是种族名还是国名吧。我记得是……卢斯拉还是留斯拉之类的。」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章

「…………真是太了不起了。」

爱丽丝发出感叹的声音后，赛鲁卡就抱着刚完成的解冻药转过身来微笑着说：

「姊姊只要记住顺序就能办得到喔。因为你的术式权限比我还高啊。」

确实爱丽丝的系统控制权限等级已经高到连现在的赛鲁卡都无法比较的地步，但那应该是因为击败深渊之恐惧的缘故，并非一点一滴努力修业所累积出来的成果。

当然身为下级骑士时拼命地学习了术式，对于操纵素因的技术也有一定的自信，但还是觉得比不上从修女见习生一路爬到神圣术师团长的赛鲁卡那种兼具纤细与大胆的技巧。

再加上「石化冻结解冻术式的液体化」这样的作业，难易度远远超出原本的想像。

将储存了大量神圣力的触媒──圣花珠并排在作业台上，然后同时生成光素、暗素、水素、晶素。对这些素因进行复杂的处理后保持住，接着只咏唱长篇解冻术式的其中一节。将术式的效果转录到素因上，再将其变成液体装进水晶空瓶，然后继续下一节的作业。

做的事情虽然是在见习术师也能办到的制作天命回复药的延长线上，但两者之间的距离极为遥远。而且在保持素因时应该使用了心念力。

原本是顽皮少女的赛鲁卡竟然成长为如此优秀的术师，让人不得不感觉到「限界加速阶段」期间经过的岁月有多么沉重，不过令人高兴的是这个作业也使用了「Hollowsphere shape」式句。

即使经过了两百年的时间，过去与现在的地底世界还是紧密连结在一起……有了这种感觉的爱丽丝接下赛鲁卡伸出双手递过来的第五瓶解冻药。

暂时跟沉睡在第九十九层的整合骑士们道别，回到第九十五层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

虽然决定了让整合骑士们觉醒的方针，但多达九个人的话还是需要一定的准备。制作解冻药就不用说了，也得准备充分的食物与饮料，并且整理出人数份的房间才行。

由于艾莉表示要负责食物，罗妮耶与缇洁则表示要打扫房间，所以爱丽丝便自愿担任赛鲁卡的助手，不过能帮上忙的只有把空瓶与触媒摆到作业台上，以及把完成的解冻药收到木箱里，再来就只是一直看着赛鲁卡熟练的技巧而已。

花了一个小时准备各式各样的道具，当开始作业时已经是晚上十点。接着又花了一个小时完成五瓶解冻药，不过包含预备用在内总共需要十瓶，所以就算拼命赶工，也要到隔天才能结束了。

「赛鲁卡，稍微休息一下吧。」

当赛鲁卡准备在作业台排上新的圣花珠时，爱丽丝就这么对她搭话。

赛鲁卡本身也是在六个多小时前才刚从一百四十年的长眠中醒过来。实在不认为光靠用餐与入浴就能完全回复。

抬起头的赛鲁卡虽然微笑说着「我不要紧的，姊姊」，但话才刚说完上半身就摇晃了一下。

「看吧！」

爱丽丝急忙撑住妹妹的背部。然后直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带她到附近的长椅前让她坐下。

在杯子里倒水，以热素加热成温水然后递给赛鲁卡后，她就用双手接过去，一点一点喝了起来。

「呼……──能够无咏唱就这么快速制作出素因，真不愧是姊姊。」

「这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只是为了战斗的技术。」

「就是姊姊的战斗拯救了地底世界喔。」

这么说完后，赛鲁卡就以手势催促爱丽丝到自己身边。接着用双手温柔地抱紧坐下的爱丽丝。

爱丽丝也将手绕到赛鲁卡背后，然后把脸埋到她如丝绢般的头发里。令人怀念的甘甜香气包裹住意识。

现在的爱丽丝没有幼年时期的记忆。只有从中央圣堂逃走，隐居在卢利特村近郊森林里的短短五个月曾经跟赛鲁卡一起过生活。即使如此，感觉收纳爱丽丝灵魂的LightCube，某个地方还是残留着幼时的回忆。

「……赛鲁卡，等一切告一段落……要不要回卢利特村看看？」

在有些犹豫的情况下，爱丽丝这么呢喃。

爱丽丝自从为了参加东大门防卫战而离开卢利特村后，已经过了两百年的时间。父亲卡斯弗特·滋贝鲁库以及母亲莎蒂娜应该都早就回归天界了吧。不对……爱丽丝与赛鲁卡都没有回到村里，所以代代担任村长的滋贝鲁库家可能已经断绝了。

不过赛鲁卡还是在爱丽丝怀里轻轻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姊姊。我最后回村子里也是人界历四三六年时的事情了……」

「你经常回卢利特村吗？」

「不，几年才回去一次。四三六年时，爸爸他……」

当赛鲁卡说到这里的时候。

滋滋！

强烈的振动让巨大的中央圣堂摇晃了起来。

「……！」

「什……什么？」

两个人同时站起来。接着再次振动。然后再一次。

转动视线的爱丽丝，看到并排在西侧外围部的植树后面有宛如雨滴般的火光纷纷落下。应该是某种东西击中上层的墙壁后爆炸了。

往西奔跑穿越植树的缝隙后，站到地板的边缘。以柱子支撑身体，将身体探出虚空往上看，发现二十公尺左右的上方……大约九十八层还是九十九层附近的外墙上附着着无数残留的火焰。墙壁本身看起来是平安无事，不过因为太过黑暗，所以不清楚是否有轻微的损伤。

当爱丽丝皱起眉头想着「到底是什么东西爆炸」时。

「姊姊，那个！」

追上来的赛鲁卡指着西方的天空。

往那边一看的瞬间，爱丽丝就猛然吞了一口气。

靠近地平线的金色发光圆弧是过去的月亮，也就是伴星亚多米娜。

其正上方，夜空的高处有三道漆黑的影子呈等间隔飘浮着。

虽然难以掌握距离感，不过每道影子的宽度看来都有三十梅尔以上。又长又大的翅膀从圆圆膨胀起来的身体左右两边伸出，那种形状是──

「……机龙！」

赛鲁卡以压抑的声音这么叫道。

那无疑是拥有漆黑装甲的超大型机龙。跟在被桐人召唤过去的伴星亚多米娜，使用完全支配术破坏的，名为「阿普斯」的机体极为相似。

（插图011）

在两人茫然往上看着的情况下，三架机龙的机翼下方闪烁着橘色光芒。

光芒离开机龙后，就发出像是怪物吼叫般的怪声一直线飞翔，刺进中央圣堂的最上层。连续产生三次强烈的爆炸，让白色大理石巨塔震动了起来。

「啊……」

爱丽丝本能地把踉跄的赛鲁卡抱到身边并且后退一步。

明明是现在就得有所行动的状况，脑袋却变成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浮在夜空中的三架机龙，发射了现实世界所谓的飞弹来攻击中央圣堂。即使亲眼见到这样的光景，脑袋似乎还是拒绝接受这个事实。

中央圣堂是绝对不可侵犯的圣域。全人界的人民所敬畏的神明宝座──侍奉最高司祭时印在脑海里的认知似乎仍未消失。但这对现在仍信仰史提西亚神的人界人来说应该也是一样才对。到底是什么人做出试图破坏中央圣堂这种大逆不道的行为？

呆立在现场的爱丽丝，耳朵里传来艾莉的声音。

「爱丽丝大人、赛鲁卡大人，到这边来！」

像是被这道坚毅的声音吸引过去一般，爱丽丝拉着赛鲁卡的手穿越植树的缝隙回到楼层的中央。

原本应该在做菜吧，头上依然绑着白色三角巾的艾莉高高举起右手叫道：

「System call！Activate emergency mode！」

这是连爱丽丝都没听过的式句。

艾莉脚边的地板突然发出紫色光芒。从该处浮现几扇巨大的「窗户（Window）」，包围艾莉之后停了下来。

纤细的手指像跳舞般敲打着手边的操作用视窗。中央圣堂虽然再次震动，但这次不是因为爆炸的缘故。

「啊，姊姊！」

赛鲁卡的声音让爱丽丝看向西侧的外围。

随着「轰轰轰……」的声音从上下突出厚厚的大理石板，封住了通往外面的开口部。短短几秒钟上下的石板就毫无缝隙地组合起来，再也看不见外面的景象了。

下一刻，再次传出多重的爆炸声。但是塔的晃动已经比第一、第二次小很多了。

「……封住所有的窗户与开口部，也对墙壁较薄的部分做了补强。这样应该能撑一阵子才对。」

面对以沉稳声音如此宣告的艾莉，爱丽丝犹豫了一下究竟该从何问起。

中央圣堂原本就有这样的构造吗？三架黑色大型机龙是从哪里来的？到底为什么，又是在谁的命令下攻击中央圣堂的呢──

不对，至少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那些机龙是从亚多米娜来的吗？」

稍微冷静下来的爱丽丝这么问道，艾莉则是轻轻点头。

「应该是吧。就算是军用机龙，那样的大小要从亚多米娜到卡尔迪娜应该也得花五个小时，应该是桐人大人与耶欧莱茵大人压制未确认的基地后，立刻就从亚多米娜上其他的基地起飞了吧。」

「基地遭到压制绝对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确定方针的速度却快到令人难以置信……」

当赛鲁卡这么呢喃时，就传来「喀喀」的脚步声，罗妮耶与缇洁从楼梯口冲出来。两人都脱下铠甲与长袍，换上较容易行动的骑士服。

「刚才的晃动是怎么回事？好像听见爆炸声……」

话说到这里的缇洁，看见被视窗包围的艾莉就瞪大了眼睛。抱着纳兹的罗妮耶也微微张开口。

「缇洁大人、罗妮耶大人，请看这个。」

艾莉这么说完就敲打着操纵盘，在稍远处打开了新的视窗。长与宽各有一梅尔左右的视窗，以令人惊讶的鲜明影像呈现出浮在夜空中的三架机龙。

缇洁她们抬头看着视窗的同时，机龙再次发射了飞弹。三道橙色的闪光撕裂黑暗往前飞翔，消失在视窗的视界外。

巨响。振动。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制作出来的五瓶药水掉落到地上，爱丽丝边用双手压住木箱边说道：

「艾莉，中央圣堂的建材现在仍然是不可破坏属性吗？」

忍不住用了现实世界的VRMMO用语，不过艾莉没有露出疑惑的模样直接点头回答：

「是的，现在仍维持着最高司祭大人所设定的最高等级优先度与修复力。但是……请看这个。」

她所指的另一个视窗上，可以看到跟ALO与Unital ring的HP条类似的棒状图表呈十字形排列，其中左侧的一条正发出红光。

「这是方位别的心念计。由于受到攻击的西面检测到相当高的数值，可知那些机龙发射的不是单纯的热素喷进弹，应该是战术级的心念兵器。」

「心念……兵器。」

爱丽丝重复呢喃了一遍。三天前，从阿拉贝鲁家把桐人带走的卫士厅职员们曾经说过这个名词。虽然不清楚详细的结构，不过很容易就能想像得到是应用心念力的兵器。

「那就糟了……」

缇洁抬头看着大型视窗，以紧绷的声音这么说。

「虽说会依喷进弹产生的心念种类与强度而有所差异，但承受许多发的话会累积『覆盖效果』，外墙可能会没办法抵挡爆炸……」

虽然是首次听见覆盖效果这个名词，但是跟心念兵器一样能想像得到意思。

心念力说起来就是由灵魂所发出的念力──借由想像来干涉世界的常理，把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力量。像是不使用手就能移动物体的「心念之臂」、以透明斩击来撕裂对象的「心念太刀」、无咏唱就生成素因的技术，以及生成超过双手手指数量的素因等技巧都属于心念力的范畴。

简言之，心念力就是覆盖世界基本法则（System）的力量。给予中央圣堂外墙庞大优先度与修复力都是基本法则的范畴，因此使用足够强大的心念力就并非无法破坏。

艾莉像要证实爱丽丝的推测般表示：

「现在九十九层西侧外墙的天命损耗了十一％。虽然进行自动修复当中，但中央圣堂的神圣力收集量不足，因此追不上损耗速度。」

「四次的攻击大约十％……这就表示，还能撑三十六次吗？」

爱丽丝立刻一边心算一边这么询问，但艾莉立刻就摇了摇头。

「很遗憾，外墙的损伤越是严重，心念兵器的覆盖效果就越强。我想再过十次攻击左右就会遭到破坏了。」

这句话还没说完，就传出第五次的巨大爆炸声。

状况虽然危险，但还有另一件让人在意的事情。

赛鲁卡像是有着同样的想法般抬头看着天花板说：

「……九十九层遭到攻击是偶然吗……？」

「不，我想袭击者的目标是遭到封印的整合骑士团。」

如此回答的艾莉声音听起来极为冷静，不过爱丽丝还是注意到她的脸颊附近有些紧绷。

也难怪她会这样。因为现在几乎没有人知道过去的整合骑士们沉睡在中央圣堂的第九十九层。

但是艾莉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感情，只是继续操作着视窗。

随即又有新的视窗打开。映照出来的似乎是从南方往下看的央都圣托利亚全景。耸立在市街区中央的白色大理石塔，西面的最上层笼罩在鲜艳的红色火焰中。燃烧的不是外墙而是附着在上面的爆发物残渣吧，不过从地面上的话，看起来绝对像是中央圣堂失火了。

虽然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但市街区四处有强力探照灯照射着夜空，好几台车顶闪烁红色旋转灯的机车到处奔驰。但圣托利亚卫士们装备的电击剑，无法击落停留在五百梅尔以上高空的机龙。

话说回来，北圣托利亚应该有宇宙军的基地才对。应该负责防空的他们在做什么呢？当爱丽丝这么想时，影像扩大了画面深处的一点。

横跨北圣托利亚郊外，水面一片漆黑的诺鲁基亚湖。从湖泊继续往北方，两百年前曾是诺兰卡鲁斯皇帝家直属领地的地点可以看到复数的光点在晃动。画面不断靠近该处。

「啊……！」

停止扩大的瞬间，罗妮耶就像喘气般叫了起来。

那不是光点。是火焰。并排着几栋长方形建筑物的设施，各处都冒出猛烈的火焰。耸立在深处的巨大四角锥状构造物──

「宇宙军基地……」

爱丽丝刚这么呢喃的瞬间，缇洁就像弹起来般挺直背杆。

「不行……！丝缇卡与罗兰涅还在基地里！艾莉，影像不能再扩大一点吗？」

「缇洁大人，很抱歉。」

听见提问的艾莉迅速摇了摇头。

「这个远距影像盘使用的术式，没办法将视点离开圣托利亚市街上空。我现在试着调整明亮度。」

迅速敲打操纵盘后，视窗中的夜景就一点一点变亮。最后露出飘浮在基地正上方的不祥黑影。那绝对是跟攻击中央圣堂的三架同型的大型机龙不会错了。

机龙只是停留在空中，但基地的各处到现在仍出现小规模的爆炸。看来这个瞬间，敌人的士兵似乎仍跟宇宙军的卫士与机士进行肉搏战。如此一来，以丝缇卡与罗兰涅的个性，实在不认为她们会躲藏在安全的地方。

映照在其他视窗里的其他三架机龙，开始进行第六次的飞弹齐射。

宛如雷鸣的爆炸声响起，在罗妮耶怀中的纳兹吓得缩起身体。

还剩下八次，第九十九层的墙壁就会被破坏。没时间把石化的法那提欧他们搬到下面的楼层了。

「……我去停止对中央圣堂的攻击。」

爱丽丝触碰着挂在左腰的金木樨之剑，如此宣言。

已经在伴星亚多米娜证实过，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的话可以击落那种黑色的大型机龙。

但三架机龙目前停留在西圣托利亚市街区的上空。坠落的话，不知道会造成市民多大的牺牲。

给予不至于坠落的损伤对方或许就会撤退了，但攻击无法从这个第九十五层击中在将近一基洛尔外的机龙。得想办法靠近到武装完全支配术的射程距离内才行。

虽然泽法十三型就坐镇在眼前，但受到强烈损伤的它目前无法飞行，何况爱丽丝本来就无法操纵了。过去共同在空中奔驰的爱龙雨缘，现在仍是一颗蛋。

咬紧嘴唇，胡乱环视着周围的爱丽丝，视线被楼层的一角吸引过去。

她急忙回头，准备对艾莉搭话──

这个刹那。

视窗中的大型机龙出现了跟之前完全不同的行动。

正中央那一架的上面发出白光。爱丽丝心想可能是新的攻击而提高警觉，不过光线是往上延伸。

最后光线里出现一道巨大的人影。

半透明的人影并非实体，虽然不清楚构造，不过似乎是立体的投射影像。一开始朦胧的人影瞬间变得清晰，最后形成一个男人的立像。

男人身穿高领且有两排扣子的大衣。肩膀上有装饰用吊穗的肩章，左胸则别着几个勋章。坚挺眉弓与鼻梁形成锐利的容貌，明明是影像双瞳里的光芒却冰冷到让人打冷颤。光从外表来判断，年龄大约是四十岁左右。

留着一小撮胡子的嘴唇动了起来，随即传出清朗的声音。

「对央都圣托利亚以及四帝国的所有居民宣告。朕是皇帝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全人界的正统统治者。」

应该是用某种术式或者装置来增幅了吧。男人的声音贯穿中央圣堂的外墙，直接飞进爱丽丝的耳朵里。

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这个名字还残留在记忆里。

爱丽丝身为整合骑士统辖圣托利亚四个市区时的西皇帝是阿鲁达列斯·威斯达拉斯五世。而他的父亲应该是叫做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五世才对。

过去分割人界全土加以支配的四皇帝家，初代皇帝或者被称为太祖的初代皇帝的父亲，名字都被神格化，听说第一皇子一定会被赐予其中一个姓名。至少可以知道的是，立像的男人自称的亚固马尔六世是按照这个命名规范，但也不能就此确定他真的是威斯达拉斯皇帝家的末裔。

在爱丽丝、赛鲁卡、罗妮耶、缇洁以及艾莉无声的凝视之下，不知是否为偶然，当男人的视线与影像盘笔直对上后，就以充满威严的声音宣告：

「不当占据中央圣堂封印阶层的人们啊。应该理解我方机龙的攻击能力了吧。接下来将给你们十分钟的时间。在时间内开放所有防御壁，并表达恭顺之意。否则我方将把封印阶层破坏殆尽。」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一章

回到伙伴们等待的南方河岸边，光是要说明事情的经过就花了整整三十分钟。

我才刚闭上嘴，克莱因就大大地摊开双手。

「喂喂，这样不会太宽宏大量了吗？」

其他的伙伴也都表达反对的意见。

「桐人，那些家伙掳走了结衣喔。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都没办法跟那样的家伙建立起信赖关系吧！」

莉兹贝特毫不隐藏愤怒的心情直接这么大叫。

「说起来呢，帮忙终焉组对我们实在没什么好处吧？他们提出的只有停战协定对吧。而且那也只是口头上的约定。」

诗乃也冷静地这么批判。

众人的反对意见都相当有道理。终焉组请我们帮忙的是带着结衣前往西部森林地带，然后把他们说的话翻译给NPC听。由于跟NPC已经完全处于敌对状态，所以对方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就发动攻击，也可能无法从据说是百发百中的箭矢底下逃走而死亡。

甘冒如此危险的代价只有「终焉组与ALO组在第二层期间不互相攻击」这种具时效性的停战协定。虽然奥托还说了「目前只能提出这个条件，我会跟卡斯柏讨论能不能提供更具体的谢礼」，但口气听起来应该无法有太多的期待。

我听见他们的提案时，内心也想：「再多一个……不对，两个好处！」。不过以战力差来看停战协定对于ALO组的好处比较大，不过终焉组的攻略路线与我们的差了以百公里为单位的距离。原本在第二层终点之前应该都不会接触，所以说停战也实在无法打动人心。

考量到事情的经过，这是可以不理会Masaru的提议，当场将他们全部格杀也无妨的状况。即使如此我还是回答「跟伙伴们商量」并且释放了四个人，并非因为他们为了被抓的同伴而移动了数百公里。是因为他们提到的NPC，其种族名让我受到足以屏住呼吸的冲击。

我跟依然抱着结衣的亚丝娜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就对伙伴们表示：

「我知道大家都无法接受，我也认为应该无视终焉组的麻烦，专心于自己的攻略。但是……这是我跟亚丝娜的私事，我们想了解终焉组接触到的NPC。」

「NPC……吗？」

在露出狐疑表情的西莉卡两侧，霍格与莉法也感到疑惑般眨着眼睛。

「嗯。」

我点点头后就开始说明原因。

「……我跟亚丝娜在旧SAO进行了名为『精灵战争活动任务』的大长篇连续任务。它的内容是选择帮忙森林精灵或者黑暗精灵收集关键道具……森林精灵的种族名是『卡雷斯·欧』。而黑暗精灵的种族名是『留斯拉』。」

在叙述期间各式各样的回忆又涌上心头，我只能拼命压抑下来继续说道：

「这次袭击终焉组的NPC也是黑暗精灵，然后好像自称是留斯拉。我不认为这是偶然。这个Unital ring世界跟旧SAO的艾恩葛朗特有关联的话，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详细内情。」

即使我闭上嘴巴，众人还是沉默了好一阵子。

最后亚鲁戈在结束对萨利翁与西西的同步口译后，轻轻从拿来当成椅子的岩石上站了起来。

「桐仔，那是出于单纯的好奇心吗？还是认为找出NPC的种族名相同的理由对于攻略Unital ring有所帮助哩？」

话一说完，就以像是看透一切般的眼睛持续盯着我看。

不对，她确实看透一切了吧。亚鲁戈也是生还伙伴中唯一从艾恩葛朗特的低楼层就持续跟我还有亚丝娜接触的对象。同时也帮忙了精灵战争任务，而且在过程中与「她」见过面。

所以应该注意到我跟亚丝娜无法无视留斯拉这个单字的另一个理由了。

但是亚鲁戈没有把理由说出口，我从正面接受她观测我有多少觉悟的视线并回答：

「我觉得有帮助。因为这个世界能从NPC那里获得的情报相当重要。听说没有帕特鲁族的情报的话就无法打倒Gilnaris Hornet，第二层也很可能出现同样的情形。」

「但是啊，我们基本上是要从这个南方路线朝第三层前进吧？我们这边也会有NPC，只要跟他们打好关系就可以了吧？」

霍格也点头同意弗利司柯尔提出的意见。

「我也这么认为。说起来，让终焉组维持跟那些黑暗精灵的敌对关系，对我们来说才有好处吧。」

「嗯，是没错。但是……旧SAO的黑暗精灵与森林精灵在所有NPC中也是以拥有突出的文明水准为傲。如果这个世界的黑暗精灵也沿袭了旧SAO的设定，那么不只有攻略所需要的情报，应该也拥有最高等级的生产技能或者魔法技能才对。能够获得他们传授这些技能的话，就能大幅提升战力。」

这些话可以说出于真心，但不是全部的真心话。

之所以没有说出「她」──留斯拉王国的近卫骑士基滋梅尔的名字，是因为害怕说明变得太复杂的话，现在我跟亚丝娜感觉到的霞气般飘渺希望会就此获得实体。三年半前好不容易才接受失去的悲伤，现在要再次体验实在太痛苦了……

「嗯～～～～就算你这么说还是很让人犹豫……」

双手环抱胸前的霍格发出沉吟声。他身旁的弗利司柯尔也在胸前交叉双臂。

「就是说啊。西侧的森林路线虽然很难前进但有机会获得强力武器与魔法，南侧的草原路线虽然容易攻略但只能入手普通的东西，如果是像这样来维持游戏的平衡度──那么先从西边的精灵那里得到各种东西再从南边的草原前进确实是最棒的方法吗……」

「Hmm（嗯……）,will it work that well（事情会这么顺利吗）？」

萨利翁以简单易懂的英文提出疑问后，其他同伴也一起发出「嗯……」的声音。

我瞥了一眼显示的时间，啪一声拍了一下手。

「各位，抱歉把这么麻烦的事情带到这里来。已经跟终焉组说明天中午前会给他们回答，所以还是跟其他同伴商量后再决定吧。那么……今晚想再推进一些距离，不过在那之前，要不要在那边建立据点？」

我所指的是河川对岸能见到的小规模废墟。原本是终焉组的Masaru为了绑架结衣而长时间潜伏的地点，因此可以保证不会涌出危险的怪物。

再次靠着阿蜥的力量，这次由我打前锋来轮流过河，接着开始探索废墟。有大有小的三间废屋过去可能是用来监视桥梁用的警备室或者士兵的看守所，但大部分的屋顶与一半的墙壁都已经崩塌，所以已经失去原来的用途了。

即使如此，还是找到几把生锈的长剑、短剑以及坏掉的防具、黯淡的钱币等物品，于是把它们全部回收。接着用手边的圆木与板材等修补最大的──说是如此，其实跟我们的圆木屋差不多──废屋，将其改造成简易的基地。

确保安全后，霍格再次做出休息上厕所的指示，这次我也先下线了。坐在不造成阻碍的地点，打开环形选单并且按下登出键。

在「将切断与『Unital ring』的连线」这样的系统讯息之后，身体下方就浮起七彩圆环。当圆环包围我的虚拟角色的瞬间，七彩流线就覆盖整个视界。

像是落下也像是浮起的感觉。角色的五感被切断，感觉比虚拟世界略强一些的现实重力压到身体上。

「……呼……」

轻吐一口气后撑起上半身，接着把AmuSphere从头上拿下来。

由于潜行时忘记打开夜灯，所以房间是一片黑暗。寻找照明遥控器时，注意到放在边桌上的手机闪烁着通知灯。

拿起手机点亮画面后，显示唯一一条新的讯息。仅仅一分钟前似乎有电话拨进来。对方的姓名是──爱丽丝。

心里想着「她从Underworld回来了吗」并准备回拨时，手机开始微微震动。爱丽丝再次打电话来了。

滑过接听键后把手机贴在耳朵旁。

「爱丽丝，辛苦了。跟赛鲁卡……」

在问出「聊很久吗」之前，就传来迫不及待般的声音。

「桐人，现在立刻到RATH来！」

「咦……怎……怎么了？」

「地底世界出大事了！我也马上要回去，但需要你跟亚丝娜的力量！」

说发生大事，究竟是怎么了──我把这样的问题吞了回去。因为爱丽丝的声音就跟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时同样急迫，如实地传递出真的是分秒必争的紧急情况。

「知道了。跟亚丝娜联络之后，会尽快潜行到Underworld。」

我一这么宣告，爱丽丝也以最快速度回应：

「拜托了。在那之前，我会想办法守住中央圣堂。」

「噗滋」一声，电话挂断了。

「守住中央圣堂」这句话更加让人感觉到情况绝不乐观，我压抑下急躁的心情再次戴上AmuSphere。一潜行到Unital ring就把爱丽丝的话传达给附近的亚丝娜与结衣知道。接着朝在室内各处谈话的伙伴们大叫：

「抱歉，我跟亚丝娜有急事。在正式要开始攻略前真的很不好意思，除了结衣外，可以再麻烦两个人帮忙保护我们的角色吗？」

「喂喂，桐字头的老大，这种时间还有什么急事……」

话说到一半的克莱因像是察觉到什么般闭上嘴巴，接着又立刻表示：

「……知道了，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

「抱歉，拜托了！」

对伙伴们深深低下头后，我就跟亚丝娜同时登出了。

不等待平衡感恢复就拿下AmuSphere站起来。为了跟亚丝娜与伙伴传达状况，已经花了将近两分钟的时间。

从我在崎玉县川越市的家要到东京都港区的RATH六本木分部，就算现在立刻叫计程车也得花上一个小时。

但是我没有看向手机，而是朝着堆在房间角落的两个大纸箱跑去。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二章

从大约两分钟的登出回来的爱丽丝，一睁开眼睛就对赛鲁卡问道：

「还剩下多少宽限时间？」

「七分钟喔，姊姊。跟桐人联络上了吗？」

「嗯，跟他说……尽快赶过来了……」

爱丽丝对露出放心表情的赛鲁卡与缇洁、罗妮耶宣告严酷的现实。

「……从现实世界桐人住的地方到放有能够转移到Underworld的设备的地方，直线距离也有三十公里以上。大概光是移动就得花一个小时以上。」

「桐人学长的家……」

罗妮耶只在一瞬间将视线在空中游移，但立刻就正色表示：

「一个小时吗──但是，不可能老是只倚靠桐人学长。」

「一点都没错。现在应该是我们展现身为骑士与术师矜持的时刻了。」

缇洁与赛鲁卡也用力点头。

在视窗当中，三架大型机龙持续把机首朝向中央圣堂。自称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的男人立像虽然已经消失，但宽限时间结束前绝对还会出现，对我方提出最后通告吧。

「剩下六分钟喔。」

赛鲁卡的声音让爱丽丝用力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

在这种状况下，桐人抵达前的一个小时就像永远一样漫长。但在那之前，待在这里的五个人必须保护中央圣堂──尤其是在第九十九层沉睡的骑士们。

爱丽丝一握住爱剑的剑鞘，缇洁也把手放到挂在骑士服左腰旁的细长长剑柄头并大喊：

「爱丽丝大人，我们也要战斗！」

「谢谢你，缇洁小姐。但那个只能两个人搭乘。」

如此回答的爱丽丝看向在角落进行整备作业的艾莉。爱丽丝登出前拆下的扶手与踏板现在已经慢慢装回去了，看来作业就快要结束。

「但是……」

缇洁仍然不愿放弃，这时爱丽丝把右手放到她的左肩上。

「缇洁小姐与罗妮耶小姐还有其他任务。打开东侧的防壁后，趁我吸引敌人的注意力期间，希望你们前去救援宇宙军基地。你们两位都能使用风素飞行术吧？」

「是、是的。不过没办法像桐人学长那样自由自在地飞行，还会发出狂风般的声响……」

「没关系，这个高度的话光是滑翔也能抵达，而且声音应该会混杂在大型机龙的机关驱动声里面。」

「……了解了。基地的救援就交给我们吧！」

罗妮耶也跟缇洁一样行了只用右手的简式骑士礼。

「拜托了。但别太勉强喔。」

爱丽丝也回完礼后就转向赛鲁卡。

「赛鲁卡，也有两件事希望请你帮忙。」

把脸靠过去，快速传达完指示的同时，楼层西北的角落就传来艾莉的声音。

「爱丽丝大人，准备好了。」

「谢谢你，艾莉。」

这样能做的就全都做了。再来就只剩下拼死战斗了。

解开右腰上的腰包，把它递给赛鲁卡。

「最后还有一件事。赛鲁卡，可以帮我保管这个吗？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是可以……不过姊姊，这里面是什么？」

「把在卢利特村跟赛鲁卡相处融洽的飞龙雨缘，还有她的哥哥泷刳还原到出生前状态的蛋喔。将这两个孩子孵化并且养大就是我的另一个目的。」

「雨缘的蛋……」

一瞬间瞪大眼睛的赛鲁卡，双手静静地把腰包抱在胸前。

「交给我吧，姊姊。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它们。」

「拜托你了。」

轻轻触碰妹妹的双肩，接着往后退一步。

显示于依然飘浮在空中的视窗群之一的剩余时间不到四分钟了。机龙编队虽然没有动静，但能强烈地感觉到持续被心念兵器瞄准。

对三个人点点头，爱丽丝便转身迈开脚步。

左手依然放在金木樨之剑上，右手则抚摸着着装在腰包下方的一捆鞭子。那是在大门防卫战丧命的整合骑士艾尔多利耶·辛赛西斯·萨提汪的遗物，神器「霜鳞鞭」。爱丽丝虽然无法活用，但感觉光是挂在腰间就会赋予自己力量。

绕过坐镇在楼层中央的泽法十三型往西北角移动。在那里的艾莉正好锁完最后一颗螺丝。

她站了起来，边把螺丝起子放回工具箱边说：

「检查保养全部结束了。随时可以出发，爱丽丝大人。」

「谢谢你，艾莉。虽然会很恐怖……但我绝对不会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别担心，爱丽丝大人。不用在意我，请集中精神在敌人身上吧。」

立刻这么回答的艾莉，脸上感觉不到一丝恐惧。

即使到了现在，爱丽丝心中还是对她仍是中央圣堂升降员的时期印象比较深刻，不过艾莉在那之后就任为机龙制造工厂的初代工厂长。那样的话应该曾多次亲自操纵机龙，或许也曾参加过实战。在这种状况之下，确实不用过度担心她的安危。

注意到这一点的爱丽丝，一瞬间微笑了一下后就表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们走吧。」

「好的。」

点头的艾莉以右手催促爱丽丝。

放置在前方的是直径一·五梅尔的全金属制圆盘。周围设置了扶手，下部则装设了两个连结在一起的密封罐与许多喷射口。这就是桐人替艾莉开发的「飞翔盘」。

爱丽丝从距离地板三十限高左右的地方跳上踏板，就把手借给艾莉然后把她拉上去。

爱丽丝站在前方，艾莉站在后方，两人都紧握住扶手。

剩下三分钟。

「赛鲁卡，拜托你了！」

在爱丽丝的大声指示下，待在视窗群前待机的赛鲁卡就回答「好的！」并触碰一面视窗。

「轰轰轰……」的沉重声音响起，眼前的防御壁朝上下方打开。花了十秒左右完全打开的瞬间，艾莉就做出「要出发了」的宣言。

在没有任何咏唱之下，下部的喷射口喷出高压空气，让飞翔盘轻轻浮了起来。直接往前方移动，从开口部滑到中央圣堂外面。由于一直待在开着暖气的塔内，十二月的夜风虽然让肌肤冰到像是快要冻结一样，不过不会觉得冷。

艾莉一口气让升降盘上升到九十九层的高度。

从近处一看之下，果然白色大理石的外墙上出现许多凹陷与裂痕。原本应该能靠自动修复力迅速恢复原状，但停止攻击已经过了七分钟以上仍几乎没有修复，完全是因为受到心念兵器「覆盖效果」的影响。

在看见惨不忍睹的伤痕当中，爱丽丝感觉到有一股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怒气涌出。虽然没有自觉，但自己似乎对于短短人生有大半时间在此度过的中央圣堂有了一些感情。

她改变身体的方向，正对着三架大型机龙。

下一刻，就像是在等待她一般，中央的机龙从背面发出几道白色光芒。

光芒聚集在一起后连结成精细的影像，最后形成高度看来有二十梅尔以上的立像。自称皇帝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的胁迫者，以傲慢的视线睥睨爱丽丝她们一阵子，然后缓缓开口说道：

「不正当的占据者啊。乞求朕的慈悲并且发誓恭顺的话，就把剑丢掉。」

爱丽丝用全身承受着隆隆响起的声音。

眼睛下方的西圣托利亚市街上可以听见数道警笛响起，应急车辆往来于道路上。大路旁的步道上勉强能看到穿着睡衣仰头看着天空的人们。看来市民的避难行动几乎没有进展。果然没办法让机龙坠落到下面。

亚固马尔借由让三架机龙飘浮在市街区上空把自己宣称拥有支配权的国民当成人质。这样的男人没有资格自称皇帝。

正如事先的计画，背后的艾莉迅速咏唱起术式。爱丽丝眼前出现晶素薄膜，其周围的空气呈漏斗状卷动。这是为了将声音传向远方的「广域扩声术」。

把冰冷夜风吸进身体深处后，爱丽丝就握住金木樨之剑的剑柄，然后一口气把它抽出。

把星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爱剑笔直地举到头上──

「吾名爱丽丝……公理教会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

刻意提到现在已经不存在的公理教会后，就把爱剑的剑尖迅速朝立体影像的脸挥落。

或许这是出乎意料的反应吧，爱丽丝瞪着微微张大眼睛的亚固马尔，高声如此宣布：

「不论自称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的你是真正的皇帝家后裔，或者只是傲慢的僭称者，都不允许违背整合骑士的发言！我命令你现在立刻将机龙降落到中央圣堂市区外，同时停止对宇宙军基地的攻击，带领全体士兵一起投降！」

这时不只是三架机龙，应该连广范围的圣托利亚市街区都听见借由术式增幅的声音了吧。

根据赛鲁卡她们的说明，异界战争之后发生的「四帝国大乱」，是以当时的皇帝们发出勒令表示人界统一会议为对抗公理教会的反叛者作为开端。也就是说皇帝们只是反对统一会议，并非否定公理教会的权威。

如此一来，自称西皇帝末裔的亚固马尔应该也无法反抗公理教会的威名吧──但这样的一缕希望也立刻遭到背叛。

「小女孩，你才是僭称者。公理教会早在两百年前就遭到废绝，骑士们全都死亡了。只有愚蠢的幼童会相信整合骑士团受到封印，将来有一天会苏醒这种神话故事。你不过是隐居在中央圣堂封印楼层的鼠辈。再给你一次机会。丢下剑，在那个像飞虫般的飞行器具上跪下！否则将会被朕之机龙的烈火烧至灰飞烟灭！」

亚固马尔举起右手，像要把爱丽丝的剑推回去一样以手指指着她，丢出这么一串话。

原本以为飞翔盘被称为飞虫，就连艾莉应该也会生气吧，结果背后传来的声音却依然冷静。

「爱丽丝大人，我认为刚才那段话的对象不是爱丽丝大人，而是麾下的士兵，目的是为了抑制他们的动摇。刚才的攻击，目标绝对是石化冻结中的诸位骑士大人，也就是说应该判断那个男人正如刚才所预测的，早就知道过去的整合骑士团封印在第九十九层这件事。」

「嗯，确实是这样。」

为了不让广域扩声术将声音扩大而以呢喃声回答后，爱丽丝就稍微举起金木樨之剑，再次把它对准亚固马尔的影像同时大叫：

「──就以神器金木樨之剑来证明我是整合骑士爱丽丝！想发射喷进弹就尽管发射吧！从现在这个瞬间开始，我不会让任何一发喷进弹击中中央圣堂！」

「那就跟那把剑一起变成黑炭吧！」

亚固马尔举起右手，接着往前挥落。

三架机龙的机翼下方同时发射出三发飞弹。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三章

「喝啊啊啊啊啊────！」

整合机士丝缇卡·休特里涅随着撕裂空气的喊叫往地板踢去。

架在腰间的长剑带着蓝白色光芒。这是诺鲁基亚流剑术的秘奥义「水轮斩」。看不见的力量让丝缇卡的突进更为加速，一口气缩短与敌人之间的距离。

秘奥义虽然能让斩击的威力与速度产生飞跃性的上升，但击中瞄准的目标也会变得困难。即使如此丝缇卡还是稍微扭动身体来微调轨道，将横扫出去的斩击轰向敌人身上金属防具看起来装甲比较薄的左侧腹。

传出「咚喀！」的沉闷声响。装甲碎裂，剑尖陷入底下的身躯十限以上。但是没有砍断生物肉体或骨头的感觉，反而是宛如砍中湿濡砂块般的异样手感从剑上传递过来。

「沙啊啊啊！」

敌人以完全感觉不到伤口疼痛般的声音吼叫后，高高举起像是厚实柴刀般的武器。

「呜……」

拼命飞退的瞬间，柴刀就痛击前一刻丝缇卡还站在那里的地点，把石材地砖打成碎片。

「丝缇，没事吧？」

罗兰涅的声音从后面飞至，不过她正跟其他的敌人对峙，所以无法指望她能提供援护。

「我不要紧！」

丝缇卡一边回答边拉开距离，接着又这么大叫：

「但这家伙，好像怎么砍都没用！」

「这边也是……！」

罗兰涅的回答里也参杂着焦躁感。

两人战斗的敌人明显不是亚人。

明明是极度前倾的姿势，身高却还有一百八十限左右。胴体与双臂特别细长，脚则是又粗又短。身上穿着像把金属板连结起来般的防具，头上则戴着圆滚滚的头盔。往前方突出的蒙面部分开了多达四个眼睛用的孔洞，底下的眼球似乎发出暗红色光芒。外露的皮肤是接近黑色的灰色。

据说卡尔迪娜的蛮荒大陆栖息着许多异形的生物，但连骑士团的图鉴里都没有记录这种形状的生物。

「咻呜……」

怪物发出非人的声音并且靠近。丝缇卡全力使出的秘奥义造成的伤口不停滴下黏稠的黑色液体，不过几秒钟后就停止了。

这些怪物袭击宇宙军基地是短短十分钟前发生的事。

丝缇卡与罗兰涅专心地在机士专用宿舍三楼两人共用的房间里讨论今天发生的事情。光是能踏入百年前封锁的中央圣堂上层就已经是值得感到惊愕的体验了，结果还目击泽法十三型星王专用机、在传说中的大浴场里泡澡，甚至跟身为休特里涅家与阿拉贝鲁家高祖的整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与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邂逅。

先祖大人们参加了对于丝缇卡她们来说是历史事件的异界战争与四帝国大乱，因此有许多想问与想说的事情。但因为哈连兹机士团长不同意延长外出许可证的有效期限，没办法的两个人只好回到基地，只是即使过了晚上十点的熄灯时间还是完全睡不着，没有换下制服就开始聊起天来时，就连续有爆炸声响彻整座基地。

急忙飞奔到窗户旁，就看见从基地南侧的宇宙军机龙机库喷出巨大的火焰。

地底世界宇宙军存在洋兰中队、银莲花中队、金盏花中队以及大丽菊中队等四个飞行中队，含预备机在内各自配备了十六架的提拉六型机龙。爆炸火焰从四队所有机库升起，直觉这明显不是事故而是攻击的两人连忙往西侧的窗户移动。

从那个窗户可以看到邻接机士团宿舍的宇宙军司令部本厅舍。由于机士团飞行队的蓝玫瑰中队机库位于本厅舍的一楼，原本还担心机士团停放在该处的基尼斯七型也遭受到攻击，幸好没有看到火焰升起。

相对地，两人见到的是数十道冲破建筑物正面玻璃门闯进去的异形影子。据说由星王本人设计的本厅舍，明明具备在危急时能用装甲板挡住所有脆弱地点的机能，但是却没有启动。

就算是这样，基地还是被高四梅尔的坚固围墙包围，也有负责警备的卫士。在入侵到如此中心部之前，为什么警报没有响呢……这么想的丝缇卡咬紧牙关后，随即被罗兰涅抓住手臂，指着相反方向的夜空。

靠近本厅舍的正上方，一艘大型机龙正滞空飞翔当中。被从机库上升的红色火焰照耀出的漆黑装甲，以及像是神圣文字V的形状，就跟桐人与耶欧莱茵在伴星亚多米娜发现的大型机龙一模一样。

绝对是那架黑色机龙轰炸机库，对本厅舍投下异形的士兵。但如果是以让宇宙军与机士团无力化为目的，为什么不在本厅舍也投下炸弹呢……先是这么想，但马上就了解了。理由不是有不能破坏且必须获得的物品，就是有不能杀害且想要捕获的人。

如此一来，大概是后者吧。然后那个人一定是哈连兹机士团长。

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宿舍内的警报器就猛烈响起，墙壁上的传声器传出副团长的声音。

──全整合机士武装后前往本厅舍。最优先目标为确保哈连兹机士团长的安全，第二目标为排除入侵的敌方生物。团长在七楼办公室或是寝室的可能性很高。不用等待下一个指令，还能行动者各自展开行动。

幸好还没有换衣服，丝缇卡与罗兰涅一从墙上的剑架取下机士团的制式剑就从房间冲了出去。不是前往宿舍一楼玄关，而是打开三楼走廊尽头的窗户，以风素跳跃术在空中奔跑。虽然远远不及过去有几名整合骑士擅长的风素飞行术，但每一步都在脚底解放风素，利用其压力来跳跃，勉强可以在空中移动三十梅尔左右。

两人抵达司令部的三楼后，趁着装甲板没有放下直接打破窗户，然后冲进通道。

跑上无人的逃生梯，来到机士团长寝室所在的七楼，仅仅在通道上跑了十梅尔时。两只敌方生物从前进方向的转角出现挡住了通道，没办法的两人只能拔出剑来──事情就是这样。

大约两分钟的战斗里，丝缇卡包含秘奥义在内的斩击已经砍中对方三次，但不要说倒下了，敌人连疼痛的模样都没露出来。两人的长剑在军队制式采用的个人武器中已经具备最高等级的优先度，秘奥义的威力也绝对不容小觑。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停止敌人的动作，只能判断敌人的耐久力在数值与属性上都是超乎常理。

幸好敌人的动作不是太快，目前仍能够闪躲它们的攻击，但只要被厚重的柴刀直接击中一次就会身负重伤，不小心被击中要害的话也可能立刻死亡。战斗时间拖得越长，遭受攻击的机率也会上升，何况最优先目标不是击败敌人而是确保机士团长的安全。

与办公室连结在一起的团长寝室位于这条通道前方往右转后的尽头。首先得抵达该处才行。

「罗兰，想办法把这些家伙集中在一个地方！」

「先把那个办法想出来再开口好吗？」

即使嘴里如此抱怨，罗兰涅还是立刻做出指示。

「丝缇，同时绕过那边的敌人从背后穿越吧！一、零！」

──至少从三开始数吧！

没有时间这么抱怨回去，丝缇卡直接朝地板踢去。敌人有所反应，高高举起柴刀。压抑下恐惧后冲进其正下方。

虽然勉强躲过「呼」一声往下挥落的柴刀，但上衣衣摆碰到刀刃，光是这样就像是纸片一样遭到撕裂。机士团的制服虽然柔软，但对于斩击与术式有很高的抗性。能够如此容易就把它砍断，表示柴刀本身的优先度也绝对不简单。

穿越敌人的左侧后，丝缇卡直接与对方拉开距离。但是从右侧穿越的罗兰涅却在敌人背后不自然地紧急减速。她发动了秘奥义。

「哦……哦哦哦哦！」

随着吼叫连同身体一起旋转以两手横摆的剑。画出鲜红弧形的水平斩猛烈击打逐渐转身的敌人侧腹，将其轰飞到走廊深处。

巴鲁提欧流秘奥义「逆浪」。剑技的轨道虽然类似「水轮斩」，但需要蓄力，威力也因此而大多了。

休特里涅家代代相传的这个招式，虽然是丝缇卡传授给罗兰涅，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学会了。只是现在没有多余的时间感到佩服或是懊恼。

被轰飞的敌人猛烈撞上待在深处的另一只，叠在一起滚落到地上。丝缇卡立刻伸出双手咏唱术式：

「System call！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左手的指尖有五个。右手因为用拇指维持住剑，所以除此之外的指尖共四个。合计共九个冻素绽放出蓝白色光芒。

本来在这之后还要依序咏唱变形的式句、轨道的式句、发射的式句，但敌人很快地开始起身了。于是省略程序，只大叫「去吧！」就发射冻素。

九道拖着轨迹飞出的光与敌人接触的瞬间──

「Burst element！」

全部解放。

空气随着「哔叽！」的声响震动，两只敌人染成雪白色。以冻素产生的冷空气让它们全身结冻。但光是这样只能暂时停止它们的动作。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

丝缇卡边叫边挤出所有的心念力。再次传出摩擦般的声响，包裹敌人的冰层随即渐渐变厚。

在遮蔽住的训练场之外做出这种事情的话，基地里的心念计就会产生反应而遭到申斥，但现在没有人会在意吧。让冰块巨大化到几乎抵达天花板，确信两只敌人完全被封住后才终于放下双手。

下一个瞬间，脑袋一阵晕眩而脚步踉跄，但罗兰涅迅速支撑住丝缇卡的背部。

「你还撑得住吧，丝缇。」

听见跟平常一样的冷淡发言，回答了「那还用说吗」后就用自己的脚站稳。考虑到敌人的膂力，强化到极限的冰牢最多也只能撑五分钟吧。在那之前必须跟机士团长会合，然后逃离本厅舍才行。

借由深呼吸一次回复了一些气力后，就跟罗兰涅互相点点头并开始奔跑。

铺设石头地砖的通道在前方与宽敞的中央道路交叉。左转的话是大阶梯与升降机所在的大厅，往右则是目标的办公室。

边跑边把身体倾斜到极限，往左侧的墙壁一踢后冲进中央道路，下个瞬间。

「呜……！」

丝缇卡反射性沉下腰部来紧急煞车。

前方短短十梅尔处，有新的敌方生物挡路。数量是四只。

「呼咻噜噜噜……」

注意到丝缇卡她们的其中一只发出低吼。剩下的三只也接连回过头来。

异形的头盔上打开的孔洞底下，总共十六个眼球发出红光来瞪着两个人。

「丝缇……」

旁边的罗兰涅这么呢喃。这种时候，从幼年学校开始就一直是由丝缇卡来决定该如何行动。但现在完全想不出任何选项。

整合机士团里，除了哈连兹机士团长之外还有四名比丝缇卡与罗兰涅还要高等的机士。担任副团长、飞行队长、剑技教练、术式教练等职务的他们，绝对是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与「记忆解放术」的地底世界最强剑士。

应该最快赶到现场的四个人，到底在什么地方做些什么呢……在心中如此迁怒后才注意到。正因为他们在底下的楼层帮忙挡住敌方生物，七楼才只有这些敌人。

没办法逃走了。丝缇卡她们必须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四只怪物。

「罗兰，我来……」

准备说出「当诱饵你趁机前往办公室」的时候。

背后传出「喀沙啊啊啊！」的巨大清脆破坏声。

反射性回过头的丝缇卡看见的，是大阶梯所在的大厅，其正面上部的窗户整个粉碎的光景。

停留在上空的大型机龙又投下新的敌方生物了。丝缇卡的第六感这么告诉她，但是她错了。在玻璃碎片闪闪飞舞当中，带着风素漩涡降落的是穿着古风白色骑士服，左腰上挂着剑的两名女性。一边的头发是鲜艳的绯红，另一边则是深苏芳色──

整合骑士缇洁·休特里涅·萨提兹与罗妮耶·阿拉贝鲁·萨提斯里知道宇宙军基地陷入危机后前来救援了。

看见无声落到大厅地面的两人，丝缇卡差点叫出「祖先大人！」，最后还是先闭上嘴才重新大叫着：

「……缇洁大人、罗妮耶大人！」

「你们两个没事吧？」

如此回叫的缇洁，旋即解放残留在脚边的风素，一口气跳跃了二十梅尔以上的距离。一在丝缇卡与罗兰涅面前落地就立刻拔出剑来对准四只敌方生物。

「那是……米尼翁吧。」

这么呢喃的是跟在缇洁后面落地的罗妮耶。罗兰涅瞪大了眼睛询问：

「罗……罗妮耶大人，你知道那种生物吗？」

「嗯。再清楚也不过了。」

罗妮耶一边点头一边也拔出剑来。

种名似乎是米尼翁的敌方生物虽然持续发出「咻噜噜……」的威吓声，不过似乎没有打算靠近。简直就像被命令挡住前往办公室的通道一样。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敌人应该已经闯入办公室内了。

「缇洁大人，耶欧莱茵阁下在那些家伙后面的房间里！」

缇洁以左手示意在焦躁感驱使下这么大叫的丝缇卡退下。

「我知道。罗妮耶，左边的两只拜托你了。」

「了解。」

丝缇卡哑然凝视着并排站在一起，同时举起剑来的两名骑士背影。

既然知道名字，就应该也知道这些怪物极度异常的耐久力才对。即使如此，还想用剑同时打倒那四只怪物吗？

缇洁与罗妮耶以完全相同的动作把右手的剑举到肩膀上方。

剑身发出深红光芒。秘奥义──但丝缇卡没看过那样的姿势与光芒的技巧。

四只米尼翁对光芒产生反应，举起手中的柴刀。

「呼咻噜噜噜！」

充满杀意的咆哮。它们一边散开来占据整条通道，一边宛如怒涛般涌至。

（插图012）

下一刻，两人就朝地板踢去。

以细细的长剑迎击内侧的两只挥落的柴刀。「太逞强了……」丝缇卡这么想着。秘奥义虽然能让招式的威力与速度呈飞跃性的上升，但剑本身的优先度与耐久度还是没有改变。由于推测米尼翁的柴刀应该具备跟机士团制式剑相同程度的优先度，整个互击的话可能被推回来，甚至可能连剑都被打断。

但是──

缇洁与罗妮耶手中的剑绽放出与「逆浪」极为相似但更深的红色光辉，把厚度应该有两限的钢铁柴刀像玻璃板一样轻松地打碎。

剑直接深深地从米尼翁的肩膀一路撕裂到胸口。但这时候外侧两只的柴刀袭击过来。

缇洁她们的剑发出像是机龙的热素驱动器般的「啾啊！」一声后弹了上来，从下方迎击柴刀，这次依然轻松将其粉碎。

二连击──缇洁虽然瞪大了眼睛，但秘奥义仍未结束。再次以无视惯性的角度与速度挥落的第三击，无情地刨开外侧米尼翁的胸口。

第四击击中内侧的米尼翁。

第五击是外侧。第六击是内侧。

然后斜向挥落的第七击同时撕裂两只，骑士的秘奥义这才结束。

以剑势去尽姿势静止的两人对面，米尼翁们大量撒下黑色血液并且被轰飞，叠在一起倒到地板上。

「七……连击。」

旁边的罗兰涅发出沙哑的声音。

丝缇卡也同样感到难以置信。

继承自整合机士团的秘奥义里，拥有最多连击数的是诺鲁基亚流「雷闪斩·缭乱」与「水轮斩·冰雨」，两者都是四连击。而且获允习得的就只有五名上级机士，丝缇卡她们今后要是不好好累积数年的经验，可能就连最初的姿势都不会教她们──

等等，真正令人惊讶的不是连击的数量而是每一击的威力。令人眼花撩乱的斩击，应该全都比海伊·诺鲁基亚流「天山烈波」沉重许多。

确认米尼翁们完全停止动作之后，丝缇卡就畏畏缩缩地对缇洁搭话道：

「那……那个，缇洁大人，刚才的秘奥义是……」

「艾恩葛朗特流『七大罪』喔。」

「艾……艾恩……？」

不论是流派名还是招式名都是第一次听见。

明明整合机士团里应该集合了人界中所有剑术流派的秘奥义，真的可能发生这种事情吗……当丝缇卡感到一阵茫然时，缇洁就用力抓住了她的肩膀。

「现在最重要的是去救耶欧莱茵先生吧。」

「啊……好……好的！」

就在点完头准备朝通道深处跑过去的时候。

被缇洁与罗妮耶的七连击技砍中后天命应该全损的米尼翁们，尸骸突然震动了一下。

随着「咚啪！」的沉重声音爆炸开来，漆黑黏液形成的线往四面八方迸发。

由于有段距离所以没有波及到四个人身上，但拖着线条飞出的黏液附着在地板与天花板后瞬间硬化，形成好几层的网子挡住通道。

「…………！」

罗妮耶举起右手，以无咏唱生成十个风素后，将其变成小型龙卷风往前方发射。黑色网子被旋转的强风击中后虽然猛烈震动，但是没有被扯破。

「喝啊啊！」

这次换成罗兰涅以剑击打网子。

传出刺耳的金属声，接着爆出橙色火花。丝缇卡拼命抱住连同剑一起被弹回来的罗兰涅。

呆立在现场的四个人，其短短十梅尔前方的门后面。

微微传出「铿──！」的剑戟声。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四章

「Enhance armament！」

呼应爱丽丝的高呼，金木樨之剑的剑身分离成无数的花瓣。

这是今天第二次使用武装完全支配术了。剑的天命应该尚未完全恢复才对，但也只能要它再撑一下了。

爱丽丝把像是会自己发光的闪亮微小花朵分为三群，迎击飞过来的三发飞弹。

「喝啊啊啊啊！」

她边叫边挥落残留在右手的剑柄。花瓣群就像生物一样蠕动，朝着飞弹袭去。每一朵花瓣的直径都未满一限，却具备从大小来看难以想像的重量与优先度。

感觉花瓣不断地贯穿飞弹的外壳。下一个瞬间，三发飞弹在距离中央圣堂三百梅尔以外的空间一起爆炸。

喷出炫目的红色混杂深蓝色这种奇怪颜色的火焰，迟了一会儿抵达的爆风让飞翔盘猛烈地摇晃起来。

「…………！」

爱丽丝用左手抓住扶手并且踏稳双脚。

握住爱剑剑柄的右手也透过花瓣传递过来爆炸的反动。异样的冲击让手肘到肩膀都像是麻痹了一样。不愧是心念兵器，果然跟单纯的热素解放术不一样。凝眼一看之下，遭到破坏的可怜花瓣正纷纷从爆炸点卷动的黑烟当中落下。

爱丽丝直觉刚才的迎击损失了将近一成的花瓣。也就是说，再挡下九次跟刚才同样的攻击，金木樨之剑就会死亡。不对，考虑到心念兵器的「覆盖效果」，极限可能会来得更早。

「小女孩，很精采的把戏。」

依然投射在机龙上部的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影像浮现刻薄又残酷的笑容。

「那么朕也得有相对应的手段。接下来尝尝这个吧。」

亚固马尔的右手啪叽一声打了一下响指，每架机龙的两片机翼底下各出现三道，总共六道橙色光芒闪烁着。三架的话加起来就是十八──

「……爱丽丝大人。」

背后的艾莉这么呢喃。

「闪躲吧。要是挡下这些攻击，爱丽丝大人的剑会……」

「不行，不要动。这时候逃走的话，我将再也无法自称骑士。」

如此回答完，爱丽丝就把右手高举到极限。

花瓣们回应她的意志，整齐地排列成宽达三十梅尔的矩形。每一片花瓣都从宛如金木樨花的圆润形状「锵叽」一声变成锐利的模样。

无法保证这波攻击后就没有飞弹了。借由瞬间贯穿，尽可能让花瓣在不被卷入爆炸的情况下迎击。

亚固马尔举起右手，随便往下挥落。

十八发飞弹带着好几道宛如飞龙咆哮般的喷射音，开始朝爱丽丝她们飞翔。

爱丽丝一瞬间把右手握着的爱剑剑柄贴到嘴唇上，然后再次举起。

刹那间──

飞弹群像是猛烈撞上透明墙壁般，在距离整齐排列的花瓣两百梅尔以上的前方不断地爆炸。

每当喷出红黑色火焰，夜空中……不对，应该说是整个空间本身就有巨大波纹扩散出去。不可思议的感觉包裹住茫然瞪大双眼的爱丽丝全身。以前也曾经在某处感觉过的，受到绝对保护的安心感。

「滋滋嗯、滋滋嗯」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听起来却异常遥远。下意识中数着的爆炸声来到第十八次，终于中断的下一刻。

「久等了，爱丽丝、艾莉。」

左后方响起沉稳的声音，爱丽丝迅速回头。

在空中没有任何立足点的地方飘浮着的，是贴身骑士服的两边腰间各挂着一把长剑的黑发青年。爱丽丝不可能会看错那张咧嘴露出自信笑容的脸庞。

「……桐人。」

虽然用沙哑的声音呼唤了名字，但怎么可能呢。爱丽丝暂时登出取得联络的时候，桐人绝对还在离RATH六本木分部相当遥远的自宅里。现实世界无法使用风素飞行术，要到具备STL的六本木分部应该得花一个小时以上。但刚才到现在最多只经过十几分钟而已。

「为什么这么快就……？」

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桐人便轻轻耸肩回答：

「去跟菊冈先生道谢吧。那个人把STLP放在我家……不对，这种事情之后再说吧。我得去援护宇宙军基地了。」

「但……但是，这边该怎么办？」

桐人似乎想说些什么来回答爱丽丝的问题，但在他开口之前。

一道纯白色光条发出「咻啪！」一声贯穿三人头上的天空。

一瞬间还以为是机龙使用了光线兵器之类的东西，但方向相反了。发射的地点是中央圣堂的最上部。遭到瞄准的是中央的大型机龙。

光条浅浅射穿了机龙的表面，把影像投影装置般的圆盘轰飞。嘴角笑容终于收敛的亚固马尔·威斯达拉斯六世立像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爱丽丝转过身体，往上看着背后的中央圣堂。

可以看到一道小小的人影出现在坐镇于九十九层上方的第一百层圆形露台状部分。

随着夜风飘动的微波浪状长发。令人怀念的整合骑士铠甲与披风。右手上拿着剑身像针一样纤细的细剑。

「…………法那提欧小姐。」

就像听见爱丽丝的呢喃声一样，感觉──骑士举起左手，脸上露出了微笑。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第十五章

拉吉·克因特二级操士以左手压住受伤的右肩，拼命地想要站起来。

但麻痹的双脚完全不听使唤。麻痹感不仅限于脚部，已经扩散到手臂、背部甚至是嘴巴里。刚才淋到伤口的敌方生物血液，似乎含有某种毒性成分。

宇宙军的讲座教过这种时候的对应方法。由于大部分的毒都能用光素净化，知道毒从哪里入侵的话就从该处，不知道的话就自己切开手臂的皮肤，让液化的光素直接溶入血液里。虽然以治疗术来说算是粗暴，但术式简短也能同时回复天命，算是适合实战的对应方法。

拉吉注意到中毒后立刻准备进行光素解毒，但那个时候舌头已经麻痹而无法咏唱术式了。如果是战斗装备的话，腰带上就配备着装有解毒剂的小瓶子，但今天是术式练习的日子，所以穿着平常服而没有该装备。

但是至少还有剑在身边，而应该保护的人仍在战斗。这样的话，哪能因为区区毒素就狼狈地在地上爬呢。

把背部靠在墙上后好不容易站起身子。

宽敞的机士团长办公室中央，这个房间的主人耶欧莱茵·哈连兹机士团长正跟异形的敌方生物进行猛烈的战斗。

「疾！」

敌人以柴刀厚实的侧面防御了机士团长随着尖锐喊叫声使出的二连刺。然后没有举起柴刀直接往右横扫出去。柴刀擦过飞退的机士团长纯白衬衫胸口，把一颗扣子砍飞了出去。

如果是本来的机士团长，应该能轻松地回避，或者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并给予激烈的反击吧。但是从稍早之前团长的动作就明显逐渐变慢。

也难怪他会这样。办公室的墙边已经倒着团长至今为止打倒的五只敌方生物尸骸。敌人集团突然闯入这个房间之后，已经持续战斗超过十五分钟以上的团长，疲劳的程度差不多快要到极限了。

「…………呜……」

连咬紧牙关都办不到的拉吉边发出微弱低吟边拼命移动脚步。但立刻就听见团长传来冷静的声音。

「拉吉，不要动。毒素扩散的速度会变快。」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

想这么说却发不出声音。懊悔跟羞愧的感情化为眼泪从眼角渗出。

拉吉所出身的克因特家，是培养出在目前人界统一武术大会的前身四帝国统一武术大会获得准优胜，之后整个职涯都担任北圣托利亚帝立修剑学院学院长的名剑士──阿滋利卡·克因特的名门。祖父与父亲都任职于宇宙军，长男拉吉当然也以成为操士为志愿。

原为二级队士的他在隶属的洋兰中队力求上进，最后努力有了成果，第三年就从队士被任命为操士。而且从去年开始，虽然仍隶属于洋兰中队，但是被拔擢为统率全军的整合机士团候补生，每周能够参加两次训练。

今天也被机士团的术式教练灌输了大量高等神圣术理论的拉吉，在本厅舍二楼的餐厅吃完晚餐后，就快步走在通道上准备回洋兰中队的宿舍。结果哈连兹机士团长独自从前方走过来，拉吉便急忙站到墙壁边敬礼，团长回礼后对他搭话「克因特操士，可以帮我个忙吗」。一口答应下来后，请求帮忙的内容是从本厅舍五楼的书库搬运资料。

一起把大量的历史书籍与地图搬到七楼办公室的途中，拉吉注意到机士团长看起来像是特别累。没办法丢下即使如此还是不打算休息，开始查起资料的机士团长，拉吉提出希望继续帮忙的要求。

在准备食物与饮料以及搜寻各种资料当中，时间很快就超过二十三点，当拉吉开始想着「再不回去的话可能不太妙……」的时候。

机士团长突然站起来，看向办公室的天花板呢喃着「被摆了一道……」。下一刻，接连不断的爆炸晃动着本厅舍，拉吉原本想冲到办公室外面，却被机士团长制止。仅仅数十秒后，房门就被粗暴地打开，几只异形生物冲了进来。

拉吉当然也准备应战，但即使砍中对方好几次都没有造成伤害，用上了秘奥义后才终于让对方受了像样的伤，但随即遭到柴刀反击，而且还被敌人飞溅的血液淋中。

穿着宛如镜子般光亮靴子的某个人物通过倒在门附近的拉吉鼻子前方。往上一看之下，那是一名罩着下摆直达膝盖下方的暗灰色外套，背上放着波浪状漆黑头发的高大男性。

男人没有被室内的几只异形生物攻击，悠然经过正在激战的机士团长身边后，在房间深处的巨大办公桌前转过身并且坐了上去。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机士团长成功击败了五只敌方生物。只剩下目前正在跟团长对战的一只。但是谜样男人仍悠然地把双手环抱在胸前而没有任何行动。而且嘴角甚至还露出淡淡的微笑。

虽然戴着跟外套同颜色且带有帽沿的帽子，还是一眼就看出男人拥有令人打冷颤的美貌。单薄的嘴唇、直挺的鼻梁，往上吊的双眸是带着银色的水蓝色。

好像在哪里见过……正当拉吉这么想的时候，机士团长就随着「喝啊！」的吼叫发动秘奥义。

以像要连同身体一起撞上去的直斩让敌人后仰，接着是流畅地由上到下的二连斩，再全力把剑举起使出正面的上段斩。虽然是首次实际看见，不过那应该是整合机士团长秘传的「雷闪斩·缭乱」──

胴体被四连击砍碎的敌方生物，发出「噗咻呜呜呜！」的死前悲鸣并且被轰飞出去。虽然在空中撒下毒血，但机士团长左手一挥扬起心念之风，把血液全扫落在地。

不过下一个瞬间，团长的上半身就摇晃了一下。虽然把长剑插在地上稳住身形，但明显已经相当疲惫。原本回到司令部时看起来就极为疲劳了，之后又持续查了两个小时以上的资料。

谜样男人「啪﹑啪」拍了两下手。

「不愧是耶尔。明明很累了还是打倒六只『三式米尼翁』。」

同时带着冰冷与温柔感觉的声音。

听见对方这么说的机士团长，以指尖擦拭从面具底下流下的汗水，同时挺直背杆表示：

「你才是了不起……演出那样精彩的逃走剧之后，远路迢迢地来到卡尔迪娜真是辛苦了，科卡。你的顶头上司是不是不懂得体恤下属啊？」

虽然是带着满满嘲讽的口气，果然还是难掩疲惫之色。

话说回来，真是奇妙的对话。简直就像机士团长与谜样男人最近──而且是短短几个小时前才碰过面一样。

而且机士团长所称呼的科卡这个名字也刺激了拉吉的记忆。确实好像在哪里看过那张脸……

「呵，这我倒是难以否定。不过，能派上用场的东西就全部利用一向是我的主义。」

扭曲嘴唇笑起来后，被称为托卡的男人就以殷勤的手势指着桌子后方的窗户。

「那么，劳烦你到屋顶来吧。这种程度的款待怎么足以迎接有名的耶欧莱茵·哈连兹阁下呢。」

「恕难从命。今天的工作尚未结束呢。」

如此回答之后，机士团长就拿起插在地板的剑，把剑尖对准男人。

相对地，依然是双手抱胸的托卡则紧闭起嘴唇。

拉吉感觉空气传出「哔叽」的摩擦声。

飘荡在空中的激斗残渣发出细微的声音不断地爆开。拉吉在数梅尔之外的身体也受到强烈的压力。

两人正以心念力较劲。如果这个房间里有心念计的话，无法想像会显示出多少数值。

但均衡状态只维持了几秒钟。

黏在机士团长浏海上的汗水滴落到地板上的瞬间。团长身为剑士的纤细身躯就浮起来，以猛烈的速度被吹飞到后方。

心想「要撞上墙壁了」的拉吉屏住呼吸──

就在这个时候。

某个人的手臂出现在空无一物的空中抱住机士团长的身体。

响起「锵、锵」的细微声响。停留在空中的团长周围，逐渐生成微微透明的直向长门。

最后门变成了实体。那是一扇整个打开的水晶门。

极细门框后面是一片漆黑……不对，是夜空。从无数星星闪烁的夜空中流进冰冷的风。

继手臂之后是脚从该处出现。再来是身体，然后是头部。

来者是跟拉吉同年龄或者略为年轻一些的男性。身穿机士团的宇宙航行用骑士服。两边腰间各挂着一把长剑。头发是黑色，眼睛也是深沉的夜色──

拉吉知道年轻人的名字。那是今天上午，拉吉本人以机车将其从北圣托利亚市街送到宇宙军基地的人物。名字应该是桐人……哈连兹机士团长充满谜团的宾客。

拉吉原本认为是从人界外某处秘密来访的特使之类的，不过似乎完全判断错误。

桐人对用左臂抱住的机士团长咧嘴一笑，然后以右手撩起盖在白色面具上的亚麻色卷发并且说道：

「我来救你了，耶欧。」

（待续）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后记

谢谢大家阅读这本《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27 Unital ringⅥ》。

虽然内心也想着「差不多该解决后记每次都从谢罪开始的状况了」，不过本集也让大家久等了，真的万分抱歉……我的借口是今年的前半年有许多除了小说之外的工作，在那些工作上花了太多时间，不过我入行也已经十三年，是时候该提升管理计画表的技能了。明年也会把这个部分当成目标好好地努力！

（请注意以下会提及关于本书的内容。）

那么，关于本集……有两件事情必须要在这里谢罪！在第26集的后记里写了「下一集开始终于要迫近团长之谜了」，但这本27集还是无法完全拉近距离……不过这是因为爱丽丝视点的部分有太多可以写的内容，嗯……因为过了两百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知道本书是不是让各位多少了解Moon cradle篇之后发生了哪些事情呢？虽然中央圣堂跟宇宙军基地都陷入极大的危机当中，但下一集应该真的会以耶欧莱茵团长为焦点……！当然，我想终于觉醒的缇洁、罗妮耶、赛鲁卡以及法那提欧也会极为活跃才对！

在此提出一点注释。丝缇卡与罗兰涅是缇洁与罗妮耶的子孙，不过每集的叙述让究竟隔了几个世代变得有些暧昧，于是在此做说明。「缇洁她们算第一代的时候丝缇卡她们是第七代」，所以严格说起来正确的表现是「隔了六个世代」。如此一来，缇洁与罗妮耶她们的小孩子，也就是第二代就很令人在意了，我想将来会有机会写到他们才对。

再来就是……至今为止几乎没有描写过的「未登场的老牌整合骑士」也只有编号出现而已。目前艾莉是说没办法从石化冻结状态解冻，如果问题能解决的话他们也可能会在绝佳的时机之下登场，请大家务必想像一下「远古七骑士」，也就是四号、五号、九号、十号、十三号、十四号、十五号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关于本书的内容就到此为止，接着来说一些现实世界的事情。

本集发售时，原本「剧场版 Sword Art Online刀剑神域 Progressive 阴沉薄暮的诙谐曲」应该上映一个多月的时间了，很遗憾的是因为新冠肺炎感染扩大的影响而延迟了上映日期，在写本篇后记时新的上映时间也仍未决定。真的对满心期待本作的各位相当抱歉，不过这是为了呈现更好的作品而不得不的延期，所以还请大家稍待片刻，等到上映之后请务必到电影院去捧场。

然后十一月也将举行SAO动画十周年的纪念活动「Sword Art Online -Full dive-」。这个活动的剧本是由我撰写，所有内容都是全新的故事。当然也预定会播放，能让更多观众收视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最后依照惯例是谢词的部分。本集大幅更新了截稿进度落后的纪录，给插画家abec老师、责任编辑三木与安达添了很大的麻烦。写到这里再回头看上一集的后记，发现几乎写了一样的内容……虽然我的信用额度早就是零了，但还是要继续保有「下集一定准时！」的意志！

那么各位，将产生剧变的第28集也请多多指教了。

二○二二年九月某日　川原 砾

第二十七卷 Unital Ring VI 插图